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 公主蛋糕与白色之夜 作者:野村美月 团地恋人 等待你的温柔时光 – 第一卷 – 最终话 公主蛋糕与白色之夜 弘子小姐的守灵结束几天后,互助会的人联系了我们。 他们说,终于联系上了住在澳大利亚的惠女士,对方会来把母亲的骨灰接走。 想乃正和尤莉亚一起整理弘子小姐的遗物。 与此同时,想乃一直惦记着阿尔文那块怀表的下落,便打电话询问负责整理敏叔叔遗物的阿正叔。 「怀表啊……有这东西吗?」 「敏叔叔应该一直随身带着才对……」 「嗯——我没见过呢。而且,敏叔叔的东西,除了留在房间里的那些,其他的都已经处理掉了。」 「这样啊……对了,阿正叔,敏叔叔原来是外国人呢。」 想乃这幺一说,阿正叔便不紧不慢地回答: 「咦,想乃你不知道吗?不过,敏叔叔和你隔了好几层亲戚关系嘛。」 想乃或许该感谢父亲,竟然连这幺远的亲戚都寄了自己的绘本。 虽然没能打听到怀表的下落,让她有些失望,但她在弘子小姐的遗物中,发现了一部老翻盖手机。它被装在盒子里,小心地保存着。 连专用充电器都还在。 「偷看里面的内容不太好吧?毕竟是弘子小姐的私人东西。」 「是啊……既然她一直这幺珍惜地保存着,里面想必有对弘子小姐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吧。」 「听说惠女士后天就能到了,到时候再交给她吧。嗯——不过这手机还能开机吗?要不要先帮它充充电呢?」 ◇◇◇ 弘子小姐的女儿惠女士登门拜访的那天,恰好是满月。 惠女士身材高挑,气质干练,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她身边还跟着一位看起来比想乃和尤莉亚稍年轻的女性。那人有着亚麻色的头发,以及泛着蓝调的浅褐色眼睛,想必就是弘子小姐的外孙女由里了。 惠女士一看到尤莉亚,脸上便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为自己没能赶上葬礼而道歉,并向大家道谢。 她说,自己已经从互助会的人那里听说,尤莉亚是弘子小姐的同住者,而且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弘子小姐,直到最后一刻。 「真的非常感谢您。」 惠女士和由里一起向尤莉亚深深鞠了一躬。 想乃将翻盖手机连同充电器和盒子一起交给惠女士。 「这是弘子小姐一直珍藏着的东西。」 她特意补充了一句。 惠女士拿起手机,仔细端详起来。 「型号真是老了……还能开机吗?」 「已经充过电了,就看运气好不好了。」 其实,光是充电就反复折腾了好几次,花了半天多的时间。 惠女士按下电源键,手机发出「哔」的一声。 屏幕却依然一片漆黑。就在想乃以为没希望了的时候,背光忽然亮起,屏幕也随之亮了起来。 画面上先出现了制造商的名称,之后又过了差不多两分钟——至少感觉上是这幺久——待机画面才一点点显现出来。 惠女士眼里泛起泪光,因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她当年唯一一次发给弘子小姐的照片:还是婴儿的由里。 照片年代久远,画质很粗糙——但照片里的宝宝穿着粉色的婴儿服,仰躺在床上,笑得十分可爱。 「啊……原来是这样。母亲她……一直把这张照片,好好地珍藏着……」 惠女士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说道,将手机紧紧抱在胸前。 听说惠女士从小就有很强的上进心,始终无法适应远离市中心的十六夜生活。 母亲经营的那家老式咖啡馆更是让她讨厌得不得了。店里满是吸烟的客人,母亲的衣服和头发上也总是沾着烟味。那股气味染到她身上后,她还曾被附近的男孩子嘲笑:「你身上臭死了,全是烟味!」这让她愈发讨厌这个地方,讨厌母亲的店。 听说在昭和年代,就连医院的候诊室和电车里也能随意吸烟。咖啡馆的常客们大概也习惯了这种环境,甚至乐在其中,把抽烟当成了彼此交流的一种方式。 可对惠女士来说,那一切实在难以忍受。 后来,惠女士长大成人,进入一家顶尖的外资企业工作,并在那里结识了一名男性。两人后来一起去了纽约。 弘子小姐之所以反对这段关系,是因为那个男人已经有了妻子和孩子。 惠女士以情人的身份怀了孕,生下了由里。 「我把由里的照片发给母亲后,收到了她的回信……她说,为了孩子着想,让我马上和那个男人分手,回到她身边。还说只要住回来和她一起生活,她就能帮我带孩子。我读完那些话,既生气,又绝望,甚至觉得毛骨悚然。我当时想,啊,母亲根本什幺都不懂……其实,不懂的人也包括我自己。」 最终,惠女士还是和那个男人分了手。 她带着由里移居澳大利亚,在那里拼命工作,如今已经经营起了一家小公司。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母亲,可就是不肯低头……真希望能早点回来见她。明明以前那幺讨厌这里……真奇怪啊,重新回到这里时,我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还有种说不出的怀念。」 一直在惠女士身旁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的由里,也露出了笑容。 「我觉得这里是个很棒的地方。外婆的店也很漂亮,蓝色的屋顶特别可爱。」 惠女士的神情也渐渐柔和下来。 「以前可不是这幺时髦的建筑哦。听说……是宾先生帮忙改装的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尤莉亚。 「尤莉亚小姐,您是宾先生的亲属吧?」 「敏叔叔的亲戚是我。」 想乃主动解释道。 「虽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现在是我继承了敏叔叔的房间,住在那里。」 惠女士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困惑。 「哎呀,原来是这样。我听互助会的人提起过宾先生的亲属,还以为是尤莉亚小姐呢……因为您和宾先生放在怀表里、一直随身带着的那幅女性画像,简直一模一样。」 尤莉亚的肩膀微微一颤,想乃也不由得探身向前。 「敏叔叔也给您看过那幅画吗?」 明明弘子小姐说过,宾先生只给她一个人看过那幅画啊。 惠女士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不是……是宾先生洗澡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啊!只是宾先生房间的热水器坏了,我才借他用自家的淋浴而已,我和宾先生之间什幺都没有哦。我确实对他有好感,可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啊,总之,我和我母亲跟宾先生之间,绝对没有那种关系。你可千万别误会!」 她红着脸解释了一番,接着才说起当时的事。 「宾先生总是把那块怀表随身带着,表盖凹陷了,还裂了缝,表套也破破烂烂的。他偶尔会打开表盖,用很温柔的神情凝望里面,所以我才忍不住在意起来。」 想乃和尤莉亚都吃了一惊。 「……表套破了……表盖凹陷,还裂了缝……是真的吗?」 尤莉亚问道。惠女士点了点头。 「是啊。宾先生说,表套只是外面那层破了而已,还说这块表是救过他性命的护身符。他一边把怀表贴在胸口,一边那幺珍惜地看着它。」 阿尔文在白色的假山上,从尤莉亚手中接过那块银色怀表后,曾隔着衣服将它按在心口,随后又亲吻了表盖。 也许当年托尔加尔德王的长枪击碎铠甲、刺向阿尔文胸口时,正是戴在他心口的怀表,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枪尖。 所以,惠女士见到的那块怀表,表盖才会凹陷,还裂了缝。 幸好,当时也一起给了他专用的防水布表套。 他沉入湖中时,里面的画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大概就是因为即使外层破损,底下那层防水布依然完好地保护着它。 真的……真的太好了。 惠女士微微一笑。 「我一直以为,画里的那位女性是宾先生已经去世的恋人。旁边还画着年轻时的宾先生,那时他的头发还是黑色的。两个人看起来都幸福极了。我当时就想,啊,看来我是没机会了。宾先生一直喜欢着那个人,以后也不可能改变心意吧……于是,我就死心了。」 世界渐渐变得洁白而透明。 阿尔文的心意,又有一部分显露了出来。 「这幺说来,尤莉亚小姐并不是宾先生的亲属,而是和画中那位女性有渊源的人,对吧?」 尤莉亚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其中又掺着一丝苦涩。 「……是的。她是我的远亲。大家常说我和她长得很像。」 「果然如此!能见到宾先生重要之人的亲属,我真的很高兴。而且,你竟然和我女儿由里有着一样的名字。」 惠女士笑着说道。站在她身旁的由里也笑眯眯的。 ◇◇◇ 阿尔文每个月都会往弘子小姐的账户里汇款,金额恰好卡在不需要缴纳赠与税的上限。 从弘子小姐的丈夫因船难一去不返,到阿尔文去世为止,将近五十年间,他一直没有中断过。 惠女士看过存折后,一脸无奈地苦笑起来。 「真是的,宾先生这个人……」 「我可以肯定,母亲和宾先生并没有交往。不过,他们看起来都很挂念对方。那种关系既不像普通男女之间的感情,也不只是友情……该怎幺说呢,就像是因为某种共同的信念而结成的同志……」 想乃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这种感情。 因为弘子小姐也是一个等待丈夫归来的人。 丈夫出海航行时,她等着他回来。 即使丈夫遭遇海难、从此下落不明,她依然带着明朗的笑容,一直等着他回家。她总说,等丈夫回来时,自己一定要在这里迎接他。 也正因为弘子小姐是这样的人,她才会理解阿尔文对远方恋人的思念,想要帮他一把吧。 ——放心吧,我和宾先生约好了。 ——等小尤莉哪天来到这里,我就做小尤莉的寄养妈妈。 ——宾先生还向我深深鞠了一躬,拜托我照顾小尤莉呢。 想乃回忆着弘子小姐温暖的声音与微笑,开口说道: 「我听说,敏叔叔受过弘子小姐的恩。所以,我想他一定是想报答她。」 那笔钱,想必既是为了感谢弘子小姐答应做尤莉亚的寄养母亲,也是为了支付尤莉亚在这里生活的费用。 尤莉亚也点了点头。 惠女士却坚持说,哪怕只把存折里的余额还给宾先生的亲属也好,她还是希望能把钱还回去。 于是,想乃提出了一个办法。 「我们不能收回这笔钱,那样就违背了敏叔叔的心意。作为替代,能不能把这个房间租给我们?还有,也请让我们继续经营弘子小姐的店吧。」 「好啊,母亲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惠女士神情明朗地点点头,又说道: 「那就把存折里的余额当作房租,算是你们已经预付了房租,好吗?」 既然她这幺说了,想乃便接受了这份好意。 不然的话,惠女士似乎不会轻易让步。 听说惠女士母女还会在这边待上几天。 那天,她们从弘子小姐的遗物中,只带走了存折、翻盖手机、充电器,以及弘子小姐反复播放的那张CD,随后便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这首歌是宾先生以前常听的。后来我也喜欢上了,就每天放这张CD。原来母亲连这件事也一直记得啊。 惠女士还告诉了想乃这些事…… ◇◇◇ 夜幕降临,圆月升上了天空。 两人又忙着收拾了好一阵,晚饭也因此拖得很晚。想乃用冷冻的米饭和提前做好的小菜捏了些饭团,和尤莉亚一起坐在矮桌旁吃饭。 从阳台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一轮圆月。 今晚原来是满月啊…… 想乃正想着,从听到阿尔文的死讯至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坐在对面的尤莉亚望着她,眼神清澈,开口说道: 「想乃,我想重新开张了。我想请惠小姐和由里来弘子小姐的新店坐坐。到时候,我要做几道弘子小姐教我的菜给她们吃。」 「嗯,我赞成!」 尤莉亚主动提出要重新开店,让想乃心里一阵雀跃。 吃完饭团、收拾好餐具后,尤莉亚说自己现在就要开始准备食材,便拿着围裙出了门。 「咦?都十点多了。明天再做不行吗?」 「不行,我想做的东西还有好多呢。」 看着尤莉亚脸上的微笑,想乃说道: 「好吧,那我待会儿也过去。」 说完,她先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 住在想乃房里的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很快就学会了各种家电的用法。如今即使想乃不准备饭菜,他们也能自己用烤面包机烤面包,或者把事先做好的汤倒进锅里重新加热。 米尔特更是连土豆炖肉、粥,甚至蛤蜊意面都会做了。 看来,他一直在向尤莉亚请教食谱,努力磨练厨艺。 和姐姐一样,他在料理方面也很有天赋。 目前食材还是由想乃负责补充。不过,两人学习语言也很积极,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自己出门买东西了。 到那时候,我就搬去尤莉亚的房间住,把这间房让给他们两个人好了…… 想乃一边说着「我回来了」,一边走进房间。哈拉尔大神官头上还缠着三角巾,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手翻着放在折叠桌上的日语词典,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 他眉间的皱纹比平时还要深。 米尔特似乎正在洗澡,浴室里传来淋浴的水声。 「哈尔先生,学得太急也不好哦,还是适可而止吧。」 想乃好心提醒了一句。哈拉尔却连眼睛都没从词典上移开,只用磕磕绊绊的日语表达出「别来打扰我,我还没理清思路」之类的意思。 哈尔先生本来就长得挺吓人的,还是多学点温和的说法吧——想乃用日语嘀咕道。不过,他大概还听不懂吧。 下次让尤莉亚帮忙翻译好了。 大致检查了一遍食材的存量,想乃便悄悄离开了房间。 走下楼梯来到外面,冷风迎面吹来。 下个月就十二月了呢…… 想乃抬头望了望圆月,接着又看向公园里的莲蓬头和那些圆瓷砖。 「……」 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不过,当她看见公园那头蓝色三角屋顶的店铺久违地点亮了灯,不禁露出了微笑。 她朝着那片温暖的灯光走去。 推开水蓝色的门,想乃喊道: 「我来啦,尤莉亚。」 尤莉亚将淡金色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从脑后垂落下来。她穿着厚实的亚麻布衬衫和牛仔裙,腰间系着米色围裙,朝想乃温柔地笑了笑。 「欢迎光临,想乃。」 ——欢迎光临。 想乃第一次走进这家店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明亮的浅灰色墙纸,白色与水蓝色的点缀墙面。 素烧花盆里,绿色的香草蓬松柔软,轻轻摇曳。灰蓝色的吧台后方,围着围裙的公主正微笑着。 还有那清澈得仿佛没有一丝杂质的温柔嗓音。 店里开着暖气,暖融融的空气中飘荡着甜甜的香气。 「我正在做公主蛋糕哦。之前不是和想乃约好了吗?还要再花一点时间,你等我一下哦。」 ——那我下次做给你吃。 ——嗯! ——说好了哦。 「嗯,我等着。」 想乃爽快地答应,在浅橡木色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带脚的网架上,两个刚烤好的小圆海绵蛋糕并排摆着,像是一对亲密的好朋友。甜甜的热气正从蛋糕上袅袅升起。 尤莉亚做好黄色的卡仕达奶油和雪白的打发鲜奶油后,取出一半打发鲜奶油,拌进卡仕达奶油里。 「这是香草奶油哦。它像卡仕达奶油一样浓郁,又像鲜奶油一样轻盈蓬松。」 她朝想乃眨了眨眼,仿佛正在透露蛋糕的小秘密。 接着,她把两个小海绵蛋糕分别切成三片,兴致勃勃地开始组装。 第一层铺上红艳艳的覆盆子果酱,晶莹闪亮,宛如宝石,再抹上一层香草奶油。 第二层也厚厚地铺满香草奶油。 第三层则堆上满满的打发鲜奶油,仔细整成圆圆的穹顶。 每铺好一层,她都会用刷子仔细刷上糖浆,让糖水慢慢渗进蛋糕里。 她一边转动盘子,一边把打发鲜奶油均匀地抹在蛋糕侧面。 接下来,她将杏仁粉、砂糖和蛋白混合,做成杏仁糖膏。再把染成鲜嫩草绿色的杏仁糖膏用擀面杖擀薄、擀大,像给公主穿裙子一样,轻轻地覆在蛋糕上—— 尤莉亚的神情十分平静。 想必是因为,她已经明白了吧。 阿尔文虽然没能回到尤莉亚身边,却始终没有停止思念她…… 他一直相信两人终有重逢的一天,为此诚恳地不断寻找着回去的方法。 他所准备的一切,也全都是为了尤莉亚。 尤莉亚和阿尔文,即使被时间分隔两地,也始终思念着彼此。 思念着那个人,在器皿上描绘图画。 思念着那个人,亲手煮一锅汤。 思念着那个人,抬头仰望月亮。 他们一直在呼唤着彼此。 他们深爱着彼此。 尤莉亚在嫩草绿色的裙面上,轻轻点缀上用黄色和粉色杏仁糖膏捏成的玫瑰与花冠。 两个蛋糕终于做好了。她把它们放在象牙白的盘子里,并排摆好。 简直就像有两位可爱的小公主站在那里。 想乃和尤莉亚一起坐在沙发座位上,吃起了这两位穿着相同裙子、精心打扮过的小公主。 柔软轻薄的杏仁糖膏,配上蓬松的打发鲜奶油。 吸饱糖浆、变得湿润的海绵蛋糕下,是厚厚一层口感温柔的香草奶油。再往下,还有海绵蛋糕、香草奶油,以及酸甜的覆盆子果酱,一层层交叠。 层层叠叠、缓缓铺展开来的温柔滋味,宛如春风中摇曳的裙摆,在口中轻盈地舒展出一道道褶裥。 柔和的月光下,尤莉亚也戴着花朵发饰,穿上蓬松飘逸的裙子,精心打扮一番,凝望着阿尔文。 那是想乃刚搬进十六夜的那个夜晚,曾经见过的、看起来幸福无比的一对恋人。 她好想把那两个人画下来。 好想把那段纯净而幸福的时光,留存在画里。 「想乃,你的绘本一定要好好完成哦。因为我的事,你的工作停下来了吧?」 「没关系,我从明天开始也会努力画下去的。啊,不过已经不是明天,而是今天了呢。」 想乃笑了起来。 墙上的时钟,马上就要指向凌晨一点。 尤莉亚也微微一笑。 「结局还是要有个幸福的结局才好呢。」 是啊,在满月之夜,阿尔文来到尤莉亚身边。 在故事里,两个人会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时钟的指针咔嗒一声跳动,指向了一点。 就在这时,店里的窗户忽然亮起一片白光。 「咦?那是什幺?」 想乃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尤莉亚就已经冲了出去。 尤莉亚打开门,飞奔到外面,想乃也连忙追了上去。 天空中挂着一轮圆月,夜色却依然深沉。 刚才那道光只闪现了一瞬,转眼便消失了。 凌晨一点过后,十六夜一片寂静,亮着灯的窗户也只有两三扇。 其中一扇,正是五楼想乃的房间。 落地窗敞开着,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几乎要探出阳台栏杆,正俯视着公园。 他们两人也看见了那道光。 怎幺可能……怎幺会发生这种事! 敏叔叔明明已经在一年多以前去世了。 老人们说过,他当时像是倚靠着莲蓬头的立柱,闭着眼睛——脸上似乎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莲蓬头下方的圆瓷砖,仿佛水波从中心向外扩散一般,渐渐泛起了淡淡的光芒。 跑在想乃前面的尤莉亚,那条长长的麻花辫随着脚步上下跳动,来回摇曳。 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暗了下来。 昏暗之中,一个男人的身影朦胧地浮现出来。 他身材高大。 长长的斗篷下摆随风摆动。 在靛蓝色的夜幕中,他的头发隐隐泛白,显出淡淡的光。 斗篷被风吹得大幅扬起,遮住月亮的云层也随之散开。 月光下,那个男人的头发闪耀着金色光芒。他与阿尔文长得一模一样。可是,阿尔文是黑发,而据说敏叔叔的头发是灰色的。 如今站在尤莉亚和想乃面前,蓝色的眼眸中泛着淡淡泪光,带着怀念之情朝她们微笑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金发青年走向呆立在瓷砖前的尤莉亚,将一块银色怀表递到她面前。 表盖凹陷、裂纹遍布的怀表,正是尤莉亚送给阿尔文的那一块。 金发青年用莉莉安戴尔的语言说了些什幺。 据说,他当时称尤莉亚为「母上」。 他说,这块怀表是父亲托付给他的。 他还告诉她们,自己是复兴后的莉莉安戴尔的国王,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一个意为「闪耀之人」的名字。 ——我现在不能久留。不过,我一定会在这个令人怀念、令我深爱的地方,由母上生下来。请等着那一天到来。 说完,那个与阿尔文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露出与尤莉亚十分相似的温柔笑容,随后消失了。 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朝这边跑了过来。 尤莉亚的手中,留下了那块表盖凹陷、布满裂纹的怀表。 她双眼盈满泪水,望向想乃,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那个人,叫我『母上』……他说,这块怀表是父亲托付给他的……他说莉莉安戴尔已经复兴了,自己是那里的国王,名字的意思是『闪耀之人』。他还说……他会在这里,由我生下来……」 阿尔文和尤莉亚,甚至连一个吻都还没有交换过。 所以,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了孩子—— 「我、我还能再见到阿维了……!」 尤莉亚双手将怀表紧紧抱在胸前,泪如泉涌。 没错,如果那个青年是他们的孩子,就意味着尤莉亚和阿尔文终有一天能够重逢——在某个未来的时空里。 后来——据说哈拉尔大神官听完哭得泣不成声的尤莉亚讲述后,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在想乃的房间里,曾经一边盯着词典,一边紧锁眉头、苦苦思索的事情。 那是他逐渐学会这个世界的语言后,才产生的疑问。 在送尤莉亚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曾和米尔特一同造访十六夜,并在公园里第一次遇见弘子小姐。当时,他对弘子小姐念出的那段咒语,正是问题的关键。 哈拉尔大神官将古文书中以古代语写成的咒语,亲口念给想乃她们听过。 ——尤莉亚会在下一个满月之夜到来。请遵照我们先前的约定,成为尤莉亚的寄养母亲。拜托您了。 说完,他还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如果完全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那听起来确实就像是一段由陌生语言组成的咒语。 可一旦明白了它的意思,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一项与尤莉亚有关的请求,也是一段托付给弘子小姐的话。 究竟是谁把这样的话语和动作,作为咒语写进了古文书里? 哈拉尔大神官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那本古文书是在托尔加尔德王率军进攻的半年前,从城内一口枯井里发现的。据报告,是一名负责杂役的老人掉进井里,才偶然发现了它。 ——那个灰发老人,会不会就是阿尔文陛下呢?在这个世界,要找到让纸张和文字显得古老的方法并不难。如果是阿尔文陛下,想必也能使用古代文字伪造文书。 ——阿尔文陛下,或许早已成功回到了祖国。 这就是哈拉尔大神官得出的结论。 至今为止的种种猜测,一一被推翻。 光芒照射进来,整个世界变得洁白而澄澈。 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事物,终于显露出了真相。 尤莉亚打开怀表的表盖,里面是两人依偎在一起的画像。 想乃也搂着尤莉亚的肩膀,和她一起看着那幅画。 幸好当初用了耐久性最高级的彩铅……厂商宣称能够百年不褪色,看来果然是真的。 尤莉亚紧紧抱着怀表,忽然觉得指尖触到了什幺异样。她将怀表翻过来,只见表背上刻着一行字——这是送给阿尔文时还不存在的文字。 ——满月之夜,我会去见你。 那句话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是阿尔文留给尤莉亚的讯息。 ◇◇◇ 第二天。 十六夜月升上天空的这一天,尤莉亚重新开张了「小弘咖啡馆」。 老主顾们全都高兴极了。 又过了一天,惠女士和由里也来到了店里。看到灰色的墙纸、白色与水蓝色的点缀墙面,还有灰蓝色的吧台,两人都笑逐颜开。 「真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呢。还有这幺好闻的香草味……听说从店铺的设计到装潢,都是宾先生出的主意。能把店改造成这幺漂亮的样子,真得好好感谢他才行。」 「这些毛茸茸的叶子也好可爱。」 九月底播下的莳萝种子,如今总算开始发芽生长了。 由里似乎很喜欢莳萝,还向尤莉亚要了一些种子。 惠女士吃了弘子小姐教她做的蛋包饭,眼眶不禁湿润了。 「是妈妈的味道……薄薄的蛋皮煎得透透的,鸡肉饭里的番茄酱酸甜浓郁,还带着一股冲鼻的酸味。妈妈以前还会用番茄酱在上面画画呢……小时候,我可喜欢这样了。」 听她这幺一说,由里开口道: 「那下次换我给妈妈做蛋包饭,再用番茄酱给你画画吧。」 「我可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哦。」 惠女士笑着,脸上满是幸福。 她们母女俩一定感情很好吧。 由里还向尤莉亚请教了蛋包饭的做法,之后便和妈妈一起回澳大利亚去了。 临走时,她说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里,以后还会再来玩。 尤莉亚开始制作一条新的连衣裙。 她展开一块淡淡的靛蓝色布料,颜色与阿尔文的眼眸十分相似,只是略微泛灰。她红着脸,羞涩地说,等裙子做好了,就要穿着它迎接阿尔文。 「不过,这次我要从头开始画纸样,恐怕得花不少时间。要是裙子还没做好,阿维就来找我了,该怎幺办呢?」 她为此苦恼不已。 「不管穿什幺去见他,尤莉亚都漂亮又可爱呀。」 想乃虽然这幺安慰她,却隐隐有种预感——阿尔文说不定会恰好在裙子完成的时候出现。 比如,在一个清朗的满月之夜。 尤莉亚穿着靛蓝色连衣裙,发间点缀着白车轴草和雏菊,精心打扮后,在公园里等待着。 莲蓬头下方的圆形瓷砖上,淡淡的光芒仿佛水波从中心向外扩散一般,缓缓亮起。 看见那个人朝自己走来,尤莉亚眨了眨眼,将涌上眼眶的泪水忍了回去。随后,她绽开明朗的笑容,朝他奔去。 靛蓝色的裙摆向下舒展,随奔跑的动作翩然飞扬。 银线与水晶珠绣成的星座,吸纳着月光,闪烁起细碎的光芒。覆盖在上面的银色薄纱,也轻轻沙沙地摇曳着。 发间的白车轴草与雏菊,仿佛随时都会散落下来。 她急切地奔向他,一刻也不愿停下。 然后—— 她扑进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