第二章 布偶之死① 作者:斜线堂有纪 废弃游乐园的杀人事件 – 第一卷 – 第二章 布偶之死① 1 隔天早晨,真上为了早餐一起身便前往小木屋。尽管他也可以靠自己带来的食物应付,但不用另外准备食材自然最好。附带一提,若能取得牛奶这类无法携带的食物就更感激不尽了。 不过,整顿好行李来到小木屋的真上迎来的却不是吃早餐的气氛。真上一打开门,所有人的视线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表情僵硬地问: 「呃……发生什么事了吗?」 「主道先生不在小木屋里。」常察不安地回答。 这么说来,独独不见平常总端坐在大厅中央的主道身影。 「真上,你知道些什么吗?」 涉岛面无表情地问,接着又压着眉头叹了一大口气。 「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 「啊啊,不是,我不是在针对你叹气。我们大家的身体状况都不太好。」 这么说来,聚集在大厅中的人几乎都没什么精神。卖野的脸色显然很差,或者说是———昏昏欲睡,彷佛在熟睡中硬生生遭人叫起来的样子。 「昨天吃完晚餐我莫名觉得疲倦,回房后一直睡到刚刚……感觉好奇怪。」 卖野揉着惺忪的眼睛说。 「该不会是有人下药吧?毕竟,不可能大家同时身体状况不好吧。」 说话的是与平常没有两样的蓝乡。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 「嗯,我好像有避开。但我们吃的食物全都是独立包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不是饭后咖啡?咖啡。」 说话的人是编河,他望着右手上的白色手表道: 「现在是八点零二分对吧?我是短睡型人,平常只会睡五小时。昨天是十二点前睡觉,情况很诡异啊……」 「如果是咖啡的话也说得过去,因为我没喝。」蓝乡道。 「若是咖啡的话,我就会变得很可疑了吧?还有卖野太太。」 涉岛不以为意的样子道。听到她那样说,卖野立刻惊呼:「我没有做任何可疑的事!」大厅里弥漫着一股疑神疑鬼的气氛。 真上犹豫着是否要告诉大家自己昨夜没有特别想睡觉。真上虽然有喝咖啡,却没有特别困。要说自己和其他人有哪里不同,大概就是真上没有使用糖包。若是如此,那些糖包就很可疑了吧?但下药的人无法得知谁会使用糖包,就连泡咖啡的涉岛和卖野也都有用。卖野是喝完可可后又喝了咖啡。若是这两人下药的话,动机会是什么呢?想让自己和其他人都昏昏欲睡吗? 「这边说一下,我也很困,但我喝的是可可。」 鹈走打了一个呵欠。 「我本来就有失眠的问题,不管犯人是谁我都不会怪他就是了。」 「涉岛小姐,这不是在开玩笑,你那样说太随便了……我们所有人都被下药,只有主道先生不在屋里,现在怎么想都很可疑。」 常察有些懊恼地说。 「不过,主道先生也有可能只是出去探索园区了,毕竟他对魔幻乐园的寻宝那么有兴趣。」 脸色略差的成家豁达地说。这样推论的确比较自然。 然而,这个想法却轻易遭到推翻。 「抱歉,我来晚了。」 佐义雨走了进来。 「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你去哪里了?」 面对编河的质问,佐义雨犹豫了一下后回答: 「因为发生了一件事必须请示十嶋。」 「是跟主道先生不见有关吗?像是他离开魔幻乐园之类的。」蓝乡问。 佐义雨缓缓摇头。 「这实在令人难以启齿……」 佐义雨的音调比平常还低。她浑身凝重严肃这件事本身就令人忐忑不已。 「昨夜凌晨一点三十二分,主道先生的手环便不再感应到心跳,也就是说……」 「他是不是脱掉手环去哪里了?」 「但心跳停止和生物电停止时间有落差,所以……」 「他死了……吗?」 真上下意识接话。周围的视线再度聚集到真上身上,但这次没有人斥责他的言论太随便。 「我们去找找看吧,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卖野表情僵硬地说,那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令人觉得未来的悲剧已拍板定案。 2 一踏出小木屋,真上瞬间便被一种束手无策感淹没。在这座宽阔的游乐园里,主道会在哪里呢?也许是早晨的关系,阳光透过魔幻飞伞伞面洒落的样子格外美丽。远看感觉不出一丝破绽的飞伞突然流露岁月的风霜。真上想到了星象仪,借由孔洞创造出虚假的星空。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推理小说很难使用游乐园了,应该是因为范围太大很难发现尸体吧?行凶应该也很容易。这种舞台的话,只要看准机会,根本爱怎么杀人就怎么杀人嘛。」蓝乡说。 「你还想再失去好感度到什么地步?」 突然,真上听到一阵怪声。 「我听人家说过,游乐园这种地方基本上会有驱除飞禽走兽的措施,像是在附近放一些动物讨厌的声音,防止它们进入等等。」 「干么现这种奇怪的小知识?游乐园杂学吗?」 鹈走皱着眉头不高兴地问。 「不,硬要说的话是野生动物知识。」 说着,真上内心止不住地骚动,耳畔传来熟悉的动物叫声。 「……魔幻乐园建在山中,极有可能会有野生动物靠近,所以当时应该有使用那类驱逐动物的设计吧。但现在的魔幻乐园只是个废墟,所以……」 真上朝叫声传来的方向前进,其他人也都默默跟了上去。 这个方向的游乐设施是星际飞车。抵达月台前,率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头顶上迂回曲折的轨道与数根支柱,有种闯入巨型攀爬架里的感觉,一想到云霄飞车曾经在这复杂的迷宫中奔驰便觉得了不起。 没多久,真上便发现叫声来源群聚的身影,就在云霄飞车月台旁,耸立着一排铁栅栏之处。这片栅栏将魔幻乐园与外界分隔开来,梦想王国与现实世界只有一线之隔。 聪明的黑羽主人一察觉到真上靠近便立刻振翅高飞。尖锐的叫声,在已化为废墟的魔幻乐园中回荡不已。 而刚才山鸦掠夺的那样东西也重见光明。 「咿———!」 卖野发出嘶哑的叫声,接着,常察也表情僵硬地大喊: 「栅栏刺、刺过去了……!」 众人视线前方,是一只全身浴血、仰躺在地的嘉妮兔布偶。布偶的上半身在园区内,下半身则在园区外。 嘉妮兔胸口处有两根栏杆穿过。分隔魔幻乐园内外的栅栏为栏杆两两相互交错的设计,指往不同方向的栏杆双双刺穿布偶。 栅栏的高度约十二公尺,布偶却贴在地面上———意味着布偶若不是从相当高的地方穿刺而下,便是遭强行扯到地上。 嘉妮兔的那副模样宛如遭地面生出的长枪贯穿般令人不住倒退几步。眼瞳里染血的星星变得更加熠熠生辉,毛骨悚然。 「那是,什么?那个,那个———」 卖野浑身发抖向前靠近。就在这个时候,涉岛比她快一步凑向前。 「这里面有人……不,在里面的,恐怕是主道先生吧。」 涉岛一点也不害怕地把手伸向布偶头部。真上见了忍不住出声: 「等一下。我来,我来拿……」 尽管这跟工作时率先去倒垃圾或对帐不一样,但真上还是觉得不能让别人做这件事。 虽然布偶头部染上的鲜血相对较少,真上还是小心翼翼,尽可能抓住耳朵尖端,一鼓作气用力拔开。倒下的头部露了出来,混合着尘埃的血腥味窜进鼻间。 该说是理所当然吗,从布偶装里现身的人头就是主道。那痛苦闭目的模样彷佛陷入恶梦之中。 主道的脖子上有道一眼便能看出是致命伤的巨大伤口,裂开的伤口呈半圆形,留下大量鲜血涌出的痕迹。看来,这似乎就是嘉妮兔布偶身上染血的原因。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卖野跌坐在地,明明无处可逃,手指却死命刮着地面企图远离尸体。 其余众人看起来则意外镇定。先不论捂住嘴巴的常察与撇开视线的涉岛,编河和蓝乡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事态发展。不,是和真上一样观察四周。佐义雨和成家……就连鹈走也是如此。大家疑心彼此是否和这具尸体有关,像这样仔细观察或许能瞧出破绽。 接着,鹈走一脸严肃地说: 「都发生这种事情了,你还真冷静呢……」 「咦!哪、哪有?」 你不也很冷静吗!真上虽然这样想,但自己已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就算和鹈走一样提出质疑,真上也比其他人显得更可疑吧。 「不……因为我在超商工作啊。那个……在超商工作的话有时还得赶老鼠喔。」 「拿老鼠和人相提并论,你的感受性还真奇特呢。」 涉岛露出讽刺的笑容。真上感觉众人对自己的好感度正在下降,无论他说什么,大家都会往最坏的方向解释。真上看向蓝乡,这种时候正需要他说些什么,但蓝乡只是走近尸体,来回端详。这家伙不只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冷静的样子也令人不舒服。 「喂喂喂,这玩笑太过火了吧……寻宝还必须抱着被杀的觉悟吗?」 编河低声咕哝,分不清有几分认真。 「……手环没有侦测到心跳的时间就是主道先生的死亡时间了吧?凌晨一点三十二分,这就是凶手的犯案时间。」 成家一确认,立在一旁的佐义雨马上回答:「似乎是这样。」大概是找到尸体的缘故,佐义雨一反刚才的模样,显得沉着冷静。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为什么主道先生会穿着布偶装……?怎么会变成这样?致命伤应该是脖子上那道伤口吧?那凶手为什么还要特地用栅栏刺主道先生?」 鹈走脸色微微发青地问。 「不管怎样,先让主道先生从布偶装里出来比较好吧……现在这样对死者太不敬了……」 卖野摇摇晃晃走向嘉妮兔布偶。蓝乡伸手制止了她。 「卖野太太,我能理解你想帮主道先生脱离布偶装的心情,但你仔细看,我们办不到。」 「咦……?办不到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很明显吗?栅栏栏杆是连着布偶装一起贯穿主道先生的喔?只要栏杆还刺在上面就无法脱掉布偶装,必须先将尸体拔起来才行。但这种高度我们根本拔不出来。」 蓝乡刻意敲了敲身边的栅栏说。 「很难理解吗?那么,请想像有根铁棒穿过芭比娃娃肚子的样子,你有办法在铁棒插着的情况下脱掉娃娃的衣服吗?就是这个意思。」 蓝乡说得没错。围绕在魔幻乐园周边的栅栏高度粗估也有十二公尺。想将主道从栅栏上移开,必须先将他的身体抬到十二公尺高才行。 「就算拿绳子或其他东西绑住主道先生往上拉,单凭一个人的力气也办不到。因为主道先生应该有七十公斤,再加上布偶装的重量……」 「那把栅栏毁掉不就好了吗?应该有什么东西可以切断栅栏吧?」编河说。 「不可能。魔幻乐园的栅栏没那么容易摧毁。这些栅栏的设计不仅仅只是用来预防外人入侵,紧急时刻也能阻止野生动物闯入,是能承受大熊力量的栅栏,没有东西能破坏。」 涉岛冷静地解释。游乐园当初的构想应该是以经营几十年为基准,所以即便过了二十年,这些栅栏依旧坚固。栏杆与栏杆之间约十公分的距离,可能也是考量到熊而设计的尺寸。 「这样的话,从布偶装身上着手就好了吧?」鹈走建议。 手上仍拿着嘉妮兔头套的真上回答: 「这可能也不容易……布偶装……尤其是这种能配合做出动作的类型通常都很坚固。你摸这个头套应该就能理解,很难用刀子之类的利器割开布偶装。但若用其他方法的话……就会伤害到里面的主道先生。」 真上没有说出口,最适合破坏这套布偶装的方式应该是火烧。但那样一来,主道的遗体应该也无法安然无恙。 「意思是,我们只能让主道先生的尸体继续摆在这里吗?」 卖野捂着嘴角不可置信地问。 「只要报警向警方说明状况的话,他们应该就会用起重机或其他工具抬起来了吧。现在只能先放着不要动。」 真上才说完,编河便瞪着他说:「真低级呐……」好像真上故意在侮辱死者一样。 「不过……的确是很奇怪呢。凶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而且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从这么高的栅栏上面穿过去呢?」 由于成家一副纳闷的表情,真上犹豫片刻后开口: 「有办法从栅栏上面穿过去……因为这个位置的关系。」 「这个位置,什么意思?」 「你们看栅栏上面。」 所有人的视线配合真上的手指往栅栏上方移动,那里是一段蓝色轨道。似乎是因为它如此理所当然地位于头上,众人才会一个不小心忽略了。 「这段栅栏上方是星际飞车行经的路线。但其实也只是车子刚出发的地方就是了……星际飞车是沿着栅栏边缘攀升后第一次落下,完成一圈……如果从轨道上瞄准栅栏把主道先生丢下去的话,应该就能成功穿刺了吧。」 「那种事不可能办到吧?」 鹈走立刻反驳。 「我的意思不是真的走在轨道上,轨道旁边不是有维修检查用的阶梯和小走道吗?利用那个就可以了。」真上一解释完,鹈走的神情更加怀疑了。 「就算那样也不可能吧?因为要连着布偶装一起刺穿耶。你的意思是凶手扛着一个穿着布偶装的人爬上那条狭窄的走道,再把人推到栅栏上吗?」 「……这的确有难度,而且必须一直扛着才行……」 七十几公斤的重量,哪怕是真上也很难扛起来。此外,嘉妮兔布偶装颇巨大,无法环抱的话就不能使出更多力气。 「咦,那这样……是怎么回事呢?可是,如果不是从轨道上推下去的话,不可能从栅栏穿过……」 「你经过大脑再发言好不好?只是想半吊子掌握主导权的话,谁都办得到。」 「好……」 鹈走一顿斥责后,真上乖乖低头。但除此以外,他想不到还有其他能让栅栏刺穿布偶的方法。 「不,有个方法能从云霄飞车上把主道先生推下去。」 说话的人是蓝乡。 「要推落沉重又巨大的主道先生或许的确很困难。但若是穿着布偶装的主道先生自己爬上轨道的话,这个问题不就解决了吗?毕竟嘉妮兔布偶装的设计很便于行动啊。」 「原来如此……!不愧是推理作家!」 成家低声感叹。编河也说: 「原来如此,我原本以为小说这种东西都是些无稽之谈,但写出那些内容的见解却是货真价实的本事啊。这么一来,蓝乡老师也能像小说里头那样破案了吧?」 「哇,能让身为记者的编河先生这么说,我这个三流作家至今的努力也值得了。现实比小说更离奇,任何人类能想像到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那个……我可以插个话吗?」 「嗯?真上,怎么了?别在意,弥补助手粗糙的推理也是侦探的任务。」 「我没在意……请问,主道先生为什么要穿着布偶装从轨道上朝栅栏跳下去呢?」 「咦?」 蓝乡一脸不可思议,似乎不懂真上在说什么。 「不是『咦?』吧……照你的说法,主道先生就是自杀了吧?但主道先生为什么要穿着布偶装自杀呢……」 「真上,你不看小说的吗?《福尔摩斯》呢?」 「啊啊,对……我只看跟废墟有关的书,所以只读过《工程师拇指案》。」 「先不管你独特的废墟书认定标准好了。福尔摩斯说过,在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东西无论多么不可思议,也都是真相。」 「所以……?」 「所以啊,即使主道先生穿着布偶装从高空跳下自杀这件事再怎么不合理,那也是排除掉所有可能性后的真相。」 蓝乡得意洋洋,彷佛自己精采地推翻了真上的论点一样。 「不,我不觉得已经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况了。主道先生的喉咙遭人割断了对吧?打算自杀的主道先生从轨道跳下遭栅栏刺穿,那喉咙又为什么会让人割断呢?」 「很简单吧?因为我们之中有人对主道先生恨之入骨。昨晚,那个人在魔幻乐园四处徘徊想杀害主道先生却发现他已经身亡,无法亲手杀死主道先生,那家伙只好割断他的喉咙泄愤!」 「原来如此……真像是小说家会有的观察力呢。」 涉岛淡淡道,听不出是否是真心称赞。 「……好。总之托你的福,我明白这个状况有多么异常了,因为若不这样想就无法成立对吧?」 「真上,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咄咄逼人耶,明明自己也说不出个像样的推理。想反驳我这个推理作家的话,你也提出一个什么假设啊。」 蓝乡的理论虽粗暴,有一部分也没错。若想反驳蓝乡的推理,真上就必须思考其他假设。 「好……现在就依照你的论点吧……我可以把嘉妮兔的头放下来了吗?」 「等一下,真上。我知道我们没办法移动主道先生的遗体,但拿掉那个头套的话……主道先生的脸就要一直露在外面了吧?」 卖野牢牢盯着嘉妮兔的头说。她从刚刚就完全不看主道所在的方向。 「咦?那……要把头套回去吗?」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不不不,不是吧?如果我死后还要套上这种东西的话,会化为厉鬼喔!」编河说。 「与其死后让自己的脸一直暴露在外,我比较希望头部套个东西。」涉岛反驳。 「我也觉得如果要维持这种状态的话,整套布偶装比较好。」鹈走说。常察也表示:「只要把头套想成盖在脸上的白布就好了吧?」 「应该说让真上一直这样拿着也很不好意思,果然还是连着头套比较好吧。抱歉,真上,你能帮忙放回去吗?」 「……好。」 成家的催促成为争论的决定性关键,真上战战兢兢地将嘉妮兔的头套回去。理所当然的,真上碰到了尸体的头部,也清楚凝视了喉咙上方的伤口。 装好头部的主道尸体看起来就像个低级的装置艺术———荒废的游乐园里,昔日的吉祥物遭到处刑。 众人尴尬地面面相觑,所有人都在苦思接下来该怎么办吧。要将昨日看到的事说出来只能趁现在了,但该怎么做呢?真上烦恼再三后缓缓开口: 「……那个,我有件事想说。」 「怎么了?」常察问。 「其实我昨晚有看到一只嘉妮兔在走路。当时里面的人可能就是主道先生。」 「真、真的吗?你有注意是几点看到的吗?」 卖野焦虑地问。 「抱歉,我不清楚时间……我半夜醒来后呆呆地望着魔幻乐园,接着就看到一只走路的嘉妮兔……起初还以为自己在作梦。」 事情演变至此,真上昨晚看到的画面应该是现实吧。嘉妮兔布偶以稳定的步伐在漆黑的游乐园中行走。 「那个人应该是从放布偶装的G3仓库方向过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布偶里的人可能就是在仓库里穿好衣服后来到星际飞车的附近。」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回小木屋跟我们说?」 鹈走不耐地问。 「就说我以为自己睡迷糊了啊……而且我又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三更半夜穿着布偶装游行。」 「也是,都几岁的大人了,不会无缘无故做那种事。所以呢?你刚才刻意说『布偶里的人』的理由是?」 编河试探地看着真上。 「因为现在这个时间点无法保证里面的人是主道先生。就当主道先生是自己跳下轨道好了,但确实存在着一个割喉的人。也或许,一开始穿着布偶装的人其实是割断主道先生喉咙的人,那个割喉犯。」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这只是假设……可能是为了避免血喷到自己身上。如果割喉犯原本计画要割断主道先生的喉咙,布偶装就很适合用来避开血迹。」 不过,这样也还是有疑点。若在意鲜血喷溅这个问题的话,选择其他手法就好。割喉会大量出血是可预期的事,不需要特地采用这种手段。另外,这个假设的顺序会变成凶手杀害主道后,让他穿上布偶装再推下栅栏,不管怎么样都没有解决重量的问题。 就在真上苦思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援助降临。 「割断主道先生喉咙的人本来穿着布偶装这个假设的确说得过去。主道先生不是那种会恶搞的人,很难想像他是主动穿上布偶装。对方大概是为了伪装才穿上布偶装,没用处后就套在主道先生身上吧。」 涉岛看着布偶说。过了一会儿,她转而看向真上。 「毕竟,如果那个人直接露出本来面目去杀害主道先生的话,就会被你看到了呢。」 「啊啊,嗯……对。穿成那样别说是长相了,连体型都无法分辨。」 话虽如此,真上还是无法理解「凶手」穿着那种东西去杀人的想法。既可怕又毛骨悚然。 「这么说的话,对方也有可能是为了让真上看到才刻意穿嘉妮兔的吧?」 说话的人是蓝乡。 「因为这么一来,不能穿嘉妮兔的人就能排除嫌疑,像是个头很高的真上或是身材娇小的涉岛小姐等等。」 蓝乡刻意以一种挑拨离间的方式说,感觉像是已经确定凶手就在他们之中。然而,这招行不通。 「我觉得……应该不可能。」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嘉妮兔无法预测我会睡在哪里。」 正确来说,是嘉妮兔里面的人无法预测。当时,嘉妮兔看起来不像是有察觉到真上的存在。 「想故意让我看见是不可能的。我认为对方是觉得没人看到自己才会穿着嘉妮兔布偶装在园内走动。甚至可以说如果凶手知道我睡在那种地方的话,应该就不会那样走出来了……嗯,但如果有人知道我睡在哪里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请问在场有人看到我睡在哪里吗?啊,但这样好像就在问凶手是谁一样……好难喔……」 「我不知道。讲出要睡睡袋这种奇怪发言的人根本只有你吧。」 常察微愠道。 「我也是。你昨天冷淡无情地抛下我后,我就不知道你去哪了。」蓝乡也摇头说。 「真上,你昨晚睡在哪里呢?」成家问。 真上迅速指向昨夜打地铺的所在。众人皆目瞪口呆。 「我睡在摩天轮里……以昨晚嘉妮兔的角度来看,是在上方。」 那是魔幻乐园枪击案的关键地点,也是耸立于游乐园中心的所在。 「就是那个绿色车厢……时钟的四点钟方向……我进去时它还在两点钟的位置,但我在里面活动期间,它就慢慢下降了。」 虽然真上是尽可能维持干净地使用后才离开,但车厢内应该还残留着有人过夜的痕迹或余韵。重点是,目击嘉妮兔需要一定的高度,大家应该有猜到真上昨晚的所在。 「等等……你是怎么办到的?」 涉岛低语,眼神带着不可置信。 「摩天轮的支柱上有梯子对吧?应该是用来检查维修的……我利用那道梯子爬到中心点后再从钢架爬进车厢。古时候的摩天轮靠人力运转,负责提供动力的人会坐在支架上一圈圈转动摩天轮。魔幻乐园的摩天轮这么坚固,是上得去的……我就上去了喔。」 真上不想让人以为是骗子,稍稍加强了语气。如果有需要,他现在就可以爬给大家看。没有背行李的话,应该不用多少时间就能上去。 「……凶手。」 鹈走小声咕哝。 「咦?」 「你是凶手吧!能做到那种事的人一定就是凶手!」 「等……等一下。这有点卑……卑鄙了吧!?为什么睡在车厢里就是凶手……话说回来,命案地点在地上,睡在上面的人反而才清白吧……」 这种时候若不说清楚,感觉真的就会被当成凶手了,所以真上强调了一下自己的论点。 「真是败给你了。不过,这样也就明白为什么你的照片角度都很奇怪了,原来你都是从一些很夸张的地方拍的啊,真有趣。」 蓝乡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所谓的照片,应该是指部落格上的内容吧。没错,真上从小运动神经就不错,只要情况允许,总是随心所欲地拍照。拜此之赐,那个部落格似乎也多少蔚为话题,否则,谁会想看素人用手机拍的照片。 「这么一来,布偶装里的人是故意让真上看到的假设似乎就说不通了。谁都想不到会有人睡在那个摩天轮里吧,这是意外事件。」 「意外事件……你那种比喻我该说什么……」 「那这样不就真的搞不懂了吗?」 出声的人是从刚才就一直很害怕的卖野。 「如果不是想让真上看到的话,为什么要穿布偶装?为什么要让主道先生套上布偶装?这有什么意义?这种东西叫寻宝吗?这一切到底在谴责什么?到底想拿我们怎么样!?」 说到后来,卖野的声音逐渐尖锐起来。 「早知道这种东西叫寻宝的话就不来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卖野太太,请冷静。你这样简直就像做了什么会遭到谴责的事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有那种亏心事,不需要大呼小叫。」 蓝乡的话令卖野的喉咙微微一震。这番话虽然乍听之下像安慰,实际上却是给予卖野致命的一击。真差劲。 不过,卖野畏惧的样子也很不寻常,那样的态度就像是她有什么理由会遇害一样。 「……什么都不知道啊,什么都不知道。感觉再想下去也不会有结论。」 成家呓语似地低声道,常察也小心翼翼地说: 「总之,我们先回小木屋吧?这样继续看着主道先生的遗体实在是……」 「说得也是。感觉警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来,我们也不可能一直站在这里。」 真上理所当然地说。此时的他,尚未注意到其他人僵硬的表情。 3 回到小木屋后,只有真上一人立刻开始吃早餐。他大口大口咬着可颂面包,一边看着表情肃穆的众人。其中最严重的是卖野,她一下说心情不好要去外面吹吹风一下又跑回来,反覆这种奇怪的举动,最后说害怕一个人出去,请蓝乡陪她。基本上,魔幻乐园里除了受邀来宾外应该没有其他人才对。这样的话,带着或许可能是凶手的蓝乡出门不是比较危险吗?不过,真上一个字都没提,说了只会让卖野更加恐慌。 「或许,这也是十嶋庵安排的其中一个挑战。」 编河耸耸肩道。 「不可能……这太超过了。」 如果浴血的兔子布偶装跟谜题有关的话,十嶋庵就不是正常人了。但应该不是这样吧?刚才布偶装上的鲜血已经开始氧化变黑,几乎看不到原本的粉红色了。 「先不论主道先生是如何被栅栏刺穿的,有人故意伤害主道先生是很明确的事实,我们赶快报警做个了结吧。」 说起来,魔幻乐园收不到讯号,那就只能拜托佐义雨联络警察了吧。不,她既然已经目睹主道的惨状,或许早已联系警方。 「佐义雨小姐……警察什么时候会到呢?」 真上向在众人后方待命的佐义雨询问。佐义雨从刚才就一言不发,十分反常。只见她柔柔一笑: 「我还没报警,因为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事。」 「难道,是十嶋庵先生表现出反对的意思吗?」 涉岛皱着眉头问。这是魔幻乐园第二次发生凶案,依十嶋庵的个性,他或许不愿意警方介入。 「不,十嶋什么都没表示。应该说,我想确认意愿的对象是各位。」 「各位……你是说我们吗?」 「是的,没错。请各位决定是否要报警。」 佐义雨说的话令人一时之间难以相信。眼前都已经有人丧命,怎么会问要不要报警呢?真上连忙道: 「都发生这种事了当然要报警不是吗?主道先生可能是遭人杀害……也不一定,现在不是悠悠哉哉寻宝的时候了。还是说,警察来这里很费时呢?」 「嗯……因为这附近一片荒芜,多少需要些时间。不过只要联络的话,警方几小时内应该就会抵达了喔。」 这里的拥有者是那位十嶋庵。与十嶋财团大富豪有关这件事一定也会影响警方抵达的速度,若有必要,他们甚至只要出动直升机过来就好。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是吧,编河先生?」 编河靠在栏杆上,似乎在沉思些什么。众人之中,感觉编河是与外界最有联系的人,应该会赞成报警吧。 「嗯,待在这里会被塞进布偶装杀死……实在让人招架不住,简直就像惊悚片一样。」 「对啊……我们不清楚凶手的目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成为目标,都有风险。这种状况下留在魔幻乐园里很危险吧?」 「我反对———」 出声的人是涉岛。她态度坚定,字字清晰地说: 「佐义雨小姐,我想确认一件事。倘若警方介入的话,寻宝这件事会怎么样呢?应该不会改期再办吧?」 「寻宝承诺将会失效。魔幻乐园会按照十嶋一开始的意愿,以现在这样废园的型态开放给一般大众。」 佐义雨的口气就像在说明运动规则一样。 「……是吗,是这样吧。我明白了,那我果然还是反对报警。」 「涉岛小姐,你这样太奇怪了吧?」 即使真上这么说,涉岛依旧面不改色。 「表明自己的意见有什么奇怪的吗?刚才佐义雨小姐说由我们决定,我只是听她的话,表明个人立场罢了。」 「出了人命,一般都会报警吧?」 「是没错,不过现在对我而言是非常时刻。主道先生过世我很遗憾,但就算警方即时介入,他也不可能复活了。既然如此,我就要继承主道先生的遗志,取得魔幻乐园。」 这番言论明显令人费解,但涉岛的言辞却坦荡无比,坚毅的态度就像在表明自己绝对问心无愧一样。 「警方最后还是会调查魔幻乐园吧?就算到时候有人告诉警方你不愿意报警也无所谓吗?」 「无所谓。」 涉岛不理会真上,环顾周遭一圈道: 「话虽如此,但在这里我们的地位应该都是平等的,还请各位说说自己的意见。如果不能说服彼此取得共识的话,就采多数决吧。」 「用多数决的话,怎么想都是报警会比较多票,对吧?」 然而却有人出声表示:「不,我也不想报警。」 「虽然对你很抱歉,但我也不想报警。」 常察对着真上又说了一遍。 「常察,怎么连你都这么说……?我们现在需要警察吧?」 「如果只是需要警察的话,这里就有一个人。」 常察把手探进怀里,从中取出经常在连续剧里出现的深蓝色证件。 「很抱歉对各位隐瞒身份,我是货真价实的警察……各位的安全由我来保护。所以,请暂时不要联络我以外的警察。」 真上看着那样的常察,觉得许多事都有了解释。 「有人会信那种东西吗?」 编河刚说完,常察立刻默默递出警察手册。 「信不信由你,想检查也无所谓。」 「为什么警察会在这种地方?」 「啊……所以才会那样啊。」 看见真上的反应,常察皱起眉头问: 「什么意思?」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先不论常察是不是真的是上班族,但我之前就在想她的工作可能跟警察这方面有关。」 「这是在吹嘘吧?我应该没有表现出任何类似的举止才对。」 「呃……之前引起我注意的是你拿手电筒的方式……你应该是右撇子,在镜屋的时候却用左手拿手电筒。我们一般人都会以惯用手拿手电筒,你却在黑暗中空下了惯用手。我就在猜,这或许是种以备不时之需的习惯……更进一步说的话,可能是考量到需要拔枪,所以才会把惯用手空下来。我原本是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但你开门的时候也不是正面打开,而是习惯将身体藏在门后,很明显不是普通的OL吧……」 真上滔滔不绝的推理令常察哑口无言。 「……怎么回事?难道你的本业是侦探?」 「在便利超商工作的话,不知不觉就培养出这种技巧了。只要仔细观察客人就能知道他们的职业……或是这个人应该会买熟食,那个人应该会买菸之类的……状态好的时候,连烟的牌子都能猜中。」 每当这种时候,真上都会有点开心。大夜班的工作娱乐特别少,注意力容易中断,因此便容易热中于钻研这类的推理。 「我觉得这是两码子事……」 常察虽然有些不知所措,最后似乎还是接受了真上的说法。 接着是一阵沉默。就算常察在这里,也不能就这样不报警吧? 率先开口的人是涉岛。 「……有警察在的话应该就能放心了吧?」 「没这回事。」 真上立刻反驳,涉岛却丝毫不以为意。 「但常察应该也有办案能力吧?她知道目前所有状况,或许将案子交给她处理会比较好。」 连成家都这样说。 「顺便说一下,我也是不报警派。警察来的话一定会问东问西吧?这对将来感觉有影响,我绝对不要。」 鹈走懒洋洋道。 「现在不是在意找工作会怎么样的时候吧?」 「没在找工作的人闭嘴。反正被卷入这种案子,媒体一定会大肆报导。既然如此,我不想在弊大于利的情况下结束。」 「弊大于利啊……我能理解你这种积极上进的精神。」 竟然连编河都表现出欣赏的态度。 「编河先生,你是记者吧?这样下去,你会变成一个置尸体于不顾的记者吧?」 「没关系。如果我们自己能找出凶手的话,把一切都推给那家伙就好啦。只要说是凶手威胁我们不能报警就万事OK了。」 这明明不是一个身为报导真相的记者应有的态度,编河却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活到我这把年纪就会知道,生活中到处充斥着这种加油添醋的改编喔。」 「……所以,你也是不报警,对吧?」 就这样,真上在反对派的包围下渐渐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坚持。假设凶手在他们之中,真上是那种会任由对方杀害的人吗?如果能自保的话,就不需要什么警察了吧?自己有必要在这里紧张吗?真上的思考逐渐偏往异常的方向。 这时,卖野和蓝乡终于回来了。卖野以手帕捂着嘴角低声问:「警察什么时候会到呢?」 「那个……警察可能来不了了……」 真上不想引起卖野的恐慌,婉转地说出这件事。然而,卖野却开始浑身发抖。 「真上,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我也没办法。」 「我之前担心的事发生了吗……」 蓝乡点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意思是,他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吗?知道大家不会报警,以寻宝为优先? 「你之前就知道会这样了吗?」 「不,我只是之前听说过,没想到真的会发生,但机率也不是零吧?反正,应该只要两天就没事了。」 听了蓝乡有些莫名其妙的回答后,真上再度发问: 「你的意思是,只要两天寻宝就会结束了吗?」 突然,蓝乡像是有些忌惮地说:「也不是不可能吧?」 「那么,可以当作蓝乡老师也同意不报警了吧?虽然不知道事情是否能在两天内解决,但暂时先不让警方介入。」 听到涉岛这么说后,蓝乡严肃地点点头。 「……嗯,如果大家决定这样的话,我也没意见就是了。」 真上之前隐约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看来,蓝乡也是不报警派。虽然从蓝乡那享乐主义的形象来看,他同意不报警也很正常,但真上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做。这么一来,局势又倒向反对派了。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不要报警是在开玩笑吧?」 将真上的心理摇回正常方向的,是卖野的悲鸣。 「都发生命案了,怎么还会说这种话呢!」 「就是因为发生命案了啊。一报警,寻宝就会取消了。」 「寻宝……?那种事根本已经不重要了吧!我不敢相信!主道先生遭到那么残忍的对待耶?太可怕了,让他继续待在那里也很可怜,为什么你们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是目前为止最有人性、最正确的主张。然而,在场众人只是尴尬地望着卖野。或许是注意到自己的劣势,卖野低声呢喃:「为什么……」 「真上,你想想办法说服大家,这样太奇怪了……要不,我可以离开魔幻乐园,不然实在太可怕了。真上———」 就在这时,涉岛快速靠近卖野身边。真上原以为涉岛一定是想拍拍卖野的背,让她冷静,结果却并非如此。只见涉岛目露寒光道: 「卖野太太……我记得你。你之前是很勤快的员工,我很欣赏你喔。」 涉岛仔细而缓慢地吐出这句话。卖野听了后立刻大喊一声:「好!」 「我、我也赞成!我……我们一起靠自己解开真相吧!」 卖野口齿不清地说,彷佛紧紧攀附着什么的样子。 「等一下……卖野太太,你怎么了?」 「真上,不好意思,是我有点怪。我想,我不能这么神经质,做出破坏团体和谐的举动。」 卖野太太的解释跟先前说的话完全不一样,前后矛盾。另一方面,涉岛则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事态发展。 涉岛没有说什么直接威胁的话语,然而卖野却变得对她百依百顺。刚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什么让卖野如此害怕? 这时,蓝乡缓缓举手。 「我是不介意暂缓报警啦,但很好奇常察为什么不希望找警察,你的理由是?」 「是啊,我也想问。这样感觉就像你是凶手,所以才想避免警方介入。」 在成家的催促下,常察终于沉重地开口: 「我不是以废墟迷的身份进来魔幻乐园的。」 常察直视着众人道。 「我……在报名备注里写了自己跟天冲村还有中铺御津花有关系,通过了选拔。」 常察的自白令所有人倒抽一口气。 「跟天冲村有关系……?意思是你曾经住在那里吗?」 涉岛语带紧张地问。此刻的她或许正试图翻找当年负责与天冲村交涉时的记忆吧。 「枪击案发生前直到五岁,我一直都住在天冲村。后来因为枪击案的关系也离开天继镇了。」 「这样啊,抱歉,我对你没有印象……你说你和中铺小姐有关系?」 「中铺御津花是我表姊。我把御津花姊姊视为亲姊姊一样仰慕,这世上没有人像她那么温柔。」 「这样的话……你该不会很恨签付晴乃吧?」 编河有些不安地问。常察缓缓摇头。 「我恨的人不是Haru……不是晴乃哥(注:注1:晴乃的日文发音为「Haruno」。)。杀害御津花姊姊的人不是晴乃哥。」 「怎么可能?中铺御津花是中弹身亡。」鹈走一脸困惑。 「我在天冲村时……很清楚晴乃哥跟御津花姊姊感情有多好!……就算晴乃哥恨魔幻乐园,也绝不会杀害御津花姊姊……绝不会。」 真上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之前当常察质疑所有罪行是否真的都是由签付晴乃所为时,流露出非比寻常的感情。那时,真上或许能引导她说出这件事。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面对编河的讶异,常察坚定地回答: 「我想找出杀害御津花姊姊的真凶,我就是为此来到魔幻乐园。好不容易有机会解开二十年前的真相,如果警方进入魔幻乐园的话,我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了……」 「我是觉得不可能揭开什么二十年前的案件真相啦。」 编河不留情地说,常察却完全不为所动。 「希望大家可以理解我的苦衷……我明白不愿意报警会被怀疑是杀害主道先生的凶手,我无话可说……但我豁出去了。我不希望……魔幻乐园再次对外关闭。」 沉默再度笼罩大厅。众人视线交错,互相窥探彼此的态度。 「表决吧。赞成不报警,暂缓一天,继续『寻宝』的人请举手。」 现场唯有真上没有举手。 也就是说,只有真上一个人想报警。杀害主道的凶手或许就在他们之中,决定不报警的人却超过半数。更正确来说,是真上一人遭到孤立。虽然明白大家绝非那个意思,但现场的气氛就像少数派的真上是凶手一样。 「事情定案了呢。那么,意思就是我们会一边寻宝,同时找出杀害主道先生的凶手。没问题吧,佐义雨小姐?」 「我无所谓。十嶋应该也会对各位高昂的斗志感到十分高兴。」 佐义雨点头道,嘴角再度勾起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真上,虽然对你很抱歉,但我们决定这样做。当然,这个决定没有强制性,你也可以逼我们就范报警,或是离开魔幻乐园联络警察。」 「不……我没关系。谢谢你帮大家归纳出结论,我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我也想尽可能地……嗯,找出杀害主道先生的凶手。」 「太好了,毕竟这种场合要获得理解并不容易。」 「但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凶手在魔幻乐园里,涉岛小姐,你不害怕吗?」 「我想不出凶手有什么理由要杀我,会有人想害我吗?」 涉岛灿烂一笑。看着那样的涉岛,真上打从心底觉得可怕。 涉岛看似待人温和,却会试图让事情按自己的心意前进,同时竭尽所能地掌控身边的气氛。她与真上说话时特地使用「就范」这个字眼也明明白白表现出她的个性。涉岛利用这个词暗示真上可以凭借暴力支配大家。这种不着痕迹操作他人印象的人不可不防。 涉岛过去负责与天冲村交涉这件事也令人感到不安。面对这种人,天冲村的居民有能力好好谈判吗? 「这下子终于越来越精采了呢。因为我是那种虽然凶手没有理由怨恨,却会因为目击到神奇画面而遭到杀害的类型。」 鹈走刻意看向真上说。真上似乎彻底变成头号嫌疑犯了。 鹈走这么怀疑真上,也有或许会遇害的自觉,却依然对「不报警」投下了赞成票。这些人对魔幻乐园异常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呢? 「那大家就解散吧,请务必注意自身安全。」 涉岛拍拍手,示意大家解散。 总觉得主道不在后,涉岛显得更加神采飞扬,就像是坐在自己应得的位置一样。 断章2 托御津花姊姊和Haru的福,我终于慢慢喜欢上天冲村。尽管村子还是一样封闭,依旧把我当作外人看待,我却爱上了这里的大自然。 Haru很擅长钓鱼,教我如何在河边游戏。那时的河川不再是分隔村庄的界线,而是我开心的游乐场。Haru一摇起钓竿,波光粼粼的水面便冒出一条肥硕的香鱼。 「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厉害?」 「我只是仔细观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Haru说得云淡风轻,在我眼中却像魔法一样。 「可是Haru最厉害喔。」 「是吗?谢谢。」 「长大以后,每个人都会变得很会钓鱼吗?」 「也不是这样……凛奈想要变得很会钓鱼吗?」 「不想,我想要变得很会做蛋糕。因为这个村里没有蛋糕师傅,只有去天继镇的时候才能吃到蛋糕。」 「啊啊……嗯,是啊。」 Haru说着挽起了衣袖,把手浸在水中。Haru的手臂上有条巨大的疤痕。 「那是怎么了?」 「我以前玩猎枪,结果猎枪爆炸,还好没死。」 Haru说得自然,我听着却很害怕,因为他可能那时就死了。天冲村盛行打猎,Haru将来也会取得狩猎许可,可以携带猎枪吧。但我对此却十分担忧。 「我可以摸摸看那个疤吗?」 「可以啊。」 Haru手臂上隆起的疤痕宛如流经皮肤的河流。 就在我摸着Haru疤痕的时候,御津花姊姊来了。 「果然,中林叔好像不在了。」 「中林叔也走了?这样啊……」 Haru的表情暗了下来。 「……就是夏目叔那里的硝酸铵啊。好像是因为有参与出资这件事不对,最后待不下去了。这样下去,化肥赞成派的人都会离开吧。」 「……毕竟草木灰是天冲村的传统,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想维护传统的心情。」 「Haru,你也跟大家说一样的话。重点是,他们是在夏目叔买了硝酸铵想引进村子,没有退路之后才说不行的吧?夏目叔从那之后就什么都不做了……」 「那是时机的问题……」 「白萝卜丝输出那时候他们也干过一样的事……辻井叔都跟百货公司联络,已经没有退路后,他们才又突然反悔,说村里不需要发展新事业。」 「白萝卜收成的确成为了大家的负担,而且辻井叔当时没有跟签付家仔细沟通。」 「这个村子就是这样,总是拒绝新事物。」 御津花姊姊重重说道。 「明明因为这样死了那么多人……」 御津花姊姊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道路也是,如果能对外连通就好了。的确,那么做或许得破坏一部分农地,但对外交通确实也会变好。」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了。」 「就是这样我才会现在说啊。」 御津花姊姊咬牙用力道: 「天冲村必须改变。村子不是土地也不是传统,而是离开的夏目叔、中林叔、辻井叔这些人。是人创造了村子。」 当时的我还不是很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然而,这是最能表达御津花姊姊理念的一句话。对她而言,所谓的村子就是人。所以,她才依照这个理念行动。 生气的御津花姊姊有些可怕,我忍不住改变话题: 「御津花姊姊,你是大人了,你钓鱼也很厉害吗?」 「嗯?我很厉害喔,从来没输过任何人。在因为各种原因跟大家疏远前,我们一群年纪差不多的朋友会一起玩,当时我是最厉害的。」 「Haru说他是最厉害的!」 「咦!我哪有!凛奈,那是你说的吧!」 「嗯,我比Haru厉害,应该说是我们这一群里最———……」 御津花姊姊话语一顿。 「……不对,晴乃才是最厉害的吗……该承认的还是得承认呢。晴乃的技术就像魔法一样。」 我还记得,因为御津花姊姊用跟我心里一样的想法称赞了Haru,令当时的我感到十分神奇。 4 意外演变成头号嫌疑犯的真上暂时离开了小木屋。他本来就没有使用个人房间,待在那栋屋子里也很尴尬。不,真上这种想单独行动的样子果然会引起他人的疑心吗? 真上边走边将刚才脑袋里的想法写在便条上。像这样整理问题点,一一写成便条是他在便利商店工作的习惯。在必须应对问题五花八门的超商里,这种朴实的小智慧十分有用。 一、凶手为何一定要让穿着布偶装的主道贯穿栅栏?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嘉妮兔布偶装一定有什么特殊涵义、有某些目的,否则凶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二、凶手为何割断主道的喉咙? 这个问题与第一个问题相连。若只是要杀害主道,让他穿着布偶装,推到栅栏上就好。为何要刻意割断他的喉咙呢?出血怎么想应该都是缺点才对。 三、凶手是如何将主道推下栅栏的? 除非有像真上一样的好体格,否则光是扛起主道应该就很困难了。然而,凶手不仅扛起主道还爬上了云霄飞车轨道,这种事有可能办到吗? 将思绪集中成三点后,真上稍微冷静了下来。厘清疑问,一一思考解决之道是真上在打工时学到的智慧。只要像这样将大问题拆解成小问题,无论是进货问题还是顾客抱怨都能妥善处理。 话说回来,小说里的侦探还真了不起。小说中的侦探不用将大问题拆解成小问题,也不用特地写笔记、画图就能抵达真相了吧。不过,真上这种超商店员办不到。他打从心底庆幸超商的工作业务中没有包含推理。 真上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来到了魔幻旋转马车前。这项设施的设计概念是与流星赛跑,做成星星车厢与天马的样子。 或许是形状较为简单的关系,星星车厢老化的情况还不明显,但天马却已严重褪色,翅膀掉落,感觉真上一坐上去就会坏掉。 搭配星座的天花板宛如一座星象仪,真上忍不住抓着栏杆仔细凝视。 忽地,有个人站到了真上身旁。 「……我曾经坐过这个魔幻旋转马车。试营运时,我第一件事就是来搭马车,不停旋转的星座图好漂亮……令我无法忘怀。」 常察缓缓看向真上。 「真的很抱歉,让你配合我的任性。」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应该说,当时在场的人几乎都对报警很消极吧?就算你没说那些话,感觉也报不了警。」 只要佐义雨将警察介入和寻宝中止两件事连结在一起并告诉大家的话,报警这件事应该还是一样会泡汤。 也就是说,这些参加者比想像中都更加可疑,皆有所隐瞒。 尽管真上还不清楚常察的底细,但与他们相比,向众人公开自己身份与想法的常察仍然相对值得信赖。 「老实说,我一直很介意。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我却好像让你被大家孤立一样……」 「没什么……是我的错,自己睡在奇怪的地方,还说了奇怪的目击证言。」 「你这个人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客气耶。不过谢谢你,我的心情稍微比较轻松了。」 常察眯起眼睛,脸上微微透出疲倦。在追逐过去案件的过程中突然又这样发生新命案,内心疲惫也是人之常情。 「你说试营运时自己在这里,代表……枪击案发生当下你也在吧?」 「我在喔,还目击到许多人头爆开,是特等席呢。也是因为这样,我才离开了这边。」 「那个……容我问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当时人在哪里呢?难道说,是在很危险的位置吗……」 「不,我在枪案发生前被带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绝对安全的地方?」 「摩天轮上。比任何躲藏的地方都还安全吧?因为搭乘摩天轮的人不会射击也在摩天轮里的人。」 「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真上不禁感叹。摩天轮车厢内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被击中的地方。 「那里就各种意义而言都是特等席。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随着枪响声,地面上的游客一一被击中脑袋的画面。」 常察用力闭上眼睛。当时的光景一定深深烙印在她的眼底。真上开口试图改变话题。 「你说你是被带去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人牵着我带我去搭摩天轮。」 「那不就是———」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那个人让我搭摩天轮代表着他知道会发生枪案,这个人不是签付晴乃本人就是共犯。」 如同常察抢先一步所说,对方在那个时间点带她去搭摩天轮,与其说是碰巧,想让常察远离枪案这个推测应该更自然。 「不过,我不认为那个人是共犯。我这样说可能很奇怪……但我觉得当时带我去搭摩天轮的人是晴乃哥。」 「这……不合理吧?你搭乘的车厢回到地面上时,射击已经结束了对吧?这样的话,签付晴乃就必须比你早搭上摩天轮才可以。」 「……所以我才说很奇怪啊。那个人遮着脸,虽然嘴上否认,但我怎么想都觉得那是晴乃哥,所以才会乖乖搭上摩天轮……我也曾想过,说不定……那个人是晴乃哥分离出来的良心……」 尽管不科学,常察看起来却非常想相信这个说法。 「我不懂……晴乃哥为什么要杀御津花姊姊……我不懂。他们之间或许意见相左,但不可能会因为这种事仇恨彼此。」 「可能有些事只有他们本人才知道……」 语毕,真上才想到自己或许说了很失礼的话。然而,常察却轻轻点头。 「你说得没错,毕竟……」 「既然如此,我们就来验证吧。」 「咦?」 真上再次从一直背着的包包中取出那本资料夹。 「我这个人……不是那么擅长与别人相处……也没有哪里可以称之为故乡……是个不太懂人心的人,因此才更想去填补其中的空白。这部分跟面对废墟时很像,废墟本来是什么样的场所,我们只能利用旁证去填补。现在也一样。」 「一样?」 「没错。我们一起利用旁证来填补中铺御津花和签付晴乃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的空白吧。这么一来,或许会浮现一些轮廓。」 真上打开的页面里有着《周刊文夏》的剪贴报导。那是编河说由他执笔的连载报导,追踪了天冲村对立的过程。在看到第一篇〈天冲村人祸〉的瞬间,常察轻轻「啊」了一声。 「……我知道这个,是我搬来村子前不久的事……」 常察轻抚资料夹里的报导,表情严肃地说: 「是流感对吧?那次疫情规模相当大,感染对象以老年人为主。因为村里诊所病床不足,必须将重症的老年人送出村……不幸的是,当时下了场大雨引起河川泛滥,阻碍了村子的进出。就在这样的过程中,照护病人的人也跟着染疫,开始了一连串的负面效应。许多人卧病在床,使得村子渐渐无法运转。」 常察的说明与报导几乎相同,然而,从常察口中说出来与阅读报导后得到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御津花姊姊是护理师,在第一线目睹了那一连串的疫情,她说过自己非常懊悔,因为当年诊所能收容的病人大约十人,有十六个人无法住院,接连去世。」 真上觉得,这起被称为人祸的事件就是时机太不凑巧了。只是小社群中的群聚感染以及暴雨令天冲村对外交通恶化两件事重叠所引起。考量到这点,编河故意用「人祸」一词便散发出一股隐约的恶意。 「后来,御津花姊姊代表的魔幻乐园引进派好像就是以这件事为立基点,认为天冲村人口逐年减少,与其继续延续天冲村,不如去外面打造新的社群比较好的样子。」 麦奇卡度假村公司向天冲村民提出的条件包含了搬迁费、全面提供移居地的住宅以及一户一二○万圆的补偿金。另外,有兴趣的人也拥有优先在魔幻度假村工作的权利,意即工作保障。当时天冲村的收入来源主要依靠一级产业,必需品也大多自给自足。也有的家庭是孩子成年后外出工作,将钱寄回给村里的家人。 魔幻度假村的提议是可以从根本改变这种现状的方法,也是绝佳的大好机会。 「不过,村民们似乎无法举双手赞成对吧?」 「毕竟,天冲村是大家一直以来生活的地方,应该很抗拒为了开发度假村让出自己的故乡吧……我能理解。我也想回家。」 想回家。真上不禁也复诵了一次。 「我这时期的记忆并不多,加上自从所谓的天冲村斗争开始后,也就不太去外面了。」 关于天冲村斗争的激烈程度,第四篇报导有详细的记载。 魔幻乐园赞成派紧咬着村子萧条这点不放,反覆控诉先前的人祸悲剧。他们认为有些人流感康复后残留下后遗症,也有些小孩出现手脚麻痹、味觉或嗅觉障碍以及语言障碍,质疑若下一代又发生相同的事,谁来负责? 反对派则指出那些后遗症的原因并非流感,批评赞成派不断用谎言博取社会大众的同情。另外也主张之前那场疫情只是运气不好,比起疏迁天冲村,更重要的应该是为村庄引进医护人员。 「这一类的争论在天冲村民之间本来就很热络吗?因为周刊报导只有写魔幻度假村引进计画提出后的事。」 「……你指的是该拿天冲村怎么办这件事吧?老实说我不知道。我是外地过来的孩子……年纪又小。此外,自从这些事闹得沸沸扬扬后,大人就说不能去河对岸。」 常察说的河,就是流经天冲村中央的河川吧。 「为什么?」 「因为签付家的大宅就在河的另一边,签付家是魔幻度假村反对派的代表。」 「那个,我这样说不知道正不正确……签付家是像村长那样的人家吗?」 「以前好像真的是村长,我是长大后才正确理解这件事的。战后,门第一类的东西已经松动……感觉他们就只是很厉害的一户人家,有很大的发言权,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喜欢外人。尤其在经历那场严重的疫情后,感觉就很厌恶外人。」 「厌恶外人的理由是什么?我这样说可能不太好听,但外人跟疫情没什么关系吧?」 「因为一开始将流感带进天冲村的就是外来者……听说感染源头是从外面进来村里的人,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过,光是这点就足以让村民对不是天冲村出生的常察冷眼相待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在天冲村的生活不会很痛苦吗?」 「确实,大家始终把我当外人的感觉很孤单,我甚至只是说出天冲村的名字就会被签付家的人瞪。不过,因为有御津花姊姊在,还有,我认识的Haru也对我很温柔。」 杂志里介绍的签付晴乃感觉不像能跟常察处得来。这个男人相当固执己见,强硬反对天冲村搬迁。当赞成派最后笼络大部分的村民后,仅是为了破坏计画便犯下惨烈的枪案。事发后,签付晴乃的父母也立即双双上吊自尽。 「他绝对不是那种人。」 之后,常察开始一点一滴诉说她与签付晴乃间的回忆。然而,常察的儿时回忆如她所说十分模糊,甚至连签付晴乃与中铺御津花两人感情好这件事都无法判断是否真的是她与签付晴乃间的回忆。唯一能详细道来的,只有两人相遇时的故事,签付晴乃允许常察在庭院里玩耍。 「结果,签付家奶奶发现了我,大发雷霆。我说自己有获得晴乃的许可,她却气呼呼地说『这个庭院的主人是我』,我回她『这样说是没错』,结果她说全村只有我做出这种事。」 「那真是……一场大冒险呢。」 「因为只有签付家的庭院有那么多水果树啊。签付奶奶说我偷溜进去很勇敢,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常察怀念地眯起眼睛。 「还有,Haru很擅长钓鱼,经常在村子的河里钓不知名的鱼给我……我要是有好好记得那些鱼的名字就好了……」 常察眯起眼睛,彷佛在看着那条已经遭填起、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河流。 「另外,Haru的枪法……好像也很厉害,这是大家说的。不过在我的记忆中,感觉Haru并没有那么喜欢猎枪。他的手曾经因为猎枪爆炸受了很重的伤,还留下了疤痕。」 「这样……感觉的确是会跟枪保持距离。」 「结果却不是那样呢。」常察道。 「五岁时,我搬到了天继镇,但Haru好像还继续留在天冲村里的样子。」 魔幻乐园是于二十年前,二○○一年竣工。据说在建设阶段,反对派仍留在山里持续抗议。不过,当游乐设施建设约八成后,园方执行了最后一次的撤退作业,留下来的村民也都一一解散了。 后来,签付晴乃随着竣工再度回到这里。 当常察开始提到中铺御津花与反对派的争执后,或许是因为这部分不只是她的记忆,也掺杂了事后调查资料的关系,她的语气逐渐沉重。那是一连串试图为天冲村引进新事物的失败史。化学肥料、道路开发、大型事业……其中,唯一在大企业强劲手段下成功的,即是引进魔幻度假村。 「抱歉,这些内容没什么帮助吧?」 「不,没这回事。我从你的描述中了解到一些单凭杂志报导无法得知的事……」 「真上,你为什么愿意这么设身处地听我说呢?」 「咦?」 「因为……我没其他意思,但你跟我的过去毫无瓜葛不是吗?所以我才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替我着想……为什么?老实说,你看起来不是对别人的事那么有兴趣的人。」 「因为我们一样。」 真上脱口而出。连他自己也被自己突然说出口的这句话吓到。 真上的脑海里是一片无垠的阴天,摩天轮里作的梦渐渐覆盖了头顶上广阔的蓝天。 「因为,我也极度想知道某个人的想法。」 那天,父亲别说是带伞回来了,甚至没有回到真上身边。天空开始下雨,发烧的真上不顾父亲的叮咛,第一次移到了有天花板的地方。屋顶并没有掉下来。 「可是,过去的人只存在于过去,无论多想与他们对话,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所以,即便旁人再怎么说那是徒劳无功,我们也只能透过不断的累积,填补幻影。」 所以,真上才想帮助常察。常察一路追逐签付晴乃的幻影来到了这种废弃游乐园,真上无法置这样的她于不顾。 此外,在听常察诉说的过程里,真上心中对天冲村也浮现了特别的情感。 「……这样,就得努力思考才行了呢。」 「所以,能帮上忙的地方我都会试试看。」 「试试看吗?你是在谦虚吧?感觉你不只能解开我的谜题,连主道先生的案子也能破解,不是吗?」 「不……对我有那种职业侦探的期待,我也很伤脑筋就是了……」 「因为你连我是警察的事都看穿了呀。如果你用超商店员的观察力还有察觉到哪些事的话,请再告诉我。」 常察的口气莫名开朗,真上好像也只能跟着这个气氛走下去。过了一会儿,真上开口: 「我想问一件事……饮水机后面的那张纸,不是你贴的吧?」 「不是我,所以我也吓了一跳。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常察直接的询问令真上一时词穷。老实说,真上原以为那张纸或许是常察所贴,常察是右撇子,符合条件。重点是纸上的内容,除了常察,真上想不到还有谁会想写下讯息谴责真凶。 如果那则讯息出自常察之手,那真凶指的就是「伪装成签付晴乃的枪击犯」了吧。因为从常察的角度来看,签付晴乃是那个救了自己的男人而非摩天轮里的人。 「这样的话,要另外设定真凶吗,或是还有其他相信签付晴乃是无辜的人……」 听见真上的喃喃自语后,常察轻轻「咦」了一声,表示困惑。 「我认为,这次聚集在魔幻乐园里的人与这里的关系可能都不单纯。」 「啊,意思是……」 「就像你不是单纯的上班族,而是中铺御津花的亲戚那样,我猜,其他人是不是也都跟魔幻乐园的过去有某种程度的关联。」 「先不说我……但我觉得成家先生与卖野太太应该只是普通的工作人员。」 「但他们对寻宝的执着却强烈到拒绝警方介入吧?这太匪夷所思了。」 「……卖野太太好像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魔幻乐园……」 「是吧?不过,卖野太太就算得到魔幻乐园也拿这里没辙吧?所以,与其说她想得到魔幻乐园做些什么,不如说是不愿意将乐园交给其他人吧……」 「不愿意交给其他人?为什么?」 「我不知道……」 不过,那个理由一定跟卖野在魔幻乐园的过去有关。卖野以前在商店工作时肯定发生过什么事。从涉岛只是低声说了些什么她便脸色丕变这点来看,也能得知她有明确的弱点。 「我在意的是,十嶋庵是否知道卖野的秘密……事到如今,我认为他应该有掌握。」 这么一来,十嶋庵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真上不明白十嶋庵聚集相关人士想做什么?也还不懂那句提示的意思。一切充满了谜团。 「那个,你看过阿嘉莎·克莉丝蒂的《底牌》这本小说吗?」 「没有耶……应该说我只看跟废墟有关的书。」 「那本小说里有个富豪收藏家名叫谢塔纳,以各式各样的收藏自豪。其中,他最满意的收藏就是杀人犯。谢塔纳的兴趣是邀请杀过人的凶手前来自己的宴会,以此为下酒菜,乐在其中。」 「……你的意思是,十嶋庵是谢塔纳,而我们是杀人犯吗?」 「我想,即使不是杀人犯,只要是跟魔幻乐园枪击案有关就值得搜藏。不过,因为还有你和蓝乡老师,所以好像也不能一概而论。」 「大概是因为他心目中的相关人物没有聚到一块,才找我们来凑人数吧。如果连个真正的废墟宅都没有的话,『享受废弃后的魔幻乐园』这个台面上的理由就会瓦解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头凑得真好。因为我觉得你应该能破解这个案子。」 常察眯起眼睛说: 「主道先生也已经是过去的人,无法说话了吧?」 尽管常察对自己的期待很沉重,但他们或许能让似乎有着奇怪兴趣的十嶋庵跌破眼镜。 「那么……虽然有点提不起劲,但要不要去检查一下云霄飞车呢?如果真能找到什么的话,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那里了。」 「走吧,跟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虽然很感谢你的信任,但如果我是杀人犯的话不是很危险吗?我的力气感觉比你还大。」 「或许吧……老实说,我身上有枪。因为说了好像会引起大家不必要的猜忌,所以之前都不敢讲。」 「请你保护好那把枪喔……在侦探推理之类的故事里,手枪不是都会遭人夺走然后发生第二起犯行吗?」 「你虽然没在看小说,却很清楚这种发展呢。」 「因为休息时间休息室里的电视会播推理剧啊。我的休息时间还满固定的,很适合一小时的连续剧。」 「意思是,你也会看星期一晚上的九点档爱情剧吗?」 「会当作参考。」 不知是不是被戳中笑点,常察忍不住笑出声来。真上虽然无法理解爱情剧,但因为能让常察露出笑容,开始觉得有看爱情剧或许也是件好事。 星际飞车即使远远看去也十分醒目,那环绕乐园一圈的路线在位置上也很优秀。飞车入口位于园内东侧———用更好懂的说法就是在主道尸体旁。 「……那个,你没关系吗?再走下去的话,我们会经过主道先生的尸体。」 「我因为工作关系看过很多次尸体了,没关系,谢谢你。」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担心。我在便利商店处理老鼠尸体时,也还是会觉得很恶心。」 「或许那才是正常的反应……咦?」 常察指着前方。蓝乡不知何时站到了主道的尸体前。 「蓝乡?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是常察和真上啊。我当然是在侦查啊,侦查。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个推理作家,觉得自己应该能有些贡献,就来现场看看了。」 「……你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这种情况你觉得我有办法做吗?」 蓝乡指了指主道尸体的位置。 主道套着嘉妮兔的尸身上盖了层红色的遮雨布,就像路边摊收摊后会盖的那种东西。 「成家先生帮尸体盖了布,我没有想故意拿掉翻弄尸体的意思。我甚至连碰都没碰。」 「……毕竟让主道先生一直那样摆着太对不起他了。」 关于这点,真上也同意。他也无法忍受让主道穿着那种布偶装,死后依旧曝尸在外。从遮雨布的形状来看,布偶头部还是真上装上去时那样。被迫穿上布偶装死后露出脸庞与死后连脸庞都藏在兔子头下,究竟哪个比较好呢? 「所以呢?透过防雨布看尸体,推理作家组织出什么推理了吗?」 「多少吧。例如,凶手非要割断主道先生喉咙的意义,之类的。」 蓝乡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虽然不看小说,但是会看推理剧喔。所以我知道侦探说出这种话时绝对不会帮大家解答,不用理会。」 「唉呀,侦探也不是故意那样的嘛。如果不先装作知道的样子就会失去大家的信赖,但其实也一无所知所以才会以含糊的话带过。大概是这种感觉。」 「所以你不知道吗?」 「你说呢?知道真相就占有优势,也许是这样侦探才会转移话题吧。」 尽管蓝乡一番话闪烁其辞又暧昧不清,真上却不觉得他只是故弄玄虚。意思是,凶手有必须割断主道喉咙的理由吗?因为穿着布偶装的人不容易勒死? 不过,如果想杀害穿着布偶装的人,从高处推下不是比较轻松吗?这是真上先前列出的第二个疑点。 割断喉咙会大量出血,主道身上的嘉妮兔布偶装实际上也的确沾满鲜血,几乎变色。凶手有什么理由做到那个地步,坚持用刺死的方式杀人吗? 「总之,一起去星际飞车那里吧。到了那边,也可以看你之前关心的那个维修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