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游乐园的杀人事件 作者:斜线堂有纪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备受瞩目的大型主题乐园「魔幻乐园」热闹开幕,却因为一场事先计画好的枪击事件而终止营运。凶手手持猎枪在摩天轮上狙杀游客,造成4人死亡,多人受伤的惨剧。20年后,「魔幻乐园」的持有者、富有的收藏家十嶋庵,邀请了10位宾客来访。推开游乐园沉重的大门,等待他们的是十嶋的留言—— 「这座『魔幻乐园』,将会送给找到宝藏的人。」 每位被邀请的客人都带着各自的缘由展开寻宝之旅,但第二天早上却发现了一个穿着血淋淋嘉妮兔玩偶服的尸体。无止境的恶意,一连串的谋杀,在找不到凶手的险境中,最终能够发现真相的是……? 第一卷 ──────────────────────── 主要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易秋 录入:十六夜小夜 真上永太郎 废墟迷,飞特族 蓝乡灯至 废墟迷,小说家 常察凛奈 喜欢废墟的OL 主道延 前魔幻乐园经营管理阶层 涉岛惠 前魔幻乐园公关总监 卖野海花 前魔幻乐园员工(商店) 成家友哉 前魔幻乐园员工(镜屋) 编河阳太 《月刊废墟》总编 鹈走淳也 前魔幻乐园员工(云霄飞车)之子 佐义雨绯彩 十嶋财团派来的员工 签付晴乃 二十年前引发枪击案的凶手 十嶋庵 买下魔幻乐园的疯狂富豪 ──────────────────────── 序 「怎么戴发箍了?」 签付晴乃向戴着兔子发箍的我问。 「我戴这个想让姊姊找到我。」 「这样啊。姊姊现在好像有点忙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 「去哪里?」 「摩天轮。别担心,摩天轮绕完一圈姊姊就会回来了。你喜欢摩天轮吗?」 尽管觉得神奇,我还是点了点头。这世上没有小孩会讨厌摩天轮。 签付晴乃牵着我的手来到了摩天轮下方,工作人员姊姊亲切地引导我坐进车厢。「您不和她一起吗?」身后传来工作人员姊姊的声音。 「没关系,她自己搭。」 车厢门阖了起来,缓缓上升。我拼命向留在地面的签付晴乃挥手,没多久便着迷地看起了窗外的风景。 哪怕在听到第一道枪响、第一声惨叫时,我依然相信这里是梦想的国度。 浑然不知那是子弹将某人脑袋射穿的声音。 魔幻乐园枪击案 二○○一年十月九日下午十二点三十分,建于X县Y市天冲村旧址的主题乐园———魔幻乐园发生的枪击案。 魔幻乐园试营运当日,原居于天冲村的男子(案发当时二十七岁)于摩天轮上以配有狙击镜的猎枪一一扫射园内游客与工作人员,造成四人死亡,八人轻重伤,男子亦于车厢内自尽。 魔幻乐园主题乐园为后文将提到的魔幻度假村计画核心,不到正式开幕便发生的惨剧,不只为当地居民也为全日本带来巨大的冲击。 由麦奇卡度假村公司经营的魔幻乐园因此枪击案停业,同公司的魔幻度假村计画也尽数付诸流水。 世上没有一个场所如游乐园这般以人类的存在为前提,因此也没有一个场所有如此独特的毁灭方式。如今,还有多少人能画出野次第一乐园和小美门乐园的地图呢? ──────────────────────── 第一章 失落的梦想王国① 1 就在他打着讯息向打工地点道歉时,手机突然显示没有讯号。尽管有些措手不及但既然如此也就无可奈何了,毕竟,他早已跟店长说了自己要请长假。 自己都开始休假,店长才在抱怨也来不及了吧?一下嫌弃炸锅状况差,一下说新来的女大生不好用,责备真上在这种艰难时期休假等,喋喋不休,他也很困扰。 既然如此,手机收不到讯号或许正好是上天的安排,老天爷也叫他忘了工作。此刻身在这里的不是便利超商店员真上永太郎,而是废墟狂真上永太郎。尽管如此,他还是跟计程车司机确认了一下: 「请问……这边是不是已经收不到讯号了?」 「因为基地台在好几年前就撤掉了啊。」 「原来如此……」 「如果你有重要的事联络要不要我掉头?跳表也可以先暂停。」 「没关系,不用……反正他也只是把工作压力发泄到我身上而已……我习惯了。我们店长大概看我不顺眼吧……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之前起司棒和极致起司棒的事也是……」 「那是什么?」 「就是熟食区有两种起司棒形状一模一样,店长炸好后放在同一个容器里,然后坚持说自己有分左边和右边放。但两种起司棒形状相同,就算左右分开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吧?结果我拿给客人的时候搞错,他就说是我的问题。」 「哦,形状一样啊?」 「对。你不觉得他硬说自己有分类这件事很难接受吗?」 「拿一个吃吃看不就得了吗?」 「什么?」 「只要吃一个应该就知道是起司还是极致起司了吧?不行吗?」 司机先生一脸认真。 「……你跟店长说一样的话呢。但那不是重点吧?如果店长有分开的话,就不用试吃了。」 「也就是说,他没把你当一回事吧。原来你这种体格也会被瞧不起啊,是不是走路都驼背的关系?你几公分?」 「一八七……」 司机的揶揄令真上的背更驼了。真上小学六年级时便已超过一七○,身高与自己不想太过醒目的心愿背道而驰,不断生长,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小时候,真上希望可以快快长高好摘下家中庭院里的枇杷,如今,只有拿柜子上的东西比较方便这点好处。 「我要是像你那么高,作梦也会笑。」 「身高高时薪也不会变高……」 真上说完,司机立刻被逗得哈哈大笑。接着,车内便安静下来。 真上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景色。 外头,是一片蓊郁得令人能理解为何这里收不到讯号的森林以及铺到一半的道路。道路两侧到处立有童话风格的星星雕像与锈迹斑斑的动物造形看板。兔子手中的箭头标示已经锈得看不清文字,无法得知它将人们引向何处。 远处,还有座巨人木像,若不是雕像表面龟裂如峡谷,或许会相当震撼人心吧。侵犯巨人的裂痕里,杂草蓬勃蔓生的模样是胜者的证明,他们战胜了无法超越时间的巨人。 一切的一切都无法与时间抗衡,那种无比的荒凉稍稍抚慰了真上的内心。唯有这种遭到世界遗弃的地方才是真上的归处,他甚至产生了这里或许是自己故乡的错觉。 世间万物都会在时间流逝中化做沙尘或水,这是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千百年后,巨人也会化为尘土。 「这附近什么都没有喔。」 司机看着坏掉的看板和生锈的灯饰造形提醒。真上和司机都很清楚,「什么都没有」这句话并不正确。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确认。 「不是什么都没有吧?前面有魔幻乐园。」 「这句话应该要二十年前说,现在要说『曾经有魔幻乐园』。」 司机才刚说完,车子便剧烈晃动了一下。真上回过头,只见路上倒着一块遭到碾平的残骸,不知是什么。 「好好保留下来的只有这条路,不过现在也变成这副德行了,我偶尔会清扫一下。」 「清扫?是把星星碎片捡起来,动物的头集中装在袋子里吗?」 「不,是把路上的东西捡起来丢到旁边的森林,星星可以飞很远喔,也不会有人骂你。计画受挫后,那些大人物就把这里丢着不管了。」 司机口中的「计画」,即是以经营度假村闻名的麦奇卡度假村公司推出的大型企划———魔幻度假村计画。该计画大手笔地将X县Y市的天继山一带全部买下,预期在广阔的腹地上兴建复合型度假设施「魔幻度假村」。 魔幻度假村预计建设的项目包含了饭店、网球场到全天候型的体育馆和露营区,规划方针是既然此处交通稍微不便,便将所有休闲娱乐集于一身。由于天继山一带经常看到流星,因此便以星星为贯穿整项计画的设计概念。所以森林里才到处都是生锈的星星,多得令人生厌。 魔幻乐园即是这项计画的头阵先锋,也是核心所在。 这座盖在山里的魔幻乐园除了有大家喜爱的游乐设施,还兼具户外游泳池等设备,是座相当适合度假村的游乐园。 然而,魔幻乐园却从未向世人展现她有多么适任。 「你真清楚呢。发生那件事的时候,司机大哥就已经在这里载客了吗?」 根据真上判断,司机脸上的皱纹有六十年的痕迹,就算知道这里因度假村而景气繁荣时的样子也不稀奇。结果,司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回答: 「如果是当事人的话根本没办法待在这。」 或许吧。发生那种事情的场所会产生一股引力,越靠近越容易被吸入其中,唯有一定觉悟的人才能待在附近。又或者,是忍不住被吸引而来的外人。 「我只是个普通的外人,之前在这里做类似工作的人惹了点麻烦离职了,我刚好补上。帅哥,你也是来参观废墟的吗?」 真上老实点头,司机再次发出忠告: 「那座游乐园的确还在,但自从一间大企业买下来之后就禁止外人进入了。游乐园围栏外布满了红外线防盗系统,一有感应就会立刻通报,过来一大批保全,闯进去的人一出来就会被团团包围。除非你下定决心要在那座废弃园区里隐居,不然远远拍个照片就回家吧。」 司机是在暗示允许范围的底线吧。到底是长年在这里开计程车的司机,载的乘客都是像真上这样的废墟迷。 「意思是,只要有在那里生活的决心就可以进去吗?很棒耶。」 「真的有决心的话是没差啦,但也有好几个擅自闯入的废墟迷被抓起来喔。因为在废弃游乐园里你追我跑而留下前科也太蠢了吧?」 「也是,毕竟那里现在就像一座大规模的私人住宅嘛。」 真上耸耸肩道。 如今的魔幻乐园是私人财产。 所有人名叫十嶋庵,是个即便该地曾发生些问题也能将废墟一带全部买下的资产家、十嶋财团的主人,同时也是个近乎病态的废墟迷。 现在这个时代,以废墟迷为客群的摄影集或探险录已形成自己的市场,废墟迷的存在早已不稀奇。不过,要说其中之最,非这位十嶋庵莫属吧。 毕竟,他坐拥了好几十处的废墟。 废墟这种场所,能自由进入的地方有限,因为无论它们再怎么荒凉,都有自己的主人。想进入废墟不是得征求主人同意,就是无视主人闯入。这类非法入侵的问题层出不穷,令同为废墟迷的真上也感到十分遗憾。 然而,十嶋将已变成废墟的地方或是可能成为废墟的所在买下,将废墟变成自己的物品,解决了这个问题。只要自己买下来,就能得到深入其中的通行证。十嶋庵懂得最有效率的废墟享受之道。 十嶋庵买下魔幻乐园后严加管理,完美地将游乐园丢在一旁,就像观察一朵被扔在荒野中的花朵遭受风吹日晒,逐渐枯萎一样。尽管一座废墟要获得废墟的风貌所需时间因地而异,但经历二十年岁月的魔幻乐园想必已经拥有应有的韵味。 真上第一次知道十嶋庵这个人时单纯地很羡慕他,紧接而来的感受,是共鸣。如果真上家财万贯,应该也会做出相同的事吧。让魔幻乐园在最好的状态下老去。 不过,若真上继续过着与现在相同的人生,也不可能办到这种事。十嶋财团的母公司事业版图横跨各种领域,从社群网路到汽车开发,无所不包。真上无法想像在超商工作的自己达到那种境界的画面。大概是脑海里想着这些无益之事的真上看起来很无精打采吧,司机关心地说: 「懂了吗?这样的话,与其到大门,不如去可以清楚看见游乐园的地方怎么样?」 「啊,不用不用。请载我到大门前,应该说———」 真上话语刚落,车子瞬间紧急煞车。真上不自觉丢脸地「哇」了一声,采取保护头部的姿势。这是他儿时最早被灌输教导的姿势。 「喂!很危险耶!」 司机大喊。似乎是有个男人冲到了计程车前的样子。 「唉呀,抱歉!我好像迷路了……一想到如果错过你这辆车可能就要暴尸荒野,一时心急……」 尽管差点被撞到,男人的回应却相当悠哉,真上忍不住仔细观察起对方。 男人大约二十来岁吧,与真上年纪相仿,一身轻便的衬衫和黑色休闲裤恐怕不是登山装扮,肩上的背包倒是勉强挤出些许户外感。身高目测一六五公分左右,蓬松的深褐色发丝下,一双下垂的眼睛特别明显,或许是身材娇小又或许是长相清秀的缘故,看起来也有那么几分像女生。 「你动一下脑袋好不好!万一撞到怎么办!」 「我已经道歉了嘛!就算撞到我,法官也一定会判你赢喔。啊,但如果我被撞死的话可能就不一定了……」 陌生男子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计程车后座,眼见他毫不犹豫打开车门的样子,真上慌张喊道: 「等、等等等,你、你要干么?」 「咦?你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吧?继续留在这里的话,我一定会在山里徘徊,迷失方向。反正应该都是要去一样的地方,就让我一起搭吧。」 「不是,等一下……什么一样的地方……」 「司机大哥,这辆车是要去魔幻乐园吧?」 男人无视真上,向司机问道,就连前一秒应该都还在生气的司机也被那股强势压倒,乖乖点头。 「太好了,那就没事啦。请载我们到魔幻乐园大门前。」 结果,真上就在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状态下和男人共乘一辆计程车。发现真上不知所措地盯着自己后,男人突然开口: 「放心!我会乖乖出一半的车钱,或是我也可以全付。」 「我不是介意那种事……你到底是谁啊?任何人跟陌生人搭同一辆车都会害怕吧?」 「啊啊,原来是这个啊。我叫蓝乡灯至,职业是小说家。」 「小、小说家……?」 「笔名是『时任古美』,你听过吗?」 「啊,我看过他的书……废墟侦探系列?」 真上本想和男人保持心灵上的距离,却忍不住脱口而出。 废墟侦探系列正如其名,专门破解在废墟中发生的案件,属于冷硬派侦探小说。侦探会在每本书里前往各式各样的废墟,废墟的描写占故事的九成,剩下一成则是侦探破案。真上十分欣赏那种简洁有力的风格,很爱看这个系列。 印象中,时任从未公开过近照也不曾公开露面。蓝乡这种像是大学生的青年很难和那犀利的文风连结。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公开照片吧。 「好高兴喔。我的书竟然能传达到会来这种地方的废墟迷手上,身为作者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感觉我们会成为好朋友呢。」 蓝乡边说边向真上靠近,似乎想和他握手。老实说,蓝乡那社交型的作风令真上难以招架,他最怕这种天真无邪的人了。 然而,蓝乡却在真上不知所措时抓住了他的手。尽管许久不曾感受到的他人体温令真上感到坐立难安,他还是说了句:「请多指教。」 「那你呢?」 「我叫真上永太郎,二十七岁,飞特族,平常都在超商打工。」 「在超商打工手掌却很厚实耶,你有在健身吗?」 「没有没有,因为超商有很多力气活,所以才有这种感觉吧。」 「啊啊,这样啊。毕竟超商的工作内容也很多元嘛。」 蓝乡一副了然的样子点头称是,真上将手抽了回来。蓝乡眼神挑衅地笑道: 「但不只是这样吧?因为你也是嘉宾,应该有受邀的理由才对。」 蓝乡带着试探的眼神说。那种毫不客气打量人的感觉令真上很不舒服,但他不想在这里破坏气氛。正当真上打算微笑说出蓝乡推测的「理由」时,司机有些畏缩地开口: 「抱歉打扰两位谈话,但你们真的要去大门那边吗?就算到那里也进不去喔。」 「嗯,没问题,我们进得去喔。」 「进得去?怎么可能?」 「因为我们有收到邀请啊。魔幻乐园的主人,十嶋庵的邀请。」 「没错,我也有收到邀请。」 先前一直错过开口时机的真上也跟着道。 「是要在那里举办宴会吗?」 「类似吧。十嶋庵买下迷人的废弃游乐园———魔幻乐园后,时隔二十年,这次要向他挑选的人限定公开。虽然不清楚挑选的基准是什么,但据说是集合了十嶋庵看中的废墟迷。」 真上语毕,蓝乡像是助手般继续补充: 「没错没错。听说报名人数超过一千人,而我们就是幸运中选的两个人!十嶋庵一定是废墟侦探的粉丝吧。」 蓝乡一脸得意,浑身散发雀屏中选的气魄。 「所以我才对你很好奇啊。只是单纯的废墟迷没办法来这里吧?你身上应该有什么令热爱废墟的大富翁一见倾心的特质。是什么?」 蓝乡的话语有股不容拒绝的压力。真上不是很清楚,所谓的小说家都这么以自我为中心、傲慢无礼吗?不久,真上投降道: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一直有在经营部落格……部落格名字叫『徒然废墟日记』。」 真上开始写部落格已经三年了吧,内容是搭配照片介绍自己去过的废墟,相当平淡。但由于经常更新,那些感觉只有真上去得了、只有真上拍得到的废墟照片颇受大家欢迎。如今,部落格一个月的浏览量大约有一万次,在废墟迷之间广为人知。 不过,部落格里有些内容还是让真上觉得羞于见人,不怎么引以为豪,要在专业小说家面前坦承更是令人顾虑。然而,蓝乡却突然探出身体,眼睛闪闪发亮。 「咦?好厉害!那个部落格是你写的?原来如此,这样就能理解你为何会受到邀请了。我也有在看那个部落格,虽然上面的文章既阴沉又无聊,但拍照技术无人能比。」 「真严格……那是因为你是小说家才这样觉得吧?」 「不不不,我是在称赞你的照片,部落格里有好多张照片都会让人怀疑是怎么拍的。你都怎么拍的啊?」 「就只是很普通地拍,我没有单眼相机,是用手机拍照。」 「我不是问这个。还有,你该不会是用本名写部落格吧?我想起来了,你部落格上也是用『永太郎』这个名字对吧?」 「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只是觉得竟然有人会用本名写废墟部落格!心脏要够大颗才能做出这种事吧?好惊人喔!你的网路素养能力发生什么事了?」 「不能用本名吗?我又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咦?是这样吗?我都开始担心是自己比较奇怪了。」 看着嘟起嘴巴的蓝乡,真上深刻感受到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合不来。要和蓝乡一起参加满心期待的魔幻乐园之旅,令真上心中升起不安。 「唉唉,真上,你是哪里人啊?」 「……乡下地方,跟这里很像。」 「那里有什么名产吗?应该有吧?」 「有吧……我小时候很喜欢枇杷的口感,会摘枇杷吃……如果是长在下面的枇杷,勉勉强强可以碰得到。」 「那不叫做名产吧?只是长在院子里的水果。」 「………………」 「不要不说话啦,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啊,那你知道我是哪里人吗~?」 「……宫城那一带吧。」 「哇呜!你怎么知道?你是名侦探耶。」 这绝对不是真心话,蓝乡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隐藏自己浓浓的关西腔。只见他咯咯大笑,似乎打从心底开心。真上已经想回家了,他生平最不会和蓝乡这种人相处。 蓝乡似乎没有注意到真上消极的态度,甚至接着说:「你是我的粉丝吧?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时任老师吗?」有种强迫真上开启话题的感觉。真上只好问了一个安全牌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设定在废墟里发生命案呢?死亡地点可以不用在废墟吧?」 「嗯———因为我喜欢啊,我是个废墟迷喔。」 很单纯的动机。从小说中比重偏颇的描写也能理解,但这样话题就无法延续下去了。大概是发现真上微妙的表情,蓝乡笑着继续说: 「而且,废墟这种地方出现的人是有限的吧?例如平常根本不可能有『无人游乐园』,但若是废弃游乐园就有可能。就这点而言也很适合引发命案。」 「嗯,的确……能让命案发生在休闲娱乐设施里满特别的。还有,遭到遗弃的岛屿这种地方也比较容易登场。我记得废墟侦探系列第十八集的舞台好像就是变成废墟的废岛吧?最后看到整座岛屿都沉没时我好激动……」 「没错没错,因为是废墟所以可以彻底破坏,我喜欢这点。另外也可以尽情使用一些很华丽的物理性诡计!」 「废墟侦探系列有华丽的物理性诡计吗?印象中大部分的故事都是死了一堆人后只剩下凶手和侦探,利用消去法知道某某人就是凶手。」 废墟侦探系列故事虽然会有很扎实的不在场证明破解过程,或是于故事后半揭露登场角色令人意外的过往,令人了解隐藏其中的动机,但固定模式应该是在那之前推理都赶不上事件的发展,最后只剩下侦探与凶手。老实说,废墟侦探系列有很多推理情节即使舞台不是废墟也能成立。 「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废墟侦探系列的确没有那种物理性诡计,但以废墟为背景的话就能办到。我的意思是,封闭的废墟很适合杀人,说不定我哪天也会搞一个华丽的物理性诡计。」 蓝乡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他的笑容,真上不知为何感到背脊发凉。真上不认为推理作家真的会杀人或是有杀人的癖好,那种想法还比较奇怪吧? 然而,蓝乡的笑容却给真上一种未来会发生悲剧的预感,明明不知前方有什么在等待自己,不安的心情却愈发浓烈。这个小说家来魔幻乐园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在真上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前,计程车先停了下来。 「到了喔。这里就是魔幻乐园正门,魔幻大门。」 一座黑色与金色交错的哥德式大门伫立在众人眼前,即使老旧也依然不损其庄严。此刻大门敞开,如同开园那时般迎接每一位到来的访客。门上的镀金已然剥落,露出微微锈斑,令人感受到侵蚀大门的二十年岁月,倒是黑色部分没有输给长年的风吹雨淋,依旧保持光泽,显得特别美丽。 「这就是……那座大门吗?」真上低语。 「我第一次看见它打开。」司机点点头说,或许是因为一直在为这座废墟工作的缘故,语气里微微透露着骄傲。 「谢谢,给大哥添麻烦了。」 「谢谢司机大哥!真上,我们走吧。啊啊,不用找钱了。」 蓝乡随手递给司机一张一万圆钞票,似乎是真心要付全部的车钱。虽然真上也可以拒绝,自己出一半的钱,但他打算将那些当作车上受蓝乡骚扰的赔偿费,便没有多说什么。不管怎样,对方都是知名系列书籍的作者,应该比小小的超商店员赚得多吧。 「对了,你有戴了吗?这个。」 一下计程车,蓝乡便露出套在手腕上的黑色手环问。对喔,真上也将手环戴上。 这是十嶋财团送来的「入场证」,唯有配戴手环的人能通过魔幻乐园铺天盖地的红外线保全系统。换句话说,若没有这只手环,就会如计程车司机所说立刻触动警报系统吧。 「很适合你喔,那我们进去吧。」 真上在蓝乡的催促下踏入大门。 最初感觉到的,是废墟独有的铁锈味。 废墟的铁锈味跟一般的铁锈味不同,长年遭到日晒雨淋、慢慢腐蚀的金属闻起来会有股令人怀念的海潮味。这次因为地点是废弃游乐园,那股独特的味道更加香醇。 首先映入真上眼帘的,是巨大的摩天轮。深蓝色的巨大支柱上是分别以七彩虹色涂装的缤纷车厢。昔日应该鲜艳亮丽的车厢褪去了色彩,彷佛置身于一层薄雾之中。这么一想,废弃的游乐园可以说也一直都笼罩在岁月的迷雾里。 远处的飞伞型观景设施和熟悉的海盗船也都像在印证真上的这种感觉,色彩黯淡凋零。就连园内深处本该是最受欢迎的云霄飞车轨道,也从深黑色转为暗沉的墨黑色。 继续前行的话,应该可以参观到更多的游乐设施。 然而真上微微叹了一口气,转向魔幻大门的方向。 部分门柱至今依然包着塑胶垫。尽管彻底失去光泽的塑胶垫乍看之下只是块破布,却足以完成遮盖下方事物的使命。 那块垫子下,应该还留着让梦想王国终结的案件痕迹吧。 或许,真上是在此时才强烈意识到这里就是魔幻乐园。如果这个地方按照当初的计画运作,成为一座幸福的游乐园的话,真上也不会来这里吧。 「你看起来好像很感动呢。」 蓝乡勾起一边的嘴角笑道。由于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目不转睛盯着看的东西是什么,真上立刻用身体遮挡,却没有逃过蓝乡的眼睛。 「啊啊,是受害者的血迹吗?一直用塑胶垫盖着,还留着吗?死在这里的是谁啊?我记得———」 「中铺御津花。」 真上立刻回答。 「案发当时二十七岁,天继山天冲村人,职业为护理师,在村里只有六间病床的诊所工作。积极推动村庄与外部接轨,在魔幻度假村计画中主要负责与麦奇卡度假村公司交涉。另外———」 说到这里时,蓝乡有些退避三舍的样子道: 「等等,你调查得那么仔细喔?为什么?」 「因为,废墟不是一开始就是废墟……」 真上淡淡回答。 「所谓废墟,原本是为了让人长期使用而兴建的建筑物,因为某些原因才遭到弃置。这个地方曾经是什么?又为何只能变成废墟?我认为要理解这些才能了解一座废墟……之类的。」 真上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明自己的这种论点,口气不由得有些没自信。知道可以前来魔幻乐园后,真上便对过去的案件做了某种程度的调查。 「原来如此,你真奇怪呢。」 「是吗……也还好吧……」 「不,怎么想都是你比较奇怪吧!一般人讲话哪会像行走的维基百科那样滔滔不绝啊?你是那种喜欢猎奇案件的人吗?」 蓝乡咯咯笑道。真上希望蓝乡别再笑了,听见他那样说,真上颇受打击。原本根据谈话内容,真上还打算让蓝乡看包包里自己独力调查的那本资料,结果他的反应却是如此。 「……推理作家对那种东西才比较有兴趣吧?」 「也是。不过,只是写出事实的话就会变成报导文学作家了吧?」 这种像是故意挖苦真上的说法,令人忍不住怀疑蓝乡的个性或许很差劲。这样的蓝乡,来之前对过去的案件又调查了多少呢? 话说回来,他打算跟着自己到什么时候啊?既然已经一起搭计程车平安抵达魔幻乐园,就应该在这里解散了。难道说,在这里的这段期间他都想黏着真上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真上得尽快甩掉蓝乡才行。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真上,你想去哪?」 就算对方兴高采烈跟自己搭话也要全部无视。就在真上暗暗下定决心时,前方冒出一道冷淡的声音: 「两位终于来了。你们是最后抵达的参加者。」 一名女子站在那里,全身上下从手套、洋装到高跟鞋,无一不是黑色,看起来就像剪下皮影戏的轮廓后再画上五官一样,不过,那一头长发却是美丽的深褐色。如此漂亮的颜色,应该不是染发而是天生的发色。 「久候大驾,接下来我将带二位前往来宾住宿的独立小木屋。」 「咦?啊,好……谢谢。」 真上反射性地回答。独立小木屋,还有那种东西吗?不,印象中报名注意事项的确有注明不必担心住宿问题,但这样殷勤的安排却超乎真上的预料。如此也就能理解蓝乡为何是一身轻装过来了。 蓝乡将内心动摇的真上丢在一旁兴奋地喧哗:「小姐,你长得真好看。」对方四两拨千斤回答:「我个人奉行不与他人闲聊主义。」就连这样的发展真上也跟不上。 「你怎么呆住了?该不会是没看行前说明吧?」 「我应该……在某种程度上有看过一遍……」 印象中,说明上写了请来宾在停留期间不要离开魔幻乐园园区,以及园区内因为基地台撤出的关系,基本上收不到讯号等内容。 「他们有好好为来访嘉宾准备住宿喔,毕竟在废墟里餐风露宿也很危险嘛。真不愧是十嶋财团,连这部分都很周到。」 不,这样不就少了废墟的乐趣了吗?他们不是应该更享受废墟本来的样子吗?明明在没有任何整顿、不断老旧的地方度过日常也是一种趣味……难道这次的魔幻乐园参观活动和真上追求的目标大相迳庭吗? 「哇,不管是认识其他废墟迷还是住小木屋都让人好期待喔。十嶋财团准备的地方一定连餐点都很美味。」 蓝乡悠哉笑道,真上却止不住焦虑。 2 得知封印了二十年的魔幻乐园即将开放的消息时,真上发出的声音在休息室里大得突兀。 「咦咦……!怎么可能!魔幻乐园吗……?」 「吵死了,真上!客人来的时候也给我这么大声打招呼!」 「好、好……对不起……」 不出所料捱了店长一顿骂后,真上缩起背脊确认手机上的内容。告诉真上这则情报的,是同为废墟迷的「pecorutan」,两人是认识很久的网友,也曾多次结伴一起探访废墟。pecorutan似乎也很激动,兴奋之情从萤幕里的讯息透了出来。真上也立刻回覆: 『pecorutan,这是真的吗?网路上的确吵得沸沸扬扬……』 『我不是叫你先看吗!你看,这是十嶋财团直接发出的声明!他们还为了这件事做了网站!』 真上点开pecorutan附的网址,的确出现了一个有模有样的网站———魔幻乐园废园二十年,现在,邀请您前往失落的梦想王国。 网页上放了张古老的旋转马车照片,应该是现在的魔幻乐园。失去光泽的旋转马车底座上,是褪色的马车与身影寂寥的天马。 『这真的很猛耶。我原本以为从十嶋买下魔幻乐园那一刻起就再也不可能踏进里面一步了。毕竟外部的人连十嶋究竟对魔幻乐园做了什么都探听不出一点消息。』 『那里是梦幻废墟啊。光是游乐园就让人受不了了,更别说加上她废园的理由,里面的游乐设施几乎都没动过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十嶋庵平常绝对不会开放已经成为他收藏的废墟……』 『谁知道。大概是拥有魔幻乐园这种梦幻逸品果然还是会想炫耀吧?虽然可能很勉强,但我绝对要报名。』 『报名……?』 『永太郎,你没认真看募集网页吧?仔细看啦!』 真上在pecorutan催促下,再度看了一次网页概要。 ———如今,这个美丽又悲伤的地方已无人踏足。诚挚邀请能够与我们分享这里的你、曾想在魔幻乐园打造梦想的你踊跃报名参加,让我们一起收获难得的事物,度过珍贵的时光。 『嗯……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十嶋庵是想搜集曾经在魔幻乐园工作过的人吧!这个活动的宗旨大概是要在废墟聚集那些前员工畅谈往事。是不是真的有一般名额也很可疑!』 『啊,原来如此。这样就不是真正的「一般开放」了吧?』 『对啊!基本上还是有可以毛遂自荐的地方就是了!但这活动真的有预计让我这样的人去吗!?』 虽说是毛遂自荐,但那个栏位就像问卷中自由填写的部分一样感觉很不可靠。令人忍不住怀疑主办单位真的会认真看这种东西吗? 然而,真上还是仔细填上了「徒然废墟日记」的网址。虽然那是自己因为兴趣而写下的琐碎纪录,但或许会获得认可,到时候可能也会认识像pecorutan这样单纯喜欢废墟的人。 真上天真地期待着。 * 独立小木屋的格局超乎预期的完善,宛如一栋连结数栋平房的半圆形简易住宅,放在已然变成废墟的魔幻乐园中显得格外突兀,一点都感受不到岁月的痕迹,恐怕是这几个月才盖出来的成果。 按照预定,包含带领他们过来的女子在内,将会有十人住在这里。小木屋里开着空调,感觉也像是来到真上熟悉的便利商店。 「唉唉,这个小木屋为什么是半圆形啊?」 「这里以前是大舞台,算是过去的一种纪念。由于决定邀请各位时只剩下这里能盖住宿的地方,因此我们希望至少用这种形式留下一些过去的痕迹。」 女子得意地解释。 「你们拆了舞台吗!……好浪费……」 听见真上的哀号,女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原本的舞台是木造,经历风吹雨淋,加上年久失修已经面目全非。」 「啊啊,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虽然向往废墟却不希望废墟完全风化吗?原来你追求的是荒废程度能够让自己探访的废墟啊。」 「这是当然的吧……一个地方变得空无一物就不是废墟了……十嶋庵先生的想法一定也是这样吧……」 真上在脑海里想像着尚未见面的废墟迷富豪。他曾担心要是十嶋粗暴地改造了魔幻乐园该怎么办,但实际上除了兴建小木屋外,魔幻乐园的保存状态十分理想,无可挑剔,不愧是封印了二十年的地方。可以的话,真上希望十嶋继续将这里保留四十年、五十年。 进入小木屋后迎面而来的即是大厅,整体布置就像间居家套房一样,有着足以让全员坐成一圈的沙发,后方还配有吧台与厨房。难道这里也可以下厨吗? 「后方走廊上的那些门通往各位的房间。不过,请两位先入座,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女子以不容分说的口吻道。真上默默无语,乖乖照办。 所有受邀嘉宾齐聚在大厅中,有男有女,所有人都在打量身边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就在真上担心这样下去永远不会有什么改变时,一道声音响起: 「没有人要自我介绍吗?那就从我开始吧,这也是应该的。」 身上一袭做工精致西装的男子潇洒起身。 男子身高将近一七○,年纪大约五十多岁,尽管相貌显露出相应的年纪,但或许是有在健身的缘故,身上的肌肉相当结实。若只看头部以下,或许会误以为他是个四十几岁的精瘦男人。那副洋溢自信的站姿,透露出他对至今人生的骄傲。 「我叫主道延,过去是主导魔幻度假村计画的executive section一员,这次的魔幻乐园探访应该也会负责领导大家,请多指教。我经常来天继山打猎,当年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这点而被委以重任。」 主道口气狂妄地说。探访废墟根本不需要什么领导吧?看得出来他过于习惯掌控局面,便将所有事情都套用到自己的标准里。 「executive section是什么?」蓝乡问。 「主导计画执行的部门。」主道回答。真上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主道似乎也不会再解释更多了。 主道的自我介绍结束后,他身边的娇小女性立刻静悄悄地站起身。 「那我就顺着自我介绍了。我叫涉岛惠,过去跟主道先生一样隶属于executive section,负责向公司以外的人解释当时的业务内容帮助他们理解,主要的工作是和天冲村民交涉,确认彼此能够妥协让步的底线。我很骄傲最后能为魔幻乐园的建设做出贡献。」 涉岛年纪约莫五十岁吧,一头齐肩的发丝呈银白色,但那美丽的色泽说是刻意染成似乎也不奇怪。涉岛目光凌厉,右眼下方有颗醒目的泪痣,虽然只是单纯的感觉,但似乎是个能干的女强人。 「我们有两位和魔幻乐园关系匪浅的人呢。」 沙发上体型略微圆润的妇人感叹。 「十嶋庵先生应该也很敬佩我们的功绩吧,真是令人感激。」 「不过,实际上就是二位引起了那桩惨烈无比的事件吧?当时也受到了相当多的责难不是吗?涉岛小姐,主道先生。」 说这句话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纤细男子,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长长的卷发扎成了一束,挂着一副紫色太阳眼镜,身高大约一七……二左右吧。大概是个人习惯,男子右边的嘴角不知为何总是微微上扬。 「这么一来,魔幻乐园的建设可以说成也二位,败也二位,对吧?」 男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道。主道沉着脸为自己辩护:「我和天冲村的交涉几乎没有关系。」这种话不说也罢。 「是啊,若说这方面有疏失的话,应该算是我的责任吧。」 相反的,涉岛则是干脆承认。这下反而换男子有些退缩,不久,男子一边重新调整太阳眼镜一边说: 「我叫编河阳太,在出版社工作,是《月刊废墟》这本杂志的总编。唉,也就是所谓做闲差的凄凉大叔啦。」 「我不觉得那是闲差,我每期都有买……」 真上不假思索道。编河脸上没有开心的神色,只是朝他微微点头示意。 「这样啊,正是因为有像你这样的读者愿意购买,我们这种杂志才有办法做下去啊,多谢多谢。你是?」 「啊,那个……我叫真上永太郎……职业的话,平常在便利商店打工。另外就是……经营一个叫做『徒然废墟日记』的部落格,可能是因为这样,这次才能入选……」 真上吞吞吐吐地自我介绍后,编河给了个相当夸张的反应: 「啊!我知道!我写报导时经常参考上面的内容。你是那个部落格的作者吗?咦!也就是说……你在网路上用本名?」 编河皱着眉头问。 「嗯,对……」 「哇,好可怕,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吗?我当年开始在网路上冲锋陷阵的时候,上面有更多妖魔鬼怪横行,如今网路世界也变和平了啊。不过,以前也是有些人用本名大书特书那起案件的真相,所以也差不多吗……」 「网路上用本名没犯法吧……?」 真上有些难以认同地回应,但一旁的人似乎都与编河持相同意见。 「所以意思是,你是因为在网路上很有名才收到邀请的啰?」 说话的人是刚才对主道和涉岛表达感想的女子。 「因为在网路上很有名……嗯……大概是吧……?」 「好厉害,这次活动也邀了这样的人呢。感觉我待在这里很不好意思,因为我非常普通。」 「那个……你是?」 「啊,抱歉。我叫卖野海花,以前是魔幻乐园的员工,当时在商店工作。虽然完全没有机会服务游客,但包含受训期间在内,对魔幻乐园有很深的回忆,所以很高兴能够来到这里,请大家多多指教。」 这位女性的年纪有点难辨别,大概五十几岁吧,感觉相当开朗友善,就像是那种会愿意买店里快到期三明治的太太。自我介绍到现在,终于出现了一个真上好像能谈得来的人。 「因为这次活动是追忆魔幻乐园的往日时光……我还以为会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前员工会来,想不到还有层级那么高的人在……然后又是网路名人又是……你是记者吧?只有我平平无奇……」 「不,我也一样喔。」 接着举手的,是与编河年纪差不多的男子,身高约莫一六五,体型中等,那种随处可见的路人气质令真上有种莫名的认同感,感觉也能和这个人好好相处。 「我叫成家友哉,跟卖野太太一样以前也在魔幻乐园工作,负责的设施是镜屋。因为希望可以看看那间屋子里头的样子,所以参加了这次的探访,想尽情怀旧一番,请大家多多指教。」 成家礼貌地一鞠躬。 「哦,成家先生是在镜屋?那你记得我吗?」 「不……抱歉,我连卖野这个姓氏都没印象……顶多只记得同样在镜屋里工作的人。之前在魔幻乐园工作的员工非常多人吧?」 「没关系没关系,我虽然这样问,但其实我自己也不认识你,彼此彼此。」 卖野露出安心的笑容。 真上原以为只有热爱废墟的人会参加这次活动,但看来并非如此。不如说,来这里跟废墟有关系的人只有编河、自己和蓝乡。剩下两名不认识的男女不知道是属于哪一种人。 或许是发现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年轻的男子开口: 「我叫鹈走淳也……本来应该是我父亲要过来,最后变成由我代替。我父亲以前负责的设施是星际飞车,我听他说了许多这里的事,所以很期待这次探访,请大家多多指教。」 鹈走嘴上虽然这么说,看起来却不是那么开心的样子。鹈走的身高大约一七○,身材纤细,皮肤黝黑。他眯起眼睛,略带神经质的眼神彷佛将在场所有人都视为敌人。尽管他似乎对魔幻乐园很有兴趣,甚至代父参加活动,但感觉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和他的说词有所出入。 「你有听爸爸提起过同事的事吗?我不是很清楚云霄飞车……那边的人。」 「不,我只听他说过游乐园复杂的过去,还有来这里的话,好像就能跟十嶋财团搭上线。」 鹈走毫不矫饰,一脸若无其事地说。 「他说只要能跟十嶋财团搭上线就是最有价值的事,叫我过来。」 「……我觉得十嶋庵先生在这里追求的是纯粹的交流……」 「就算没跟十嶋财团,跟主道先生这种上流阶层牵上线也好啊。两边都很不错,来这里果然是对的。」 鹈走不屈不挠地说。真上衷心佩服他的那份坦率。这个人是不是刚好在找工作呢?这样的话,魔幻乐园或许的确能成为一个好机会。 「所以?那边那位好像是飞特族,你呢?」 鹈走斜眼瞥了瞥真上后,问话的对象是蓝乡。 「我是蓝乡灯至。不过,用时任古美这个名字比较多人知道吧?」 蓝乡以跟在计程车上一样的方式自我介绍,但周围却反应平平,甚至一脸疑惑,不明白蓝乡在说什么。 「是……废墟侦探系列对吧?我有看过。」 唯一有反应的是鹈走,但他却一脸不快道: 「我真的不懂那个系列的评价为什么那么好耶。那种内容有必要写成推理小说吗?」 「我觉得不懂那个系列的优点还满严重的……」 大概是被戳到痛处,蓝乡难得露出狼狈的样子。看着他那副模样,真上内心莫名畅快。 「作家耶,好厉害喔。邀请这样的人来参加活动也很有趣。」 大概是顾虑蓝乡,剩下的一人这么说道。 那是个将一头长发染成褐色的年轻女子,年纪大概和真上差不多,身高以女生而言算高,目测有一六○公分以上,一双滴溜溜的大眼格外引人注目,予人一种亲切的印象。 「啊,抱歉这么慢才介绍,我叫常察凛奈,只是个喜欢废墟的普通OL,没什么可以特别拿出来说的事……很高兴能来到魔幻乐园,废墟之中我最喜欢的就是游乐园了。」 似乎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常察侧着脑袋一脸伤脑筋的样子环顾众人一圈,乞求大家的谅解。那副模样就像在说一个单纯的废墟迷待在魔幻乐园有错一样。只是单纯的废墟迷又如何?这样真上也能跟pecorutan说有一般人名额了吧。 待所有人都自我介绍完毕,先前为真上他们带路后便待在大厅角落的女子立刻迅速走向前,轻快的姿态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感觉。 「再次向各位介绍,我叫佐义雨绯彩,是十嶋财团派来的十嶋庵代理人。」 佐义雨笑吟吟地说,感觉也像是身为一名普通员工却能待在这里而乐不可支的样子。 「我的任务是见证各位在魔幻乐园中的挑战直到最后一刻。」 挑战———尽管对这个词有些在意,但在场参加者的好奇心却似乎已完全转移到佐义雨身上,丝毫不以为意。 「各位在这里可以自由活动。小木屋为每位参加者准备了附有淋浴间的单人房以及丰富的食物,随各位运用。」 「感觉应该不是生存游戏吧?这样我就放心了。我本来因为太担心,连随身携带的粮食都准备好了呢……该说真不愧是十嶋财团吗?」 涉岛小小恭维了十嶋财团一番,从这点可以感受到她待人处事的圆滑。 「十嶋庵先生不来吗?我原本很期待能见到他耶。」 编河问。 「十嶋不会公开露面。」 「但我听说这个活动本来就是十嶋庵为了聚集当年的相关人员一起追忆才举办的……」 鹈走耸了耸肩膀说。然而,佐义雨却摇头道: 「十嶋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但可以确定的是,他聚集了适合魔幻乐园的人。」 佐义雨的口吻听起来既像在教训鹈走的自以为是也像在开玩笑。唯有提起十嶋时她的面具才会微微脱落,露出彷佛在谈论一名老朋友般的表情。或许,佐义雨和十嶋庵的关系比想像中更亲近也不一定。 「十嶋庵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或许也有人是因为好奇这件事才报名活动的吧。还是说,佐义雨小姐可能就是十嶋庵?你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其实是十嶋财团的女主人之类的……」 编河单刀直入提出疑问,口气虽然戏谑,眼神却无比认真。十嶋庵的真实身份应该会成为一条大独家吧。 「说起来,大家好像也不是很确定十嶋庵的性别……他究竟是男是女呢?」 说话的人是常察。十嶋庵明明是个大富豪,大家怎么可能连这种事都不晓得呢?然而,却没有人能说出肯定的答案。 「这世上真的有十嶋庵这个人吗?」 不久,成家喃喃吐出疑问。经他这么一说,原本觉得理所当然存在的十嶋庵形象瞬间变得模糊。二十年前决定买下魔幻乐园的废墟迷、将真上等人聚集到此处的人——— 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太蠢了。我透过窗口和十嶋庵先生交谈过好几次,那冷静的商业判断、大胆的投资气魄以及追逐废墟这种充满童心的机智兴趣,怎么想都是男人吧?」 主道毫不犹豫地说出明显带有性别歧视的发言。 「先不管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我比较在意你说的『挑战』是什么。」 鹈走大概从刚才就很介意了吧,有些强硬地拉回话题。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还准备了什么余兴节目吗?」 「是啊。十嶋有话要告诉各位嘉宾,请容我代为传达。」 「如果是十嶋庵先生要说的话,我希望以书面方式呈现。像这样口头转达,要是有什么差错就麻烦了。」 「不,不用担心。如果这样都会出错的话,用哪种书面方式呈现应该都没用。」 主道的脸庞因佐义雨调侃的口吻瞬间涨红。然而佐义雨完全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十嶋要对各位说的只有一句话———『这座魔幻乐园,将会送给找到宝藏的人』。」 十分简单的一句话,的确没必要以书面方式呈现。 「我来这里,是为了见证各位寻宝的过程,请获得这座废弃游乐园吧。」 「不不不,这是在开玩笑吧?」真上问。 佐义雨缓缓摇头。 「不,十嶋是认真的,他想将魔幻乐园送给各位。」 真上不禁看向窗外的园区。 这里怎么看都是座无法拿来当游乐园的废墟,若想接纳游客的话,得先解决各式各样的问题吧。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真上不觉得这里的魅力大到想让人完成十嶋庵的「挑战」。 收下这里能做什么?就在真下想这么说时,涉岛突然发问: 「如果没有人找到宝藏的话呢?这里又会回覆之前那样吗?」 「若一周后仍然没有人找到宝藏的话,十嶋打算向一般大众开放魔幻乐园,让所有废墟迷和充满好奇心的记者好好享受。」 佐义雨微笑道。 这样比较好吧?即使得到这座废弃游乐园,真上也不觉得能应用在什么地方。说到底,就算是废墟迷、昔日的游乐园员工,也没人会想接手整座魔幻乐园吧? 然而,真上的想法却轻易被推翻。 「……原来如此,那就得找到宝藏才行了呢。」 说话的人是成家。 「来到这里后我才明白,我似乎对魔幻乐园还有所依恋。可以的话,我不希望这里对外开放,我希望魔幻乐园一直像这样当个时间停止转动的废墟。既然如此,就必须得到她才行。」 成家带着有些钻牛角尖的口气喃喃低语。他是那种会想拥有这里的人吗? 「成家先生也想得到魔幻乐园吗?」 「对,可能的话。」 「看来得认真参加这种寻宝游戏才行了吗?」 主道不耐烦地说,就连涉岛也轻轻叹了一口气。至此,真上终于有机会插嘴: 「等一下,主道先生,难道你们也对魔幻乐园……?」 「不行吗?」 涉岛的声音略显强硬。 「不是不行……」 「这块土地还有许多利用价值,能免费入手是最好不过的事。虽然可能得花一笔钱处理地上物,但只要能自由使用空地就会有办法。」 神奇的是,经主道这么一说,不禁令人觉得好像真的会有办法。那么,这两人图的就是魔幻乐园的商业用途啰。 「我……虽然不是那么想拥有魔幻乐园……但很好奇十嶋庵先生藏的宝藏是什么。」 「咦,常察小姐也是吗?我也很好奇耶。」 常察和卖野似乎对得到魔幻乐园没兴趣,却对寻宝跃跃欲试,一副期待参加定向越野游戏的样子。 「真上,你不想要魔幻乐园吗?总不能一辈子都在便利商店工作吧?」 鹈走的意愿自是不用说。 「不,你冷静思考看看,这种状态的魔幻乐园就算收下来也什么事都不能做吧……」 「你就是这样缺乏上进心才会做打工的工作。」 鹈走语带轻蔑道。 「便利商店的工作也很辛苦喔?最近也增加了许多综合业务……」 「不,在这里退缩的话的确不像个男人。」 编河耸耸肩道。 「编河先生也想要这座废园?」 「《月刊废墟》的记者拿到废弃游乐园的话,怎么想都会引起话题吧?先写篇好报导,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就好。毕竟是十嶋财团,或许可以让我不用接收所有权吧?」 「是啊,十嶋的想法是随得主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 佐义雨也煞有其事地点头附和。 「那么,就能适当制造一个话题后再放弃就好,这样当然会想要吧?你也把这里用来写部落格,赚到点击率后再丢掉不就好了吗?」 「我这么做的话,感觉会受到各方挞伐。」 「那种事总有办法解决吧?把这里用来当作废墟同好线下见面会的场地,大家应该会支持吧?」 蓝乡一副很了解似地点头说。 「蓝乡先生……你也想要魔幻乐园吗?」 遭众人异样热情淹没的真上战战兢兢地问道。只见蓝乡一脸笑容,击碎真上仰赖的最后一丝希望。 「当然想啊!你看,我是废墟侦探系列的作者耶!一想到可以得到能随心所欲的取材景点,我就好开心。」 「这样啊……」 也就是说,在场全员为了得到魔幻乐园都会正式挑战寻宝,似乎一点都不怕这份巨大过头的奖品。事到如今,要是真上不小心找到了还比较可怕。如果宝藏是一眼就能看出的东西,真上还能装做没看见,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常察及时提出了疑问: 「所以,所谓的宝藏是什么东西呢?不知道这点的话,感觉也无从找起……」 「关于宝藏的外形或形式,十嶋并没有告诉我。不过,他有嘱托我一个提示。」 「提示?」 「没错。提示是『找回过去正确的魔幻乐园』。」 「也就是说……把这里恢复成废园前的状态?这种事办得到吗?」 卖野低声讶道。佐义雨没有回答,而是高声宣布: 「一切都看各位怎么做,十嶋并没有规定期限,各位随时都可以从这座魔幻乐园离开,不过请注意,一旦走出去后便无法再次入园。」 「你要怎么知道我们有没有离开呢?」 「我们会根据鹈走先生您手上也有戴的那条手环来判断。这条手环可以感应各位身上发出的生物电与心跳,若戴着手环离开,我便会收到通知。此外,人在园内却拿下手环的话,我们也会请您离开。」 连心跳都能感测,意思是如果有人突然心跳停止的话也能知道吗?当然,若有人心跳停止,就不是管寻宝怎么样的时候了。 「原来如此,感觉真的很像小孩子在玩游戏呢。洗澡时不小心拿掉手环也不行吗?我的手环好像会因为这样掉下来。」 「请小心。」 佐义雨打发掉编河的玩笑。编河耸耸肩,将手环装到左手手腕上,右手则是戴着手表。原来如此,有戴手表的人加上手环变成两只手腕都会戴着东西,感觉很不方便。身旁的人好像也都将手环戴在非惯用手上。这么一来,左撇子的真上和主道戴手环的手就一样了,让人感觉不是很舒服。真上觉得自己好像也会搞错,不小心拿掉手环。手环一离身就算出局的话,似乎真的不可能踏出乐园了吧。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吗?」 「之后如果还有介意的事情也可以再发问吧?这样的话我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涉岛干脆地说。 「那大家就解散吧,得快点出发寻宝才行呢。」 卖野一这么说完,主道和涉岛便互相悄声说了些什么,迅速离开小木屋。成家沉思一会儿后也似乎很焦急的样子,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就连蓝乡都说「想放行李」向房间走去。 大厅里只剩下以意味深长的眼光盯着自己的编河、不知为何低头深思的鹈走和似乎不确定自己该做什么的常察。 「也不用那么急吧……」 「真上先生是抱持这样的想法呢。」 佐义雨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真上浅笑道。真上感觉自己好像在面试一样。 「您真冷静。果然,只是单纯享受荒废的魔幻乐园,立场就是跟别人不同吗?」 「因为我只是单纯为了享受废墟才来的,从没想过要得到魔幻乐园这种事。」 「您没有想要这个地方的念头吗?」 佐义雨在「想要」两个字上加重语气。她只手托着下巴,干净的指甲上黏着白白的什么。真上总觉得自己见过那种东西。如此注重服装的人也会出现这种失误吗? 「那个……因为你一直盯着我,我就顺便问个问题……参加者不睡在这栋小木屋里也没关系吧?不管睡在魔幻乐园的哪里,十嶋财团都允许对吧?」 由于这是最最重要的问题,真上再三强调地问道。结果,佐义雨还没回答,编河便率先有了反应: 「等一下,真上。你那个大背包里装的该不会是露营用品吧?你是那种梦想在旋转马车旁睡觉的人吗?」 「说是露营用品……也只是换洗衣物、睡袋和其他一些必需品而已……不是那么厉害的装备……」 真上吞吞吐吐说完后,在场所有人皆哈哈大笑。大家不会真的都打算住在这栋小木屋里吧? 「不过我明白你的心情,我小时候也说过想睡在水族馆或是在户外看着星星入眠这类的话,让爸妈伤透脑筋。我能理解真上先生准备睡袋的心情。」 就算常察帮自己说话,真上依然觉得闷闷不乐。常察虽然那样说,但大概还是会睡在小木屋里吧。这是为什么呢?身旁废墟迷享受废墟的方式似乎和真上有着天壤之别。 「不对,应该不是那样。你该不会是想半夜去找宝藏吧?」鹈走说。 「就说了,我对魔幻乐园和宝藏都没兴趣,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单纯享受废墟。」 真上虽然力图解释,鹈走却仍是一脸怀疑。事到如今,真上干脆找到宝藏再让出去可能还比较快。 「我姑且相信你的话。」 「好……是喔……承蒙你的信任……」 真上再也待不下去,就这样离开了小木屋。他觉得自己被卷进了莫名其妙的状况,至少,现在这种发展并不是自己原本追求的废墟探险。 3 离开小木屋后终于有种复活的感觉。真上心中再次有了能够观察魔幻乐园的余裕,松了一口气。以容纳大量访客为前提而兴建的设施如今大门深锁,伫立在寂静之中,那样的姿态极其美丽。 或许是连让人践踏的机会都不曾拥有的缘故,铺设在园内的柏油路依然平整干净。看着杂草努力从路面缝隙间生长的模样,真上不禁露出微笑。虽然真上可以举出无数个关于废墟的优点,但其中他最喜欢植物跋扈的姿态。 在废弃城墟这类大规模的废墟里,有时还能看到爬墙虎覆盖一整面墙壁,彷佛连建筑本身都要一起吞噬的光景。教真上废墟优点的人也喜欢藤蔓植物匍匐在墙上的姿态。另一方面,地面上茂盛的植物则是衡量人迹的指标。如果植物没有遭到破坏,欣欣向荣的话,就是该地长年阻挡人类进出,等待真上他们的证据——— 真上在园内信步而行,暂时沉浸在回忆之中。废弃游乐园不同于一般废墟,宽敞得能让人漫无目的地徘徊,令真上感到十分新鲜。 「……对喔,这些全都不会动了……」 真上喃喃低语。 园里所有设施都呈现一种接纳自己正缓缓死去的状态。 真上在某项设施———魔幻飞伞前停下了脚步。这是座由八根醒目的大柱子撑起的设施,一旁的招牌上写着「搭乘魔幻飞伞,享受二十公尺的高空之旅!」 支柱上垂挂着装载蓝色飞行伞的双人吊篮。看来,在乐园运作期间,这似乎是个将吊篮升高,一览魔幻乐园的游乐设施。所有吊篮都与对侧的吊篮双双连结在一块,采取类似翘翘板的原理,这边吊篮升起,那边吊篮便会落下。大概就是像这样让乘客享受慢慢旋转,上下摆动的乐趣吧。 眼前八个吊篮中有四个落下,对面的吊篮一直高高挂在空中。或许,这座翘翘板二十年来始终都维持在这个模样。 真上为吊挂在空中的吊篮拍了几张照片后,突然想拍吊篮放下来的样子。只要中央支柱有可以攀爬的地方,以真上的体重或许可以让吊篮下降。真上才刚试探性地摸了摸生锈的柱子,背后立刻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真上?你在干么?危险!」 卖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以飞扑的气势奔了过来。试图闪躲的真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摔了一跤。卖野发出哀鸣:「啊啊!你看吧!」 「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么,但废墟比你想像的还危险好几百倍喔。幸好只是摔跤……」 「啊啊……那个……谢谢你的关心。」 「没事,还好你没受伤。」 接着,两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任凭沉默笼罩。最后,真上投降,决定向卖野搭话。 「卖野太太,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有什么宝藏的线索了吗?」 「线索?没有线索啊。我只是很怀念,到处转转看看罢了。虽然这里曾经发生了那样的事,但的的确确是我年轻时的回忆。」 卖野怀念地眯起眼睛说。真上似乎也能感同身受,刚才他也一样沉浸在怀旧的情绪里。 「话说回来,你刚才打算做什么?该不会是想移动这个飞伞吧?」 「移动?这东西能移动?设施本身吗?」 「园里所有名字中有『魔幻』两个字的游乐设施都可以移动,分成拆卸后重组以及利用内部滑轮直接移动两种。」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能理解……但如果器材安装好后不适合那个位置,或是想增添新的游乐设施时很麻烦吧?」 虽说这种事比起废墟更偏向游乐园设计知识,真上却很感兴趣。 「如果器材本身够稳的话,移动起来应该也没有那么辛苦。你看,这个魔幻飞伞也是,八根柱子里有四根可以收起来再拉出轮子。」 「这个飞伞要几个人才拉得动呢?」 「不不不,这不是靠人力拉动,里面一定有用来移动的马达吧。现在启动可能会引发什么大意外,别想移动喔,而且没通电根本也动不了吧。啊,劝你也别想仗着年轻力壮就硬拉。」 「我才……」 不会那样做。话还没说完,真上不禁改变了念头。他想看这些生锈的大机器缓缓移动的样子。如果必须获得魔幻乐园才能达成这个目标,那他对寻宝就稍微有点兴趣了。 此时,卖野彷佛读出了真上的想法开口问道: 「真上,你对寻宝没兴趣对吧?」 「咦?啊,嗯……是没兴趣。毕竟把游乐园送给我我也应付不来。」 「那么……如果你找到宝藏的话,可以让给我吗?」 「咦?」 卖野的表情无比真挚,却也像是害怕的成分居多。卖野表明自己是抱着好玩的心态参加寻宝不过是刚才的事,应该还没有那么多时间让她参观魔幻乐园到改变心意吧。 「卖野太太……你拿到魔幻乐园后不是想……做什么吧?」 「嗯,嗯,我这种平凡的家庭主妇也没办法拿来做什么。我只是……只是……也想拥有先生和孩子也不知道的东西,体验那种感觉。」 骗人。这是个轻易就能识破的谎言。但因为真上不知卖野这么说的理由便难以追究。 宝藏本身送给卖野也无妨。只是,真上无论如何都很介意她隐藏的秘密。不久,真上开口: 「好,我找到的话就交给你……因为你是第一个拜托我的人。」 「真、真的吗?」 「老实说,我不了解以前的魔幻乐园,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那、那,我们一起行动吧?说不定运气好就能找到。怎么样,一起吧?」 真上还没说完,卖野便急着接话。其实,真上本来想把什么寻宝的事都抛到九霄云外,随心所欲地探索魔幻乐园,但有人这样当面拜托实在很难拒绝,毕竟,真上连代班这种事都拒绝不了。 「那……要找哪里呢?卖野太太,你觉得魔幻乐园里会藏东西的地方是?」 「这是寻宝挑战对吧?既然如此,我觉得不是在神秘地带就是在镜屋。因为宝藏都是藏在像迷宫一样的地方不是吗?」 真上虽然没去过镜屋,但大约能想像里面的样子。一座全部由镜子打造而成的迷宫,身在其中很难找出正确的路径又会被镜中的自己干扰,因此需要花心思破解的设施。 「原来如此,的确可能在镜屋……那神秘地带又是?」 「虽然名字叫做神秘地带,但其实是鬼屋。里面的路径错综复杂,充满了僵尸和妖怪。我看过有不知情的小孩进去后哭着出来。」 「那为什么要叫神秘地带呢?」 「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很神秘吧?是个谜啊。」 卖野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厉害的话般独自笑了起来。都是因为取了这种名字,害得原本不用哭泣的小孩流泪,喜欢鬼屋的人也失去了进去的机会,感觉并不是什么好事。如果问主道他们,不知是否能了解这个名字的由来。 「那要去神秘地带找找看吗?感觉那里的确也跟寻宝很搭。」 「不行,我不敢去恐怖的地方,要去的话只能去镜屋。」 「……如果宝藏在神秘地带里面的话怎么办?你要放弃吗?」 「那样的话,我想请你帮我去拿。如果其他地方找过全都没有的话,就代表宝藏是在神秘地带,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我是没差啦……」 真上总觉得难以释怀。他虽不怕假僵尸和假妖怪,却有种卖野将苦差事全推到自己头上的感觉。 「你同意的话,那我们就先去镜屋吧!」 语毕,卖野意气风发地迈出步伐。默默跟在后头的真上,有种自己好像变成家犬的感觉。 断章1 我来到天冲村似乎是两岁左右的事。懂事后只觉得「自己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直怀抱某种飘荡不安感,认为「自己住在一个陌生的场所」。明明不记得过去居住的地方却有这种想法,实在吃亏。 新搬进去的家有座很大的地下室,村里的人称之为地窖。据说,天冲村以前发生过很严重的森林火灾,村民记取当时的教训后开始挖掘地窖,以在紧急时刻保护贵重物品。 当时建议大家挖掘地窖的家族「签付」家在天冲村拥有崇高的地位,至今仍有很大的发话权。天冲村主要靠自给自足和规模不大的农业支撑,除了稻米,还盛产洋葱、马铃薯等作物,至于这里的香菇能不能称为一项产业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天冲村虽然位于山中,降雪量却相对稀少,也因此被视为受到上天眷顾的村落。 话虽如此,在这个只有星空值得炫耀的地方,我从小就是个以臭脸闻名的小孩。身边的人经常问我:「你怎么老是在生闷气?」我的表情明明没有那么不高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开心而已。 天冲村是个很无趣的村子,几乎没有可以游戏的地方,随便闲晃还会捱骂。妈妈说,离开爸爸家之后她只能回来这里。我想回去。就算跟我说这里是妈妈的故乡我也完全没感觉。 天冲村是个寂寞的地方,大家都很忙碌,村里也没有和我同年的小孩。虽然有许多大我一轮的孩子,但近来在天冲村生产的人本身就不多。妈妈白天工作时没人陪我玩,诊所只有妈妈和近藤阿姨两个护士,不太能有固定休假的时间。 我会在村子里探险。天冲村虽然有很多户人家,但也有很多空房。 其中最大的房子就是签付先生家。 签付先生家有座很大的庭院,里面长了好多水果。虽然这么做应该不对,但我还是穿过墙上的洞穴闯入了他们家的庭院。在绘本的世界里,随便吃那些成熟的果实也不会捱骂,所以我就摘了一颗碰得到的水果吃。 我和Haru相遇就是在那个时候。 「你在那里做什么?」 这个人长得虽好看,眼神却似乎带着悲伤。他露出孤零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我发现叶子在动,没想到是这么小只的入侵者啊。」 说完,Haru翻过墙壁来到我这侧。 「你叫什么名字?」 「凛奈。」 「这样啊,我是Haru。」 Haru来到我身边,弯下身躯,和我四目相对。 「抱歉在你吃石榴吃得正开心的时候打断你,但快点出去吧。这里是别人家的庭院喔。」 「我想去那边看看。只要让我摸一下那边,我就乖乖回家。」 我指向庭院另一端说。那是从大门可以看见的地方,开了美丽的花朵,我无论如何都想摸摸看。 「那里的话感觉会被人看到……对了。」 Haru挨近我的耳边小声说: 「如果有人发现你的话,你就说『是晴乃说可以进来的』,我会负责。」 「嗯,好。」 我向Haru挥挥手后迈出步伐,缓缓朝粉红色的花朵走去。 ──────────────────────── 第一章 失落的梦想王国② 4 原来镜屋是栋大型的六角形建筑,尽管红白相间的外墙已然褪色,建筑本身依然十分坚固。在这里,连沿着屋顶高处设置的排烟窗似乎也是由镜子而非玻璃制成,彻底贯彻镜屋的精神。 镜屋入口屋檐下的招牌以POP字体写着「MIRROR HOUSE」,招牌上挂了只阴森森的兔子玩偶,年久失修的玩偶乌漆抹黑,宛如一道巨大的剪影。 「……这样一看,镜屋也有点让人毛骨悚然耶。」 「的确……」 「来,真上,这给你。」 卖野递给真上一支大型手电筒。 「虽然魔幻乐园运作时镜屋里的灯应该会亮,但现在里头应该很暗……对吧?」 「谢谢。我没去过镜屋,忘了里面照不到阳光。」 虽然户外设施没有差别,但废园也会造成这种不便。照这样看来,神秘地带应该也会一样辛苦吧。卖野给的是支正规手电筒,就算镜屋里头跟洞穴一样黑应该也能应付。 「我们进去吧。还好现在就算不付钱也没有工作人员会骂我们。」 「你一脸正经地在开玩笑呢,脸上有点笑容会更好喔。」 「……我会努力。」 真上说着,推下入口的银色通行杆。尽管已有二十年没使用,通行杆仍能顺利转动,发出微微的金属锈味。 突然,真上脚下发出劈里啪啦的巨响。他吓了一跳看向脚边,只见一地破碎的镜子。似乎是通行杆一旁墙上的镜子破了。 「小心,脚下有镜子碎片。」 「咦,真的耶,好危险。但都二十年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确实……」 但硬要说的话,感觉这块镜子是遭人故意打破。那放射状的裂痕像是有人奋力挥舞凶器后的结果。 即使经过漫长的岁月,镜屋内部依旧美丽。在这里,不仅所有通道皆由镜子组成,就连地板和天花板也全面铺了镜子,因此真上一踏进来,迎面就是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高个子男人。尽管已做好心理准备,真上还是抖了一下。 「真上,你被镜屋吓到了吗?你也有可爱的地方嘛。」 「因为我很少来这种地方……应该说,这是第一次。」 脸上挂着笑容的卖野也分裂成了好几个人。天花板上的真上俯瞰着呆呆仰望头顶的真上。仔细一看,天花板的镜子外框装了一圈灯泡,通电时,那里应该会发挥照明作用吧。 「这么多镜子,要是破了会很危险吧?尤其是天花板上的镜子,如果掉下来极有可能会受伤……如果有什么能遮住脸的东西还能安心一点。」 探索废墟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天花板的状态。基本上,有东西会掉落造成危险的地方就要避开,根本不会进去天花板本身已经老化的房子。另外虽然不多见,但天花板是彩绘玻璃的地方更是禁忌。要是玻璃突然落下的话,恐怕会伤及眼睛和其他地方。 所以,连天花板都铺上镜子的这座迷宫在真上心中是不合格的。现在虽然没出现裂痕或是肉眼可见的老化,却依然是令人畏惧的场所。 「如果这里的镜子全都四分五裂碎掉的话会很可怕吧……」 「这叫做杞人忧天。源自于古时候有个人担心天空会掉下来的故事。」 「就现实问题而言,镜子不是会掉下来吗?」 真上边说边在充满自己的迷宫里前行。不过,这里是游乐园的游戏设施,走一走应该就能抵达出口了。真上自然而然地不把游乐园的迷宫放在眼里。 但意外的是,游乐园并没有那么简单。真上很快就走进了死路,有些不知所措。他眼神四处游移,移动手电筒,检查是否有自己忽略的通道,却怎么也找不到下一条路。 「是死路……」 「不是死路喔,是用镜子做的拉门。仔细看会发现,这些镜子中有可以移动的部分。」 真上按卖野的话将灯光照向下方。他看着嵌得滴水不漏的镜子,怎么都不觉得它们会动。不过,真上不让表象影响自己试着滑动镜子,结果真的出现了一条新的通道。 「秘诀就是顺着墙壁摸索,确认附近是否有拉门。这里现在很暗,眼睛看不清楚,就算照下面也不太知道门在哪里吧?」 「门好贴合轨道喔……完全没有缝隙,肉眼辨识不出来。」 如果是普通的拉门,便可以用下方是否有缝隙来判断。 「必须实际动手才知道。」 设计者当初可能就是想打造一座天衣无缝的镜屋吧,竭尽所能让挑战者难以辨别迷宫的结构。虽然得一直触摸门壁,镜子上的指纹看起来却不是那么明显,大概是用了某种特殊涂料。二十年前的话,这些涂料应该还很贵,想必花了相当高的成本。 这栋镜屋没有游客玩或许有点浪费了。镜子拉门虽然因年久失修有点难开,但只要保养一下应该不成问题。 「卖野太太,如果你得到魔幻乐园的话,能不能至少让其他游乐园带走这栋镜屋呢?」 「咦?这个嘛……老实说,我不知道这栋镜屋能不能移动,不过现在这样很可惜吧?」 「对齁,镜屋的名字没有加『魔幻』,所以不是移动式设施对吧?」 「不过,如果我得到魔幻乐园的话,或许只有这么做才能让这里以游乐园的姿态复活……」 卖野慌慌张张地说,似乎对真上有一层莫名的顾虑,可能是以为真上会因为镜屋的处理方式而不愿将宝藏交给她吧。真上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过,卖野想要魔幻乐园的心情强烈到甚至害怕真上不高兴吗? 「……你不用在意镜屋的事啦,真的。」 「咦?啊啊,没关系。我没想到你觉得镜屋这么好玩,真想让你看看这里点灯的样子……受训时我也大致看过镜屋一圈,所以是有感情的。」 即使解开拉门之谜,真上他们还是在迷宫中陷入苦战。就算滑动镜子发现新通道,但前方不是毫无意义的死路、就是没什么特别的小房间。 虽然明白以迷宫的结构而言,位于外侧、有排烟窗的小房间大多是死路,但也没因此而能更聪明地前进。 「真上……你是不是怕这种游乐设施啊?」 「我不是怕……这种狭窄的通道跟便利商店也很像……只是,镜子就实在有点……」 再这样下去,就没办法谈什么寻宝了。总而言之,真上想先离开这里。就在他焦躁伸手的瞬间,眼前的镜子打开了。 「哇!」 「呀!?」 从对面现身的,是同样拿着手电筒的常察。因为一直在镜屋里徘徊的缘故,真上甚至产生自己变成常察的错觉。 「真、真上!?」 「是常察、小姐对吧……?」 「刚才虽然有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但不知道怎么过来你们这里……」 常察微微歪着脑袋说。看样子,常察在真上和卖野进来前就已经在探索镜屋了。该说大家的想法有志一同吗? 「……我知道镜屋里的门为什么全都要做成拉门了……我心脏都停了。」 「抱歉吓到你了。虽然外表上看不出来,但原来你这么敏感纤细呢。」 虽然常察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这些话,真上却小小受到了打击。身形高不高大跟恐惧心理又没关系。 「唉呀,果然大家想的都一样呢。我也是猜宝藏可能在这里。」 「啊,卖野太太也这样想吗!说到宝藏,感觉不是在镜屋就是在神秘地带。」 「对吧对吧?」 常察和卖野在镜屋里牵起对方的手,一脸开怀。突然,常察身后冒出了蓝乡的脸。 「顺带一提,我也在喔。」 「哇!」 「你为什么会是那种反应?你是废墟侦探系列的粉丝吧?」 「我是喜欢废墟侦探系列……但一想到作者是你就……」 「作家是作家,作品是作品。」 很遗憾,真上是那种无法切割的读者。 「话说回来,我特别打破的入口镜子因为说话声都没意义了。」 「那是你打破的吗?」 「我想说如果听到踩碎玻璃的声音就知道有谁来了。」 「你不可以蓄意破坏镜屋。」 「但这里是废墟吧?本来就快坏的地方应该无所谓吧?」 蓝乡一脸理直气壮。他说的或许没错,但那样的废墟观实在跟真上不太合。不要做那些因一时兴起而故意伤害废墟的行为比较好吧。 「为什么常察小姐会和蓝乡先生在一起呢?」 「我不习惯废墟,蓝乡先生便帮我介绍。因为我也不知道该从何查起……」 「我是觉得初始阶段果然还是需要人手,加上探索镜屋内部好像不容易,就请常察小姐来帮忙。」 「也就是说……你们已经看过镜屋一圈了吗?」 听见卖野的问题后,常察用力点头。 「我们从刚才就四处探索,小房间也全都看过了……但完全没收获。这里只有一堆镜子,尽头的死路什么也没有。我想应该没有看漏才对……」 「你都这么说的话应该就是这样了。」真上道。 镜屋是结构复杂,但并没有那么多地方能藏东西。此外,由于聚集了一堆镜子,有放什么东西的话也会特别醒目。宝藏藏在镜屋的可能性或许很低。 「明明感觉这么像藏在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吗?」 「如果有密室的话也许就另当别论了。」 蓝乡开玩笑地说,但也不能忽略这个可能。 「成家先生会不会很了解镜屋的内部构造呢?他以前负责镜屋,可能看过内部设计图。」 「但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他还记得吗……我自己最近记性都有点不可靠……」 卖野抚额道。真上突然想像起卖野太太二十年前的样子。二十年前,卖野太太大概二十几岁吧,那时的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那设计图呢?」 说话的人是常察。 「如果魔幻乐园按当年的样子保存下来的话,镜屋的设计图应该在办公室某个地方吧?」 「的确,没人知道迷宫内部的样子也太奇怪了,办公室一定有图。」 卖野一副已经猜中正解的模样。办公室确实可能有镜屋的设计图,但问题是这栋镜屋有那么精巧的密室必须看设计图才知道吗?设计图顶多只能看出尽头小屋的位置吧。真上是单纯对迷宫平面图感到好奇,对它的「寻宝」效果却抱持怀疑。话说回来,他连「找回过去的魔幻乐园」这个提示都尚未出现头绪。 不过,卖野他们似乎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 「除了镜屋,办公室里应该也会有神秘地带的平面图吧?这样寻宝就一口气变简单了呢。说不定还会有什么魔幻乐园的秘密通道图!对吧,蓝乡老师?」 「毕竟说到推理,就是秘密通道嘛。我也觉得如果找到的话会很有趣。」 蓝乡笑容满面地回答。看着卖野理所当然征求蓝乡认同的样子,真上赶紧出声: 「等一下,我们接下来是要四个人一起去找宝藏吗?」 「不行吗?常察小姐应该也不是想极力获得魔幻乐园的人……」 「卖野太太,你对魔幻乐园那么执着吗?」 蓝乡瞪大眼睛问。 「不,说不上是执着……我只是……对这里有很深的回忆……希望这里经过二十年的岁月后能再度成为人们喜爱的游乐园就好了……只是想如果自己能帮上一点忙的话……」 「既然如此,如果我们四个人找到宝藏的话就共同拥有吧。虽然我本来只是想要一个能够自由取材的废墟……但也很好奇废墟再生的过程。」 卖野对蓝乡的提议大力点头。 「那么,我们就一起行动吧!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一定能马上找到宝藏!」 就这样,探索行动完全背离真上的想法变成了四人行。 卖野似乎和常察意气相投,两人已迅速走向前方。真上和蓝乡则是有气无力地跟在后头。 「所以呢,你为什么帮卖野太太?」 「咦?」 「目前看不出来她在打什么算盘吧?但表现得那么执着,就代表有什么内情不是吗?」 蓝乡眯起眼睛道。 「你已经察觉到这点却装做毫不在意的样子,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因为我对得到魔幻乐园没兴趣。假设你抽奖抽到一条活生生的鮟鱇鱼好了,但鮟鱇鱼不处理的话什么都不能做对吧?这时,出现了一个超级想要鮟鱇鱼的人,你不会给他吗?不管那个人是想饲养还是想把鮟鱇鱼埋了都无所谓……」 「嗯……真是个让人似懂非懂的比喻。那如果是你有一条鮟鱇鱼的话会怎么做?」 「我的话,会处理后煮汤喝。」 「那如果我抽中鮟鱇鱼的话就拿去给你。」 「我又不是在说这个……」 不,自己或许就是在说这样的事。真上处理不来魔幻乐园,既然如此,不如交给别有所图的卖野更好。 「可是我觉得卖野太太应付不来魔幻乐园耶。」 蓝乡彷佛看穿了真上的想法道。 「那你还要四个人一起合作?」 「我只是想和你们一起抽奖而已。」 真上不禁觉得蓝乡是在报复自己说了那个难懂的譬喻。 大概是因为魔幻乐园十分积极将一切设计与星星连结的关系吧,魔幻乐园综合办公室的外观是艘横卧的巨大火箭。据说那座知名的主题乐园办公室还是以爵士俱乐部为造型。随处可见避免破坏气氛的巧思,或许正是游乐园的醍醐味。 已经开始风化的火箭感觉也像是久远前面临迫降的机体,火箭圆窗上甚至有藤蔓攀爬,看起来愈发像是一艘抵达未知星球的遗物。 「来是来了……但办公室的门开得了吗?」 卖野站在模拟舱门的入口前突然担心道。蓝乡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需要担心吧?进不去就不能找东西了。」 「真上,你太死板了。这里是废墟吧?打不开的话,破坏掉不就好了吗?」 望着一副理直气壮的蓝乡,真上心想无论如何都得避免宝藏交到他手里。要是这个男人得到可以对魔幻乐园为所欲为的权利,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野蛮的事。 就在众人说着这些话时,眼前的办公室大门打开了。 「啊———」 现身的人影是涉岛。大概是很意外跟大家碰个正着吧,一向冷静的涉岛露出微微吃惊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主道也突然从涉岛身后冒了出来。 「涉岛小姐、主道先生,真巧呢。」 常察笑容可掬道。已经完全恢复表情的涉岛也以微笑回应: 「是啊,真巧呢,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你们来这里找东西?」 「对。那个……我们想看看这里有没有镜屋和神秘地带的平面图……」 「我记得好像有,你们可以找找看。」 魔幻乐园成为废墟后,如今的拥有者明明是十嶋庵,涉岛的口气却彷佛他们现在仍是办公室的主人一样。所以,真上试着刺激一下对方。 「主道先生,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不过是缅怀过去罢了。我们原本想这里或许会有什么寻宝的线索,结果最后只是沉浸在回忆里。」 真上套话的对象明明是主道,实际回答的人却是涉岛。本是不想让能言善道的涉岛说话才做出的举动却无济于事。不知道是不是顺着涉岛的话,主道尴尬地说:「得想起从前的事才有办法展开下一步。」 主道和涉岛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只是单纯地怀念过往。二十年前,这两人是使用办公室的人。不,实际营运应该是由他人执行,所以应该说是「能自由出入这里的人」才对。他们来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们可以进去吗?」 「嗯,当然。寻宝的范围是整座魔幻乐园,蓝乡老师愿意探索的话也是我们的荣幸。开玩笑的,事到如今用这种好像我们还有权限的口气说话应该不太好吧?」 语毕,涉岛轻轻点了个头便离开了,主道也随后跟上。 「既然这样,那就进去吧。我好像备受期待呢。」 蓝乡意气风发地打开火箭舱门。 踏入舱门后是一间极为普通的办公室,园方并没有连内部都设计成火箭风格。办公室内有四张相连的办公桌和满满的资料柜。搭配小巧萤幕的白色桌上型电脑已彻底泛黄,就算插电恐怕也很难启动了。此外,部分窗户似乎是在暴风雨时遭石头打破,吹进来的风雨侵蚀着地面。 角落一隅的纸箱里残留了大量两折园区地图。因为没能迎来正式开幕所以才剩这么多吧。就连地图正面的吉祥物———粉红色的兔子?———插图也散发着寂寥。无论如何,真上决定先拿一些。 另外值得一提的,应该就是窗边的大型模型了。玻璃展示柜外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无法看清里面的模样。 「好像是天继山附近一带的模型呢。」常察说。 「天继山附近一带吗……」 真上伸手抚去展示柜上的尘埃。当二十年份的灰尘附着在掌中,模型露出全貌时,真上的双手就像是戴了副黑手套一样。看到这一幕的卖野以教训小孩的口吻高声道: 「等一下真上,你在做什么!」 「咦!不是……我想看清楚里面……」 「你的手变那样不就哪里都不能碰了吗!你早点说的话,我就去找其他能擦的东西了……」 「这个,好像可以用。」 蓝乡指着厕所旁的迷你洗手台。 「虽然不知道水质有没有达到饮用水的标准,但总比沾着那些黏黏的东西好吧?」 「谢谢……」 真上乖乖道谢,转开生锈的水龙头。龙头如蓝乡所说流出了水来,虽然一开始有些混浊,但马上就变得清澈透明,令沾满灰尘的洗手台取回昔日的洁白。真上双手伸进水中,一股刺人的冰冷透了过来。 「洗不太掉……」 「是吧?因为你的双手承载了二十年的光阴啊。」 「用指甲刮的话好像有比较好一点,但污垢又跑到指甲里了……」 经过五分钟以上的苦战,真上的双手终于恢复干净。他从背包里取出手帕仔细擦拭,接着顺便拿出一本资料夹。 「那是什么?」 「拿来和这个模型比较用的。」 重见天日的玻璃展示柜内,是魔幻度假村的预期完工模型。在简单模拟的群山中,魔幻乐园伫立的身影熠熠生辉。不仅如此,还有联系度假村的单轨铁路、豪华饭店以及全天候型的体育馆。高尔夫球场与滑雪场在模型中也已完成。员工遇到需要说明的场合时,大概是一边参照这个模型一边解释吧。 「这样看来,原本的计画是个好厉害的度假村呢……」 「可是好像有点塞太多东西了。但大概是因为这里交通不便,才做到这个地步吧。」 「因为这是以旅客长时间入住为前提的度假村,所以才会打造成可以从各方面切入享乐的地方吧。当初好像也有考虑要盖大型电影院,邀请观众参加试映会等等的。」 真上边说边翻开资料夹,取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 「啊啊,抱歉,我刚刚只有说要比较用却没仔细解释吧?这是天继山一带的旧地图,因为是我自己画的,有点歪就是了。」 「你自己画的?」 常察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像天冲村这种已经不存在的村落……大部分的旧地图都不是很详细。所以,这是我对照资料重画的地图。」 不过,从山脉的相对位置来看,真上画的地图落差应该没有太大。 「天冲村的旧址刚好就是魔幻乐园的所在地。不过,村子的范围本来更大,魔幻乐园前的饭店和体育馆的位置都属于旧天冲村。」 真上很惊讶,天冲村过去曾是居住人口高达两千人的社群。不过,魔幻度假村从模型上来看并不大。预计兴建的魔幻饭店客房数是一○一六间,甚至无法容纳全部的天冲村民。 「天冲村附近有水源,加上降雪量不算大,因此农业发达。当初会决定在这里盖度假村,气候好像也是一个主因。」 「能理解。毕竟讲到山就会讲到水嘛,魔幻乐园能盖游泳池应该也有受到这点影响吧?」 「我记得好像是在镜屋旁边。可是二十五公尺的泳池跳下去就没了,既然都要盖泳池,如果是那种有滑水道的泳池就好了。」 「其实他们本来也有计画要建滑水道,好像是觉得只要在隔年夏天前准备好华丽的设施就好。」 卖野眯起眼睛看向模型道。制作模型的时候,没有人对隔年夏天的到来感到怀疑。 「如果度假村是这个大小的话,天冲村或许没有必要消失。」 常察喃喃低语。 「嗯……可是,魔幻乐园和饭店中间如果有一座村庄的话,感觉影响会很大。」 「啊,嗯,对喔。度假村里突然有座村子也很伤脑筋,而且有住户的话就不能盖高尔夫球场了吧。」 「毕竟高尔夫球场需要很大的土地……这样看来,这个模型可能还只是在非常暂定的阶段。」 「还要再加很多东西进去……」 众人就这样看着模型勾勒起魔幻度假村的目标与发展,然而,这些思绪却遭蓝乡的一声「啊」给打断。 「被摆了一道。」 蓝乡在柜子前不悦地咕哝。 「怎么了,蓝乡?」 「这面柜子空了一大块。我本来就猜涉岛小姐来办公室应该有什么目的,原来是来处理放在这里的某样东西啊。」 这么一说,蓝乡前方的柜子的确有块不自然的空缺,看起来也不是拿走了全部的资料夹,所以应该是原本的地方有什么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吧。 「可是好奇怪喔,如果真的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根本不会放在办公室里吧?所以应该不会是私人的资料。本来放在办公室很正常、二十年后却不愿被看到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难道说,原本那里放的东西就是宝藏吗!?」 卖野惊问,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 「如果大剌剌放在这种地方的东西就是宝藏的话,我会怀疑十嶋庵的品味。」 「是吗?我会觉得他个性很直接耶,是种对大家很亲切的服务精神吧?」 「蓝乡,请你想像一下,如果一幅拼图里每块都标有号码,只要从左到右照着号码排列就能轻松完成。这样算是服务精神吗?」 「我不太会排拼图……」 「……是吗?」 「意思是,主道先生他们会变成魔幻乐园的主人吗?怎么办……」 「卖野太太,现在还不能放弃。主道先生他们拿走的可能是线索之类的东西而不是宝藏。要是他们拿到宝藏,得到魔幻乐园的话,应该会直接说出来吧?」 即使两人没说,那个叫做佐义雨的代理人感觉也会明确告知大家寻宝结束。由于寻宝的提示是「找回过去正确的魔幻乐园」,若主道他们拿到了宝藏,便意味着移动办公室的某样东西即取回了正确的魔幻乐园。真上不认为十嶋庵要求的答案只是移动资料夹。但这么一来,涉岛他们带走的东西的确就很令人在意了。 众人开始检查剩下的资料夹。撇除掉那些庞大的员工配置表和感觉看不懂的魔幻乐园内部资料,真上迅速翻阅起其他资料的内容,一行人就这样分工合作确认资料。突然,卖野高兴得大喊: 「有了!镜屋和神秘地带的平面图!」 不仅如此,还有魔幻乐园的地图与分布在园内的仓库配置图。园中一共有七座仓库,塞满了纪念品、灭火器、防灾备品等物品。 虽然真上的个性对这类备品相关的东西比较感兴趣,但卖野他们的注意力似乎已经转移到迷宫地图上。真上也从上方随意觑了一下。 不出所料,并没有什么新发现。当然,地图上详细记载了镜屋内的迷宫死路与小房间的位置,却没有出乎意料的设计。果然,真上他们刚才探索过的地方就是全部了,这张地图只是用来确认这件事。 神秘地带就更单纯了。由于那是搭乘车体沿固定路线巡游的乘坐式游乐设施,几乎没有偏离主要轨道的路线。不过,地图上倒是简单写了神秘地带的布置内容。 「『末世僵尸区』、『亡者哀号区』、『最终审判区』……为什么神秘地带里会有这些东西啊?最后还是『阿鼻叫唤拷问区』,到底哪里神秘了?」 「应该是因为死后世界是最神秘难解的一件事吧。」卖野说。 「卖野太太说得没错。还是说真上,你死过吗?」 「这样讲的话,与其说死后世界,感觉连活着这件事都很神秘。」 「我也觉得死后世界是个谜。」 连常察都一副严肃的表情这么说道,那么,或许对这个名字耿耿于怀的真上才是异类吧。真上的手指顺着宛如地狱之旅的路线道: 「这样看来,感觉可以之后再探索神秘地带耶。虽然这种类似鬼屋的场所好像有很多地方可以藏东西……」 「很有趣耶。这个『最终审判区』的主题是玛阿特的天秤,真的有一个大天秤和怪物阿米特。」 「玛阿特的天秤?」 「是古埃及的传说。在天秤一端放上羽毛,一端放上死者的心脏,心脏比羽毛重的恶人会遭怪物吞掉心脏。」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世界上哪有比羽毛轻的心脏?因为这种假审判而被怪物吃掉太不可理喻了……」 真上一点也不想接受古埃及的审判。 「不管怎么说,我们把这个带走吧,或许还能当作交易筹码喔。」 卖野兴匆匆地拿起资料夹,紧紧抱在怀里。 「虽然不知道其他人目前找到了什么情报,但如果说我们有平面图可以交换的话,他们或许愿意说出来。有需要的话,就请涉岛小姐他们让我们看看她从办公室带走的东西吧!」 卖野一副想到了好点子的模样,但实际上先翻过办公室的人是涉岛他们,涉岛和主道会跳过平面图就代表这些不是重要资讯。 不过,真上刻意不提此事。让卖野做她想做的事应该比较好吧。 柜子上另外还有些杂志,最醒目的地方放了本名叫《周刊文夏》的杂志,那本九月第四周的封面上写着「魔幻乐园终于开幕!」看来,是在试营运前夕印好的刊号,内容乐观描述了魔幻度假村今后将如何发展。真上只简略翻了一下,不太有兴趣。 (附图①) 这一期的《周刊文夏》另外还刊载了美国九一一恐怖攻击、法国因硝酸铵这种化学肥料引发的爆炸意外和《神隐少女》的影评,以及某大型主题乐园的新园区计画最终告吹的报导。也是因为这件事,大家对魔幻度假村才有那么高的期待吧。 「既然已经找到想要的东西,我们就离开吧。」 常察干脆地说。 「常察,你不再看了吗?」 「我原本也只是想找平面图而已……」 常察视线游移,似乎有些无所适从。这么说来,自从进来办公室后,常察的话就突然变少了,是不喜欢这座办公室散发出来的往日气息还是怕充满灰尘的空气呢?对原本是来欣赏废墟的常察而言,只看办公室可能觉得不够吧。 虽然真上对这间办公室还有些依依不舍,但之后自己再来就可以了。他起身道: 「说得也是,那我们离开吧。」 「真上,你没有想要拿的东西吗?」 真上的视线随着卖野的话语瞥了模型一眼。那不管外界如何变迁,迳自在玻璃柜里不断作着昔日美梦的姿态充满了魅力。不过,真上仍是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关系。」 5 就这样,得到平面图档案的卖野带着好心情率先迈出步伐,准备回到小木屋。 「我们就这样和大家交换意见,一起拿到宝藏吧!」 先不论卖野的计画是否能成真,只要她开心就好。真上默默跟在后头,蓝乡随即在他耳边悄悄低语: 「刚才的资料夹里还有什么东西吗?」 「资料夹?」 「不是卖野太太拿的那个,是你带的资料夹。」 蓝乡说的,应该就是放了天冲村手绘地图的那本资料夹吧。 「顶多就是……统整了一些我自己在意的资料。」 「哦,好好奇喔。」蓝乡笑道。 真上想起自己在魔幻大门前曾经想把资料夹拿给眼前这个男人看,却因为他说的话而打消了念头。大概是从真上微妙的表情看出了什么,蓝乡不好意思地撇开目光说: 「因为我没想到你这么认真调查嘛,抱歉。」 语毕,蓝乡朝前面两人追了上去。蓝乡这是想道歉吗?常察三人在一座约十公尺高的巨大星星地标前停下了脚步。 「这星星是什么?」 「怎么,真上?你讨厌星星吗?你是那种不会抬头看天空的人?」 「我小时候常常看喔……就是那个……十字架星星什么的。」 「什么啊?」 「就是找到以后就不会在海上迷路的星……」 「啊啊,你说半人马座下方的十字星吗?我知道。」 蓝乡不知为何露出一副胜利的笑容,是觉得自己赢了什么吗? 「这里好像就是仓库。地图上也有标,对吧?把需要的设备混在这种营造游乐园气氛的装饰里,真厉害。」 听见常察的评语,卖野莫名高兴地笑着附和:「对吧对吧?」仔细一看,星星上头有个小小的门把可以拉开。 「说不定,里面有宝藏或是提示小卡之类的东西喔。」 「嗯……如果是游戏的话,或许有这个可能。卖野太太,看刚才的地图,这是放什么的仓库?」 卖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答道:「是放什么呢?」意思是要真上自己亲眼确认吧。真上叹了一口气,转向星形仓库。 「话说回来,门锁是开的吗?」 幸好,仓库没有上锁。真上小心翼翼拉开门扉,仓库内部在众人面前展开。看着手电筒映照出来的东西,真上倒抽了一口气。 「哇!……这是什么啊?」 真上忍不住惊叫。 贴着流星的仓库内有五套布偶装,是由水蓝色与粉红色构成的梦幻兔子造型,配色本身还算可爱,但兔子脸上过于巨大的嘴巴和上吊的眼睛却十分吓人,装饰在眼睛里的小星星也很有压迫感,愈看愈发令人不安。 然而,一旁的常察双眼却闪烁着不输给兔子的光芒。她奔上前,像是要扑向那发出阵阵霉臭味的布偶。 「呀———!很可爱吧!是布偶装!对喔,魔幻乐园也有吉祥物嘛!」 「应该是……有吧……但就是这个吗……」 真上觉得有这种兔子在园里走来走去还满恐怖的,难道不是吗?这种粉彩色与亮色的搭配莫名引人不安。 「这是原本预计要成为魔幻乐园吉祥物的兔子,嘉妮兔。别看它这样,据说是由当时很受欢迎的插画家亲手设计。但魔幻乐园变成这样后,插画家似乎就没有公开这件事了。」 一旁的卖野熟练地解释。 「无法理解插画家的品味是我的错吗……」 「是啊,是你的错。我也觉得嘉妮兔很可爱。」 蓝乡以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口吻补了一枪。真上突然搞不懂魔幻乐园了。主道和涉岛也是觉得嘉妮兔很可爱才核准通过的吗? 「顺带一提,嘉妮兔这个名字是结合galaxy和bonnie两个字变成『ganie』而来的喔,很棒吧?」 「真的很可爱!会让人想念出声!嘉妮兔!」 卖野和常察在布偶装前兴高采烈地聊着。看来,卖野在魔幻乐园工作时就已经是嘉妮兔的粉丝了。接着,她竟然还举起布偶的手臂进一步解说: 「这套嘉妮兔布偶装很厉害喔,为了让穿的人能够表演特技,尽可能减轻了服装的重量,关节也可以自由转动。」 「这真的有厉害。我还没在便利商店工作前也穿过布偶装……布偶装的关节能不能弯曲也会影响后空翻的难易度。」 「唉呀,真上,你穿过布偶装吗?那你应该会对嘉妮兔的质料很感动。」 卖野双眼发亮,一副现在就想把嘉妮兔的头拔下来套在真上身上的样子。真上才不想覆上那只布偶闪闪发亮的双眼。 「不过,真上好像穿不下耶。嗯……成家先生大概勉强可以,涉岛小姐反而是太娇小了,可能不行。」 兴奋的常察拿下嘉妮兔的头,检查布偶内部。 的确。能穿下这套布偶装的人身高大概在一五五到一七五公分之间。真上总之是不可能了,目测一六五公分左右的成家大概刚刚好。涉岛身高不知道有没有一五○,穿上去布偶头部一定会空空的。 布偶的内部构造很单纯:身躯纤细,四肢有着布偶专属的毛茸茸质感,唯有关节处做成类似护具的样子。由于上臂与前臂、大腿与小腿之间分别有钩子连结,似乎也不会不小心分离。这么一来,就算要求穿戴者做出兔子的动作应该也能应付。虽然要是这只兔子朝自己蹦蹦跳跳而来的话,小孩子应该会很害怕就是了。 就在真上思考这些事情时,视野倏地缩小,肩膀上多了一股不习惯的重量,光线透过眼前的洞笔直射了进来。 「啊!只有头的话果然套得进去。哇———好适合你喔,真上!不愧是有穿过布偶装的人!」 真上从狭窄的视野中看到蓝乡笑嘻嘻的模样,就连一旁的常察也露出微不可见的笑容。虽然头套比想像中还轻,但二十年来遭弃置不顾的灰尘搔着真上的鼻间,令他很不舒服。真上拿下头套,目不转睛地盯着嘉妮兔,嘉妮兔眼中的星星也直直凝视着真上。 「成为嘉妮兔的感想如何?」 卖野笑容满面偏着头问。真上过了一会儿后回答: 「……原来眼睛里的星星有可以观看周围的洞……藏得很好耶……」 「现在的小孩子注意的地方很有趣呢。」 「是吗……可能是因为我有穿过布偶装的经验吧。」 真上将嘉妮兔的头重新放回身体,叹了一口气。鼻间似乎还残留着灰尘的味道,心情不是很好。不过,经历二十年的岁月还能保持得这么完整也是件了不起的事。这套布偶装还能用,穿上去走到外面的话,一定马上就能参加游行。 大概是几乎没有人穿过的关系吧,嘉妮兔的身体干净得不可思议,一直收在连窗户都没有的阴暗场所里,也没什么褪色的问题。虽然外表不可爱,但真上也觉得这些服装有点可惜了。 「也许,宝藏藏在某一只嘉妮兔里面喔?或是园里有什么隐藏门需要穿上这套衣服才能打开之类的。」 常察一面检查布偶装一面说道。 「那种没有品味的藏法……大富豪会做吗?要进入秘密场所却穿着这种奇怪的布偶装也太蠢了吧?」 「我觉得用布偶代替藏宝箱是很棒的想法啊……但好像没有呢。」 真上也朝布偶装里面瞄了瞄,所有嘉妮兔身体内都空空如也。看来,嘉妮兔只是一直沉睡在这里,没有被赋予新生命。 「但想想也是。如果参加者中有人没办法穿嘉妮兔的话,对那个人就不好了,这样并不公平。」 「或许吧……」 真上强烈希望就是如此。虽然他本来就对得到魔幻乐园没兴趣,但也不想在寻宝过程中做这种丢脸的事。 「嗯……虽然可惜,也只能把嘉妮兔留在这里了,真舍不得……」 「我真的很想让你感受它穿起来的质感,但穿不下也没办法了……」 常察与卖野你一言我一语道。真上从刚才就一直有个疑问,她们为什么不自己穿上嘉妮兔呢? 「因为自己穿的话就看不到了吧?也就是说,想要欣赏嘉妮兔可爱的模样,就必须是嘉妮兔身边最近的旁观者才行。」 「……蓝乡,你会读心术吗?」 「小说家这种人啊,不知不觉就会练成能够看穿人心深处的功夫喔。」 蓝乡说着完全无法让人信服的话,咯咯大笑。狭窄的仓库里回荡着他的笑声,彷佛就像嘉妮兔在笑一样。 「快三点了,我们先回小木屋吧?我有点没力了。」 「好啊,我也想回去休息,而且也许还能和其他人交换情报。」 常察开朗地说。老实说,看其他参加者认真的程度,真上不认为他们肯轻易交换情报,但如果能因此舒缓彼此间紧张的气氛,那倒是求之不得。 「好是好,但我们能说的也只有嘉妮兔的藏匿地点而已,感觉好可怜。」卖野不高兴地说。 「怎么这样说呢?大家一定也对嘉妮兔很有兴趣,应该也有人想穿穿看吧。」 「会有那样的人吗……」 真上斜眼瞥向伫立在暗处的嘉妮兔布偶,低声咕哝。不知为何,真上脑海里一直出现这个可怕的布偶攻击众人,从脑袋开始啃食他们身体的画面。 6 「哦,欢迎回来,大家差不多都到齐了喔。」 一回到小木屋,便听到佐义雨愉快的欢迎。坐在椅子上的她正优雅地看着书,书名是《然后在第八天》,作者是艾勒里·昆恩。令人不禁好奇她的工作范围到底有哪些。 意外的是,大厅里除了成家以外已全员到齐。真上才刚想喘口气歇息,主道立刻瞪来一道凌厉的目光。 「一起回来了啊。你们在办公室待了这么久都做了些什么?」 「我们没必要跟你说吧?十嶋庵说大家都可以在魔幻乐园里自由走动。」 蓝乡刻意语带挑衅道,卖野赶紧回答: 「我们去办公室前找了一下镜屋,没有发现特别的东西……但在办公室找到了镜屋和神秘地带的平面图!还有就是发现仓库里有嘉妮兔的布偶装。」 「这些发现跟宝藏有什么关联吗?」 主道瞪向卖野,像是教她不要废话一样。 「我们也怀疑有没有关联……」 大概是看不下去卖野缩成一团的模样,常察也加入对话: 「主道先生,可以的话,我们希望你们也能一起合作。魔幻乐园占地广阔,不合作的话,好像也不太可能找到宝藏吧?」 「你就算跟我这么说也没用。」 「常察小姐,你说得没错。我也不否认有想要合作的念头。」 说话的人是主道身边的涉岛。意想不到的发言令主道一脸惊讶。 「不过,可能的话,我希望得到魔幻乐园。在这种情况下,请恕我婉拒无条件的合作。」 涉岛毫不留情地表明立场。明明硬要套出情报的人是主道,她却一副受害者的口吻,彷佛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然而,卖野和常察却老老实实地表现出惭愧的样子。 「为了公平起见我先说好,我和主道先生都没有找到类似宝藏的东西。这点从佐义雨小姐没有结束寻宝活动也很清楚吧。」 涉岛露出疲惫的神情,叹了口气。由于对话似乎就要在这里打住,真上赶紧接着说: 「办公室的柜子上有一块不自然的空格……涉岛小姐,之前在办公室的人只有你们吧?你收走了什么东西吗?」 在说出「收走」时,真上也觉得对方不可能乖乖回答,但姑且还是问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涉岛回答: 「是魔幻度假村的出资者名单。」 「名单?」 「没错。当然,出资者的资料都有备份,我们拿回来的这份也并非正本。但因为过去的合作对象名单无论以何种形式残留都不太妥当,所以我们才会回收……抱歉,不是什么特别的情报。」 「谢谢你们愿意说出来。」 卖野马上回应。不过,真上却更加怀疑了。 从前的出资者名单留下来的话确实不妥,但实在很难想像需要如此急迫地回收。首先,如果是那种名单,在魔幻乐园转交给十嶋庵前解释清楚,拿回来不就好了吗? 所以,他们这次收走的东西应该是不想让十嶋庵———不,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们想收回的东西」。这部分只要能再确认一次就可以了吧。但这个谎言厉害的地方在于只要说是名单,就能坚持不让真上他们看,无懈可击。 「不用说,那个柜子没有十嶋庵先生的宝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如果把宝藏藏在我们了如指掌的办公室,未免对我们太有利了。」 涉岛不理会真上的疑心,若无其事地说。一旁的主道似乎不太擅长隐藏心事,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所以?都在旁边听了,那边的两个人也该说说话吧?那边那个……在喝咖啡的,你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主道点名的人是鹈走。真上他们的确不知道鹈走刚刚做了什么事。鹈走轻轻耸肩道: 「我去了爸爸以前负责的云霄飞车附近,还有……旋转马车这些明显的地方绕了一圈,但没看到什么像是宝藏的东西。」 听到鹈走那有些缺乏干劲的语气,主道严厉地看着他问: 「云霄飞车是游乐园的招牌吧,你说那里什么都没有是真的吗?」 「不相信的话,你自己去看看不就好了吗?我也去看过了,云霄飞车没什么看头,它现在又不会动。」 说话的人是编河。听起来,他也跟鹈走一样探索了云霄飞车一带。 「不过,我差不多拿到想要的东西啰。」 「什么东西?」 「之后再说吧。放心,跟大家拼命要找的宝藏无关,是跟我自己有关的东西。」 编河耐人寻味的说词令主道不安地皱起眉头。 「……顺便说一下,嘉妮兔的布偶装在星际小火车附近的星形仓库里。」常察怯生生地说。 「我知道,是G3仓库。」 涉岛直截了当地说。 「这样啊……」 「现存的嘉妮兔布偶装应该都在G3,案发当时染血的布偶装已经被扣押了。」 「……原来如此。」 接着是一片沉默,空气里飘荡着无话可说的尴尬。 成家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大厅里。 「咦?大家都在啊。」 「成家先生,我们刚才在讲各自都找了哪些地方……」 常察立刻开口。「啊啊。」成家干脆地回答: 「我去以前工作的镜屋里头绕了一圈,但没什么收获。不过因为里面是迷宫,我可能哪里有看漏也不一定。啊,对了对了,镜屋现在还是闪闪发亮喔。」 「咦!成家先生也去了镜屋吗?」真上问。 成家点头。 「我是想那种类似迷宫的地方好像会藏东西。但老实说,走到后半段的时候我变得只是在缅怀过去。里头虽然很暗,但还是有让我想起以前的感觉。」 「大家想的都一样呢。」 「我们也找过镜屋却一无所获。所以成家先生是在我们离开之后去的吧?」常察说。 「寻找一样的地方很没效率耶。那样的话,成家先生也跟我们一起找就好了。」 听蓝乡这么说后,成家悠哉地回答:「或许吧。」 「那个,我们在办公室拿到了镜屋的设计图……镜屋里面有没有这张图没画出来的密室呢?像是那种只有你才知道的地方。」 「我想应该没有……」 「这样啊……」 卖野遗憾地叹了口气后走向大厅角落里的饮水机。 「口好渴。真是的,到了这把年纪,什么都没做也会满身大汗———」 卖野从杯架中取下纸杯,就那样僵在原地。 「怎么了吗?」真上问。 卖野将没用过的纸杯丢进垃圾桶,慢步回到众人身边。 「…………那个,饮水机后面,在拿纸杯时会看到的地方……好像贴了一张奇怪的纸,这个。」 真上下意识收下那张纸。那是张A4大小没有什么特别的纸,然而,上面的文字却令人忍不住瞪大眼睛。 【魔幻乐园枪击案的真凶就在这里。】 不带感情的简洁文字里,散发出强烈的敌意,真上不禁僵在原地。一旁的常察趁机觑了眼他手中的纸条后,表情瞬间僵硬。 「……这是什么?是谁贴的?」 常察表情严肃,一反平常温和的模样,因此更能传达出「不寻常」的讯号。 「什么?那是什么纸?」 鹈走急着问。常察无语举起纸张。 「……好差劲的玩笑,真低级。这不能笑笑就算了。」涉岛指责。 像是顺着涉岛的话般,主道也厉声说: 「现在还不到决定性伤害信任感的地步,做出这种事的人赶快自己招认。否则,我们接下来就要开始找犯人啰,到那个时候就来不及了。」 「不,我觉得找不到犯人……」真上语带犹豫地说。 「找不到?」主道立刻发出不满的质疑。 「对。因为……这只是在电脑列印的纸后面黏双面胶而已,任何人都能办到,只要趁大家没注意饮水机的时候迅速贴上去就好……用不到几秒。」 此外,这张纸有三折摺痕,犯人一定是在来魔幻乐园前就先将纸条藏在身边,人人都有嫌疑。 硬要说的话,也有可能是第一个前往饮水机的卖野自导自演。不过,看她浑身僵硬的样子,真上不觉得犯人是卖野。 「当然,佐义雨小姐似乎一直在大厅里,或许有看到犯人。」 「不然,也有可能是我贴的对吧?因为我一直待在这里,想怎么贴就怎么贴。」 「是你贴的吗?」 「不是。另外,我也没有看到犯人,因为我很认真在看书。」 佐义雨刻意举起手中的文库本,盈盈一笑。这人的任务明明是见证大家寻宝,关键时刻却一点用都没有。这样一来,岂不是跟小木屋管理员没两样吗? 「你刚刚在怀疑我存在的意义吧?」 「不,我没想那么过分的事,只是可惜……你没看到关键时刻。」 「毕竟,我的使命是见证,只会注意各位出入魔幻乐园的状况。而我也没必要介入此次的寻宝,实在不会做张贴纸张这种事呦。」 佐义雨以说笑的口吻道。 「你这是怠忽职守。十嶋庵先生也会对你很失望吧?」 主道沉下脸斥责,佐义雨却回答:「十嶋不太在意这种事。」完全不为所动。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不会知道这张奇怪的纸是谁贴了的吧?」 成家沉重地说。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不是吗?」 说话的人是编河。他虽然双眉低垂,说话的口气却彷佛觉得那张纸很有趣一样。 「撇除掉魔幻乐园枪击案就没办法聊这座游乐园了吧?但你们大家却老是在说一些不相关的事。」 「因为那不是能随便拿来当话题的案件。」常察说。 「在这种地方小心翼翼是一种逃避。我已经到了无法因为那样就拐弯抹角的年纪了。」 编河摇摇头,突然盯着真上看了一会儿后说道: 「真上,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这座废墟最大的魅力,说是那起枪击案一点也不为过。」 * 魔幻度假村建设之际有道巨大的阻碍。 那便是山中的天冲村居民。天冲村历史悠久,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是个风光明媚的聚落。然而一九九五年时,村中的空屋率已令人无法忽视,二十世纪初超过五千人的村落人口已不到一半,据说麦奇卡度假村公司提出建设计画时,天冲村已不到两千人。 因此,移走天冲村、预计大规模迁村的计画才会在村民间引起巨大的分裂。一派人士认为,有鉴于天冲村目前已无人口回流,村民应该在别处另外展开新生活,另一派人士则主张必须坚守历史悠久的天冲村。两派人马互不相让。 除了村内的严重对立,不断消耗村民的还有外界民众。世人断定执着于天冲村的村民跟不上时代,一些心怀恶意的闲人天天向村里投书,甚至亲自前往天冲村骚扰村民。大家一方面应该也是认为魔幻度假村的计画能够拯救人口不断衰退、毫无未来的天继山一带吧。 最后,天冲村的反对派遭到压制,多数居民决定接受魔幻度假村,天冲村民在魔幻度假村的协助下迁至邻近的天继镇。这是一九九九年的事。 两年后的二○○一年,魔幻度假村的火车头魔幻乐园竣工。 试营运当天,园方第一波邀请的便是答应搬离的天冲村民以及迁居地天继镇上的镇民,免费招待这些人前往梦想国度。这样的做法本来应该能弭平天冲村与魔幻乐园之间的疙瘩。 然而却事与愿违。 试营运当天,受到邀请的游客无不尽情玩耍。魔幻乐园是度假村计画的重点休闲娱乐设施,拥有精采的游乐设备,与其他知名游乐园相比毫不逊色。 下午十二点二十七分,一名男子搭上了摩天轮。 男子名叫签付晴乃,是曾居住在天冲村的青年。 他独自搭上摩天轮,拿出肩上那只黑色袋子里的东西———一把用来打猎的远程来福枪。当签付搭乘的车厢抵达十点钟位置时,狙击瞬间展开。 车厢里的签付开始无差别地射击地面上的游客,甚至当第一道枪声响起、第一个人倒在地上时,魔幻乐园依然一片祥和,因为谁都无法料到会有人从摩天轮上开枪。签付的枪法相当高明,不断精准射击来不及害怕的人们。 之后只剩一片混乱。有人赶紧躲到物品后面,有人急忙冲向大门,还有人动也不动,原地蹲下。没有人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签付手腕高超,射出的子弹不分对象,极其公平。 当摩天轮车厢抵达地面时,签付晴乃当场以身上的刀子划开脖子,自裁身亡。在签付搭乘摩天轮的十五分钟里,造成了四人死亡,八人受伤。游乐园员工团结一致,引导游客从大门离开前往山脚避难。据说,他们展现了高度的服务精神与专业,可惜只有那一天有机会发挥。 下午一点零三分,全员疏散完毕,魔幻大门关闭。 一点三十六分,地方分局警察抵达。 十点开园的魔幻乐园总开园时间为三小时零三分。 由于死亡的签付没有留下只字片语,旁人难以猜测他的犯案动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是反对天冲村搬迁派的领袖,众人便自然从此处寻找动机。 魔幻乐园因这起枪案被迫废园,仅仅一人引发的惨剧令梦想王国陨落。那尊近千人参加反对运动也打不倒的魔幻乐园魔像,因签付晴乃丢了一颗石头而崩解。 这就是魔幻乐园枪击案。 「虽然我觉得废园的原因对废墟而言很重要……但不认为那是唯一的重点。」 「咦?是吗?真的吗~」听见真上这么说后,编河立刻噘起嘴巴回应: 「我倒觉得这两者间的关系密不可分。魔幻乐园废墟之所以迷人,就是因为曾经有『那件事』吧?每个人看着现在的魔幻乐园,都会同时看到那个因为执着于一座村子,就从摩天轮上拿枪扫射的疯子,没错吧?」 「并没有。明明是废墟杂志记者,你还真喜欢八卦新闻呢。」 常察严厉出声指责。 「我说啊,你知道出版社是怎么分配单位的吗?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想要的工作。我不是一进公司就分去废墟迷那块的人。签付的案子怎么看都比废墟有趣吧?」 「……差劲。」 常察丢出这句话后便不再开口。看来,编河只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才会四处探访废墟,并不是对废墟有多积极的热爱。上午的时候也是,比起魔幻乐园本身,似乎对十嶋庵更有兴趣。所以他的目标应该是写下简单易懂、能够触及广大读者的报导吧。 「那个……编河先生,硬要说的话,你是对枪击案比较有兴趣吗?」 「当然啦。因为魔幻乐园枪击案的内容明明很轰轰烈烈,报导却都不怎么样啊。你都来这里了,对于这点应该也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吧?」 编河理直气壮地回答真上的问题。 编河说得没错。魔幻乐园枪击案明明逼得一座游乐园废园,网路上却没有详细的报导。 有人说,这是因为早早决定收购魔幻乐园的十嶋庵对当地警察和出入的媒体施加压力的缘故,也有人说是深受事件影响的天冲村居民全都守口如瓶的关系。 报导讨论的内容主要是捕风捉影地推测签付晴乃为何会犯下这种凶行的心路历程、指责魔幻度假村强行开发,又或是责怪天冲村封闭的民情,很少有文章针对案件本身去调查、采证。 真上对媒体关注的个人动机兴致缺缺,很早就不再继续追踪枪击案的报导,之后也只是看着杂志上的魔幻乐园地图,想像游乐园酝酿成废墟到什么程度了。 「这么说,这张纸该不会是你贴的吧?」 「啊?你怎么会跑出这种结论啊,卖野太太?我不觉得贴这种东西就能生出好报导。」 「是吗?像这样特别提出枪案的事,知晓当年状况的人就会勾起回忆,有所动摇吧?这不就是绝佳的好题材吗?」 涉岛以冷静的口吻点出这个可能,尽管沉着的口气一如既往,眼里却透出藏不住的冷意。涉岛是魔幻乐园方的人,换句话说,也是当初策划要稳健淡化枪击案的一方,所以才会这么忌讳编河提起枪案的事吧。 「喂喂喂,等一下。因为这样就真的把我当成犯人也太奇怪了吧?好像在猎巫一样。」 「开什么玩笑!你要是想再搞出更恶劣的事,我不排除采取法律措施喔。这张纸摆明是封恐吓信。」 「连主道先生都这样说?等等,我该说不敢置信吗?不是这样吧?唉,真上,你也说点什么啊!」 「咦,我吗……」 「因为你说那张纸谁都能贴,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吧?那些话波及到我了,在业界里做这种事很不OK吧?」 编河的那些话怎么听都像是诡辩,但真上还是不情不愿地拿起了那张「恐吓信」。 「……虽然不知道是谁贴的,但我觉得是编河先生的可能性很低……吧。」 「为什么?」 蓝乡立刻回问。 「因为恐吓信上的双面胶。双面胶这种东西,贴上去之后必须撕开胶纸才能用对吧?像这样,用大拇指的指甲抠抠抠。这个时候,下面那层胶不就会有一点皱皱的痕迹吗?这个痕迹在左边,也就是说……贴这张纸的人是右撇子。但编河先生是左撇子吧?所以我才觉得应该不是他。」 参加者中是左撇子的,分别是将手表戴在右手上的编河,以及将手环戴在右手上的主道与真上,至少这三人应该可以排除嫌疑。虽然也不排除犯人因为怕被发现惯用手而用另一只手撕胶带的可能,但贴恐吓信必须手脚迅速以免让人发现,考量到这点,使用非惯用手的风险太高了。 众人大概是接受真上的说法,没有出现特别的异议。不久,编河勾起嘴角笑道: 「看吧,不像是我吧?我都做到这个资历了,才不会搞这种寒酸的把戏。我还觉得贴这种微妙的恐吓信有什么意义咧。」 「只要是人,都会犯错。」卖野轻声道。 「……总而言之,我们暂时别管贴这张纸的人是谁吧。但话说回来,这是怎样?让我们看这个能干么呢?要说凶手的话,早就已经在摩天轮里自尽了喔。」 涉岛夹杂着叹息道。 「没错。如果说奇迹生还下来的『签付晴乃』潜入我们之中的话还另当别论,但不可能有这种事。」 鹈走一副很了解似地点头附和。 虽然不确定签付晴乃是否有下地狱,但无论如何,他的的确确不在人间。这是晚了二十年且离题的谴责。 「那么在意凶手是谁也没有用吧?那些事……早就已经结束了。」 卖野摇摇头,像是想甩开讨厌的回忆。 「贴这张纸的人本来应该是想恶作剧吧,结果却意外引起大家的反弹变得不敢承认。既然这样,这种东西还是丢了比较好。」 卖野说着,举手伸向恐吓信。说时迟,那时快,蓝乡从旁劫走了恐吓信。 「那个,我有些地方还有疑问……应该说是觉得『这样好吗?』可以问问大家的意见吗?」 蓝乡挥了挥手中的恐吓信笑着问。编河不耐地催促: 「什么问题?又怎么了?」 「所谓『真凶』,真的是签付晴乃吗?」 「啊?你在说什么啊?开枪的人是那家伙吧?」 「在推理的脉络里,真凶并不等于实际行凶的人喔。」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 「也许,写这张纸的人是想知道签付晴乃以外的真凶?在这件枪击案上,还有其他人也有罪吧?被认为煽动签付的天冲村居民、不择手段推动开发的魔幻度假村。」 「啊?这有什么好说的?那件案子里有罪的人只有签付那家伙!我很清楚,天冲村所有居民最后都同意兴建魔幻度假村了!」 主道大吼,蓝乡依然面不改色道: 「那么,这可能是死去的签付晴乃留下的话吧。魔幻乐园枪击案是签付晴乃对天冲村遭人夺走的报复。这句话就是在说,『如果记得那件事的话,别忘了你们的罪』。」 「你想说贴这张纸的人是签付晴乃吗?也太蠢了吧。」 编河一口否定蓝乡的推测。然而,蓝乡却一脸认真地说:「也不是不可能啊。」 「这或许是徘徊在魔幻乐园的签付晴乃亡魂想传达给我们的讯息。」 「别开玩笑了,说这种话只会让大家不安吧?」常察露出担忧的表情。 涉岛打断常察开口: 「那么,亡魂诅咒的对象应该就是我了吧?毕竟我以前是魔幻乐园的对外公关,厚颜无耻地来到这种乡下地方,签付的鬼魂还是什么的应该很开心吧?」 「涉岛小姐,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 「主道先生,你振作一点。魔幻度假村是拯救天继山这一带的梦想。如果我们不以此为傲的话,过去那些日子就等于一场空了。」 涉岛厉声提醒主道后叹了口气看向蓝乡。 「那张可疑的纸留下来或许比较好,说不定跟宝藏有关。虽然我不觉得十嶋庵先生会出这种没品的谜题,但还是以防万一。」 「好,我会负责保管。」 蓝乡一脸开心地将恐吓信收进口袋。感觉蓝乡不是个小心谨慎的人,真上不禁担心起那张纸的未来。 即便扰人的恐吓信已从从眼前消失,厅里的众人仍是不发一语,互相窥探彼此的模样同时思考下一步。 主道率先打破沉默: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想回房休息一下。废墟这种地方比想像中还要消耗精神,可能是因为空气不流通的关系吧。」 语毕,主道便像阵风般离开了大厅。之后,其他人也鱼贯走回自己的房间。 虽然真上不打算在小木屋里过夜,但在这里吃点简单的东西或许也不错。就在真上想着这些事时,成家意外地向他开口搭话: 「蓝乡、真上,你们有空吗?」 「我很有空啊,对吧,真上?」 「……我也没事,怎么了吗?」 真上有些不情愿地回答后,成家立刻说了声「谢谢」,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关于刚才那封恐吓信……满令人不安的,所以我才想认真思考一下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真上,你刚才不是很敏锐吗?」 「我想借用你的观察力。」成家认真道。 「我也没有那么敏锐啦。你知道吗?便利商店的工作内容会大量使用到双面胶,像是贴新商品的广告啦、海报之类的,我只是刚好想到而已。」 「真上,你想把自己的技能全都用便利商店来解释吗?这也是很厉害。」 「蓝乡老师可能不知道,每天认真工作会有很丰富的收获喔。」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讨论。另外,蓝乡身为作家,感觉对这一类的事也很见多识广,所以我才找你们。」 「想讨论什么都可以!这种事的确很适合作家!」 蓝乡乐呵呵地说。另一方面,成家则是放低声音道: 「那封恐吓信啊……我在想,如果我们之中有那起枪击案的死者家属或是因为枪案而受伤的人,会不会是那样的人贴的呢?对方可能是想对我们这些引发枪击案的魔幻乐园方报仇。」 成家这么一说,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枪击案虽然已过了二十年,但相关人士应该都还健在。对方可能得知魔幻乐园睽违二十年后要开放的消息便潜了进来。 「成家先生,枪击案发生的时候你人在哪里呢?」 「我跟游客一起躲在镜屋里。签付自杀后,我就引导游客疏散,前往山脚下避难,所以老实说我不太清楚那天的事。」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就不是很了解枪击案了呢。」 「我可以加入你们的谈话吗?」 就在这时,常察插话进来。 「欢迎。如果能听听你的看法,应该也会有很多帮助。」 成家亲切地邀请常察坐下。 「抱歉,失礼了。那个……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刚刚说可能是签付晴乃事件的受害者……或是遗属来报仇,对吧?」 「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我们就顺着谈下去了。」 「既然如此,我们要不要来谈谈受害者呢?我来之前有先做了调查。」 真上再次拿出先前那本资料夹,资料夹第一页是受害者的姓名,第二页则画了张漂亮的魔幻乐园地图。 「我按顺序说明。」真上起了个头。 (附图②) 「这起魔幻乐园枪击案中有四人死亡,其中三人与魔幻乐园有关系。」 第一个人是在园内兜售气球的员工平出弘泰;第二个人是负责与天冲村交涉的丁田真范;第三个人名叫饭仓武,是当初决定在山上建设魔幻度假村的企划总监之一。 「这样啊,射得还真漂亮。」 「我不确定蓝乡这样说恰不恰当……不过,还有第四人。这样看来,这第四个人是例外。」 第四名死者是一名从天冲村搬到天继镇的女性,名叫中铺御津花。 在一连串案件报导中,最受到瞩目的人似乎就是她。因为,中铺御津花是遇害名单中唯一一个天冲村居民。 对天冲村怀抱异常执着与情感的人,在复仇心的驱使下犯下枪击案,偏偏杀害了同村的居民———多么耸动的故事。 人们指责连同胞都射杀的签付没有一定的原则。如果他只有杀害魔幻乐园方的人,事情就非常简单明了了。以这样的观点思考,即便都是造成死亡,意义似乎也截然不同。 「签付的目的是逼魔幻乐园废园,所以或许到头来,谁死掉对他而言都无所谓吧。又或是他没有注意到对方是天冲村的居民。」 「……签付晴乃的枪法相当了得喔,否则根本射不中人。中铺御津花是引进魔幻度假村的大功臣,有可能是误击吗?」 「难道他是觉得曾经住在同个村子里的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成家有些冰冷地说。真上之前没注意到,眼前这个男人对签付晴乃似乎有些怨愤。不过,常察缓缓摇头道: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位置上也有问题。跟其他受害者相比,中铺御津花离得太远了。」 常察指着手绘地图说。 贩售气球的平出在星际餐厅旁,公关丁田则是在星际海盗船一带向董事介绍游乐园时中弹,企划饭仓更是在摩天轮附近被射穿头部的样子。 相对的,中铺御津花遭击中的地点则是在魔幻大门左侧附近。从摩天轮击中那个位置不是不可能,但除非有强烈的杀意,否则实在很难想像签付会瞄准那里。不仅如此,子弹还贯穿了中铺御津花的胸口。 这么说来,真上想起来了。魔幻大门塑胶垫下沾附的血迹可能比自己以为的还多。即使经历二十年仍残留下来的不祥痕迹。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内心就像压了块大石头般沉重。有个人实际上在那个地方遭到杀害。 先前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真上有种受到责骂的感觉。 「这个位置的确很远……但不是射不到。」 成家纳闷道。常察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论点: 「那这样说是误射的话……感觉就不合理,看起来就像签付是专程来杀中铺御津花的一样。但这样太奇怪了,我不懂签付为什么非杀她不可……」 「但也不是没理由吧?中铺御津花好像是天冲村中支持魔幻度假村的代表,不是吗?也许正因为是同一个村子的居民,所以才更将她视为叛徒,难以原谅。」 蓝乡的声音略显冰冷,脸上却始终带着微笑。常察的身体颤了一下。 「……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些事的?」 「我在来魔幻乐园之前也调查了很多东西喔,好像是在周刊还是哪里看到的,所以可能也不太能相信,但听起来很合理吧?」 尽管毫无根据,却让人觉得可信。蓝乡的假设有着不可撼动的说服力,简直就像他亲耳听到签付本人对中铺御津花的想法一样。眼前这个人,实在很难想像跟在大门前取笑真上调查详细的人是同一人。 「……蓝乡,你曾经来过这附近吗?」真上不禁问道。 从外表上来看,蓝乡大约二十七、八岁,二十年前大概刚上小学,是非常适合游乐园的年龄。 也是相当符合魔幻乐园的年纪。 「不,没这回事,我只是个废墟迷作家。作家这种人啊,会习惯去想像大家在想什么喔。」 蓝乡语气开朗,试图恢复先前的谈话气氛。然而,刚才那无法捉摸的印象已深深烙印在真上心里,挥之不去。虽然不清楚详情,但真上很肯定蓝乡在隐瞒些什么。 「……总结来说……最恨签付晴乃的人,应该就是这个叫中铺御津花的女生的家人吧。毕竟……她也曾经同是天冲村的一分子,却因为不合理的憎恨遭到杀害。」 成家做出结论。尽管真上也很在意恐吓信的事,但现在这个时间点却无法说出任何话。 7 吃完迟来的午餐后,真上立刻出发探索废墟并逛完了所有地方。魔幻乐园不管走到哪里都充满了乐趣。 例如,镜屋旁的那座泳池。以格栅围起来的泳池隐约有种校园泳池的感觉,沿着水道描绘七彩线条的底部已彻底龟裂,哪怕泳池管线再健全,这里也无法蓄水了吧。不仅如此,泳池底部的裂痕缝隙也已开始长出杂草。 「真上你看你看,难得见到这么有韵味的纯游泳池耶。我没有什么在这种长~方形泳池里玩水的经验,却也还是感到一股淡淡的哀愁呢。这里可能没办法蓄水了,但旁边的小仓库里有全新的水管应该可以打水仗,我们来玩玩看吧。」 又或者是咖啡杯。魔幻乐园的咖啡杯仿造飞碟,银色杯体做出回旋的模样。大概是因为外形容易积蓄雨水的关系,杯底已完全破洞,杂草也再次冒出身影。杂草那种只要有空间,哪里都能生长的生命力着实可爱。 「啊,这是什么草啊?真上,其实没有一种草叫做杂草喔,每一种草都有自己的名字。话说回来,这东西叫魔幻咖啡杯,但明明是模仿飞碟的样子却叫咖啡杯是什么意思啊?叫星际UFO不是比较好吗?不管怎样,我们进去感受一下气氛吧。」 「不要。」 魔幻乐园是最棒的废墟。 如果身边没有蓝乡的话。 不知为何,蓝乡一直黏着真上,就算不理他也还是不停天南地北地瞎聊。而且尽是些「魔幻乐园果然好厉害喔」这类没意义的话。 事到如今,真上甚至觉得蓝乡是不是在监视自己以防他找到宝藏。真上最后终于受不了,无奈地说: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啊……喜欢废墟的人不是应该要更离群索居一点吗?」 「不,也有像我这样开朗的废墟迷吧!应该说,是你太离群索居了吧?你应该多试着跟聚在魔幻乐园里的人培养感情比较好喔。」 「我都来到废墟了,为什么还得跟其他人接触啊?想跟人畅谈、交朋友的人会去咖啡厅,不会来废弃游乐园吧?」 「我觉得正是因为在这种地方才有能深交的友情。」 「没有那种东西。」 「好冷淡喔。你为什么这么不想和其他人相处呢?」 「因为我无法理解他人的心情,所以无法好好相处。无法好好相处就别相处。」 「话虽这么说……但就算说不相处,你还是有父母或是老家的朋友吧?」 蓝乡嬉皮笑脸道。瞬间,真上的胸口微微揪了一下。 「……好了,请你不要再缠着我了。我———……咦?」 话说到一半,真上突然看见一道人影。 卖野畏畏缩缩地在摩天轮前徘徊游荡,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卖野太太,你在做什么?」 卖野的背影猛地一震,缓缓转过头来。 「啊、啊啊……是真上和蓝乡老师啊。抱歉,刚才看到那封恐吓信后我就是无法冷静。」 卖野话语间也是不停摩擦手指,目光频频瞥向摩天轮。看着卖野惶惶不安的模样,真上忍不住问道: 「卖野太太,你愿意聊聊枪案发生那天的事吗?」 「……怎么这么突然?你对枪案产生兴趣了?」 「嗯,应该说……我有兴趣的不是枪案,而是卖野太太……」 听见真上的回答,卖野露出笑容道:「你也会说这种话啊。」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自己的话似乎成功缓解了卖野的紧张,令真上松了一口气。真上趁势讨好般地问: 「如果卖野太太不会觉得不舒服的话,想请你简单谈谈你在魔幻乐园工作到案发那天的事。」 「我没关系,但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喔,真的是很无趣的经过。我原本……住在这附近的天继镇,因为来这边工作有交通补助……时薪也高,所以就去应征了。」 「这么说来,时薪是多少呢?」 「咦?好像是一三五○圆吧……这在当时是破天荒的行情,所以我还记得。」 就一个时薪一千日圆工作的人而言,那样的时薪的确很诱人,也从中窥见了魔幻乐园的气魄。 「我记得卖野太太是在商店工作吧?是在哪里的商店呢?」 「与其说是商店……其实是贩售摊车那种。就在可以看到摩天轮的地方……镜屋前面。」 「也就是说,是红色屋顶的摊车吧。」 魔幻乐园的贩售摊车原封不动地留在园中,尽管严重褪色,却依旧保有原来的外形。贩售摊车分为红、蓝、黄三种,基本上都是大小可容纳两人的厢型车款,形状却不一。红顶摊车有着向外展开的阶梯状层架;蓝顶摊车配有大量状似挂钩的零件,多在大门附近;黄顶摊车附了一张宛如大盘子的板子,大概是做为展示贩售娃娃之用。 位于镜屋前的是红色摊车。也就是说,卖野的贩售摊车应该附有阶梯状层架。 「当时真的很可怕,担心自己是不是也会被击中……我原本想逃到镜屋里,结果明明就在旁边双腿却动不了,连从车上下来都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卖野眯起眼睛道。 「因为如果是从摩天轮上面开枪的话,也不知道哪里才安全,我最后就躲在旁边的指示牌后面。」 「咦?不用跑走,留在摊车里不就好了吗?」 蓝乡再度多嘴。果然,卖野表情一僵回答:「因为我的摊车面向摩天轮,很有可能被击中。」揭开往日的回忆似乎让她的心情也受到影响。 「那样的确很危险呢!真是失礼了!后来呢?签付晴乃自杀之后呢?」 「……是我在问卖野太太耶。」 真下轻斥,蓝乡却完全不当一回事。卖野也不怎么介意,继续说下去: 「后来……大部分的工作人员都去协助疏散游客了。可是……商店贩售员得到的指示是留在原地收好摊车,毕竟车上还有商品和现金……那时候真的是一团混乱,虽然游乐设施的人全都投入了引导疏散的工作,但他们那边人数爆炸……感觉陷入一种恐慌状态。」 「原来如此……」 看来,魔幻乐园当年虽然平安疏散所有游客,却不像报导传闻中那么有条不紊、临危不乱。 「你关闭摊车后做了什么事呢?」 「做了什么事吗……我不太记得了。主道先生那些管理阶层的人好像有报警……报警后就无事可做了吧?所以我一直在发呆……」 「你没有做其他事对吧?周围的人也是吗?」 「真的没有。大家都乖乖待在原地不动……」 卖野的表情逐渐笼上一层阴霾,再要求她继续回忆的话,感觉也不好意思。真上准备告一段落,坚定地看着卖野问: 「最后一个问题。卖野太太,你那时候负责贩售的,是什么商品呢?」 「咦?那是……是……」 「这总不可能忘了吧?告诉我们嘛。」 蓝乡以激将的口吻催促,卖野似乎也因为这样抛出了回答: 「好像是嘉妮兔的发箍吧。那个、有耳朵的发箍……抱歉,我满脑子都是枪击案的事,其他的都记不太清楚了……」 发箍,在游乐园纪念品中应该是相当经典的品项吧。虽然真上不禁怀疑戴那种发箍变身成那只长相微妙的兔子是不是件好事,但如果只有耳朵的话,或许看起来很可爱吧。 「这样啊……我知道了。仓库现在说不定还有那些发箍呢。」 「咦?真上,你对嘉妮兔发箍有兴趣吗?什么嘛,你意外也有可爱的一面嘛。」 「卖野太太,谢谢你愿意分享这些事。」 真上无视蓝乡的打岔,朝卖野深深一鞠躬后便快步离开。蓝乡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我们是不是一直在刻意无视对方啊?你很讨厌我吗?」 「没有,我对谁都是这样……不过,你一直死缠烂打的部分确实让我不敢恭维就是了……」 真上说出了以自己的标准而言非常明确的拒绝。就在这时——— 「啊……那个阿姨终于走了吗?真上,我一直想等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跟你谈谈。」 编河挥手走了过来。 自从大厅那场紧张的事件后,一直有各式各样的人来找真上说话。 「哇,你们两个感情真好耶,是在来这里之前就认识了吗?」 「没有,我虽然看过废墟侦探系列,但也就只是看过而已。」 尽管注意到一旁的蓝乡表情微妙,但真上礼貌性地予以忽略。就在两人你来我往中,编河露出满足的笑容道: 「刚才谢谢你帮我平反。看到主道先生那副不甘心的表情真是太痛快了。」 「太好了……你要说的就是这个吗?」 「不不不,我是很介意贴那封恐吓信的人啦。写出那种内容,代表这个人对枪击案非常狂热吧?会是谁呢?」 「编河先生,你对枪击案也是兴致勃勃耶,有什么原因吗?」 蓝乡天不怕地不怕地问,编河也回答得很干脆: 「我也没理由隐瞒,我和这件事有很深的渊源喔。毕竟,我从那时候就在写天冲村和魔幻乐园之间发生的种种事件。」 「是《周刊文夏》吗?」 真上提起上午在办公室里看到的杂志名称。 「没错没错,你真清楚。」 「什么报导?」 「蓝乡,你不是看周刊认识天冲村的吗?」 蓝乡的问题与他在小木屋里说的话互相矛盾,但本人却丝毫不以为意,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只翻那些很有名、有注意到的报导来看。」 「是《周刊文夏》的系列报导,该系列报导创造了『天冲村人祸』和『天冲村圣女贞德』两个词。前者指的是天冲村爆发的大规模流感,至于后者……就是那位中铺御津花的别名对吧?」 听见真上这样确认后,编河的笑意又更深了。 「没错,那两个词是我的发明,那篇报导是我这辈子的代表作,还发展成长篇系列。主角就是那位中铺御津花,介绍她是如何借由引进魔幻乐园来拯救萧条的天冲村,就像英雄传说一样。」 「英雄传说……」 「嗯,我也觉得这个词很正确。可以说多亏了那篇报导,天冲村外的人都倾向支持魔幻乐园。报导内容浅显易懂,向大家传达中铺御津花为了拯救日渐衰亡的天冲村,勇于引进创新的资源投入。」 蓝乡得意地说完后,编河也高兴地点头表示赞同。 「老实说,我其实是中铺御津花的粉丝喔。」 「……粉丝?」 「因为那个女孩是真正的英雄,真的就像圣女贞德一样。」 编河怀念地眯起眼睛说。 「虽然那或许不是正确的采访态度,但在第一线看着天冲村斗争时,我全心全意为她加油。与天冲村那些顽固的家伙相比,中铺御津花是多么真心为天冲村着想,我不断写下那些文章,认为只要写出来,就能传达给天冲村的居民知道。我忍不住相信一个女孩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让分裂的村庄团结一致这样的童话故事。」 编河的想法若是实现的话,便会成就一段完美的佳话吧。不过,事情一定不是那样发展。果然,编河的表情暗了下来。 「然而,即使我写了『中铺御津花是正确的,请大家与她同心协力吧』,双方的和解也没有进展,反而因为过度推崇中铺御津花,当社会上越来越多人支持她时,批判和指责的声音也日益强烈。越多人将中铺御津花视为英雄,便越多人对她感到反感,把她写成叛徒的报导也增加了……」 编河愤愤低语。 「就这样,遭愤怒蒙蔽双眼的签付晴乃最后射杀了那个女孩。」 编河的眼睛彷佛正看着逐渐失去气息的中铺御津花。 「我因为这件事辞掉了周刊记者的工作……正确来说是被迫辞掉。这是报应,应该的。因为是我间接引发了枪案。如果我没有造神……没有将中铺御津花塑造成和平女神的话,签付晴乃也不至于会那么恨她了吧。」 「在我看来,仅凭一枝笔就能翻转局面是很厉害的事。就算你没有将中铺御津花拱为圣女贞德,天冲村的对立依然会恶化……」 真的吗?真上的脑海闪过这个疑问。如果没有将中铺御津花拱上神坛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遭到射杀了呢? 不过,编河的回答让真上了解了他对魔幻乐园执着的理由。 「这么说的话,编河先生,你憎恨签付晴乃的同时……也对魔幻乐园怀恨在心吧?」 「不———就算有,我也不会写那种没品的恐吓信。」 编河笑道。 8 在那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时间来到了晚餐时刻。 真上本以为晚餐一定是由佐义雨为大家准备,结果她似乎不是为了那种事而存在。晚餐是小木屋里的冷冻食品,众人再各自以微波炉加热。冷冻食品有汉堡排、南蛮鸡等等,种类意外丰富,但对真上而言哪一种都没差,他便随意拿了份炖鸡肉。此时,一旁的常察迅速递出一盒罐头桃子问: 「啊,真上,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吃呢?这里也有这种罐头。」 「啊,不用……我对这一类东西还好……」 「你不喜欢水果吗?」 「也不是不喜欢……」 「那是有过敏之类的吗?」 「他好像喜欢枇杷,应该没有过敏吧?」 说话的人是佐义雨,她正一脸享受,大口大口地吃着桃子罐头。 「也不是过敏……」 「建议你不敢吃的话就直接说不敢吃喔。所谓沟通,就是这样吧?」 佐义雨道,将白桃送进嘴里的筷子没有停下来过。她好歹是营运单位的人,也太融入这个环境了。 佐义雨悠哉的态度,到了晚餐后大家齐聚一堂时也没有改变。 「你要可可还是咖啡?」 不知是体贴还是喜欢这种应对,涉岛和卖野为大家泡了咖啡。正确来说,是卖野提起要泡可可后,涉岛便说她来泡咖啡。 咖啡用的是大厅厨房里的虹吸壶,可可则是以热水壶里的热水冲泡而成。真上望着不断注入杯中的液体道: 「那……我要咖啡。」 真上没有特别喜好,所以选了量比较多的一方。 真上将感觉不出美味的这杯液体当成热水啜饮。此时,主道和编河拿着杯子,将糖包倒了进去。或许这种时候加糖会比较好,真上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没有图案的糖包,结果,眼前的糖包迅速被人抽走。 鹈走一脸得意洋洋地看着真上,彷佛糖包就是胜利的证明。接着,他炫耀般地直接将砂糖倒入杯中。 真上先前便隐约觉得鹈走对自己似乎有种竞争心理,而且还是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或许是因为两人年纪相仿,气质又有些相似的关系吧。尽管如此,鹈走却似乎觉得便利商店不是什么好工作。真上知道这种感觉,鹈走瞧不起真上。 「鹈走,那是可可喔。」 「咦?哇!我把糖加进去了!」 「……故意从我这里抢走糖包结果却是这样,辛苦你了。」 真上刚说完,鹈走便小小啧了一声,令他心头泛起一股凉意。 真上下意识退开后,这次换蓝乡凑了上来。蓝乡压低声音问: 「唉,你真的要睡外面喔?」 「我不会借你睡袋喔,我只有一人份。」 「不是,怎么会讲到这边啊?唉……我的意思是,这种情况你晚上还要睡外面吗?」 「不用担心,我有很多值大夜班的经验。」 「大夜班跟在废墟露宿不一样吧?」 「都是晚上,怎么会不一样?」 真上一脸认真的回问令蓝乡难得说不出话来。虽然驳倒他人而产生优越感不是什么好兴趣,但唯有讲赢这个人令真上十分愉悦。 「说不定,渴望复仇的签付晴乃就潜伏在这些人当中喔。」 蓝乡的眼神冰冷得教人发毛,彷佛在说自己就是签付晴乃的代言人。那双眼睛令人联想到从摩天轮上一一射穿目标的男人。 宣示自己掌握众人生杀大权的眼神。 「……就算那样我也不会输。」 「不会输?什么意思?」 真上将咖啡一饮而尽,不理会蓝乡的问题,迅速离开了小木屋。 或许,小木屋里的人接下来会针对宝藏和签付晴乃的枪击案充分交流意见,但真上不会知晓。真上在璀璨星空下决定睡觉的地方后,一直呆呆地俯瞰着魔幻乐园。这是他来到魔幻乐园后最充实的一段时间。 就这样,真上将自己裹在睡袋中,心满意足地坠入梦乡。 * 他作了一个梦,以前的梦。 过去,他很害怕在有天花板的地方睡觉。从小不断被教导天花板崩塌危险性的真上永太郎仰赖着不会坠落的天空。不能在有屋顶的地方睡觉———因为这道类似强迫症的规定,他常常被天空降下的雨水唤醒,因为这样感冒发烧也是家常便饭了。 梦中,真上因高烧而梦呓。尽管难受得不得了,但他却不讨厌发烧,发烧的时候不会移动。真上在长满壁癌的墙壁包围下望着灰色的天空。似乎要下雨了。运气好的话,父亲会从哪里找来雨伞。若是幸运女神能在这片灰蒙蒙的天空朝自己露出獠牙前降临就好了。 父亲再不快点回来的话就要下雨了。有天花板的地方很可怕,天空不会坠落。 远处传来了枪响。真上好想回家。 梦中的天空落下水滴,令他醒了过来。 真上「啪」地睁开双眼,脑袋一片模糊。他一直盯着天花板,直到双眼适应黑暗。 真上不清楚现在的时间,只能确定此刻是半夜。 是因为金属咿咿呀呀的声音太吵了吗?不,真上不知睡过多少比这个还吵的环境,他也不太介意晃动。那么,是因为像远足前的孩子一样兴奋得睡不着觉吗?或许是这样吧。 虽然今天一整天只是绕了一下,真上还是能感受到魔幻乐园迷人的魅力。本应受到众人喜爱的游乐园,如今却只是遭人遗忘的不祥之物,这种感觉令真上深感共鸣。 醒来前,真上好像梦到了过去的事。自己被丢在废墟,不安地寻找父亲的梦。对当时的真上而言,废墟只是巨大的亡骸,威胁自己的东西。 真上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变得能爱上这种亡骸。 真上不太想再闭眼睡回笼觉,决定眺望深夜里的魔幻乐园。他爬出睡袋,发现皎洁的月光下,一片漆黑的游乐园也依稀可见,加上自己的视力很好。 因此在习惯黑暗后,真上的眼睛才能看见那道在园内移动的影子吧。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踏着轻巧的步伐。那东西的外型微微滑稽,走在园中有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还有,那在黑暗中也能辨识的一双耳朵。 那个行走的物体是嘉妮兔。白天,真上和常察他们看到的那只兔子布偶正在走动。大概是不好行动的关系吧,嘉妮兔走起路来左摇右摆、一颠一颠的模样既搞笑又可爱……不过,那样的长相或是说设计果然还是不讨喜。 如果魔幻乐园当年顺利营运的话,嘉妮兔也会成为远近驰名、大受欢迎的角色吗? 思及此,真上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 嘉妮兔为什么会在关闭的游乐园里走动呢?而且还是在这种大半夜。嘉妮兔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拼命朝某个目标前进,在那种布偶装里,夜晚的视力也不清晰吧。 嘉妮兔丝毫没有察觉到真上,不停朝乐园深处迈进,最后,终于消失在真上的视线中。 怎么会有人三更半夜穿着布偶装走来走去呢?所以,一定是真上看错了。真上揉了揉眼睛,再次回到睡袋里盯着生锈的天花板。其中一道锈痕看起来既像星星,也像是血迹。 ──────────────────────── 第二章 布偶之死① 1 隔天早晨,真上为了早餐一起身便前往小木屋。尽管他也可以靠自己带来的食物应付,但不用另外准备食材自然最好。附带一提,若能取得牛奶这类无法携带的食物就更感激不尽了。 不过,整顿好行李来到小木屋的真上迎来的却不是吃早餐的气氛。真上一打开门,所有人的视线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表情僵硬地问: 「呃……发生什么事了吗?」 「主道先生不在小木屋里。」常察不安地回答。 这么说来,独独不见平常总端坐在大厅中央的主道身影。 「真上,你知道些什么吗?」 涉岛面无表情地问,接着又压着眉头叹了一大口气。 「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 「啊啊,不是,我不是在针对你叹气。我们大家的身体状况都不太好。」 这么说来,聚集在大厅中的人几乎都没什么精神。卖野的脸色显然很差,或者说是———昏昏欲睡,彷佛在熟睡中硬生生遭人叫起来的样子。 「昨天吃完晚餐我莫名觉得疲倦,回房后一直睡到刚刚……感觉好奇怪。」 卖野揉着惺忪的眼睛说。 「该不会是有人下药吧?毕竟,不可能大家同时身体状况不好吧。」 说话的是与平常没有两样的蓝乡。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 「嗯,我好像有避开。但我们吃的食物全都是独立包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不是饭后咖啡?咖啡。」 说话的人是编河,他望着右手上的白色手表道: 「现在是八点零二分对吧?我是短睡型人,平常只会睡五小时。昨天是十二点前睡觉,情况很诡异啊……」 「如果是咖啡的话也说得过去,因为我没喝。」蓝乡道。 「若是咖啡的话,我就会变得很可疑了吧?还有卖野太太。」 涉岛不以为意的样子道。听到她那样说,卖野立刻惊呼:「我没有做任何可疑的事!」大厅里弥漫着一股疑神疑鬼的气氛。 真上犹豫着是否要告诉大家自己昨夜没有特别想睡觉。真上虽然有喝咖啡,却没有特别困。要说自己和其他人有哪里不同,大概就是真上没有使用糖包。若是如此,那些糖包就很可疑了吧?但下药的人无法得知谁会使用糖包,就连泡咖啡的涉岛和卖野也都有用。卖野是喝完可可后又喝了咖啡。若是这两人下药的话,动机会是什么呢?想让自己和其他人都昏昏欲睡吗? 「这边说一下,我也很困,但我喝的是可可。」 鹈走打了一个呵欠。 「我本来就有失眠的问题,不管犯人是谁我都不会怪他就是了。」 「涉岛小姐,这不是在开玩笑,你那样说太随便了……我们所有人都被下药,只有主道先生不在屋里,现在怎么想都很可疑。」 常察有些懊恼地说。 「不过,主道先生也有可能只是出去探索园区了,毕竟他对魔幻乐园的寻宝那么有兴趣。」 脸色略差的成家豁达地说。这样推论的确比较自然。 然而,这个想法却轻易遭到推翻。 「抱歉,我来晚了。」 佐义雨走了进来。 「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你去哪里了?」 面对编河的质问,佐义雨犹豫了一下后回答: 「因为发生了一件事必须请示十嶋。」 「是跟主道先生不见有关吗?像是他离开魔幻乐园之类的。」蓝乡问。 佐义雨缓缓摇头。 「这实在令人难以启齿……」 佐义雨的音调比平常还低。她浑身凝重严肃这件事本身就令人忐忑不已。 「昨夜凌晨一点三十二分,主道先生的手环便不再感应到心跳,也就是说……」 「他是不是脱掉手环去哪里了?」 「但心跳停止和生物电停止时间有落差,所以……」 「他死了……吗?」 真上下意识接话。周围的视线再度聚集到真上身上,但这次没有人斥责他的言论太随便。 「我们去找找看吧,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卖野表情僵硬地说,那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令人觉得未来的悲剧已拍板定案。 2 一踏出小木屋,真上瞬间便被一种束手无策感淹没。在这座宽阔的游乐园里,主道会在哪里呢?也许是早晨的关系,阳光透过魔幻飞伞伞面洒落的样子格外美丽。远看感觉不出一丝破绽的飞伞突然流露岁月的风霜。真上想到了星象仪,借由孔洞创造出虚假的星空。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推理小说很难使用游乐园了,应该是因为范围太大很难发现尸体吧?行凶应该也很容易。这种舞台的话,只要看准机会,根本爱怎么杀人就怎么杀人嘛。」蓝乡说。 「你还想再失去好感度到什么地步?」 突然,真上听到一阵怪声。 「我听人家说过,游乐园这种地方基本上会有驱除飞禽走兽的措施,像是在附近放一些动物讨厌的声音,防止它们进入等等。」 「干么现这种奇怪的小知识?游乐园杂学吗?」 鹈走皱着眉头不高兴地问。 「不,硬要说的话是野生动物知识。」 说着,真上内心止不住地骚动,耳畔传来熟悉的动物叫声。 「……魔幻乐园建在山中,极有可能会有野生动物靠近,所以当时应该有使用那类驱逐动物的设计吧。但现在的魔幻乐园只是个废墟,所以……」 真上朝叫声传来的方向前进,其他人也都默默跟了上去。 这个方向的游乐设施是星际飞车。抵达月台前,率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头顶上迂回曲折的轨道与数根支柱,有种闯入巨型攀爬架里的感觉,一想到云霄飞车曾经在这复杂的迷宫中奔驰便觉得了不起。 没多久,真上便发现叫声来源群聚的身影,就在云霄飞车月台旁,耸立着一排铁栅栏之处。这片栅栏将魔幻乐园与外界分隔开来,梦想王国与现实世界只有一线之隔。 聪明的黑羽主人一察觉到真上靠近便立刻振翅高飞。尖锐的叫声,在已化为废墟的魔幻乐园中回荡不已。 而刚才山鸦掠夺的那样东西也重见光明。 「咿———!」 卖野发出嘶哑的叫声,接着,常察也表情僵硬地大喊: 「栅栏刺、刺过去了……!」 众人视线前方,是一只全身浴血、仰躺在地的嘉妮兔布偶。布偶的上半身在园区内,下半身则在园区外。 嘉妮兔胸口处有两根栏杆穿过。分隔魔幻乐园内外的栅栏为栏杆两两相互交错的设计,指往不同方向的栏杆双双刺穿布偶。 栅栏的高度约十二公尺,布偶却贴在地面上———意味着布偶若不是从相当高的地方穿刺而下,便是遭强行扯到地上。 嘉妮兔的那副模样宛如遭地面生出的长枪贯穿般令人不住倒退几步。眼瞳里染血的星星变得更加熠熠生辉,毛骨悚然。 「那是,什么?那个,那个———」 卖野浑身发抖向前靠近。就在这个时候,涉岛比她快一步凑向前。 「这里面有人……不,在里面的,恐怕是主道先生吧。」 涉岛一点也不害怕地把手伸向布偶头部。真上见了忍不住出声: 「等一下。我来,我来拿……」 尽管这跟工作时率先去倒垃圾或对帐不一样,但真上还是觉得不能让别人做这件事。 虽然布偶头部染上的鲜血相对较少,真上还是小心翼翼,尽可能抓住耳朵尖端,一鼓作气用力拔开。倒下的头部露了出来,混合着尘埃的血腥味窜进鼻间。 该说是理所当然吗,从布偶装里现身的人头就是主道。那痛苦闭目的模样彷佛陷入恶梦之中。 主道的脖子上有道一眼便能看出是致命伤的巨大伤口,裂开的伤口呈半圆形,留下大量鲜血涌出的痕迹。看来,这似乎就是嘉妮兔布偶身上染血的原因。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卖野跌坐在地,明明无处可逃,手指却死命刮着地面企图远离尸体。 其余众人看起来则意外镇定。先不论捂住嘴巴的常察与撇开视线的涉岛,编河和蓝乡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事态发展。不,是和真上一样观察四周。佐义雨和成家……就连鹈走也是如此。大家疑心彼此是否和这具尸体有关,像这样仔细观察或许能瞧出破绽。 接着,鹈走一脸严肃地说: 「都发生这种事情了,你还真冷静呢……」 「咦!哪、哪有?」 你不也很冷静吗!真上虽然这样想,但自己已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就算和鹈走一样提出质疑,真上也比其他人显得更可疑吧。 「不……因为我在超商工作啊。那个……在超商工作的话有时还得赶老鼠喔。」 「拿老鼠和人相提并论,你的感受性还真奇特呢。」 涉岛露出讽刺的笑容。真上感觉众人对自己的好感度正在下降,无论他说什么,大家都会往最坏的方向解释。真上看向蓝乡,这种时候正需要他说些什么,但蓝乡只是走近尸体,来回端详。这家伙不只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冷静的样子也令人不舒服。 「喂喂喂,这玩笑太过火了吧……寻宝还必须抱着被杀的觉悟吗?」 编河低声咕哝,分不清有几分认真。 「……手环没有侦测到心跳的时间就是主道先生的死亡时间了吧?凌晨一点三十二分,这就是凶手的犯案时间。」 成家一确认,立在一旁的佐义雨马上回答:「似乎是这样。」大概是找到尸体的缘故,佐义雨一反刚才的模样,显得沉着冷静。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为什么主道先生会穿着布偶装……?怎么会变成这样?致命伤应该是脖子上那道伤口吧?那凶手为什么还要特地用栅栏刺主道先生?」 鹈走脸色微微发青地问。 「不管怎样,先让主道先生从布偶装里出来比较好吧……现在这样对死者太不敬了……」 卖野摇摇晃晃走向嘉妮兔布偶。蓝乡伸手制止了她。 「卖野太太,我能理解你想帮主道先生脱离布偶装的心情,但你仔细看,我们办不到。」 「咦……?办不到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很明显吗?栅栏栏杆是连着布偶装一起贯穿主道先生的喔?只要栏杆还刺在上面就无法脱掉布偶装,必须先将尸体拔起来才行。但这种高度我们根本拔不出来。」 蓝乡刻意敲了敲身边的栅栏说。 「很难理解吗?那么,请想像有根铁棒穿过芭比娃娃肚子的样子,你有办法在铁棒插着的情况下脱掉娃娃的衣服吗?就是这个意思。」 蓝乡说得没错。围绕在魔幻乐园周边的栅栏高度粗估也有十二公尺。想将主道从栅栏上移开,必须先将他的身体抬到十二公尺高才行。 「就算拿绳子或其他东西绑住主道先生往上拉,单凭一个人的力气也办不到。因为主道先生应该有七十公斤,再加上布偶装的重量……」 「那把栅栏毁掉不就好了吗?应该有什么东西可以切断栅栏吧?」编河说。 「不可能。魔幻乐园的栅栏没那么容易摧毁。这些栅栏的设计不仅仅只是用来预防外人入侵,紧急时刻也能阻止野生动物闯入,是能承受大熊力量的栅栏,没有东西能破坏。」 涉岛冷静地解释。游乐园当初的构想应该是以经营几十年为基准,所以即便过了二十年,这些栅栏依旧坚固。栏杆与栏杆之间约十公分的距离,可能也是考量到熊而设计的尺寸。 「这样的话,从布偶装身上着手就好了吧?」鹈走建议。 手上仍拿着嘉妮兔头套的真上回答: 「这可能也不容易……布偶装……尤其是这种能配合做出动作的类型通常都很坚固。你摸这个头套应该就能理解,很难用刀子之类的利器割开布偶装。但若用其他方法的话……就会伤害到里面的主道先生。」 真上没有说出口,最适合破坏这套布偶装的方式应该是火烧。但那样一来,主道的遗体应该也无法安然无恙。 「意思是,我们只能让主道先生的尸体继续摆在这里吗?」 卖野捂着嘴角不可置信地问。 「只要报警向警方说明状况的话,他们应该就会用起重机或其他工具抬起来了吧。现在只能先放着不要动。」 真上才说完,编河便瞪着他说:「真低级呐……」好像真上故意在侮辱死者一样。 「不过……的确是很奇怪呢。凶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而且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从这么高的栅栏上面穿过去呢?」 由于成家一副纳闷的表情,真上犹豫片刻后开口: 「有办法从栅栏上面穿过去……因为这个位置的关系。」 「这个位置,什么意思?」 「你们看栅栏上面。」 所有人的视线配合真上的手指往栅栏上方移动,那里是一段蓝色轨道。似乎是因为它如此理所当然地位于头上,众人才会一个不小心忽略了。 「这段栅栏上方是星际飞车行经的路线。但其实也只是车子刚出发的地方就是了……星际飞车是沿着栅栏边缘攀升后第一次落下,完成一圈……如果从轨道上瞄准栅栏把主道先生丢下去的话,应该就能成功穿刺了吧。」 「那种事不可能办到吧?」 鹈走立刻反驳。 「我的意思不是真的走在轨道上,轨道旁边不是有维修检查用的阶梯和小走道吗?利用那个就可以了。」真上一解释完,鹈走的神情更加怀疑了。 「就算那样也不可能吧?因为要连着布偶装一起刺穿耶。你的意思是凶手扛着一个穿着布偶装的人爬上那条狭窄的走道,再把人推到栅栏上吗?」 「……这的确有难度,而且必须一直扛着才行……」 七十几公斤的重量,哪怕是真上也很难扛起来。此外,嘉妮兔布偶装颇巨大,无法环抱的话就不能使出更多力气。 「咦,那这样……是怎么回事呢?可是,如果不是从轨道上推下去的话,不可能从栅栏穿过……」 「你经过大脑再发言好不好?只是想半吊子掌握主导权的话,谁都办得到。」 「好……」 鹈走一顿斥责后,真上乖乖低头。但除此以外,他想不到还有其他能让栅栏刺穿布偶的方法。 「不,有个方法能从云霄飞车上把主道先生推下去。」 说话的人是蓝乡。 「要推落沉重又巨大的主道先生或许的确很困难。但若是穿着布偶装的主道先生自己爬上轨道的话,这个问题不就解决了吗?毕竟嘉妮兔布偶装的设计很便于行动啊。」 「原来如此……!不愧是推理作家!」 成家低声感叹。编河也说: 「原来如此,我原本以为小说这种东西都是些无稽之谈,但写出那些内容的见解却是货真价实的本事啊。这么一来,蓝乡老师也能像小说里头那样破案了吧?」 「哇,能让身为记者的编河先生这么说,我这个三流作家至今的努力也值得了。现实比小说更离奇,任何人类能想像到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那个……我可以插个话吗?」 「嗯?真上,怎么了?别在意,弥补助手粗糙的推理也是侦探的任务。」 「我没在意……请问,主道先生为什么要穿着布偶装从轨道上朝栅栏跳下去呢?」 「咦?」 蓝乡一脸不可思议,似乎不懂真上在说什么。 「不是『咦?』吧……照你的说法,主道先生就是自杀了吧?但主道先生为什么要穿着布偶装自杀呢……」 「真上,你不看小说的吗?《福尔摩斯》呢?」 「啊啊,对……我只看跟废墟有关的书,所以只读过《工程师拇指案》。」 「先不管你独特的废墟书认定标准好了。福尔摩斯说过,在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东西无论多么不可思议,也都是真相。」 「所以……?」 「所以啊,即使主道先生穿着布偶装从高空跳下自杀这件事再怎么不合理,那也是排除掉所有可能性后的真相。」 蓝乡得意洋洋,彷佛自己精采地推翻了真上的论点一样。 「不,我不觉得已经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况了。主道先生的喉咙遭人割断了对吧?打算自杀的主道先生从轨道跳下遭栅栏刺穿,那喉咙又为什么会让人割断呢?」 「很简单吧?因为我们之中有人对主道先生恨之入骨。昨晚,那个人在魔幻乐园四处徘徊想杀害主道先生却发现他已经身亡,无法亲手杀死主道先生,那家伙只好割断他的喉咙泄愤!」 「原来如此……真像是小说家会有的观察力呢。」 涉岛淡淡道,听不出是否是真心称赞。 「……好。总之托你的福,我明白这个状况有多么异常了,因为若不这样想就无法成立对吧?」 「真上,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咄咄逼人耶,明明自己也说不出个像样的推理。想反驳我这个推理作家的话,你也提出一个什么假设啊。」 蓝乡的理论虽粗暴,有一部分也没错。若想反驳蓝乡的推理,真上就必须思考其他假设。 「好……现在就依照你的论点吧……我可以把嘉妮兔的头放下来了吗?」 「等一下,真上。我知道我们没办法移动主道先生的遗体,但拿掉那个头套的话……主道先生的脸就要一直露在外面了吧?」 卖野牢牢盯着嘉妮兔的头说。她从刚刚就完全不看主道所在的方向。 「咦?那……要把头套回去吗?」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不不不,不是吧?如果我死后还要套上这种东西的话,会化为厉鬼喔!」编河说。 「与其死后让自己的脸一直暴露在外,我比较希望头部套个东西。」涉岛反驳。 「我也觉得如果要维持这种状态的话,整套布偶装比较好。」鹈走说。常察也表示:「只要把头套想成盖在脸上的白布就好了吧?」 「应该说让真上一直这样拿着也很不好意思,果然还是连着头套比较好吧。抱歉,真上,你能帮忙放回去吗?」 「……好。」 成家的催促成为争论的决定性关键,真上战战兢兢地将嘉妮兔的头套回去。理所当然的,真上碰到了尸体的头部,也清楚凝视了喉咙上方的伤口。 装好头部的主道尸体看起来就像个低级的装置艺术———荒废的游乐园里,昔日的吉祥物遭到处刑。 众人尴尬地面面相觑,所有人都在苦思接下来该怎么办吧。要将昨日看到的事说出来只能趁现在了,但该怎么做呢?真上烦恼再三后缓缓开口: 「……那个,我有件事想说。」 「怎么了?」常察问。 「其实我昨晚有看到一只嘉妮兔在走路。当时里面的人可能就是主道先生。」 「真、真的吗?你有注意是几点看到的吗?」 卖野焦虑地问。 「抱歉,我不清楚时间……我半夜醒来后呆呆地望着魔幻乐园,接着就看到一只走路的嘉妮兔……起初还以为自己在作梦。」 事情演变至此,真上昨晚看到的画面应该是现实吧。嘉妮兔布偶以稳定的步伐在漆黑的游乐园中行走。 「那个人应该是从放布偶装的G3仓库方向过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布偶里的人可能就是在仓库里穿好衣服后来到星际飞车的附近。」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回小木屋跟我们说?」 鹈走不耐地问。 「就说我以为自己睡迷糊了啊……而且我又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三更半夜穿着布偶装游行。」 「也是,都几岁的大人了,不会无缘无故做那种事。所以呢?你刚才刻意说『布偶里的人』的理由是?」 编河试探地看着真上。 「因为现在这个时间点无法保证里面的人是主道先生。就当主道先生是自己跳下轨道好了,但确实存在着一个割喉的人。也或许,一开始穿着布偶装的人其实是割断主道先生喉咙的人,那个割喉犯。」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这只是假设……可能是为了避免血喷到自己身上。如果割喉犯原本计画要割断主道先生的喉咙,布偶装就很适合用来避开血迹。」 不过,这样也还是有疑点。若在意鲜血喷溅这个问题的话,选择其他手法就好。割喉会大量出血是可预期的事,不需要特地采用这种手段。另外,这个假设的顺序会变成凶手杀害主道后,让他穿上布偶装再推下栅栏,不管怎么样都没有解决重量的问题。 就在真上苦思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援助降临。 「割断主道先生喉咙的人本来穿着布偶装这个假设的确说得过去。主道先生不是那种会恶搞的人,很难想像他是主动穿上布偶装。对方大概是为了伪装才穿上布偶装,没用处后就套在主道先生身上吧。」 涉岛看着布偶说。过了一会儿,她转而看向真上。 「毕竟,如果那个人直接露出本来面目去杀害主道先生的话,就会被你看到了呢。」 「啊啊,嗯……对。穿成那样别说是长相了,连体型都无法分辨。」 话虽如此,真上还是无法理解「凶手」穿着那种东西去杀人的想法。既可怕又毛骨悚然。 「这么说的话,对方也有可能是为了让真上看到才刻意穿嘉妮兔的吧?」 说话的人是蓝乡。 「因为这么一来,不能穿嘉妮兔的人就能排除嫌疑,像是个头很高的真上或是身材娇小的涉岛小姐等等。」 蓝乡刻意以一种挑拨离间的方式说,感觉像是已经确定凶手就在他们之中。然而,这招行不通。 「我觉得……应该不可能。」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嘉妮兔无法预测我会睡在哪里。」 正确来说,是嘉妮兔里面的人无法预测。当时,嘉妮兔看起来不像是有察觉到真上的存在。 「想故意让我看见是不可能的。我认为对方是觉得没人看到自己才会穿着嘉妮兔布偶装在园内走动。甚至可以说如果凶手知道我睡在那种地方的话,应该就不会那样走出来了……嗯,但如果有人知道我睡在哪里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请问在场有人看到我睡在哪里吗?啊,但这样好像就在问凶手是谁一样……好难喔……」 「我不知道。讲出要睡睡袋这种奇怪发言的人根本只有你吧。」 常察微愠道。 「我也是。你昨天冷淡无情地抛下我后,我就不知道你去哪了。」蓝乡也摇头说。 「真上,你昨晚睡在哪里呢?」成家问。 真上迅速指向昨夜打地铺的所在。众人皆目瞪口呆。 「我睡在摩天轮里……以昨晚嘉妮兔的角度来看,是在上方。」 那是魔幻乐园枪击案的关键地点,也是耸立于游乐园中心的所在。 「就是那个绿色车厢……时钟的四点钟方向……我进去时它还在两点钟的位置,但我在里面活动期间,它就慢慢下降了。」 虽然真上是尽可能维持干净地使用后才离开,但车厢内应该还残留着有人过夜的痕迹或余韵。重点是,目击嘉妮兔需要一定的高度,大家应该有猜到真上昨晚的所在。 「等等……你是怎么办到的?」 涉岛低语,眼神带着不可置信。 「摩天轮的支柱上有梯子对吧?应该是用来检查维修的……我利用那道梯子爬到中心点后再从钢架爬进车厢。古时候的摩天轮靠人力运转,负责提供动力的人会坐在支架上一圈圈转动摩天轮。魔幻乐园的摩天轮这么坚固,是上得去的……我就上去了喔。」 真上不想让人以为是骗子,稍稍加强了语气。如果有需要,他现在就可以爬给大家看。没有背行李的话,应该不用多少时间就能上去。 「……凶手。」 鹈走小声咕哝。 「咦?」 「你是凶手吧!能做到那种事的人一定就是凶手!」 「等……等一下。这有点卑……卑鄙了吧!?为什么睡在车厢里就是凶手……话说回来,命案地点在地上,睡在上面的人反而才清白吧……」 这种时候若不说清楚,感觉真的就会被当成凶手了,所以真上强调了一下自己的论点。 「真是败给你了。不过,这样也就明白为什么你的照片角度都很奇怪了,原来你都是从一些很夸张的地方拍的啊,真有趣。」 蓝乡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所谓的照片,应该是指部落格上的内容吧。没错,真上从小运动神经就不错,只要情况允许,总是随心所欲地拍照。拜此之赐,那个部落格似乎也多少蔚为话题,否则,谁会想看素人用手机拍的照片。 「这么一来,布偶装里的人是故意让真上看到的假设似乎就说不通了。谁都想不到会有人睡在那个摩天轮里吧,这是意外事件。」 「意外事件……你那种比喻我该说什么……」 「那这样不就真的搞不懂了吗?」 出声的人是从刚才就一直很害怕的卖野。 「如果不是想让真上看到的话,为什么要穿布偶装?为什么要让主道先生套上布偶装?这有什么意义?这种东西叫寻宝吗?这一切到底在谴责什么?到底想拿我们怎么样!?」 说到后来,卖野的声音逐渐尖锐起来。 「早知道这种东西叫寻宝的话就不来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卖野太太,请冷静。你这样简直就像做了什么会遭到谴责的事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有那种亏心事,不需要大呼小叫。」 蓝乡的话令卖野的喉咙微微一震。这番话虽然乍听之下像安慰,实际上却是给予卖野致命的一击。真差劲。 不过,卖野畏惧的样子也很不寻常,那样的态度就像是她有什么理由会遇害一样。 「……什么都不知道啊,什么都不知道。感觉再想下去也不会有结论。」 成家呓语似地低声道,常察也小心翼翼地说: 「总之,我们先回小木屋吧?这样继续看着主道先生的遗体实在是……」 「说得也是。感觉警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来,我们也不可能一直站在这里。」 真上理所当然地说。此时的他,尚未注意到其他人僵硬的表情。 3 回到小木屋后,只有真上一人立刻开始吃早餐。他大口大口咬着可颂面包,一边看着表情肃穆的众人。其中最严重的是卖野,她一下说心情不好要去外面吹吹风一下又跑回来,反覆这种奇怪的举动,最后说害怕一个人出去,请蓝乡陪她。基本上,魔幻乐园里除了受邀来宾外应该没有其他人才对。这样的话,带着或许可能是凶手的蓝乡出门不是比较危险吗?不过,真上一个字都没提,说了只会让卖野更加恐慌。 「或许,这也是十嶋庵安排的其中一个挑战。」 编河耸耸肩道。 「不可能……这太超过了。」 如果浴血的兔子布偶装跟谜题有关的话,十嶋庵就不是正常人了。但应该不是这样吧?刚才布偶装上的鲜血已经开始氧化变黑,几乎看不到原本的粉红色了。 「先不论主道先生是如何被栅栏刺穿的,有人故意伤害主道先生是很明确的事实,我们赶快报警做个了结吧。」 说起来,魔幻乐园收不到讯号,那就只能拜托佐义雨联络警察了吧。不,她既然已经目睹主道的惨状,或许早已联系警方。 「佐义雨小姐……警察什么时候会到呢?」 真上向在众人后方待命的佐义雨询问。佐义雨从刚才就一言不发,十分反常。只见她柔柔一笑: 「我还没报警,因为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事。」 「难道,是十嶋庵先生表现出反对的意思吗?」 涉岛皱着眉头问。这是魔幻乐园第二次发生凶案,依十嶋庵的个性,他或许不愿意警方介入。 「不,十嶋什么都没表示。应该说,我想确认意愿的对象是各位。」 「各位……你是说我们吗?」 「是的,没错。请各位决定是否要报警。」 佐义雨说的话令人一时之间难以相信。眼前都已经有人丧命,怎么会问要不要报警呢?真上连忙道: 「都发生这种事了当然要报警不是吗?主道先生可能是遭人杀害……也不一定,现在不是悠悠哉哉寻宝的时候了。还是说,警察来这里很费时呢?」 「嗯……因为这附近一片荒芜,多少需要些时间。不过只要联络的话,警方几小时内应该就会抵达了喔。」 这里的拥有者是那位十嶋庵。与十嶋财团大富豪有关这件事一定也会影响警方抵达的速度,若有必要,他们甚至只要出动直升机过来就好。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是吧,编河先生?」 编河靠在栏杆上,似乎在沉思些什么。众人之中,感觉编河是与外界最有联系的人,应该会赞成报警吧。 「嗯,待在这里会被塞进布偶装杀死……实在让人招架不住,简直就像惊悚片一样。」 「对啊……我们不清楚凶手的目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成为目标,都有风险。这种状况下留在魔幻乐园里很危险吧?」 「我反对———」 出声的人是涉岛。她态度坚定,字字清晰地说: 「佐义雨小姐,我想确认一件事。倘若警方介入的话,寻宝这件事会怎么样呢?应该不会改期再办吧?」 「寻宝承诺将会失效。魔幻乐园会按照十嶋一开始的意愿,以现在这样废园的型态开放给一般大众。」 佐义雨的口气就像在说明运动规则一样。 「……是吗,是这样吧。我明白了,那我果然还是反对报警。」 「涉岛小姐,你这样太奇怪了吧?」 即使真上这么说,涉岛依旧面不改色。 「表明自己的意见有什么奇怪的吗?刚才佐义雨小姐说由我们决定,我只是听她的话,表明个人立场罢了。」 「出了人命,一般都会报警吧?」 「是没错,不过现在对我而言是非常时刻。主道先生过世我很遗憾,但就算警方即时介入,他也不可能复活了。既然如此,我就要继承主道先生的遗志,取得魔幻乐园。」 这番言论明显令人费解,但涉岛的言辞却坦荡无比,坚毅的态度就像在表明自己绝对问心无愧一样。 「警方最后还是会调查魔幻乐园吧?就算到时候有人告诉警方你不愿意报警也无所谓吗?」 「无所谓。」 涉岛不理会真上,环顾周遭一圈道: 「话虽如此,但在这里我们的地位应该都是平等的,还请各位说说自己的意见。如果不能说服彼此取得共识的话,就采多数决吧。」 「用多数决的话,怎么想都是报警会比较多票,对吧?」 然而却有人出声表示:「不,我也不想报警。」 「虽然对你很抱歉,但我也不想报警。」 常察对着真上又说了一遍。 「常察,怎么连你都这么说……?我们现在需要警察吧?」 「如果只是需要警察的话,这里就有一个人。」 常察把手探进怀里,从中取出经常在连续剧里出现的深蓝色证件。 「很抱歉对各位隐瞒身份,我是货真价实的警察……各位的安全由我来保护。所以,请暂时不要联络我以外的警察。」 真上看着那样的常察,觉得许多事都有了解释。 「有人会信那种东西吗?」 编河刚说完,常察立刻默默递出警察手册。 「信不信由你,想检查也无所谓。」 「为什么警察会在这种地方?」 「啊……所以才会那样啊。」 看见真上的反应,常察皱起眉头问: 「什么意思?」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先不论常察是不是真的是上班族,但我之前就在想她的工作可能跟警察这方面有关。」 「这是在吹嘘吧?我应该没有表现出任何类似的举止才对。」 「呃……之前引起我注意的是你拿手电筒的方式……你应该是右撇子,在镜屋的时候却用左手拿手电筒。我们一般人都会以惯用手拿手电筒,你却在黑暗中空下了惯用手。我就在猜,这或许是种以备不时之需的习惯……更进一步说的话,可能是考量到需要拔枪,所以才会把惯用手空下来。我原本是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但你开门的时候也不是正面打开,而是习惯将身体藏在门后,很明显不是普通的OL吧……」 真上滔滔不绝的推理令常察哑口无言。 「……怎么回事?难道你的本业是侦探?」 「在便利超商工作的话,不知不觉就培养出这种技巧了。只要仔细观察客人就能知道他们的职业……或是这个人应该会买熟食,那个人应该会买菸之类的……状态好的时候,连烟的牌子都能猜中。」 每当这种时候,真上都会有点开心。大夜班的工作娱乐特别少,注意力容易中断,因此便容易热中于钻研这类的推理。 「我觉得这是两码子事……」 常察虽然有些不知所措,最后似乎还是接受了真上的说法。 接着是一阵沉默。就算常察在这里,也不能就这样不报警吧? 率先开口的人是涉岛。 「……有警察在的话应该就能放心了吧?」 「没这回事。」 真上立刻反驳,涉岛却丝毫不以为意。 「但常察应该也有办案能力吧?她知道目前所有状况,或许将案子交给她处理会比较好。」 连成家都这样说。 「顺便说一下,我也是不报警派。警察来的话一定会问东问西吧?这对将来感觉有影响,我绝对不要。」 鹈走懒洋洋道。 「现在不是在意找工作会怎么样的时候吧?」 「没在找工作的人闭嘴。反正被卷入这种案子,媒体一定会大肆报导。既然如此,我不想在弊大于利的情况下结束。」 「弊大于利啊……我能理解你这种积极上进的精神。」 竟然连编河都表现出欣赏的态度。 「编河先生,你是记者吧?这样下去,你会变成一个置尸体于不顾的记者吧?」 「没关系。如果我们自己能找出凶手的话,把一切都推给那家伙就好啦。只要说是凶手威胁我们不能报警就万事OK了。」 这明明不是一个身为报导真相的记者应有的态度,编河却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活到我这把年纪就会知道,生活中到处充斥着这种加油添醋的改编喔。」 「……所以,你也是不报警,对吧?」 就这样,真上在反对派的包围下渐渐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坚持。假设凶手在他们之中,真上是那种会任由对方杀害的人吗?如果能自保的话,就不需要什么警察了吧?自己有必要在这里紧张吗?真上的思考逐渐偏往异常的方向。 这时,卖野和蓝乡终于回来了。卖野以手帕捂着嘴角低声问:「警察什么时候会到呢?」 「那个……警察可能来不了了……」 真上不想引起卖野的恐慌,婉转地说出这件事。然而,卖野却开始浑身发抖。 「真上,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我也没办法。」 「我之前担心的事发生了吗……」 蓝乡点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意思是,他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吗?知道大家不会报警,以寻宝为优先? 「你之前就知道会这样了吗?」 「不,我只是之前听说过,没想到真的会发生,但机率也不是零吧?反正,应该只要两天就没事了。」 听了蓝乡有些莫名其妙的回答后,真上再度发问: 「你的意思是,只要两天寻宝就会结束了吗?」 突然,蓝乡像是有些忌惮地说:「也不是不可能吧?」 「那么,可以当作蓝乡老师也同意不报警了吧?虽然不知道事情是否能在两天内解决,但暂时先不让警方介入。」 听到涉岛这么说后,蓝乡严肃地点点头。 「……嗯,如果大家决定这样的话,我也没意见就是了。」 真上之前隐约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看来,蓝乡也是不报警派。虽然从蓝乡那享乐主义的形象来看,他同意不报警也很正常,但真上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做。这么一来,局势又倒向反对派了。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不要报警是在开玩笑吧?」 将真上的心理摇回正常方向的,是卖野的悲鸣。 「都发生命案了,怎么还会说这种话呢!」 「就是因为发生命案了啊。一报警,寻宝就会取消了。」 「寻宝……?那种事根本已经不重要了吧!我不敢相信!主道先生遭到那么残忍的对待耶?太可怕了,让他继续待在那里也很可怜,为什么你们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是目前为止最有人性、最正确的主张。然而,在场众人只是尴尬地望着卖野。或许是注意到自己的劣势,卖野低声呢喃:「为什么……」 「真上,你想想办法说服大家,这样太奇怪了……要不,我可以离开魔幻乐园,不然实在太可怕了。真上———」 就在这时,涉岛快速靠近卖野身边。真上原以为涉岛一定是想拍拍卖野的背,让她冷静,结果却并非如此。只见涉岛目露寒光道: 「卖野太太……我记得你。你之前是很勤快的员工,我很欣赏你喔。」 涉岛仔细而缓慢地吐出这句话。卖野听了后立刻大喊一声:「好!」 「我、我也赞成!我……我们一起靠自己解开真相吧!」 卖野口齿不清地说,彷佛紧紧攀附着什么的样子。 「等一下……卖野太太,你怎么了?」 「真上,不好意思,是我有点怪。我想,我不能这么神经质,做出破坏团体和谐的举动。」 卖野太太的解释跟先前说的话完全不一样,前后矛盾。另一方面,涉岛则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事态发展。 涉岛没有说什么直接威胁的话语,然而卖野却变得对她百依百顺。刚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什么让卖野如此害怕? 这时,蓝乡缓缓举手。 「我是不介意暂缓报警啦,但很好奇常察为什么不希望找警察,你的理由是?」 「是啊,我也想问。这样感觉就像你是凶手,所以才想避免警方介入。」 在成家的催促下,常察终于沉重地开口: 「我不是以废墟迷的身份进来魔幻乐园的。」 常察直视着众人道。 「我……在报名备注里写了自己跟天冲村还有中铺御津花有关系,通过了选拔。」 常察的自白令所有人倒抽一口气。 「跟天冲村有关系……?意思是你曾经住在那里吗?」 涉岛语带紧张地问。此刻的她或许正试图翻找当年负责与天冲村交涉时的记忆吧。 「枪击案发生前直到五岁,我一直都住在天冲村。后来因为枪击案的关系也离开天继镇了。」 「这样啊,抱歉,我对你没有印象……你说你和中铺小姐有关系?」 「中铺御津花是我表姊。我把御津花姊姊视为亲姊姊一样仰慕,这世上没有人像她那么温柔。」 「这样的话……你该不会很恨签付晴乃吧?」 编河有些不安地问。常察缓缓摇头。 「我恨的人不是Haru……不是晴乃哥(注:注1:晴乃的日文发音为「Haruno」。)。杀害御津花姊姊的人不是晴乃哥。」 「怎么可能?中铺御津花是中弹身亡。」鹈走一脸困惑。 「我在天冲村时……很清楚晴乃哥跟御津花姊姊感情有多好!……就算晴乃哥恨魔幻乐园,也绝不会杀害御津花姊姊……绝不会。」 真上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之前当常察质疑所有罪行是否真的都是由签付晴乃所为时,流露出非比寻常的感情。那时,真上或许能引导她说出这件事。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面对编河的讶异,常察坚定地回答: 「我想找出杀害御津花姊姊的真凶,我就是为此来到魔幻乐园。好不容易有机会解开二十年前的真相,如果警方进入魔幻乐园的话,我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了……」 「我是觉得不可能揭开什么二十年前的案件真相啦。」 编河不留情地说,常察却完全不为所动。 「希望大家可以理解我的苦衷……我明白不愿意报警会被怀疑是杀害主道先生的凶手,我无话可说……但我豁出去了。我不希望……魔幻乐园再次对外关闭。」 沉默再度笼罩大厅。众人视线交错,互相窥探彼此的态度。 「表决吧。赞成不报警,暂缓一天,继续『寻宝』的人请举手。」 现场唯有真上没有举手。 也就是说,只有真上一个人想报警。杀害主道的凶手或许就在他们之中,决定不报警的人却超过半数。更正确来说,是真上一人遭到孤立。虽然明白大家绝非那个意思,但现场的气氛就像少数派的真上是凶手一样。 「事情定案了呢。那么,意思就是我们会一边寻宝,同时找出杀害主道先生的凶手。没问题吧,佐义雨小姐?」 「我无所谓。十嶋应该也会对各位高昂的斗志感到十分高兴。」 佐义雨点头道,嘴角再度勾起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真上,虽然对你很抱歉,但我们决定这样做。当然,这个决定没有强制性,你也可以逼我们就范报警,或是离开魔幻乐园联络警察。」 「不……我没关系。谢谢你帮大家归纳出结论,我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我也想尽可能地……嗯,找出杀害主道先生的凶手。」 「太好了,毕竟这种场合要获得理解并不容易。」 「但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凶手在魔幻乐园里,涉岛小姐,你不害怕吗?」 「我想不出凶手有什么理由要杀我,会有人想害我吗?」 涉岛灿烂一笑。看着那样的涉岛,真上打从心底觉得可怕。 涉岛看似待人温和,却会试图让事情按自己的心意前进,同时竭尽所能地掌控身边的气氛。她与真上说话时特地使用「就范」这个字眼也明明白白表现出她的个性。涉岛利用这个词暗示真上可以凭借暴力支配大家。这种不着痕迹操作他人印象的人不可不防。 涉岛过去负责与天冲村交涉这件事也令人感到不安。面对这种人,天冲村的居民有能力好好谈判吗? 「这下子终于越来越精采了呢。因为我是那种虽然凶手没有理由怨恨,却会因为目击到神奇画面而遭到杀害的类型。」 鹈走刻意看向真上说。真上似乎彻底变成头号嫌疑犯了。 鹈走这么怀疑真上,也有或许会遇害的自觉,却依然对「不报警」投下了赞成票。这些人对魔幻乐园异常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呢? 「那大家就解散吧,请务必注意自身安全。」 涉岛拍拍手,示意大家解散。 总觉得主道不在后,涉岛显得更加神采飞扬,就像是坐在自己应得的位置一样。 断章2 托御津花姊姊和Haru的福,我终于慢慢喜欢上天冲村。尽管村子还是一样封闭,依旧把我当作外人看待,我却爱上了这里的大自然。 Haru很擅长钓鱼,教我如何在河边游戏。那时的河川不再是分隔村庄的界线,而是我开心的游乐场。Haru一摇起钓竿,波光粼粼的水面便冒出一条肥硕的香鱼。 「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厉害?」 「我只是仔细观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Haru说得云淡风轻,在我眼中却像魔法一样。 「可是Haru最厉害喔。」 「是吗?谢谢。」 「长大以后,每个人都会变得很会钓鱼吗?」 「也不是这样……凛奈想要变得很会钓鱼吗?」 「不想,我想要变得很会做蛋糕。因为这个村里没有蛋糕师傅,只有去天继镇的时候才能吃到蛋糕。」 「啊啊……嗯,是啊。」 Haru说着挽起了衣袖,把手浸在水中。Haru的手臂上有条巨大的疤痕。 「那是怎么了?」 「我以前玩猎枪,结果猎枪爆炸,还好没死。」 Haru说得自然,我听着却很害怕,因为他可能那时就死了。天冲村盛行打猎,Haru将来也会取得狩猎许可,可以携带猎枪吧。但我对此却十分担忧。 「我可以摸摸看那个疤吗?」 「可以啊。」 Haru手臂上隆起的疤痕宛如流经皮肤的河流。 就在我摸着Haru疤痕的时候,御津花姊姊来了。 「果然,中林叔好像不在了。」 「中林叔也走了?这样啊……」 Haru的表情暗了下来。 「……就是夏目叔那里的硝酸铵啊。好像是因为有参与出资这件事不对,最后待不下去了。这样下去,化肥赞成派的人都会离开吧。」 「……毕竟草木灰是天冲村的传统,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想维护传统的心情。」 「Haru,你也跟大家说一样的话。重点是,他们是在夏目叔买了硝酸铵想引进村子,没有退路之后才说不行的吧?夏目叔从那之后就什么都不做了……」 「那是时机的问题……」 「白萝卜丝输出那时候他们也干过一样的事……辻井叔都跟百货公司联络,已经没有退路后,他们才又突然反悔,说村里不需要发展新事业。」 「白萝卜收成的确成为了大家的负担,而且辻井叔当时没有跟签付家仔细沟通。」 「这个村子就是这样,总是拒绝新事物。」 御津花姊姊重重说道。 「明明因为这样死了那么多人……」 御津花姊姊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道路也是,如果能对外连通就好了。的确,那么做或许得破坏一部分农地,但对外交通确实也会变好。」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了。」 「就是这样我才会现在说啊。」 御津花姊姊咬牙用力道: 「天冲村必须改变。村子不是土地也不是传统,而是离开的夏目叔、中林叔、辻井叔这些人。是人创造了村子。」 当时的我还不是很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然而,这是最能表达御津花姊姊理念的一句话。对她而言,所谓的村子就是人。所以,她才依照这个理念行动。 生气的御津花姊姊有些可怕,我忍不住改变话题: 「御津花姊姊,你是大人了,你钓鱼也很厉害吗?」 「嗯?我很厉害喔,从来没输过任何人。在因为各种原因跟大家疏远前,我们一群年纪差不多的朋友会一起玩,当时我是最厉害的。」 「Haru说他是最厉害的!」 「咦!我哪有!凛奈,那是你说的吧!」 「嗯,我比Haru厉害,应该说是我们这一群里最———……」 御津花姊姊话语一顿。 「……不对,晴乃才是最厉害的吗……该承认的还是得承认呢。晴乃的技术就像魔法一样。」 我还记得,因为御津花姊姊用跟我心里一样的想法称赞了Haru,令当时的我感到十分神奇。 4 意外演变成头号嫌疑犯的真上暂时离开了小木屋。他本来就没有使用个人房间,待在那栋屋子里也很尴尬。不,真上这种想单独行动的样子果然会引起他人的疑心吗? 真上边走边将刚才脑袋里的想法写在便条上。像这样整理问题点,一一写成便条是他在便利商店工作的习惯。在必须应对问题五花八门的超商里,这种朴实的小智慧十分有用。 一、凶手为何一定要让穿着布偶装的主道贯穿栅栏?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嘉妮兔布偶装一定有什么特殊涵义、有某些目的,否则凶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二、凶手为何割断主道的喉咙? 这个问题与第一个问题相连。若只是要杀害主道,让他穿着布偶装,推到栅栏上就好。为何要刻意割断他的喉咙呢?出血怎么想应该都是缺点才对。 三、凶手是如何将主道推下栅栏的? 除非有像真上一样的好体格,否则光是扛起主道应该就很困难了。然而,凶手不仅扛起主道还爬上了云霄飞车轨道,这种事有可能办到吗? 将思绪集中成三点后,真上稍微冷静了下来。厘清疑问,一一思考解决之道是真上在打工时学到的智慧。只要像这样将大问题拆解成小问题,无论是进货问题还是顾客抱怨都能妥善处理。 话说回来,小说里的侦探还真了不起。小说中的侦探不用将大问题拆解成小问题,也不用特地写笔记、画图就能抵达真相了吧。不过,真上这种超商店员办不到。他打从心底庆幸超商的工作业务中没有包含推理。 真上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来到了魔幻旋转马车前。这项设施的设计概念是与流星赛跑,做成星星车厢与天马的样子。 或许是形状较为简单的关系,星星车厢老化的情况还不明显,但天马却已严重褪色,翅膀掉落,感觉真上一坐上去就会坏掉。 搭配星座的天花板宛如一座星象仪,真上忍不住抓着栏杆仔细凝视。 忽地,有个人站到了真上身旁。 「……我曾经坐过这个魔幻旋转马车。试营运时,我第一件事就是来搭马车,不停旋转的星座图好漂亮……令我无法忘怀。」 常察缓缓看向真上。 「真的很抱歉,让你配合我的任性。」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应该说,当时在场的人几乎都对报警很消极吧?就算你没说那些话,感觉也报不了警。」 只要佐义雨将警察介入和寻宝中止两件事连结在一起并告诉大家的话,报警这件事应该还是一样会泡汤。 也就是说,这些参加者比想像中都更加可疑,皆有所隐瞒。 尽管真上还不清楚常察的底细,但与他们相比,向众人公开自己身份与想法的常察仍然相对值得信赖。 「老实说,我一直很介意。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我却好像让你被大家孤立一样……」 「没什么……是我的错,自己睡在奇怪的地方,还说了奇怪的目击证言。」 「你这个人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客气耶。不过谢谢你,我的心情稍微比较轻松了。」 常察眯起眼睛,脸上微微透出疲倦。在追逐过去案件的过程中突然又这样发生新命案,内心疲惫也是人之常情。 「你说试营运时自己在这里,代表……枪击案发生当下你也在吧?」 「我在喔,还目击到许多人头爆开,是特等席呢。也是因为这样,我才离开了这边。」 「那个……容我问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当时人在哪里呢?难道说,是在很危险的位置吗……」 「不,我在枪案发生前被带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绝对安全的地方?」 「摩天轮上。比任何躲藏的地方都还安全吧?因为搭乘摩天轮的人不会射击也在摩天轮里的人。」 「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真上不禁感叹。摩天轮车厢内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被击中的地方。 「那里就各种意义而言都是特等席。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随着枪响声,地面上的游客一一被击中脑袋的画面。」 常察用力闭上眼睛。当时的光景一定深深烙印在她的眼底。真上开口试图改变话题。 「你说你是被带去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人牵着我带我去搭摩天轮。」 「那不就是———」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那个人让我搭摩天轮代表着他知道会发生枪案,这个人不是签付晴乃本人就是共犯。」 如同常察抢先一步所说,对方在那个时间点带她去搭摩天轮,与其说是碰巧,想让常察远离枪案这个推测应该更自然。 「不过,我不认为那个人是共犯。我这样说可能很奇怪……但我觉得当时带我去搭摩天轮的人是晴乃哥。」 「这……不合理吧?你搭乘的车厢回到地面上时,射击已经结束了对吧?这样的话,签付晴乃就必须比你早搭上摩天轮才可以。」 「……所以我才说很奇怪啊。那个人遮着脸,虽然嘴上否认,但我怎么想都觉得那是晴乃哥,所以才会乖乖搭上摩天轮……我也曾想过,说不定……那个人是晴乃哥分离出来的良心……」 尽管不科学,常察看起来却非常想相信这个说法。 「我不懂……晴乃哥为什么要杀御津花姊姊……我不懂。他们之间或许意见相左,但不可能会因为这种事仇恨彼此。」 「可能有些事只有他们本人才知道……」 语毕,真上才想到自己或许说了很失礼的话。然而,常察却轻轻点头。 「你说得没错,毕竟……」 「既然如此,我们就来验证吧。」 「咦?」 真上再次从一直背着的包包中取出那本资料夹。 「我这个人……不是那么擅长与别人相处……也没有哪里可以称之为故乡……是个不太懂人心的人,因此才更想去填补其中的空白。这部分跟面对废墟时很像,废墟本来是什么样的场所,我们只能利用旁证去填补。现在也一样。」 「一样?」 「没错。我们一起利用旁证来填补中铺御津花和签付晴乃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的空白吧。这么一来,或许会浮现一些轮廓。」 真上打开的页面里有着《周刊文夏》的剪贴报导。那是编河说由他执笔的连载报导,追踪了天冲村对立的过程。在看到第一篇〈天冲村人祸〉的瞬间,常察轻轻「啊」了一声。 「……我知道这个,是我搬来村子前不久的事……」 常察轻抚资料夹里的报导,表情严肃地说: 「是流感对吧?那次疫情规模相当大,感染对象以老年人为主。因为村里诊所病床不足,必须将重症的老年人送出村……不幸的是,当时下了场大雨引起河川泛滥,阻碍了村子的进出。就在这样的过程中,照护病人的人也跟着染疫,开始了一连串的负面效应。许多人卧病在床,使得村子渐渐无法运转。」 常察的说明与报导几乎相同,然而,从常察口中说出来与阅读报导后得到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御津花姊姊是护理师,在第一线目睹了那一连串的疫情,她说过自己非常懊悔,因为当年诊所能收容的病人大约十人,有十六个人无法住院,接连去世。」 真上觉得,这起被称为人祸的事件就是时机太不凑巧了。只是小社群中的群聚感染以及暴雨令天冲村对外交通恶化两件事重叠所引起。考量到这点,编河故意用「人祸」一词便散发出一股隐约的恶意。 「后来,御津花姊姊代表的魔幻乐园引进派好像就是以这件事为立基点,认为天冲村人口逐年减少,与其继续延续天冲村,不如去外面打造新的社群比较好的样子。」 麦奇卡度假村公司向天冲村民提出的条件包含了搬迁费、全面提供移居地的住宅以及一户一二○万圆的补偿金。另外,有兴趣的人也拥有优先在魔幻度假村工作的权利,意即工作保障。当时天冲村的收入来源主要依靠一级产业,必需品也大多自给自足。也有的家庭是孩子成年后外出工作,将钱寄回给村里的家人。 魔幻度假村的提议是可以从根本改变这种现状的方法,也是绝佳的大好机会。 「不过,村民们似乎无法举双手赞成对吧?」 「毕竟,天冲村是大家一直以来生活的地方,应该很抗拒为了开发度假村让出自己的故乡吧……我能理解。我也想回家。」 想回家。真上不禁也复诵了一次。 「我这时期的记忆并不多,加上自从所谓的天冲村斗争开始后,也就不太去外面了。」 关于天冲村斗争的激烈程度,第四篇报导有详细的记载。 魔幻乐园赞成派紧咬着村子萧条这点不放,反覆控诉先前的人祸悲剧。他们认为有些人流感康复后残留下后遗症,也有些小孩出现手脚麻痹、味觉或嗅觉障碍以及语言障碍,质疑若下一代又发生相同的事,谁来负责? 反对派则指出那些后遗症的原因并非流感,批评赞成派不断用谎言博取社会大众的同情。另外也主张之前那场疫情只是运气不好,比起疏迁天冲村,更重要的应该是为村庄引进医护人员。 「这一类的争论在天冲村民之间本来就很热络吗?因为周刊报导只有写魔幻度假村引进计画提出后的事。」 「……你指的是该拿天冲村怎么办这件事吧?老实说我不知道。我是外地过来的孩子……年纪又小。此外,自从这些事闹得沸沸扬扬后,大人就说不能去河对岸。」 常察说的河,就是流经天冲村中央的河川吧。 「为什么?」 「因为签付家的大宅就在河的另一边,签付家是魔幻度假村反对派的代表。」 「那个,我这样说不知道正不正确……签付家是像村长那样的人家吗?」 「以前好像真的是村长,我是长大后才正确理解这件事的。战后,门第一类的东西已经松动……感觉他们就只是很厉害的一户人家,有很大的发言权,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喜欢外人。尤其在经历那场严重的疫情后,感觉就很厌恶外人。」 「厌恶外人的理由是什么?我这样说可能不太好听,但外人跟疫情没什么关系吧?」 「因为一开始将流感带进天冲村的就是外来者……听说感染源头是从外面进来村里的人,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过,光是这点就足以让村民对不是天冲村出生的常察冷眼相待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在天冲村的生活不会很痛苦吗?」 「确实,大家始终把我当外人的感觉很孤单,我甚至只是说出天冲村的名字就会被签付家的人瞪。不过,因为有御津花姊姊在,还有,我认识的Haru也对我很温柔。」 杂志里介绍的签付晴乃感觉不像能跟常察处得来。这个男人相当固执己见,强硬反对天冲村搬迁。当赞成派最后笼络大部分的村民后,仅是为了破坏计画便犯下惨烈的枪案。事发后,签付晴乃的父母也立即双双上吊自尽。 「他绝对不是那种人。」 之后,常察开始一点一滴诉说她与签付晴乃间的回忆。然而,常察的儿时回忆如她所说十分模糊,甚至连签付晴乃与中铺御津花两人感情好这件事都无法判断是否真的是她与签付晴乃间的回忆。唯一能详细道来的,只有两人相遇时的故事,签付晴乃允许常察在庭院里玩耍。 「结果,签付家奶奶发现了我,大发雷霆。我说自己有获得晴乃的许可,她却气呼呼地说『这个庭院的主人是我』,我回她『这样说是没错』,结果她说全村只有我做出这种事。」 「那真是……一场大冒险呢。」 「因为只有签付家的庭院有那么多水果树啊。签付奶奶说我偷溜进去很勇敢,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常察怀念地眯起眼睛。 「还有,Haru很擅长钓鱼,经常在村子的河里钓不知名的鱼给我……我要是有好好记得那些鱼的名字就好了……」 常察眯起眼睛,彷佛在看着那条已经遭填起、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河流。 「另外,Haru的枪法……好像也很厉害,这是大家说的。不过在我的记忆中,感觉Haru并没有那么喜欢猎枪。他的手曾经因为猎枪爆炸受了很重的伤,还留下了疤痕。」 「这样……感觉的确是会跟枪保持距离。」 「结果却不是那样呢。」常察道。 「五岁时,我搬到了天继镇,但Haru好像还继续留在天冲村里的样子。」 魔幻乐园是于二十年前,二○○一年竣工。据说在建设阶段,反对派仍留在山里持续抗议。不过,当游乐设施建设约八成后,园方执行了最后一次的撤退作业,留下来的村民也都一一解散了。 后来,签付晴乃随着竣工再度回到这里。 当常察开始提到中铺御津花与反对派的争执后,或许是因为这部分不只是她的记忆,也掺杂了事后调查资料的关系,她的语气逐渐沉重。那是一连串试图为天冲村引进新事物的失败史。化学肥料、道路开发、大型事业……其中,唯一在大企业强劲手段下成功的,即是引进魔幻度假村。 「抱歉,这些内容没什么帮助吧?」 「不,没这回事。我从你的描述中了解到一些单凭杂志报导无法得知的事……」 「真上,你为什么愿意这么设身处地听我说呢?」 「咦?」 「因为……我没其他意思,但你跟我的过去毫无瓜葛不是吗?所以我才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替我着想……为什么?老实说,你看起来不是对别人的事那么有兴趣的人。」 「因为我们一样。」 真上脱口而出。连他自己也被自己突然说出口的这句话吓到。 真上的脑海里是一片无垠的阴天,摩天轮里作的梦渐渐覆盖了头顶上广阔的蓝天。 「因为,我也极度想知道某个人的想法。」 那天,父亲别说是带伞回来了,甚至没有回到真上身边。天空开始下雨,发烧的真上不顾父亲的叮咛,第一次移到了有天花板的地方。屋顶并没有掉下来。 「可是,过去的人只存在于过去,无论多想与他们对话,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所以,即便旁人再怎么说那是徒劳无功,我们也只能透过不断的累积,填补幻影。」 所以,真上才想帮助常察。常察一路追逐签付晴乃的幻影来到了这种废弃游乐园,真上无法置这样的她于不顾。 此外,在听常察诉说的过程里,真上心中对天冲村也浮现了特别的情感。 「……这样,就得努力思考才行了呢。」 「所以,能帮上忙的地方我都会试试看。」 「试试看吗?你是在谦虚吧?感觉你不只能解开我的谜题,连主道先生的案子也能破解,不是吗?」 「不……对我有那种职业侦探的期待,我也很伤脑筋就是了……」 「因为你连我是警察的事都看穿了呀。如果你用超商店员的观察力还有察觉到哪些事的话,请再告诉我。」 常察的口气莫名开朗,真上好像也只能跟着这个气氛走下去。过了一会儿,真上开口: 「我想问一件事……饮水机后面的那张纸,不是你贴的吧?」 「不是我,所以我也吓了一跳。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常察直接的询问令真上一时词穷。老实说,真上原以为那张纸或许是常察所贴,常察是右撇子,符合条件。重点是纸上的内容,除了常察,真上想不到还有谁会想写下讯息谴责真凶。 如果那则讯息出自常察之手,那真凶指的就是「伪装成签付晴乃的枪击犯」了吧。因为从常察的角度来看,签付晴乃是那个救了自己的男人而非摩天轮里的人。 「这样的话,要另外设定真凶吗,或是还有其他相信签付晴乃是无辜的人……」 听见真上的喃喃自语后,常察轻轻「咦」了一声,表示困惑。 「我认为,这次聚集在魔幻乐园里的人与这里的关系可能都不单纯。」 「啊,意思是……」 「就像你不是单纯的上班族,而是中铺御津花的亲戚那样,我猜,其他人是不是也都跟魔幻乐园的过去有某种程度的关联。」 「先不说我……但我觉得成家先生与卖野太太应该只是普通的工作人员。」 「但他们对寻宝的执着却强烈到拒绝警方介入吧?这太匪夷所思了。」 「……卖野太太好像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魔幻乐园……」 「是吧?不过,卖野太太就算得到魔幻乐园也拿这里没辙吧?所以,与其说她想得到魔幻乐园做些什么,不如说是不愿意将乐园交给其他人吧……」 「不愿意交给其他人?为什么?」 「我不知道……」 不过,那个理由一定跟卖野在魔幻乐园的过去有关。卖野以前在商店工作时肯定发生过什么事。从涉岛只是低声说了些什么她便脸色丕变这点来看,也能得知她有明确的弱点。 「我在意的是,十嶋庵是否知道卖野的秘密……事到如今,我认为他应该有掌握。」 这么一来,十嶋庵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真上不明白十嶋庵聚集相关人士想做什么?也还不懂那句提示的意思。一切充满了谜团。 「那个,你看过阿嘉莎·克莉丝蒂的《底牌》这本小说吗?」 「没有耶……应该说我只看跟废墟有关的书。」 「那本小说里有个富豪收藏家名叫谢塔纳,以各式各样的收藏自豪。其中,他最满意的收藏就是杀人犯。谢塔纳的兴趣是邀请杀过人的凶手前来自己的宴会,以此为下酒菜,乐在其中。」 「……你的意思是,十嶋庵是谢塔纳,而我们是杀人犯吗?」 「我想,即使不是杀人犯,只要是跟魔幻乐园枪击案有关就值得搜藏。不过,因为还有你和蓝乡老师,所以好像也不能一概而论。」 「大概是因为他心目中的相关人物没有聚到一块,才找我们来凑人数吧。如果连个真正的废墟宅都没有的话,『享受废弃后的魔幻乐园』这个台面上的理由就会瓦解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头凑得真好。因为我觉得你应该能破解这个案子。」 常察眯起眼睛说: 「主道先生也已经是过去的人,无法说话了吧?」 尽管常察对自己的期待很沉重,但他们或许能让似乎有着奇怪兴趣的十嶋庵跌破眼镜。 「那么……虽然有点提不起劲,但要不要去检查一下云霄飞车呢?如果真能找到什么的话,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那里了。」 「走吧,跟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虽然很感谢你的信任,但如果我是杀人犯的话不是很危险吗?我的力气感觉比你还大。」 「或许吧……老实说,我身上有枪。因为说了好像会引起大家不必要的猜忌,所以之前都不敢讲。」 「请你保护好那把枪喔……在侦探推理之类的故事里,手枪不是都会遭人夺走然后发生第二起犯行吗?」 「你虽然没在看小说,却很清楚这种发展呢。」 「因为休息时间休息室里的电视会播推理剧啊。我的休息时间还满固定的,很适合一小时的连续剧。」 「意思是,你也会看星期一晚上的九点档爱情剧吗?」 「会当作参考。」 不知是不是被戳中笑点,常察忍不住笑出声来。真上虽然无法理解爱情剧,但因为能让常察露出笑容,开始觉得有看爱情剧或许也是件好事。 星际飞车即使远远看去也十分醒目,那环绕乐园一圈的路线在位置上也很优秀。飞车入口位于园内东侧———用更好懂的说法就是在主道尸体旁。 「……那个,你没关系吗?再走下去的话,我们会经过主道先生的尸体。」 「我因为工作关系看过很多次尸体了,没关系,谢谢你。」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担心。我在便利商店处理老鼠尸体时,也还是会觉得很恶心。」 「或许那才是正常的反应……咦?」 常察指着前方。蓝乡不知何时站到了主道的尸体前。 「蓝乡?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是常察和真上啊。我当然是在侦查啊,侦查。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个推理作家,觉得自己应该能有些贡献,就来现场看看了。」 「……你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这种情况你觉得我有办法做吗?」 蓝乡指了指主道尸体的位置。 主道套着嘉妮兔的尸身上盖了层红色的遮雨布,就像路边摊收摊后会盖的那种东西。 「成家先生帮尸体盖了布,我没有想故意拿掉翻弄尸体的意思。我甚至连碰都没碰。」 「……毕竟让主道先生一直那样摆着太对不起他了。」 关于这点,真上也同意。他也无法忍受让主道穿着那种布偶装,死后依旧曝尸在外。从遮雨布的形状来看,布偶头部还是真上装上去时那样。被迫穿上布偶装死后露出脸庞与死后连脸庞都藏在兔子头下,究竟哪个比较好呢? 「所以呢?透过防雨布看尸体,推理作家组织出什么推理了吗?」 「多少吧。例如,凶手非要割断主道先生喉咙的意义,之类的。」 蓝乡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虽然不看小说,但是会看推理剧喔。所以我知道侦探说出这种话时绝对不会帮大家解答,不用理会。」 「唉呀,侦探也不是故意那样的嘛。如果不先装作知道的样子就会失去大家的信赖,但其实也一无所知所以才会以含糊的话带过。大概是这种感觉。」 「所以你不知道吗?」 「你说呢?知道真相就占有优势,也许是这样侦探才会转移话题吧。」 尽管蓝乡一番话闪烁其辞又暧昧不清,真上却不觉得他只是故弄玄虚。意思是,凶手有必须割断主道喉咙的理由吗?因为穿着布偶装的人不容易勒死? 不过,如果想杀害穿着布偶装的人,从高处推下不是比较轻松吗?这是真上先前列出的第二个疑点。 割断喉咙会大量出血,主道身上的嘉妮兔布偶装实际上也的确沾满鲜血,几乎变色。凶手有什么理由做到那个地步,坚持用刺死的方式杀人吗? 「总之,一起去星际飞车那里吧。到了那边,也可以看你之前关心的那个维修走道。」 ──────────────────────── 第二章 布偶之死② 5 星际飞车的设计概念似乎是搭乘星星船舰与流星赛跑,深蓝色的车体镶着银色星星,璀璨而绚丽。不过,真上记得旋转马车也是以跟流星赛跑为主题,概念似乎重复了。看来,这座主题乐园不管怎样都先以流星为假想敌的样子。 云霄飞车本体为四人座,车身略小,但因为连结了五节车厢,游客周转率或许并不差。 「这种小型车厢从二十年前开始慢慢流行起来,现在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了。小车厢运作灵活,不但能跑复杂的路线,乘客也更能欣赏风景。」 「原来如此……你知道得真清楚呢。」 「大概是因为我在游乐园遇到了那种事吧,后来就开始调查各式各样的资讯。像是星际飞车为什么会打造成这种类型的云霄飞车等等。」 常察有些怀念似地低语。 虽然星际飞车的安全杆泡棉已彻底腐烂,露出了银色的本体,但飞车本身感觉再继续运作也不成问题。真上伸手抓住安全杆,试着移动飞车,结果车子像玩具般发出「喀、喀、喀」的声音动了起来。 「车子意外地轻耶……完全可以动。」 「也是,常常可以看到工作人员拉云霄飞车或其他设施的车体调整位子。有些地方即使上面有乘客,拉起来也跟平常没两样。」 原来如此,常察的话令真上豁然开朗。虽然真上对游乐园不太熟悉,但常察应该能帮忙补充相关知识。 「难得都来了,要不要坐坐看?只是动动车厢的话,应该也不危险吧?」 蓝乡若无其事地鼓吹,常察也点点头说: 「说得也是。我坐上去看看,真上,你能帮我推吗?」 常察毫不犹豫地坐进了生锈的车厢。在谈论危险或卫不卫生的问题之前,这辆车厢可能载过尸体啊!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也是警察的一种才能吗?还是说,之前虽然是伪装身份,但常察其实真的是个废墟迷? 真上已懒得思考答案,听从常察要求,把手放到车厢后方。 「请抓好,要走啰。」 「好。」 常察抓住干瘪不已的安全杆。 真上使劲一推,车子立刻动了起来,超乎真上想像的轻盈。车厢下满满的车轮滑顺地咬合轨道,将阻力降到了极限,令真上深刻感受到若车子不断加速起来后会有多惊人。 「那个,我不去上面,就推到有斜坡的地方可以吗?」 「好,没问题。」 征得常察的同意后,真上将车厢推向不远处的第一个斜坡。然而,车子的走势却没有减缓的迹象,真上一路攀上阶梯,克服坡度,越过了第一个斜坡。接下来的轨道是一段与地面平行的路线,经过第二、第三个斜坡后开始漫长的降落。 「既然都到这里了,可以帮我再往前推一点吗?大概到这段水平轨道的中间。」 即使没有明说,真上也明白常察指的是哪里。他请常察抓好安全杆,将车厢往那个位置推进。 就这样,两人终于来到了遭栅栏刺穿的嘉妮兔———主道的上方。 「……凶手应该,就是从这里推下去的吧。」 「似乎是这样……」 常察觑着下方道。栅栏就在车子的正下方。 「如果不追求像主道先生那样精准穿过胸口的话,从这边推下去至少会刺中。」 这是因为栅栏设计成交错排列的样子,只要没有偏得太离谱,一定会刺中其中一根栏杆。 「……没错。感觉一定会刺中布偶身上某个地方,像是肚子之类的。也就是说,刺中的地方不用非得是胸口吗?因为从这里推下去很难锁定要刺中哪里吧?」 「这样的话……代表什么意思呢?凶手只是想刺穿尸体吗……?」 不懂。这里比真上预期的还高。这种高度就算只是推落,不用刺中栅栏也能杀人吧?那么,尸体只是不小心刺中的吗? 不,不对。重来一遍,若凶手只是想让主道坠地身亡,不在这里也无所谓。只有此处刚好位于栅栏上方,栅栏是必要的。 另外,还有高度的问题。 「这段和地面平行的轨道高度大约二十公尺,我记得栅栏的高度大概十二公尺,所以轨道和栅栏之间的距离是八公尺吗?」 「你的意思是虽然距离八公尺,但因为有两道栅栏的关系,刺中的机率很高对吧?」 「不,不对,现在的问题是深度。」 真上想起主道的尸体,不仅遭栅栏贯穿还触及地面。 「就算从这个高度推下去也不会刺得那么深。尸体遭贯穿后的冲力会减弱,应该到中间就会停住了。也就是说,凶手是推下主道先生后,再利用绳子或其他工具将尸体硬拉到地面上。他为什么要这么费事,坚持把尸体降到地面上呢?」 没错。如果凶手的目的只是刺穿尸体,就算布偶停在栅栏中间应该也无所谓。然而凶手却大费周章拉下主道的尸体,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我现在知道主道先生可以不用专程爬上通道了。」 「是吗?为什么?」 「因为有这么完美的推车啊!只要将穿着布偶装的主道先生放到车上,抓住安全杆一路拉到这里就可以了。」 若不用直接搬运的话,门槛将会变得很低。云霄飞车的设计是尽可能减少前进的摩擦力,也能用来当作搬运人类的理想推车。所幸,二十年岁月削去的只有美丽的装饰与安全性,正好用。 「确实,这样就不用主道先生自己爬上来了。」 「没错。」 「不过,要放进车厢的话,嘉妮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呢?感觉手脚好像会跑出来,还有那对大耳朵。」 「……可能需要抓一点平衡吧。」 真上从没想过嘉妮兔是兔子这件事会这么令人憎恨。那对耳朵感觉真的很重。 「啊……但头部可以事后再套上去吧?反正套着也可能会因为掉落的冲力跑到其他地方。事后再装上头部的话,会更容易取得平衡。」 「啊,对喔。真上,你真的很聪明耶。」 「而且,如果没有头套的话,或许一个人也能把尸体推下去……老实说,就算是拿掉头套的状态,能把主道先生丢下去的……感觉也会是有一定力气的男生。」 这么一来,痛苦的是自己就会成为头号嫌疑犯了。如果是真上,也有能力丢下穿着布偶装的主道。只要把尸体放到这辆车上,用推落的方式丢下去即可。 或许是察觉到真上害怕被怀疑的心情,常察笑着说: 「不过,若是两个人的话就跟力气无关了吧?虽然要一起站在这段狭窄的阶梯上可能很辛苦,但应该比一个人推轻松。」 常察细声说着,一边低头俯视浑身是血的嘉妮兔。眼见常察几乎要顺势翻下去的样子,真上连忙道: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底下有摔落的人,现在这个状态果然还是有点可怕。」 「你说得对。」 「你真的要抓好喔,等一下是倒退向下滑。」 在车上载了一个活人的状态下,回程似乎会比较艰难。真上绕到车厢后,撑着车子慢慢回去,常察也牢牢握紧了安全杆。 「啊,你们终于回来了,都说了些什么呀?」 「一些跟你无关的事喔。蓝乡老师既然是名侦探,应该自己有办法吧?」 「你要是这么坏心眼的话,我就不让你出场当助手了。」 「废墟侦探系列的助手几乎都会死掉不是吗……」 「蓝乡老师,我们有收获喔!我认为凶手是利用这辆飞车搬运主道先生。」 常察结合刚才的经验,说出自己的推理。把云霄飞车当成推车,搬运主道。 「不是靠真上在便利商店进货的怪力才能推吧?」 「不要一直用这种令人火大的方式说话……才不是那样。不信的话,你自己推推看不就得了?」 蓝乡轻轻耸了耸肩,就像在说「那种苦力活是你的工作」一样。既然如此,真上希望他就不要再啰哩叭嗦了。 话说回来,想要移动这辆车子的话,谁都办得到吧。就连常察应该也没问题。 「不过……就算可以利用车子,还是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蓝乡,车子的事搭配你刚才自己的灵感或许能想到什么吗?」 「嗯,怎么说呢,完全没有。毕竟我连凶手的范围都无法缩小。安眠药的事也不能当判断的线索,因为也许有人是装成吃下安眠药的样子。」 「至少……我是吃到了。」 明知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句话,常察还是忍不住表态。 「我也是,因为这样起床后后脑勺一直很痛。」 「蓝乡,你没有喝咖啡吧?」 「或许有咖啡以外的下药途径吧。啊———好痛,好痛!如果是推理小说,主角也被下药时就会以第一人称描写异状等等而获得信任,真好!在我的视角里我就是主角,也就是叙事者,却无法随心所欲啊!」 蓝乡开玩笑地说。不过,他说得没错。大概是真上闭口不语的样子令他很没劲吧,蓝乡继续道: 「……那么,星际飞车的调查就这样了吗?接下来要怎么办?」 「既然这样,我想去看看一个地方。」 常察立刻回答。 「也许已经有人在调查那里了……我们要不要去G3仓库看看?那里有嘉妮兔的服装,一套应该是主道先生身上那件,我想知道剩下四套怎么样了。」 「没错……这确实应该调查。」 既然凶手利用嘉妮兔布偶装犯案,就的确有必要前往G3仓库,或许会留下蛛丝马迹。 「从云霄飞车这里去G3仓库吗?距离很远耶。我知道为什么推理小说不会用游乐园了啦,占地宽敞,要调查的地方又多,太辛苦了。」 寻找主道尸体时,蓝乡好像也说过一样的话。 「这么一想,废墟侦探这个设定从一开始就很辛苦吧?你为什么会想出那种设定呢?」 蓝乡故意吹了声口哨,敷衍带过一切。被自己想出来的设定摆布的作家真可悲。 「因为我喜欢废墟。光这个理由就够充分了吧?」 蓝乡说。 「因为喜欢……吗?」 这是真上一开始在同伴身上寻求的东西。他希望大家是因为喜欢废墟才会齐聚一堂。然而真上也已经明白,大部分来到这里的人都不是为了那种悠哉的理由而来。 「蓝乡,你认为谁是魔幻乐园枪击案的真凶呢?」 现在先丢这个问题试看看。蓝乡是右撇子,也有可能贴那张纸。或许这个问题能成为引子,了解些什么也不一定。 然而蓝乡却一脸认真地说: 「我认为没有真凶。」 「咦?」 「虽然以我个人的回答会是签付晴乃就是了。那件枪案或许有许多远因,但动手执行的人是最坏的吧?」 蓝乡的声音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一副俨然自己就是审判者的表情。 「我再说一次,开枪的人就是不对。」 断章3 魔幻度假村计画是拯救天冲村最后的希望,麦奇卡度假村提出前所未有的条件,大家应该能因此变得幸福一点吧。否则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四分五裂,我绝对不要这样。 然而,与涉岛小姐他们一起参与的协商结果却惨不忍睹。 「不行,我无法接受什么魔幻度假村计画。」 「为什么?透过之前的疫情您也了解吧?这里太封闭了。如果交通再稍微便利一点,如果有完善的设备能承受河川泛滥,如果村里有大医院,有些性命就能得救。我们应该迁离,引进魔幻度假村。我明白您对这个村子有感情,但应该能住在天继山附近才对,而我们最喜欢的村子将会留下来。」 「不会留下来。」 签付家爷爷道。他面露威严,否定我的说法。 「为什么?村子并非天生,而是住在这里的人打造出来的地方吧?」 「御津花……不,中铺小姐。」 签付爷爷压低声音,改变了称呼我的方式。 「不管你说再多,我们这边的看法都不会改变,什么样的说服都没用。」 「为什么?如果解释得不够清楚,要我说几遍都可以,如果觉得交涉不够,我愿意负起全责。当然,是双方互派代表,以免有不公平———」 「不是因为那些。我们不会改变看法,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签付爷爷的口气彷佛像在对一个年幼的孩子谆谆教诲。 「因为你们的看法才是正确的,是对的。『死守着这种小村子也没用,应该离开这里探索新生活。』我懂,毕竟,你们更合理。」 我知道自己的脸渐渐失去血色,就像把肌肤泡在冰凉的河水里那样一片苍白。签付爷爷这句话反应了我们之间的鸿沟,清晰到令人悲伤的地步。 「可是啊,正确这件事无法打动人心。我们在座这些人,这辈子一直都无谓地抓着没有意义的固执活着。那种固执和老旧的习惯,是进步与正确的事物可以随时驱赶的东西吗?」 我心中一直存在一个疑问。改变村子的契机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天冲村之所以交通不便是因为没有完善的道路,村里没有资金改善。那么,就得想办法摸索取得外资的方法。至今为止,为天冲村引进新产业的对策全都不顺利。曾经,有人提过盖野菜加工厂或宝石加工厂,又或是运用村子能清楚观星的特点建设天文台。 所有提案全都因为「会改变村子」这个理由遭到驳回,连个像样的讨论都没有。那些计画提案有各式各样的背景,我也不会说它们全都很优秀。我想,不变的天冲村应该也有许多自己的魅力。 然而,村子却因为这样出现了无法拯救的性命,井口叔、纸村叔,还有———妈妈。这些人本来可以得救。只要交通再便利一点,只要村里有能抵抗大雨的设施。大家在全村的葬礼上明明流了那么多泪,又为什么不能正视悲伤的原因呢? 那样的事我已经不想再遭遇第二遍。我想和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到最后。为什么就是无法获得理解呢? 「你大概觉得你面前的这些人既无知又落伍吧?所以想引导大家,只看见自己的正确。你不知道我们在这个封闭的地方一直以来守护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没这回事!我为了天冲村这么拼命———……我喜欢这个村子!」 「你喜欢的天冲村不存在。」 签付爷爷毫不留情地说。 就这样,那天的协商结束了。 「真的没问题吗?我们这边为了成功打造魔幻度假村,已经开始动员大量人力了。」 协商结束后涉岛小姐说,其他跟着涉岛小姐来的人则是看着我交头接耳。 「你说也有很多人赞成引进,但我说明的时候却没听到一丁点赞同的声音。」 今天的协商流程是先由麦奇卡度假村公司说明计画,再由我补充、回答疑问。然而,不只涉岛小姐发表时现场反应不佳,就连轮到我的时候,赞成派也始终低垂着头。 「本来应该有更多赞成的人,只是那个场合里反对派的声音很大,他们才难以启齿。」 「如果他们在重要场合无法表达意见的话,我担心最后会是反对声音获胜。三个月后,如果没有取得大多数人的同意,就赶不上两年后开幕了。」 我心里暗暗「咦」了一声。开幕时间是何时决定的?初次协商才刚结束,就有赶不上时间这种问题了吗?涉岛小姐说的赶不上是什么意思呢? 「放心……大家一定能理解。」 「我们需要的不是理解而是同意。再慢下去,度假村可能很难在万全状态下开幕,这么一来,能支付天冲村的金额也会减少,对彼此都不是好事。」 涉岛小姐口中不停出现我不知道的事。我从没想过计画会进展得这么快。 然而,我不能在这里停下。要是现在度假村公司撤回计画的话,大家对我———对魔幻度假村的期待该怎么办? 现在计画虽然有点急,却也证明了它是多么的庞大和具有分量。想要守护天冲村,除了让这个计画成功,别无他法。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反对派的人很明白村子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的事实。既然如此,就已经没有办法说服他们了。 此时,编河先生找上了我。 编河先生乍看之下是个身形瘦削的可疑男子,大热天却穿着长袖。他找我说话时我吓了一跳,同时觉得这个人不可信。然而,编河先生却说他有办法打破目前的僵局。 「你做的事是正确的,接下来只剩下做法的问题。」 编河先生是大型出版社的杂志记者,负责的杂志叫《周刊文夏》,是天冲村的商店也经常会进货的杂志之一。不过,不是每周都有就是了。 编河先生似乎对麦奇卡度假村的大型度假村计画有着强烈的兴趣,悄悄进出天冲村的样子。最早发现他的人是凛奈。别看凛奈那样,那孩子其实对外人很敏感。知道凛奈因此趁机要求编河先生当她的玩伴后我不禁笑了出来。该怎么说呢,这就是凛奈厉害的地方吧。 「只要将现在天冲村和魔幻度假村的事报导出来,支持你的人一定会增加。想在这个不会改变的村子里解决一切是行不通的。首先,必须从村里向外扩张。」 编河先生强力主张应该仔细报导天冲村的现状与引进魔幻度假村的计画。他说,如果外界的人能以客观角度看待计画的话,村里的气氛也一定会改变。 他说的或许不错。麦奇卡度假村那么积极,应该不会在开幕时间上妥协。那么,即使是杯水车薪,或许有外部的力量还是比较好。如果这篇报导能成为改变的一小步的话。 我拜托编河先生撰写报导,每周刊载,即时传达天冲村的现状。这么一来,天冲村或许也会改变吧。 6 抵达有问题的G3仓库时,真上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是因为他本能地不喜欢嘉妮兔布偶,而是因为闻到一股奇妙的味道。 「……抱歉。常察、蓝乡,你们可能离远一点比较好。」 真上让两人保持距离后,做好心理准备打开仓库门。 最初感受到的,是一股难以忍受的烧焦味,满室的烟雾窜向鼻间。 「……这是……」 仓库内惨不忍睹。 曾经是嘉妮兔布偶装的东西被烧得面目全非,应该是淋了煤油。真上忆起发现主道尸体时,自己曾想过火烧布偶装的事。嘉妮兔的布偶装似乎相当厚实耐用,即使如今已化成一团黑色物体,依旧屹立在原处,只是终究已无法穿了。 烧得焦黑的嘉妮兔有三只,其中一只的头部更是消失无踪。 「好过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常察似乎真的受到了打击,浑身发抖道: 「嘉妮兔布偶装总共有五套,这里应该要有四套才对,但现在却只有三套被烧毁,一套消失,意思是……」 有人将嘉妮兔布偶装带到了某个地方。印象中,真上好像听过类似这样消失的娃娃暗示犯行的推理故事,但故事背景好像不是废墟,所以最后他就没看了。 「意思就是,还会有一个人死掉之类的吧。」 蓝乡立刻说出没意义的话。 「不要随便讲这种话。」 「哪里随便了?能够好好正视这种可能性才叫侦探。」 「而且,不是只有一套不见,是一套完整的嘉妮兔和一颗头消失无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说不定是在预告有个人会被断头。」 蓝乡敷衍地回答,接着又容光焕发地说: 「这么一来,就确定一件事了呢。主道先生并非自己从轨道上跳下,凶手需要布偶装,所以才会趁半夜拿走一套嘉妮兔跟头。」 「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 「我们连主道先生的部分为什么要那样都不知道吧?」 蓝乡说得没错。如果想让栅栏刺穿身体的话,没有布偶装会更方便。 仓库角落里倒着一桶红色汽油桶,桶内已空空如也。 「凶手是从哪里带来这桶汽油桶的呢?」 「你们还记得园区平面图吗?有标记魔幻乐园仓库的那张。我看过后简单誊写了一下内容。G7有存放煤油,我们去确认看看吧。」 「等一下,煤油放了二十年还能用吗?」 「还能用喔。至少,有办法燃烧。」 这座仓库的异臭之所以这么强烈,大概就是用了旧煤油的关系吧。因为煤油放了几年后便会发黄,散发出异臭。 「为什么要特地做这种事呢……」 「什么意思?」蓝乡问。 「如果凶手只是需要嘉妮兔布偶装的话,拿走就好,为什么还要将剩下的嘉妮兔烧掉呢?」 「大概是想防止别人模仿自己吧。又或者,凶手对布偶装有强烈的特殊情感,烧毁嘉妮兔有独特的意义。」 「会是那种情感上的因素吗?」 此外,如果只是要一套完整的嘉妮兔也就罢了。凶手要将第三套只拿走头的嘉妮兔用在哪里呢? 「不管怎样,对嘉妮兔做这种事的人根本丧心病狂。」 常察嘟着嘴说。 「嘉妮兔是魔幻乐园在构想阶段时发表的吉祥物,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好可爱,所以,该说是有很深的回忆吗……」 常察怀念地说。 「啊,对了,这样子我又想到了一件事。试营运那天,我从嘉妮兔手中收到了气球。」 「气球?」 「是嘉妮兔发的喔。虽然我的气球一下子就飞走了……是小狗气球。」 「为什么兔子要发小狗气球?」 「为了宣传狗狗猫猫大舞台。」 突然出现似乎和星星与太空无关的词汇令真上一头雾水。 「魔幻乐园计画在正式开幕当天举办各式各样的活动吸引游客。其中有个舞台活动是能和稀有的小猫小狗合照,我非常期待。另外还可以把蛇围在脖子上喔!」 「原来如此……感觉的确很能带动气氛呢,虽然蛇不是狗狗猫猫就是了。」 真上能轻易想像出常察脖子上围着蛇,一脸欢欣的模样。 「原本应该还预计有各种大型活动才对……像是邀请偶像来唱歌、搭建配置大型天文望远镜的帐篷等等,因为魔幻乐园是以星星为主题嘛。还有与知名导演合作,电影抢先上映的计画喔,记得原本是要在大舞台播放,只是……」 只是这一切全都没有实现。真上一想到原本预计要来的小狗和小猫就觉得难过。 突然间,某个东西闪过真上的脑海。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怎么了?是快想出什么了吗?」 「不,我不清楚是哪里有问题……试营运和正式开幕的日期没有隔太远对吧?」 「是啊,我记得好像是一星期。试营运那天,工作人员检查了好多东西,像是猫狗的笼子能不能顺利放在大舞台旁等等,刚才说的那些活动也全都做了类似彩排的确认,虽然小狗实际上没来就是了。」 「原来如此……」 真上刚要想到什么的脑髓急速萎缩。自己似乎就快抵达某个目标了,但只是追逐不明的目标终究无法连结起来。 「嗯……」 真上感觉自己就快想起一些跟这些有关联的事。 「总之,我们先去G7仓库吧。我想知道还剩下多少煤油。」 然而事情却不若真上想的那么顺利。 位于办公室后方的G7仓库与其他仓库不同,是一般的白色组合屋,门户森严,后面还贴着标示危险物品的告示。仓库大门上虽然留有曾经上锁的痕迹,但不知是老化或是遭强行扯开,如今只剩下生锈的门闩。 仓库里有四桶装了煤油的红色汽油桶,但无法得知原有的数量。真上一打开油桶,桶内便传出一股刺鼻的味道。是煤油变质后的臭味。 「这跟倒在嘉妮兔布偶旁的油桶是一样的东西,凶手似乎就是用这个烧嘉妮兔的。」 「意思是,本来总共有五桶油吗?」 常察忐忑地确认。 「要是这样就好了……」 这些煤油大概是办公室暖炉的备用油吧,就算有更多桶也不奇怪。G7仓库里另外还有大量杂七杂八、难以分类的物品。墙上甚至挂着大斧与大柴刀,感觉连真上都挥不太动。 「要不要拿走这把柴刀呢?凶手攻击我的时候应该能当武器吧?」 「门外汉挥这种东西很危险,使用柴刀也需要诀窍。」 「这也是在便利商店学的?」 「是跟我父亲学的。」 挥刀时若没有好好加上身体的重量,刀刃就会跑到别的地方去。想像自己在劈砍而非切东西。父亲站在真上身后,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些话。 「是喔,爸爸也会教这种东西吗?」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喔。」 真上冷淡回道。蓝乡意外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总之,最好不要有那种拿走武器的想法,紧急时刻那种东西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好。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乖乖听话。」 「最后就是消失的嘉妮兔布偶装在哪里了吧。虽然可能无法马上有结果,但我们还是去找找看吧。」 真上说着,准备离开仓库。就在这时——— 「那种事对你也没好处。」 办公室方向传来了涉岛的声音。真上从敞开的仓库大门悄悄窥探办公室那一侧。昨天在办公室的时候没发现,仔细一看,办公室有部分窗户是破的。因此只要待在后面,屋里的谈话声便能听得一清二楚。而涉岛恐怕也没有察觉这件事。 「事到如今,你做这种事对我们双方都无益。」 「但你很在意吧?所以才会来找我谈判。」 涉岛谈话的对象似乎是编河。编河按捺不住激动,笑嘻嘻地说话。 「……我只是不想引起风波。说到底,你偷的是麦奇卡度假村公司的企业情报喔。」 「对放了二十年不管的东西主张所有权也没用吧?涉岛小姐,你把其他东西都收走了对吧?清掉了一切可能会露出蛛丝马迹的东西。但我手上的这个是最不妙的吧?」 「……是吗?我也可以现在就离开。」 「我非常明白这份资料哪里不妙,也知道该怎么使用。」 「你要是做什么奇怪的事,我们可以告你妨害名誉。」 「敢告的话就试试看啊。」编河挑衅。 一旁的常察低声沉吟: 「这是……涉岛小姐和编河先生吧?他们在说什么?」 「要问是在说什么的话,大概就是恐吓吧。」 蓝乡露出莫名的窃笑道。彷佛在配合蓝乡似的,办公室里的编河也笑着说: 「因为,我几个可爱的部下正往这边过来。」 「正往这边过来?什么意思?」 「我要他们晚一天出发过来魔幻乐园,好在我潜入后掌握到什么不错的材料时可以接应。我想,他们现在已经在待命了吧。虽然我没料到一出园就会有系统通报,不过……这样的话,只要把资料扔到外面就行了。」 「你知道要是被发现的话,十嶋庵先生可能会取消魔幻乐园的转让计画吗?」 「只要不被发现就可以了吧?那个叫什么佐义雨的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监视我们。加上园内没有灯光,晚上一片漆黑,只要他们用手电筒打一点点信号,我再把资料丢过去就可以了。我这边也可以……这样,用手上的这个东西闪几下。」 编河做了或是展现了某个动作。由于只能听到声音,无法直接判断他做了什么,但似乎是让手表发出一闪一灭的光线。那支表似乎有那样的功能。 无论如何,从这段谈话听来,意思是编河的属下已经在这附近了吗?真上再次感受到编河身为记者的精明干练,这个人在各种意义上都没有少做备案。 「只要用这种老派的方式传递讯息,应该还有很多漏洞可钻。」 「你想要我做什么?是要钱吗?」 尽管涉岛的声音依旧镇定,却带着藏不住的不耐。 「才不是钱那种东西。我现在被公司流放,流放,你懂吗?我以前是时代的宠儿,现在呢?被塞到这种没人会看的废墟杂志里。这种东西,谁都写得出来!」 编河将心中的不平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我只是想回去而已,回到新闻的世界。涉岛小姐,如果你今后愿意向我透露一些情报资讯的话,我就可以不用做这种事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答应我,未来给予一些关照。」 「现在这个局面全都是你自己引起的吧?」 「不过你们应该也因此得到了好处才是。」 「你做的那些事不是报导,是煽动。」 「随你怎么说。」 编河不屑地回嘴后又突然换了个口气。 「我啊,跟他们约晚上十点。在那之前,如果您愿意和我聊聊的话———」 话语最后已听不到编河与涉岛的声音,两人大概是离开了办公室。真上一行人悄悄掩上仓库门,躲在暗处里说话。 「呃……所以……刚刚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编河会在晚上十点交给属下某样东西。而那样东西一旦交出去,就会对涉岛小姐造成某些不利。」 一番话归纳后的结论充满危险的气息。本来个性相对温和的编河却那样对涉岛张牙舞爪,光听声音就令人背脊发凉。 「不是报导,是煽动……」 真上喃喃低语,不由得想起自己与编河的对话。 关于加速天冲村对立、将中铺御津花推上神坛成为分裂的代表人物这件事,编河应该很懊悔才是。 然而,若那些报导是心怀不轨,为了煽动对立而写的呢?这么一来,不就变成是编河间接引发那起枪击案了吗? 「应该不可能。因为,那些报导对于御津花姊姊的努力……」 「给予合理的正面评价?但不代表那样做就是对的。」 蓝乡一脸严肃道。 「这样的话,所谓的真凶,或许就是煽动对立的编河吧……」 真上无法完全同意蓝乡的观点。即使煽动对立,实际动手的却是其他人。 「总之,我们先回去吧,也得吃午餐才行……」 「说得对,我们什么都还没吃,不像真上早上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大口大口吃早餐。」 「…………好,先回去吧……我也很好奇涉岛小姐和编河先生说了那些话后,会以什么样的表情待在小木屋……」 回小木屋的途中,一行人发现了鹈走的身影。 鹈走站在镜屋旁———正确来说,是站在紧邻镜屋入口右侧的摊车上。摊车摆放商品的阶梯状层架呈现敞开状态,由于一项商品都没摆,从旁边看起来就只是个丑丑的阶梯。不过,摊车当然不是让人踩上去的地方。 「你在做什么?」 「哇!……什么啊,是你呀。啊,还有常察小姐和蓝乡先生吗?」 鹈走身手矫捷地从摊车上下来后,以讶异的眼神来回打量真上三人。 「摊车应该不是拿来给人站的东西吧……」 「如果这里是正在营运的主题乐园,我也不会做这种事。」 鹈走语带轻蔑。意思是在废墟干么介意这种事吧。 「你从哪里拿来这辆摊车的啊?」 「不是我拿来的,它原本就在这里,还特地打开了架子。我想,大概是昨晚有人拿过来的。」 「为什么?」 「你站上去不就知道了?只是我不晓得昨晚那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还是说,你敢溜进摩天轮却不敢站到摊车上面?没有那么好笑的事吧?」 鹈走这样挑衅,真上也只能上去了。真上按鹈走所说,小心翼翼踏上摊车。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很抱歉,随即又告诉自己这也是废墟的一部分,将重心放了上去。 接着,真上立刻明白鹈走爬上车顶的理由了。鹈走说: 「我只有稍微动了一下,其他什么都没做。我走在镜屋旁时看到了前半部的耳朵,所以才上去确认。」 镜屋平坦的红色屋顶上,倒着一颗焦黑的嘉妮兔大头。 7 消失的嘉妮兔头套轻轻松松便找到了,就在镜屋屋顶上,一个显然不适合保管东西的地方。 「就藏东西而言……有点不合理啊。」 蓝乡说得没错。实际上,鹈走就轻而易举找到了嘉妮兔的头。 「或许不是藏呢?因为那个人特地放了一台摊车,还布置成可以当梯子爬上去的样子。」 常察抚着脸颊道。特地将摊车摆在那个位置的理由,大概就是想直接当梯子用吧。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凶手为了将嘉妮兔的头放到屋顶上,利用完摊车后就丢在原地吗? 「既然被发现也无所谓的话,为什么要放到屋顶上呢?」 「谁知道?也可能是用来做什么之后的结果。」蓝乡说。 难得找到了嘉妮兔的头,众人最后还是先把它留在屋顶上。 「我们先回去告诉其他人吧。嘉妮兔布偶装还有头在屋顶上的事,大家都知道比较好。」 真上说完,鹈走也乖乖点头同意。 就在一行人回到小木屋时,事情发生了。 「是你让我们吃安眠药的对吧?我谁都不相信!」 「卖野太太,请冷静,你误会什么了。」 「不,我没误会!你为什么要杀死主道先生?接下来,你也想杀我吧!」 对涉岛咄咄逼人的,竟然是卖野。她一反之前畏缩的模样,甚至有些半疯狂。 「发生什么事了!还好吗?」 真上赶紧介入两人之间,接着发现屋里笼罩着一股义式蔬菜汤的味道,橄榄油和番茄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大厅里有厨房,就想简单做点轻食,也获得了佐义雨小姐的同意。说是轻食,其实也只是加热而已。」 涉岛朝大锅子瞥了一眼。鹈走问: 「是咖喱还是什么吗?」 「不是,是义式蔬菜汤,只是打开罐头加热……但因为分量比我想像中的多,我就问大家要不要吃,结果……」 「我想起昨晚的事。大家饭后喝了咖啡……怕咖啡因的人喝了可可……大家都有拿到糖包对吧?发糖包的人就是涉岛小姐!涉岛小姐昨天不知道为何先把糖包拉到自己那里后才发给大家!那些糖包一定就是安眠药!」 「这个结论会不会太草率了?」 「不,没这回事。除了涉岛小姐,在咖啡里头加糖的人还有我、常察与编河先生。都是今天早上说自己状况不好的人!另一方面,喝可可的成家先生和鹈走就没有想睡觉。」 「咦?但我记得鹈走好像也有倒什么东西进杯子里。」 「没错。我也很困,因为我是在可可里面加糖的类型。」 鹈走大言不惭地说。卖野严厉地看向他。 「你在说什么啊!不过这样的话,糖包果然很可疑不是吗!」 「可我也是吃到安眠药的人啊。」 「那种事,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是吗!然后,这次你又加热了蔬菜汤对吧?你这次放的可能是毒药……一定是毒药!」 「等一下,我刚刚已经喝义式蔬菜汤了耶。」 成家显得不知所措。卖野大喊:「如果是砒霜的话,你等一下就会死了!」如果真的下毒的话,正常来说应该会出现一些症状吧?感觉卖野已经完全听不进旁人的话,陷入对任何事疑神疑鬼的状态。 「不相信的话看这个!这是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卖野将一堆用过的糖包袋垃圾洒在桌上,里头包含了有条纹与没有图案的两种包装。 「这个!有条纹的只有两包,剩下都没有图案。代表没有图案的糖包有掺安眠药对吧!」 卖野高声指控,真上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真上记忆正确的话,所有糖包应该都没有图案才对,难道他记错了吗? 「卖野太太,这应该不是你……捏造的吧?」 「真上,你在说什么!我才不会做那种差劲的事!」 「老实说,我也有看到。我丢纸杯的时候有看到糖包袋的图案不一样。」 编河也这样说的话,可信度的确很高。除非这两人联手陷害涉岛,否则糖包袋似乎就不是造假。 也就是说,涉岛对大家下药的推论有合理之处。再怎么说,糖包袋的图案如此壁垒分明也太不自然了。不过既然这样,涉岛为什么没有拿走那些垃圾呢?是因为没准备到符合人数的糖包垃圾吗?就算是这样,如果会启人疑窦的话,至少应该把垃圾丢在自己房间的垃圾桶吧?然而,真上的怀疑一下子就解开了。 「对,没错。是我在糖包里加了安眠药,不过,事情并不顺利呢。」 涉岛毫不犹豫地承认。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编河忐忑不安地问。或许是站在威胁过涉岛的立场而很在意吧。 「我原本想趁大家都睡着后一个人探索魔幻乐园,因为我想得到这座乐园。」 「外面乌漆抹黑的,在那种情况下探索吗?」 「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进展,加上没能让成家先生他们喝下安眠药,我很快就回来了。不过,考量到这一招无法重复使用,能让大家吃下安眠药的只有第一晚,不试白不试吧?」 涉岛淡淡说道。 「那么,杀死主道先生的人也是你吧!?」 卖野俨然一副法官的口吻,涉岛则是斩钉截铁地否认: 「我没有杀害主道先生。我很抱歉为凶手制造了机会,如果昨晚屋里很多人都醒着的话,或许能防患于未然。」 「你让大家吃了安眠药却没杀他,这说得通吗?」 鹈走挑衅地问。 「可我无法将穿着布偶装的主道先生推到栅栏上刺穿喔。」 「可是啊,我们已经在星际飞车那里验证过把布偶装放在车厢上搬运的方法啰。只要用那个方法,好像连瘦弱的涉岛小姐也能搬运呢。」 蓝乡试探道。其实,女生要独力搬运相当困难,但他却隐瞒了这点。即使听到这些,涉岛也只是说了句:「这样啊。」接着,她静静道: 「既然这样,我们就安排一个能让卖野太太放心的状态吧。」 「我?怎么做?」 「请监视我。从现在开始到警方过来为止,我不会单独踏出房门一步。警方侦察的时候,我也会跟着谁一起行动。」 「这样你就安心了吧?」涉岛看着卖野问。直接遭到点名的卖野显得有些退却。看到这个情况,常察开口: 「我觉得软禁可能会有点问题……」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如果就这样放走涉岛小姐,你觉得会怎么样呢?她有可能再做相同的事喔?那样一来,最伤脑筋的人是你吧,常察?」 蓝乡说完后,换常察陷入沉默。 「你们可以用障碍物或其他东西堵住我的房门。事已至此,我也没道理再去寻宝了吧?如果不会造成各位的负担,想监视我也没关系。」 「那就这么办吧。涉岛小姐,麻烦你把食物带回房间,我会在房门前看守。」 佐义雨一说完,成家立刻接口:「不可能让同一个人这样守好几个小时吧?」 「这样的话,到时候我来换班。如果大家愿意相信我的话……」 听见常察自告奋勇,编河也举手道: 「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忙个两小时。」 编河的发言乍看之下亲切,但恐怕是想在门外和涉岛交谈,确认她是否接受自己先前的威胁条件吧。然而,涉岛似乎察觉出了他的意图。 「啊,不用这么麻烦。」 「怎么好意思劳烦编河先生呢?我还是希望您获得魔幻乐园,请随意,按您原本的步调就好,常察小姐也是。这样的话,或许拜托真上先生比较好呢。」 涉岛意味深长地看向真上。 「我吗……」 「如果你对魔幻乐园的所有权没兴趣的话,把时间用来看守我这样的坏人应该没关系吧?」 涉岛脸上露出黄鼠狼般的笑容。看着那样的涉岛,真上再次感到不安。涉岛现在应该因为自己下药事迹败露而陷入困境才对。然而,真上此刻却觉得像被迫乖乖走在涉岛安排的道路上一样,很不舒服。他该怎么回答呢? 「不管怎样,先由我负责看守。希望各位都能享受十嶋的挑战到最后一刻。」 佐义雨说完,大厅又恢复了宁静。其中,只有涉岛迅速起身,以宛若女王般的姿态迈出步伐。 「那么我就告辞了。这次真的对各位十分抱歉。」 众人看着涉岛一鞠躬回到房里的身影,没有人说一句话。接着,卖野如同大梦初醒般也快步走回了房间。不久,蓝乡提到: 「虽然义式蔬菜汤应该是无辜的……但还是丢掉吗?」 「太浪费了吧?既然这样,我全部吃掉。」 听见真上这么说后,鹈走立刻接话:「那就请你吃掉吧,我已经受够了。」接着开始在冰箱里东翻西找。他拿出了营养果冻饮,在大厅喝了起来。再这样下去,感觉会错过午餐。真上叹了口气后站起身,走向依然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汤锅。 这时,编河抓住了他的肩膀。 「唉,真上。」 「怎么了吗?你想喝义式蔬菜汤的话可以一起喝。」 「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要是我有个万一的话,你可以去我房里找东西。密码是0642。」 编河压低声音道,那句低语几乎要被锅子炖煮义式蔬菜汤的声音盖过,却仍是清晰地传进了真上的耳里。 「……你不担心我可能会闯进去杀了你吗?」 「那样的话,只能算我识人不清。不过,你不会做那种事。」 「为什么?」 「因为你是局外人。」 真上原以为编河一定会说人品个性云云,结果却冒出意料之外的答案。 「真上,你是局外人,跟天冲村和魔幻乐园毫无瓜葛,所以不会有人杀你,你也不会杀人。不,如果你碍事的话也是有可能被杀啦……所以啊,我相信你应该能有效运用我留下来的东西。」 编河的表情像是真的有了死亡的觉悟。 所谓留下来的东西,大概就是编河拿去跟涉岛交易的筹码吧。今晚十点,他应该会交给在外待命的属下。然而,真上只能表现出一副不知道那件事的模样。真上拿着汤勺一边搅拌义式蔬菜汤一边低声回答: 「不管你留下来的东西是什么,我都无法有效运用。」 「没这回事,你一看就会明白了。如果不知道该怎么用的话,就帮我拿到《周刊文夏》的编辑部,说是编河给的他们应该就懂了。」 真上知道编河对自己赋予无条件的期待,比起对那份期待感到沉重,真上更奇怪编河为何相信自己会帮助他。真上不会要胁别人。还是说,编河留下来的东西不是真上所想的那样?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出事呢?」 「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招人怨,尤其是涉岛那个女人。」 「……可是,现在有人负责看守涉岛小姐,而且她还主动提出要关在房里。」 「就算这样,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对吧?」 编河眯起写满戒备的眼睛道。真上忍不住问: 「你当时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当时?什么话?」 「你说很后悔把中铺御津花推上神坛。」 不是报导,是煽动。如果有真凶的话,那就是引起那种行为的编河。嘴上说着后悔,与涉岛交谈时却又展现强势高压的男人。 「是真的,我很后悔。」 编河笑着说。接着,他突然拉开距离。 「我还是算了。这个味道闻了就恶心,是不是熬太久啦?」 「再加点水就好了。」 编河刻意以周遭都能听到的音量对话,真上也跟着配合。 「没关系,涉岛小姐刚才也是用熬的,熬两次的汤会很难喝。」 编河说完便离开了。真上回头,大厅中只剩下成家与鹈走。 「鹈走、成家先生,你们要不要喝?」 「我来一点。」鹈走说。成家也回答:「可以给我一些吗?」真上将熬了又熬的义式蔬菜汤装进三个盘子中,端到桌上。 就在真上喝下第一口汤的瞬间,鹈走开口问道: 「刚才编河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鹈走直直盯着真上。至此,真上终于明白鹈走想喝义式蔬菜汤的原因了。因为鹈走先前说「受够了」,真上还以为他想法说变就变,结果只是单纯想和自己说话吧。 「说了些什么……就是义式蔬菜汤的事……还有稍微试探了我一下。他好像觉得我掌握到了什么线索。」 「就这样?真的吗?我不信。」 「我怎么感觉是你才对编河先生有什么意见耶。」 真上本来只是想回敬鹈走一句,鹈走却意外地哑口无言。先前,鹈走始终表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就职找工作,此刻似乎能窥见他真正的样子反而令真上不知所措。鹈走咬牙切齿道: 「我只是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对他有戒心罢了。」 「我想他就是个……普通的编辑吧……你为什么会那样说?」 「那家伙的手表有照明功能,就算没有手电筒夜晚也可以在魔幻乐园里行走。很可疑吧?」 「……的确是啦。但这样的话,我们所有能带着手电筒行走的人都很可疑不是吗……这里准备了很多手电筒……」 鹈走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喝着义式蔬菜汤。真上决定改变切入点。 「鹈走,你爸爸之前是负责星际飞车的员工对吧?这么说的话,你是天冲村的居民吗?」 「……什么意思?」 「我听说负责游乐设施的员工很多都是天冲村人,是吗?」 鹈走的眼睛瞬间张大。或许,他并不知道这条游乐设施员工的任命原则。过了一会儿,他说: 「其实,好像不完全算是。二十年前我才四岁,直到后来我爸跟我说起那件枪击案,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曾经跟其他天冲村民有过交流吗?」 「老实说,完全没有。我几乎没有天冲村的记忆,而且———」 「你真的是天冲村出生的小孩吗?」 这时,成家静静发问。 「是天冲村诊所接生的小孩?」 「呃……是的,没错。您有印象吗?鹈走家。」 鹈走转回礼貌的口吻询问成家。 「不……因为鹈走家有很多小孩,你说是其中一个……」 这时,成家手中的盘子突然滑落,热腾腾的义式蔬菜汤溅到了他的手臂上。 「啊!」 「哇,成家先生!快冲水!」 成家慌慌张张扭开厨房水龙头,连着衣服一起冲洗手臂。 接续刚才话题的时机就这样没了。不过,鹈走却喃喃低语: 「要不是那个男人,天冲村不会分裂到那种地步。」 鹈走的声音阴沉而凝重。 「那家伙是骗子,是他捏造出天冲村人祸,把不相干的东西拼拼凑凑在一起打造成一个事件,编造大家想听的故事。」 「那是什么意———」 「抱歉,我去换个衣服。」 成家的话打断了两人,真上连忙回答:「啊,好。」 8 就算是真上,今晚也不敢说要睡外面了,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此外,屋外还有主道的尸体。那里散发出强烈的负能量,彷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十分可怕。真上重新向佐义雨提出使用个人房的申请后,佐义雨便领着他前往房间,没有丝毫不耐。 小木屋的房间如编河所言,门上设有密码锁,房内有冷气也有暖炉,另有床铺与一张小桌子,就像一般观光旅宿的单人房。 「房内有个人淋浴间,这里的水也可以直接饮用。」 佐义雨说完,微微一鞠躬。 「嗯嗯,谢谢……」 「这么说来,您昨晚是怎么打理的呢?」 「昨晚啊……你不是说魔幻乐园虽然没通电但有水吗?泳池附近有淋浴间……」 「不会冷吗?」 「冷是冷啦……」 「……这样啊。」 「顺便问一下,那里的水是可以喝的吧?」 「这个嘛……魔幻乐园的水是从山上引进涌泉水过滤后再使用,但废园后过滤装置是否还有顺利运作就不得而知了……」 听佐义雨这么一说,真上突然觉得肚子好像痛了起来,希望这只是心理作用。 「话说回来,您比想像中还有趣呢。」 「也没那么有趣。你是以能喝涌泉水来判定有不有趣吗?」 「在那件事之后,保护司(注:注2:日本民间志工组织,旨在帮助犯有前科或素行不良的人重返社会,防止其再次犯罪。)的真上虎嗣收养了你,对吗?」 「……咦?」 「你是弦泷荣树的儿子吧?」 突然出现的名字令真上的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不久,真上冷静回答: 「……你知道我的事?」 「你没有要隐藏的意思呢。」 「……我不认识真上虎嗣。全日本大概有十几户姓真上的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对你很有兴趣。」 不知不觉间,佐义雨缩短了两人的距离。佐义雨的个子以女生而言算高,因此可以对一八七公分的真上造成某种程度的压迫。她如夜色般漆黑的眼瞳里,映着真上困惑的表情。 「……这样好吗?十嶋庵……不。」 「唉呀,你该不会觉得我就是十嶋庵吧?为什么?」 「不是……那个,因为指甲……」 「指甲?」 「因为指甲……抱歉,你的指甲修得非常干净整齐吧?可是我们昨天见面时……你的指甲下黏着类似胶带的东西,大概是黏美甲片用的贴片?所以我猜你平常是不是会戴美甲片……这样的话,或许是会出席宴会这类场合的人。」 便利商店很常经手美甲用品。真上工作的超商也有陈列去光水与透明美甲片,虽然他无法想像突然需要用到那种东西的场合,但听说美甲意外脱落时可以当成紧急措施,隐藏本来的指甲。 「我习惯用专门的黏着剂而不是果冻胶片喔。」 「啊!是……这样啊。」 「不过,你真的很观察入微呢。」 佐义雨没有再多说什么,笑着点头表示赞赏。 「既然如此,也请成功找到宝藏,这是十嶋庵的希望。」 「……其他还有那么多人想要魔幻乐园,为什么是对我说呢?」 「您应该已经明白,大家并不是想要魔幻乐园才这么拼命的吧?」 佐义雨笑道。 「所有聚集在这里的人都别有所求。只要看清这点,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什么意思……?」 「总之,请先帮助最被困在魔幻乐园里的人———卖野太太冷静吧。她关在房里不肯出来,我实在没有办法。麻烦你了。」 语毕,佐义雨走向大厅。真上虽然想说自己也无能为力,却也无法对卖野太太置之不理。 所有来这里的人都别有所求。 他们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9 真上才刚敲门,房内立刻传出枕头还是什么砸到门上的声响。 「不要突然敲门,报上自己的名字!」 「抱歉,我是真上……我有想是不是敲门后要打个招呼……吓到你了吗?」 「……真上?」 卖野的声音变得清晰,似乎走到了门前。 「……抱歉疑神疑鬼的,因为我好害怕……」 「没关系……可是卖野太太,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呢?你害怕的涉岛小姐现在有人看守,也没有离开房间。」 「不能这样就安心!我……因为,如果涉岛小姐真的杀了主道先生……那个人就是杀人犯了对吧?那样的话,我也……」 「卖野太太为什么觉得自己会被杀害呢?就算涉岛小姐是凶手,她也没理由杀你。」 隔着一扇门,真上看不见卖野的表情,只知道她倒抽了一口气。 「就算我这样想,但对方可能不这么觉得。重点是,我们也不知道主道先生为什么会被杀害不是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但你害怕的程度有些超乎常理了,就像是有什么会被杀害的理由一样。」 「你是说我有问题吗?」卖野语调冰冷。 真上无法想像当初认识的卖野太太会用这种声音说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没事。卖野太太,涉岛小姐跟你说了什么?」 真上指的,是众人讨论是否要报警时的事。卖野原本那么坚持报警,却因为涉岛的一句话态度丕变。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没跟我说什么奇怪的话,你也有听到吧?」 没错。涉岛只是说她知道卖野工作的样子。 「卖野太太以前是住在天继镇对吧?是什么时候去魔幻乐园受训的呢?」 「试营运的一个月前。游乐设施的人好像更早的样子,但我是负责商店。」 卖野的反应不像鹈走在大厅时那样,给了个很正常的答案。 「我知道了……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请跟我说。我如果找到宝藏,会将魔幻乐园的所有权交给你。」 卖野没有回答。真上等了几秒,离开了卖野的门前。 接下来,真上决定小睡片刻。虽然好奇是否又会梦见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但这次他没有作梦。 断章4 我想,我被骗了。不,我不能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吧,是我骗了大家。 我望向空荡荡的房子,茫然地站在原地。这间遭到主人抛弃的房子,窗户破裂,所有家具全都留在原地。这是第几间了呢?深切的悲伤与罪恶感灼烧着胸口。 这些人不是配合麦奇卡度假村的搬迁计画,而是逃也似地离开。 我刻意指定这个地方碰面,是为了让他看看这个结果。然而,来到约定地点的编河先生却只是盯着我,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特集结束了呢。谢谢你为我们做了八集的报导。」 「毕竟读者的回响也很热烈,我才应该说谢谢。」 「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在报导刊登前让我确认呢?」 按照约定,我应该可以在所有报导刊登前先确认内容。然而,除了第一篇报导外,编河先生不只没有再踏足天冲村,也没有征求我的同意。我得特地到街上去购买《周刊文夏》,每次翻开都胆颤心惊。 天冲村人祸、天冲村圣女贞德、梦幻度假村计画、拯救迈向死亡之村的唯一手段。这些令人难为情的煽情标题翻搅着天冲村。 「有其他记者来村里了,不仅如此,我们这种穷乡僻壤还有电视台来采访……甚至有到附近游玩的观光客特地来看我们。有一次,儿童人权福利团体还闯了进来……为了夏目叔的孩子。」 眼前这栋屋子就是夏目叔的家,是天冲村中历史特别悠久的大家族。明明他们对魔幻度假村也抱持肯定的态度,愿意支持我…… 「……这样啊。」 「编河先生,你利用了夏目叔的孩子对吧?那孩子的嗅觉异常并不是那场人祸引起的。」 因村庄医疗设备不足而成为牺牲品的可怜孩子———这样的内容效果非凡。前来村子里的人们怀抱着满腔使命感,要将不应该罹患障碍的小孩从天冲村中拯救出来。 「我没有利用,这只是其中一种解释。我没说他是因为人祸而有嗅觉障碍,只是写天冲村有这样的小孩,没有什么直接的论述。仔细看就会明白了。」 「你认为有多少人会仔细看呢?就是因为没有多少人会仔细看,事情才演变到这个地步啊!」 我忍不住放声大吼,编河先生意外地皱起了眉头。编河先生的文章确实没有造假,但却让读者按照他的意思误解。此外,在编河先生的笔下,反对派简直就像没血没泪的人。因为这些看起来彷佛在煽动分裂的内容,村里两派人马之间几乎看不见妥协。 「因为你的关系,夏目叔连家具和耗费巨资购买的肥料都原封不动丢在这里离开了。这间房子没有任何人打理,一直被晾在这。」 「反正最后都会变成工地啊。」 编河先生小声咕哝。那句话令我不寒而栗。大概是看出我愣住了,编河先生赶紧打圆场: 「但也因为报导的关系,同意票终于过半了吧?虽然签付家什么的好像还在抵抗的样子……」 「因为协商还没结束。」 「魔幻度假村的工程感觉不是很急吗?下下个月就要开工了吧?目标二○○一年完成魔幻乐园之类的,一年半的时间很赶呢。他们都已经发布新闻稿,没办法停手了。」 「我们双方还没达成最终协议,补偿金额、搬迁条件等等,还有很多讨论都还不充足。」 「开幕日决定后,事情就会进展下去了。」 编河先生和涉岛小姐说了一样的话,而我也有深刻的感觉。如果事情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进展的话,村里的人只能被迫接受一切。外界的声音太巨大了,其中,也混杂了单纯期待魔幻度假村完成的天真意见。 「你没有错,村里有同意的居民。而且大家只是搬迁,并不是死了。只要有他们在,天冲村就不会消失。你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一路努力到现在的吗?」 「请你不要说这种话。到头来……到头来,你只是在利用这个村子吧?」 「我写的文章,只是报导而已。麦奇卡度假村的力量,又或者说是他们打造出来的魔幻度假村魅力远胜于我。哪怕有人同情天冲村,一旦度假村建好后,大家就会遗忘这件事。这片土地接下来也会铺上水泥,什么都看不到了。」 编河抬脚踢了踢地面道。泪水就要溃堤,但我不能哭,我必须奋战到最后一刻。 断章5 九月二十八日(四) 因为要盖游乐园的关系,我们搬出了村子,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了。虽然和御津花姊姊、Haru哥分开让我寂寞得不得了,但为了游乐园也没办法。而且,听说游乐园盖好后,大家就可以一起在那里玩。 留在村子里的,是御津花姊姊和那个有秘密庭院的家。此外,也有些人的家已经夷为平地。听说我以前住的家也会被拆掉,变成滑溜溜的地面。我们现在住的街道都是滑溜溜的地面,所以我很期待以前的家变成那个样子。 我虽然期待能在游乐园里玩耍,但在天冲村钓鱼也很开心。游乐园里好像会有游泳池,如果把鱼放到游泳池里应该会很有趣。Haru哥他们一定也这么想吧? ──────────────────────── 第三章 燃烧的迷宫 1 真上在敲门声中醒来,他调整心情,立刻起身回应。 「抱歉,快十一点了,我有想你是不是已经睡了……」 门外站的人是成家。真上下意识确认了一下时钟,想起了编河。编河已经和属下接触了吧?不过,真上也无从确认。 「不会……没关系。怎么了吗?」 「我是来邀你去探索神秘地带。我想反正里面应该也是一片漆黑,不用趁白天的时候去也没关系。」 成家举起手电筒道。他的手里拿着三支手电筒。 「反正还剩下几个小时,我想寻宝到最后一刻。」 「我是没差……但你为什么会找我呢?」 「其实,是常察的建议,她说希望三个人一起去看神秘地带。」 这种分散风险的策略很有常察的风格。 对方都已经这么说了,真上也没有理由拒绝。小睡片刻后,身体的疲劳已经复原一定程度,加上他也能理解成家希望三人一起行动的考量。神秘地带是卖野本来锁定可能藏有宝藏的「迷宫」型设施,姑且还是该去看一看。 真上瞥了眼走廊,只见佐义雨仍旧坐在涉岛的房间前。不久,真上说: 「请稍等,我准备一下。」 「我和常察约十一点,还有时间喔。」 「谢谢,我会准时的。」 十一点整,真上一踏出小木屋便看到常察已在门外等候。 「啊,真上也来啦。」 「嗯……我也想去看看。」 「这就是你的优点呢。」 「让两位配合我的任性,实在很不好意思。」 成家一脸抱歉道,常察急忙表示: 「没这回事!我本来就觉得三个人一起去看比较好。」 「那就好……我们出发吧。」 成家率先迈出步伐,手中的手电筒光线美丽地切割开地面上的黑暗。 「成家先生,你为什么想得到魔幻乐园呢?」 「这个嘛……硬要说的话,可能是一种类似乡愁的情绪吧。」 「你是出生在这附近一带的人吗?」 常察问。 「只是在天继镇有些认识的人,天冲村就几乎不熟了。」 「这样啊……」 三人再次沉默下来。隔了一会儿,常察说: 「我打算等一下跟佐义雨小姐交接,监控涉岛小姐。」 「你吗?」 「毕竟也不能丢着涉岛小姐不管,我已经很习惯盯梢,加上也不是不熟悉这种状况。」 「话是这么说没错……」 谈话间,一行人抵达了神秘地带。 神秘地带似乎是一项巡游式游乐设施,让游客搭乘交通工具在主题故事造景间游历。月台前停了辆八人座的车子,或许是因为不需要灵活转动的关系,设计成大型的车体。 「我们也不能搭这个,看来要用走的了。」成家说。 「大家走的时候小心,别绊到轨道了。我的手电筒照下面,你们照旁边。」 真上一边穿过入口洞穴一边叮咛同伴。结果才刚走进洞穴,脚下就出现人骨,吓了他一跳。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东西啊。」 「真上,你吓了好大一跳呢,有点好笑。」 「我以为是真的啊……想说这二十年来或许还发生了什么别的案件。」 「我想应该不至于……毕竟这些陈年蜘蛛网似乎是真的。但你会误会也不是没有道理。」 成家拨开蜘蛛网替真上缓颊。神秘地带的入口对外敞开,尘埃什么的或许也很容易跑进来。 虽然失去照明的镜屋也很可怕,但专程为了吓人而设计的设施又更胜一筹。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四周零星布置的僵尸与骷髅。这些机械怪物没有通电,陷入了永远的沉眠。 「这里有点可怕呢。就算不是真上,我也开始担心它们是不是真的了。」 常察的声音显得比平常更微弱。 突然,前方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 「呀!什么声音……!?」 「谁在里面吗?」 真上朝前方问道,却没有任何回应。天花板垂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那大概是这一区的概念,四周还洒了大量看起来像是鲜血的颜料。 「……可能是因为我们进来发出震动,什么东西倒下来了吧?」 「但愿如此。」 成家小心翼翼地踩着脚步前进道。 三人稍微前进了一段距离后,看到一具假骷髅散落在轨道上。由于这是项巡游式的游乐设施,轨道上不可能有东西掉落,所以应该不是原始设计。看来,刚才的声音就是这具骷髅倒下来的声响。 「刚才的声音感觉就是这东西倒下来了吧……是有什么东西压到它了吗……」 真上举起手电筒照亮前方。 接着便看见前方落着一颗嘉妮兔的头。「呀!!」常察尖叫一声,大步跳了开来。 「没事……是嘉妮兔的头,不用害怕。你不是还说它很可爱吗?」 真上拾起嘉妮兔头套,看向常察。但常察却一点都不高兴,再次发出微弱的惊叫: 「嘉妮兔虽然可爱,但也要看时间和场合吧!在这种地方———」 常察指向更前方。 那里,有条人腿。 「!!」 成家哑声惊叫,倒退了数步,真上也忍不住松开了手中的头套。从膝盖上方截断的人腿与嘉妮兔的头差不多大,是成年男性的腿,由于脚上没有鞋子,只能辨别出那是条左腿。真上没有拿起来的勇气。 「这里……有手。」 成家指向骷髅散落的地方。那里有条从手肘处截断的右臂,光溜溜的手臂上戴着编河的手表,因此可以明显看出截断的手臂不是吓人的道具。 「为什么……这是,什么……?」 真上扶着似乎快要站不住的常察,又稍微前进了一小段路。 这次已没有隐藏,轨道上有条右腿。人类的腿宛如糖果屋里用来当成路标的面包屑般落在那里。 「接下来只剩下左手了吧……」 真上下意识地沉吟,常察哑声道: 「只剩下左手……」 常察几乎呆住。真上直截了当道: 「这个神秘地带里,有人被分尸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到底是谁……杀了谁?」 真上瞬间想起了编河,那彷佛预期自己即将遇害的口吻。编河的房间密码还留在真上的笔记本里。 「我们再稍微往前走吧。除了左手……可能还有其他东西。」 就这样,三人在靠近神秘地带出口的地方发现了左手臂。 光溜溜的左臂上戴着那只监控手环,一旁还掉落了支手电筒,应该是手臂的主人拿进来的吧。常察看到那条手臂后,瞬间发出惨痛的悲鸣,坐倒在地。那样的反应明显跟刚才不同。 「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认得那条手臂……那条手臂的主人。」 常察眼里泛着泪光奔向前,毫不犹豫地拾起手臂。 那条手臂上有一道巨大扭曲的疤痕,形状宛如河流。 是常察说过,签付晴乃手臂上的伤疤。 「如果这是遭到肢解的尸体,剩下的就是……」 真上举起手中的灯光四处探照。 接着,他发现那座巨大天秤造景的左秤盘上似乎放了什么东西。 是嘉妮兔。不过,嘉妮兔的身躯彷佛被用来泄恨似地布满刀伤,不仅如此,就像主道身上的那套布偶装一样,腹部还深深插了把柴刀。 「意思是,『剩下的部分』就在那里了吗?」 「或许吧,但我们应该碰不到那里?」 这座天秤位于以死后审判为主题的区域一角,支柱高度超过八公尺。由于左秤盘向上倾斜,那样的高度即便是真上也难以触碰。 真上猜测,天秤两侧的秤盘本来应该等高,凶手将嘉妮兔布偶放到左秤盘上后,不知是自己站到了右秤盘又或是利用其他方法升起了左秤盘。由于秤盘本身就有重量,使得右秤盘现在垂了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秤盘一旦升起,想再放下恐怕就不容易了。 「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概是为了让我们看到吧。放在那里,怎么样都会被发现。」 真上虽然这么说却无法抹去心中的疑惑。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总之先回去吧,必须告诉佐义雨小姐才行。」 2 真上和成家又哄又劝,终于让抱着手臂不放的常察松手,一起返回小木屋。回到小木屋,至少可以确定这些断肢的主人是谁。 原以为小木屋应该已闹成一团,大厅却意外地安静。因为那里只有蓝乡和佐义雨两人,卖野大概还是不肯离开房间吧。那编河与鹈走呢?两人又在哪里呢? 佐义雨一见真上他们回来便立刻道: 「编河先生于十点二十八分去世了。」 佐义雨的表情略显僵硬,意思是她也无法接受这样的发展吗? 「我已将此事转告涉岛小姐。卖野太太相当害怕……不肯离开房间。」 神秘地带里的那些,果然是编河的身体。 「那个……我们去了趟神秘地带。然后……那里有某个人的脚还有……手……手上戴着编河先生的手表,天秤上则是有……被柴刀刺穿的嘉妮兔。里面大概是……」 「是什么?你的意思是神秘地带里有四分五裂的尸体吗?」 「编河先生的死亡时间是十点二十八分对吧?所以……那些大概是刚肢解没多久的……」 常察话语一哽,无法再说下去。 「根据定律,最先发现尸体的人通常很可疑呢。」 面对蓝乡的怀疑,成家冷静道: 「我们大概是十一点十分去神秘地带的,出发的四十分钟前编河先生还活着,我们没有分尸的时间。」 成家说得没错。若只是单纯杀人还有可能,但分尸所需的时间成了当时神秘地带三人的不在场证明。 「当时我在看守涉岛小姐,蓝乡先生在房里,彼此都没有强力的不在场证明。不过我有敲鹈走先生的房门,他没有出来。」 佐义雨的一番话彷佛已将鹈走视为凶手。 「鹈走先生就算不在屋里应该也还在魔幻乐园之中,并且还活着。」 「这样的话,我们得尽快去找鹈走———」 常察一副马上就要冲出去的样子。真上急忙抓住她的手制止: 「我不认为在这种连路灯都没有的情况下能找到人。如果鹈走还活着并且留在园里的话,我们应该等到天亮后再找人。」 此外,既然编河已死,真上就有必须做的事。就算要找鹈走,也必须知道佐义雨判断他是凶手的理由。 「……我知道了。那就等天亮……一起去找鹈走,听他怎么说吧。」 「另外……有件事不晓得该不该说,我觉得编河先生好像已经有预感自己会遭到杀害。」 「怎么说?」 真上想起当时涉岛与编河的谈话。遭到威胁的涉岛与手握交易筹码的编河。 「……我不知道,但或许等会就晓得了。」 语毕,真上站到了编河的房前。他不用对照笔记便按下编河告诉自己的密码。 「等等,你怎么会知道密码?」常察问。 「是编河先生告诉我的,说若是自己有什么万一,要我打开……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 「……原来如此。」 「因为不知道编河先生是以什么样的意图委托我,可以的话,我先一个人进去好吗?」 「这样的确比较好。」成家点头表示同意。 编河的房门真的打开了,证明编河并非只是假装友善,而是真心信任真上,令真上有些感动。 编河的房间收拾得相当整齐,正确来说是除了床铺和淋浴间,其他地方完全没有使用的痕迹。真上拉开桌子抽屉,发现了目标。 一张放在文件夹里的传单,没什么特别的。传单上写着魔幻乐园搭配正式开幕,将迎来大型天文望远镜。望远镜是打开帐篷顶架设的类型,相当专业。但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编河为什么要留下这种东西呢?按照编河的说法,这是威胁涉岛的有力筹码,也是编河有个万一时要带去《周刊文夏》的东西。真上不明白,这样一张传单为何能造成威胁? 看见这张传单后,真上应该要能理解编河的意思才对。到底是什么呢? 「涉岛小姐他们不希望让其他人看见这个的理由……」 真上再次仔细检视传单。传单角落绘制了帐篷的配置模拟图,地点就位于大舞台后方,魔幻飞伞的左侧,魔幻咖啡杯与魔幻赛车之间。 「……咦?」 瞬间,一个念头闪过真上的脑海。在验证那个假设前,真上先写下了自己在意的事: 四、编河的尸体为何会散落在神秘地带里?剩下的部分跑去哪里了? 苦思片刻后,他又补了一条: 五、编河是常察在找的「Haru」吗? 离开房间回到大厅后,只见常察脸色苍白地坐在那。 「……这下我懂了。原来我认识的『Haru』是编河先生。」 常察始终低垂着头道。这么说来,那条手臂上的疤痕的确很像常察跟真上说明过的伤疤,过去签付晴乃因猎枪爆炸而造成的伤痕。 「我们整理一下状况吧……常察,你认识的Haru手臂上有疤对吧?」 「对……没错。那个带我去坐摩天轮的人,也是因为手上有疤,我才认为他是Haru。」 「意思就是……」 「我所认为的『签付晴乃』,其实是编河吧。我把出入天冲村的编河误以为是御津花姊姊跟我提起过的Haru。编河为了取材长时间和御津花姊姊接触,我看到后一心认定他们感情很好。」 编河大约四十多岁,二十年前的话,与中铺御津花年龄相符,也与签付晴乃相符。当然,常察在庭院里遇到的或许真的是签付晴乃本人,但可能在后来产生记忆错置的现象。 「也许,编河先生利用了这一点。他可能希望万一有人向年幼的你问起中铺御津花的动向时你回答:『去见Haru了。』所以才自称是Haru。」 「也就是说,犯下枪击案的人是真正的签付晴乃,而帮助我的人是编河先生?」 「我一直认为,在有人带你去坐摩天轮的情况下,犯下枪击案与带你坐摩天轮的人是两个人的这个解释比较实际。既然如此,就不能否认编河先生有可能是真正的『Haru』了。」 「这样啊……」 常察望着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语。 常察一直相信签付晴乃的清白,为了揭露真相而来到魔幻乐园。至少,能够确认自己曾经仰慕的「Haru」与射杀中铺御津花的凶手是不同人应该比较能接受吧。过了一会儿,常察道: 「……可是,就算我的『Haru』是编河先生……那就代表他知道会发生枪击案对吧?是在取材过程中知道的吗?还是说……或许挑唆签付晴乃枪击的人也是编河先生?所以,他才会被指为真凶?」 「如果编河先生知道这件事却置之不理的话,的确可能算是真凶……」 「因为,那一连串报导是在魔幻乐园枪击案发生后最受到瞩目吧?因为有那件事,编河先生的报导才会造成轰动。为了将自己的报导推上世人注目的颠峰,对打算在园内开枪的签付晴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时代改变,他那不停煽动对立的报导不符合现代的价值观,渐渐成为不再受到重视的角色。」 这个推论感觉很令人不舒服,但也没有更适合的理由能说明编河为什么没有阻止签付晴乃了。毕竟,编河与天冲村毫无瓜葛,若魔幻乐园发生枪击案有什么别的好处,就是其他方面的利益了。 「无论如何,这个推论都合情合理……签付晴乃不无辜,『Haru』也不是我以为的人……这样我也没有理由再执着于魔幻乐园了。」 常察低声呢喃。不久,她抬起头问: 「凶手是鹈走吗?」 「……他现在不见踪影,加上有时间分解尸体的只有他……」 「可是,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吧?毕竟,他应该跟二十年前的案子无关。是因为父亲是星际飞车的员工,工作被剥夺的关系吗?」 「关于这件事,我有个想法……」 不过,真上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抱歉,我可以先离开一下吗?」 「好……我在大厅这里等你。」 「麻烦你了。」 语毕,真上来到涉岛房前,负责看守的佐义雨默默站起身。真上朝她点头致意后,拿着文件夹直接敲门。 「不好意思,涉岛小姐,您是不是已经在休息了……」 片刻后,房里传来涉岛的声音。 「没有,我神经紧绷,睡不着。」 这是真上第二次与人隔着房门交谈。然而,相对于卖野的恐惧躲避,涉岛的这份从容是怎么回事呢?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听说编河先生去世了。」 「是啊。我有件事想问涉岛小姐。」 「什么事?」 「你待在这里很放心,对吧?」 真上感觉涉岛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不放。不久,涉岛缓缓开口: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应该懂才对。因为在我记忆中,所有糖包都没有图案。」 真上若无其事地试探,涉岛却没有回答。真上转而询问另一个问题。 「当年,中铺小姐有要求补偿金对吧?后来呢?」 「由于魔幻度假村本身计画受挫,所以就……当然,游乐园因维安疏失,有向去世的受害者家属支付应有的赔偿,也确实打了官司,最后以双方都能接受的金额和平收场。麦奇卡度假村公司因此事而破产,即使转卖给十嶋财团也无法填补损失。」 涉岛的回覆很冷淡。 「但你却拥有财富,即使不光彩也还是拥有头衔,如今也仍然活跃在业界。」 涉岛出声打断真上: 「你没有其他问题了吧?」 「……是的,没有了。」 真上后退一步,回到大厅。蓝乡与常察坐在大厅里。真上看向常察,静静问道: 「如果当年魔幻度假村真的营运的话,你觉得他们会按照计画给予村民补偿金吗?」 「……我不知道。因为搬走的天冲村民最后只有收到搬迁费,没有拿到补偿金。」 常察哀伤地说。 「可是御津花姊姊说过,如果他们没给补偿金的话就要提告。说自己主导了这件事,是她的责任。」 「这样啊……」 说话的瞬间,屋外传出轰然巨响。 「什么?那是什么声音?」 「外面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是镜屋的方向。」 蓝乡说完冲出屋外,真上也连忙追了上去。 起初,他们还没发现问题的源头。镜屋方向传来震动,排烟窗窜出烟雾。 「火灾……?」 镜屋里窜出阵阵浓烟,入口卷起了噬人的火焰朝众人的方向延伸,彷佛在向他们招手。失去灯光的游乐园里,唯有镜屋升腾的火焰灿亮不已。屋内传出清脆的声响,宛如弹奏的管风琴。 真上下意识理解到那是镜子因高温破裂的声音。 「现在要……怎么办!?」 「可以用这个灭火吗!?」 成家拿来一条前端冒着水的水管,应该是从泳池那里拉过来的吧。这样的长度或许能从侧边朝镜屋喷水。 真上收下水管,准备朝入口喷水,水流却往左右岔开。仔细一看,只见水管前端已经碎裂,似乎是因为这样才无法顺利喷水。没办法,真上只好捏住水管头,加强水压。 然而,火势却丝毫不减,镜子破裂的声响不绝于耳。 「不行,先回去吧,我们待在这里也无能为力,火势应该不会蔓延到其他地方。」 佐义雨这么说后,众人也放弃了灭火的念头。 尽管镜屋的大火花了两个小时才消退,但众人一回到小木屋便立刻明白鹈走死亡的事实。 「十一点五十六分,鹈走先生过世。」 断章6 御津花可以说被骗了,那些人彻底利用了御津花。 早知道,我应该更认真面对母亲过世对御津花带来的绝望与悲伤。 自从御津花和那个叫编河的记者接触,对外发送天冲村的情况后,一切都变了。天冲村暴露在外界评价中,遭到公审。在外人的评价里,御津花他们才是正确的。 所以,不被承认的一方只能战斗。因为知道早晚都会输,赌一口气也要战到底。签付家至今仍未撤离,甚至连家族内部都开始出现对立。擅自同意搬迁的签付家父亲与不承认这个决定的祖父之间出现分裂。 既然已经同意,便没道理不搬迁。时间已所剩不多。 度假村公司已经拆除天冲村里的房子,开始铺设水泥。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好,但我觉得一切都十分草率。还是说,这种施工进展速度很正常呢?天冲村是第一次面临这种事,我无从判断。 我摸着铺上水泥的地面,想起过去埋下的时空胶囊。它是不是被挖起来了呢?不,那颗时空胶囊埋的地方不会影响水管铺设工程,或许幸运避开了被挖出来的命运。村里好像有些地下室拆除地上物后就直接埋起来的样子。但愿我的时空胶囊也能一直就这样封印在地下。 与我约好碰面的御津花望着已遭水泥覆盖的自家空地,如同扫墓祭拜般那样双手合十。注意到我来了后,她静静地问: 「Haru,你知道吗?明明还有一年多的时间,魔幻乐园却已经在招募员工了,还有些游乐设施的零件已经准备好,就等着运进来。」 「这样啊……有在招募员工的话,我是不是该去应征看看呢。」 「你吗?」 「毕竟天冲村即将消失,未来只能到外头工作。」 御津花表情一僵。我说这些话并非想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所以连我也闭上了嘴巴。 「晴乃……是魔幻乐园反对派的吧?」 「因为这件事……别无选择啊。」 「我不是在怪罪谁,只是在确认……我们明明都爱着天冲村,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御津花痛苦地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魔幻度假村计画这头巨大的怪兽吞噬了一切。被吃下肚的那一方有自由可言吗?我击中的那些鹿,并不是行使了被射击的自由。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我想……虽然天冲村消失是件痛苦的事,但一定也有些事会因此而好转。」 将一切封印在水泥下后,有些事便能够向前迈进。 「对吧……应该是这样对吧?Haru。」 「凛奈也很期待。我想那孩子一定非常……高兴。」 我甚至举出凛奈来安慰御津花。我就像念咒般不断重复着「别担心,事情一定会好转的」,「别担心,事情一定会好转的」。 3 即便是真上,那一晚也无法顺利入眠。镜子破裂的声音不断萦绕在耳际,阻碍睡眠,真上等待着天亮,终于下床。这种使用时间的方式简直像在逃避责任。 真上放弃睡眠,看向摆在桌上的笔记。 六、镜屋为何会起火?鹈走真的死在镜屋内吗? 后面这个问题不是不能确认。 只要实际去一趟镜屋就行。烦恼了一会儿后,真上整理仪容,离开房间。不幸的是,他在走廊上和蓝乡碰个正着。 「早安,真上。」 看来,蓝乡先前都在负责监视涉岛。 「你昨晚没睡吗?」 「怎么可能没睡?我是因为起得早,就和常察换班了。」 「原来常察也有帮忙看守……」 早知道这样,真上也不用在床上杀时间,来轮班值守就好了。 「怎么了?感觉你快找到宝藏了?」 「……是啊,如果能和大家谈谈的话。不过……」 真上说着,没吃早餐就走了出去。 首先,他得先看看镜屋里的状况。 镜屋的入口遭大火烧得一片漆黑,不过,现在应该已经不用担心火了。 真上才踏入一步,便迎来满地如积雪般的镜子碎片。 镜屋里彷佛铺了层玻璃地毯。 因高温而破裂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一想到如果在这里跌倒的样子,真上便打了个寒颤。这种时候如果有嘉妮兔的布偶装,就可以当成防护衣了吧。真上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渴望那件可怕的布偶装。 真上战战兢兢迈开步伐。突然,天花板上的镜子碎片像冰柱般落了下来,他连忙伸出手臂防护,结果手背传来一股闷痛。直接这样进来果然很危险。 然而,真上还没找到他的目标。他小心翼翼地前行。 前方有具仰倒在地的尸体,似乎是鹈走。 鹈走的尸体并没有烧得太严重,大火虽然有蔓延到衣服上,尸身却依然保有人形,也辨别得出身份。比较合理的推论应该是鹈走被卷入火海后无法脱身,最后因浓烟失去了意识吧。证据就是他身旁敞开的门扉,看得出来是随手打开的样子,门附近烧焦的情况特别严重。 鹈走身边不知为何还摆了一座提灯,大概是露营用品,尺寸相当大。由于提灯也已破裂,难以判断,但似乎是需要实际点火的类型而非LED灯。这是怎么回事呢? 瞬间,天花板上的镜子开始哗啦哗啦地落下,再不出去大概不妙。现在,只要确认鹈走的尸体在镜屋里就够了。不过,真上还是在心中记下了应该写在笔记上的内容,关于第六点的补充: 七、镜屋怎么会起火?鹈走为何会死在那里?(凶手如何有效率地在镜屋内点火?) 八、杀害编河的人是鹈走吗? 回到小木屋后,只见成家、蓝乡、常察和卖野都在。感觉好久没看到卖野了,她的面容显得十分憔悴。除了涉岛和负责看守的佐义雨,剩下的人都聚集到了大厅里。 「啊,真上,你去哪了?」 成家问。 「我想鹈走或许在镜屋,就去了那里一趟……」 「去镜屋?不会很危险吗?」蓝乡说。 「那座镜屋连天花板都是镜子反而碍事……若碎片之类的东西跑进眼睛里的话就危险了,建议大家还是不要进去比较好。」 「这样啊……你都这么说的话,应该很严重吧,我们就别去了。」 成家用力点头。虽然这次似乎没有像先前那样引发大家怀疑,但真上觉得自己彷佛成了石蕊试纸还是什么的,感觉不是很痛快。 「我想,鹈走可能是因为一氧化碳中毒缺氧而死。起火的媒介应该是煤油……」 「煤油?」 「跟烧嘉妮兔时用的是一样的东西。洒煤油并不难,但只有煤油的话会像昨天那样突然烧起来吗?就性质而言,镜屋应该比木造建筑更不易燃才对。」 纵火的人应该有做什么手脚,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我这样说或许已经太晚了……但我想报警。」 常察神情抑郁地说。 「如果早点下决定的话,或许就能避免这么多人牺牲了……都是我的错,很抱歉。」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是我们所有人的错。」 听见真上这么说后,常察露出虚弱的微笑。 「现在报警的话,今天中午……最慢今天傍晚警察就会到了。」 这意味着,真上的搜查将到此结束。只要警方实际采证,那些组织到一半的推理假设也会告终。或是,只要真上接下来再多调查一点就好。若是这样的话,凶手会有什么打算呢? 瞬间,一滴冷汗从真上的背脊滑落。 之前常察说的天冲村往事,与真上刚来魔幻乐园时读到的某篇杂志报导连结在一起。那并非不可能。 「常察,魔幻乐园是盖在旧天冲村的正上方对吧?这一带原本有住家的地方都直接埋起来了。」 「?……是没错。毕竟当时距离开幕的时间所剩不多,他们就用怪手一口气扫掉地面上的建筑物。」 真上再度陷入沉思,脑海闪过一个最糟糕的预想。 就在这时,蓝乡轻轻「啊」了一声。 「其实我这边也有进展。」 蓝乡拿出一张纸。那张纸看起来很眼熟,与第一天的恐吓信极为相似。 「那是?」 「是鹈走放在房间里的遗书,不,应该是指控信吧。」 蓝乡将手中的纸举到真上面前,真上连忙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编河是魔幻乐园枪击案的真凶。他的天冲村报导煽动分裂,毁灭了天冲村。』 「……只有这样吗?」 「只有这样,但足以成为动机吧?毕竟鹈走是留下这封指控信后才死的。」 「可我不懂,鹈走为什么会对编河先生怀恨在心呢?与天冲村有关的人,是他的父亲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真上不觉得年幼的鹈走对天冲村会有那么强烈的情感。二十年前,鹈走大约四岁,当时会结下旧怨的话,应该不是他本人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足以让鹈走心怀旧恨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瞬间,一个念头闪过,真上不由得捂住嘴巴。 如果真上的想法正确,就能说明十嶋庵为何会聚集他们这群人了。 而那也是真上一直在追求的发展。 「问题一直增加呢。」 真上背后突然冒出一道声音。是常察。 「抱歉,随便看了你的东西。」 「不,没关系。」 「那是……笔记吗?把问题记录下来真的好认真喔。就像你带来的资料夹,统整了二十年前的案件还有天冲村的旧地图等等的。」 「……因为不管是主道先生、编河先生还是鹈走……都已经是过去的人,不会说话了。」 常察之前在旋转马车那里说的话,言犹在耳。 「过去的人应该说的话,活着的人只能接受。相反的,想要得到过去的话语,也只能自己不断思考。」 「不过,已经要结束了吧。现在报警的话,天黑前警察就会来了,那样所有问题就全部解决了吧?」 「或许吧。不过,目前仍有尚未解决的部分,也有些事情必须确认。」 语毕,真上缓缓走到卖野身边。 原本一脸委靡、正吃着早餐麦片的卖野见真上过来后放下了盘子。 「怎么了,真上?」 「卖野太太,你其实不是摊车贩售员吧?」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只有这样,有些地方才说得通。你先前让我们看了自己用过的贩售摊车对吧?」 「嗯,但是没有打开的摊车……」 「那不是嘉妮兔发箍的摊车。」 卖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园内的摊车有不同的展开方式。那是呈阶梯状打开的类型,应该是放置扁平商品的层架。也就是说,那台摊车贩售的商品不是发箍。」 若要将发箍排在那座浅架上,顶多只能摆十几个,即使重叠也只能叠两层。此外,小孩子只要一碰,发箍应该就会东倒西歪。真上猜测,那个层架上摆的应该是稳定性更高的商品,像是饼干之类的罐子或是掉到地上也没关系的萤光棒等等。 「是我记错了吗?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卖野毫不矫饰地说。然而,真上没有减缓攻势。 「再怎么说也不会忘记自己负责贩售的商品吧?」 「我记忆错乱了!发生了那种事,会这样也很合理吧!」 「说起来,魔幻乐园试营运那天根本没有贩售嘉妮兔发箍不是吗?」 「不可能。我看到好多孩子都戴发箍,不可……」 「常察跟我说了自己在试营运那天走丢时的事……就是有人带她去坐摩天轮的那时候。当时,常察为了让御津花小姐找到自己,在头上戴了嘉妮兔的发箍。」 「戴发箍怎么了吗?很可爱啊。」 「是啊,我也觉得那是个好方法。可是,常察到底是从哪里获得嘉妮兔发箍的呢?」 当时的常察刚满五岁,不是身上会带钱包的年纪,但贩售员也不太可能会免费将发箍送给一个迷路的孩子。 「答案很简单,魔幻乐园在试营运当天免费向来宾发送发箍。常察是长大后看到原本应该会在园内贩售的发箍价钱,才误以为自己的发箍是贩售商品。」 卖野表情僵硬。 「不会有人将免费发送的发箍跟自己贩售的商品搞混吧?你如果是说别的商品就能蒙混过关了。」 「怎、怎么会……你胡说。」 「是吗?你想狡辩也没关系,我想继续说后面的事。」 过了一会儿,卖野放弃似地喃喃低语: 「没错……你、你说得对。我不是摊车贩售员,而是负责游乐设施的员工……这就是我的秘密……我犯的罪。」 卖野握紧双拳,接着又放开,就这样反覆了好几次。 「当魔幻乐园决定向一般人开放时……我的心都凉了,害怕我一直以来逃避的事这次真的会被身边的人发现。」 「那种事情别去理会就好了吧?特地过来感觉更危险,这里还有以前的同事耶……」 「蓝乡,假设你有个死也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当那个秘密有可能曝光时,你有办法袖手旁观吗?我没办法。所以,我才报名了这个地狱。」 卖野低声道。对当时的卖野而言,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绝对无法忽视吧。 「我并没有在报名表上写明自己是『魔幻乐园旧员工』,心想要是没通过选拔就算了,结果却选上了……所以,第一天成家先生说不认识我的时候我才很放心。毕竟试营运那天在园内工作的人数相当多,大家根本不会记得谁负责什么工作……」 「那你负责的工作是?」 听见真上这个问题,卖野直截了当地回答: 「摩天轮。签付晴乃坐上去,杀了许多人的那座星际摩天轮。」 卖野终于吐出了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她眼眶泛泪继续道: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想说……想说他拿着那个黑色的袋子是什么……实际上我也问了,他说那是望远镜……说这附近从来没有摩天轮这种大型设施,所以想拿望远镜看看……我觉得很可疑喔!但因为那天好多客人,我也还不习惯这份工作……」 卖野的每一句话,都流露出二十年间尘封的痛苦。这些日子以来,罪恶感与恶梦是如何折磨着她呢?哪怕魔幻乐园已经废园,那起枪案在她心中仍未结束。 「你们懂吧!如果我当时阻止签付晴乃搭上去,就不会有魔幻乐园枪击案!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遭到杀害!」 「没这回事。签付晴乃就算没有搭上摩天轮,应该也会开枪杀人。」 真上立刻反驳。卖野露出更加难受的表情道: 「我也希望那么想。可是,不是这样的。如果签付晴乃人在地面上的话,应该马上就会遭到制伏。摩天轮是绝佳的狙击场所,是我让事情变成那样的……」 真上明白,再继续勉强反驳下去也无法安慰卖野。若没有摩天轮到地面的这段时间,若非那可怕的治外法权,伤亡不会那么惨重。 然而,那是让签付搭乘摩天轮的卖野一个人的罪吗? 「我明白了,这么一来就解开了我的一个疑问。因为你的说词跟我勾勒出的二十年前状况矛盾,令我一直很介意。只要消除那个矛盾,就能解开谜题了。」 真上想到——— 佐义雨绯彩……不,是十嶋庵支持这些与魔幻乐园有关的人进来。 从涉岛房门前远远望向大厅这里的佐义雨看着真上,浅浅一笑。真上向那抹微笑挑衅地说: 「抱歉,可以让涉岛小姐出来吗?我接下来要解开谜团了。」 「解开谜团?你那种说法简直就像名侦探呢。」 「对,没错。」 真上道,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这次发生的事,全是我们这些来宾判断错误造成的结果。虽然常察也说过一样的话,但当初不管谁说什么,我都该逼你报警才对。那样的话,或许就能避免第二、第三个人遭到杀害……我是全场唯一反对的人,要是当时再坚持一点的话———」 「不,并不是这样。你当时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改变。」 「你的意思是我说的话没有人会听吗?」 「不,是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片刻后,佐义雨静静开口: 「因为当时———无法报警。」 「无法……报警?」 真上重复,佐义雨用力点头道: 「其实,昨天早上魔幻乐园对外道路发生坍方,虽然相关单位立刻抢修,但直到今天早上才彻底清除障碍。也就是说,昨天就算想报警,警察抵达也会是今天中午的事,与暂缓一天的情况并无不同。毕竟这个状况很微妙,不好决定是否要出动直升机。」 「……发生了那种事,你为什么没有说?」 「既然是说出来也不会改变的事,那么我希望各位觉得那是自己选择后的结果。」 佐义雨淡淡道。 这样一来,不就像是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全都是十嶋庵的安排吗?真上的背脊流下一道冷汗。 不过,听到坍方的消息后有些事就说得通了。编河为何会落单遇害?编河遇袭的推测时间本来应该是他和属下接触的时间点,然而因为道路坍方,他的属下甚至没办法抵达会合地点。回过头来看的话,凶手的运气可说是相当好。 同时,真上也想到某人当初在那个状态下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了。因为他———她知道坍方的消息。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了。首先得先解决这起案件,没有时间了。」 ──────────────────────── 第四章 事件轮回,星辰更迭 1 聚集在摩天轮前的参加者围成一个圆圈坐着,互相看着彼此。从真上开始顺时针方向依序是涉岛、佐义雨、卖野、蓝乡、成家以及常察。这么一想,他们少了许多人。抬起头,可以看见摩天轮随风摇曳,发出咿呀咿呀的声响。真上曾经拿来过夜的绿色车厢已经转到八点钟方向。在无人造访的这段时间里,摩天轮也依然不停缓缓转动吧。在那个完美无缺的圆形前,真上一行人也围成了一个圆,彷佛也象征着这起案件。这个地方不停轮转,延绵不绝。 「怎么突然让大家在这里集合?警察就要来了。」 卖野不安地问,成家也附和道: 「对啊。我刚才还想请常察先离开去跟当地警察会合,感觉她是最适合说明状况的人选。」 「因为我没有那种权限,所以跟成家先生说我还是留下来比较好……感觉这样他和卖野太太也会比较安心。」 常察抱歉地说。 「抱歉用这种方式留住你。不过……请等一下再离开魔幻乐园。」 真上轻轻吐了一口气,环顾四周。 「抱歉占用大家宝贵的时间,不过,这样一来至少就能解开这次的案件了。」 「你讲话的口气就像个名侦探呢。」 面对蓝乡的调侃,真上露出讽刺的微笑回答: 「本来我不会做这种事的,但现在有个理由非当名侦探不可。」 「非当名侦探不可的理由?那种东西只会出现在推理小说里吧?」 并非如此。真上现在做的,是一种更为迫切的说服。其实,他或许也能诉诸更粗暴的手段,为了阻止凶手达成目的,最坏的打算只要让凶手失去行动能力即可,以真上的体型,想夺去对方的自由应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真上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还不能确定凶手会用何种手段达到目的。同时,真上自己也希望能靠言语解决就好。 「这件事我等一下再说明,请各位先听我说。」 「警察差不多要来了,你还有需要破案吗?」 涉岛冷静地质疑。没错,按照预定确实如此。但在回答涉岛的问题前,真上反问她: 「涉岛小姐,你已经达成目的,就算警察过来也没关系了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承认,既然过去是魔幻乐园经营团队的一员,被寻宝蒙蔽双眼,没有立刻决定报警是我的错。但因为道路坍方,警察不管怎样也无法过来不是吗?」 「你的目的不是寻宝。」 真上毫不留情道。涉岛面不改色,嘴角勾勒出淡淡的微笑,彷佛在试探真上。真上与涉岛对视了一会儿后,看向坐成一圈的其他来宾。 「这句话只对涉岛小姐说或许不公平,因为现在在场的所有人不仅都对寻宝没兴趣,还以此为借口拒绝警方介入。」 周围气氛瞬间为之一变,连蓝乡的表情看起来都有些僵硬。 「例如,常察是想借由调查魔幻乐园揭露中铺御津花遇害的枪击案真相。至于卖野太太……则是因为担心曾经担任摩天轮员工的过往再度暴露于世人面前而来到这里。」 卖野太太的身体抖了一下,瞪着真上。然而,真上必须揭穿她的目的。另外,他认为在场幸存下来的这些人没有人会责怪卖野,也不会擅自将她的事宣传出去。 「虽然我不明白十嶋庵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他就是像这样将跟过去那起枪击案有关、拥有参与动机的人聚集到了此处……」 真上话语一顿,重新看向涉岛。 「涉岛小姐和主道先生的动机一致。两位来到这里都是为了掩埋对自己不利的过往,早早便达成了目的。本来,你们就算意思意思一下退出寻宝也无所谓吧?然而,编河先生却知道了那段『不利的过往』,进而威胁你们。所以即使主道先生这个伙伴遇害,涉岛小姐也依然没有立刻报警。」 因为要是警察那个时候来的话,涉岛就没有和编河谈判的余地了。从编河的口吻中,感觉得出来他十分倾向将手中的素材写成报导,倘若失去和涉岛谈判的机会,他应该会直接写出来吧。 「对我们不利的过往,你指的是什么呢?众所皆知,我过去负责代表与天冲村交涉,一直以来也都承受着当年做法太过强势的批评,若说跟枪击案有关的话,就是这件事吧?两者的确有间接的关系。我还有隐瞒了其他事吗?」 「你自己杀了人的事。」 真上直视着涉岛说。 「涉岛小姐,你和已经亡故的主道先生……杀害了中铺御津花吧?」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常察在涉岛之前发出疑问。 「枪击案的凶手……果然不是Haru吗?」 「……不,不是这样。除了中铺御津花以外,其他三人确实是遭签付晴乃击毙,但他独独没有朝中铺御津花开枪。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无法开枪。」 「无法开枪是什么意思?因为中铺御津花是他认识的人吗?」 卖野战战兢兢地问。 「并不是这样,而是他的射击路径在物理上遭到阻挡。因为中铺御津花和位于摩天轮的签付晴乃之间刚好有障碍物。」 蓝乡立刻反驳: 「不,没这回事吧?中铺御津花是在大门附近遭到射杀,大门和摩天轮之间并没有高耸的游乐设施,应该有办法射击不是吗?」 蓝乡说的的确没错。只看园区地图的话,两者间的设施都不高,实际走一遭的情况也与地图相符。 「可是,中铺御津花遇害的位置很奇怪。因为,魔幻乐园当时正在为正式开幕做准备。」 真上从怀中取出文件夹。 「那是……?」 「这是编河先生托付给我的东西,也是他原本威胁涉岛小姐的筹码。」 真上拿出来的,是张欢庆开幕的活动传单。名为魔幻星空之旅的活动将会架设大型观星帐篷并配置专业天文望远镜,是个相当适合天继山的企划。 「那有什么奇怪的吗?」 卖野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的确,单纯看这项活动的话有这种反应也无可厚非。真上一开始也不懂编河留下这张传单的意义。在场的人之中唯有涉岛的表情微微一僵,因为她明白这张纸的意义。 「要注意的是这座观星帐篷预计的架设地点,就在魔幻赛车和魔幻咖啡杯之间。」 「咦?那是……」 常察确认地图,看向那个方位。 「没错。本来……照现在的状况来看,就是魔幻飞伞的位置。很奇怪吧?但这样的配置其实是有办法呈现的。卖野太太,刚来魔幻乐园时你教过我吧?」 「咦,我吗……?」 「在这座游乐园里,所有名称上有『魔幻』两个字的设施都可以移动。所以,当年的配置有更动过。试营运那天,整座园区的布置都与正式开幕采取相同规格。为了迎接天文望远镜,园方当天把魔幻飞伞移到了摩天轮和大门之间。所以,射击路径才会遭到阻挡。魔幻乐园那天正确的模样应该是这样。」 真上拿出园区地图,以黑色麦克笔拉出一个箭头,将魔幻飞伞移到了右边,又在现在魔幻飞伞的位置上加上观星帐篷。 「这就是枪案发生当天的魔幻乐园。这样一来,魔幻飞伞就会形成阻碍,签付晴乃便无法往大门方向射击。」 「意思是……?」 常察沉吟。 「试营运当天,不可能从摩天轮的方向射击中铺御津花。朝她开枪的并非签付晴乃,而是另有其人。」 射杀中铺御津花的真凶脑海里,一定描绘了魔幻乐园正式开幕后的园区地图吧,而杀害中铺御津花恐怕是很临时的决定。置身园里的人很难掌握园内的实际样貌,所以才会产生与实际情况互相矛盾的尸体。 「……你的思考太跳跃了吧?为什么会有这种推论?」 「编河先生几乎把这张传单当成了王牌,认为凭这一张纸就能要胁涉岛小姐。」 「那个男人连这种事都跟你说了?」 涉岛不悦地眯起双眼。 其实,这只是真上偷听到编河在威胁涉岛,并非编河亲口告诉他。但真上没有特别否认,继续说下去: 「起初,我不懂这张传单为何有那种威力。所以我开始思索,什么样的状况会让这张传单拥有能够当威胁筹码的价值。」 「也就是反向思考吧。」 蓝乡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命案刚发生时,蓝乡明明摆出一副名侦探的架势,现在却一脸事不关己,像个旁观者似的看着事情发展。 「涉岛小姐,为了避免有人发现当年魔幻乐园因为天文望远镜改变游乐设施的位置———也就是中铺御津花并非签付晴乃所杀,你想借由这次魔幻乐园开放的机会消灭相关证据。然而却运气不佳,让编河先生收走了这张传单。」 真上想起编河第一天回到小木屋里时喜孜孜地发出豪语,表示自己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因为实际上他只要有这张传单,就足以威胁涉岛和主道。 「我现在推测一下当天发生的事。那天,魔幻乐园发生枪案,签付晴乃自裁。魔幻乐园员工负责疏散游客,只有部分人员留在园内……」 「这些听起来都没有问题。」 涉岛道。真上继续: 「枪案发生时你的想法是什么呢———照这样下去,魔幻度假村的计画将化为泡影。但公司已经让天冲村民搬迁,打起官司的话,必然得支付赔偿金。不过,诉讼这种事往往根据了解内情的人有多少动作决定最终结果,其中差异以数亿圆为单位。所以,为了分散风险,你们在枪击案发生后射杀了中铺御津花。」 「枪击案……发生后?」 常察茫然地低声询问。 「没错。开枪的人应该是主道先生吧,他那时就已经拥有猎枪许可证了。当然,他不像签付晴乃那样枪法了得,所以应该是在距离更近的地方射击。他直接拿走签付的猎枪,寻找狙击中铺御津花的地点。大门附近就有与摩天轮拥有相同效果的绝佳设施———观景台。中铺御津花之所以会在大门附近遇害,大概是因为那里是最适合制造借口的场所。只要请她协助关闭大门,她便不会拒绝吧。」 枪案发生后,中铺御津花应该很快便察觉事态的起因,十之八九会过来摩天轮这里。只要跟她说事态紧急,希望她能帮忙,她应该不会拒绝。 「可、可是……还有一部分的员工留在园里吧?他们没发现有人向御津花姊姊开枪吗?」 「签付晴乃使用的猎枪大概本来就装有灭音器吧。装设灭音器后,枪声顶多跟拍手声差不多大,也能避免游客在第一发攻击后逃走。虽然日本现在的法律明禁猎枪装设灭音器,但当时应该还留有很多这类的枪枝。」 主道他们射杀中铺御津花后,察觉到位置上的问题。 所以,必须将游乐设施归回原位。 真上想到这个假设时最大的障碍就是卖野。卖野为了隐瞒自己是摩天轮员工的事实,表示枪案发生后至警察抵达为止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但游乐设施移动应该是无法忽略的「怪事」吧? 然而,卖野提供的是伪证,她根本没看到园里发生了什么事。多亏明白了这件事,游乐设施移动的假设才得以成立。 「看见游乐设施移动的员工应该没几个。又或者,当时只剩下营运团队的人留在园内,已经准备向警方统一口径。天文望远镜实际上还没入园,只要不要告诉警方乐园试营运那天决定采取跟正式开幕当天一样的配置就好。」 真上说到这里时,常察以颤抖的声音打断他: 「……钱?就为了那种东西杀了御津花姊姊吗?那我就如你所愿,把一切都揭露出来……我绝对……绝对要让你付出代价!」 「……应该承受的批评有多少我都会承受,不过,不知道法律是否能就这件事审判我呢。」 涉岛的声音就像在否决一个自以为是的孩子。从涉岛残暴的表情也可窥见,那是属于她的一种挑衅。涉岛一直都是这副嘴脸吗?不,她原来一直都是这样。这个名叫涉岛的女人从二十二年前开始,就是这样践踏他人。 「开什么玩笑———」 「常察。」 真上静静制止了几乎要扑上去的常察。 「请等一下,我想先解开这次的杀人案。」 听真上这么说后,常察露出强忍的表情退了开来。真上对常察感到非常抱歉。像这样揭穿各种过往后,还得不顾他人的心情继续下去。有那么一瞬间,真上不懂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说道: 「现在我们明白一个复仇原因了。憎恨主道先生和涉岛小姐的人,就是知道中铺御津花是遭他们杀害的人。这样便能说明第一起案件的动机。因为法律已经无法制裁你们,所以才会出现杀人的情形。」 因为证据不足、因为无法接近这两个具有社会地位的人。 即便如此,凶手也想复仇而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覆盖地狱后建立乐园的地方。 「主道先生之死令人费解的部分,是凶手让主道先生穿上嘉妮兔布偶装后,大费周章将他从云霄飞车上丢下,穿过栅栏,之后又特地把布偶装拉到地面,让栏杆彻底贯穿尸体。凶手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厘清凶手费解的意图对破案有帮助吗?」 成家静静问道。 「没错,因为这一连串的命案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听见真上的回答后,成家点头表示理解。 「对了,常察。你还记得嘉妮兔布偶装的设计吗?」 「咦?」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常察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真上。原本,真上是看常察那么喜欢嘉妮兔才将话题抛给她,但好像做错了。他重新整理状况,亲自说明: 「嘉妮兔布偶装的设计十分有弹性,能够应付特技动作。由于表演时布偶装的手脚脱落是件很危险的事,因此穿起来后会像丝袜或压力袜那样相当紧密……整套布偶装主要由右手、左手、右脚、左脚组成,所有部位各自独立开来。」 因为这样,嘉妮兔的关节才能在某种程度上活动自如,甚至可以后空翻。 「而这些独立分开的部位则是由布偶装内部的钩子连结,没有钩子的话,表演时手脚就会脱落。嘉妮兔的设计虽然保障了某种程度的行动自由,却也有其不自由之处。」 「所以呢?因为这样的设计很适合行凶,所以凶手才能接二连三地杀人吗?」 卖野害怕地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这些是想请大家注意,嘉妮兔布偶装是由几个部位组合而成,以及这些部位都能分别穿戴。」 「就算可以分别穿戴又能怎么样呢?」 「直接从结论而言,当我们发现主道先生时,他的四肢已经被截断了。」 「四肢被截断了……!?」 真上重重点头。 「G2仓库里有装饰星际海盗船的木柴和砍柴用的斧头。那把斧头感觉就算是圆木块也能劈开,若只是要砍断人类手脚的话,不用三十分钟。」 凶手实际上大概挥了好几次斧头吧。那把斧头是为了砍断比人骨更坚硬、厚实好几倍的木头而打造,如果是真上的话,他有自信可以顺利完成。此外,劈柴斧的优点是即便斧锋变钝也能发挥作用,染上一点血液也不会妨碍目的。 「那晚,凶手大概和主道先生约好了碰面。凶手告诉主道先生自己知道二十年前的事,想和主道先生单独谈谈。小木屋进出方便,魔幻乐园内又没有任何照明,最适合夜晚密会。但即使如此涉岛小姐还是不放心,便让大家喝下安眠药,以免密会曝光。涉岛小姐,安眠药的意义就在于此吧?也许,连主道先生都不知道你的用心良苦。」 「随你怎么想。」 大概是碍于自尊,涉岛只回了这句话。不过,那与承认没有什么差别。 「意思是,涉岛小姐不是针对我们吗?那她为什么———」 「在回答卖野太太的问题前,我先说说那一晚的事吧。就这样,凶手和主道先生约定碰面后,带着斧头,穿上嘉妮兔布偶装前去赴约,接着以绳子勒死主道先生。」 「为什么不用斧头呢?」 「可能有几个理由。一是凶手不愿意在主道先生身上制造太多伤口,但若锁定头部的话,脑浆又会弄脏斧头。又或是黑暗中难以瞄准,凶手害怕主道先生脸部受到毁损。若斧头砍到脸的正面,我们可能就辨识不出来那是主道先生了。」 至于凶手为什么如此需要让大家知道死者是主道先生,真上打算等会儿再解释,还好暂时也没有人提出疑问。真上心怀感激继续道: 「接着,凶手再以斧头砍断主道先生的手脚,割喉应该也是在这个阶段。因为若想砍断四肢,必须先放血才行。」 「你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啦……」卖野道。 真上轻轻摇头,表示无可奈何。一连串的作业应该是在栅栏附近处理,大范围蔓延的血迹让主道不管刺到哪根栏杆看起来基本上都不会有问题,同时也能掩盖截断四肢时的血迹。 「接下来,凶手让主道先生穿上自己身上的嘉妮兔布偶装。大家应该能明白让主道先生穿布偶装时没有四肢比较方便吧?若能让身体套上布偶装,再装上手脚的话就轻松多了。 就这样,凶手只是把截断的手脚套上嘉妮兔的手脚,再挂上嘉妮兔的身体而已。」 「可是这种做法只要一脱掉布偶装,马上就———啊……」 或许是说到一半想了起来,常察捂住自己的嘴巴。没错。问题一,凶手为何一定要让穿着布偶装的主道贯穿栅栏?如此一来便能理解了。 「没错,这个伎俩只要脱掉布偶装立刻就会被拆穿,但由于主道先生的遗体是跟着嘉妮兔一起穿过栅栏,只有起重机才能将他的尸身抬起来,我们无法脱掉那身衣服。当时,大家作梦也想不到主道先生的手脚已遭人截断,所以看着那具遭到贯穿的身体也不会说什么『要不要先把手脚上的布偶装脱掉』……若真有人这样提议的话,只要说那种行为不尊重死者就能阻止了。」 实际上,主道的尸体以遮雨布盖了起来,连头套都没有拿下。「容易冒渎死者」这件事比想像中发挥了更强烈的制止效果。 真上推出这个真相时,也明白蓝乡当初为何会意味深长地说「一定要割断喉咙的理由」了。 为了不让众人过度检查尸体,凶手必须让大家一拿下嘉妮兔的头套后就能看出死因。想掩盖砍断四肢时的血迹,就得让大家看见一个容易辨识的出血源———也就是割开的喉咙。不仅如此,割喉还能掩饰脖子上的勒痕。 当时的蓝乡有多逼近真相了呢?思及此,一股寒意便窜上真上的背脊,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事的时候。 「假设主道先生四肢是截断的状态后,栅栏的问题也迎刃而解了。」 「的确,要怎么让主道先生在穿着布偶装的状态下爬上阶梯,再从云霄飞车轨道上推下去,那时我们都觉得不可能……」 「卖野太太说得没错,实际上不需要将整个人放进车厢,去掉沉重的四肢只有身体的话,无论是推着车厢移动或是丢下轨道都相对轻松吧。至少,会更好瞄准……」 光是想像就很巨大的嘉妮兔布偶装若只有身体的话,就不成问题了。话说回来,将主道丢下栅栏时,甚至可以不用带上那副有着大耳朵的沉重头套。 「可是使用云霄飞车的话……有很大的风险会被你看到。」 「我想,凶手大概不知情吧……知道我会睡在室外的人,只有第一天听到我发表自己言论的人。凶手大概没有料到会有人离开小木屋,在没有灯源的地方睡觉吧。结果,我在摩天轮里呼呼大睡,没有看到云霄飞车移动的画面。」 如果真上那天凝望摩天轮外的时间再久一点的话,或许能看到凶手利用云霄飞车搬运主道身体的场面。思及此,他好像稍微能理解卖野将枪击案视为自己罪过的心情了。 「那么,记住主道先生四肢遭切断这件事后,大家有没有想到他的四肢会去哪里呢?」 「该不会是神秘地带里……那个手臂上有旧疤的四肢?」 「没错。我们看到的那些四肢主人并不是编河先生,而是主道先生。不过,他们两人体格十分相似,误会也很正常。凶手趁机将那些手脚先行移到神秘地带,又或者,在我们确认主道先生尸体时,栅栏另一边的双脚就已经不在了。因为我们就算会触碰检查,也只限于手部。」 「等等!如果……那些手脚的主人不是编河先生……那手表呢?还有时间?编河先生遇害的时间跟发现四肢的时间几乎一样吧?如果那不是编河先生的话,死亡时间要怎么解释?」 常察困惑道。 「我知道了!是佐义雨小姐谎报编河先生的死亡时间吧!把发现四肢的时间假造成编河先生的死亡时间。」 「我没有做那种事。」 佐义雨回答,似乎有些意外卖野会那样说。大概是被指控说谎这件事伤害到了自尊,这是真上看过佐义雨最像一般人的表现。 「我认为佐义雨小姐的话可以信任,那个系统没有错。」 真上姑且看着佐义雨道。佐义雨面不改色。 「即使不在场也能杀人,只要制作一个能够按照时间杀人的装置,就能满足这两项需求了。」 「装置……?怎么做?」 「制造一个溺死的装置。只要将编河先生找出来攻击他,将他关在类似水槽的地方就可以了。水槽灌水后,过一段时间编河先生便会溺死。死亡时间一致不代表那些分离的四肢就是编河先生的尸体。是凶手让我们发现四肢的时间能配合死亡时间。」 「这么做或许行得通,但是……哪里有那种水槽呢?园内的游泳池是二十五公尺四线道的大型泳池,要达到一定程度的水位非常耗时。此外,慢吞吞地蓄水不但难以溺死目标又很显眼,再加上泳池的底部已经裂开,植物都生根了。」 「这么说的话,凶手是偷偷在仓库里溺死编河先生的吗?」 常察胆颤心惊地问。真上缓缓摇头。 「虽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还有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真上拿出了那个地点的平面图。 「编河先生溺死的地点在镜屋。那座迷宫里有以拉门区隔的小房间对吧?房间内有小小的排烟窗。凶手就是打开排烟窗连接水管灌水,以尽头的小房间代替水槽溺死编河先生。」 镜屋里的那些拉门与门轨紧密贴合,当初看到那些拉门时,真上脑海里浮现的想法是「滴水不漏」,结果真的不会漏水。就算会慢慢渗透出来,只要蓄水速度大于渗透速度就无妨。 「由于编河先生要是太早死亡也有问题,所以凶手应该是将他绑在椅子或是什么东西上后再放到小房间里。这么一来,就能大致将死亡时刻设为灌水后的二十分钟。」 只要设置好机关,就能大约掌握编河的死亡时间。期间,只要想办法诱导真上他们去神秘地带即可。最坏的情况是随便诱导谁,哪怕只有一个人也无所谓。只要能证明他们在神秘地带里没有时间分尸就好。 「不过,如何才能将水灌到镜屋里呢……」 「泳池旁有很长的水管对吧?大约五十公尺,用来喷水的水管。而泳池和镜屋的距离并不远。」 「可是……灌水的过程中,水管不会脱落或是从窗口滑掉吗?」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凶手应该有固定水管。镜屋旁停了那台贩售摊车对吧?我想,水管大概是穿过了那台摊车,只要让水管像牵牛花藤蔓那样缠绕摊车的柱子就不会脱落。 这样也就能解释嘉妮兔的头套为何会放在镜屋上了。凶手的目的并非是将头套放到镜屋屋顶上,而是想将摊车摆在镜屋旁。一辆摊车单独停放在那里看起来会很不自然,但若将头套放到屋顶上的话,大家的注意力就会在头套上了吧?我也完全中了这个圈套。」 嘉妮兔的头那样摆着,怎么样都会想从头套追寻理由。而因为无法解开头套之谜,也就不会想将摊车归回原位。结果在凶手使用前,摊车就一直被丢在那里。 「这么一想,利用镜屋杀人感觉真的满容易的。」 蓝乡佩服地说。 「不过,我是因为别的原因才想到凶手利用镜屋杀害了编河先生。」 「……难道,是因为鹈走的关系吗?」常察问。 真上深深点头。 「没错。正确来说,应该是为什么必须烧毁镜屋这件事吧。凶手必须让我们无法进入进屋,所以才会纵火。摆上一支用油纸包覆的蜡烛便能轻松制作出火种,接下来只要将两、三个油桶分配在镜屋各处就好。油桶外侧融化后,便会自动追加燃料,引起爆炸。普通的建筑物还不一定,但镜屋是由大量镜子构成的场所,贸然进入恐怕会受伤。实际上我们在发生火灾后就没有进入镜屋。里面大概有编河先生的尸体吧。」 也许,被水淹没的编河尸体依然完整保留在小房间里,四周的镜子也没有破损,阻挡了火势。 不过,如今的镜屋一片狼借,连真上都寸步难行,想找到编河的尸体应该很困难。 「凶手大概无论如何都不希望我们进入镜屋吧。之所以会处理掉嘉妮兔的布偶装,也是担心我们穿上布偶装便能闯入镜屋。」 所以凶手才会大费周章烧毁仓库里的布偶装。 「此外,引起火灾也能回收水管。凶手只需说要去拿水管灭火,便能解开摊车上的水管带过来。但摊车实际上却因镜屋的火势倒了下来,水管头会破破烂烂也是这个缘故。由于摊车坏掉打不开,凶手无法顺利拿回水管,只能硬割。」 仔细回想,蓝乡曾经跟真上说泳池的水管完好无缺。 「可是,凶手是如何杀害鹈走的呢?鹈走的尸体在镜屋入口附近对吧?如果不是自行赴死,应该不会那样吧?」 卖野指出问题点。 「没错。鹈走只是不小心去了镜屋而已。」 接下来会是很痛苦的发展,但事到如今,真上只能继续说下去。 「归根结柢,凶手为何要截断主道先生的四肢呢?」 「咦?你刚刚说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常察,制造不在场证明时一定需要另一个元素吧?」 「另一个元素……?」 「即使制造出不在场证明,若没有其他可以成为凶嫌的人,命案只会变成不可能的犯罪。然而,鹈走的死亡并不在凶手的预料中。那么,凶手本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谁知道啊?除了这个奇怪的不在场证明,没有其他情境需要断手断脚了吧?」 「没这回事。因为主道先生的手臂拥有和『Haru』类似的伤疤。我们看见那道伤疤后,在大厅里成立了一个假设:『手臂上有伤、常察以为是签付晴乃的那个人其实是编河』。凶手刻意在主道先生手上戴上编河先生的手表,我们因此如他所愿将那只手误以为编河先生。只是使用这个方法即使能安排四肢,却缺了身体和头。不过,我们看到天秤上摆的嘉妮兔布偶装后,就理所当然地深信里面有死者的头与身体。」 真上想起自己刚来到魔幻乐园时,曾想将魔幻飞伞拉下来结果却无可奈何。天秤也是如此。在平衡的天秤一端放上布偶装,另一端加上自己的体重,秤盘一旦上升就不太能降下来了。想拉下秤盘,无论如何都必须费一番功夫。 「凶手本来的目的只是希望我们误认。透过让编河先生的死亡时间与发现断臂的时间一致,制造出编河先生手臂有旧伤的假象。 凶手为了让我们认为编河先生就是『Haru』所做的行动,是从用镜屋溺死他到在镜屋纵火为止。不过,凶手却失算了。因为鹈走闯进镜屋,被卷入火海之中。」 「等一下,真上。按照你的说法……凶手在镜屋里洒了煤油吧?如果进去时有闻到煤油臭味,即使是鹈走也会发现不对劲吧?」 卖野侧着脑袋指出不合理之处。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跟鹈走的动机有关。鹈走当初也反对报警,代表主道先生遇害时他尚未达成目的。」 「鹈走的目的是什么?」 「向编河先生复仇。」 真上直截了当道。 「……向编河先生复仇?鹈走跟编河先生之间有什么渊源吗?」 「他们之间有很深的渊源。前提是,鹈走是出生于天冲村的村民,有来到魔幻乐园的理由。」 真上想起鹈走提到编河时愤恨的模样。符合他所说的过往回忆又与编河有所牵扯的人只有一个。 「我一直觉得不对劲,鹈走只有在某些特定场合会表现得很奇怪。大家还记得吗?像是涉岛小姐下药时,鹈走热可可和咖啡不分,把糖加进了热可可里。涉岛小姐做义式蔬菜汤时也是,整个大厅明明充满了番茄香气,却只有鹈走不知道那是什么料理。就算再不熟悉做菜,应该还是能分得出义式蔬菜汤与咖喱才对。从这些事情可以得知,鹈走有嗅觉障碍。」 听到这里,常察敏锐地有了反应,应该是已经想到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了。真上点点头继续道: 「在编河先生的报导中,出现了因天冲村人祸而遗留后遗症的小孩吧?社会上知道这件事后,天冲村因此遭到外界批判,认为他们落后,思想不正确。这个孩子就是鹈走。也就是说,鹈走是加速天冲村引进魔幻乐园的主因。最后,他早一步离开了天冲村。」 真上想起常察说的往事,曾经试图引进化肥的夏目先生孩子遭人利用。鹈走大概不姓鹈走,而是叫夏目淳也吧。 在天冲村斗争前,夏目已经因为化肥一事遭到村民冷眼看待,夏目淳也在编河报导中登场看起来就像是对反对派的直接攻击吧。 「可是,如果鹈走是天生有嗅觉障碍,与那场疫情无关的话呢?如果鹈走的父亲其实也不是魔幻乐园赞成派的话呢?那么鹈走一家就是彻底遭到编河利用,成为煽动对立的工具。」 后来发生什么事,已无从问起。 「鹈走应该一直虎视眈眈寻找机会向编河先生报仇吧。可是,主道先生却先行遇害,自己可能在达成目的前就必须离开魔幻乐园,所以他才会那么强硬地反对报警,并且思索在警方介入前杀死编河先生。」 「那他为什么会去镜屋呢?」 始终沉默不语的涉岛突然插嘴问道。 「鹈走在编河先生身上装了窃听器。虽然不知道是何时装的,但鹈走应该知道编河先生遇袭,被带去了镜屋,所以才想去镜屋一探究竟。」 「你怎么知道他有装窃听器?是鹈走跟你说的吗?」 「不,但也只有这个可能。鹈走知道编河先生戴的手表有照明功能。他没有机会在无光的地方与编河先生接触,所以应该没有亲眼看过编河先生使用这项功能。不过,我们也知道这支手表的功能。因为我们在办公室后面听到了。」 「办公室后面听到?」 涉岛的表情微微扭曲,大概是想起自己当时和编河的密会吧。 「对。你可能没发现,办公室的窗户是破的。透过那扇破窗,只要在后面的仓库就能听见办公室里的谈话。由于鹈走当时并不在仓库里,如果他没潜入办公室的话,就只有窃听器了吧。 鹈走透过窃听器知道编河先生晚上十点会外出与自己的下属接触,因此他拟定计画,打算趁编河先生准备回小木屋时攻击他。 然而,编河先生却没回来。不仅如此,还出现了疑似遭到攻击的声音。有人踩了镜屋入口的破玻璃后传出了水声,接着自己装的窃听器就再也没有作用了。鹈走因此想到可能有人打算在镜屋里淹死编河先生。 无法察觉煤油臭味的鹈走拿着小木屋里的提灯,走进了镜屋。这也是一个起火的原因……也许,因为鹈走的关系,镜屋爆炸的时间比凶手预计的还要早。」 「那那封遗书呢?」 「那不是遗书,大概是第二封恐吓信。在饮水机后面贴恐吓信的人应该是鹈走。我们从双面胶知道贴那张纸的人是右撇子。受邀者之中右撇子的人有涉岛小姐、卖野太太、成家先生、常察和鹈走。鹈走在指控信事件中属于有嫌疑的人。他原本应该打算继第一封恐吓信后,还要让大家看到第二封吧。 但由于我对贴恐吓信的人造成了某种微妙的压力,他便无法再贴第二封信。只是因为房里留下那第二封信,才会让大家不小心产生多余的怀疑。」 鹈走之所以在饮水机后面贴那封恐吓信,大概是怀疑参加者中也有人对编河心怀怨恨吧。他向真上提起编河时,也若无其事地试探真上是否对编河有旧怨。鹈走察觉到所有参加来宾都怀抱着各自的目的,所以寻找与自己目标一致的共犯。 「不过,鹈走所做的一切都与凶手的意图相背。虽然主道先生与编河先生都是凶手的目标,但凶手并没有和鹈走合作,也没有告诉鹈走自己的想法。不过,当知道鹈走意外死于镜屋后,凶手决定利用这件事,让鹈走先为自己顶罪以争取时间。」 「争取警察抵达这里的时间吗?」 成家静静问道。真上缓缓摇头。 「争取杀害涉岛小姐的时间。」 涉岛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赞赏推理到这一步的真上。 「凶手要报复的对象是杀害中铺御津花的主道先生、利用报导支持御津花,让她成为代罪羔羊的编河先生以及负责交涉,同时也是主道先生共犯的涉岛小姐。这个目的尚未达成。此刻,这座废弃游乐园是一个封闭空间,假设凶手不打算潜逃的话,只要见机杀害涉岛小姐就好。然而,在主道先生遇害时,涉岛小姐已察觉那是对往事的报复,因此拟定了一个对策。蓝乡,你知道是什么对策吗?」 「———让人指出自己是下安眠药的犯人……?」 真上对蓝乡的答案用力点头。 「如同我先前所说,涉岛小姐是在饮料里掺入安眠药的犯人。不过,这么做的目的是避免有人看到主道先生和凶手密会,她自己不需要避开安眠药,她也说过自己本来就有失眠的症状。涉岛小姐本来就打算吃下安眠药吧?然而,她明明不需要维持清醒,垃圾桶里却发现图案不一样的糖包袋。因为那是涉岛小姐自己准备的伪证。 说起来,我应该更早发现才对。我当初明明确认过糖包袋都没有图案…… 不过,涉岛小姐因为那些证据得以让佐义雨小姐看守,不会落单。」 涉岛用这个方法保障了自己的安全。 涉岛之所以感受到生命威胁却不报警、也不告发主道夜晚密会的对象,应该是因为编河若无其事地暗示自己拿走了办公室的传单吧。在解决编河的问题前,她拒绝警方介入。此外,虽然那样的可能性不高,但她也不确定编河是否有喝下安眠药,无法排除编河杀害主道的可能。 就在涉岛自我拘禁的期间,她一直担心的编河死了。这对涉岛而言应该是完美的发展。加上真上一直待在涉岛身边,不着痕迹地表示即使凶手想攻击涉岛,自己也会保护她。就这样,来到破案阶段,凶手已没有机会杀害涉岛。 「凶手只有一人这件事应该很明显。因为,若非犯下第一起命案的人,就不需要在第二和第三起命案中动那些手脚。那么,凶手是谁呢? 首先,是不知道我会睡在外面的人,有卖野太太、主道先生、涉岛小姐和成家先生,但这样无法锁定对象。 所以接着第二点。神秘地带的那只右手明明戴了附有照明功能的手表,一旁却又放了手电筒。因此有嫌疑者就是不知道编河先生手表有照明功能的人。分别是佐义雨小姐、卖野太太和成家先生。 不过佐义雨小姐知道我会睡在室外,所以撇除嫌疑。另一方面,卖野太太则是身材太过娇小,无法穿戴嘉妮兔的布偶装。这么一来剩下的就是———」 真上直言不讳道: 「凶手就是你,成家先生。不如说,像这样猜测凶手根本没有意义。涉岛小姐,第一天晚上和主道先生碰面的人是成家先生吧?你大概是因为要是揭露这件事就必须解释成家先生威胁你们的背景,所以一直保持沉默。但如今你的罪行已被揭发,请回答我。」 「对,没错……找主道先生出去的人就是他,我没有指出他是凶手的理由也跟你推测的一样。我也承认,这样的发展对我而言很有利。」 涉岛的口气彷佛像在帮真上打分数。 相反的,成家则是一脸平静地凝视着真上。 「真上,你真的很厉害……虽然知道你的观察力很优秀,但我没想到你能推理到这个地步。」 「你没有要反驳的吗?」 「大致上没有。我是凶手以及打算杀害涉岛小姐的事全都说对了。只有一个部分不大一样。主道的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勒死那个男人时……我意外发现他的手臂上有扭曲的疤痕。看到那道疤痕的瞬间,我才兴起截断四肢的念头。我预计杀害的第二个目标编河与主道体型相当,身体年龄也刚好。我想着顺利的话,就能将编河塑造成『Haru』。所以穿上嘉妮兔布偶装走在园内是杀害主道之后的事,因为自己穿上去是搬运布偶装最有效率的方法。」 真上就是目击了那一幕。原来,嘉妮兔布偶行走是在杀人之后。 「编河在各方面都符合这个角色设定。他经常出入天冲村,年幼的常察也曾看过他。若要循着『误认』这条线推论的话,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之所以会在魔幻乐园牵起常察的手帮助她也是一时鬼迷心窍。这个男人也跟一般人一样会良心不安,希望能偿还用一枝笔摧毁一座村子的罪孽———大家也能理解这样的情节。」 「……我不懂。成家先生,你为什么要杀害主道先生和编河先生?而且也不明白你将编河先生塑造成『Haru』的理由。做这些事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常察强行插话进来,与其说是情绪混乱,更像是希望打断这一连串发展的样子。在真上开口前,成家抢先道: 「这些事,是有意义的。」 「怎么会……」 「凛奈,无论是魔幻乐园枪击案还是签付晴乃,你都太过陷入,无法自拔了。明明不需要选择这样的人生,却为了调查这个案子而成为警察……只要那场枪击案没有结果,你的人生就别无选择。」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 话说到一半,常察露出惊讶的表情,嘴唇颤抖地问: 「———……真上,这个人,是谁?」 常察之所以把这个问题丢给真上,大概是害怕靠近答案,寻求和真相之间的距离吧。然而,真上没有给出常察想听的答案而是看着成家。不久,成家开口: 「凛奈,你还对蛋糕师傅有兴趣吗?」 「———我从来没做过蛋糕。」 「所以啊。」 成家笑道。这就是一切的动机。 「常察,他就是你在寻找的『Haru』。我想这也能够回答你先前的疑问。因为他是Haru,这次来魔幻乐园的目的就是为中铺御津花遭受的不合理对待复仇吧。」 「可是,等一下……如果成家先生是手臂上有伤的Haru……他明明不是签付晴乃大家却叫他Haru吗?他在庭院说过『你就说是晴乃说可以进来的,我会负责』———」 「我说的每个字,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成家怀念地说。 「……因为常察把你说的每个字都记下来,我才明白。『你就说是晴乃说可以进来的,我会负责』会让人以为说话的人是签付晴乃。但是,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这样吧?『如果有人怪罪下来,你可以骗他们说是晴乃说可以进来的,如果谎话被晴乃本人揭穿的话,我会负责。』」 这就是语言神奇的地方。别说是年幼的孩子了,就算是大人也会误解吧。真上继续道: 「我在想,假设Haru和晴乃是两个不同的人,用这种方式分别称呼的意义在哪里?得到的推论是他们两人不是同名,就是其中一人的本名就叫Haru。无论如何,都有让人误会的空间。而成家先生的名字大概是……」 「……虽然父母离婚后我已改姓母姓,但我从前跟着父亲姓榛野(注:注3:日文发音为haruno,与晴乃发音相同。)。」 成家喃喃道。 「因为天冲村里已经有个有名的晴乃了,所以大家就叫我Haru。虽然开始陪凛奈玩那时我已经和晴乃疏远,但小时候我们常玩在一块。」 「怎么会……就算这样,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能理解。因为,如果你就是Haru的话,为什么要那样做!你……只要跟我说不就好了吗?是因为怕我会知道你是凶手?就算这样,怎么可以让我以为Haru被人杀死了!」 「凛奈……那是因为……」 真上不明白成家那个表情的意义,明明自己是为了等一下要揭露的真相才做这种事,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 此时,蓝乡突然插嘴: 「嗯,我明白凶手就是成家先生,也理解成家先生就是常察在找的Haru了。但有些问题还是没解决吧?因为截断四肢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让我们看见手臂上的疤痕,认为编河就是签付晴乃』。」 「没错,那么做是为了让常察认为编河就是她心中的签付晴乃。」 「可是啊,我不能理解。只要警察过来,检验神秘地带里的断臂或是布偶装里主道先生的尸体的话,也会知道那条手臂的主人不是编河吧?这种伪装迟早都会被揭穿,有意义吗?」 蓝乡说得没错。一连串的伪装只有在魔幻乐园里才能发挥作用。只是一场梦,一旦这座废弃的游乐园对外开放便会醒来。如此拼命也没有任何意义。 当真上想到这里时,反过来说也就解开了全部的谜团。 因为成家并不打算让这座魔幻乐园再度对外开放。 「我之所以会像这样摆出侦探的样子办案是想说服你。成家先生,能不能请你打消引爆魔幻乐园的念头呢?」 2 见真上一脸认真地这么说后,成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道: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只要炸毁整座魔幻乐园,警方便无法验尸,整起事件将只会留在记忆中,不再有机会解开误会,能够让常察一辈子都这么误解下去。」 「你说的是仓库里留下来的黄色炸药吗?但那是为了遇到坍方时而准备的炸药,数量不足以炸毁魔幻乐园喔。」 「确实如此。不过,魔幻乐园里存放着能够代替黄色炸药的炸药,就在大舞台正下方,以现在的魔幻乐园而言,便是在小木屋底下。」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你的意思是我们先前都睡在炸弹上面吗?不,不会的……游乐园会盖在这么危险的炸弹上面吗?」 卖野浑身发抖,刚才一连串的对话应该就足以令她大受打击。她捂着脸,拒绝再接受更多讯息。 「难道说,那些炸药是天冲村反对派为了破坏魔幻乐园准备的?他们觉得若是魔幻乐园发生重大爆炸意外就一定会废园?] 常察战战兢兢地问。不过,正确来说并非如此。 「天冲村的居民并非是为了破坏魔幻乐园才准备那些东西。不过,从结论来看,这块土地下埋着会引发那种事态的东西,而这也正是魔幻乐园枪击案的起因。」 「起因?不是因为签付晴乃希望魔幻乐园废园吗?」 「他的确希望魔幻乐园废园,但并不只是因为对魔幻乐园的厌恶吧?」 真上特地看着成家道。然而,成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回望着真上。成家不肯轻易回答,真上轻轻叹了口气继续: 「为了让魔幻乐园废园而犯下枪击案是个惊天动地的大计画。就算心怀怨愤好了,签付晴乃也亲手杀害了三个人。之后,天冲村民隐藏自己的出身,村子没留下一点痕迹,引发枪案的本人也命丧黄泉。明明要承受这么多风险,签付晴乃为何还是要一意孤行呢?」 「感觉可以用『因为他就是这么恨魔幻乐园』作结耶。签付家自古就是天冲村里的名门大户吧?比旁人对村子更执着也不奇怪。」 蓝乡反驳。真上摇摇头。 「小时候的常察也能作证,签付晴乃和中铺御津花感情很好。不论家族方针如何,签付晴乃在某种程度上还是认同中铺御津花的吧。不,正是因为明白中铺御津花在引进魔幻度假村这件事上的心意,签付晴乃才不得不这么做。」 「什么意思?」 「鹈走家……应该说夏目家在天冲村遭受白眼的其中一项事业,是推动村里大规模改革农业。据说,夏目淳也的父亲虽然想引进新式化学肥料,却遭到制作草木灰肥料的槇田家反对,化学肥料只能收进地下室。天冲村里有大量这些想引进最后却封藏起来的东西。」 「没错……能够好好引进村里的东西并不多。这怎么了吗?」 常察不安地问。 「夏目家大量封藏、放弃的东西就是问题所在。夏目先生试图引进的是混合硝酸铵与硫酸铵的硝硫酸铵混合肥料。那虽然是很优秀的肥料,但若保存或运用不当,便会引起严重的爆炸意外。」 「怎么会!从来没听说过肥料会爆炸!」 卖野惊叫。真上冷静地继续说明: 「虽然卖野太太没听过,但类似的意外却层出不穷。像是德国奥尔珀大爆炸,瞬间就将邻近一带化为废墟,又或是法国土鲁斯的肥料厂爆炸意外,全都是硝酸铵和硝酸铵肥料所引起。那些大量存放硝酸铵的地方有的是受到爆炸的冲击,有的是火灾酿成爆炸,显然都是因为管理不当所致。」 「所有废墟都有其成为废墟的理由。」 蓝乡喃喃低语。这句话与真上刚踏进魔幻乐园时说的话很类似。不用说,废墟并非天生就是废墟。将来有一天,真上也想看看那些与其说是废墟,其实更像是天坑大洞的地方。 「我不知道。若那些东西有能力瞬间炸毁附近一带的话,魔幻乐园的确转眼间就会灰飞烟灭吧。」成家静静道。 卖野的喉口恐惧地滚动着。 「是啊。假设成家先生……你在小木屋房间里设置了少量炸药的话,或许就会引发连环爆炸。牵连的范围就算我们现在想逃也无人能幸免。」 「听起来真危险,一点也不适合游乐园。」 「没错,很危险。签付晴乃也知道埋在魔幻乐园地底下的东西有多危险,因为听从槇田先生要求,在最后关头让人把肥料封存起来的就是签付家。」 「我不觉得签付晴乃知道肥料会变成炸药。就算知道,这个动机怎么会强烈到犯下枪击案?」 「我想是时间点的问题。刚才提到的土鲁斯意外发生时间是二○○一年九月二十一日,魔幻乐园的试营运日是二○○一年十月九日。土鲁斯的爆炸意外造成上千人轻重伤,编河先生编辑的那本可恨的《周刊文夏》也有报导这则新闻,签付晴乃有机会看到。这则新闻带给他很大的冲击,因为那是一直收在夏目家地下的东西。」 然而,那个时间点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天冲村地面上的建筑物已全数拆除,铺上薄薄的水泥,座落着众多游乐设施。麦奇卡度假村急着让魔幻乐园正式开幕,紧锣密鼓地做着所有准备。签付晴乃无力阻止已经开始运转的度假村计画。 「之后,签付晴乃大概尽可能地调查了硝酸铵吧。当然,只要小心保管,硝酸铵是既方便又重要的一种肥料,但由于经常发生爆炸意外,日本如今也已阶段性地停用。即便小心翼翼保管都那么危险了,遑论是埋在地底下这种显然不妥的保存方式,不知会发生什么问题。 以防万一,或许只要魔幻乐园暂停开幕,挖开地面就好。但是这样一来又会如何呢?涉岛小姐,你说呢?如此强势推进的度假村计画如果在试营运前夕发现必须暂停的事实会怎么样?」 「……会很伤脑筋呢。所有计画的步调全都会被打乱。不过,如果继续营业的话,万一哪天发生爆炸意外就难以挽回了。」 涉岛回答时的表情,彷佛自己如今仍是魔幻乐园的经营者一样。 「是啊,这是件大事,必须有人负起责任。从麦奇卡度假村的角度,应该觉得那是天冲村的疏失吧。毕竟他们任由危险物品存放在地下却没有转达。届时,村里负责对外交涉的中铺御津花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这就是签付晴乃的想法。」 中铺御津花的立场十分微妙,既不属于于天冲村也不属于魔幻度假村,所以才适合当代罪羔羊。未来可能发生重大意外时,中铺御津花将因为疏忽了不该疏忽的风险而成为千古罪人吧。村里的人应该会主张先前已把该传达的事项都告诉她了。光是推测这项强势推行的计画会有多少责任推到她头上就令人气结。 魔幻乐园必须废园。真正的理由也必须隐瞒,永远封印。 「当然,签付晴乃对夺走天冲村的魔幻乐园也有怨愤。犯下枪击案既是报复,也是拯救中铺御津花的手段。魔幻乐园无论如何都得废园。」 然后,这个计画成功了。 以签付晴乃和众多牺牲者的性命为粮食。没有人知道背后真正的内情。毕竟光是摩天轮、猎枪以及签付晴乃实现一切的枪法就够戏剧化了!倘若有个故事只与真相距离一步,大家便不再需要其他东西,签付晴乃与「Haru」想隐藏的事物也将埋藏在薄薄的水泥下。 如此,也就能理解成家为何会对这桩恶行视而不见了。没什么特别的,只因为他是签付晴乃的共犯。他憎恨一切,无论是逼迫中铺御津花的魔幻乐园、造成分裂的魔幻度假村,抑或是不对外开放、扰乱许多人人生的封闭天冲村。只有中铺御津花,是他唯一想拯救的对象。 而代价就是,失去了他心中唯一所愿的那个人。 「二十年后,你再度回到这里。天底下没人会想对储藏的硝酸铵点火。要不是面临这个状况,我根本想不到会有人故意引发重大意外。可是,只要达成这个目标就能埋葬魔幻乐园,那些断肢也不会受到检验。」 真上凝视着成家说。 「这都是你的想像。」 「是我的想像,也只是想像。可是,既然你安排的伪装只要外面的人一进入魔幻乐园就会失效,手中没有阻止其他人进入的方法就太奇怪了。如果觉得硝酸铵太愚蠢的话,别的机关也行。像是你知道今年会有陨石坠落在天继山,这附近一带都会夷为平地什么的。」 「引爆的话,我也会死吧。不仅如此,连我想以那场空前绝后的闹剧欺骗的凛奈也无法幸免。」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你才会想让常察和我先离开魔幻乐园不是吗?『早一点和当地警察会合比较好』是吧?常察也一度接受这个说法却被我留了下来,这或许是我的失误。」 成家当时虽然表现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应该心急如焚吧。因为他为常察做到这个地步,常察必须活着离开魔幻乐园才行。 「你本来就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吧?所以才没有说自己就是『Haru』。因为若是常察知道为了帮中铺御津花报仇,杀害主道、编河、鹈走的人就是『Haru』的话,可能又会变成她人生中的重担。你只要当一个被卷进魔幻乐园爆炸意外的无辜受害者就好。」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也差点就要死了吗!?我不敢相信!我明明……明明什么都没做!」 理解状况后的卖野再度发出惨叫。 「不是『差点就要死了』,是现在也有可能死掉。我刚才也说过,在难以杀害涉岛小姐的情况下,成家先生想得偿所愿只能同归于尽。成家先生或许对常察有很深的感情,但常察现在已经知道他就是『Haru』,那么,他或许会选择干脆在这里结束一切。」 「成、成家先生……」 常察表情僵硬地看着成家。然而,成家依旧面不改色,也无法得知真上的一番说服是否有用。 「我原本并不想玩这种侦探游戏,但如果你有办法隔空引爆的话,事情的严重性将难以想像。我担心照那样下去,在常察一离开魔幻乐园的瞬间,这里就会灰飞烟灭,连累他人。所以,我只能在这里揭穿一切。」 可是,即使像这样揭发案情真相,也不能保证成家不会自暴自弃,转而引爆炸药。真上的背脊流下一滴冷汗。也许自己做了多余的事,即使只有常察得救也好,他却眼睁睁毁掉了常察获救的可能。 「那么,要不要和我交换条件呢?」 「交换条件?」 「如果你愿意让涉岛惠留在园里的话,我就放了其他人。我跟她在这里同归于尽,怎么样?」 一股不该出现的沉默笼罩着众人。不只涉岛本人不发一语,连常察都没有异议。原以为卖野会说些什么,却连她都静悄悄的。只有真上拥有决定权,而那也是最理想的形式。 不久,真上回答: 「我不要。」 「为什么?因为无论涉岛惠做过什么事,生命一样尊贵吗?」 「因为我喜欢这座废弃游乐园。」 真上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喜欢这座经历二十年岁月的废弃游乐园,要是这里消失的话会很难过。因为我喜欢废墟,讨厌一个地方连痕迹都没有。」 也许,什么人命都是附加的东西,真上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魔幻乐园遭到破坏才会这么拼命。 成家的回答很简短。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吗?那是什么意思?很抱歉,我这个人不懂得察言观色。」 「我本来就没有隔空引爆的方法,只有亲自过去才可以。不过,已经无所谓了。这个地方消失的话,的确很可惜。」 成家抬头望着摩天轮静静说道。 「一开始,我只是希望能够成功复仇,结果却输给了或许能改写过去的诱惑,选了个相当迂回的手段。我现在也还是想杀了你,却已经无计可施。」 讲到「你」时,成家的视线移到了涉岛身上。 「我在房间设定了一个引爆装置,密码是0587。我已经不会回小木屋了。这不是陷阱,我希望你们能拆除那个装置。说装置其实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摆在那里而已,或许放着不管也没关系,但还是希望你们确认一下。」 「那我们去看看吧,真上。」 说话的人是蓝乡。 「等等!我也要去小木屋那边!虽然……虽然我知道成家先生的动机,但我……」 卖野慌张道。大概是不想待在成家身边,希望尽量和真上他们一起行动吧。 「既然如此,干脆连佐义雨小姐和涉岛小姐都一起过去吧。至于成家先生,就请常察负责帮我们看着。」 「———我会的。」 尽管常察的声音正义凛然,听起来却像个小女孩。 「我会负责看着他。所以,请大家都过去吧。」 常察和成家接下来应该会说说话吧,真上不知道两人最后私底下谈话的内容,也无法想像在废弃游乐园中他们彼此该说些什么。 打开成家的房间后,只见里面摆着黄色炸药和煤油提灯。真上摸了摸地板,却完全看不出来底下应该存在的东西。 * 离开天冲村搬进的大楼里,总是闻得到别人的臭味。如今的日子与我从前想像离开天冲村在外生活时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别。我现在没有什么机会能和御津花见面,但每次看到她都一脸憔悴,令人担心。 麦奇卡度假村提供撤离天冲村的居民两种选择,一是搬进公司准备的大楼,二是收下一次性的搬迁费后搬离这里。后者以大家在天冲村拥有的房子为标准,支付同等级房屋的两年份租金。 然而,麦奇卡度假村实际上顶多只给了半年份的钱,程序上应该另外支付的补偿金也还停留在审查阶段。大家必须证明自己真的是天冲村居民以及实际居住过的举证。虽然明白他们这么要求的道理,但我不禁怀疑,什么东西能证明我们曾经在那里生活的每一天呢? 天冲村已经连影子都不留了,即使是我,也只能在脑海中回想曾经住在那里的日子,彷佛一切都是场梦。 御津花很不满意这样的状况,要求麦奇卡度假村立刻支付应有的赔偿与补助,但谈判似乎不太顺利。他们好像为了魔幻乐园下个月的开幕忙得不可开交。如果度假村继续这样拖欠下去,御津花应该会带领大家提起诉讼吧。光是想像她到时候的负担就觉得可怕。 我成天无所事事,一直呆在房里动也不动。既没有在新天地展开新生活的念头,也提不起劲找新工作。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晴乃拿着《周刊文夏》来见我。 我好久没见到晴乃了,他似乎仍住在天冲村附近,租了房子和家人一起生活。没想到身为反对派代表持续抗争的他会来我这里。 「怎么突然过来了?」 「你看过这篇报导了吗?」 起初,我以为他想让我看的是魔幻度假村持续建设的新闻。那是篇特别报导,焦点摆在计画中的度假村将会成为多么棒的观光据点,几乎没有提到天冲村。那些在村子里引起轩然大波的事件已沉没在一篇又一篇的新闻中,成为过去。 不过,晴乃指的不是那篇报导。 「……法国爆炸意外?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晴乃要我看的那篇新闻内容,好像只是随便将国外新闻翻译出来而已,只着重放大宣传事故中耸动的部分,粗制滥造,不是什么认真的报导。不过,我对报导中出现的肥料名字有印象。 天冲村拥有许多地下空间,度假村公司拆除地面上的建筑物后便直接掩埋。晴乃之前担心而没使用的肥料———硝酸铵应该就埋在魔幻乐园的地底下。那东西将来有一天可能会爆炸吗?不会吧? 「这是,你和夏目叔那时……在争的东西?」 「夏目家在地图上的这里,也就是大舞台底下吧?那东西可能会造成相同的意外。」 我不知道那种意外的威胁有多大,也不知道晴乃说的「可能」机率有多高。我后来才了解,硝酸铵意外的起因五花八门,很难归咎一个特定的原因。所以现在应该要立刻联络度假村,让他们处理才对。至少,埋在地下的那些硝酸铵并没有受到妥善保存。 「这样的话,得赶紧跟魔幻乐园……跟麦奇卡度假村他们说———」 「说了会怎么样?试营运会延宕喔。」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我把原本要反驳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晴乃为什么故意要说这种不合时宜的不当言论呢?我寻思这种偏激价值观本来的主人是谁后,背后留下一滴冷汗。 「那些家伙应该会大发雷霆吧。平常只要进度稍有拖延他们就啰嗦成那样,何况是想安全挖出并处理那些硝酸铵更是耗时费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都被换算成了金钱。光是现在他们就快踩扁我们了,这个疏失又会算在谁的头上呢?」 御津花。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她的名字。 「那群家伙视御津花为麻烦,这件事会成为御津花的责任。一个对危险物品掩埋不察的人,再也无法若无其事地要求他们什么了吧?」 「这不是御津花的错。」 「度假村成功也不是御津花的功劳,一旦失败却会变成御津花的责任。」 我和晴乃一动也不动,度过一段彷佛连呼吸次数都数得出来的痛苦沉默。 「你不觉得要是魔幻乐园废园的话就好了吗?」 过了一阵子,晴乃这样说。 「试营运那天,应该也会有很多麦奇卡度假村的人过来。要是那种场合出了什么大事的话,游乐园就不会有人来了,魔幻度假村的计画也会泡汤。」 晴乃的眼神深不见底。 「或许,我是想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魔幻乐园废园也无所谓的理由。」 晴乃的猎枪技巧毋庸置疑,不曾像我那样发生过爆炸意外,总是能立刻射穿远方的猎物。一想到那样的枪法若是用在人类身上,我不由得浑身发寒。 当时,能阻止晴乃的人只有我,我却什么都没做。试营运那天,魔幻乐园邀请了过去的天冲村民,我则以镜屋工作人员的身份默默潜入,虽然看到了还没搭上摩天轮的晴乃,却没有和他交谈。他带着一只细长的黑色袋子,与梦想王国十分不相称,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甚至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那时,头上戴着兔子发箍的凛奈从我面前走了过去,她看起来似乎迷路了,一脸不安地左顾右盼。 我相信晴乃的技术,却不想将凛奈丢进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里。唯有这个孩子,我想让她待在整座园区里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我朝她出声: 「怎么戴发箍了?」 那孩子回头,担忧的眼神中透出微微的安心。 ──────────────────────── 终章 1 常察跟着成家在魔幻大门前等待警察。或许是担心自身安危吧,其他人也在大门附近等候。 因此,在星际海盗船旁的人只有佐义雨和真上。佐义雨望着早已熄灭的火把与失去船帆的海盗船。这艘具有相当规模的星际海盗船非微风所能撼动,静静停留在原地,只有生锈的骷髅头左右摇晃。 将佐义雨带来此处的人是真上。 「我没想到认真寻宝到最后一刻的人会是你,毕竟刚开始时你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要认真寻宝吧?甚至可以说我才是相对认真的那一个。」 所以,真上最后才会来确认答案。现在的他不是端着侦探的姿态解谜,而是一名受邀至魔幻乐园的宾客。 「那么,你找到宝藏了吗?所谓的宝藏到底是什么呢?」 「我认为提示说的『找回过去正确的魔幻乐园』,是要我们将乐园恢复成试营运时的模样。大概就是跟那天一样……移动魔幻飞伞,腾出摆放观星帐篷的位置。」 「原来如此,你是这样解释的呀。」 「不过,我也觉得那句话不是单纯要我们移动游乐设施的位置。我猜,十嶋庵为何希望来宾重现魔幻乐园试营运时配置的理由,或许就是理解他意图的关键。」 佐义雨默默聆听真上的推论。 「十嶋庵所期待的,大概是希望借由游乐设施恢复到当天的位置,以揭露那日枪案的真相吧?只要恢复试营运时的配置,就一定会察觉那起枪案的矛盾。」 如此一来,察觉到的人便会掌握同为参加者的主道和涉岛的弱点,也或许会像编河那样试图威胁两人。 「那么你想说的是,自己同时破解了二十年前和这次的案件,你才是寻宝的赢家吧?」 「我想说的是,十嶋庵是个将知道这件真相称为宝藏的人……就像你在星际飞车前说的一样,知道真相就占有优势。」 听见真上这么说后,佐义雨首次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星际飞车?……我不记得有跟你在那里说过话。」 「我们这段对话蓝乡也在听吧?你和蓝乡共享情报。蓝乡就是十嶋庵本人吗?还是说,佐义雨小姐是十嶋庵,蓝乡是你的信鸽呢?」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怀疑呢?」 「首先是第一天。摘枇杷的事我只跟蓝乡一个人说过,但你却看出我没有过敏。虽然这之间没有直接的关系,却还是一个说不通的地方。」 「有没有可能是蓝乡先生跟我提起的呢?」 「你不是奉行不与他人闲聊主义吗?」 「或许是破戒了吧?」 佐义雨笑道。真上摇摇头。 「不只这件事。蓝乡本来就很可疑。例如,在大家表决是否要报警时,他的反应也很不自然。大家是因为担心寻宝会作废———这个表面的理由而犹豫报警。然而,只有后来才加入的蓝乡说话时是以『因为坍方而无法报警』为前提,你当时根本还没讲这件事。」 「蓝乡先生有说过那样的话吗?」 「他没有直说。但是,我记得他的发言有哪里不太对劲,他是在对话途中察觉是『参加者自己决定不报警』后才转了话锋。『你事前已经告诉他坍方消息』这个借口应该不成立吧?因为当时蓝乡试图用另一个角度配合我们说话。」 真上猜测,本来应该是大家决定报警后,佐义雨再提出坍方的事。魔幻乐园不得不因此成为一个没有警察介入的封闭空间。 然而蓝乡始料未及的是,亟欲达成自身目的的宾客主动提出不希望警方介入,即使眼前发生命案,却希望魔幻乐园成为海上孤岛,所以对话才会产生一些落差。 「这么说来,那场坍方怎么想都是人为引起的吧?只要使用开路炸药便能堵住道路,或许你就是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你到底想在这座废弃游乐园里做什么?」 「不要太欺负佐义雨小姐啦。」 真上回头,看见了蓝乡。蓝乡在星际海盗船的大底座前倚着生锈的栏杆,嘴角勾起可疑的笑容。栏杆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感觉随时都会断掉落下。真上抬头望着蓝乡。 「真上,你真厉害,就像真正的名侦探一样。」 「……顺带一提,我怀疑你还有其他理由。我在办公室弄脏手的时候,你连试都没试,就直接叫我用旁边的水龙头。佐义雨小姐虽然说过小木屋可以用水,却从未提及其他场所。」 「你观察得真仔细。」 「而且,你大概也不是时任古美吧?但要是时任古美同时身兼十嶋财团的主人和小说家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我原本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设定。从未露面的作家又是废墟侦探的,很有那种感觉吧?」 「这对时任古美本人太失礼了。」 真上半认真地说。别看他这样,真上也是废墟侦探系列的读者。 「所以,你果然才是十嶋庵吗?」 「没有谁才是十嶋庵的问题。」 说话的人不是蓝乡,而是佐义雨。 「一路看过这么多废墟的你应该明白,重要的不是地面上的建筑物如何,而是那个地方是否还有生命。偏偏我不认为这次的魔幻乐园是废墟。有这么多人的想法交织在一起,称这里为废墟太无情了。」 一番话带着蓝乡的口音和语气,却是由佐义雨的口中说出。 「意思是,两位是不同人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你们都是十嶋庵?」 「你这么敏锐实在令人感激,十嶋庵本来也就是四十几岁的人嘛。」蓝乡道。 「不过,自称是时任古美这件事其实也很令人后悔,我们一直到来这里的前一刻才知道这位作家是关西人。」佐义雨说。 看着发出相同笑声的两人,真上有些晕眩。不过,在进一步询问他们的身份内情之前,真上还有话想说。 「所以,我问题的答案呢?你们应该知道开放魔幻乐园,聚集这些成员后会发生什么事吧?」 「世间万物都会老化腐朽,废墟有其成为废墟的理由。」 蓝乡突然换了口吻道。 「真上,你也说过类似的话吧?我也这么认为。世间万物都会老化腐朽,在没有东西是永恒不变的道理中,这个社会基本上是以人类的感情恒久不变为前提在运作。」 「……是吗?」 「是啊。若非以『身旁的人明天也不会伤害自己』为前提,相信彼此会一直遵守社会秩序,这个社会便无法维持下去。」 蓝乡举的例子相当极端,真上实在无法同意。 不过,魔幻度假村计画却也因单单一个人犯下的凶行而瓦解,不堪一击。 「如果说在这之中有所谓不变的心意,那会是什么呢?成家先生虽然单身,却过着朴实幸福的生活,更别说涉岛小姐和主道先生了。另一方面,常察小姐却至今依然想了解案情真相,并为此奉献自己的人生。」 「你们是想观察这些被困在过去的人,聚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吗?」 真上想起了常察提过的小说,那个举办宴会召集杀人犯的富翁。 「也就是说,你们对过去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吧?」 「二十年用来追踪调查绰绰有余了。」 佐义雨轻声道。 「原本我以为这些参访魔幻乐园的来宾都是经过严格公正的审查后,从报名人选中挑选出的合适对象,但其实不是吧?至少,成家先生应该是你们主动邀请的。十嶋庵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说会帮助他们达成目的?」 「卖野太太有递报名表喔。至于主道先生和涉岛小姐则是不用我们说那些话,就表达了参加意愿。」 真上想像起其他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这里。十嶋庵是用什么话在鹈走和成家的心里分别洒下对编河与那三人复仇的种子呢?至于编河,则一定是以可以东山再起的精采独家头条为诱饵吧。就这样,一切都顺利发挥作用后,便发生了这次的命案。 「我对你也有好奇的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突然主动承担起侦探的角色呢?当然,我明白因为有硝酸铵,你必须尽快说服成家先生,加上常察小姐也有拜托你吧。但就算这样,你决定扮演侦探的时间点还是很突兀。你为什么会变得那么积极想解开谜团呢?」 答案很简单,真上说。 「因为我发现自己也曾经住在天冲村里。」 2 「我之所以能推理出签付晴乃与天冲村的过去,的确是因为搜集全了种种旁证的关系,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我拥有能够参考的知识。」 蓝乡和佐义雨没有明显的反应,静静等待真上的说明。 「小时候我离开居住的地方后便和父亲相依为命,过着流浪的生活,再也没有回过故乡。我当时年纪太小,对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记得不是很清楚,尽管如此却也还是有些头绪。」 「为什么记得不是很清楚,还可以说有头绪呢?」 「首先,我记得自己是在山上生活。枇杷树不耐寒,只能生长在温暖的区域,但我却有小时候摘枇杷吃的印象。而天继山虽然是山脉却不太积雪的气候,便可以孕育枇杷。」 「只有枇杷树的话,其他还有很多地方符合这个条件吧。」 「我和常察年纪相当,离开村子的时期也是。据说,夏目的父亲原本想与其他人联手推动村里的农业改革,但那位伙伴却早早离开了天冲村,再也没有回来,之后就发生引进硝酸铵的那件事了。我大概是三岁左右开始跟父亲流浪,二十四年前的话,时间对得上。」 真上记得自己家里有座地下室。虽然地下室又阴暗又可怕,但外头天气恶劣时只要待在那里就不会有问题,令人感到安心。 「还有就是编河先生的报导。那个人的报导虽然随意扭曲、夸大了事实,却也不是毫无根据的无稽之谈。」 「这一点我也同意,但他的报导中没有提到类似你的人吧?」 「有喔,我有出现在里面。编河先生在报导天冲村人祸时,提到有些小孩的嗅觉或味觉出现异常对吧?」 「那不是在说鹈走吗?」 「鹈走的味觉并无异常,他失去的是嗅觉。编河先生在报导中写的是『嗅觉或味觉出现异常』而非『嗅觉和味觉出现异常』。」 「这么说来,难道……」 佐义雨蹙眉诧异道。真上轻轻点头。 「我没有味觉,吃任何东西都感受不到味道。天冲村里有障碍的小孩不只一个人,还要加上我。虽然我想编河先生应该只是来天冲村时听人家提起过我罢了。」 由于真上当时已非天冲村的居民,写在报导中可能并不公平,但编河的确不是会在乎这种事的人。 「我后来才想到,我若与天冲村毫无瓜葛,十嶋庵就不会邀我过来了,因为其他人多少都和天冲村有些渊源。若你是因为观察和兴趣才邀请这些成员的话,其中掺杂一个局外人果然很奇怪。」 真上原以为自己是例外,但去除掉先入为主的观念后,会发现自己也能符合这条法则。受邀来此的人应该都与天冲村有渊源,只要这么想,便能看到一些关联。 「加上我很熟悉地下室……推导出的村子样貌也符合实际情况。所以,或许我其实不是在推理,只是在确认一切罢了。」 在寻宝的过程中,真上开始浮现一个念头,心想自己的根源也许就是在这个地方。所以他才决定为破案而奔走。因为这里发生的一切或许与真上的出身相关,二十年前的案件可能也与自己的存在有所牵连。 「但其他人好像没听过真上这个人耶。」 「真上是收养我的保护司真上虎嗣给予的姓氏,他担心我用本名生活会不方便。」 「我知道。燕石丘空中花园案———你和父亲最后相处的地方。你就是在那里等待消失无踪的父亲对吧?然而,你最终等到的不是归来的父亲,而是警察,你逃了开来。当得知父亲把你扔到一旁在那座废弃庭园里杀人时,你有什么想法?」 「你们也知道那件事呢。」 真上讽刺地说。那起案件只是难以和真上联想到一块,但本身的知名度并不亚于魔幻乐园枪击案———不,应该是更广为人知。 「父子在各种废墟间辗转流浪,父亲却突然犯下杀人案。我们邀请你不是因为你是天冲村人,而是对那个案子有兴趣。」 「我什么都不记得,想听故事的话,你恐怕要失望了。」 「在这个时代里,案情概要网路上随手可得,但本人是怎样的人,唯有实际碰了面才知道。」 「而我们也大概了解了。」 佐义雨和蓝乡你一言我一语。双方对视了一会儿后,佐义雨突然说: 「那么,寻宝的事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的意思是?」 「寻宝这件事本来是我们的一番心意,想让来宾更容易达到自己的目的,也期待有人能揭露真相。」 蓝乡语带怀念地说。 「为了让现在的魔幻乐园与昔日的魔幻乐园『一致』而要移动魔幻飞伞时,一定需要这道手续。我们也期待倘若真有人能凭借有限的寻宝线索走到这一步的话,那个人能享受这件事。」 语毕,佐义雨开始操作手机。 瞬间,四周发出轰隆巨响与震动。 废弃游乐园这具庞大的尸体吸了一大口气,发出如雷般的低吟。大概是长年遭到弃置后强行启动的关系,所有机器同时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然而,真上却觉得那些声音彷佛魔幻乐园临死前的呻吟。 蓝乡背后的大船动了起来。睽违二十年的出航并不流畅。船身上苟延残喘的涂漆化为粉末,随风飘散。 不只是海盗船,头顶上的摩天轮也开始悠悠转动。即使经过二十年,摩天轮的车厢依旧牢固,没有摇摇欲坠的迹象。最醒目的大概是园里一一亮起的灯饰吧。残存下来的灯饰并不多,如繁星般点缀夜色的灯泡只有三成发亮,但那些绽放微弱光芒后立即迸散出火花熄灭的灯泡,就某种意义而言也跟真正的星星一样。 真上突然觉得,或许,十嶋只是想让大家看看这幅画面吧。 为了解开这个案件的谜团,一定得指出魔幻乐园设施遭到移动的可能。这么一来,在验证的名义下,对话就会导向通电。不是毫无理由的单纯通电,而是经过推理后有意义的通电。 简单来说,十嶋想要的是一个借口,一个迎向这种大结局的理想借口。 真上忍不住往魔幻旋转马车的方向走去。常察过去最喜欢的游乐设施也动了起来,缓缓飞翔的天马尽管已经生锈却不减神气。从音箱中流泻出的音乐破碎不堪,听起来只像是单纯的杂音。 虽然通电,废墟还是废墟。 魔幻乐园依然没有复活。 真上感受到身后佐义雨和蓝乡———十嶋庵的气息。他没有回头开口道: 「我是这座魔幻乐园的主人对吧?」 「是啊。」 「那么,请让魔幻乐园继续这样放着十年、二十年……直到将来某一天,即使有人想通电也无能为力。」 请就这样死去吧,但愿再也无人会想起你———真上在心里默默许愿。 灰蒙蒙的天空彷佛就要下雨。 若雨水落下来的话,魔幻乐园的色彩又将会被冲得更淡吧。 而那一定也能再次稍微治愈真上的内心。 3 一切就这样结束,真上返回日常,也就是回归日夜在便利超商打工的生活。 「真上,你还没搞清楚起司、极致起司和激浓起司的差别吗?」 「对不起……应该说,变成三种后我已经放弃了。可以的话,请店长炸好后放到不同的沥油盘上……」 「我有从上到下分成三区吧?起司、极致起司、激浓起司。」 「您说反了。从上而下是激浓起司、极致起司、起司。」 店长不悦地皱起眉头说:「我分得出来就好。」这位店长之前也搞错了,而且还是实际尝过以后搞错,所以这款商品的差异或许根本不重要。话说回来,都已经是「极致」了,为什么还会推出更上一层的品项呢? 「你这样下去一辈子都无法出人头地。是男人的话,就该有点像样的财产,拥有一间自己的超商吧。」 「啊……这部分应该不用担心。」 「啊?」 「我拥有几十亿的资产喔。」 「啊?」 「前一阵子有人赠与给我的。」 见真上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店长臭着脸回他: 「既然这样,你干么在这种便利商店工作?太奇怪了吧?还是说这是你的兴趣?」 「也不是兴趣……」 真上明白否认。如果是因为兴趣工作的话,还有很多更有趣的便利商店吧。连店长自己都说「这种便利商店」,真上突然为在这种地方工作的自己感到可悲。 不过,真上既不打算卖掉魔幻乐园这笔资产也没有售出的对象,所以不可能辞掉便利商店的工作。真上决定让魔幻乐园就继续那样摆着,永远维持废弃游乐园的状态。 后来,十嶋财团调查魔幻乐园的地底,于舞台地下十二公尺深处发现了将近一公吨的硝酸铵。 虽然他们无法确定那些硝酸铵受到黄色炸药刺激是否会爆炸,但也没人能保证那些埋藏在地底下的东西能永远平安无事。唯一可以断定的是,若发生爆炸,其规模程度一定不亚于其他意外。 那么,签付晴乃与榛野友哉所担心的悲剧或许也并非杞人忧天,魔幻乐园当年应该暂时停止运作。 十嶋财团揭除了魔幻乐园的水泥,挖开地面后,真上请他们只要把坑洞填起来就好。魔幻乐园里的杂草强韧茁壮,土壤翻出来后,想必会在那里蓬勃生长,无尽蔓延吧。 真上下一次造访魔幻乐园一定是十年后的事了。现在只要他一闭上眼睛,仍会想起废墟点燃生命,游乐设施临死呻吟的画面。令人不甘心的是,真上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幅光景。 「你在发什么呆?有客人来啰。」 「啊,是。欢迎光临———」 每次只要有客人来,店长就会把自己关进休息室,只能由真上接应。虽然真上怀疑休息室哪有那么多工作要处理,却也不想节外生枝,保持沉默。职场不是那么简单的。 走进店里的是一名穿着优雅的老妇人。她毫不犹疑地在店里绕了一圈后,将三明治与一本《周刊文夏》放到收银台上。这期的《周刊文夏》做了十嶋庵特辑,内容相当夸张离谱。报导说他只是一个灵魂体,借由灵质附身。也就是说,十嶋庵的肉体不过是种容器,无法囊括这个存在的本质。话说回来,废墟为何会以那么快的速度衰退,是因为建筑的灵魂已经脱离,而十嶋庵之所以会迷恋废墟,则是因为想借由欣赏那些徒具空壳的地方,展示自己拥有灵魂的优越感——— 真上当时读到这里便阖上杂志。看来,《周刊文夏》在不知不觉间已变成难以捉摸的灵异杂志。 「总共是七百八十九圆。」 就在真上准备接着问是否需要塑胶袋时,老妇人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腕。真上下意识退开。 「竟然是这种反应,好伤人喔。」 眼前的客人明明是名老妇,真上却很确定自己认得那个声音。老妇人看起来既像佐义雨也像是蓝乡,她将一只银箔信封递给真上。 「不用塑胶袋,我用拿的就可以了。」 老妇人将七百八十九圆分毫不差地放在收银盘上后便离开了。真上目不转睛瞪着银箔信封,走向休息室。店长似乎在用电脑玩俄罗斯方块。 「店长,我可以休息吗?」 「啊啊?在这么忙的时候吗?」 「可是我再两小时就要下班了,今天却都还没有休息。您之前才被劳检处骂,请好好改善啦……」 听见真上这么说后,店长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关掉萤幕,摇摇晃晃地走回前台店里。 真上拉出一旁的椅子坐下,打开信封,只见里面是封字迹端整的信件。 『真上永太郎先生惠鉴 前几日感谢你莅临魔幻乐园, 托你的福,我才能度过一段愉快的时间。 你以天冲村代表的身份,精采地完成了名侦探的任务。 正因如此,我才想解开你的一个误会以表敬意。 你不是天冲村出身的小孩。 至少,你儿时生活过的故乡并非天冲村。 当然,这不是经过追踪调查出的事实,所以你可以把这个说法当成是我单纯的误会,听过……看过就算了。不过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将这封信看下去。 我会这么说的第一个原因是天冲村的枇杷树。 天冲村有生长枇杷,这与你印象中摘枇杷吃的记忆并无矛盾。然而,天冲村的果树全都种在签付家内。所以榛野友哉才会假装签付晴乃,将常察从签付家带出来。 你大概会这样反驳吧,说自己肯定是利用那不错的运动能力,偷偷潜进了签付家。然而常察有说过吧?说她亲手摘了枇杷吃。也就是说,把生长在枇杷树下方果实吃了的人是她。由于签付家的枇杷树大概只有一、两棵,同一时期里,你们无法制造出相同的回忆。 那么,也许是时间不同。但就算你们摘枇杷的时间不一样,你是天冲村民这件事还是有可疑之处。 第二个原因就是你记得自己看过的那些星星。天冲村的星星相当出名,令尊应该也真的有带你去观星吧。然而,半人马座下方的那组十字星虽然确实存在,却无法在天冲村里看到。那是能为船只导航的星星,只有靠近南半球的地方才看得到,日本山间的村庄是看不到的喔。 综合以上两点,你应该不是天冲村的居民吧。 即使调查也找不到你的根源,我也感到很难过。但正因如此,你接下来也才会继续废墟巡礼的旅程,并继续对废墟产生思乡的情怀吧。 我之所以会邀请你前往魔幻乐园,是因为你着魔般地四处探访废墟。 在经历那样惨绝人寰的事情后,你开始四处探访父亲犯案的背景舞台———废墟。你在那段经验中获得的,是无止尽的废墟巡礼,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抱歉之前没有好好向你说明清楚。 虽然这次没有找到你的故乡,但我认为这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至少你的故乡不是已经消失的地方,你还有机会回去。 话说回来,像你这样失去家乡的人(法文叫déraciné),为何会深信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想追寻故乡呢?而你又是为何只会在荒废的地方看见故乡的影子呢?或许,你其实希望那个自己必须回去的地方已经毁灭了吧。 一不小心就说了这么多,那么,就期待再次见面的那天。 谨启』 看完信后,真上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个人,扮侦探扮得很得心应手嘛,精采的推理令人看得着迷。使用书信转达真上便没有反驳的余地,不过真上根本也不想反驳。原来,自己不是天冲村的居民。 在魔幻乐园公开推理时,真上强烈觉得自己过去也存在那个村落群体中,但原来一切都是错觉。 是真上「想回家」的心情让自己看到的幻影。 虽然感伤,却也能够理解。 如十嶋所说,真上今后一定也还会不停在废墟中徘徊,从消失的场所身上感受共鸣,继续探寻自己的根源。 真上会在那些地方再次遇见十嶋庵吗? 思及此,一种神奇的感慨袭向真上。 期待再次见面的那天———十嶋庵以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道。真上一个人默默点了点头。 参考资料 《廃墟シリーズ·幻想游园地(レジャーランド·テーマパーク·游技场编)》D.HIRO,二○○八年七月号,MEDIABOY。 《游园地の文化史》,中藤保则,一九八四年十月号,自由现代社。 〈フランス トゥールーズ市における肥料工场の爆発について〉,国际安全卫生中心(https://www.jniosh.johas.go.jp/icpro/jicosh-old/japanese/topics/disaster/information/accident/toulouse.htm),参考二○二一年六月一日。 〈硝酸アンモニウムの爆発事故〉,中村顺,《SE》四四卷(三)一八八号,二○一七年九月一日发行,公益财团法人综合安全工程研究所。 《灾害都市江户と地下室》,小泽咏美子,一九九八年一月号,吉川弘文馆。 本书为全新创作。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实际个人、团体、地名无关。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