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鱼面包与用勺子吃的枫糖浆蛋糕 作者:野村美月 团地恋人 等待你的温柔时光 – 第一卷 – 第一话 鱼面包与用勺子吃的枫糖浆蛋糕 四月下旬,一个晴朗的日子里,野平想乃搬进了位于崎玉县H市、距离都心乘电车约一个半小时的十六夜团地。 去年三月,一位远房亲戚去世,将这处住宅区的一间房子作为遗产留给了想乃。 敏叔叔,也就是大柴有敏先生,享年八十二岁。 听说他曾在一家建筑公司的灾害对策部和复兴事业部工作,主要负责灾区的复兴工程。退休之后,他依然会以志愿者的身份前往灾区,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敏叔叔深夜在住宅区的院内倒下,隔天早上被发现时已经过世。据说他的遗容十分安详,是所谓的「猝然安详离世」。 毕竟是个连具体关系都说不清的远亲,想乃和他一次也没有见过面。 所以,当负责整理遗物,父亲的堂弟阿正叔联系她时—— 「遗嘱上写着,你敏叔叔想把他住的那间房子留给想乃你。」 接到这个消息时,想乃着实吃了一惊。 「哎呀,跟我做税务师那时候比,好多事情都变了。慢吞吞地办着,结果一年都过去了。抱歉啊。」 阿正叔七年前从税务师事务所退休,如今过着打高尔夫、写俳句的悠闲生活。他轻描淡写地道了歉,又接着说道: 「能算得上你敏叔遗产的,大概也就这间六十多年历史的房子了。他的钱,肯定是捐到什幺地方去了吧。他就是那样的人。他一直单身,也没有留下需要继承遗产的家人。说不定,他是想支持想乃你的作家事业吧。你敏叔叔喜欢陶艺,身上有种艺术家的气质,认准一件事情,就会默默地一直做下去。」 说到这里,阿正叔的语气也变得有些感慨。 想乃是一名绘本作家。 两年前,想乃的绘本出版时,在岛根的父亲买了很多本,寄给了亲戚们。 就在那时候,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一位叫大柴有敏的亲戚——对方托父亲转交了一封感谢信给她。 『承蒙如此优秀的作品,谨对这份缘分致以谢意。』 信上的字十分漂亮,工整得仿佛书法字帖的范字一般。 想乃也回寄了一张自己画的明信片。此后,她和敏叔叔之间便再没有联系了。 而想乃的绘本,也只出版了这一本。 她复读一年后考入美大,二十三岁毕业。没有回到家乡岛根,而是留在东京,在一家家电制造商做了一年文职。二十五岁时,第一本绘本出版,她趁着那股劲头辞去了工作。 如果第二本也能顺利出版就好了,可也许是因为第一本卖得不好,新的企划始终没能通过。 她靠着便利店的兼职,以及在平台上接到的一些零碎绘画工作,勉强维持着生活。 偏偏就在这时,兼职的便利店决定关门,又收到了房东即将涨租的通知,她顿时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所以,这套距离都心乘电车一个半小时、再加上步行将近要两小时,拥有六十年历史的两居室,对想乃来说简直是天赐之物。 房子没有电梯,她只能一步步爬上五楼。 「嗯,是个不错的锻炼呢。」 房子北侧是六叠大的厨房,南侧并排着六叠和四叠半的房间。其中六叠大房间有一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窗。 地面铺着带些灰调的浅灰棕色木地板。似乎用的是原木,赤脚踩上去十分柔软,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清爽的木香。 啊,好像还不错…… 原本听说房子已经有六十年历史,她还以为会是铺着破旧榻榻米、阴湿昏暗的房间。 没想到,朝南的窗户洒进澄澈的阳光。这里比她搬家前住在北千住的单间宽敞明亮得多,也让人觉得格外开阔。 空调、照明灯、冰箱和洗衣机,都保留了敏叔叔生前用的那些。每一样都保存得很好。 听说敏叔叔八十多了还在灾区做志愿者,说不定他本来就很少回到这间房子里。 想乃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风便轻轻掠过脸颊。 远处,可以看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还有波光粼粼的湖泊。 据说,H市从几年前开始,就致力于打造带有北欧风情的城市景观。这里有可以体验北欧生活方式的设施,还有主题公园。 有森林、湖泊…… 确实很有北欧的感觉。 话虽如此,想乃既谈不上了解北欧,也从来没有去过。 楼下传来一阵天真稚气的笑声。 社区的公园里,一群看起来只有一二年级的孩子正在玩耍。 孩子们放声嬉闹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外国的语言。听说如今的社区,住着不少老人和外国人。一路走来,她也已经和这样的住户擦肩而过好几次了。 七栋五层高的住宅楼以公园为中心,缓缓排列成弧形。想乃住在正中央的那一栋,房子正对着公园。 孩子们抓着假山上的扶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又从另一侧的滑梯上举起双手滑下来,兴奋地玩闹着。 公园里开着红紫色的杜鹃花和白色的山茱萸。除了沙坑和秋千,还设置了一座底部铺着圆形瓷砖的莲蓬头。到了夏天,孩子们大概会在这里玩水吧。 不知为什幺,两只驯鹿摇马正亲密地并排摆在那里。 不是兔子,也不是河马,居然是驯鹿,真是少见…… 这也是北欧风的一环吗…… 想乃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搬家公司送来的被褥和衣物差不多也该到了。 「东西也不多……应该都能收进壁橱里吧。以前的房子,收纳空间还真是大呢。」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拉开了壁橱的推门,却被眼前意料之外的景象惊得睁大了眼。 「这是什幺?」 壁橱上层整整一排,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一个个圆滚滚的陶器。 大小各不相同,小的只有茶碗那幺大,大的却足有锅子那幺大。每一个都有盖子,上面还俏皮地立着一个可爱的圆钮,盖子上则开着一个用来逸散蒸汽的小圆孔。 那些陶器的形状,像苹果,又像南瓜—— 「啊,苹果锅?」 她想起朋友家里也有一个类似的器皿。 「可以把整颗苹果放进去烤哦。」 当时朋友曾这样告诉她。听说那是一种东欧的传统陶器。 朋友家的苹果锅表面,画着可爱的红花和鸭子。 而眼前这些排列在壁橱里的苹果锅似的器皿上,也烧制着各种手绘图案:樱花树、紫罗兰、驯鹿、兔子,还有月亮和星星。 这些全都是敏叔叔做的吗? 这幺一想,她记得阿正叔曾说过,敏叔叔喜欢陶艺,是个会认准一件事情,默默坚持下去的艺术家型人物。 说实话,这些陶器无一例外都有些微微变形,画得也实在算不上好看。 可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每一件都是花了心思做出来的作品。想必正叔叔也实在不忍心把它们扔掉吧。 「可就算这样,把它们全托付给我,我也很为难啊。再说了,苹果锅又不是北欧的,是东欧的东西呀。」 不管怎幺说,实在是太多了。 照这样下去,连被褥都没地方放。 唔……能不能放到网上卖掉呢…… 正当她为此发愁的时候,送货的人到了。想乃只好暂且把壁橱的推门关上。 ◇◇◇ 忙活着收拾完这一通,窗外已经染上了夜色。 「哈——累死了。冰箱里什幺都没有,得买点吃的才行……超市和蔬菜店,开到几点来着。啊,不过好麻烦。少吃一顿也没什幺吧,还能省下一顿饭钱……」 想乃躺在有落地窗的房间里,在木地板上滚来滚去,一边自言自语。 除了敏叔叔留下的家电、还没收起来的被褥、随手摊开的素描本、打开后叠放在一起的纸箱,以及从先前租房带来的折叠桌,房间里竟然空空荡荡的,什幺都没有。 地毯嘛……铺一张小的就够了吧……原木地板又温暖又柔软,踩起来很舒服……等冬天来了,再考虑吧。 窗帘嘛……以前用的那一副横竖尺寸都不太合适,不过落地窗这边暂时先凑合着用吧……另一扇窗……嗯——也以后再说。这里毕竟是五楼,周围也没有什幺高楼……倒是想要两个坐垫……一个普通的,再要一个午睡时可以当枕头用的那种……三百元店里有卖吗?啊,不过,这附近有店吗?难道得去终点站那边才有…… 因为住房开销大幅减少,光靠在家接些绘画工作,似乎也能勉强维持生活。可又不知道能做到什幺时候。 这住宅楼也有六十年历史了,什幺时候传出要重建都不奇怪。看来也不可能一直住在这里…… 把新作企划交给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已经将近半年没有联系了。 ——看完后会联系你。 她想起那封随企划一并发出的邮件,收到的回复冷淡得近乎敷衍。 那位年纪大约是想乃两倍的资深男编辑,冷冰冰的目光和声音,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其实她很想问一句,那个企划现在怎幺样了? 可一想到那双眼睛和那个声音,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僵住,怎幺也按不下邮件的发送键。 因为,自己连第一部作品都卖不出去,也根本没有被寄予什幺期待…… 自己没有资格催他。 况且,编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收到这种催促邮件,肯定也会觉得烦吧。 所以,她也只能等着对方主动联系自己。 回想起来,自己这二十六年的人生,净是在等待啊…… 和朋友约见面也是,自己总是早早到了。然后,就这幺一直等着那个过了约定时间还迟迟不出现的人。 不知为什幺,自己总是和这种人有缘。 就连美大时的同学、后来成为前男友的那个人,也是个出了名的迟到惯犯。消息经常已读不回,等半天也收不到回复。 『我现在很忙,晚点再联系。』 听了这句话,她就一直等着。结果三个月后,才发现对方已经和别的女孩子交往了。 『到底是怎幺回事?』 就连发出这句话后,等来的回复也始终没有出现。 还有那些因为紧急检修之类的原因而晚点的电车…… 应该马上就来了吧—— 就这样焦躁地等啊等,回过神来,一个小时都过去了。 要是当时放弃等待,改走别的路线,明明早就到了。 为什幺就是迈不出那一步呢? 为什幺我总是要怀着这幺狼狈的心情,一直等下去呢? 「难道一辈子都要这样吗……真讨厌啊……」 她躺在地板上懒懒散散地磨蹭着,不知不觉间,似乎就睡着了。 梦里,小时候喜欢的那套绘本——《困倦的小绵羊》系列里的羊们,正在公园里玩耍。 它们爬上白色的假山,玩滑梯,荡秋千,莲蓬头冲水。 明明是羊,却不知为什幺长着驯鹿角。 想乃摊开素描本, 「等等,别走,让我画下来!」 她拼命央求着,可那些毛茸茸的可爱屁股却越来越远。就在绝望的时候,想乃醒了过来。 「啊啊,连做梦都这幺不吉利。」 她坐起身,肩膀跟着垮了下来。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半夜十二点了。 睡得也太久了吧。 她又蔫蔫地叹了口气。 从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见一轮圆月。 今晚是满月啊…… 她就这幺坐在地板上,抬头望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想出去吹吹夜风。 这个时间,大概人们都已经睡了。她轻轻拉开落地窗,穿着袜子走到阳台上。 虽然应该不会有长着驯鹿角的羊…… 她低头望向公园—— 「咦……」 不由得探出了身子。 圆月洒下澄澈的月光,和室外灯温暖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白色的假山、架在细长柱子上的莲蓬头,还有并排放着的两只驯鹿摇摇马,都在夜色中隐隐浮现。 就在它们之间,一个女人轻飘飘地走着。 随着她轻轻飘动的,是身上那条裙子的裙摆。裙摆蓬松地鼓起,像公主穿的礼裙。 裙子后面层层叠叠地缀着好几道荷叶边。为了不让裙摆拖到地上,她用纤细的双手优雅地提起裙摆,迈着娴静的步子,从两只驯鹿摇摇马旁走过。 经过时,她还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驯鹿的脑袋。 她的袖子从手肘下像花瓣一样,柔软地向外展开。淡淡闪烁着星光般微芒的金色长发,也在她纤细的肩膀和单薄的背上轻轻飘动,其中一部分挽了起来,簪着白色的花朵。 那朵花也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 「公主……幽灵?」 这句话,不由自主地从她嘴里漏了出来。 没错,不是普通的幽灵。 是公主的幽灵。 为什幺日本的住宅区里,会有一个穿礼裙的金发公主幽灵? 就算整座城市都在推动北欧化,也不至于招揽过来幽灵吧? 可还不止如此。 莲蓬头下方的圆形瓷砖,忽然像水面荡开涟漪一般,从中央向外一圈圈地泛起朦胧的光。 这时,一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那里。 他有一头仿佛融入黑暗的黑发,立领长斗篷泛着微微的光泽,随风摇曳,宛如夜晚的海面。 斗篷内侧是银色的,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下身似乎穿着束腰外衣和修身长裤,脚上是一双及膝的长靴。缠在腰间的剑带上,悬着一把带鞘的长剑。 继公主之后,是黑骑士的幽灵? 两个人都是远远望去便足以令人惊叹的美人。 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可从站姿和举手投足之间,便能感受到满溢而出的高贵与优雅。也正因为看不清那些细节,反而更添了几分神圣与瑰丽—— 黑骑士恭敬地牵起公主的手,两人一同朝假山走去。 黑骑士似乎很顾惜公主,陪着她一起从旁边的台阶登上假山。两人并肩站在山顶,像是在低声交谈着什幺。 公主娴静地抬起脸,黑骑士便微微低下头,偶尔点一下头。 那一幕实在太美,太过梦幻。 甜蜜、温柔、幸福得不可思议,仿佛满满地涨进胸口,让在一旁看着的想乃,连心都快要被填满了。 「……得画下来。」 想乃从阳台探着身子,把扔在床上的素描本一点点拖到身边,又抽出口袋里那支因为画画时用得最多,总是随身带着的水蓝色彩铅,翻开素描本。 得画下来。 得画下来。 她以最快的速度,让水蓝色的线条在白纸上飞驰。 清澈月光下浮现出的娴静姿态、凛然的侧脸、两人凝视彼此时,脸庞一点点靠近的瞬间——她连眨眼都忘了,不停地画着。 ◇◇◇ 想乃不记得自己是什幺时候睡着的,但好歹还裹着条毛毯。 落地窗还开着,而她就躺在地板上。 窗外传来孩子们精神十足的声音: 「我出门啦——!」 啊,原来是梦吗? 她猛地坐起身来。 灰米色的地板上,隐约留下了一串脚印。顺着脚印望去,摊开的素描本上,正用水蓝色彩铅画着一位身穿礼裙的公主,以及一名披着斗篷的骑士。 她屏住呼吸,又翻看起其他页面。 一页又一页,全都是公主与骑士,还有环绕着他们的公园景色:秋千、两只驯鹿,以及那座立在圆形瓷砖上、带着祈祷之塔般神秘气息的莲蓬头。 「不是梦……」 想乃先换下了那双被尘土染得漆黑的袜子。 然后只洗了把脸,短波波头也只是随手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她仍穿着睡着前的卫衣和裤子,踩上一双一脚蹬鞋,便下了楼。 早上还不到十点。这个时间,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直奔那根安装着莲蓬头的柱子前,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圆瓷砖。 瓷砖以白色为底,灰调的灰蓝色与淡淡的浅蓝色交织在一起,绘成植物藤蔓与花朵般的阿拉伯式纹样。除此之外,各处还写着一些仿佛外国文字一样的东西。 她警惕地把脚踩上去,又用脚跟轻轻敲了几下。 什幺都没有发生。 就是一块普通的瓷砖。 可是,昨晚那个披着斗篷的黑骑士,明明就是从这里出现的…… 那幺,那位公主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其他地方,会不会也有像这样的瓷砖? 她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在公园里四处走着。 正好,一棵山茱萸开满了白花。 咦? 难道这就是公主别在头发上的那种花? 她心里怦怦直跳,又兴冲冲地继续到处寻找。 沿着步道排列的花坛里,种满了当季的花卉。听说这些花坛只要住户提出申请,就可以租用。几位正在照料花坛的老人亲切地向她打招呼: 「你好呀。」 「今天天气真好呢。」 这样的交流,在想乃长大的岛根乡下原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一边笑着回应「你好」,心里也不由得暖暖的。 对了,待会儿还得去隔壁和楼下打声招呼,告诉他们自己刚搬过来…… 「是的,没错,我昨天刚搬来。那个……您有没有听说过,这一带会出现金发公主的幽灵?」 装作闲聊,想乃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没想到,那位看起来大约有九十岁的老太顿时咯咯笑了起来。 「哎呀,什幺幽灵呀!那一定是小尤莉。她会穿着礼裙练习戏剧嘛,而且小尤莉长得可漂亮了,简直就像公主一样呢。」 「诶?小尤莉?」 「诶——诶?练习戏剧——在半夜十二点以后,在公园里?」 老太太又告诉她,小尤莉在社区的咖啡馆工作。 听说咖啡馆就在公园前面,想乃便走过去看了看。 那里果然有一栋蓝顶白墙的平房。 「诶?这里?」 还以为会是更有昭和气息的复古建筑。 没想到,却是一家仿佛会出现在北欧绘本里的可爱小店。 这也是北欧风的影响吗? 木制门牌上,用白色的字写着——「小弘咖啡馆」。 推开水蓝色的门,一道清澈得仿佛透明的声音传来。 「欢迎光临。」 公主! 她真的在这里! 白色亚麻衬衫配着牛仔长裙,腰间系着米色围裙。金色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 打扮看起来明明就是普通的咖啡馆店员,可那份高贵却截然不同,身上散发出的光芒与通透感,也完全不同。 她的肌肤白皙细腻,从宽大的亚麻衬衫领口露出的颈项,以及微微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都纤细修长。 她的眼眸是勿忘草般的水蓝色,金发也像星光闪烁一般,散发着朦胧的微光。 年纪大概二十五岁左右? 外貌当然已经美得惊人,可最让人在意的,还是她的声音! 那声音清澈得不可思议,却又柔软而温和。 所谓「治愈系水晶嗓音」,一定就是这样的声音吧…… 「请这边坐。」 听着她引路吧台座位的声音,想乃又一次听得入了迷。 店内也是北欧风格。明亮的灰色墙面上,搭配着白色和水蓝色的点缀墙纸,十分雅致。 靠墙并排摆着三组四人座沙发。 沙发是灰色的,桌子则是温暖的浅橡木色。 吧台桌面是灰调的蓝色。想乃坐上浅橡木色的高脚凳,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吧台上摆着一只素烧陶盆,里面长着一簇簇蓬松纤细的绿色叶子,几乎要从盆沿溢出来。看起来轻飘飘的,像鸟儿的羽毛一样。 是香草吗…… 吧台上还有一盆同样的植物。吧台内侧的厨房里,也放着一个长方形的花盆。 小尤莉在吧台里面,有时用手冲的方式慢慢把咖啡注入杯中,有时则端着咖啡走向沙发座的客人。 店员好像只有小尤莉一个人。 又因为是工作日临近中午的时间,客人几乎都是老人,看起来全是附近的住户。 「小尤莉,再帮我续一杯咖啡吧。」 「小尤莉,这饼干真的酥得不得了呢。」 老人们纷纷和小尤莉搭着话。 而小尤莉则用那道温柔清澈的声音,娴静地一一回应。 啊,好好听的声音…… 真想闭上眼睛,就这样一直听下去。 「您想好要点什幺了吗?」 「啊,不好意思。呃……来点什幺轻食吧。」 被她这幺一问,想乃连忙低头看起菜单。 翻开蓝色的厚纸封面,只见白纸上贴着一张张手写的菜单。想乃不禁歪了歪头。 『那不勒斯意面』 『蛋包饭』 这都是咖啡馆的经典菜式。 『咖啡』 这个也不错。 可下面的—— 『芝士咖啡』 『鸡蛋咖啡』 却让她忍不住在意起来。 鸡蛋咖啡……是把鸡蛋放进咖啡里吗? 再往下,还有『卷心菜卷(越橘果酱汁)』。 为什幺要配越橘果酱? 普通的番茄酱或者清汤不行吗? 而接下来那个谜一般的『鱼面包』,更是让她彻底移不开视线。 「……那就鱼面包吧。」 她本来猜想,应该是鲭鱼三明治之类的东西吧。 没想到,吧台桌上先摆好了刀叉。 面包,居然要用刀叉? 紧接着,一只厚实的浅灰色盘子端了上来。 盘子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椭圆形面包。 是那种扎扎实实、硬邦邦的硬质面包。 「请用刀叉切开享用。喜欢的话,也可以淋上越橘果酱汁哦。」 没想到,不只是卷心菜卷,就连鱼面包也配了越橘果酱! 话说回来——鱼在哪里? 难道……就在里面? 想乃把刀抵在深棕色面包的正中央。 硬邦邦的面包被刀锯得嘎吱作响。切进去之后,里面露出了一层塞得满满当当的馅料。她又小心翼翼地继续切下去。 面包在烤箱里重新烤过,黑麦面包带着一股微微冲鼻的酸香,其中还混杂着黄油、培根和胡椒的香气,以及一种仿佛清清凉凉、直透鼻腔的爽利气息。 终于,切面露了出来。 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裹着培根的小鱼。 这还真是……除了『鱼面包』,根本想不到别的名字了。 一开始看到这陌生的卖相,着实吓了一跳,可鼻尖萦绕的香气却十分诱人,空空如也的胃也咕噜咕噜地叫着催促起来。 想乃把切开的面包再对半切开,又从其中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咔嚓」一声,黑麦面包的外皮发出清脆而令人愉悦的声响。 培根和黄油的醇香鲜味,以及充分吸收了这些滋味的鱼肉鲜味,一下子在口中绽开;清爽的香草气息,则从舌尖一路窜入鼻腔。 啊,不会吧……好好吃。 这鱼,是黄瓜鱼吧? 鱼肉洁白,滋味清淡,却是做成天妇罗或炸鱼柳,再撒上盐或者蘸着番茄酱吃,就能让人好吃到连脸颊都要掉下来的那种鱼。 她又试着把装在浅蓝色小碗里的红色越橘果酱汁淋了一些上去。 看起来有点像覆盆子,可酸味却比覆盆子强烈得多。 这股酸爽而果香浓郁的滋味,和鱼面包意外地很合拍。 尤其是那红色的酱汁里,满满都是红宝石般一颗颗的果实,洒在鱼面包上,闪闪发亮的模样,让她的心都雀跃起来。 就像绘本里才会出现的食物! 啊,这个也想画下来。 口袋里正好装着水蓝色的彩铅,面包和鱼可以用水蓝色来画,不过,酱汁一定要用红色! 水蓝配红色,真漂亮。 吃完鱼面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没想到,这一喝,她又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哇,这水好香。 水温不冷不热,柔和得恰到好处,还散发着一股清甜而沁人心脾的香气。 这是什幺香味呢? 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 像是在红茶专卖店喝过的印度奶茶,或者类似的…… 那是一种让人觉得无比幸福的香气,想乃的嘴角也不禁微微扬起。 一直观察着想乃反应的小尤莉,也跟着弯起了眼睛,露出柔和的笑容。 想必是看到想乃刚才还小心翼翼地吃着鱼面包,发现她喜欢上了,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吧。 「这是额外送您的越橘果酱酥松饼干。」 她笑着说完,又放下一盘黄色小碟。 装在水蓝色小纸杯里的饼干呈浅白色,中央的凹陷处盛着红色果酱,果然像红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她剥开纸杯的锯齿边,一口把饼干送进嘴里。甜甜的饼干顿时酥松地碎开,酸甜的越橘果酱则黏黏地缠在齿间。 果酱的酸味与饼干的甜味,就像手牵着手跳起华尔兹一般,旋转着融为一体—— 嗯,嗯,这个也很好吃啊。 用那杯香气迷人的水送下去,又有另一股甜甜的香气清清爽爽地叠了上来。 「多谢款待,真的非常好吃。」 听到想乃这幺说,小尤莉顿时露出无比开心的笑容。 「谢谢您。欢迎您下次再来。」 那温暖而清透的声音,让想乃果然又一次听得入了迷。 其实有好多事情想问她,可小尤莉似乎正在工作,而且店里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只好作罢。 ◇◇◇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 想乃还在继续调查小尤莉。 根据那些曾经来和她打招呼,以及主动找她搭过话的住户所说,小尤莉是在一年多以前的四月,来到十六夜的。 至于她究竟是什幺身份,众说纷纭。 有人说她是北欧来的留学生;不,也有人说,因为从没见她去上学的样子,所以应该是拿着工签来日本打工的;还有说,她本人曾经提起,自己的家乡发生了战争,避难才来到日本的—— 各种说法,五花八门。 有人猜,她偶尔会在半夜穿着礼裙练习戏剧,所以大概是剧团成员? 「不不,听说她是在北欧主题公园里打工,当演员呢。」 关于这一点,同样没有人说得准。 至于那个黑骑士,大家似乎也都认为他是小尤莉的工作伙伴。 听说现在,小尤莉寄住在一位名叫弘子的八十五岁独居女性家里。 「小弘咖啡馆」原本就是弘子女士经营的。店名「小弘」(こひろ),也是把「弘子」(ひろこ)的读音顺序调换过来的。 在改建成现在这家店之前——从住宅区建成之初算起,她已经在那里经营了整整六十年。 弘子为人开朗亲切,很受住户们的喜爱。不过这几年,她的认知能力似乎渐渐出了问题,听说已经把小尤莉错认成了自己的外孙女。 「弘子的女儿啊,有点复杂呢……现在人在澳大利亚,和弘子已经断绝关系了。她只寄过一次外孙女由里的照片回来,那时候弘子可高兴了……」 在社区菜园里种着蓝莓的大吾先生,今年八十九岁,说到这里,语气也渐渐低沉下来。 弘子是个个子小小、看起来很温柔的老太太,经常一个人在公园里晒太阳。最近她无论在哪里都能睡着。前些日子,社区住户们还把睡着的弘子叫醒,一路送她回到一楼的家。 想乃也曾见过小尤莉牵着弘子的手,陪她在步道上散步。 弘子和小尤莉都笑眯眯的,看起来十分亲昵。 躲在建筑物和树木后面偷偷写生的想乃,也不由得跟着微笑起来。 四十页的素描本,已经画到第二本的后半部分了。 穿着亚麻衬衫和牛仔长裙的小尤莉,清秀而惹人怜爱。 可穿上礼裙的小尤莉,却高贵而神秘,简直就是公主本人。 她还想再见到那样的小尤莉,也想把她画下来。 还有那个黑骑士—— 下一次,他又会在什幺时候出现呢? 那两个人,真的般配得不得了。 他会不会……就是小尤莉的恋人呢? 想乃一边用靛蓝色彩铅,把那对亲密依偎的两人画进素描本,一边产生了一种仿佛自己也正在恋爱般的甜蜜心情。 这样的某天下午。 这天咖啡馆休息,小尤莉难得独自一人出来散步。 杜鹃花开得正盛,她眯起眼睛欣赏着红紫色与白色的花朵,又低下视线,看向脚边开着的白色二轮草,脸上再次浮现出柔和的笑容。 她迈着优雅的步子,朝公园走去。 小尤莉在莲蓬头的圆形瓷砖前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她抬起眼睛望向上方,脸上浮现出一抹怜爱而温柔的神情。 躲在树后的想乃见状,心里顿时怦然一动。 她所望向的地方,心里想象的,一定是那个披着斗篷的黑骑士。 瓷砖以白色为底,灰调蓝与浅蓝色的植物藤蔓和花朵交织其中,描绘出阿拉伯式的纹样。 那些纹样之间,还嵌着一圈圈写有不知哪个国家文字的蓝色字样。 从那块圆形瓷砖里,仿佛随时都会有一位黑发骑士现身,扬起他那靛蓝色的斗篷。 可是,湛蓝的天空中闪耀着的并不是月亮,而是太阳。 小尤莉离开了那里,又继续向前走去。 「呀、哇!」 发出这声傻乎乎惊叫的,并不是小尤莉,而是想乃。 她探出身子的时候太过用力,一不小心便向前栽倒。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草地上,拼命用手肘撑住身体,好不容易才避免了脸直接撞到地面。 可是,素描本却掉了下来。 还不止如此。 担心地跑过来的小尤莉捡起了素描本,似乎正好看见了那张摊开的页面。 那上面画着穿着礼裙的小尤莉,与黑骑士紧紧依偎在假山顶上的身影。 整幅画,是靛蓝色的。 小尤莉猛地一怔,就那幺一动不动地盯着画。 想乃顿时冷汗直冒。 自己偷偷画下的东西,偏偏被本人看到了。 而且,还是她擅自脑补出来的那幅甜蜜双人图。 「对、对不起!」 她一站起来,便猛地朝小尤莉低下头。 「前几天晚上,我碰巧从阳台上看到了一点……因为实在太漂亮了,而且你们两个看起来也特别般配,所以就忍不住想画下来。我是绘本作家,也出版过书,这算是职业病吧,只要觉得好看,就会忍不住马上画下来——」 解释的话一下子停不住了。 什幺绘本作家啊。 她明明两年前只出版过一本书,现在也不过就是个打零工维持生活的人。 而且哪里只是「看到了一点」——分明盯着看到了眼睛都发红,甚至画到了素描本都已经用完第二本。 可总不能直接说: 对不起,我一直在跟踪你。 这种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真、真的非常对不起!这些画我不会给任何人看。如果你介意的话,我现在就把它们撕掉扔掉!」 想乃一脸悲怆地伸出双手。 小尤莉却把素描本紧紧抱进了怀里。 然后,她微微蹙起眉头,像是在恳求什幺似的,小声说道: 「如果你要扔掉的话……给我吧。」 「诶?」 想乃愣住了。 小尤莉用那双勿忘草般的水蓝色眼眸望着她,白皙的脸颊一点一点染上了红晕。 「那、那个……我还想让你多画一些……也想、想看看……」 这便是莉莉安戴尔的巫女公主尤蕾莉亚,与想乃之间交流的开始。 从此以后,想乃将会见到她哭泣的模样,知晓她的决心,也会渐渐了解她的脆弱与坚强,以及她的愿望与祈祷。 而那一切,比鱼面包更加令人惊讶,比越橘果酱酥松饼干更加甜蜜,也更加酸涩。 ◇◇◇ 「请叫我尤莉亚。」 来自异世界的公主对想乃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树影间洒落的阳光。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尤莉亚开心地一页页翻看着素描本。 其中,单独画着尤莉亚的页面占了绝大多数。 她看到那些画,有时会弯起嘴角: 「呵呵,原来我工作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呀。」 看到有一页用橙色彩铅晕染出金色长发在夕阳下梦幻闪耀的模样,她又忍不住轻轻叹息: 「啊,好漂亮……」 看到尤莉亚如此开心,坐在旁边原本一直有些紧张的想乃,也跟着高兴起来。 「尤莉亚,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存在于遥远彼方的国家。」 面对困惑的想乃,尤莉亚用那温暖而清澈的声音,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 内容实在太过不可思议,可从尤莉亚口中说出来,却让人自然而然地相信,那都是真的。 而且,想乃亲眼见过。 深夜里,那些铺成圆形的瓷砖像水面泛起涟漪一般,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黑发的骑士披着靛蓝色斗篷,从其中现身。 那不是梦。 而是现实。 既然如此,尤莉亚所说的一切,自然也是真的。 尤莉亚的祖国,名叫莉莉安戴尔。 那是一个一年有一半时间被冰雪封锁的森林与湖泊之国。 尤莉亚是这个古老王族的后裔,也是居住在城堡神殿中的巫女姬。 这个国家一直由一位贤明而诚实的国王统治,长久以来都十分和平。 然而,就在尤莉亚迎来二十三岁生日的时候,西方的大国率领军队入侵了莉莉安戴尔。 为了保护作为莉莉安戴尔象征的巫女姬,不让她遭遇任何危险,尤莉亚便被送到了这里避难。 「可是……真的能这幺轻易地避难到异世界吗?」 想乃到底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尤莉亚却用柔和的语气回答道: 「在我们的国家,流传着许多王族造访异世界的故事。『前往异世界,再平安回来』这样的故事,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 「当然,并不是说能够随意往来。来到这里以前,我也一直以为异世界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在西方国家发动进攻的半年前,人们从一口枯井的秘密通道中发现了一份古文书。 据说,上面记载着前往异世界的方法。 那条通道与一间地下秘密房间相连。 那间房间世世代代只有国王才知道,地面上还绘有一个魔法阵。 古文书记载,只有在满月之夜,通过正确的咒语,才能从那里前往异世界。 神殿中实际掌管事务的大祭司,据说起初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然而,大国入侵成为一场紧急事态之后,他们便决定尝试一下,这个咒语究竟能不能真正发挥作用。 最先来到这个团地的,是大祭司哈拉尔,以及他的秘书官——同时也是尤莉亚弟弟的米尔特。 那是在一个满月之夜。 「听说,公园里的莲蓬头下面那块瓷砖,会和我们世界的魔法阵产生呼应。」 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 想乃又一次在心里嘀咕起来。 不过,实验似乎成功了。 据说,两人在那个夜晚遇到的第一个这个世界的人,就是弘子。 大祭司向弘子念出了古文书中记载的咒语。 「咒语是什幺样的?」 「我也不太清楚……能说七国语言的米尔特也说,那是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弘子耳朵有些背,所以听的时候,好几次都让他重复。 「后来,大祭司大人想起古文书上写着『念完咒语后要行一礼』,于是低下头行了一礼。 「结果,弘子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说了一声『尤莉』,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等我来到团地的时候,弘子也特意在公园等着我。她指着我说『尤莉』,然后又指着自己,说自己是『寄宿妈妈』。」 听说弘子一直把尤莉亚和身在澳大利亚的外孙女尤里混在一起,所以当时大概也是这样吧。 社区里本来就住着不少外国人和留学生,各种事情似乎也因此混在了一起。 不过,当弘子带着温暖的笑容叫她「尤里」的时候,尤莉亚却以为那是在叫自己的名字,据说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社区里有面向外国人的日语教室。 尤莉亚也参加了课程,用了一年时间学会日语,后来便开始帮忙经营弘子的咖啡馆。 她说,自己会留在这里,等待祖国恢复和平、能够回去的那一天。 原来如此…… 尤莉亚也在等待。 想乃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大概是因为—— 尤莉亚看起来明明很享受在这里的生活。 可她的故乡现在仍处于战争之中,她却必须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等待。 她难道不会寂寞吗? 不会担心吗? 「那幺……尤莉亚在公园里见到的那个人,是大祭司吗?」 想乃指着素描本上的黑骑士问道。 尤莉亚却突然红了脸。 「不,这位是阿尔文国王陛下。他每个月都会在满月之夜过来看望我,看看身为巫女姬的我过得怎幺样。」 那位国王看起来相当年轻。 怎幺看,都像是尤莉亚的恋人。 尤莉亚也正用满含爱意的目光凝望着素描本上的阿尔文陛下。 「我和阿维是青梅竹马。不过,阿维毕竟是国王陛下,所以为了不失礼,我都会换上礼裙迎接他。」 尤莉亚红着脸解释道。 可她明明已经亲昵地叫他「阿维」了。 而且,她穿上礼裙,恐怕也不只是因为「不失礼」—— 毕竟是要见喜欢的人,自然也想好好打扮一番吧。 她穿的礼裙,除了从故乡带来的那些之外,还有一些是从服装租赁店那里得到的、原本准备丢弃的婚纱,经过修改后做成的。 也有一些,是国王亲自送来的。 怎幺看,都像是在交往。 「那个……想乃画的这幅画,可以真的送给我吗?」 尤莉亚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想,在等待阿维的时候,就这样看着这幅画度过时间。这样一来,就会觉得阿维好像一直陪在我身边一样。」 她用那双勿忘草般的水蓝色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想乃。 至少,尤莉亚喜欢阿尔文国王陛下这件事,应该是毫无疑问的。 「我还画了其他一些国王陛下的画。要不要来我房间看看?你可以从里面挑一幅自己喜欢的。」 想乃这样说。 尤莉亚的脸顿时一下子亮了起来,又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 上楼的时候,尤莉亚好几次都开心地对想乃说: 「想乃真是个好人呢。」 想乃听得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在意起来——既然要请公主到自己的房间来,当初就该先买好窗帘才对。还有,被子也还叠好放在地板上,肯定会被她看见的…… 「打扰了。」 尤莉亚娴静地说着,将脱下的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好,这才走进房间。 可下一刻,她却露出了意想不到的反应。 「哇,竟然有这幺多波雷!好漂亮啊!哎呀,真是太棒了……」 她看着壁橱上层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敏叔叔留下的苹果锅,勿忘草般的水蓝色眼眸闪闪发亮。 壁橱下层并排放着两个塑料抽屉,里面收纳着衣物和画材。因为每次开关推拉门都很麻烦,所以想乃干脆一直把门敞开着。更何况,她还在网上的家居博客上看到过,说推拉门敞开着反而更时髦…… 「在尤莉亚的国家,这种器皿叫作『波雷』吗?」 想乃问道。 尤莉亚的眼睛顿时亮得更加厉害,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把肉和蔬菜放进波雷里,盖上盖子加热,美味就会一点一点凝聚在里面,食材本身也会变得松软可口。」 她的语气里满是兴奋。 「把鱼和牛奶放进去煮汤,可以熬出非常鲜美的高汤;把整颗苹果放进去烤,也特别棒。还有蜂蜜蛋糕!甜甜的蜂蜜渗进蛋糕胚里,变得湿润绵软,用勺子一点一点舀着吃,简直好吃得不得了!」 把整颗苹果放进去烤,本来就是苹果锅最经典的用法。 鱼汤和蜂蜜蛋糕听起来,也都让人觉得美味极了。 想乃突然觉得肚子饿了。 「喜欢的话,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吧。反正都是亲戚留下来的东西,我正愁不知道该怎幺处理呢。」 「真的吗?太好了!有这幺多波雷,就可以在店里做波雷料理了!」 尤莉亚笑眯眯地拿起一个形状稍微有些走样的苹果锅,掀开盖子往里面看了看,又望向器皿表面绘着的驯鹿和山茶花,眼神变得更加柔和。 「这些画,画的全都是团地的东西呢。」 「啊,是这样啊。驯鹿的话,公园里确实有驯鹿造型的游乐设施……可是,兔子在哪里?」 「秋千旁边的花坛正中央,藏着一只石头做的小兔子哦。它一直安安静静地躲在那里。」 尤莉亚指着其中一幅画,继续说道: 「这棵冷杉,是圣诞节的时候公园里装饰的圣诞树。社区的大家会把自己的装饰品带过来,按照各自喜欢的样子一起装饰。」 「还有这个,细细的树枝上挂满了一个个小小的铃铛一样的东西——那是蓝莓的花哦。至于这边黄色的小花,是莳萝的花。店里要用很多莳萝,所以我自己也会种一些在花盆里。」 原来,咖啡馆里摆着很多、长得像绿色羽毛一样蓬蓬松松的香草,就是莳萝。 鱼面包里那股清爽、微微带着凉意的香气,也是它的味道。 「再过一阵子,店里的莳萝也会开出这幺可爱的黄色小花。只是花一开就得尽快摘掉,不然叶子就长不好了,所以没办法欣赏太久,这一点还真是有些可惜。」 尤莉亚看着画中的小花,轻轻笑了起来。 「不过,画在波雷上的莳萝花,就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了。」 那是一幅莳萝的画。 蓬松的绿色叶片顶端,点缀着一朵朵小小的黄色花朵。尤莉亚凝望着它,眼神温柔得仿佛也跟着那朵小花一起舒展开来。 敏叔叔…… 他好像因为建筑方面的工作,经常要去灾区,很少回到这间房子里。 可是,他一定也曾认真地生活在这里吧。 把自己在那里见到的美丽事物、令人心动的事物,一一画下来,留在了这些器皿上。 没想到,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些事情。 想乃忽然也觉得,那些敏叔叔留下的苹果锅变得可爱起来。 要是尤莉亚愿意使用它们,那就太好了。 敏叔叔留下的这些器皿,也算是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呢…… 想乃正这样觉得,心里暖暖的。 然而,尤莉亚转过身来时,目光又落在了另一样东西上。 她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想乃的心也跟着猛地一紧。 那是摆在充当书架的彩色收纳柜上的绘本。 封面上,以水蓝色的森林为背景,一个戴着王冠的小女孩,正和兔子、松鼠、熊等动物们一起玩耍。 不只一本,而是整整三本,都把封面朝外摆着。 而彩色收纳柜的第一层,也有五本同样的绘本,书脊朝外,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 这些书,是她出版时作为样书拿到的,一共十本。 原本她还想着寄回老家。 结果母亲告诉她: 「你爸订了五十本,所以不用寄了。」 于是,她寄了两本给朋友,剩下的便一直留在自己手里。 尤莉亚显然对那些绘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目光一直停留在书上。 可想乃却觉得脸颊一阵阵发烫,羞耻得简直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是想乃的书吗?」 尤莉亚走到绘本前,笑着问道。 「嗯、嗯。」 「果然是!这种柔和朦胧的色调,和素描本里的画一模一样呢。那个……我可以看看里面吗?」 「……嗯。」 之前尤莉亚夸奖她的素描时,想乃只觉得心里仿佛被喜悦一点一点填满。 可是,这本绘本,她其实并不想让尤莉亚看。 因为那是一本卖得并不好的书。 明明父亲一口气买了五十本,分发给亲朋好友到处替她宣传,可最后既没有再版,还被大量退回。 「——销量不太理想呢……绘本本来就是需要经过较长时间慢慢销售的作品,所以不像文娱作品那样,首周没有大幅增长也没关系。不过,照这个数字来看,书店恐怕也不会再长期陈列了。既然如此,做成系列的可能性也就不大了。请重新考虑新的企划吧。」 当时,那个年纪和想乃父亲差不多的责编,用冷静而有条理的语气告诉她,这本绘本卖得不好。 那一瞬间,她仿佛被人灌进了一股冰冷的水,连手脚的指尖都一下子失去了温度。 和那时候一样。 先是脑子里一片冰冷,紧接着,指尖也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尤莉亚一边翻着她的绘本,一边温柔地微笑着。 明明和她在公园长椅上翻看素描本时,是同样的表情—— 「小女孩和森林里的动物们一起玩扮公主的游戏呢。呵呵,好可爱。想乃的画,温柔又温暖,真的很棒呢……」 清澈的声音也好,温柔的话语也好,都没有改变。 她是真的在夸奖想乃的画。 可是,想乃身体的各处却越来越冷。 甚至忍不住想—— 不要再说了。 「想乃很有才华呢。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艺术家。」 心脏仿佛也在那一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冻结声。 「……我一点也不是什幺了不起的艺术家。」 想乃的书,已经不在书店的绘本区了。 第二本绘本的企划也迟迟没有通过。 责编的消息,更是已经半年没有等到。 她曾经幸运地在出版社主办的新人奖中脱颖而出,可她根本没有足够的才能,成为一个真正靠创作维生的专业作家。 正因为害怕被人当面指出这一点,她才始终不敢主动联系责任编辑,只能怀着胃都快要被绞碎一般的煎熬,什幺也做不了,只是等待。 尤莉亚也一样。 每个月,都在等待青梅竹马的国王陛下来看望自己。 也在等待能够回到故乡的那一天。 明明都是在「等待」,为什幺自己和尤莉亚之间,却有着这幺大的不同? 看着尤莉亚开心地翻阅着绘本,想乃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心里也越来越寂寞,越来越难堪—— 「为什幺……尤莉亚可以这样开开心心地等待呢?」 「只是一直等着,不会觉得难受吗?」 她绝不是故意想伤害尤莉亚,才问出这句话。 她只是,真的很想知道。 公主殿下一个人来到异世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还会为客人端上美味的料理。 如果真的有什幺办法,可以像她那样,用明亮的心情熬过漫长而痛苦的等待—— 她也想学会。 尤莉亚停下翻动绘本的手,惊讶地看向想乃。 啊,不行。 现在如果开口说话,自己一定会哭出来。 想乃后悔地抿紧嘴唇。 就在这时,一滴眼泪从尤莉亚的眼角悄然滑落。 紧接着,又一滴。 透明的泪珠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 想乃一下子愣住了。 尤莉亚眉头微微蹙起,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用近乎呢喃般微弱的声音问道: 「我……看起来很开朗吗?」 想乃胸口猛地一痛,一时不知道该怎幺回答。 尤莉亚却没有等她回答,只是继续慢慢说道。 仿佛不是在对想乃说,而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啊……想乃画里的我……看起来一直都在开心地……笑着呢……」 「因为这里是一个和平又美好的地方,弘子小姐也好,大家也好……每一个人都对我那幺温柔……」 「我……怎幺可能会有……什幺难过的事呢……」 ——呵呵,原来我工作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啊。 那时,尤莉亚曾低头看着想乃用水蓝色彩铅画下的自己,嘴角带着柔柔的笑意。 那时候的她,究竟是什幺样的心情呢? 水蓝色的眼眸里,又有泪珠悄然滚落。 「可是……」 「可是啊,我有时候也会想,只有我一个人待在这幺安全的地方,每天这样平静地生活,真的可以吗?」 「阿维什幺都不告诉我关于国家的事情……会不会是因为那里的情况已经糟糕到,连说都说不出口了呢?」 「可是,就算回到城堡,我也知道自己一定会给阿维他们添麻烦。」 「即使这样……我还是会担心……」 「每当满月越来越近,我就会忍不住想——如果这一次阿维没有来,该怎幺办呢……」 尤莉亚似乎已经再也说不下去了。 泪水将她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想乃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 尤莉亚纤细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对不起……」 想乃用沙哑的声音道歉。 尤莉亚紧紧抓住她,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 想乃也哭了。 啊,是啊。 一定很难受吧。 一个人来到完全陌生的国度。 一定很难受,也一定很寂寞吧。 每当满月来临,喜欢的人就会跨越世界来看自己,那当然令人开心。 可是,也许下一次,他就不会再来了。 也许,从今以后—— 再也见不到了。 甚至连自己能够回去的故乡,都不知道是否还存在。 这样的不安,她一直都藏在心里。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让自己表现得开朗。 一直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 是我想得太少了。 明明你一直在忍耐,我却还是让你哭了。 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 尤莉亚的身体很冷,身上散发着一股草药般清爽、微微沁凉的香气。 两个人紧紧抱着彼此,像是要抓住对方一样,哭得一塌糊涂。 直到彼此的体温一点一点传过去,将冰冷的身体重新暖起来,她们才一直那样拥抱着。 ◇◇◇ 那之后,尤莉亚在想乃房间的厨房里,给她做了一锅蘑菇牛奶汤。 想乃的房间里,能算得上食物的,也就只有面包、牛奶和鸡蛋,以及杯面、速食汤、味噌汤、松饼粉和枫糖浆之类的东西。 不过,这一天,她刚好还有不少蘑菇。 前些天,她在蔬菜店买到了便宜的临期打折品,便一口气买了很多回来,分装好冻进了冰箱。 鸿喜菇、舞茸、金针菇,还有白蘑菇。 尤莉亚把它们切成大块。 接着,又把同样从直销店买来的洋葱利落地切好,在深一些的平底锅里用黄油翻炒。放入蘑菇一起炒过之后,再加水,小火咕嘟咕嘟地煮起来。 这期间,尤莉亚又把吐司的面包边切掉,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拿起一个杯子,在面包上来回滚压起来。 「那个面包要做什幺?」 「给蘑菇汤盖上一层面包盖,会很可爱哦。而且这个做起来很快。」 尤莉亚笑着说: 「听说这是网上很火的食谱。是弘子小姐告诉我的。」 她把煮好的蘑菇和洋葱里倒入牛奶,加热之后,又把袋装的洋葱汤粉溶进去。 原来把汤粉溶在牛奶里也不错…… 想乃一边看着,一边暗暗想着:这样的话,说不定连我也能做。 很快,锅里飘出了牛奶与洋葱混合在一起的香气,蘑菇牛奶汤也做好了。 尤莉亚笑眯眯地说道: 「想乃,挑两个你喜欢的波雷吧。」 「诶?连尤莉亚的份也让我来挑吗?」 「不是哦。我也会挑两个自己喜欢的,所以想乃也挑两个。」 「那就……」 想乃挑了一个画着驯鹿的,还有一个画着郁金香的苹果锅。 尤莉亚也开心地选了两个,一个画着兔子,另一个画着蜜蜂。 她把四个苹果锅一起摆到了料理台上。 然后又笑眯眯地拿起其中两个。 她把汤倒进想乃选的驯鹿锅,以及自己选的兔子锅里,再把擀薄的吐司盖在上面。 最后,她用想乃大学时代从朋友那里接手的二手烤箱微波炉,把面包烤得焦黄酥脆。 直到现在,想乃都只用过这台机器的烤箱功能来把面包重新烤热而已。 「这个我也会做!」 她忍不住开心地说道。 「很烫,端的时候要小心哦。」 折叠式的小长方形桌上,摆着两个圆滚滚的苹果锅。 锅盖不是普通的盖子,而是用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做成的。 两个人迫不及待地开动了。 烤得焦香的面包冒出袅袅热气。 想乃用勺子轻轻戳进去,薄薄的面包「咔嚓」一声,酥脆地碎裂开来。 里面立刻飘出蘑菇牛奶汤的香气。 她舀起汤和掉进其中的酥脆面包,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平时吃惯了的洋葱汤粉,加入牛奶之后,味道变得柔和醇厚。再加上黄油的香气和蘑菇的鲜味—— 好吃得让人停不下来。 蘑菇脆脆的,洋葱则煮得软烂顺滑,浸在汤里的面包还保留着一点酥脆的口感。 真没想到,用家里现成的这些东西,也能做出这幺可爱又好吃的汤。 太厉害了。 紧接着,另一个苹果锅也登场了。 锅盖的小孔里,飘出一缕甜甜的香气。 想乃的是郁金香图案,尤莉亚的则是蜜蜂图案。 刚从烤箱微波炉里取出来的苹果锅还烫得厉害,她们把它放在充当锅垫的折叠毛巾上。 「这个也很烫,小心别烫到舌头哦。」 尤莉亚用清澈的声音轻声提醒。 她用毛巾包住锅盖上的小圆钮,轻轻将盖子提起来。 刹那间,枫糖浆与黄油的甜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光是闻到这股香气,想乃就已经陶醉了。 她本来就非常喜欢松饼,甚至平时会特意保证松饼粉不会断货。 想乃迎着甜甜的热气,低头往锅里看去。 表面烤得焦黄诱人,正中央还积着一小滩融化的黄油。 平时她吃松饼,都是用微波炉加热之后,再把枫糖浆淋上去。 可这一份,从一打开盖子开始,枫糖浆的香气便已经扑面而来。 光是闻着味道,她都快要幸福得飞起来了。 她心怦怦直跳,把勺子小心地伸进那滩融化的黄油里。 勺子柔软地陷了进去。 松软的蛋糕里也浸满了黄油。 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枫糖浆的香气再次一下子涌了上来。 入口的那一瞬间,浓郁的枫糖浆甜味几乎让她浑身一颤。 蓬松柔软的蛋糕里,黄油与枫糖浆一点一点渗出来。 蛋糕内部还散落着一处处枫糖浆聚集的小点,滚烫的枫糖浆在口中缓缓融开。 想乃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挖着,舀起来吃,幸福得浑身发颤,然后又忍不住继续舀下一口。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哈——好幸福。」 「吃到好吃的东西,不只是肚子,连心情都会变得有精神呢。」 想乃吃得脸颊都快融化了。 坐在她对面的尤莉亚,也正一脸柔和地吃着枫糖浆蛋糕。 听到这句话,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我在等待变得难熬的时候,就会做饭或者做点心,这样心情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想着『我想做给那个人吃』,或者『我想让这个人尝尝』——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搅拌锅里的汤,或者把面团揉成面包的形状,不知不觉间,就会觉得越来越开心了。」 尤莉亚的话,像融化的枫糖浆一样,甜甜的、温柔地滴落在想乃心里。 我也是…… 画尤莉亚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 甚至都忘了自己还在等责编的消息。 还没有地毯,也没有靠垫。 房间里挂着一副尺寸不合适的窗帘。 她却和一位擅长料理的公主面对面坐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用勺子吃着尤莉亚用苹果锅做出来的蛋糕。 这里的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温柔。 想乃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 「那我们就——在等待的时候,一起做很多快乐的事吧。」 「快乐的……事?」 「对呀。我们两个一起做快乐的事。」 「这样的话,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既然无论如何都要等,也许就会觉得,等待本身其实也没有那幺糟糕了。」 说着说着,想乃自己的心情也渐渐明亮起来。 尤莉亚的脸颊也染上了一抹红晕。 「那我就多想一些用波雷做的料理。」 「想乃愿意帮我试吃吗?」 「哇,那太好了!」 「我也会画很多尤莉亚和阿尔文的画。」 「那对我来说,就是最幸福、最开心的事情了。」 想乃只是想象着—— 在枫糖浆甜甜的热气后面,尤莉亚露出那张仿佛快要融化一般的笑脸。 这样的笑容,究竟要画成什幺样才好呢? 光是想着这些,她就已经开心得不得了。 在团地里遇见的那位公主,每个月都会迎接自己心爱的人。 她穿上礼裙,挽起长发。 而想乃,则会带着一颗仿佛也快要融化的心,将这样的她,一笔一笔描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