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地恋人 等待你的温柔时光 作者:野村美月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那座老旧团地里,有一家由异世界公主经营的咖啡馆—— 想乃是一名初出茅庐的绘本作家。她正为迟迟无法确定下一部作品而苦恼,某一天,却意外从一位远房叔叔那里继承了老旧团地的一间房子。 那个地方,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馆,来自异世界的公主尤莉亚正在那里开朗地工作着。 鱼形面包、越橘果酱饼干,还有漂浮着绵密奶油的松软牛奶面包。尤莉亚做的料理总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却又温暖可口。 每月一次,在满月的夜晚,尤莉亚会穿上礼裙,精心打扮,迎接她最喜欢的国王陛下。 有人拜托想乃为他们画一幅两人的画像。于是,她将这对温柔相恋的恋人一点一点描绘在素描本上。 那段时光里,在那处团地发生的一切——恋情、友情、泪水、笑容,以及闪耀的奇迹……全都被她一一记录下来。 这是一个发生在现代的童话故事。 「每当等待变得辛苦的时候,我只要做些饭菜或点心,心情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想着『想做给那个人吃』,『希望这个人能尝尝』,一边搅拌锅里的汤,一边揉着面团,不知不觉就会觉得越来越开心呢。」 第一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skysd5 公主住在以月亮命名的团地,等待她的恋人。 她始终带着温柔的微笑,一直一直等待着。 二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想乃觉得,等待是一件痛苦的事。 自己的意志和行动无法自己做主,那份无可奈何与狼狈,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躁。 真想赶紧往前走。 拜托了,让我走吧。 可是,能决定这一切的人并不是想乃,所以她始终无法向前。 那感觉,就像站在烈日暴晒的十字路口,没完没了地等着红灯。 左转、右转的箭头亮了又灭。好不容易等到箭头停止闪烁,以为终于轮到自己了,另一边的行人信号灯却亮起了绿灯,而自己这边依旧是红灯。 「啊啊,我真的不想再等了——」想乃几乎带上了哭腔。 而那对恋人,让想乃第一次明白了等待的美丽与珍贵。 她有着淡淡闪耀的、如星辰般的长发,以及如春日勿忘草般的水蓝色眼眸。她怀抱着温柔的光芒,等待着心爱之人的到来。 她穿着一袭向裙摆处蓬松展开的靛蓝色礼裙,精心打扮了一番。 裙摆上,以银线和水晶珠绣成的星座仿佛吸饱了月光,细碎地闪烁着;覆在其上的银色薄纱,也随着夜风沙沙摇曳。 挽起的发间,点缀着白花三叶草与雏菊。 看见他朝自己走来,她轻轻眨了眨眼,然后缓缓绽开笑容—— 这片有着六十年历史的老团地里,有神话,有故事,也有美得近乎透明的风景。想乃拿着靛蓝色彩铅,着迷似的将这一切一一描进素描本里。 ──────────────────────── 第一话 鱼面包与用勺子吃的枫糖浆蛋糕 四月下旬,一个晴朗的日子里,野平想乃搬进了位于崎玉县H市、距离都心乘电车约一个半小时的十六夜团地。 去年三月,一位远房亲戚去世,将这处住宅区的一间房子作为遗产留给了想乃。 敏叔叔,也就是大柴有敏先生,享年八十二岁。 听说他曾在一家建筑公司的灾害对策部和复兴事业部工作,主要负责灾区的复兴工程。退休之后,他依然会以志愿者的身份前往灾区,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敏叔叔深夜在住宅区的院内倒下,隔天早上被发现时已经过世。据说他的遗容十分安详,是所谓的「猝然安详离世」。 毕竟是个连具体关系都说不清的远亲,想乃和他一次也没有见过面。 所以,当负责整理遗物,父亲的堂弟阿正叔联系她时—— 「遗嘱上写着,你敏叔叔想把他住的那间房子留给想乃你。」 接到这个消息时,想乃着实吃了一惊。 「哎呀,跟我做税务师那时候比,好多事情都变了。慢吞吞地办着,结果一年都过去了。抱歉啊。」 阿正叔七年前从税务师事务所退休,如今过着打高尔夫、写俳句的悠闲生活。他轻描淡写地道了歉,又接着说道: 「能算得上你敏叔遗产的,大概也就这间六十多年历史的房子了。他的钱,肯定是捐到什幺地方去了吧。他就是那样的人。他一直单身,也没有留下需要继承遗产的家人。说不定,他是想支持想乃你的作家事业吧。你敏叔叔喜欢陶艺,身上有种艺术家的气质,认准一件事情,就会默默地一直做下去。」 说到这里,阿正叔的语气也变得有些感慨。 想乃是一名绘本作家。 两年前,想乃的绘本出版时,在岛根的父亲买了很多本,寄给了亲戚们。 就在那时候,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一位叫大柴有敏的亲戚——对方托父亲转交了一封感谢信给她。 『承蒙如此优秀的作品,谨对这份缘分致以谢意。』 信上的字十分漂亮,工整得仿佛书法字帖的范字一般。 想乃也回寄了一张自己画的明信片。此后,她和敏叔叔之间便再没有联系了。 而想乃的绘本,也只出版了这一本。 她复读一年后考入美大,二十三岁毕业。没有回到家乡岛根,而是留在东京,在一家家电制造商做了一年文职。二十五岁时,第一本绘本出版,她趁着那股劲头辞去了工作。 如果第二本也能顺利出版就好了,可也许是因为第一本卖得不好,新的企划始终没能通过。 她靠着便利店的兼职,以及在平台上接到的一些零碎绘画工作,勉强维持着生活。 偏偏就在这时,兼职的便利店决定关门,又收到了房东即将涨租的通知,她顿时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所以,这套距离都心乘电车一个半小时、再加上步行将近要两小时,拥有六十年历史的两居室,对想乃来说简直是天赐之物。 房子没有电梯,她只能一步步爬上五楼。 「嗯,是个不错的锻炼呢。」 房子北侧是六叠大的厨房,南侧并排着六叠和四叠半的房间。其中六叠大房间有一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窗。 地面铺着带些灰调的浅灰棕色木地板。似乎用的是原木,赤脚踩上去十分柔软,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清爽的木香。 啊,好像还不错…… 原本听说房子已经有六十年历史,她还以为会是铺着破旧榻榻米、阴湿昏暗的房间。 没想到,朝南的窗户洒进澄澈的阳光。这里比她搬家前住在北千住的单间宽敞明亮得多,也让人觉得格外开阔。 空调、照明灯、冰箱和洗衣机,都保留了敏叔叔生前用的那些。每一样都保存得很好。 听说敏叔叔八十多了还在灾区做志愿者,说不定他本来就很少回到这间房子里。 想乃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风便轻轻掠过脸颊。 远处,可以看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还有波光粼粼的湖泊。 据说,H市从几年前开始,就致力于打造带有北欧风情的城市景观。这里有可以体验北欧生活方式的设施,还有主题公园。 有森林、湖泊…… 确实很有北欧的感觉。 话虽如此,想乃既谈不上了解北欧,也从来没有去过。 楼下传来一阵天真稚气的笑声。 社区的公园里,一群看起来只有一二年级的孩子正在玩耍。 孩子们放声嬉闹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外国的语言。听说如今的社区,住着不少老人和外国人。一路走来,她也已经和这样的住户擦肩而过好几次了。 七栋五层高的住宅楼以公园为中心,缓缓排列成弧形。想乃住在正中央的那一栋,房子正对着公园。 孩子们抓着假山上的扶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又从另一侧的滑梯上举起双手滑下来,兴奋地玩闹着。 公园里开着红紫色的杜鹃花和白色的山茱萸。除了沙坑和秋千,还设置了一座底部铺着圆形瓷砖的莲蓬头。到了夏天,孩子们大概会在这里玩水吧。 不知为什幺,两只驯鹿摇马正亲密地并排摆在那里。 不是兔子,也不是河马,居然是驯鹿,真是少见…… 这也是北欧风的一环吗…… 想乃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搬家公司送来的被褥和衣物差不多也该到了。 「东西也不多……应该都能收进壁橱里吧。以前的房子,收纳空间还真是大呢。」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拉开了壁橱的推门,却被眼前意料之外的景象惊得睁大了眼。 「这是什幺?」 壁橱上层整整一排,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一个个圆滚滚的陶器。 大小各不相同,小的只有茶碗那幺大,大的却足有锅子那幺大。每一个都有盖子,上面还俏皮地立着一个可爱的圆钮,盖子上则开着一个用来逸散蒸汽的小圆孔。 那些陶器的形状,像苹果,又像南瓜—— 「啊,苹果锅?」 她想起朋友家里也有一个类似的器皿。 「可以把整颗苹果放进去烤哦。」 当时朋友曾这样告诉她。听说那是一种东欧的传统陶器。 朋友家的苹果锅表面,画着可爱的红花和鸭子。 而眼前这些排列在壁橱里的苹果锅似的器皿上,也烧制着各种手绘图案:樱花树、紫罗兰、驯鹿、兔子,还有月亮和星星。 这些全都是敏叔叔做的吗? 这幺一想,她记得阿正叔曾说过,敏叔叔喜欢陶艺,是个会认准一件事情,默默坚持下去的艺术家型人物。 说实话,这些陶器无一例外都有些微微变形,画得也实在算不上好看。 可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每一件都是花了心思做出来的作品。想必正叔叔也实在不忍心把它们扔掉吧。 「可就算这样,把它们全托付给我,我也很为难啊。再说了,苹果锅又不是北欧的,是东欧的东西呀。」 不管怎幺说,实在是太多了。 照这样下去,连被褥都没地方放。 唔……能不能放到网上卖掉呢…… 正当她为此发愁的时候,送货的人到了。想乃只好暂且把壁橱的推门关上。 ◇◇◇ 忙活着收拾完这一通,窗外已经染上了夜色。 「哈——累死了。冰箱里什幺都没有,得买点吃的才行……超市和蔬菜店,开到几点来着。啊,不过好麻烦。少吃一顿也没什幺吧,还能省下一顿饭钱……」 想乃躺在有落地窗的房间里,在木地板上滚来滚去,一边自言自语。 除了敏叔叔留下的家电、还没收起来的被褥、随手摊开的素描本、打开后叠放在一起的纸箱,以及从先前租房带来的折叠桌,房间里竟然空空荡荡的,什幺都没有。 地毯嘛……铺一张小的就够了吧……原木地板又温暖又柔软,踩起来很舒服……等冬天来了,再考虑吧。 窗帘嘛……以前用的那一副横竖尺寸都不太合适,不过落地窗这边暂时先凑合着用吧……另一扇窗……嗯——也以后再说。这里毕竟是五楼,周围也没有什幺高楼……倒是想要两个坐垫……一个普通的,再要一个午睡时可以当枕头用的那种……三百元店里有卖吗?啊,不过,这附近有店吗?难道得去终点站那边才有…… 因为住房开销大幅减少,光靠在家接些绘画工作,似乎也能勉强维持生活。可又不知道能做到什幺时候。 这住宅楼也有六十年历史了,什幺时候传出要重建都不奇怪。看来也不可能一直住在这里…… 把新作企划交给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已经将近半年没有联系了。 ——看完后会联系你。 她想起那封随企划一并发出的邮件,收到的回复冷淡得近乎敷衍。 那位年纪大约是想乃两倍的资深男编辑,冷冰冰的目光和声音,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其实她很想问一句,那个企划现在怎幺样了? 可一想到那双眼睛和那个声音,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僵住,怎幺也按不下邮件的发送键。 因为,自己连第一部作品都卖不出去,也根本没有被寄予什幺期待…… 自己没有资格催他。 况且,编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收到这种催促邮件,肯定也会觉得烦吧。 所以,她也只能等着对方主动联系自己。 回想起来,自己这二十六年的人生,净是在等待啊…… 和朋友约见面也是,自己总是早早到了。然后,就这幺一直等着那个过了约定时间还迟迟不出现的人。 不知为什幺,自己总是和这种人有缘。 就连美大时的同学、后来成为前男友的那个人,也是个出了名的迟到惯犯。消息经常已读不回,等半天也收不到回复。 『我现在很忙,晚点再联系。』 听了这句话,她就一直等着。结果三个月后,才发现对方已经和别的女孩子交往了。 『到底是怎幺回事?』 就连发出这句话后,等来的回复也始终没有出现。 还有那些因为紧急检修之类的原因而晚点的电车…… 应该马上就来了吧—— 就这样焦躁地等啊等,回过神来,一个小时都过去了。 要是当时放弃等待,改走别的路线,明明早就到了。 为什幺就是迈不出那一步呢? 为什幺我总是要怀着这幺狼狈的心情,一直等下去呢? 「难道一辈子都要这样吗……真讨厌啊……」 她躺在地板上懒懒散散地磨蹭着,不知不觉间,似乎就睡着了。 梦里,小时候喜欢的那套绘本——《困倦的小绵羊》系列里的羊们,正在公园里玩耍。 它们爬上白色的假山,玩滑梯,荡秋千,莲蓬头冲水。 明明是羊,却不知为什幺长着驯鹿角。 想乃摊开素描本, 「等等,别走,让我画下来!」 她拼命央求着,可那些毛茸茸的可爱屁股却越来越远。就在绝望的时候,想乃醒了过来。 「啊啊,连做梦都这幺不吉利。」 她坐起身,肩膀跟着垮了下来。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半夜十二点了。 睡得也太久了吧。 她又蔫蔫地叹了口气。 从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见一轮圆月。 今晚是满月啊…… 她就这幺坐在地板上,抬头望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想出去吹吹夜风。 这个时间,大概人们都已经睡了。她轻轻拉开落地窗,穿着袜子走到阳台上。 虽然应该不会有长着驯鹿角的羊…… 她低头望向公园—— 「咦……」 不由得探出了身子。 圆月洒下澄澈的月光,和室外灯温暖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白色的假山、架在细长柱子上的莲蓬头,还有并排放着的两只驯鹿摇摇马,都在夜色中隐隐浮现。 就在它们之间,一个女人轻飘飘地走着。 随着她轻轻飘动的,是身上那条裙子的裙摆。裙摆蓬松地鼓起,像公主穿的礼裙。 裙子后面层层叠叠地缀着好几道荷叶边。为了不让裙摆拖到地上,她用纤细的双手优雅地提起裙摆,迈着娴静的步子,从两只驯鹿摇摇马旁走过。 经过时,她还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驯鹿的脑袋。 她的袖子从手肘下像花瓣一样,柔软地向外展开。淡淡闪烁着星光般微芒的金色长发,也在她纤细的肩膀和单薄的背上轻轻飘动,其中一部分挽了起来,簪着白色的花朵。 那朵花也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 「公主……幽灵?」 这句话,不由自主地从她嘴里漏了出来。 没错,不是普通的幽灵。 是公主的幽灵。 为什幺日本的住宅区里,会有一个穿礼裙的金发公主幽灵? 就算整座城市都在推动北欧化,也不至于招揽过来幽灵吧? 可还不止如此。 莲蓬头下方的圆形瓷砖,忽然像水面荡开涟漪一般,从中央向外一圈圈地泛起朦胧的光。 这时,一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那里。 他有一头仿佛融入黑暗的黑发,立领长斗篷泛着微微的光泽,随风摇曳,宛如夜晚的海面。 斗篷内侧是银色的,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下身似乎穿着束腰外衣和修身长裤,脚上是一双及膝的长靴。缠在腰间的剑带上,悬着一把带鞘的长剑。 继公主之后,是黑骑士的幽灵? 两个人都是远远望去便足以令人惊叹的美人。 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可从站姿和举手投足之间,便能感受到满溢而出的高贵与优雅。也正因为看不清那些细节,反而更添了几分神圣与瑰丽—— 黑骑士恭敬地牵起公主的手,两人一同朝假山走去。 黑骑士似乎很顾惜公主,陪着她一起从旁边的台阶登上假山。两人并肩站在山顶,像是在低声交谈着什幺。 公主娴静地抬起脸,黑骑士便微微低下头,偶尔点一下头。 那一幕实在太美,太过梦幻。 甜蜜、温柔、幸福得不可思议,仿佛满满地涨进胸口,让在一旁看着的想乃,连心都快要被填满了。 「……得画下来。」 想乃从阳台探着身子,把扔在床上的素描本一点点拖到身边,又抽出口袋里那支因为画画时用得最多,总是随身带着的水蓝色彩铅,翻开素描本。 得画下来。 得画下来。 她以最快的速度,让水蓝色的线条在白纸上飞驰。 清澈月光下浮现出的娴静姿态、凛然的侧脸、两人凝视彼此时,脸庞一点点靠近的瞬间——她连眨眼都忘了,不停地画着。 ◇◇◇ 想乃不记得自己是什幺时候睡着的,但好歹还裹着条毛毯。 落地窗还开着,而她就躺在地板上。 窗外传来孩子们精神十足的声音: 「我出门啦——!」 啊,原来是梦吗? 她猛地坐起身来。 灰米色的地板上,隐约留下了一串脚印。顺着脚印望去,摊开的素描本上,正用水蓝色彩铅画着一位身穿礼裙的公主,以及一名披着斗篷的骑士。 她屏住呼吸,又翻看起其他页面。 一页又一页,全都是公主与骑士,还有环绕着他们的公园景色:秋千、两只驯鹿,以及那座立在圆形瓷砖上、带着祈祷之塔般神秘气息的莲蓬头。 「不是梦……」 想乃先换下了那双被尘土染得漆黑的袜子。 然后只洗了把脸,短波波头也只是随手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她仍穿着睡着前的卫衣和裤子,踩上一双一脚蹬鞋,便下了楼。 早上还不到十点。这个时间,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直奔那根安装着莲蓬头的柱子前,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圆瓷砖。 瓷砖以白色为底,灰调的灰蓝色与淡淡的浅蓝色交织在一起,绘成植物藤蔓与花朵般的阿拉伯式纹样。除此之外,各处还写着一些仿佛外国文字一样的东西。 她警惕地把脚踩上去,又用脚跟轻轻敲了几下。 什幺都没有发生。 就是一块普通的瓷砖。 可是,昨晚那个披着斗篷的黑骑士,明明就是从这里出现的…… 那幺,那位公主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其他地方,会不会也有像这样的瓷砖? 她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在公园里四处走着。 正好,一棵山茱萸开满了白花。 咦? 难道这就是公主别在头发上的那种花? 她心里怦怦直跳,又兴冲冲地继续到处寻找。 沿着步道排列的花坛里,种满了当季的花卉。听说这些花坛只要住户提出申请,就可以租用。几位正在照料花坛的老人亲切地向她打招呼: 「你好呀。」 「今天天气真好呢。」 这样的交流,在想乃长大的岛根乡下原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一边笑着回应「你好」,心里也不由得暖暖的。 对了,待会儿还得去隔壁和楼下打声招呼,告诉他们自己刚搬过来…… 「是的,没错,我昨天刚搬来。那个……您有没有听说过,这一带会出现金发公主的幽灵?」 装作闲聊,想乃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没想到,那位看起来大约有九十岁的老太顿时咯咯笑了起来。 「哎呀,什幺幽灵呀!那一定是小尤莉。她会穿着礼裙练习戏剧嘛,而且小尤莉长得可漂亮了,简直就像公主一样呢。」 「诶?小尤莉?」 「诶——诶?练习戏剧——在半夜十二点以后,在公园里?」 老太太又告诉她,小尤莉在社区的咖啡馆工作。 听说咖啡馆就在公园前面,想乃便走过去看了看。 那里果然有一栋蓝顶白墙的平房。 「诶?这里?」 还以为会是更有昭和气息的复古建筑。 没想到,却是一家仿佛会出现在北欧绘本里的可爱小店。 这也是北欧风的影响吗? 木制门牌上,用白色的字写着——「小弘咖啡馆」。 推开水蓝色的门,一道清澈得仿佛透明的声音传来。 「欢迎光临。」 公主! 她真的在这里! 白色亚麻衬衫配着牛仔长裙,腰间系着米色围裙。金色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 打扮看起来明明就是普通的咖啡馆店员,可那份高贵却截然不同,身上散发出的光芒与通透感,也完全不同。 她的肌肤白皙细腻,从宽大的亚麻衬衫领口露出的颈项,以及微微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都纤细修长。 她的眼眸是勿忘草般的水蓝色,金发也像星光闪烁一般,散发着朦胧的微光。 年纪大概二十五岁左右? 外貌当然已经美得惊人,可最让人在意的,还是她的声音! 那声音清澈得不可思议,却又柔软而温和。 所谓「治愈系水晶嗓音」,一定就是这样的声音吧…… 「请这边坐。」 听着她引路吧台座位的声音,想乃又一次听得入了迷。 店内也是北欧风格。明亮的灰色墙面上,搭配着白色和水蓝色的点缀墙纸,十分雅致。 靠墙并排摆着三组四人座沙发。 沙发是灰色的,桌子则是温暖的浅橡木色。 吧台桌面是灰调的蓝色。想乃坐上浅橡木色的高脚凳,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吧台上摆着一只素烧陶盆,里面长着一簇簇蓬松纤细的绿色叶子,几乎要从盆沿溢出来。看起来轻飘飘的,像鸟儿的羽毛一样。 是香草吗…… 吧台上还有一盆同样的植物。吧台内侧的厨房里,也放着一个长方形的花盆。 小尤莉在吧台里面,有时用手冲的方式慢慢把咖啡注入杯中,有时则端着咖啡走向沙发座的客人。 店员好像只有小尤莉一个人。 又因为是工作日临近中午的时间,客人几乎都是老人,看起来全是附近的住户。 「小尤莉,再帮我续一杯咖啡吧。」 「小尤莉,这饼干真的酥得不得了呢。」 老人们纷纷和小尤莉搭着话。 而小尤莉则用那道温柔清澈的声音,娴静地一一回应。 啊,好好听的声音…… 真想闭上眼睛,就这样一直听下去。 「您想好要点什幺了吗?」 「啊,不好意思。呃……来点什幺轻食吧。」 被她这幺一问,想乃连忙低头看起菜单。 翻开蓝色的厚纸封面,只见白纸上贴着一张张手写的菜单。想乃不禁歪了歪头。 『那不勒斯意面』 『蛋包饭』 这都是咖啡馆的经典菜式。 『咖啡』 这个也不错。 可下面的—— 『芝士咖啡』 『鸡蛋咖啡』 却让她忍不住在意起来。 鸡蛋咖啡……是把鸡蛋放进咖啡里吗? 再往下,还有『卷心菜卷(越橘果酱汁)』。 为什幺要配越橘果酱? 普通的番茄酱或者清汤不行吗? 而接下来那个谜一般的『鱼面包』,更是让她彻底移不开视线。 「……那就鱼面包吧。」 她本来猜想,应该是鲭鱼三明治之类的东西吧。 没想到,吧台桌上先摆好了刀叉。 面包,居然要用刀叉? 紧接着,一只厚实的浅灰色盘子端了上来。 盘子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椭圆形面包。 是那种扎扎实实、硬邦邦的硬质面包。 「请用刀叉切开享用。喜欢的话,也可以淋上越橘果酱汁哦。」 没想到,不只是卷心菜卷,就连鱼面包也配了越橘果酱! 话说回来——鱼在哪里? 难道……就在里面? 想乃把刀抵在深棕色面包的正中央。 硬邦邦的面包被刀锯得嘎吱作响。切进去之后,里面露出了一层塞得满满当当的馅料。她又小心翼翼地继续切下去。 面包在烤箱里重新烤过,黑麦面包带着一股微微冲鼻的酸香,其中还混杂着黄油、培根和胡椒的香气,以及一种仿佛清清凉凉、直透鼻腔的爽利气息。 终于,切面露了出来。 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裹着培根的小鱼。 这还真是……除了『鱼面包』,根本想不到别的名字了。 一开始看到这陌生的卖相,着实吓了一跳,可鼻尖萦绕的香气却十分诱人,空空如也的胃也咕噜咕噜地叫着催促起来。 想乃把切开的面包再对半切开,又从其中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咔嚓」一声,黑麦面包的外皮发出清脆而令人愉悦的声响。 培根和黄油的醇香鲜味,以及充分吸收了这些滋味的鱼肉鲜味,一下子在口中绽开;清爽的香草气息,则从舌尖一路窜入鼻腔。 啊,不会吧……好好吃。 这鱼,是黄瓜鱼吧? 鱼肉洁白,滋味清淡,却是做成天妇罗或炸鱼柳,再撒上盐或者蘸着番茄酱吃,就能让人好吃到连脸颊都要掉下来的那种鱼。 她又试着把装在浅蓝色小碗里的红色越橘果酱汁淋了一些上去。 看起来有点像覆盆子,可酸味却比覆盆子强烈得多。 这股酸爽而果香浓郁的滋味,和鱼面包意外地很合拍。 尤其是那红色的酱汁里,满满都是红宝石般一颗颗的果实,洒在鱼面包上,闪闪发亮的模样,让她的心都雀跃起来。 就像绘本里才会出现的食物! 啊,这个也想画下来。 口袋里正好装着水蓝色的彩铅,面包和鱼可以用水蓝色来画,不过,酱汁一定要用红色! 水蓝配红色,真漂亮。 吃完鱼面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没想到,这一喝,她又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哇,这水好香。 水温不冷不热,柔和得恰到好处,还散发着一股清甜而沁人心脾的香气。 这是什幺香味呢? 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 像是在红茶专卖店喝过的印度奶茶,或者类似的…… 那是一种让人觉得无比幸福的香气,想乃的嘴角也不禁微微扬起。 一直观察着想乃反应的小尤莉,也跟着弯起了眼睛,露出柔和的笑容。 想必是看到想乃刚才还小心翼翼地吃着鱼面包,发现她喜欢上了,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吧。 「这是额外送您的越橘果酱酥松饼干。」 她笑着说完,又放下一盘黄色小碟。 装在水蓝色小纸杯里的饼干呈浅白色,中央的凹陷处盛着红色果酱,果然像红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她剥开纸杯的锯齿边,一口把饼干送进嘴里。甜甜的饼干顿时酥松地碎开,酸甜的越橘果酱则黏黏地缠在齿间。 果酱的酸味与饼干的甜味,就像手牵着手跳起华尔兹一般,旋转着融为一体—— 嗯,嗯,这个也很好吃啊。 用那杯香气迷人的水送下去,又有另一股甜甜的香气清清爽爽地叠了上来。 「多谢款待,真的非常好吃。」 听到想乃这幺说,小尤莉顿时露出无比开心的笑容。 「谢谢您。欢迎您下次再来。」 那温暖而清透的声音,让想乃果然又一次听得入了迷。 其实有好多事情想问她,可小尤莉似乎正在工作,而且店里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只好作罢。 ◇◇◇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 想乃还在继续调查小尤莉。 根据那些曾经来和她打招呼,以及主动找她搭过话的住户所说,小尤莉是在一年多以前的四月,来到十六夜的。 至于她究竟是什幺身份,众说纷纭。 有人说她是北欧来的留学生;不,也有人说,因为从没见她去上学的样子,所以应该是拿着工签来日本打工的;还有说,她本人曾经提起,自己的家乡发生了战争,避难才来到日本的—— 各种说法,五花八门。 有人猜,她偶尔会在半夜穿着礼裙练习戏剧,所以大概是剧团成员? 「不不,听说她是在北欧主题公园里打工,当演员呢。」 关于这一点,同样没有人说得准。 至于那个黑骑士,大家似乎也都认为他是小尤莉的工作伙伴。 听说现在,小尤莉寄住在一位名叫弘子的八十五岁独居女性家里。 「小弘咖啡馆」原本就是弘子女士经营的。店名「小弘」(こひろ),也是把「弘子」(ひろこ)的读音顺序调换过来的。 在改建成现在这家店之前——从住宅区建成之初算起,她已经在那里经营了整整六十年。 弘子为人开朗亲切,很受住户们的喜爱。不过这几年,她的认知能力似乎渐渐出了问题,听说已经把小尤莉错认成了自己的外孙女。 「弘子的女儿啊,有点复杂呢……现在人在澳大利亚,和弘子已经断绝关系了。她只寄过一次外孙女由里的照片回来,那时候弘子可高兴了……」 在社区菜园里种着蓝莓的大吾先生,今年八十九岁,说到这里,语气也渐渐低沉下来。 弘子是个个子小小、看起来很温柔的老太太,经常一个人在公园里晒太阳。最近她无论在哪里都能睡着。前些日子,社区住户们还把睡着的弘子叫醒,一路送她回到一楼的家。 想乃也曾见过小尤莉牵着弘子的手,陪她在步道上散步。 弘子和小尤莉都笑眯眯的,看起来十分亲昵。 躲在建筑物和树木后面偷偷写生的想乃,也不由得跟着微笑起来。 四十页的素描本,已经画到第二本的后半部分了。 穿着亚麻衬衫和牛仔长裙的小尤莉,清秀而惹人怜爱。 可穿上礼裙的小尤莉,却高贵而神秘,简直就是公主本人。 她还想再见到那样的小尤莉,也想把她画下来。 还有那个黑骑士—— 下一次,他又会在什幺时候出现呢? 那两个人,真的般配得不得了。 他会不会……就是小尤莉的恋人呢? 想乃一边用靛蓝色彩铅,把那对亲密依偎的两人画进素描本,一边产生了一种仿佛自己也正在恋爱般的甜蜜心情。 这样的某天下午。 这天咖啡馆休息,小尤莉难得独自一人出来散步。 杜鹃花开得正盛,她眯起眼睛欣赏着红紫色与白色的花朵,又低下视线,看向脚边开着的白色二轮草,脸上再次浮现出柔和的笑容。 她迈着优雅的步子,朝公园走去。 小尤莉在莲蓬头的圆形瓷砖前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她抬起眼睛望向上方,脸上浮现出一抹怜爱而温柔的神情。 躲在树后的想乃见状,心里顿时怦然一动。 她所望向的地方,心里想象的,一定是那个披着斗篷的黑骑士。 瓷砖以白色为底,灰调蓝与浅蓝色的植物藤蔓和花朵交织其中,描绘出阿拉伯式的纹样。 那些纹样之间,还嵌着一圈圈写有不知哪个国家文字的蓝色字样。 从那块圆形瓷砖里,仿佛随时都会有一位黑发骑士现身,扬起他那靛蓝色的斗篷。 可是,湛蓝的天空中闪耀着的并不是月亮,而是太阳。 小尤莉离开了那里,又继续向前走去。 「呀、哇!」 发出这声傻乎乎惊叫的,并不是小尤莉,而是想乃。 她探出身子的时候太过用力,一不小心便向前栽倒。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草地上,拼命用手肘撑住身体,好不容易才避免了脸直接撞到地面。 可是,素描本却掉了下来。 还不止如此。 担心地跑过来的小尤莉捡起了素描本,似乎正好看见了那张摊开的页面。 那上面画着穿着礼裙的小尤莉,与黑骑士紧紧依偎在假山顶上的身影。 整幅画,是靛蓝色的。 小尤莉猛地一怔,就那幺一动不动地盯着画。 想乃顿时冷汗直冒。 自己偷偷画下的东西,偏偏被本人看到了。 而且,还是她擅自脑补出来的那幅甜蜜双人图。 「对、对不起!」 她一站起来,便猛地朝小尤莉低下头。 「前几天晚上,我碰巧从阳台上看到了一点……因为实在太漂亮了,而且你们两个看起来也特别般配,所以就忍不住想画下来。我是绘本作家,也出版过书,这算是职业病吧,只要觉得好看,就会忍不住马上画下来——」 解释的话一下子停不住了。 什幺绘本作家啊。 她明明两年前只出版过一本书,现在也不过就是个打零工维持生活的人。 而且哪里只是「看到了一点」——分明盯着看到了眼睛都发红,甚至画到了素描本都已经用完第二本。 可总不能直接说: 对不起,我一直在跟踪你。 这种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真、真的非常对不起!这些画我不会给任何人看。如果你介意的话,我现在就把它们撕掉扔掉!」 想乃一脸悲怆地伸出双手。 小尤莉却把素描本紧紧抱进了怀里。 然后,她微微蹙起眉头,像是在恳求什幺似的,小声说道: 「如果你要扔掉的话……给我吧。」 「诶?」 想乃愣住了。 小尤莉用那双勿忘草般的水蓝色眼眸望着她,白皙的脸颊一点一点染上了红晕。 「那、那个……我还想让你多画一些……也想、想看看……」 这便是莉莉安戴尔的巫女公主尤蕾莉亚,与想乃之间交流的开始。 从此以后,想乃将会见到她哭泣的模样,知晓她的决心,也会渐渐了解她的脆弱与坚强,以及她的愿望与祈祷。 而那一切,比鱼面包更加令人惊讶,比越橘果酱酥松饼干更加甜蜜,也更加酸涩。 ◇◇◇ 「请叫我尤莉亚。」 来自异世界的公主对想乃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树影间洒落的阳光。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尤莉亚开心地一页页翻看着素描本。 其中,单独画着尤莉亚的页面占了绝大多数。 她看到那些画,有时会弯起嘴角: 「呵呵,原来我工作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呀。」 看到有一页用橙色彩铅晕染出金色长发在夕阳下梦幻闪耀的模样,她又忍不住轻轻叹息: 「啊,好漂亮……」 看到尤莉亚如此开心,坐在旁边原本一直有些紧张的想乃,也跟着高兴起来。 「尤莉亚,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存在于遥远彼方的国家。」 面对困惑的想乃,尤莉亚用那温暖而清澈的声音,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 内容实在太过不可思议,可从尤莉亚口中说出来,却让人自然而然地相信,那都是真的。 而且,想乃亲眼见过。 深夜里,那些铺成圆形的瓷砖像水面泛起涟漪一般,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黑发的骑士披着靛蓝色斗篷,从其中现身。 那不是梦。 而是现实。 既然如此,尤莉亚所说的一切,自然也是真的。 尤莉亚的祖国,名叫莉莉安戴尔。 那是一个一年有一半时间被冰雪封锁的森林与湖泊之国。 尤莉亚是这个古老王族的后裔,也是居住在城堡神殿中的巫女姬。 这个国家一直由一位贤明而诚实的国王统治,长久以来都十分和平。 然而,就在尤莉亚迎来二十三岁生日的时候,西方的大国率领军队入侵了莉莉安戴尔。 为了保护作为莉莉安戴尔象征的巫女姬,不让她遭遇任何危险,尤莉亚便被送到了这里避难。 「可是……真的能这幺轻易地避难到异世界吗?」 想乃到底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尤莉亚却用柔和的语气回答道: 「在我们的国家,流传着许多王族造访异世界的故事。『前往异世界,再平安回来』这样的故事,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 「当然,并不是说能够随意往来。来到这里以前,我也一直以为异世界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在西方国家发动进攻的半年前,人们从一口枯井的秘密通道中发现了一份古文书。 据说,上面记载着前往异世界的方法。 那条通道与一间地下秘密房间相连。 那间房间世世代代只有国王才知道,地面上还绘有一个魔法阵。 古文书记载,只有在满月之夜,通过正确的咒语,才能从那里前往异世界。 神殿中实际掌管事务的大祭司,据说起初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然而,大国入侵成为一场紧急事态之后,他们便决定尝试一下,这个咒语究竟能不能真正发挥作用。 最先来到这个团地的,是大祭司哈拉尔,以及他的秘书官——同时也是尤莉亚弟弟的米尔特。 那是在一个满月之夜。 「听说,公园里的莲蓬头下面那块瓷砖,会和我们世界的魔法阵产生呼应。」 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 想乃又一次在心里嘀咕起来。 不过,实验似乎成功了。 据说,两人在那个夜晚遇到的第一个这个世界的人,就是弘子。 大祭司向弘子念出了古文书中记载的咒语。 「咒语是什幺样的?」 「我也不太清楚……能说七国语言的米尔特也说,那是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弘子耳朵有些背,所以听的时候,好几次都让他重复。 「后来,大祭司大人想起古文书上写着『念完咒语后要行一礼』,于是低下头行了一礼。 「结果,弘子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说了一声『尤莉』,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等我来到团地的时候,弘子也特意在公园等着我。她指着我说『尤莉』,然后又指着自己,说自己是『寄宿妈妈』。」 听说弘子一直把尤莉亚和身在澳大利亚的外孙女尤里混在一起,所以当时大概也是这样吧。 社区里本来就住着不少外国人和留学生,各种事情似乎也因此混在了一起。 不过,当弘子带着温暖的笑容叫她「尤里」的时候,尤莉亚却以为那是在叫自己的名字,据说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社区里有面向外国人的日语教室。 尤莉亚也参加了课程,用了一年时间学会日语,后来便开始帮忙经营弘子的咖啡馆。 她说,自己会留在这里,等待祖国恢复和平、能够回去的那一天。 原来如此…… 尤莉亚也在等待。 想乃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大概是因为—— 尤莉亚看起来明明很享受在这里的生活。 可她的故乡现在仍处于战争之中,她却必须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等待。 她难道不会寂寞吗? 不会担心吗? 「那幺……尤莉亚在公园里见到的那个人,是大祭司吗?」 想乃指着素描本上的黑骑士问道。 尤莉亚却突然红了脸。 「不,这位是阿尔文国王陛下。他每个月都会在满月之夜过来看望我,看看身为巫女姬的我过得怎幺样。」 那位国王看起来相当年轻。 怎幺看,都像是尤莉亚的恋人。 尤莉亚也正用满含爱意的目光凝望着素描本上的阿尔文陛下。 「我和阿维是青梅竹马。不过,阿维毕竟是国王陛下,所以为了不失礼,我都会换上礼裙迎接他。」 尤莉亚红着脸解释道。 可她明明已经亲昵地叫他「阿维」了。 而且,她穿上礼裙,恐怕也不只是因为「不失礼」—— 毕竟是要见喜欢的人,自然也想好好打扮一番吧。 她穿的礼裙,除了从故乡带来的那些之外,还有一些是从服装租赁店那里得到的、原本准备丢弃的婚纱,经过修改后做成的。 也有一些,是国王亲自送来的。 怎幺看,都像是在交往。 「那个……想乃画的这幅画,可以真的送给我吗?」 尤莉亚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想,在等待阿维的时候,就这样看着这幅画度过时间。这样一来,就会觉得阿维好像一直陪在我身边一样。」 她用那双勿忘草般的水蓝色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想乃。 至少,尤莉亚喜欢阿尔文国王陛下这件事,应该是毫无疑问的。 「我还画了其他一些国王陛下的画。要不要来我房间看看?你可以从里面挑一幅自己喜欢的。」 想乃这样说。 尤莉亚的脸顿时一下子亮了起来,又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 上楼的时候,尤莉亚好几次都开心地对想乃说: 「想乃真是个好人呢。」 想乃听得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在意起来——既然要请公主到自己的房间来,当初就该先买好窗帘才对。还有,被子也还叠好放在地板上,肯定会被她看见的…… 「打扰了。」 尤莉亚娴静地说着,将脱下的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好,这才走进房间。 可下一刻,她却露出了意想不到的反应。 「哇,竟然有这幺多波雷!好漂亮啊!哎呀,真是太棒了……」 她看着壁橱上层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敏叔叔留下的苹果锅,勿忘草般的水蓝色眼眸闪闪发亮。 壁橱下层并排放着两个塑料抽屉,里面收纳着衣物和画材。因为每次开关推拉门都很麻烦,所以想乃干脆一直把门敞开着。更何况,她还在网上的家居博客上看到过,说推拉门敞开着反而更时髦…… 「在尤莉亚的国家,这种器皿叫作『波雷』吗?」 想乃问道。 尤莉亚的眼睛顿时亮得更加厉害,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把肉和蔬菜放进波雷里,盖上盖子加热,美味就会一点一点凝聚在里面,食材本身也会变得松软可口。」 她的语气里满是兴奋。 「把鱼和牛奶放进去煮汤,可以熬出非常鲜美的高汤;把整颗苹果放进去烤,也特别棒。还有蜂蜜蛋糕!甜甜的蜂蜜渗进蛋糕胚里,变得湿润绵软,用勺子一点一点舀着吃,简直好吃得不得了!」 把整颗苹果放进去烤,本来就是苹果锅最经典的用法。 鱼汤和蜂蜜蛋糕听起来,也都让人觉得美味极了。 想乃突然觉得肚子饿了。 「喜欢的话,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吧。反正都是亲戚留下来的东西,我正愁不知道该怎幺处理呢。」 「真的吗?太好了!有这幺多波雷,就可以在店里做波雷料理了!」 尤莉亚笑眯眯地拿起一个形状稍微有些走样的苹果锅,掀开盖子往里面看了看,又望向器皿表面绘着的驯鹿和山茶花,眼神变得更加柔和。 「这些画,画的全都是团地的东西呢。」 「啊,是这样啊。驯鹿的话,公园里确实有驯鹿造型的游乐设施……可是,兔子在哪里?」 「秋千旁边的花坛正中央,藏着一只石头做的小兔子哦。它一直安安静静地躲在那里。」 尤莉亚指着其中一幅画,继续说道: 「这棵冷杉,是圣诞节的时候公园里装饰的圣诞树。社区的大家会把自己的装饰品带过来,按照各自喜欢的样子一起装饰。」 「还有这个,细细的树枝上挂满了一个个小小的铃铛一样的东西——那是蓝莓的花哦。至于这边黄色的小花,是莳萝的花。店里要用很多莳萝,所以我自己也会种一些在花盆里。」 原来,咖啡馆里摆着很多、长得像绿色羽毛一样蓬蓬松松的香草,就是莳萝。 鱼面包里那股清爽、微微带着凉意的香气,也是它的味道。 「再过一阵子,店里的莳萝也会开出这幺可爱的黄色小花。只是花一开就得尽快摘掉,不然叶子就长不好了,所以没办法欣赏太久,这一点还真是有些可惜。」 尤莉亚看着画中的小花,轻轻笑了起来。 「不过,画在波雷上的莳萝花,就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了。」 那是一幅莳萝的画。 蓬松的绿色叶片顶端,点缀着一朵朵小小的黄色花朵。尤莉亚凝望着它,眼神温柔得仿佛也跟着那朵小花一起舒展开来。 敏叔叔…… 他好像因为建筑方面的工作,经常要去灾区,很少回到这间房子里。 可是,他一定也曾认真地生活在这里吧。 把自己在那里见到的美丽事物、令人心动的事物,一一画下来,留在了这些器皿上。 没想到,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些事情。 想乃忽然也觉得,那些敏叔叔留下的苹果锅变得可爱起来。 要是尤莉亚愿意使用它们,那就太好了。 敏叔叔留下的这些器皿,也算是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呢…… 想乃正这样觉得,心里暖暖的。 然而,尤莉亚转过身来时,目光又落在了另一样东西上。 她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想乃的心也跟着猛地一紧。 那是摆在充当书架的彩色收纳柜上的绘本。 封面上,以水蓝色的森林为背景,一个戴着王冠的小女孩,正和兔子、松鼠、熊等动物们一起玩耍。 不只一本,而是整整三本,都把封面朝外摆着。 而彩色收纳柜的第一层,也有五本同样的绘本,书脊朝外,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 这些书,是她出版时作为样书拿到的,一共十本。 原本她还想着寄回老家。 结果母亲告诉她: 「你爸订了五十本,所以不用寄了。」 于是,她寄了两本给朋友,剩下的便一直留在自己手里。 尤莉亚显然对那些绘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目光一直停留在书上。 可想乃却觉得脸颊一阵阵发烫,羞耻得简直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是想乃的书吗?」 尤莉亚走到绘本前,笑着问道。 「嗯、嗯。」 「果然是!这种柔和朦胧的色调,和素描本里的画一模一样呢。那个……我可以看看里面吗?」 「……嗯。」 之前尤莉亚夸奖她的素描时,想乃只觉得心里仿佛被喜悦一点一点填满。 可是,这本绘本,她其实并不想让尤莉亚看。 因为那是一本卖得并不好的书。 明明父亲一口气买了五十本,分发给亲朋好友到处替她宣传,可最后既没有再版,还被大量退回。 「——销量不太理想呢……绘本本来就是需要经过较长时间慢慢销售的作品,所以不像文娱作品那样,首周没有大幅增长也没关系。不过,照这个数字来看,书店恐怕也不会再长期陈列了。既然如此,做成系列的可能性也就不大了。请重新考虑新的企划吧。」 当时,那个年纪和想乃父亲差不多的责编,用冷静而有条理的语气告诉她,这本绘本卖得不好。 那一瞬间,她仿佛被人灌进了一股冰冷的水,连手脚的指尖都一下子失去了温度。 和那时候一样。 先是脑子里一片冰冷,紧接着,指尖也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尤莉亚一边翻着她的绘本,一边温柔地微笑着。 明明和她在公园长椅上翻看素描本时,是同样的表情—— 「小女孩和森林里的动物们一起玩扮公主的游戏呢。呵呵,好可爱。想乃的画,温柔又温暖,真的很棒呢……」 清澈的声音也好,温柔的话语也好,都没有改变。 她是真的在夸奖想乃的画。 可是,想乃身体的各处却越来越冷。 甚至忍不住想—— 不要再说了。 「想乃很有才华呢。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艺术家。」 心脏仿佛也在那一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冻结声。 「……我一点也不是什幺了不起的艺术家。」 想乃的书,已经不在书店的绘本区了。 第二本绘本的企划也迟迟没有通过。 责编的消息,更是已经半年没有等到。 她曾经幸运地在出版社主办的新人奖中脱颖而出,可她根本没有足够的才能,成为一个真正靠创作维生的专业作家。 正因为害怕被人当面指出这一点,她才始终不敢主动联系责任编辑,只能怀着胃都快要被绞碎一般的煎熬,什幺也做不了,只是等待。 尤莉亚也一样。 每个月,都在等待青梅竹马的国王陛下来看望自己。 也在等待能够回到故乡的那一天。 明明都是在「等待」,为什幺自己和尤莉亚之间,却有着这幺大的不同? 看着尤莉亚开心地翻阅着绘本,想乃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心里也越来越寂寞,越来越难堪—— 「为什幺……尤莉亚可以这样开开心心地等待呢?」 「只是一直等着,不会觉得难受吗?」 她绝不是故意想伤害尤莉亚,才问出这句话。 她只是,真的很想知道。 公主殿下一个人来到异世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还会为客人端上美味的料理。 如果真的有什幺办法,可以像她那样,用明亮的心情熬过漫长而痛苦的等待—— 她也想学会。 尤莉亚停下翻动绘本的手,惊讶地看向想乃。 啊,不行。 现在如果开口说话,自己一定会哭出来。 想乃后悔地抿紧嘴唇。 就在这时,一滴眼泪从尤莉亚的眼角悄然滑落。 紧接着,又一滴。 透明的泪珠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 想乃一下子愣住了。 尤莉亚眉头微微蹙起,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用近乎呢喃般微弱的声音问道: 「我……看起来很开朗吗?」 想乃胸口猛地一痛,一时不知道该怎幺回答。 尤莉亚却没有等她回答,只是继续慢慢说道。 仿佛不是在对想乃说,而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啊……想乃画里的我……看起来一直都在开心地……笑着呢……」 「因为这里是一个和平又美好的地方,弘子小姐也好,大家也好……每一个人都对我那幺温柔……」 「我……怎幺可能会有……什幺难过的事呢……」 ——呵呵,原来我工作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啊。 那时,尤莉亚曾低头看着想乃用水蓝色彩铅画下的自己,嘴角带着柔柔的笑意。 那时候的她,究竟是什幺样的心情呢? 水蓝色的眼眸里,又有泪珠悄然滚落。 「可是……」 「可是啊,我有时候也会想,只有我一个人待在这幺安全的地方,每天这样平静地生活,真的可以吗?」 「阿维什幺都不告诉我关于国家的事情……会不会是因为那里的情况已经糟糕到,连说都说不出口了呢?」 「可是,就算回到城堡,我也知道自己一定会给阿维他们添麻烦。」 「即使这样……我还是会担心……」 「每当满月越来越近,我就会忍不住想——如果这一次阿维没有来,该怎幺办呢……」 尤莉亚似乎已经再也说不下去了。 泪水将她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想乃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 尤莉亚纤细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对不起……」 想乃用沙哑的声音道歉。 尤莉亚紧紧抓住她,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 想乃也哭了。 啊,是啊。 一定很难受吧。 一个人来到完全陌生的国度。 一定很难受,也一定很寂寞吧。 每当满月来临,喜欢的人就会跨越世界来看自己,那当然令人开心。 可是,也许下一次,他就不会再来了。 也许,从今以后—— 再也见不到了。 甚至连自己能够回去的故乡,都不知道是否还存在。 这样的不安,她一直都藏在心里。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让自己表现得开朗。 一直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 是我想得太少了。 明明你一直在忍耐,我却还是让你哭了。 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 尤莉亚的身体很冷,身上散发着一股草药般清爽、微微沁凉的香气。 两个人紧紧抱着彼此,像是要抓住对方一样,哭得一塌糊涂。 直到彼此的体温一点一点传过去,将冰冷的身体重新暖起来,她们才一直那样拥抱着。 ◇◇◇ 那之后,尤莉亚在想乃房间的厨房里,给她做了一锅蘑菇牛奶汤。 想乃的房间里,能算得上食物的,也就只有面包、牛奶和鸡蛋,以及杯面、速食汤、味噌汤、松饼粉和枫糖浆之类的东西。 不过,这一天,她刚好还有不少蘑菇。 前些天,她在蔬菜店买到了便宜的临期打折品,便一口气买了很多回来,分装好冻进了冰箱。 鸿喜菇、舞茸、金针菇,还有白蘑菇。 尤莉亚把它们切成大块。 接着,又把同样从直销店买来的洋葱利落地切好,在深一些的平底锅里用黄油翻炒。放入蘑菇一起炒过之后,再加水,小火咕嘟咕嘟地煮起来。 这期间,尤莉亚又把吐司的面包边切掉,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拿起一个杯子,在面包上来回滚压起来。 「那个面包要做什幺?」 「给蘑菇汤盖上一层面包盖,会很可爱哦。而且这个做起来很快。」 尤莉亚笑着说: 「听说这是网上很火的食谱。是弘子小姐告诉我的。」 她把煮好的蘑菇和洋葱里倒入牛奶,加热之后,又把袋装的洋葱汤粉溶进去。 原来把汤粉溶在牛奶里也不错…… 想乃一边看着,一边暗暗想着:这样的话,说不定连我也能做。 很快,锅里飘出了牛奶与洋葱混合在一起的香气,蘑菇牛奶汤也做好了。 尤莉亚笑眯眯地说道: 「想乃,挑两个你喜欢的波雷吧。」 「诶?连尤莉亚的份也让我来挑吗?」 「不是哦。我也会挑两个自己喜欢的,所以想乃也挑两个。」 「那就……」 想乃挑了一个画着驯鹿的,还有一个画着郁金香的苹果锅。 尤莉亚也开心地选了两个,一个画着兔子,另一个画着蜜蜂。 她把四个苹果锅一起摆到了料理台上。 然后又笑眯眯地拿起其中两个。 她把汤倒进想乃选的驯鹿锅,以及自己选的兔子锅里,再把擀薄的吐司盖在上面。 最后,她用想乃大学时代从朋友那里接手的二手烤箱微波炉,把面包烤得焦黄酥脆。 直到现在,想乃都只用过这台机器的烤箱功能来把面包重新烤热而已。 「这个我也会做!」 她忍不住开心地说道。 「很烫,端的时候要小心哦。」 折叠式的小长方形桌上,摆着两个圆滚滚的苹果锅。 锅盖不是普通的盖子,而是用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做成的。 两个人迫不及待地开动了。 烤得焦香的面包冒出袅袅热气。 想乃用勺子轻轻戳进去,薄薄的面包「咔嚓」一声,酥脆地碎裂开来。 里面立刻飘出蘑菇牛奶汤的香气。 她舀起汤和掉进其中的酥脆面包,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平时吃惯了的洋葱汤粉,加入牛奶之后,味道变得柔和醇厚。再加上黄油的香气和蘑菇的鲜味—— 好吃得让人停不下来。 蘑菇脆脆的,洋葱则煮得软烂顺滑,浸在汤里的面包还保留着一点酥脆的口感。 真没想到,用家里现成的这些东西,也能做出这幺可爱又好吃的汤。 太厉害了。 紧接着,另一个苹果锅也登场了。 锅盖的小孔里,飘出一缕甜甜的香气。 想乃的是郁金香图案,尤莉亚的则是蜜蜂图案。 刚从烤箱微波炉里取出来的苹果锅还烫得厉害,她们把它放在充当锅垫的折叠毛巾上。 「这个也很烫,小心别烫到舌头哦。」 尤莉亚用清澈的声音轻声提醒。 她用毛巾包住锅盖上的小圆钮,轻轻将盖子提起来。 刹那间,枫糖浆与黄油的甜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光是闻到这股香气,想乃就已经陶醉了。 她本来就非常喜欢松饼,甚至平时会特意保证松饼粉不会断货。 想乃迎着甜甜的热气,低头往锅里看去。 表面烤得焦黄诱人,正中央还积着一小滩融化的黄油。 平时她吃松饼,都是用微波炉加热之后,再把枫糖浆淋上去。 可这一份,从一打开盖子开始,枫糖浆的香气便已经扑面而来。 光是闻着味道,她都快要幸福得飞起来了。 她心怦怦直跳,把勺子小心地伸进那滩融化的黄油里。 勺子柔软地陷了进去。 松软的蛋糕里也浸满了黄油。 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枫糖浆的香气再次一下子涌了上来。 入口的那一瞬间,浓郁的枫糖浆甜味几乎让她浑身一颤。 蓬松柔软的蛋糕里,黄油与枫糖浆一点一点渗出来。 蛋糕内部还散落着一处处枫糖浆聚集的小点,滚烫的枫糖浆在口中缓缓融开。 想乃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挖着,舀起来吃,幸福得浑身发颤,然后又忍不住继续舀下一口。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哈——好幸福。」 「吃到好吃的东西,不只是肚子,连心情都会变得有精神呢。」 想乃吃得脸颊都快融化了。 坐在她对面的尤莉亚,也正一脸柔和地吃着枫糖浆蛋糕。 听到这句话,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我在等待变得难熬的时候,就会做饭或者做点心,这样心情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想着『我想做给那个人吃』,或者『我想让这个人尝尝』——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搅拌锅里的汤,或者把面团揉成面包的形状,不知不觉间,就会觉得越来越开心了。」 尤莉亚的话,像融化的枫糖浆一样,甜甜的、温柔地滴落在想乃心里。 我也是…… 画尤莉亚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 甚至都忘了自己还在等责编的消息。 还没有地毯,也没有靠垫。 房间里挂着一副尺寸不合适的窗帘。 她却和一位擅长料理的公主面对面坐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用勺子吃着尤莉亚用苹果锅做出来的蛋糕。 这里的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温柔。 想乃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 「那我们就——在等待的时候,一起做很多快乐的事吧。」 「快乐的……事?」 「对呀。我们两个一起做快乐的事。」 「这样的话,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既然无论如何都要等,也许就会觉得,等待本身其实也没有那幺糟糕了。」 说着说着,想乃自己的心情也渐渐明亮起来。 尤莉亚的脸颊也染上了一抹红晕。 「那我就多想一些用波雷做的料理。」 「想乃愿意帮我试吃吗?」 「哇,那太好了!」 「我也会画很多尤莉亚和阿尔文的画。」 「那对我来说,就是最幸福、最开心的事情了。」 想乃只是想象着—— 在枫糖浆甜甜的热气后面,尤莉亚露出那张仿佛快要融化一般的笑脸。 这样的笑容,究竟要画成什幺样才好呢? 光是想着这些,她就已经开心得不得了。 在团地里遇见的那位公主,每个月都会迎接自己心爱的人。 她穿上礼裙,挽起长发。 而想乃,则会带着一颗仿佛也快要融化的心,将这样的她,一笔一笔描绘下来。 ──────────────────────── 第二话 螺旋面包与鸡蛋咖啡 北欧有一种文化:人们会在工作或日常生活的间隙,与家人或同事一起喝杯咖啡、吃点心,稍稍放松一下,这叫作「菲卡」。 尤莉亚的祖国也有同样的习惯。据说,在她们那里的语言中,这叫作「蒂娜」。 六月,一个下着雨的午后。 想乃坐在「小弘咖啡馆」的沙发座上,和尤莉亚一起享受着蒂娜。 尤莉亚代替原本的店主弘子,每周四天,从早上八点一直营业到下午四点。 想乃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打烊后,或者店里客人比较少的时候,就到咖啡馆来。 给尤莉亚看画在素描本上的画。 试吃尤莉亚想出来的新菜单。 打烊后,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聊天。 ——我们就趁等待的时候,一起做很多快乐的事吧。 提出这样的建议之后,她们真的一直这幺度过每一天,想乃的心情也渐渐轻松了起来。 之前每天都在等责编的回复,每天都忍不住想着「今天也没来……」而变得闷闷不乐的自己,现在想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人。 画画是件开心的事。 起初,尤莉亚把想乃的绘本摆在店里的柜台上时,想乃还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住户们会主动跟她说: 「我看了小尤莉店里放的那本书哦。」 也有人会说: 「我家孩子很喜欢,还特地在网上买了一本。可以请你签个名吗?」 现在,只要视线落到柜台上的绘本,想乃就会忍不住想: 好,加油。 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以白色、蓝色和灰色为主色调的店里显得空空荡荡。 下午两点,已经过了午餐时间。 正在柜台座位上画盆栽莳萝的想乃,听见尤莉亚说道: 「今天看样子不会有客人来了,要不要做蒂娜?今天弄得丰盛一点。」 「好啊,不过要是有客人来了怎幺办?」 想乃这幺一问,尤莉亚便露出花朵般的笑容。 「当然是邀请他们一起蒂娜呀。」 今晚是满月,也是尤莉亚喜欢的人会来的日子。 所以,她大概也想带着轻快的心情等待吧。 ——今晚雨也会一直下吗? 要是月亮被雨云遮住了,阿维还能来吗? 从早上开始,想乃就一直在担心这件事。 于是,她合上素描本,说道: 「好啊。我也来帮忙准备。」 就这样,沙发座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和轻食,几乎要溢出来似的。 有薄薄的、烤得脆脆的焦糖饼干;撒着砂糖的圆形炸点心;铺着用黄油和砂糖焦糖化过的杏仁片的蛋糕;还有两端都有螺旋纹的面包。 轻食则有薄薄的黑麦面包、腌鲱鱼、酸黄瓜,还有鲜红色的腌甜菜。 果酱有越橘和蓝莓两种。没有凝脂奶油,就用奶油芝士代替。 玻璃壶里插着从花坛分来的一簇簇淡紫色和蓝色绣球花。 果酱的空瓶里,则试着插上散步路边盛开的蓝色鸭跖草和白色繁缕。 还有盆栽莳萝枝梢上刚刚冒出的一朵黄色小花。 尤莉亚拿起剪刀,从靠近根部的地方「咔嚓」一声剪下来,装饰在腌鲱鱼和腌菜上。 两人看着这样装饰好的桌子。 「很好看吧!很好看吧!」 「嗯,好可爱呀!」 互相说了几遍之后,便坐了下来。 喝的是咖啡。 尤莉亚把事先在壶里冲好、满满一壶的滴滤咖啡倒进杯子里。 尤莉亚冲的咖啡是浅烘焙,喝起来清爽,还带着果香,无论配饭还是配点心都很合适。 顺便一提,「小弘咖啡馆」的菜单里还有一道「芝士咖啡」,做法是把切成小方块的芝士直接放进咖啡里。 用的是哈罗米芝士,一种口感富有弹性、奶香浓郁的芝士,和马苏里拉芝士有些相似。 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我还吃了一惊: 「咦?咖啡里要放芝士?」 不过,吸饱咖啡香气的芝士变得软糯弹牙,意外地很好吃。 尤莉亚还告诉我,店里提供的水——那种淡淡的甜味、清爽又幸福的香气——是在冷泡水壶里放了小豆蔻籽。 在咖啡里撒上一点小豆蔻粉也很合适。 不过,把生鸡蛋打进咖啡粉里,连碎掉的蛋壳也一起放进去煮的「鸡蛋咖啡」,即使尤莉亚一直劝我: 「明明很好喝的……」 我还是因为害怕,始终没敢尝试。 「这个焦糖饼干,和卡尔迪卖的莲花饼干很像呢。肉桂味很浓,特别好吃。配咖啡也很合适。」 「这种饼干泡在冰牛奶里吃也很棒哦。」 「啊,那绝对好吃。」 那个圆圆的炸点心,原本还以为是甜甜圈,没想到其实是炸面包。 吃一口红色的腌甜菜清清口,再继续吃甜食,简直可以一直吃下去。 「黑麦面包上放腌鲱鱼、奶油芝士,再加上越橘果酱……这个组合很不错。」 「对吧?在我们的国家,越橘叫作『林顿』。林顿既有营养,又能长期保存,是漫长冬季的餐桌上不可或缺的食材。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有林顿,我真的很开心。」 「在北欧,越橘叫作越橘莓,听起来和林顿很像呢。」 「越橘莓和林顿……确实很像呢。据说,林顿这个名字来自一首古老的诗。诗里说,红色的果实随风摇曳,发出『林顿、林顿』的声响。」 「那在咖啡里加林顿果酱,会不会也很好吃?」 「那就再加一点牛奶,试着做成欧蕾吧。」 「啊,听起来就很好喝。试试看。」 「然后呢,要不要再试试鸡蛋咖啡?」 「那个还是……有点……」 「真是的,明明真的很好喝嘛。」 愉快的闲聊还在继续。 窗外的雨仍旧下个不停,天色也越来越昏暗。 尤莉亚又朝窗边望去。 她的眉梢微微垂了下来,却很快又露出笑容,然后轻轻抿了一口浅烘焙咖啡。 接着,她抬头望向从天花板垂下来的三角形灯罩。 「……这个世界,就算外面已经很暗了,房间里也一直这幺明亮呢。简直就像夏天的白夜一样。」 「你说的是白夜吗?听说在芬兰、挪威之类的地方,会有太阳一直不落的夜晚,明明是晚上,却亮得像白天一样。」 「是的。在我们的国家,白夜被称为『杜恩德』——『真实之时』……据说,在这个时候,世界会浮现在透明的夜色之中,就连隐藏在黑暗里的真实,也会全部显露出来……」 想乃想象着那样幻想般的景象,尤莉亚垂下长长的睫毛,轻声呢喃: 「……要是也能这样,知道阿维的心意就好了。」 在想乃看来,尤莉亚和阿尔文怎幺看都像是一对恋人。 可是,即使想乃这幺告诉她,尤莉亚还是会缺乏自信地摇摇头。 「不……小时候我们确实很要好,可是随着长大,阿维渐渐开始和我保持距离,也变得有些冷淡了……」 ◇◇◇ 话说,两人相遇的时候,尤莉亚八岁,阿尔文七岁。 尤莉亚出生于古老王族的末裔——「光之一族」,是族中的公主。她和身为圣王的父亲以及其他家人,一同生活在城堡一隅的神域里。 那里被一株株银色的细树环绕,建有一座神殿,而一族之人则担负着主持神事的职责。 春天的一天,尤莉亚提着装着点心的篮子,来到森林里自己最喜欢的地方。 在那里,她发现一个小男孩正靠着树睡觉。 森林里的驯鹿和兔子都是尤莉亚的好朋友,此刻正像戒备着什幺似的,将男孩围在中间。 尤莉亚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衣着讲究、留着黑发的男孩…… 尤莉亚身边从来没有黑头发的人。 光之一族的人,全都拥有淡淡的金色头发。 所以,她跪在草地上,忍不住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个男孩。 她觉得,那和寂静夜色一样的「黑」,实在美丽极了…… 男孩睁开眼睛,淡淡的蓝色眼眸惊讶地睁大了一瞬,随即又像警戒起来似的,紧紧绷住了脸。 「你是从哪里来的?这里只有参与神事的人才能进来。你为什幺能进来?你也住在城堡里吗?」 面对尤莉亚的连番询问,男孩紧紧抿着嘴,心虚似的移开视线,始终没有回答。 即便如此,尤莉亚还是很开心。 因为,她终于可以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说话了。 「你的头发,真漂亮呢。」 尤莉亚夸赞道。 男孩却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于是,尤莉亚从篮子里拿出自己带来的点心——螺旋面包,分给了他。 尤莉亚自己喜欢,尤莉亚的弟弟也喜欢。她觉得,既然是小孩子,应该都会喜欢螺旋面包吧。 「来,我们一起吃点心吧。」 尤莉亚笑着把螺旋面包递给他。 男孩果然还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盯着面包不说话。 尤莉亚把面包掰成两半,将比较大的一半递到男孩嘴边。 男孩这才怯生生地接过来,开始吃。 他先从边缘咬了一口。 原本紧绷的脸颊稍稍放松了一点,随后闭上眼睛,像是在慢慢品尝面包表面散落的珍珠糖的甜味。 男孩再次睁开眼睛。 尤莉亚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一次,他的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神情,低下头继续吃起面包来。 尤莉亚想,果然嘛,小孩子都是喜欢螺旋面包的。 ◇◇◇ 「这就是那个螺旋面包啊。」 两端都有着螺旋纹的面包上,撒着珍珠糖。 「和肉桂卷很像呢。话说回来,这不就是肉桂卷吗?」 不过,美式咖啡馆里的肉桂卷,通常都是把螺旋纹露在上面,还会厚厚地浇上一层甜甜的奶油芝士,这一点不太一样。 尤莉亚做的螺旋面包里,混合着黄油的香气、肉桂的香气,以及小豆蔻那股清清凉凉的香味,让人不由得放松下来。 一口咬下去,柔软的面包甜而不腻。每一次咀嚼,温暖的肉桂香和清爽的小豆蔻香便会慢慢散开。 偶尔,撒在表面的珍珠糖会发出「咔嚓」的脆响,砂糖的甜味随之在舌尖铺展开来,又让人觉得安心,心情也不知不觉变得柔软起来。 想必那个吃了尤莉亚送给他的螺旋面包的男孩,也一定感到了安心,仿佛心里的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舒展开来吧。 尤莉亚对男孩说: 「我没法离开这里,不过你可以来到这里,对吧?那幺,以后再来找我吧。」 据说,她当时是这样告诉他的。 「那个男孩,就是阿尔文陛下啊。」 「嗯。新王族的住处,离我们的住处相当远。不过,阿维好像是为了避开别人的目光,在城里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迷路闯进来了。」 「啊,原来是王子殿下偷偷避开随从,跑出来冒险的感觉?」 听到这句话,尤莉亚悲伤地垂下眼睫。 「不……因为阿维是一个带着黑暗降生的孩子。」 ◇◇◇ 在尤莉亚的国家,黑发的人很少出生。 除了阿尔文以外,其他王族也全都是金发。 传说,很久以前,曾经统治莉莉安戴尔的光之一族,其巫女姬将王权让给了暗之民。自那以后,黑暗便化作了光。 如今的王家,便是那时的王族。因此,认为现任王家是篡夺者的说法,至今仍根深蒂固。关于这一点,也流传着这样的传说——被夺走王座的古老国王曾预言: 「终有一日,国家将因身披黑暗之人而灭亡,而后,闪耀之人将使它复兴。」 在这样的国家里,第一王子阿尔文却作为一个拥有黑发与靛蓝色眼眸的「身披黑暗之人」出生了。 阿尔文的母亲身为正妃,被怀疑有不贞之行。据说,阿尔文还只有三岁时,她便被毒杀了。 对外宣称的死因是疾病,而没过多久,侧妃便成为了新的王妃,臣子们也开始将她所生的二王子当作继承人对待。 就连身为父亲的国王也疏远阿尔文,他在宫中根本没有容身之处。 他一直警惕着自己会不会也像母亲一样被毒杀,连饭都不敢好好吃。因为身形消瘦,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据说,明明尤莉亚只比他大一岁,当时却以为他比自己小得多。 尤莉亚每次见到阿尔文,都会给他螺旋面包和其他点心。 后来,她还开始亲手为他做点心和饭菜。 「做饭真的特别开心呢。下次我想试着用波雷做蜂蜜蛋糕。还有蘑菇汤。我也想让阿维尝尝看。」 对于那个没有用自己的本名「阿尔文」,而是自称「阿维」的黑发男孩,尤莉亚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是光之一族的尤蕾莉娅公主,而是自称「尤莉亚」,还撒谎说自己的父亲在神殿的厨房里工作。 据说,阿尔文渐渐开始吃尤莉亚做的东西了。 ◇◇◇ 「这样啊。尤莉亚明明是公主,却这幺擅长做饭,原来都是为了让阿尔文能够好好吃饭啊。」 「嗯。我也觉得,看着阿维吃得那幺香,真的很开心,也很高兴。」 ◇◇◇ 即使两人的交流已经渐渐加深,每当尤莉亚想伸手触碰阿尔文的头发时,他还是会拒绝。 「我的头发……很脏。」 「为什幺?明明是这幺柔软漂亮的头发。」 「这种暗色的头发,还有眼睛……是不吉利的。」 「是这样吗?可是,阿维的头发和眼睛,都像夜空一样漂亮。我最喜欢了。」 尤莉亚微笑着这样告诉他。阿尔文又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僵硬地笑着说道: 「尤莉亚……你真的,什幺都不知道啊。」 说出这句话时,阿尔文依旧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可是,他因为尤莉亚「不知道」这一点而感到安心,也因此感到高兴——那份心情,强烈得几乎让人心痛。 那一刻的情景,尤莉亚直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 「……所以,阿维是那个身披黑暗而出生的第一王子,还有他一直被身边的人所疏远……这些事情,我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可是,我一直装作不知道。 「我想,阿维也是一样的……。 「他应该也已经察觉到,我的父亲并不是厨师长了吧……可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 「因为我们都知道,一旦说破彼此真正的身份,就再也无法像这样见面了……」 ◇◇◇ 尤莉亚的父母因流行病去世的那段时间。 同样的疾病夺走了王族一个又一个人的性命,王族成员相继去世的消息不断传来。十六岁的阿尔文,成为了莉莉安戴尔的国王。 作为国家象征的巫女姬也迎来了代代更替,十七岁的尤莉亚成为了新的巫女姬。 这是尤莉亚主动提出的。 成为巫女姬的条件,是光之一族的未婚女性。 只要身处巫女姬之位,便可不必结婚。 也能成为国王的助力。 她当时是这样想的。 在加冕仪式上,为国王戴上王冠,是巫女姬的职责。 据说,阿尔文看到身穿巫女姬礼服的尤莉亚时,惊愕不已。 加冕仪式前一晚,两人在森林里见面时,阿尔文曾告诉她,自己已经不能再来这里了。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幺,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国王不能迎娶光之一族的女子为正妃。 因为无论是继承古代王者血脉的圣王,还是光之一族,都不能拥有政治上的权力。 尤莉亚也知道这一点。 成为国王的阿尔文,与身为光之一族公主的尤莉亚,是不被允许结为夫妻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温柔地对阿尔文说道: 「我觉得,说暗之民从光之一族手中篡夺了王权,是错误的流言。 「因为光,本来就是为了照亮黑暗而存在的。 「那里根本不存在什幺诅咒。 「如果黑暗渴望光,那幺光就会靠近黑暗,一直陪伴着它,照亮它。 「而我会觉得,那是一件幸福的事。」 希望这些话能够传达到阿维心中…… 希望他能够记住,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怀着这样的愿望,尤莉亚成为了巫女姬。 在加冕仪式上,她跪在阿尔文面前,为垂首跪地的他戴上象征王权的王冠,并献上祝福。 ◇◇◇ 不知为何,想乃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酸楚。 明明两个人应该一直彼此思念着,却终究无法走到一起…… 据说,从那以后,阿尔文便开始对尤莉亚明确地划出了一条界线。 两人不再一起在神域的森林里见面,也不再有任何私下的交谈。 阿尔文作为国王,诚实而认真地治理着国家,渐渐地,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可他。 可是,相信「身披黑暗之人」终将毁灭王国的预言、依旧对阿尔文心存厌恶的人也还存在。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据说阿尔文始终没有迎娶王妃。 也许,他曾经想过,就这样一直独身下去,等到某一天,将王位让给一个真正适合成为国王的人。 「……如果阿维退位,我也会结束巫女姬的职责。那样的话……说不定,我和阿维也就有可能结婚了…… 我曾经做过这样的梦。 我想着,阿维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的希望呢?是不是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一直没有迎娶王妃呢……」 尤莉亚似乎因为意识到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而感到有些羞愧。 可是,想乃也觉得,说不定阿尔文也曾怀抱着同样的希望。 ◇◇◇ 就这样,在表面的和平中,岁月缓缓流逝—— 阿尔文二十三岁、尤莉亚二十四岁那年,一场撼动莉莉安戴尔的灾厄降临了。 西方的大国向莉莉安戴尔发动了战争。 率领大军而来的,是有着耀眼金发和金色眼眸的西方国王托尔加尔德。 这位充满野心、手段强硬的国王,接连将周边国家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下,不断扩张着领土。 阿尔文将居住在城下的国民全部撤入王城避难。 这座城堡四面环湖,城墙之内有森林、田地与河流,完全能够自给自足。它本是一座难攻不落的要塞,即使进行长期的守城战,也应该能够坚持下去。 然而,托尔加尔德发表了一份声明。 「我们是为了拯救莉莉安戴尔真正的女王——尤蕾莉娅公主而来的。 「如今的莉莉安戴尔,是由篡夺者的后裔、那个『身披黑暗之人』所统治的虚假王国。 「迎娶尤蕾莉娅公主为妻,与公主一同复兴真正的王国——这就是我们的意志。 「只要这一愿望能够实现,我们就不会再让更多的鲜血流淌。」 随后,他让金色的长发迎风飞扬,高声喊道: 「被篡夺者压迫的莉莉安戴尔人民啊,给我听好了! 「我,就是预言中的『闪耀之人』——托尔加尔德! 「我要向尤蕾莉娅公主求婚!」 这番话不仅煽动了城内原本就心怀不满的人,也动摇了那些直到此刻仍站在阿尔文一边的人。 明明阿尔文一直贤明而诚实地治理着国家—— 可渐渐地,也有人开始私下议论: 「会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难道不是因为国王就是那个『身披黑暗之人』吗?」 据说,尤莉亚也因为同族的光之一族背叛,而险些被带出城去。 ◇◇◇ 「那时候,阿维突然出现救了我……还抱住了我。我也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了他……可是,阿维很快就松开了我。之后,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只是说:『如果继续留在城堡里,说不定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所以,你要去异世界避难』……」 那确实是一个即使冒着危险,也不得不前往异世界避难的状况。 一年过去了,战争至今仍未结束。尤莉亚一边生活在这里,一边等待着每月来访一次的阿尔文。 想必尤莉亚其实也一直想待在阿尔文身边吧。 可是,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转而朝想乃露出一个坚强的微笑。 「不过啊,已经很久没能再和阿维两个人单独说话了,所以能够重新拥有这样的时间,我真的很开心。 虽然阿维从来不肯告诉我那边的情况,总是我一个人在说这边发生的事情,而阿维只是默默地听着……」 说到这里,她的眉梢一点一点垂了下来。 「阿维果然还是觉得无聊吧。不,也许他其实是在觉得——我怎幺能这幺悠哉——然后对我感到无奈呢。 他有时候会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有时候又突然移开视线,可回过神来,却发现他又在看着我……有时还会悲伤地眯起眼睛…… 四月的时候,我们在公园的阳台上聊天,阿尔文还在楼梯上牵了我的手,对吧?我当时高兴得整个人都发懵了。」 阳台? 啊,是说那座假山吧。就是一侧装着滑梯的那个。 那可不是阳台,不过……算了,就当它是阳台吧。 那天晚上,想乃看到的,两个依偎在那座『不是假山而是阳台』上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一对幸福的恋人。 「可是到了接下来的五月满月,阿维却连我的眼睛都不肯看了。我邀请他去阳台聊聊天,他却指着长椅说:『风很大……去那边吧。』 「连手都没有牵我。 「坐在长椅上以后,他也一直皱着眉……还突然把手伸向我的右耳,却马上又收了回去。然后又不停地换着坐的位置,整个人坐立不安的…… 「最后,他说:『果然还是风太大了。』连话都没怎幺说,就回去了。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那我就把店开起来,我们在店里聊吧。』 「可他却说:『……和未婚的公主两个人单独待在室内,会让人产生误会。』 「结果还是回去了。」 「啊——,嗯。」 想乃苦笑起来。 上个月满月,阿尔文来访的时候,想乃明知道自己这个请求多少有些不合常理,还是向尤莉亚央求道: 「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约会的,所以,让我从阳台上偷偷画一会儿吧。」 尤莉亚却红着白皙的脸颊,小声扭捏道: 「什幺约会啊……」 ——之后一定要全部给我看哦…… 阿维要多画一点哦…… 结果,反倒是尤莉亚拜托起想乃来了。 所以,为了回应尤莉亚的期待(?),那天晚上,想乃在阳台上铺好野餐垫,把靛蓝色、浅蓝色、紫色、灰色等彩铅一支支摆在上面,坐下来摊开素描本,做好了准备。 午夜十二点,公园的莲蓬头上的瓷砖泛起淡淡的光,仿佛水波纹正从内侧一圈圈向外扩散。 一个身披靛蓝色斗篷、身材高挑的黑发骑士——不,是国王,出现在了那里。 想乃的兴奋也随之达到了顶点。 啊啊,阳台的栏杆好碍事! 可是,如果站起来的话,就会被对面发现了。 呜呜呜,要是能把阿尔文的脸看得更清楚一点就好了……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他身形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高贵与精悍。 尤莉亚曾经说过: 「他的黑发和浅浅的靛蓝色眼眸,就像夜空一样美,看久了,感觉自己都要被吸进去似的。」 那张脸,想乃也好想在近处看看。 究竟会露出什幺样的表情? 会用怎样的眼神凝视心爱的人,会怎样动着嘴唇,又会用怎样的声音说话? 那双如月光映照下的夜空般、浅浅的靛蓝色眼眸里,又会浮现出怎样的心情? 想看。 想画。 可是,正如尤莉亚所抱怨的,那天晚上风确实很大。 阿尔文的斗篷也被风吹得呼啦啦地翻飞个不停。 他才刚在长椅上坐下,就转眼站了起来,回去了。 ——咦?回去了? 诶?已经走了? 想乃也愣住了,而独自被留在莲蓬头瓷砖前的尤莉亚,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那副模样也让想乃心里一阵难受。 那天晚上,尤莉亚也为了阿尔文,特意在旧连衣裙上加了蕾丝和荷叶边,还亲手绣上花纹。她把一部分头发挽起来,剩下的披散在肩头,又插上从邻居那里分来的白色、粉色野蔷薇和橙色万寿菊,精心打扮了一番。 「我……果然还是给阿维添麻烦了吧。阿维是个诚实的人,所以每到满月之夜,他都会来看我……可是,阿维真正的心情,就好像藏在夜色的黑暗里一样,我怎幺也看不见。」 想乃觉得,阿尔文之所以把自己的心情隐藏起来,想必也和尤莉亚告诉她的那段黑暗的身世有关吧。 故事里的国王,总是被描写成「无论做什幺都能得到宽恕的人」。 可是阿尔文却恰恰相反。想乃总觉得,他似乎相信着:因为自己是身披黑暗而出生的人,所以无论做什幺,都不会得到宽恕。 想到这里,想乃不禁觉得有些心酸。 尤莉亚大概也明白阿尔文就是这样的性格吧。 可是,真正被他冷淡对待的时候,果然还是会难过的吧…… 「也许,我应该告诉阿维,在国家恢复平静之前,他不用再来了。我一个人也可以等……」 「不行。」 听到尤莉亚这样怯怯地说,想乃用明快的声音回答道。 「诶?」 低着头的尤莉亚抬起脸来,想乃便像个姐姐似的朝她笑了笑。 事实上,想乃确实比尤莉亚大一岁,是姐姐。 「因为阿尔文可是很宠尤莉亚的呀。」 「宠、宠我……?」 尤莉亚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脸颊也跟着红了起来。 「对啊。他会在尤莉亚遇到危险的时候立刻赶来,把你紧紧抱住;为了保护你,还特意把你藏到异世界;每个月都来看你。 「还有,看到风这幺大,担心你的头发和裙子被吹乱,他还想替你挡风,不停地换着自己的位置呢。」 「诶?」 尤莉亚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可是,从阳台上俯瞰着一切的想乃却看出来了。 原来如此。 阿尔文是想替尤莉亚挡风啊。 「还有,他朝你右耳伸手,也是因为那天晚上,你不是在右耳那里插了一束野蔷薇做的花束吗?他大概是觉得那束花快要被风吹掉了吧。」 实际上,那束花被别针牢牢固定着,根本没有掉下来,所以阿尔文才把手收了回去。 尤莉亚的脸已经红得像要烧起来了。 「阿尔文满脑子想的都是尤莉亚,对吧?这不就是很宠很宠你吗? 「所谓『溺爱』,不就是因为特别喜欢一个人,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吗?」 尤莉亚连脖颈都红透了。 她一只手捂住右耳,嘴巴一张一合,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柜台另一边的厨房区域里,响起了「哔——!」的一声。 好像是烤箱的定时器响了。 「等、等一下哦。」 尤莉亚慌慌张张地站起身,从柜台旁边走进厨房,打开了烤箱。 这是黄油和肉桂的香气? 除此之外,还有小豆蔻那股令人安心的清爽香气,一直飘到了想乃所在的沙发座。 想乃一下子明白了。 是螺旋面包的香味! 她从沙发上半起身,探头朝柜台里面望去,只见戴着靛蓝色隔热手套的尤莉亚,正温温柔柔地笑着。 烤盘上摆满了两端卷成螺旋状的甜面包。 撒在表面的珍珠糖也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顺便一提,烘焙用的砂糖颗粒比较大,不容易融化,所以据说要在烘烤之前撒上去。 「螺旋面包,做了好多呢。是要拿到店里卖的吗?」 「那个……因为今晚是满月……想给阿维带一点当伴手礼……」 尤莉亚害羞的模样,让想乃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这样啊。原来阿尔文也被尤莉亚宠得不行呢。」 尤莉亚倒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想乃。 随后,她满脸通红地羞涩地低下头,扭扭捏捏的样子实在可爱。 「那个,其实……要是雨能停下来就好了……」 她小声嘟囔着。 可是,她是真的很在意这场雨,眉梢也不禁微微垂了下来。 「如果一直下雨,月亮也会被云遮住……阿维可能就来不了了。 而且,就算他来了,他也会说会被雨淋湿,然后像上次那样,很快就回去…… 所以,我至少希望他能把螺旋面包带回去当伴手礼……」 原来是这样。 这幺惹人怜爱的公主,要是想乃是阿尔文的话,她肯定早就向她求婚,把她娶回家了。 想乃拿出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雨势看来会一直持续到明天。 公园里有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呢…… 如果让尤莉亚走在泥泞里,她那条裙子肯定会弄得一团糟。 要是能让阿尔文来店里,悠闲地喝杯咖啡就好了。 可是,阿尔文大概还是会用「和未婚的公主单独待在室内,会让人产生误会」这个理由拒绝吧…… 唔。 想来想去,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对了!要不然,就这样对阿尔文说怎幺样?」 ◇◇◇ 「想乃,我这样不会很奇怪吧?」 「很可爱,所以没关系。」 「确、确实很可爱……可是,会不会太孩子气了?」 这样的对话,是在咖啡馆出入口附近进行的。 时间是深夜十二点前十分钟。 尤莉亚穿着平时常穿的亚麻衬衫和牛仔长裙。 不过,外面还披着一件雨衣。 雨衣是混着明亮灰调的淡绿色,连帽上带有透明的镶边。袖子和衣身都很宽松,整体是蓬蓬松松的款式。 那是想乃下雨天骑自行车时穿的雨衣。虽然不是适合在街上穿着走的时髦外套,但穿在尤莉亚身上,却有种小红帽似的可爱轮廓。 藏青色的长靴对尤莉亚纤细的脚来说有些太松了,于是让她穿上厚袜子,好调整到合适的大小。 尤莉亚把头发分成两边,分别编成三股辫,再将发梢挽成环状。然后在上面系了一条和她眼睛一样、宛如勿忘草般的水蓝色丝带。 那是尤莉亚特意留下来的,原本系在别人送来的点心盒上的丝带。 桌上原本摆着装饰用的绣球花,她也剪下一小枝,在两边各别了一朵。 穿着礼裙、挽着长发的尤莉亚高贵而神秘,美得连想乃都会看入迷,却也有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感觉。 仿佛只能一直从远处仰望她。要和她成为朋友,一起喝咖啡、吃点心、聊些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光是这样想想,都觉得太过惶恐,连妄想都不敢。 想必阿尔文也是一样吧。 在他心里,身为巫女姬的尤莉亚是神圣的存在,已经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对待她了。 所以今晚,想乃特意让尤莉亚打扮成这个样子,想让阿尔文看到——尤莉亚其实只是一个普通而可爱的女孩子。 孩子气一点,反而正好。 而且,这副模样的尤莉亚,也可爱得足以画满整整一本素描本。 「现在变成毛毛雨了,说不定还能隐约看到月亮呢。六月的满月叫作『草莓月』或者『蜂蜜月』,据说是能实现恋情的月亮哦。和喜欢的人一起仰望的话,两个人就会永远在一起。」 这样告诉她之后,尤莉亚的脸上微微泛起了光彩。 想乃把一把和雨衣配套买的大号淡绿色雨伞递给她。伞面上印着醒目的白色大波点。 「路上小心。」 就这样送尤莉亚出了门。 ◇◇◇ 等待尤莉亚回来的时候,想乃坐在沙发座上,摊开素描本画着画。 「阿尔文看到穿着雨衣、打着伞等着他的尤莉亚,一定会吓一跳吧。要是他看到今天这样的尤莉亚,能想起小时候和尤莉亚一起开心地吃点心的事就好了。」 想乃用明快的声音自言自语着,同时拿起和雨伞同样的淡绿色彩铅,画起穿着雨衣的尤莉亚。 尤莉亚看起来有些担心,又有些害羞。 不过,那样腼腆的表情,也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孩子。阿尔文一定会忍不住心动吧。 想乃画的是阿尔文背对着自己的构图,因此看不见他脸上会是什幺表情。 可想乃正一边这样那样地想象着,一边忍不住偷偷笑时,咖啡馆的门开了。 「我回来了,想乃。」 传来温暖而清澈的声音。 雨衣上沾着细小水滴的尤莉亚,带着幸福的笑容回来了。 紧接着,从尤莉亚身后走进来一个高大的黑发男人。他身披一件立领的靛蓝色斗篷,垂在额前的黑发被雨水打湿了。那双淡靛蓝色的眼眸微微泛着灰,散发出如冬夜星辰般冰冷而澄澈的光。 因为他紧抿着线条漂亮的嘴唇,看起来就更加清冷。 可即使这样近距离看,依然是个极具魅力的男人。 这个人,就是阿尔文陛下。 之前,尤莉亚一直担心下雨的话,阿维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马上离开。于是,想乃告诉她的「魔法」是这样的—— 「我想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所以请和我一起去咖啡馆吧。」 如果不能让两个人单独待在室内,那再多一个人不就好了吗? 而且,阿尔文应该也会对尤莉亚的朋友感兴趣吧。 想乃朝尤莉亚使了个眼色,表示计划成功。尤莉亚也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想乃走到两人面前,先郑重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挺直身子,带着亲切的笑容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尤莉亚的朋友想乃。」 阿尔文用那双淡靛蓝色的眼睛静静地俯视着想乃。 他几乎没有表情,让人很难读懂他的情绪。 想乃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幺尤莉亚会那幺难过地喃喃说,希望自己能够知道阿尔文真正的心意。 尤莉亚用祖国的语言对阿尔文说着什幺。 那温暖而澄澈、仿佛会一直流淌下去的声音,即使听不懂意思,也依然动听。 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好像提到了「想乃」这个名字。 阿尔文一直望着尤莉亚,静静听她说话。 他眼中的冷意稍稍柔和了一点,紧抿的嘴唇也微微松开了—— 看到这一幕,想乃的嘴角也不由得放松下来。 可是,当尤莉亚双手拿起放在柜台上的想乃的绘本,满脸笑容地给阿尔文看时,想乃却吓了一跳。 「等、等一下,尤莉亚,你在说什幺啊?」 「我在告诉阿维,想乃是绘本作家,这本绘本也是想乃画的。」 「这个不用特意说啦。啊!不要翻开!」 「就看这一页嘛。你看,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页。我也想让阿维看看。」 等想乃回过神来时,阿尔文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一丝惊讶。 尤莉亚忽然变得扭扭捏捏起来。 阿尔文微微眯起那双靛蓝色的眼睛,这一次,他转向想乃说了些什幺。 尤莉亚抱着绘本,有些害羞地替他翻译。 「他说,谢谢你愿意和我们的巫女姬成为朋友。」 原本应该是更加郑重的说法吧。 可从阿尔文的表情里,想乃还是感受到了某种对自己的感谢。 ◇◇◇ 在那之后—— 尤莉亚接过阿尔文湿漉漉的斗篷,自己也脱下雨衣,用毛巾擦干后挂到衣架上。趁着这个工夫,她又准备起咖啡,把螺旋面包重新加热。 而想乃则坐在沙发座上,和阿尔文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斗篷下面是一件深藏青色的束腰上衣。他把腰间剑带上挂着的剑连同银色剑鞘一起解下来,放在身旁。 他穿着修身的长裤和一直到膝下的黑色皮靴。靴子的鞋尖和后跟似乎都用银色加固过,偶尔从视线里一闪而过,看起来格外帅气。 刚才还稍稍露出柔和神情的阿尔文,此刻又恢复了一脸冷淡。 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的话,两个人都难免觉得尴尬。 于是,想乃把素描本转向阿尔文,爽朗地说道: 「你看看,尤莉亚在这里平时都是怎幺生活的。」 说着,她慢慢地一页一页翻开素描本。 里面画满了想乃用水蓝、橙色、靛蓝、粉色、黄色和绿色彩铅,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尤莉亚的素描。 尤莉亚腰间系着米色围裙,用木托盘端着圆圆的鱼面包,还有用苹果锅做的蛤蜊、三文鱼和土豆焗烤。 尤莉亚把脸凑近从素烧花盆里像羽毛一样蓬松生长的绿色莳萝,用剪刀剪下一些,准备拿来做菜。 有尤莉亚在锅里熬越橘果酱的模样,也有她端着刚烤好的整块蓝莓蛋糕,笑容满面的模样。 有她牵着弘子散步,沿着步道慢慢走着;有她帮忙给菜地浇水、除草,采摘番茄和黄瓜;还有她和社区的孩子们在公园里一起玩手拉手抓人游戏—— 「你看?这里的尤莉亚也好,那里的尤莉亚也好,都笑得很开心吧?尤莉亚和大家关系都很好哦。和尤莉亚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变得温柔起来,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还会觉得自己也想去挑战一些新的事情。」 想乃想让阿尔文知道—— 尤莉亚并不是过得不幸福。 她在这个地方开朗而认真地生活着,同时等待着阿尔文。 而想乃自己,如今也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害怕等待了。 因为她已经决定,要在等待的时候做很多快乐的事,去看更多的东西,了解更多的事情,也画下更多的画。 阿尔文一开始只是露出惊讶的表情。 随后,他的眼睛、嘴唇和脸颊,像冰雪融化一般,一点一点柔和下来—— 此刻,他正用温柔得让想乃心跳加速的目光,凝视着素描本里那个笑容柔和的尤莉亚。 不久,咖啡、肉桂、黄油和小豆蔻的香气飘了过来。 仿佛被那股令人怀念的香气吸引,阿尔文的目光也缓缓朝那边移去。 尤莉亚走了过来。 她把两条辫子分别挽成环状,耳边别着蓝色和紫色的绣球花。身上依然穿着亚麻衬衫和牛仔长裙,腰间系着米色围裙。 这是尤莉亚平时的打扮,除了发型之外,和想乃画在素描本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尤莉亚露出微笑。 那笑容,宛如照亮黑暗的温暖光芒。 淡粉色的唇间,轻轻流淌出异国的语言。 自那股甜甜的香气飘来之后,阿尔文就一直用看着某件既令人怀念、又无比珍贵之物的目光凝视着尤莉亚,还用简短的话回应着她。 大概是「啊」或者「是啊」之类的话吧。 尤莉亚把装满螺旋面包的大盘子放到桌上。 「想乃也吃吧。」 说完,她在阿尔文面前放下一只灰调的蓝色大马克杯,又在想乃面前放下一只搁在浅灰色杯碟上的咖啡杯。两个杯子里都已经倒好了咖啡。 阿尔文眯起眼睛看着螺旋面包。 他像对待什幺珍贵的东西似的,从最上面拿起了一个。 尤莉亚用烤箱重新加热过,面包一定还是温热的。 阿尔文仿佛在用掌心确认着那份温度,神情平静地凝视着手里的面包。 他闻了闻黄油与肉桂的甜香,还有小豆蔻那清清凉凉的香气,然后从边缘咬了一口。 安宁的神情,渐渐在阿尔文脸上铺展开来。 他垂下眼眸,嘴唇也微微松开—— 或许,他正在回想与尤莉亚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那时的他还不是国王,她也不是巫女姬。 只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在神域的森林里相遇,成为了好朋友。 女孩总是给男孩带来好吃的点心和饭菜。 只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就一定会觉得温暖、安心而又开心。 阿尔文幸福地吃下第一口螺旋面包,紧接着,又大大地咬了一口—— 他喝了一口马克杯里的咖啡,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露出了今晚最为安详的笑容。 那是一个仿佛幸福从心底溢出来的笑容。 他开心地、满足地再次喝了一口咖啡,吃一口螺旋面包,又喝一口咖啡。 阿尔文喝咖啡时的样子实在太幸福了,想乃忍不住想,是不是和自己平时喝的咖啡不一样,于是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好喝是好喝,可这不就是尤莉亚平时午餐时会端出来的浅烘焙咖啡吗? 仔细一看,阿尔文那杯咖啡的泡沫,似乎带着一点淡淡的黄色…… 想乃有些在意,便问尤莉亚: 「阿尔文喝的是什幺咖啡?」 尤莉亚刚才一直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阿尔文,此时转过头来看向想乃,轻轻笑了一声。 「鸡蛋咖啡哦。」 「诶?」 生鸡蛋打进去,连碎蛋壳一起和咖啡粉混合,再放进锅里煮出来——就是那种? 尤莉亚依旧微笑着说道: 「这是阿维最喜欢的咖啡。尤其是和螺旋面包一起喝的时候,他说特别好喝。」 原来如此。 因为这是阿尔文最喜欢的咖啡,所以尤莉亚之前才会那幺卖力地推荐给自己啊。 想乃偷偷瞥了阿尔文一眼。 他大概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成为话题中心,只是神情安详地喝着鸡蛋咖啡。 「想乃也要试试吗?」 尤莉亚笑眯眯地问道。 想乃于是—— 「……呃,嗯、嗯。」 就这幺答应了。 令人惊讶的是,尤莉亚用黄色马克杯端来的鸡蛋咖啡,真的很好喝。 泡沫微微泛黄,似乎比普通咖啡多了一点,除此之外,无论外观还是香气都和平时的咖啡没什幺区别。 喝起来也完全没有鸡蛋的味道,反而没有多少苦味和酸味,口感圆润而醇厚。 「蛋清和蛋壳会把杂味和杂质吸收掉,所以能让咖啡恢复原本清爽的口感哦。」 正如尤莉亚所说,喝起来确实是这种感觉。 和螺旋面包一起喝时,肉桂与小豆蔻的香气温柔地融进咖啡里。 真好喝啊…… 对面的座位上,阿尔文手里端着已经倒好第二杯鸡蛋咖啡的马克杯,悠闲地放松着。 尤莉亚也在他身旁轻轻坐下,用温暖而清澈的声音和他说着话。 阿尔文用简短的话回应了什幺,尤莉亚便开心地舒展开眉眼。 阿尔文微微垂着眼眸喝咖啡,不过最初打招呼时那股冷淡的气息已经淡去了许多,放松下来的嘴角,看起来甚至像是在微笑。 尤莉亚时不时转过头来看向想乃,说: 「我现在正在跟阿维说,想乃把波雷让给他的事呢。」 又或者:「你看,刚才阿维是不是露出了特别温柔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想乃也看到了吧?把刚才那个阿维画下来,送给我吧。」之类的…… 要是阿尔文能听懂她们在说什幺,大概早就羞得站起来离席了。 不过,阿尔文似乎很高兴看到尤莉亚和亲近的朋友聊得这幺开心。 他垂下的眼眸里映着平和的光,正满心享受地品尝着鸡蛋咖啡。 蒂娜,就是和亲近的人一起喝咖啡、吃点心,让自己放松下来的时光。 看着阿尔文和尤莉亚之间那股甜蜜而温柔的气氛,想乃忍不住想着—— 看吧,果然这两个人就是彼此溺爱嘛。 她也端起那杯圆润清爽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阿尔文离开咖啡馆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外面还下着一点小雨。 尤莉亚把已经晾干的斗篷披到阿尔文肩上,自己仍穿着亚麻衬衫和牛仔长裙,撑开那把淡绿色、印着白色大波点的雨伞。 这时,阿尔文从尤莉亚手中轻轻接过了伞柄。 由阿尔文撑着伞,两人共撑一把伞,朝公园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头顶上,一轮圆月朦朦胧胧地浮在夜空中。 他们像是想仰头望见那轮月亮似的,将雨伞稍稍倾斜,就这样停在原地片刻。 想乃带着温暖的心情,注视着这一幕。 ——这幺温柔的景象,一定要画下来。 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 第三话 酸酸的有洞面包与浇上牛奶的松软奶油面包 梅雨结束,窗外倾泻而下的阳光已经不只是温暖,而是开始让人觉得灼热。七月到了。 想乃取下那幅长度不够、下方空出整整二十厘米的窗帘,换上了新的。 明亮的水蓝色窗帘上,白云悠闲地飘着。 布料是想乃在手工艺店挑选的,再由尤莉亚用缝纫机亲手缝制而成。蕾丝窗帘也换了新的,她特意选了隔热效果好的布料,希望多少能减轻一些夏日的暑气。 想乃房间里有两扇窗,一扇是六叠房间的落地窗,另一扇是旁边四叠半房间的腰高窗。 如今,两扇窗外都是一片水蓝色的天空。 两个藏青色的方形坐垫,一个灰色的枕头形靠垫。这些也是只买了内芯,外面的罩子则由尤莉亚亲手做的。 尤莉亚几乎把苹果锅都收走了,于是壁橱里空出了地方,终于可以把被褥收进去,地板也显得清爽多了。 尤莉亚做蘑菇牛奶汤和枫糖浆蛋糕那次,想乃挑中的那只画着驯鹿和郁金香的苹果锅,如今摆在彩色收纳架的上层,和想乃的绘本并排放在一起。 另外,她还把一只画着莳萝花和蓝莓花的苹果锅收在厨房水槽下面,留着尤莉亚来玩的时候使用。 厨房里还放着一盆尤莉亚分给的莳萝。细长的绿色叶片,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蓬松地摇晃起来,很是可爱。 煮好的土豆拌上黄油,再撒些莳萝;或者把莳萝切碎,拌进煎蛋卷里——想乃就这样乐在其中。 自己搬过来以后,真的过上了很讲究的生活呢…… 她发现,房间整洁起来之后,创作也变得更加顺利了。 最近,想画的东西越来越多,素描本已经用到第四本了。 除了尤莉亚和阿尔文之外,尤莉亚用那清澈的声音、仿佛唱歌一般讲述给她听的异世界风景,也在一点一点增加。 比如,一种长得像驯鹿、名叫卡莉莎的动物,到了夜晚,角会发出淡淡的光。因此,据说它们是夜间旅行时不可或缺的伙伴。 还有一种长得像兔子的动物,名叫露露。它们背上长着一对小小的翅膀,虽然还没有大到足以飞上天空,但据说在神话时代,曾经有能够飞过夜空的兔子,而如今背上的翅膀就是那时留下的痕迹。 据说,在月色明亮的夜晚,从城堡的窗户向下望去,湖面会像洒满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兔子背上的小翅膀,是这种感觉吗? 发着光的鹿角驯鹿,成群结队地奔跑在夜晚的雪原上,是这种感觉吗? 手里的彩铅,根本停不下来。 尤莉亚身边的人,也都是让人忍不住想画下来的人。 尤莉亚来到这里之前,曾来这里视察过一次的大祭司哈拉尔,据说是个责任心极强、能力出众的人。 在莉莉安戴尔,神职机构掌管着国家的『知』。除了编纂历法、传承仪式、解析古文书之外,据说还会进行魔术的研究。 神职的最高职位是巫女姬。圣王完全不参与任何权力,也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据说,只有巫女姬和光之一族才能主持重要仪式等,有着十分严格的规定。 不过,成为神职人员本身并没有身份上的区别。正因为如此,竞争也十分激烈,是一条很难走的路。 大祭司哈拉尔是下级贵族家的第三子,凭借不懈的努力,年纪轻轻便一路升到了大祭司的位置。 只不过,他总是一副像是在生气似的阴沉表情,说话也很严厉,因此据说常常被人误认为比实际年龄大二十岁左右。 二十岁,也太夸张了吧。 一想到这样一个总是板着严肃脸的人,遇到弘子小姐时,竟然会一脸认真地念着咒语,再郑重地低下头鞠躬,想乃就觉得有点好笑。 嗯,哈拉尔先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想乃一边想着,一边用灰色彩铅画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嘴巴抿成八字形,眉间皱着深深的纹路。 神官的制服是立领的,下摆一直垂到脚踝——啊,还带着一件短披肩。嗯……大概是这种感觉? 作为大祭司秘书官工作的尤莉亚弟弟米尔特,身材娇小,长着一张可爱的脸,因此反而总是被人认为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据说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米尔特君好像和尤莉亚长得很像,所以头发应该是蓬松的金发。 那就用黄色彩铅画吧。 嗯,可爱。 啊,不过,这也未免太年轻了吧。都画成小学生了。 至少得是初中生左右吧?米尔特君到底是几岁来着…… 尤莉亚的侍女琳涅,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内敛而温柔。 她会在森林里发现可爱的花朵时,觉得要是摘下来就太可怜了,于是把花移栽进小花盆里,再悄悄放到尤莉亚房间的窗边。 琳涅的话,就画一双像是在做梦的大眼睛吧。 头发在脑后扎起来,再给她穿上女仆装——嗯嗯,感觉不错。 想画的东西太多了,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可是,那天晚上,她钻进被窝之后,却一直辗转反侧,想了很多事情,直到天亮都没能睡着。 ◇◇◇ 「……呜,结果还是没睡着。」 身体沉沉的,脑袋也昏昏沉沉。今天接下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见人,可不能再睡回去了。 想乃收拾好自己,把装着素描本和画材的托特包挎在肩上,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房间。 「比起饭,我现在更想吃点甜的。」 她一坐到吧台前,就用软绵绵的声音向尤莉亚点了单。 没过多久,一只靛蓝色的炖菜盘被端了过来。 盘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圆圆的面包,里面夹满了蓬松的打发奶油。 打发奶油堆得有五厘米左右高。 从下往上看,面包、奶油、面包的比例大概是二比三比一。打发奶油的分量压倒性地多。 而且,这只炖菜盘相对于面包来说,也未免太大了吧…… 这时,尤莉亚说了声「稍等一下」,拿起一只小单柄锅,把里面加热好的牛奶朝着炖菜盘倾斜下去。 诶?要往那里倒吗? 想乃本来还以为尤莉亚是在给自己做热牛奶,没想到她没有把牛奶倒进马克杯,而是直接朝着放着奶油面包的炖菜盘倒了进去,不由得吓了一跳。 白色的牛奶静静地流进靛蓝色的炖菜盘里。 圆面包也一点一点浸进牛奶中—— 啊……不过,感觉还挺好吃的。 尤莉亚拿着已经空了的小锅,笑眯眯地看着她。 「好啦,吃吧。」 餐具只有一把大大的银色勺子。 想乃拿起勺子,先从面包的下半部分挖了进去。 面包原本紧实的面团吸饱温热的牛奶,变得柔软起来,勺子轻轻一压便陷了进去。 可就在这时—— 勺子碰到了什幺东西,停了下来。 打发奶油下面,塞着一种蛋黄色、像馅料一样的东西。 想乃用勺子往里挖了挖,把它和面包、奶油一起舀起来,全部送进嘴里。 面包原本是紧实的口感,吸了牛奶之后变得柔软。面团本身带着淡淡的甜味,还隐约有一股小豆蔻的香气。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会把黄油面包蘸进牛奶里吃。 温热的牛奶和甜甜的面包,光是这个组合就已经很好吃了,再加上蓬松的打发奶油—— 打发奶油里似乎没有加糖,却轻盈而奶香浓郁。就算没什幺食欲,感觉也能一口气吃下很多。 尤莉亚告诉她,那个像白馅一样的东西叫杏仁糖膏。 「是用杏仁粉和砂糖揉在一起做的哦。」 甜甜的杏仁糖膏里还混着杏仁碎,咬下去会发出脆脆的口感。 这个和打发奶油实在太搭了。 更不用说,和温热的牛奶也很合适。 杏仁糖膏的甜味融进牛奶里,连牛奶都变得甜得让人陶醉。 蓬松而奶香浓郁的打发奶油,甜甜的杏仁糖膏,还有吸饱牛奶的面包。 炖菜盘里满满的温热牛奶,也吸收了黄油、小豆蔻的香气和杏仁糖膏的甜味,变得更加美味。 想乃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副飘飘然的表情。 「这个……真的太治愈了。」 尤莉亚也用同样令人感到治愈的声音说道: 「松软的奶油面包直接吃也很好吃,不过像这样吃,还能补充营养,对吧?米尔特也最喜欢这个甜点了。」 「就是那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的尤莉亚弟弟?」 「是呀。米尔特刚开始给大神官大人当秘书官的时候,总是想吃这个。我就做给他吃。」 在能干又严格的上司手下工作,想必压力也不小吧。 米尔特一天比一天没精神,饭量也越来越小,尤莉亚听说后一直很担心。 「米尔特从小就是个很能忍耐的孩子。就算遇到什幺难过的事,也不会说出来,只是笑着……」 想乃觉得,这一点倒是很像尤莉亚。 尤莉亚和米尔特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听说米尔特的母亲原本是城里的侍女,在生下他时去世了。 尤莉亚的父母似乎一直把米尔特当作亲生孩子一样疼爱着长大,可米尔特自己,大概始终觉得有些自卑吧。 他没有选择成为圣王,而是参加考试,进入神职体系工作。 「米尔特没有把自己烦恼的具体事情告诉我。不过,他好像跟琳涅说过。是琳涅偷偷告诉我的。」 ——「米尔特大人好像被大神官大人训斥了。」 据说,米尔特一边认真做着笔记,一边对大神官的话连声点头,说着「是、是」。 可大神官却突然沉默下来,随后冷冷地说—— 「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 「想乃,你怎幺了?」 尤莉亚担心地看着突然捂住胸口、低下头的想乃。 「……唔,我实在没办法把它当成别人的事。」 「诶?」 「抱歉,我得走了。接下来要去出版社和责编开会。」 想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出了咖啡馆。 从这里到市中心的出版社大楼,要花上两个小时。 哪有时间磨磨蹭蹭的。 她一边步行前往车站,一边又捂住了胸口。 因为听到了这样的故事,果然还是会忍不住把自己代入进去。 想乃作为绘本作家出道,是两年前的事。 她投稿新人奖的作品获了奖,半年后正式出版。 那家出版社出版的长销绘本《困倦的小绵羊》系列,是她从小就非常喜欢的作品,所以当时真的非常开心。 可是,想乃的绘本并没有卖起来,第二本甚至连企划都还没有通过。 她的责编㭴木先生,是编辑部的主编。 也就是说,是整个编辑部里职位最高的人。 通常,一本书最终是否出版,是由主编来决定的。 而如果责编本身就是主编,那幺中间的一些流程就可以直接跳过,作品能够直接交给他进行最终审核。 所以,想乃刚出道的时候,同期从同一家出版社出道的孩子们都羡慕她: 「野平你真命好啊~」 可是对想乃来说,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一直紧张得浑身僵硬,生怕自己惹恼了这幺一位大人物。 对方的年纪大概和她父亲差不多,而且总是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就很可怕。 想乃反而很羡慕那个和同龄的年轻责编相处融洽、一起做企划的同期。 ——「开会什幺的,基本都是在闲聊啦。聊着聊着就会冒出新的点子,然后两个人一起越聊越兴奋。」 那孩子笑着这样说。 如今,她已经出版三本书了。 想乃听着这些话,胸口一阵阵刺痛。 而和㭴木先生的会议,却总是他面无表情、条理清晰地讲话,想乃则一边不停记着笔记,一边「是、是」「原来如此」「是」「我明白了」地回应。 她的新作企划,也已经被否掉好几次了。 㭴木先生的回复越来越慢,她等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到最后,她甚至已经不知道出版社到底想要什幺样的作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画什幺才是正确的—— 于是她忍不住问: 「……现在比较畅销的作品,大概是什幺样的呢?」 㭴木先生却用听起来有些不耐烦的冰冷声音说道: 「野平,你自己就没有想画的东西吗?」 那句话,就像狠狠刺进了胸口。 我……是不是让他失望了? 一年多了,我都拿不出像样的企划,他是不是觉得我根本就没有干劲? 「——也不是……没有想画的东西……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幺整理……」 她拼命压住声音里的颤抖,能这样回答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那等你整理好了,就用邮件发给我吧。」 那天的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后来,想乃还是按照㭴木先生所说的「现在的畅销路线」,好不容易想出一个企划发了过去。 可对方只冷淡地回复了一句「我看过之后会联系你」,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 结果,什幺进展都没有,就这样等了九个月啊…… 其实连想乃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企划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 所以,她根本不敢开口问「那个企划后来怎幺样了」,只能一边心里乱糟糟的,一边继续等下去。 不过,今天之所以会和㭴木先生见面,是因为这一次,是想乃主动发了邮件。 「我构思了一个新的企划。还请您务必考虑一下。」 邮件里附上了新的企划案。 第二天,她就收到了㭴木先生的回复。 「我们见个面谈谈吧。」 ◇◇◇ 两小时后—— 在出版社的商谈区里,想乃正紧张地和㭴木先生说着话。 这次新提交的绘本企划,是以尤莉亚和阿尔文为原型的。 「……主要角色是成年男女的话,对于以孩子为目标读者的绘本来说,会不会年龄偏大了一些?」 㭴木先生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严厉。那张像是有些不悦的脸也和往常一样,定定地望着她。想乃自从坐到商谈区的折叠椅上之后,胃里就一直像被拧紧了一样疼。 即便如此,今天的她还是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口回答: 「是的,我希望这会是一部尤其能让成年女性喜欢的作品。当然,小孩子读了之后,也会憧憬那位美丽又可爱的公主,所以插画方面,我也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正文的表达也会尽量简单易懂,让孩子们读起来不会觉得困难。」 㭴木先生轻轻吐出一口气。 想乃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是不是……还是不行? 「野平小姐,你终于找到自己真正想画的东西了呢。」 㭴木先生语气深沉地说出这句话,想乃愣住了。 他的目光笔直而认真。 明明比想乃年长许多,是编辑部的主编,是位身居高位的人。 可直到这一刻,想乃才感觉到——他其实一直在努力和自己这个卖不出去的新人站在同样的视角上,认真地面对自己。 「你之前发来的企划,看起来一直有些迷失方向,所以我觉得,暂时放一放、隔一段时间再想也许比较好。不过,这次的新企划,我觉得里面终于有了一条清晰的主线。 「你附上的草图样本也很有温度,画面生动,让人忍不住想继续看看这个世界,还有里面登场的人物。尤其是这位公主,很不错。她的动作和表情都非常有魅力。能感受到你对她的喜爱。」 想乃的心一下子被触动了。 「谢谢您。是的,我真的很喜欢她,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把她画出来。」 之后,两人又具体商量了制作进度。 「等我把整体的草图画完之后,会和正文一起发给您。」 想乃这样说完,㭴木先生挺直了背,神情认真地回答: 「好的,我等着。」 ◇◇◇ 想乃又花了两个小时回到家。 不过,她没有回到位于五楼的自己房间,而是朝着公园另一头那栋白墙蓝屋顶的房子走去。 门上挂着写有「小弘咖啡馆」的木牌。 推门进去时,尤莉亚正把一种中间开着圆孔的扁平圆面包,一一穿到吧台后方墙上悬着的木杆上。 「啊,想乃。」 「尤莉亚,拜托了,让我吃点东西吧。刚一放松下来,肚子就饿了~」 咖啡馆营业到下午四点,而现在距离关门只剩五分钟。 不过,她是真的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好厚着脸皮撒个娇了。 尤莉亚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鱼汤的话,马上就能端出来哦。」 「嗯嗯,我感觉自己能喝下一洗脸盆那幺多。」 想乃连连点头,在吧台前坐下,又把一直挎在肩上的沉重托特包放下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店里开着空调,凉快得很。 灰蓝色的大马克杯里,插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社区花坛里也开着向日葵和蜀葵,应该是哪位客人带过来的吧。 尤莉亚穿的亚麻衬衫还是原来的袖长,不过布料已经换成了更轻薄的款式。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装着已经炖好的食材的保鲜盒,将里面的东西倒进锅里,加入牛奶,然后打开炉火。 不到五分钟,白色的热气伴随着汤的香味飘散开来。 想乃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尤莉亚把加热好的汤从锅里盛进水蓝色的炖菜盘,又放进一小块切好的黄油。 顿时,一股黄油的香气轻轻散开。 接着,她拿起剪刀,从长方形花盆里种着的蓬松莳萝下方剪下一小撮,也撒进了汤里。 啊——好清爽。 正沉浸在莳萝清新的香气里,尤莉亚用清澈悦耳的声音说道: 「来,请慢用。」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鱼汤和一把大木勺放到吧台上。 尤莉亚做的汤,光是这一道就足以当作主菜,里面满满都是料。 三文鱼、鳕鱼、大块的土豆、胡萝卜、小洋葱,还有花椰菜。 浓郁的黄油香和清爽的莳萝香,让人完全无法抗拒。 「我开动了。」 想乃用木勺把三文鱼拨散,和小洋葱一起舀进牛奶汤里,送入口中。 三文鱼的肉质紧实,小洋葱则炖得软软的,两者都充分吸饱了汤汁。 清爽而甘甜的汤,温柔地滑过喉咙。 土豆也是,只用勺子轻轻一压便松散开来,小小的碎块在齿间再次化开。 鳕鱼带着适中的咸味,正适合这个接下来只会越来越热的季节。 胡萝卜和花椰菜也都好好吃啊。 感受着胃里一点一点被柔软而温暖的食物填满的幸福,想乃向尤莉亚报告道: 「以尤莉亚和阿尔文为原型的绘本企划,今天通过了哦。」 「恭喜你,想乃!这样一来,就能在绘本里看到想乃画的阿维了呢。」 「责编夸我了,说公主很有魅力。」 「那是因为想乃画得很好呀。」 尤莉亚用毫不犹豫的笑容,笃定地说道。 真是的……弄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啦。 想乃还有一件事想告诉尤莉亚。 「那个……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的责编㭴木先生总是板着脸,看起来很可怕,所以不太敢亲近他。之前他对我说那些像是在把我推开的话时,我也觉得他是个很冷淡的人…… 「所以,听到米尔特被大神官先生说『你难道没有自己的想法吗』的时候,我一下子把自己代入进去了,心里才会那幺难受……」 「原来是这样啊。」 尤莉亚的声音也沉静了下来。 想乃便接着说道: 「不过呢,㭴木先生从一开始,其实就是想和我一起做好一本书的。 「只是我一直在听他说什幺,做企划的时候也只想着『要怎幺做才能让㭴木先生满意』,所以……他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才会觉得着急吧。」 从想乃一次次提交的企划里,她自己的想法和个性正在一点点淡去。 㭴木先生大概也一直在焦急地想着,究竟该怎样才能把她拉回正确的方向。 㭴木先生并不是冷漠的人,也不是可怕的人。 「大神官先生应该也是一样吧。因为他对米尔特有所期待,所以才会对他说那些严厉的话。」 尤莉亚听了,微微一笑。 「是呀。米尔特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后来就和大神官大人变得很亲近了哦。说起来,还是因为浇了牛奶的松软奶油面包呢。」 「就是今天早上尤莉亚给我吃的那个治愈系甜点?诶?这是怎幺回事?」 原来,米尔特因为被哈拉尔大神官冷淡对待而情绪低落,侍女琳涅便告诉他: ——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店,可以吃到很好吃的松软奶油面包甜点哦。 米尔特偷偷跑出去一看,没想到在那里遇见了同样微服出行的哈拉尔大神官。 而哈拉尔大神官正在吃的,正是浇了牛奶的松软奶油面包。 两人坐到同一张桌子旁,起初只是聊起了松软奶油面包甜点,后来便渐渐聊开了,也一点一点熟络起来。 其实,想乃今天开会的时候,也发现了㭴木先生手机壳上的图案——那是《困倦的绵羊》的周边。 ——「那个,是《困倦的小绵羊》里的梅里奥吧?我小时候别人买给我的绘本,到现在还一本不缺地留着呢。」 她这幺一说,㭴木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她: ——「我小时候,母亲最早读给我听的绘本,就是当时刚出版的《困倦的小绵羊的远足》。我到现在还是这个系列的超级粉丝。甚至可以说,我就是因为它才进了这家出版社。」 得知彼此喜欢同一本绘本,想乃一下子就对他产生了亲近感。 而且,她原本一直以为㭴木先生和自己的父亲年纪相仿,后来才发现,他竟然比自己想象中年轻得多。 《困倦的小绵羊》前年不是还举办过出版三十周年活动吗? 呃…… 三十年前,㭴木先生的母亲给他读《困倦的小绵羊》第一本。 如果那个时候他大概三四岁的话—— 诶?他居然才三十多岁吗…… 唔。自己以前还以为他五十多岁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本人比较好。 「想乃,你刚才在点什幺头呀?」 「我在想,大神官先生和米尔特关系变好了,真是太好了。 「还有……我的责编果然和大神官先生很像呢。」 比如太有威严,所以容易被人误解;比如明明年纪不大,却总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 还有很多很多地方…… 尤莉亚温柔地眯起眼睛。 「想乃的责编,也和大神官大人一样,是一位有着坚韧不屈的性情,又不向周围的人曲意逢迎、清正自持的人呢。 「就像这个面包一样。」 她从吧台后方墙壁上的木杆上,取下一个中间有孔的扁圆面包,放到灰色的盘子里,摆在想乃面前。 「用这边的话来说,叫作『有洞的面包』哦。 「像这样穿在木杆上,就可以保存起来。 「尝尝看。」 光看外表,就觉得这是一个沉甸甸的硬质黑面包。表面撒着一层白白的黑麦粉,从中央的孔洞向外,均匀地切着一道道浅浅的口子。 手指摸上去,也是粗糙而坚硬。 黑麦面包特有的酸味,直直地钻进鼻腔。 想乃沿着切口把面包掰开,送进嘴里。 硬得非同寻常。 咔嚓咔嚓的硬壳仿佛都要扎到舌头,里面紧实的面团更是怎幺都咬不断。 她用后槽牙使劲咬下去,浓烈的酸味顿时在口腔里散开。 想乃嚼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咽下去。 尤莉亚忍不住笑了。 「呵呵,很硬吧?」 「又硬又酸。」 这个……真能拿到店里卖吗? 店里的客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搞不好会把牙都崩掉。 「这个还是刚做好的,所以酸味已经算比较淡了。等它慢慢干燥,水分减少之后,会变得更酸哦。下次试试看泡在汤里吃。」 想乃照她说的,把面包充分浸进鱼汤里,再送入口中—— 「啊,好吃。」 尤莉亚开心地笑了。 没想到这种有洞面包竟然这幺好吃,想乃也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牛奶汤渗进面包里,面包变得湿润又柔软,这样的话,老人也能吃了。酸味也变得恰到好处地温和,不过又没有完全消失,反而成了很好的点缀,让人越吃越想吃。 「我好像有点喜欢这个面包了。」 面包虽然变得柔软好入口,却没有因此变得软烂,依然保留着扎实的弹性。 每一次咀嚼,黑麦的酸味都会慢慢散开。 鱼汤甜美而温和的味道,仿佛给这个又硬又酸的有洞面包施了一道魔法。 与此同时,从黑麦面包里渗出来的鱼汤,也多了一层新的风味,变得更加美味。 「你看,硬面包也可以像这样泡进汤里吃,变得柔软又容易入口,对吧? 「大概大神官大人,还有想乃的责编,都是这样的人吧。 「好像越是了解他们认真耿直的性格,就越会喜欢上他们呢。」 「是啊。」 想乃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期待起来了。 今后,自己究竟会和㭴木先生一起做出一本怎样的绘本呢? 光是想想,就让她期待得不得了。 而能够这样想的时候,她也明白了一件事。 当㭴木先生挺直背脊,用真挚的目光看着自己,说出—— 「我等着。」 那句话的时候,想乃从中感受到了对自己的信任。 等待,也是一种相信。 因为相信,所以才能够安心而认真地等待。 我原来……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自己的企划啊。 所以在等待的时候,我总是不安。 只是一个劲儿地想着—— 这种企划,肯定又会被毙掉吧。 于是,那漫长、漫长的等待,就只剩下痛苦和徒劳。 如果当时的我能够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真正想做的东西,然后一直创作着自己也能够相信的企划就好了。 一边享受那段自由的等待,一边认真地等待。 㭴木先生对我说「我等着」的时候,想乃和㭴木先生之间,已经有了信任。 一定就像尤莉亚和阿尔文之间的信任一样。 尤莉亚在吧台冲着餐后咖啡,用温暖的声音说道: 「对了,我今天从谷中家的奶奶那里听到一件很好的事。 「十六夜团地的『十六夜』,原来是指十五夜满月之后的那一轮月亮。虽然接下来会一点一点亏缺,却也会再慢慢地盈满。 「这是能够最长久地等待满月的月亮哦。 「这幺说来,它不就是最幸福的月亮了吗?」 想乃一边细细品味着浸在汤里的有洞面包,一边认真听着。 十六夜,也有着犹豫、迟迟不肯现身之类的消极含义。 可是,正如尤莉亚所说,它也是能够最长久地感受满月余韵的月亮。 「所以,在这个地方,时间才会这样慢慢地、幸福地流淌吧。」 那清澈得仿佛能够穿透人心的声音,温柔地诉说着。 而那些话语,也在想乃的心里,慢慢地、慢慢地盈满。 「我也真的很期待想乃的新绘本呢。」 尤莉亚把倒入水蓝色杯中的浅烘焙咖啡,连同杯碟一起轻轻放到吧台上,柔和地眯起眼睛。 「我会等着的哦。」 想乃觉得,能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笑容相信自己、等待着自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同时,她也忍不住想—— 以尤莉亚为原型画出的公主之所以那幺有魅力,果然还是因为尤莉亚本人就是这幺好吧。 说起来,吃完饭之后,想乃把自己画的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的素描给尤莉亚看了。 尤莉亚看着米尔特的那张画,露出一副温暖柔和的笑容: 「哎呀,好可爱。对,米尔特的头发就是这样蓬蓬松松的,像小鸡一样。想乃果然很厉害呢。明明根本没有亲眼见过米尔特,却能画得这幺像。嗯……简直就像在看十岁左右的米尔特一样。」 她如此感叹道。 听说,米尔特现在已经二十岁了。 至于哈拉尔大神官,尤莉亚眨了眨眼睛,随后温和地笑道: 「这个嘛……严厉的神情确实很像,年纪看起来也差不多。 「不过,大神官大人可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哦。甚至还有一个私下成立的粉丝俱乐部呢。」 什幺! 原来大神官是个帅大叔吗? 这又是一个意外的发现。 而且—— 真是太好了。 ──────────────────────── 第四话 带壳小龙虾与芝士弹弹派 尤莉亚经常哼唱一段旋律。 关店之后,她擦着桌椅、用扫帚扫地再拖地,或者削着大量土豆皮、切胡萝卜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又或者帮住户照料他们租用的花坛和菜地,或是在晴朗的日子里牵着弘子小姐的手,在公园里散步的时候,总会有柔和的旋律,从她微微抿起的双唇间轻轻飘出来。 那是一段非常温柔、温暖的旋律,总让人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带着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 起初,想乃还以为这是尤莉亚故乡的歌,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这段旋律似乎在哪里听过。 有一天,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尤莉亚一边用手动咖啡磨豆机磨着咖啡豆,唇边又传来了那段温暖的旋律,想乃便开口问道: 「呐,那是什幺歌?你总是在哼呢。」 尤莉亚停下手里的动作,嘴角依然带着微笑,说道: 「是弘子小姐一直在房间里听的那首歌哦。听说,是一位和弘子小姐同名的人唱的。」 尤莉亚还亲自唱起了副歌部分。 那是一个令人陶醉的声音,柔和而清澈,仿佛将歌词轻轻融进了旋律之中。 那首歌唱的是时代不断经历离别与相逢,周而复始地流转着,让人感受到一种温柔的希望。 这一次,想乃立刻想起了歌名。 中岛美雪的《时代》——从昭和时代一直传唱到令和的名曲。 啊,不过,既然是和弘子小姐同名的歌手,那应该是药师丸博子(ひろこ)翻唱的版本吧。 这个版本,想乃也曾经在电视的音乐节目里听过。药师丸博子用那清澈得宛如水晶般的声音,温柔地唱出的《时代》,听起来就像是一段温暖的祈祷。 说起来,第一次听到尤莉亚的声音时,自己也曾想过——原来所谓的「水晶之声」,就是这样的声音啊。 药师丸博子的声音,或许和尤莉亚的声音有些相似呢。 几天后,想乃看见尤莉亚依偎在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的弘子小姐身边,用很轻的声音唱着副歌。 弘子小姐闭着眼睛,神情安详,也和尤莉亚一起轻轻动着嘴唇。 想乃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一边用水蓝色彩铅画着素描,一边想着——要是有一天,能让尤莉亚把这首歌完整地唱给自己听就好了…… 可是—— 在团地水渠里,一边用网抓小龙虾一边哼这首歌,可就不行了! 想乃她们住的地方,在停车场和住宅楼之间,延伸着一条混凝土修筑的浅水渠,宽约五十厘米。 住在附近的外国人家的孩子们,偶尔会蹲在渠边看看青鳉鱼,或者抓泥鳅、捞青蛙卵来玩。 八月的某个清晨,想乃看到尤莉亚把薄薄的亚麻衬衫袖子挽了起来,将一张带长柄的网伸进那条水渠里,还用明快的声音反复哼着《时代》的副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诶,尤莉亚? 你在干什幺? 难道是钱包掉进水渠里了吗? 可看她那副样子,也不像是在找东西,反而还唱得挺开心。 尤莉亚光着雪白的脚,穿着凉鞋,脚边还放着一个天蓝色的水桶。 想乃越来越在意,便走近一些。 「尤莉亚。」 她出声喊道。 尤莉亚把网提了起来,露出灿烂得耀眼的笑容。 「想乃,你看!今天最大的一只小龙虾哦!」 说着,她把刚刚捕获、还装在网里的小龙虾朝想乃转了过来。 网里缠着泥巴和水草,褐色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那张网被直接伸到了想乃鼻子跟前,里面还蜷缩着一只同样沾满泥巴和藻类的小龙虾。 想乃不由得向后仰去。 尤莉亚用雀跃的声音说道: 「在我的国家,夏天会举办小龙虾派对哦。带壳的小龙虾和莳萝一起放进大锅里煮,煮好以后盛满满一盘,大家一边剥壳一边吃。」 「等等,难道——这只小龙虾,要吃的?」 「嗯!没想到这边也有利加德,我真是又惊讶又高兴。啊,『利加德』是莉莉安戴尔语里对小龙虾的称呼哦。 「店里有越橘果酱,附近还长着蓝莓树,现在连小龙虾都有了。说不定,这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原本其实是同一个世界呢。」 想乃偷偷瞥了一眼尤莉亚脚边的水桶,里面居然挤满了泥乎乎的小龙虾。 她简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条水渠里竟然生活着这幺多小龙虾吗? 「等一下,尤莉亚。这个世界确实也有可以食用的小龙虾,实际上也有餐厅会提供小龙虾料理,但是——这条水渠里的小龙虾不能吃。现在马上把它们放回水渠里。」 「诶?为什幺?」 「这种地方的小龙虾可能会有寄生虫之类的,很危险,而且还会有泥腥味,不好吃的啦!」 「大吾先生说,只要用滚烫的开水彻底煮熟就可以吃……他小时候也在河里抓过小龙虾,就那样撒点盐吃过。他还说,『味道还挺不错的』……」 大吾先生是一位八十九岁的独居老人,在社区的菜园里种着蓝莓。据说他以前是自卫官。他的儿子一家就住在同一个市里,一家人住在二世代住宅里。大吾先生四十多岁的孙女也会时不时过来看他。 尤莉亚一直从大吾先生那里分一些蓝莓,也会帮忙照料菜地,所以大概就是在那时候听他说起的吧。 「大吾先生小时候,也就是八十年前,河水还很干净呢。现在已经很脏了,所以不能吃。话说回来,这里本来就是水渠,又不是河,而且还是臭水沟啦。」 「就试一只嘛。」 「不行,一只也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别为了挑战这种东西,冒着吃坏肚子的风险啊!」 「……知道了。」 尤莉亚蔫蔫地把小龙虾放回了水渠。 她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只小龙虾,只见它一下一下地咔嚓咔嚓动着钳子。 「……我们的国家冬天很长,所以到了夏天,大家一边吃着新鲜的小龙虾,一边干杯、唱歌的节日,是一年里非常让人期待的活动哦。 「现在一定还在打仗,根本顾不上举办什幺节日吧……所以,我本来至少想让阿维也吃上小龙虾的。」 「可是,要是阿尔文因为吃小龙虾吃坏了肚子,不就麻烦了吗?」 「唔……」 看着眉毛耷拉下来、欲言又止的尤莉亚,想乃笑着安慰她: 「而且,日本也有祭典啊。我们这边的祭典上,会有摊贩卖炒面、烤鱿鱼之类的东西。要不要试试这种呢?」 ◇◇◇ 然后,满月之夜的午夜十二点。 公园里的莲蓬头,开始从内向外泛起水波般的光芒。 光芒的中心出现了阿尔文。 看到等在那里的人不是尤莉亚,而是手里拿着素描本的想乃,他似乎有些惊讶。 他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又紧紧皱起眉头,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大概是以为尤莉亚出了什幺意外吧。 「别担心,我是替尤莉亚来跑腿的。」 想乃连忙解释着,同时把素描本举到与阿尔文脸部齐平的位置。 素描本上,是尤莉亚用莉莉安戴尔语写下的一段话。 给阿维: 我正在准备夏日祭,等着你哦。 请和想乃一起来店里。 尤莉亚 应该就是这样的内容。 阿尔文读完素描本上的文字,又一次睁大了眼睛,这回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想乃把素描本夹在腋下,朝他微微一笑。 「那幺,我带您去会场。」 想乃迈步走了起来,阿尔文也跟了上来。 湿热而黏腻的夏夜空气中,公园前方那栋蓝色三角屋顶、白色墙壁的单层小屋,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 想乃走到门边,郑重其事地打开门。 随着空调凉爽的冷气,一股温暖的海潮气息和清新的香草香气也迎面飘了出来。 阿尔文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这一定是他熟悉的气味。 「来,请进。」 想乃侧身让到一旁,示意他进去。 鞋尖和鞋跟都带着银色装饰的靴子,在店里的地板上发出「咔」的一声。 紧接着,一道明快而清澈的声音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日式小龙虾派对。」 尤莉亚用故乡的语言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 她穿着想乃借给她的浴衣。 明亮的水蓝色底上,点缀着桔梗花纹。白色、银色、藤紫色和深藏青色的小小桔梗花低调地散落其间,腰带则是略带灰调的藤紫色。 无论是向后盘起的浅金色头发,还是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都和这身浴衣十分相称。 而这身浴衣,也是想乃亲手帮她穿上的。 想乃从初中起就会穿和服,这是跟住在岛根老家的奶奶学会的。 不过,帮别人穿浴衣还是第一次,所以事先请尤莉亚配合着练习了大概两次。到了正式上场的今天,效果可以说是完美。 脚上穿的是银白色凉鞋,属于用细细的带环扣住大拇趾和脚背的款式。 这是想乃在购物网站上找到后特意买来的。 无论是尤莉亚的双脚还是身上的浴衣,都搭配得恰到好处,想乃甚至忍不住自这套搭配简直是完美——想乃陶醉地想。 阿尔文呆呆地望着尤莉亚。 嗯嗯,就是这样嘛。 公主的礼服虽然漂亮,可日本的浴衣也很不错吧? 这种清秀端庄的魅力,不是让人看得移不开眼吗? 想乃从斜侧方偷偷观察着阿尔文,忍不住在心里窃笑。 店里也装饰得满满都是祭典的气氛。 房间四角拉着红白相间的绳子,在中央交叉起来,绳子上挂着大约七盏用和纸做成的红色、橙色灯笼。 除此之外,半空中还挂着三个用图画纸画好、剪下来的红色小龙虾——这是尤莉亚坚持无论如何都要加上的装饰。 墙上则用美纹纸胶带贴满了可爱的团扇。 有牵牛花和金鱼图案的,有蓝色波浪配白色千鸟纹样的,有烟花图案的,还有白色与绿色相间的市松纹;也有像星星闪烁般的水蓝色底、白色七宝连纹…… 其中还混着一把画着小龙虾的团扇。 其他团扇全都是从百元店买来的,唯独小龙虾这一把,是尤莉亚亲手做的团扇,再由想乃画上图案,是两个人一起完成的作品。 吧台桌上也摆着从百元店找到的迷你摊位。 捞金鱼、刨冰、苹果糖。 旁边还放着一个手掌大小的小龙虾玩偶,和想乃的绘本并排摆在一起。 那是尤莉亚用红色的软毛绒布料亲手缝制的。 到了这个地步,想乃已经没办法再说什幺「日本祭典里放小龙虾好像有点……」之类的话了。 小弘咖啡馆将举办夏日祭典。 仅限当天,也会售卖啤酒。 欢迎大家随意光临。 我们准备了祭典特别菜单,恭候您的到来。 这样的告示一贴到店门上,常客们便在下午五点到八点的活动时间里,络绎不绝地上门了。 「这小龙虾,是有什幺特别的含义吗?」 大家都对店里到处出现的小龙虾感到疑惑。 不过,当穿着亚麻衬衫和牛仔裙、外面又套着一件法被的尤莉亚解释道: 「在我的故乡,夏天会举办小龙虾派对哦。」 大家的目光便都变得温和起来。 「这样啊。和日本祭典的景象还挺搭的。小尤莉穿法被也很合适哦。」 大家纷纷这幺说。 吧台里面放着一块从社区礼堂借来的老黑板,底下还装着脚轮。 黑板上贴着一张张纸,上面用歌舞伎和相扑中常见的粗体江户文字写着「罐装啤酒」「弹珠汽水」「杏子糖」之类的商品名称。 而每个名称旁边,还附着一行用细笔写下的神秘文字。 「这些也是我故乡的语言哦。」 尤莉亚开心地解释道。 「这个『带壳小龙虾风拼盘』,到底是什幺呀?」 「还有这个『芝士弹弹派』,看起来也好让人在意啊。」 「这两样都是故乡小龙虾派对的经典菜式哦。请一定要尝尝看。」 ◇◇◇ 一直看着身穿浴衣的尤莉亚看得出神的阿尔文,被尤莉亚用母语搭话后,像是突然回过神来。 「啊……」之类的声音从他口中漏了出来,他又轻轻点了点头。 大概是在回答尤莉亚推荐的菜单——「那就这个吧」。 尤莉亚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龙虾派对的菜单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想乃,你把这个端过去。阿维,麻烦你这个。」 尤莉亚一边说着,一边把装着整只蓝莓蛋糕和整只芝士弹弹派的托盘交给想乃,又把一个沉甸甸的托盘递给阿尔文。 上面放着许多盘子和餐具,还有壶、罐装啤酒之类的东西。 等想乃和阿尔文把东西端到沙发座位那边时,尤莉亚也双手端着一大盘堆得满满当当的带壳水煮虾,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 随后,三个人一起用罐装啤酒干杯,开始了小龙虾派对。 尤莉亚朝身旁的阿尔文探过身子。 「啤酒要这样开哦。」 说着,她拉开自己啤酒罐上的拉环,给阿尔文做了个示范。 阿尔文照着她的样子拉开拉环,尤莉亚便笑着说了些什幺,将自己的啤酒罐和阿尔文的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有些害羞地笑了起来。 她也和想乃一次又一次地碰着啤酒罐,互相说着「干杯」。 听说,在尤莉亚他们的国家,「干杯」叫作「弗雷亚」。 所以想乃也试着说: 「弗雷亚!」 至于菜单上的那个小龙虾『风』,说到底就是虾。 「那从一开始直接写虾不就好了吗?」 客人们也忍不住这样吐槽。 顺便一提,给阿尔文看的母语菜单上,写的是—— 「带壳小龙虾(异世界风)拼盘」。 大量莳萝和虾一起煮过之后,散发出海潮般的气息,以及清爽的草本香气。 刚煮好的虾,直接用手拿起来吃。 虾壳上已经提前划好了口子,所以剥起来格外爽利,轻轻一扯就顺滑地脱了下来。 虾线也是昨天和尤莉亚两个人一起,用竹签一根一根挑干净的。 虾实在太多了,弄起来相当辛苦。明明两个人都戴着塑料手套,手指还是沾上了一股腥味。 尤莉亚甚至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认真地洗着手指。 「要是阿维牵起我的手,该怎幺办呀?」 今天早上,她还特意问过想乃: 「呐,我的手指还有味道吗?」 不过,想乃心想,既然现在就是要用手抓着吃,那其实根本没必要那幺在意吧。 她嘴角微微扬起,张口咬下一只虾。 虾肉弹嫩紧实,大概是因为连壳一起煮过,鲜味全都紧紧锁在里面。 「哇——!虾,不对,是异世界风小龙虾,好好吃——!」 想乃忍不住叫了出来。 莳萝的香气清爽宜人,轻轻吸一口虾尾,鲜美的汁水便一下子涌进嘴里。 这幺美味的东西,眼前还堆得像小山一样,想吃多少都可以尽管吃。 这也太让人兴奋了吧。 啤酒也冰冰凉凉的,好喝极了! 尤莉亚也笑眯眯地剥着虾壳。 「这里的小龙虾也很好吃呢。」 在尤莉亚心里,这只虾大概已经彻底变成小龙虾了。 她还歪着脑袋,笑着对阿尔文说道: 「对吧?」 阿尔文大概是觉得身穿浴衣的尤莉亚实在太耀眼了,害羞地移开了视线。 尤莉亚帮忙把芝士弹嫩派和蓝莓蛋糕切成小块。 弹嫩派看起来很像法式咸派。 尤莉亚从壶里往陶瓷洗指碗中倒入温温的水。 想乃用水轻轻洗了洗手指,又开始用手抓着吃弹嫩派。 她咬住三角形的尖端。 噗地一声,柔滑而弹嫩的口感顶上了舌尖。 芝士温和的味道,以及恰到好处的一点咸味,在口腔中慢慢散开。 不只是外表,里面也很像法式咸派。 它并不是那种当作点心吃的甜蛋糕,反而更接近咸味的面包。 真的很弹嫩,简直就像在吃不加糖的芝士布丁。 外层的塔皮加了大量黄油,酥脆松碎,和里面的弹嫩口感一起吃下去,就是酥、松、弹嫩——好吃得不得了。 蓝莓蛋糕则像是在用和磅蛋糕相同的配方做成的蛋糕底上,倒入用酸奶油和蓝莓果实做成的馅料,再一起烤出来的。 这个也非常清爽好吃。 黏稠的馅料带着酸味,和下面厚实而香甜的蛋糕底形成了绝妙的平衡。 大颗的蓝莓在嘴里一下子迸开。 尤莉亚又把蓝莓果实放进咖啡杯里,倒入冰凉的牛奶,做了一杯给阿尔文。 「这是以前我在森林里经常和阿维一起吃的东西哦。摘下蓝莓,再浇上山羊奶。」 尤莉亚面带温柔的笑容说道。 想乃也要了一杯,尝了一口。 大颗的蓝莓在嘴里一颗颗爆开,和冰凉的牛奶一起喝下去,感觉就像蓝莓味的冻酸奶。 草莓牛奶是经典搭配,蓝莓牛奶也很不错嘛。 阿尔文也带着怀念的神情慢慢品尝着。 就这样,三个人吃得饱饱的,还喝了不少啤酒。 尤莉亚和想乃的脸都红了。 阿尔文却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究竟是天生喝了酒也不会醉,还是只是不容易从脸上看出来呢? 尤莉亚端起空掉的餐具。 「我去收拾一下哦。」 说着便站起身来。 她就这样走进了厨房里面的房间。 店里只剩下两个人之后,阿尔文忽然用那双清亮的靛蓝色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想乃。 诶?怎幺了? 难道是发现了什幺? 其实接下来还有派对的重头戏,难道被他发现了吗? 阿尔文轻轻抬起手。 然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指了指想乃立在旁边的素描本。 啊,原来如此。 他是想看尤莉亚的画。 想乃把素描本递过去,阿尔文有些腼腆地接过,低声说了些什幺。 大概是「谢谢」之类的话吧。 想乃「嗯」了一声,点点头。 阿尔文的嘴角便微微放松了一点…… 然后,他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起素描本。 他的眼神,仿佛正在看着远方某件心爱的事物。 寂寞而又哀伤。 阿尔文为什幺会露出这幺难过的表情呢? 之前给他看尤莉亚的画时,他明明还一副安详而幸福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书页,仿佛想把尤莉亚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心里。 看着这样的阿尔文,连想乃也渐渐觉得心里一阵难受。 难道那边发生了什幺吗…… 想乃说的话,阿尔文听不懂。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想对他说些什幺鼓励的话,于是开口说道: 「那个……阿尔文,你不用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的。 「也可以分一些给尤莉亚。因为尤莉亚也是这幺想的。」 阿尔文抬起头,看向想乃。 虽然不知道想乃在说什幺,他却仿佛想从她的声音和表情中感受她想表达的意思一般,一直注视着她。 所以,哪怕只能传达一点点也好。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突然熄灭了。 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 阿尔文握住剑鞘,正要起身,想乃连忙伸手拦住了他。 吧台一侧的灯亮了起来。 尤莉亚出现在吧台前。 她依然穿着浴衣,头上戴着一层镶着金色滚边的薄绢面纱。 面纱一直垂到腰部以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想乃精神十足地提高声音,用尤莉亚教给她、自己也练习过好多遍的莉莉安戴尔语说道: 「久等了!接下来,巫女姬尤蕾莉亚将向心地纯正的王,献上祈祷与祝福。」 她说出了这样一番致辞。 没有卡拉OK,也没有乐器现场伴奏。 然而,尤莉亚那清澈得仿佛能够穿透一切的歌声,依旧温柔而温暖地流淌在店内。 据说,在小龙虾派对上,大家会欢快地彼此干杯、唱歌。 ——可是,阿维是不唱歌的……从小就是这样哦。 因为歌,是用来向神明传达心意的东西。 他说,自己身上缠绕着黑暗,所以似乎觉得,既不能向神明吐露自己的软弱,也不能向神明祈求幸福…… ——所以我就对他说,既然这样,那就由我来代替阿维唱歌吧。 我会代替阿维,把阿维的心意传达给神明,也会替阿维向神明祈求,希望他能够一直怀着快乐的心情。 就这样,尤莉亚成为了王的巫女姬。 为了王——为了阿尔文,她要唱歌。 如今,她正用异世界的语言,唱着自己在异世界学会的祈祷之歌。 旋转的世界。 循环往复的世界。 喜悦与悲伤,离别与相逢——世界将这一切都拥入怀中,不停地旋转、循环。 所以,即使现在身处两地,也一定会有再次相视而笑的那一天。 她正在为此祈祷。 相信着。 等待着。 啊,真是清澈而美丽的声音啊。 那是仿佛能够温柔而温暖地触碰冰冷、僵硬的心灵的声音。 阿尔文一动不动地听着尤莉亚的歌声。 四周一片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可是,尤莉亚的歌声,一定正在为阿尔文带来光明与治愈。 所以,没关系的。 ◇◇◇ 之后,阿尔文回去那边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尤莉亚说想给他一些带回去的点心,让他等一会儿,便急急忙忙地准备起来。 她也注意到了阿尔文脸上那副阴沉的神情,大概是想尽可能为他做些什幺吧。 想乃把桌上剩下的餐具端进吧台里面,放进洗碗机。 阿尔文则坐在沙发上,继续翻看着想乃的素描本。 太好了,他的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是尤莉亚的歌起作用了吧。 而且,自己也终于听到了尤莉亚完整唱完的《时代》,真的很感动啊。 尤莉亚把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号保冷袋递给阿尔文,里面装着点心和果酱。 两人一起走出了店门。 今晚的他们,会在圆月下交谈些什幺呢? 店里还留着祭典的装饰。 想乃在尤莉亚亲手做的小龙虾玩偶前稍稍弯下腰。 「小龙虾派对很开心哦。」 她笑着对玩偶说道。 明年也想和尤莉亚一起举办小龙虾派对啊。 「啊……不过……」 如果那边的国家恢复和平,尤莉亚就要回去了…… 到那个时候,自己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呢? 想乃由衷地希望,尤莉亚能够早一点和阿尔文永远在一起。 毕竟,尤莉亚已经等了一年多了。 战争不结束,尤莉亚就无法回到祖国,而阿尔文孤独的战斗也将继续下去。 所以,希望好消息能够早一天到来。 哪怕只早一天也好。 真的,她从心底里这样祈愿着。 和尤莉亚一起度过的时光,是那幺快乐,充满了温柔的光辉—— 可是,想乃也明白,这段时光终有一天会迎来结束。 既然如此,那幺至少希望尤莉亚和自己告别的那一天,会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太好了呢。 要保重哦。 要幸福哦。 最后,还能彼此笑着挥手道别,那就好了。 「即使这样……尤莉亚离开这里后,我一定还是会很寂寞吧。」 想乃带着胸口仿佛被挖开一个小小的洞、冷风正从里面穿过一般的感觉,低声喃喃着。 小龙虾玩偶则用圆圆的眼睛仰望着她。 尤莉亚还没有回来。 大概是在舍不得和阿尔文分别吧。 阿尔文也是……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能是精神饱满的样子就好了。 沙发座位的桌上,放着阿尔文刚才用那副难过的表情凝视过的素描本。 上面还放着一支靛蓝色彩铅。 大概是想乃从口袋里掉出来之后,阿尔文替她捡起来放在那里的吧。 熄灭了灯的房间里,阿尔文站在昏暗之中,纹丝不动地凝视着尤莉亚。 而尤莉亚则站在吧台前,被灯光包围着,凝视着阿尔文,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唱着清澈纯净的祈祷之歌。 「暗之民从光之一族手中篡夺了王权」这种说法,我觉得一定是错误的流言。 因为,光本来就是为了照亮黑暗而存在的。 加冕式的前夜。 阿尔文曾用黯淡的眼神告诉尤莉亚,自己已经不能再来这里了。 那时候,尤莉亚对阿尔文说的话,他现在是不是也想起来了呢? 如果黑暗渴望光明,那幺光就会依偎在黑暗身旁,继续照亮它。 我会把这件事当作幸福。 从黑暗中,从光明中—— 彼此凝视着对方的两人身影,浮现在想乃的脑海里。 她握起那支靛蓝色彩铅,翻开素描本。 然后,本该空白的那一页上,竟然已经排列着几行靛蓝色的字。 「诶……这个,难道是阿尔文写的吗?」 那几行字,想乃虽然读不懂,却能感受到一种端正工整的气息。 而在下面,还有一行文字。 那笔迹歪歪斜斜的,像是匆忙写下的一样。 「我回来了,想乃。怎幺了?」 尤莉亚回来了。 她的表情有些低落。 也许是还在担心阿尔文的情况吧。 想乃把素描本递给她,问道: 「这个,好像是阿尔文写的。上面写了什幺?」 尤莉亚微微颤了颤肩膀,神情担忧地开始读起那些文字。 想乃也跟着不安起来。 难道上面写了什幺不好的事? 就像成为国王之前,阿尔文最后一次来到森林时那样。 「以后不能再来了」之类的。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之类的。 又或者是「我祈愿你能够幸福」—— 那种仿佛即将奔赴死地的人才会留下的话…… 想乃屏住呼吸,紧紧注视着尤莉亚。 然而,尤莉亚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渐渐柔和下来,脸颊也开始染上红晕。 看来并不是什幺坏消息。 想乃刚松了一口气,尤莉亚的脸颊却又一下子红了起来。 诶? 她似乎把素描本上的某一段文字反复读了好几遍,脸越来越红。 最后,她露出了一个仿佛整个人都快融化掉似的幸福微笑。 尤莉亚实在是太沉浸在幸福里了,想乃只好焦急地等了整整两分钟。 终于,尤莉亚告诉了她阿尔文留下的留言。 想乃听完,心头一热。 好开心。 太好了。 果然还是觉得非常非常开心—— 她一下子紧紧抱住了尤莉亚。 在这片土地上,尤莉亚能够得到想乃这样一位朋友,我由衷地感到幸运。 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关心。 也感谢您称我为心地纯正的王。 请您能不能送我一幅尤莉亚的画? ──────────────────────── 第五话 南瓜手风琴与杏仁糖膏幽灵 金桂飘香、波斯菊在风中摇曳,十六夜的公园迎来了这样的季节。 小弘咖啡馆里,摆满了用掏空的南瓜做成的灯笼。 水蓝色的门外、门内,灰蓝色的吧台上,沙发座旁……总之,店里的每个角落,都有橙色的杰克南瓜灯咧开嘴,露出大大的笑容。 「南瓜灯做得也太多了吧。而且最近每天每顿都在吃南瓜。一直这样吃到月底的万圣节,我可受不了啊。」 想乃坐在吧台前,忍不住抱怨起来。 每天下午四点,咖啡馆打烊后,她都会在这里喝尤莉亚冲泡的咖啡,配着点心闲聊。这已经成了她的日常。 尤莉亚则会在住居楼一层的房间里,和寄宿家庭的妈妈弘子阿姨一起吃晚饭。 听说,最近弘子阿姨越来越少到外面的长椅上晒太阳了,不是在房间里一直睡觉,就是坐在阳光照得到的窗边,听自己喜欢的歌。 尤莉亚表面上依然开朗活泼。 可是,她一直把弘子阿姨当作亲奶奶一样敬爱着,心里肯定很担心吧。 正因为这幺想着,想乃才想多少提振一下尤莉亚的心情,于是提议道: 「小龙虾派对之后,接着办个万圣节派对也不错吧?」 她原本没想到,结果竟会变成连日不断试吃南瓜料理的局面。 南瓜粥、南瓜汤、南瓜焗菜、南瓜沙拉、黄油煎南瓜、拔丝地瓜风味的南瓜、南瓜果酱……简直满眼都是南瓜。 把南瓜捣成泥,加入香料和香草,再与热牛奶和咖啡混合,最后浮上一层打发奶油——南瓜欧蕾也就罢了。可把南瓜籽用平底锅炒过、碾碎,再用滤纸过滤出南瓜咖啡来,就让人忍不住想问: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不过,用牛奶和米饭加入南瓜泥,再放进砂糖和肉桂粉一起煮成的南瓜粥,倒是真的很好吃。里面还加了烤箱烤过的南瓜块和葡萄干,味道温柔又治愈…… 黄油煎南瓜也不赖。明明只是把煮熟的南瓜拌上黄油,再撒些莳萝而已,可松软甘甜的南瓜配上香浓的黄油,再添上莳萝清新的香气,简直美味无敌。 对了,可不能忘了南瓜焗菜。 把切成薄片的南瓜和洋葱片交替叠放,淋上大量鲜奶油,再铺满芝士。热量肯定高得惊人,可那味道怎幺说呢……简直就是诱惑。 瑞典好像也有一道类似的焗菜来着……叫作「詹森的诱惑」。那道菜用的是土豆,记得还加了鳀鱼。 据说,这道菜的卖相、香气和滋味都极具诱惑力,就连素食主义者詹森先生也抵挡不住。不过,尤莉亚做的南瓜焗菜可一点也不逊色。 这股像焦糖一样甜甜的香气,简直就是诱惑的气息啊。 结果,每一道菜,想乃都吃得津津有味。 这几天,她房间里的冰箱也被从尤莉亚那里带回来的南瓜料理占据了。贴着手写菜名和日期标签的保鲜盒,在冰箱里整整齐齐地堆成一排,某种意义上还真是壮观。 ——冰箱里居然囤了这幺多做好的菜。嗯……这份黄油煎南瓜,可以加进杯装浓汤里当早餐;这份可以捣碎,抹在吐司上,再撒些芝士……至于拔丝地瓜风味的南瓜嘛……放进松饼面糊里,再用苹果锅烤一烤,应该也不错……嗯,试试看吧。 就这样,她又是变着花样吃,又是把剩菜重新加工,在家里也没少吃南瓜。 可不管南瓜多好吃,偶尔还是会想吃吃土豆和红薯啊。 「别这幺说嘛。来,尝尝我新做的南瓜手风琴。我想着你一定会喜欢,才特意做的哦。」 这可真狡猾。 尤莉亚这幺一说,想乃心里就有些高兴,也就没法拒绝试吃了。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啦——」 她嘴上故作不情愿,脸上却早已露出了笑意。 而且,那股黄油的香气实在太诱人了,让她忍不住在意起来。 尤莉亚温柔地眯起眼睛。 「谢谢你愿意吃它。这个南瓜能被想乃吃掉,一定也很幸福吧。」 说着,她隔着吧台,把盛在浅蓝色炖菜盘里的南瓜手风琴递给想乃。 想乃双手接过,黄油的香气和南瓜甜甜的气息便伴随着白色热气,猛地扑面而来。 这就是所谓的「诱惑之香」啊。 「小心烫哦。」 炖菜盘已经烫得想乃的指尖渐渐发热。 正如菜名所说,这道料理看起来就像一架手风琴。 先把南瓜切成大约四分之一大小,保留外皮,在果肉上细细地切出一道道刀口,再用刷子充分涂上融化的黄油,撒些盐和黑胡椒,放进烤箱烘烤。 光是想到这一步,就已经能想象出它有多美味了。更何况,中途还要把南瓜从烤箱里取出来,撒上面包糠和大量芝士,再继续烤——或者连迷迭香和其他香草一起烤进去——啊啊,不管热量有多高,都想吃! 南瓜上的切口受热后微微张开,像手风琴欢快地舒展开了褶皱。 边缘烤成了诱人的焦糖色,甚至有些地方微微烤焦,更是勾人食欲。想乃用叉子切下一片褶皱,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生怕烫伤舌头。 下一瞬间,她不由得浑身一颤。 「呜——边缘好脆!下面那层却又黏糯又滚烫……」 「这道料理原本是用土豆做的食谱,我试着换成了南瓜。土豆手风琴也很松软好吃,不过这种黏糯的口感,果然是南瓜才有的呢。」 「嗯嗯!南瓜最棒了!黄油的咸香配上南瓜的甜味,这种咸甜交织的味道,我超——级喜欢!」 尤莉亚笑眯眯地看着想乃一边激动得浑身发颤,一边继续大快朵颐。 「哇!没切刀口的下半部分,口感就变得松软绵密了。既能吃到黏糯的部分,又能尝到松软的部分,感觉赚到了!」 「对了,想乃给这道南瓜手风琴打几分?」 「那当然是满分一百分啦!」 尤莉亚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太好了!既然想乃给了一百分,南瓜料理的试吃就暂时告一段落啦。」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丝遗憾也涌上了想乃的心头。 她刚刚还在想,这幺好吃的话,一日三餐都吃南瓜似乎也不错…… 尤莉亚依旧笑盈盈地接着说道: 「从明天开始,我要考虑给社区的孩子们准备什幺万圣节点心了。想乃也要继续帮忙试吃哦。」 看来,暂时是别想减肥了。 ◇◇◇ 就这样,接下来又变成了连续几天不停吃点心的日子。 店里的点心有经典的越橘果酱酥饼,有外层酥脆、内馅柔软的巧克力纸杯蛋糕,还有夹着坚果的大片焦糖掰成的小块、在饼干面团里包入苹果果酱的饼干,以及把可可粉、燕麦片、咖啡、黄油和砂糖混合起来,揉成乒乓球大小,再裹上椰蓉的巧克力风味点心—— 当然,也少不了南瓜饼干和南瓜纸杯蛋糕。 每一种都很好吃,可问题是,做的量实在太多了! 和尤莉亚熟络起来没多久,想乃就发现了一件事:尤莉亚真的、真的、真的特别喜欢把自己做的东西拿给别人吃。 所以,「尝尝这个嘛」「这个也很好吃哦」「这个怎幺样?」——各种点心就这样一盘接一盘地摆到了想乃面前。 每天都像在参加点心自助餐。 难道直到万圣节之前,每天都要这样吗…… 想乃一度望着远方,眼神放空。可到了后来,点心的风格却渐渐变了。 「你看,想乃!我用百元店买的万圣节模具烤了迷你蛋糕哦。有南瓜、幽灵,还有女巫的帽子。很可爱吧?我还买了装着糖霜的笔和巧克力笔,可以用它们画出眼睛和嘴巴呢。」 「哎,百元店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有卖啊。」 想乃正仔细端详着那些管状的笔—— 「来嘛,想乃也画一个!」 尤莉亚央求起来。 于是,想乃拿起巧克力笔,在南瓜形状的小蛋糕上画出眼睛和嘴巴。没想到,意外地有趣。 「果然还是想乃画得更好呢。」 被尤莉亚这幺一夸,想乃心里也美滋滋的。 「能不能帮这个女巫帽子加上蝴蝶结?再在蝴蝶结正中间画一颗星星胸针,可以吗?」 「包在我身上!」 想乃拿起食用笔,在蛋糕和饼干上画来画去,画着画着,竟彻底迷上了这件事。 接着,尤莉亚又开始用杏仁糖膏制作万圣节主题的小角色,想乃也跟着迷上了。 「哎呀!想乃做的杏仁糖膏驯鹿,背上还长着蝙蝠翅膀,打扮成万圣节的样子了呢。真棒!」 「尤莉亚做的兔子也很不错呀,身体居然是南瓜形状的。」 制作杏仁糖膏时,要用到杏仁粉和砂糖。这次为了更细致地控制软硬程度,还加入了牛奶。 一边一点点地加入牛奶,一边调整杏仁糖膏的软硬度,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趣。它很快就会变干、变得松散,所以必须动作迅速——这种紧张感也让人兴奋不已。 给奶油色的原味杏仁糖膏加入食用色素、调出想要的颜色,同样让人兴奋。等到颜色终于变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想乃就会忍不住开心地喊一声: 「成功啦!」 杏仁糖膏手工也太好玩了吧! 想乃开始主动帮忙准备万圣节,尤莉亚似乎很高兴。她纤细白皙的手里拿着尚未完成的杏仁糖膏南瓜和一根牙签,脸上满是笑意。 「莉莉安戴尔的秋季祭典上,也会用杏仁糖膏做小熊、驯鹿和人偶哦。只不过,那时可没有这幺多颜色,也没有巧克力笔。」 「米尔特君最喜欢的松软奶油面包里,也加了杏仁糖膏呢。那个配着热牛奶一起吃,真的很好吃啊——」 「面包里用的杏仁糖膏,是作为点心馅料的;而这种是用来装饰的,所以有些不同哦。嗯……松软奶油面包里的杏仁糖膏,大概用了两倍于砂糖分量的杏仁粉;而用来做人偶的杏仁糖膏,杏仁粉和砂糖的分量则差不多。」 想乃也想起来了。松软奶油面包里的杏仁糖膏确实更加柔软,口感就像和果子里的白豆沙一样。 「原来杏仁糖膏也有这幺多种做法啊。」 「是呀。还有一种很受女孩子欢迎的『公主蛋糕』呢。把染成春日嫩草绿的杏仁糖膏擀得薄薄的,再轻轻盖在圆顶形蛋糕上,就像给蛋糕披上了一层薄纱。」 公主蛋糕!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想乃就已经开始浮想联翩。 一定会像公主的礼服一样可爱吧……不知道吃起来是什幺味道呢? 「蛋糕里面会把打发奶油和香草奶油交替叠起来,最底下再抹上一层红色的覆盆子果酱。」 「哇——听起来就好好吃!我越来越好奇了!好想看看,也好想吃啊——」 「那下次我就做给你吃。」 「嗯!」 想乃用力点了点头。 尤莉亚也高兴地笑了起来。 「说好了哦。」 像公主礼服一样的蛋糕,真的好让人期待啊。 「对了,尤莉亚,万圣节那天要穿礼服吧?打算穿什幺样的呢?」 「呵呵,暂时保密。」 尤莉亚微微眯起眼睛。 那笑容带着几分神秘,比以前的她显得成熟了一些。 真漂亮啊……尤莉亚。 入秋以后,她在亚麻衬衫外面套上了一件原色针织开衫。牛仔裙和米色围裙依然没变,头发也还是在脑后编成一束。 明明从春天开始,想乃就已经看过她这身打扮无数次了,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她身上的气质变得更加沉静,也更加成熟了。 这一定是因为她和阿尔文终于心意相通了吧。 八月的小龙虾派对之后,又迎来了下一个满月之夜。 那天,尤莉亚穿着淡紫色的礼服,将部分头发束起,在发间别上白色的波斯菊。午夜十二点,她来到公园里那片圆形瓷砖前,迎接阿尔文。 尤莉亚曾邀请想乃一起到店里等候,但想乃拒绝了。 「今晚天气很好,夏日的暑气也渐渐消退了,晚风凉爽得刚刚好。你们两个就在公园里慢慢聊吧。也可以再和阿尔文一起爬上阳台看看。 「你和阿尔文一个月才能见一次面,所以一定要好好珍惜两个人相处的时间。 「我会在阳台上悄悄守望你们的。」 说完之后,想乃才猛然意识到,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宣告自己要偷看一样,于是连忙补充解释。 「啊,那个……我是想画一幅你们在一起的画。如果我在旁边看着,会让你们在意,没办法专心约会的话,那我就不看了,靠想象来补足也可以……」 想乃抬眼望着尤莉亚,试探着问她:怎幺样呢?果然还是不行吧? 尤莉亚此前一直望着她,眉头微微垂着。听到这里,她却摇了摇头。 「不。」 她静静地笑了。 「我也……想让想乃画一幅属于我们的画」 于是,九月的那个深夜,想乃一直待在面朝公园的阳台上,望着尤莉亚和阿尔文。 她在阳台的瓷砖上铺好野餐垫,坐下来,把素描本摊在膝头,握着靛蓝色彩铅。其他颜色的彩铅也全都整齐地摆在垫子上—— 淡淡的月光从夜空洒落,公园的路灯也照亮了四周。两人站在那片圆形瓷砖前,彼此凝望了好一会儿。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幺,却能感受到那份温柔的氛围。 阿尔文轻轻向尤莉亚伸出手,尤莉亚则以优雅而娴静的姿态,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随后,两人牵着手,一同朝那座白色的假山走去。 两头驯鹿,以及藏在花坛里的兔子,都像是在默默守望着他们。 明亮的靛蓝色夜空中,一轮圆月高悬,群星也可爱地闪烁着。 尤莉亚被阿尔文牵着,一只手优雅地提起裙摆,拾级登上假山的台阶。 抵达顶端后,两人依偎着并肩站在一起。 尤莉亚转过脸望向阿尔文,阿尔文也低下头,凝视着她。 他们或许正在聊着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事。 毕竟,无论是尤莉亚还是阿尔文,一定都有许多想说的话,也有许多想向对方打听的事。 幸福的时光缓缓流淌。 想乃将这一幕描绘在素描本上。 靛蓝色的天空。 水蓝色的月亮与星辰。 在月光下闪耀的银色恋人。 两人的指尖、发丝的轮廓,以及礼服与斗篷的下摆,都渐渐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桃色。 尤莉亚将纤细的双臂伸向阿尔文,掌心朝上。 袖口层叠的蕾丝柔柔地垂落下来。 她摊开的掌心里,有一件东西正吸收着月光,泛起淡淡的银色光芒。 那是想乃和尤莉亚一起乘电车出门、逛遍许多店铺后,终于挑中的一只银色怀表。 他们选的是手动上弦的款式,而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结实耐用。 这样,阿尔文就能随时把它带在身边。 「如果您想要这样的款式,我特别推荐这一只。它采用了不易生锈、硬度也比较高的材质,即使不小心掉在地上,也不容易留下凹痕。表盘还使用了蓝宝石玻璃。要不要再配一个防水盒呢?」 店员既然都说它是上等品,价格自然也相当可观。 不过,金额恰好和尤莉亚把从那边带来的戒指送去当铺换来的钱差不多。 「想乃,我觉得这只不错呢。」 「嗯,我也这幺想。」 打开怀表的盖子,内侧便能看到一幅肖像画:尤莉亚和阿尔文并肩而立,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想乃没有随意画上几笔了事,而是仔细地一层层叠加颜色,仿佛要让两人幸福的身影从画中浮现出来。 她特意选用了耐光性最高等级的彩铅,还反复喷上能固定画作、延长保存时间的保护喷雾。之后又追加了防紫外线喷雾,将画作嵌进表盖内侧,再覆上一层塑料片,尽可能做好了全面的保护。 小龙虾派对那天,阿尔文曾在想乃的素描本上匆匆写下一句话。尤莉亚看到后,顿时红透了脸,接着又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细细品味着那份喜悦。 「能不能送我一幅尤莉亚的画?」 一直以来,阿尔文都将自己的心意深深藏起。如今,他竟然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尤莉亚想必高兴得仿佛要飞上天了吧。 就连想乃从尤莉亚那里听说这句话时,都忍不住「哇——」地叫了出来,脸颊也跟着红了。 一定要送他一幅最棒的画! 对了,不要只画尤莉亚一个人,也把阿尔文画进去,画一幅他们两个人的肖像吧。再把画装进阿尔文平时能够随身携带的东西里,当作礼物送给他——这个主意,正是想乃主动向尤莉亚提出来的。 「好呀!谢谢你,想乃」 尤莉亚高兴得眼中泛起了泪光。 「太好了……尤莉娅总算把礼物好好地送给阿尔文了。」 那时,想乃看见尤莉娅双手奉上怀表,阿尔文也郑重地用双手接过,便忍不住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站在白色的假山上,阿尔文像是捧着珍宝一般,将怀表紧紧按在胸前——接着低下头,把它凑近唇边。 澄澈的秋月之下。 他似乎轻轻吻了吻银色的表盖。 看到眼前这一幕,尤莉娅想必既惊讶,又欣喜吧。 想乃也感动得忘了画画。 就在这时,抬起头的阿尔文忽然朝想乃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咦——? 尤莉娅正指着想乃。 抱着素描本僵在原地的想乃,似乎被阿尔文透过阳台栏杆的缝隙看见了。 阿尔文挺直背脊,朝想乃深深地——低下了头。 正准备逃回房间的想乃顿时双腿发软,又一屁股坐回了垫子上。 她就这幺把脸猛地埋进素描本里,羞窘得浑身扭动起来。 呜哇——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 素描本上留下的那段留言也是,这位沉默寡言的国王陛下,总会突然做出些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来。 心脏都快要炸开了! 她就这样用素描本挡着脸,扭来扭去,好半天都没能平静下来。 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想乃才战战兢兢地放下素描本,透过阳台栏杆的缝隙朝公园望去。阿尔文已经不见踪影。 只有穿着礼服的尤莉娅还站在莲蓬头的圆形瓷砖前,裙摆和长发随风轻轻飘动,她整个人都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据尤莉娅说,当时她差一点就要和阿尔文接吻了。 尤莉娅一直站在瓷砖前,迟迟没有回去的意思,于是想乃便走出房间,来到公园看看。 想乃一开口叫她,尤莉娅便恍恍惚惚地转过脸来,用仿佛还身在梦中的语气喃喃说道: 「那个……我啊,和阿维……接、接吻……」 「咦!你和阿尔文接吻了?!」 阿尔文轻轻吻上怀表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想乃忍不住想象起,他是不是也曾那样吻过尤莉娅。就在这时—— 「没有啦……只是差一点,就差一点点要亲上了。」 尤莉娅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垂下眼帘,身体微微颤抖着说道。 据说,分别时,尤莉娅正仰头望着阿尔文说话,他便轻轻将她拥进怀里,说道: 「我也……一直想着你。」 接着,阿尔文微微侧过脸,两人越靠越近,近得尤莉娅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拂过自己的嘴唇。 到了最后,阿尔文却紧紧闭上眼睛,离开了尤莉娅,只留下一句「……我会再在满月之夜来看你」,便从莲蓬头旁离开了。 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居然还是没亲下去吗?想乃简直想抱住脑袋。 不过,对尤莉娅来说,光是阿尔文主动向她表明心意,就已经足够让她高兴,也让她似乎多了几分自信。 从那以后,她脸上渐渐浮现出比以往更成熟、温柔的神情。 今年的万圣节,恰好是满月呢…… 既然阿尔文也会看到,她肯定准备了一套特别的礼服吧。 想乃原本觉得,自己只要戴上猫耳发箍,再在脸上画几根胡须,化个猫咪妆就够了。 可一想到尤莉娅那套特别的礼服,她便开始期待起万圣节来。 ◇◇◇ 当天,上午十点。 想乃前往尤莉娅平日受弘子照顾的那间屋子。 万圣节当天,咖啡馆从中午十二点营业到下午两点,之后还要给放学回来的孩子们分发糖果。 想乃也答应了要来帮忙。昨天,她问尤莉娅:「我几点去店里比较好?」 尤莉娅回答: ——十点的时候,麻烦你来弘子女士家一趟。 ——其实,想乃的万圣节服装也是我准备的。弘子女士家里有缝纫机,要是衣服长短不合适,还能马上改一改,对吧? 褪了色的米色铁门上开着一个投递信件的小口,门旁装着一个塑料按钮式门铃。想乃按下门铃后,尤莉娅便开门迎接她。 尤莉娅已经换好礼服,盛装打扮了一番。 「哇——好漂亮!」 想乃忍不住赞叹出声。 礼服是深藏青色的。 想乃以前见过的尤莉娅的礼服,颜色都比较浅。没想到深色也如此适合她,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礼服的腰身收得纤细,A字裙则像阳伞般向外铺展开来。裙身上用金线绣着秋日的落叶与橡果。 高领的边缘呈波浪状,领口同样绣着金色的落叶与橡果。简洁利落的长袖,袖口也像领边一样微微起伏;两边各缀着一颗金色珍珠纽扣,恰到好处地添了些点缀。 最别致的,是一条宽宽的奶油色布带从肩头斜斜垂下,在腰侧用同样面料制成的大蝴蝶结固定,长长的两条飘带优雅地垂落下来。 蝴蝶结采用厚实的缎面料,触感光滑,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也用金线绣着落叶与橡果。 尤莉娅将淡金色的头发全部盘成发髻,还戴上了亲手制作的发饰。她把橡果喷成金色,连边缘呈锯齿状的橡树叶,也细细地描上了金色。 「简直像秋天的公主。不,或许该说是女王?有种优雅又成熟的魅力呢。」 「呵呵,谢谢你。」 走进屋里,只见弘子女士正坐在阳光充足的窗边,悠闲地晒着太阳。旁边放着一台CD机,里面传出清澈的歌声,音量轻柔。 想乃开口说道:「您好,打扰了。」 弘子女士慢慢转过身来。 「哎呀,是小尤莉的朋友来玩啦。你好呀,小茜。」 她笑眯眯地说道。 上次想乃在公园向她打招呼时,她叫想乃美奈子,再之前则是沙希。 弘子女士原本就是个身材娇小的人,可这一个月来,她又瘦了许多,整个人也变得更加单薄,仿佛快要透明了一般。 想乃已经很久没在公园里看见她和尤莉亚一起散步的身影了。听说她如今在家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不过今天她醒着,还能和自己打招呼,看起来精神也不错,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一直和小尤莉好好相处呀,小芳江。慢慢玩,别客气。」 弘子女士说完,又开始静静聆听CD机里传出的温暖旋律与歌声。 客厅旁边就是尤莉亚的房间。那是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四叠半和室,整面墙上挂满了套着防尘衣罩的礼服,连衣罩上都装饰着毛毡花朵和蝴蝶结,可爱极了。 改造礼服和缝制衣物要用的裁剪垫、卷成筒状的布料,还有复古蕾丝、纽扣等零碎物件,全都整整齐齐地收在壁橱里。因此,榻榻米上只摆着一台缝纫机和一个小小的针线盒。 尤莉亚从墙上取下一件礼服,脱下衣罩,展示给想乃看。 「这是给想乃的礼服。小龙虾派对那天,你把浴衣借给我穿了吧?这是送给你的谢礼。」 那是一件深红色的礼服,颜色浓郁得宛如葡萄酒。领口是浅浅的V字形,点缀着零星的金色小珠子。袖子从手肘以下渐渐张开,呈钟形,内侧还叠缀着一层金色的透视蕾丝。 更令人惊喜的是,裙摆竟然做成了三层叠裙。前摆垂至小腿中段,后摆则长及脚踝。这样的长度,走起路来就不用担心踩到裙摆了。 每一层裙摆的边缘也都缝上了金色珠子,华丽又可爱! 尤莉亚接着拿出奶油色的宽腰带和长飘带蝴蝶结。无论颜色还是材质,都和她斜挎在身上的那条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一套没有用金线刺绣,而是缀上了零星的金色珠子,仿佛秋日的果实。 「把这条腰带系在礼服的腰间,再把蝴蝶结固定在后面,让两条飘带垂下来。这样看起来,就像是和我的礼服成套的一样了,对吧?」 尤莉亚身穿深藏青色礼服,斜挎着绣有金线花纹的奶油色宽腰带,腰间系着大大的蝴蝶结,笑容灿烂得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想乃的心一下子被满满的感动填得满满当当。 能和尤莉亚穿成一套,实在太开心了!可是……真的适合我吗?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反复想着这件事。 尤莉亚还帮想乃穿好了礼服。和当初想乃帮她穿浴衣时,正好调换了过来。 「哎呀,想乃!你真是太可爱了!」 看见换好衣服的想乃,尤莉亚高兴得欢呼起来。 她拿起梳子,轻轻梳理想乃的短波波头,将两侧的头发编起来,再用亲手制作的金色珠串枫叶发饰点缀一番。 「鞋子该怎幺办呢?有没有适合这件礼服的鞋子呀?」 「想乃不是有一双巧克力色的靴子吗?那双就很合适呀。」 尤莉亚立刻答道。 看来她之前来想乃的房间玩时,就已经留意过了。 尤莉亚自己也不打算穿高跟鞋,而是准备搭配一双黑色靴子。 「这样看起来就更像一套的了吧?」 她显然对这个主意十分满意。 「如果我是秋之女王,那想乃就是秋之公主了。」 她甚至还用温柔得几乎要融化人心的眼神,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绝对会成为一生难忘的回忆。 所以,想乃也决定尽情享受这一天。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想乃穿着公主般的礼服,在「小弘咖啡馆」当起了服务员,把尤莉亚做的万圣节南瓜料理端到客人桌上。 店里到处都摆着南瓜灯。墙上也贴满了用美纹纸胶带固定的装饰——那是想乃画在图画纸上,再剪下来的幽灵、魔女和蝙蝠。 想乃和尤莉亚用杏仁糖膏制作的各种大作,也一字排开摆在柜台上。有背后展开蝙蝠翅膀的驯鹿,有从南瓜里探出脑袋的兔子;有戴着黑色尖顶帽、系着领结的幽灵,还有戴着南瓜帽、披着黑色斗篷、用两条腿站立的黑猫—— 每一件都太费工夫了,根本没办法大量制作同样的款式。 年长的客人们看着这些作品,纷纷啧啧称奇。 想乃和尤莉亚身上的礼服也得到了大家的称赞。 「小尤莉和想乃都好漂亮呀!」 「这是剧团的舞台服装吗?原来想乃也是剧团演员呀。以后有演出的话,我一定去看!」 「哎呀,想乃,你说小尤莉是在主题乐园工作的演职人员,对吧?」 刚搬来十六夜时,想乃还曾四处向大家打听尤莉亚的事。如今,大家反倒会主动向她问起尤莉亚的情况了。 一想到这是因为大家已经把自己当成尤莉亚的亲密朋友,想乃心里就泛起一阵痒痒的感觉。 「不是哦,尤莉亚可是从异世界来的公主呢。」 想乃一本正经地回答,大家却都当成玩笑,笑了起来。 尤莉亚也一脸失落地说:「我平时也是这幺回答的,可就是没人相信呢……」 等到孩子们放学回家的时间,两人便关了店门,一起穿着礼服走向公园。 她们提着一只装满点心的大篮子,裙摆轻轻摇曳,配套的长飘带也随之摆动,就这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公园走去。 十六夜团地大约从十年前开始举办万圣节活动。 参加活动的几乎都是住在社区及周边的小孩子。不像涩谷、池袋的万圣节那样,打扮成各种模样的人蜂拥而至,闹得沸沸扬扬,这里的气氛一直都很平和。 大家先在团地入口处领取藏宝地图,再到礼堂、自行车停放处等地设置的检查点盖上幽灵印章。最后,只要抵达地图上标注的宝岛,就能领到点心。 管委会正在招募负责分发点心的志愿者,想乃和尤莉亚也报名参加了。 志愿者必须穿着万圣节服装。 除了想乃她们,还有戴着黑色尖顶帽、披着黑斗篷的女巫;把白床单剪出开口、露出眼睛、鼻子、嘴巴和双手的幽灵;以及戴着南瓜头套、身穿燕尾服的杰克南瓜灯。 孩子们喊道: 「不给糖就捣蛋!」 志愿者们便笑着回应: 「万圣节快乐!」 然后把点心交给他们。 地图上标注的宝岛,就是公园里那座白色的假山。山顶上,南瓜造型的气球和普通气球随风摇晃。 公园里的两只驯鹿摇摇马也装扮了一番:角的根部贴上了用图画纸做成的蝙蝠翅膀,嘴里还装上了白色的尖牙。 公园各处不时传来孩子们欢快的喊声。 「不给糖就捣蛋!」 「万圣节快乐!」 尤莉亚被孩子们团团围住,人气高得不得了。不过,想乃也遇上了一个穿着幼儿园罩衣、戴着猫耳发箍的小女孩。 「啊——是公主!妈妈,那里有公主哦——」 小女孩用可爱的声音喊道。 牵着她的妈妈温柔地笑着说: 「能遇见这幺漂亮的公主,真好呀,可可。那我们来向公主念万圣节的咒语,领点心吧?」 「嗯!」 可可用力点点头,面向想乃念起了咒语。 「不给糖,就捣蛋!」 想乃在心里激动得直打滚:啊啊,真是的,怎幺这幺可爱! 她弯下膝盖,蹲到和可可视线齐平的位置,笑着说道: 「万圣节快乐!」 说着,她把一袋装着点心的透明小袋递给可可。袋口还贴着一张幽灵贴纸。 「谢谢你!公主!」 真的太可爱了。 孩子们接二连三地跑来。 有些孩子拿到点心后,便迫不及待地在公园里吃了起来。尤莉亚用南瓜泥揉好面团,再用南瓜模具压出形状,烤成南瓜灯饼干;想乃则用巧克力笔在上面画出表情。有个孩子一口咬下去,立刻笑着喊道: 「好好吃——!」 还有个小男孩眼睛发亮,捏起杏仁糖膏做成的小幽灵,拿给妈妈看。 「幽灵来啦——!」 也有孩子披着白床单,打扮成幽灵的模样跑来。 三个人一起精神十足地喊道: 「不给糖就捣蛋!」 因为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想乃一边猜想着他们是不是这里的孩子,一边挨个笑着对他们说「万圣节快乐!」,把点心袋递了过去。 还有妈妈走过来请求: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和这孩子一起拍张照吗?」 于是,想乃便和一个头上系着大红蝴蝶结、手里拿着扫帚的小女孩并排站好,让她妈妈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穿着深藏青色礼服的尤莉亚,也正兴高采烈地给孩子们分发点心。 今天的尤莉亚穿得比平时成熟许多。在秋日宁静的金色景致中,她看起来格外纯净,甚至带着几分神圣的气息。 真想早点让阿尔文也看看这样的尤莉亚啊。 他会是什幺反应呢? 该不会又看得入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不对,他们已经互相确认了心意,正式成为恋人了嘛。分别的时候,阿尔文甚至还一本正经地对尤莉亚说过「我一直都在想着你」这样的话。 说不定他还会夸她: 「你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美丽。」 今天还算暖和,可等到冬天,在外面等阿尔文就很难熬了吧……是不是该给尤莉亚准备个便携式暖炉之类的东西呢?去年冬天,她究竟是怎幺熬过来的? 希望下次,他们能好好地接上吻就好了。 公园渐渐笼罩在傍晚的金色光芒中。先前还挤满了公园的孩子们,也陆陆续续回家了—— 下午六点,想乃她们这些志愿者也在公园里结束了活动。 「各位,今天辛苦大家了。」 本届管委会的理事长、七十五岁的宗方先生摘下南瓜头套,穿着燕尾服向大家致意。 众人纷纷互相道着「辛苦了」。 想乃和尤莉亚走出公园,朝蓝色三角屋顶的店铺走去。 天色渐暗,一轮圆月已经升上天空。 「再过一会儿,就能见到阿尔文了呢。」 「对呀。想乃,今晚你也和我一起去迎接阿维,好不好?」 「咦?不行啦!你们好不容易才成为恋人,我在场的话,阿尔文会不高兴的。」 「才不会呢。阿维看过你画在怀表上的那幅画后,一直很感激你呢。他甚至还问我,该怎幺用这边的话表达谢意。我就告诉他,要说『谢谢』,然后低头行礼呀。」 所以,阿尔文才会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啊…… 「我想,阿维一定也很想当面向你道谢。而且,我也想让阿维看看,穿着礼服的想乃和我打扮得多幺相配呀。」 「唔……真拿你没办法。不过,我马上就会回自己房间哦。」 尤莉亚白皙的脸庞顿时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 「哇啊啊!有,有鬼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尤莉亚吓得一颤。 想乃也转过头去。 离阿尔文来访的时间,还早得很。 可是,尤莉亚已经大幅掀起裙摆,转身朝公园跑了回去。 想乃也连忙跟上。 「没事的,肯定是看错了什幺!」 想乃一边安慰尤莉亚,一边也在说服自己。 没事的。 自己第一次看见穿着礼服的尤莉亚时,不也把她误认成幽灵,吓了一跳吗? 住户们也知道,尤莉亚会穿着礼服,在公园里和披着斗篷的阿尔文见面。 大家一直都很悠闲地议论着:大概是在排练下一场舞台剧吧?哎呀,现在不是流行拍角色扮演视频吗? 就算有人看见阿尔文突然出现在莲蓬头的圆形瓷砖上,也不会有人相信那种事,所以根本没问题。 之前不也一直平安无事吗? 没事的。 对,没事的。 明明如此,心跳声却越来越响。 一定是因为尤莉亚太过惊慌了。 她的神情仿佛正被某种不祥的预感折磨着—— 想乃一行人气喘吁吁地赶到公园,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莫六十岁的男人。他瘫坐在莲蓬头的圆形瓷砖前,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旁边滚着罐啤酒,洒了一地。 瓷砖泛着淡淡的光,上面有两个人交叠着倒在一起。 其中一人脸朝下,趴在瓷砖上。 另一个人则像是紧紧攀住他的后背,双臂环着他,双眼紧闭。他有着一头蓬松的金发,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两人都穿着下摆长长的立领服装,肩上披着短斗篷。这样的服装,想乃曾经画进过自己的素描本。 ——是啊,神官的制服领口是立起来的,下摆差不多到脚踝。颜色是带点蓝的灰色,肩上还会披一件短斗篷。 紧接着,她又想起尤莉亚同父异母的弟弟米尔特君——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还有一头像小鸡绒毛般蓬松的金发。 想乃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 「米尔特!」 尤莉亚喊着他的名字,朝瓷砖跑去。 想乃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鲜血在圆形瓷砖上迅速蔓延开来。 ◇◇◇ 倒在瓷砖上的,是尤莉亚的弟弟米尔特和哈拉尔大神官。 两人身上到处都是刀伤、擦伤和瘀伤。 尤莉亚撩起裙摆,在瓷砖前跪下,确认两人的伤势后,撕下披在肩上的缎带替他们止血,同时请想乃去诊疗所把医生找来。她起初用祖国的语言脱口说了几句,随后又用急切的语气重新说了一遍。 虽然已经过了下午六点的关门时间,医生却还留在诊疗所里。 松村医生今年就要满七十岁,也是弘子小姐的主治医生。 他三十多岁时在团地诊所工作,四十多岁时回到大学医院,直到六十多岁才又回到这里。想乃是在治疗结束后,才知道这些事的。 ——他们是外国游客吗?八成是趁着万圣节玩角色扮演,闹得不可开交吧。这种人多得很。 ——每年都少不了这种蠢货。被人群挤倒、踩踏,摔到骨折的;脑袋撞上混凝土或招牌的尖角,流了一大摊血的;还有同伴之间挥舞着玩具斧头、锯子嬉闹,结果一不小心割破了脖子上的血管,被送进急诊室的。 ——年轻的那个,看起来还在读高中吧?另一个大概五十多岁?本该劝阻未成年人的大人,却和孩子穿着成套的服装,兴高采烈地胡闹,结果弄得浑身是伤。真不像话。 松村医生一边抱怨,一边把两人送进诊疗所,替他们处理了伤口。 好在两人都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医生叮嘱他们必须静养一段时间。 尤其是哈拉尔大神官,右侧锁骨骨折了,接下来一阵子都得用三角巾固定手臂。 两人暂时由想乃照看,住在她的房间里。 被褥不够,邻居便主动借了些过来。 斋藤先生是咖啡馆的常客。尤莉亚向他解释两人是自己的弟弟和叔叔后,他便同情地说道: 「这样啊。他们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所以才受了这幺重的伤吧。真是遭了不少罪啊。」 说完,他还关心地问他们有没有其他需要的东西。 至于那个瘫坐在瓷砖前的男人,则是立浪先生。他夏天才从公司退休,如今独自生活。 退休后闲得发慌,他喝酒的量也越来越多。这天,他正好一手拿着罐啤酒路过公园,发现莲蓬头的瓷砖开始发光,便好奇地走近查看。没想到,两个浑身是血、交叠着倒在一起的人突然出现在瓷砖上。他似乎就是在那时大叫了一声「有鬼啊——!」 ——我肯定是喝醉了。嗯,果然还是重新找份工作吧。整天待在家里喝酒可不行。 他低声嘟囔着。 尤莉亚先回了一趟弘子小姐的房间,脱下那件沾满血污和泥土的礼服,换上平日穿的亚麻布衬衫和牛仔裙。她原本盘成发髻的头发也几乎全散开了,只好用发圈随手重新扎好,然后才来到想乃的房间。 想乃也已经换好了运动衫和长裤,正等着她。 等待期间,她好几次从阳台望向公园里的莲蓬头,确认那里的情况。 然而,即使过了阿尔文本该到来的时间,也始终没有见到他出现。 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正安静地躺在想乃并排铺好的被褥上。尤莉亚一进房间,两人便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他们身上的运动连帽衫和长裤,也是邻居们送来的。 哈拉尔大神官似乎是骨折的肩膀疼得厉害,原本就严峻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忍不住低声呻吟。 尤莉亚和米尔特似乎说了些关心他的话,哈拉尔大神官却仍皱着眉,摇了摇头。 接着,他以严厉的目光仰头看着尤莉亚,对她说了些什幺。 尤莉亚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吐出几句异世界的语言。 哈拉尔大神官开口回应。坐在他身旁、一直痛苦地低着头的米尔特,也跟着说了些什幺。 想乃听不懂他们三人究竟在说什幺。 但从三人悲痛的语气和神情中,她感觉得到——一定发生了什幺极其可怕的事。 尤莉亚浑身颤抖着,转头看向想乃。 她那双如勿忘草般水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剧烈的痛苦。平日总是带着微笑的双唇也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 「想乃……阿维他……」 尤莉亚断断续续地试图说下去,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挤出来。 她曾发自内心地祈愿,哪怕只能早一天也好,希望能传来好消息。 希望漫长等待的终点,能是幸福的。 希望他们能够笑着向彼此挥手,好好地道一声再见。 然而,尤莉亚颤抖着说出口的那句话,却将这一切希望彻底粉碎。 「阿维……他们说……他已经死了……」 或许是再也承受不住亲口说出这句话所带来的绝望,尤莉亚纤细的身子晃了一下,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 第六话 甜粥与他留下的东西 窗外渐渐亮了起来。月亮和星星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中,阿尔文却始终没有出现。 昏过去的尤莉亚,就这样睡在想乃的被褥里。 想乃穿着羽绒服,脖子上缠了好几圈围巾,站在阳台上,俯视着公园里的莲蓬头。 ——阿维……他们说……他已经死了…… 尤莉亚那交织着绝望与恐惧的声音,还有那双渐渐被悲伤与痛苦浸染的眼睛,一遍遍浮现在想乃脑海中。她仿佛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绝望与痛楚。 说不定还有希望呢?说不定阿尔文会来见尤莉亚呢? 她始终无法放下这份渺茫的期盼。 求求你,出现吧。 想乃不知道阿尔文究竟是在什幺情况下被宣告死亡的。可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生还可能,也请你一定要抵达这个尤莉亚一直等待着的地方! 阿尔文站在白色的假山上,挺直脊背,朝想乃深深鞠躬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强忍着涌上眼眶的泪水,一边呼出阵阵白气,一边就这样守到了天亮。 尤莉亚他们还在睡。 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痛苦的神情,想必睡得并不安稳……可醒来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残酷的现实……此刻,只有睡眠能给他们带来些许慰借。 想乃拿起彩铅,在素描本上用靛蓝色写道: 『我去弘子小姐那里了。借用了您口袋里的钥匙。弘子小姐就交给我照顾,请安心休息。』 她把本子翻到写着字的那一页,摊开放在尤莉亚的枕边,然后离开了房间。 弘子小姐倚着窗边,似乎正在轻声哼唱着什幺。 她看见想乃,便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你好……小茜。小尤莉正在房间里做作业呢……对了,小美奈子,可以帮我放一下这首歌吗?我也不知道怎幺回事,突然就不会用了……真奇怪啊……」 CD已经放进了去。接下来只要按下播放键就行了。 或许连这幺简单的操作,她也已经忘记了。 可是,弘子小姐并没有为此感到难过,脸上依然带着温和安详的神情。 想乃替她设置了循环播放,让歌曲结束后能够自动重新开始。 温暖的旋律伴着柔和而清澈的歌声,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谢谢你,小美奈子。」 弘子小姐安详地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起来。 想乃把尤莉亚用苹果锅提前做好的茶碗蒸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端给弘子小姐吃。收拾好之后,她才回到五楼自己的房间。 三个人都已经醒了。 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穿着运动连帽衫和长裤,端端正正地并排跪坐在铺开的被褥上,似乎正在商量着什幺。 被褥还铺在地上,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把被褥叠起来收进壁橱的习惯吧。 大神官神情严峻,米尔特则像是在向他据理力争。 而睡在隔壁房间的尤莉亚,此刻正坐在窗边,抱着膝盖,低垂着头。 她已经把被褥叠好,整齐地放在了房间角落。 看到这一幕,想乃稍稍安心了一些。 「……我回来了,尤莉亚。弘子小姐吃了冰箱里的茶碗蒸,精神也不错。我们也吃早饭吧。看看有没有米尔特他们也能吃的东西。」 尤莉亚没有回答。 「你睡着了吗?」 想乃轻轻走近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的尤莉亚,听见她用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声音回答: 「我醒着……」 她仍然把脸埋在膝盖里。 「醒来的时候,我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这一切会不会都只是一场梦……可是,米尔特和大神官大人都在这里……我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说到这里,她忽然轻声问道: 「想乃……我睡着的时候,阿维有来见我吗?」 想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整整一夜都守在阳台上,注视着公园里的莲蓬头,所以知道阿尔文没有来过。 可是,说不定在她忙着安顿米尔特他们、把他们留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阿尔文曾经出现过呢? 没错,也许只是自己没看见而已。 尤莉亚抬起头,看向想乃。 那一瞬间,想乃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尤莉亚的脸憔悴不堪,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她眼中盛满了悲伤,浓重得让想乃也感到心痛。 「果然……他没有来啊……」 尤莉亚喃喃地说。 随后,她开始向想乃娓娓道来莉莉安戴尔和阿尔文所遭遇的一切。 敌国的国王托尔加尔德,向阿尔文提出了决斗。 围城已经持续了一年多。 城堡矗立在湖心,四周筑有高耸的石墙。城墙内是一片广阔的森林,里面栖息着各种动物。树上结着当季的果实,人们还可以采摘蘑菇和药草。 最外层的城墙上设有七座吊桥,平时都用锁链高高吊起,保护城内的居民不受敌人侵袭。 正面的三座吊桥前,各有一座石桥通向湖岸。桥面宽阔,足以让六名骑兵并排驰骋。 另外四座吊桥前,也架有石桥,只是桥面比正面的三座窄一些。 即使敌军渡桥来袭,也会遭到布置在城墙拐角和塔楼上的炮台射击,根本无法靠近。 这座城堡堪称固若金汤的要塞。 然而,即使所有人都说,只要待在城墙之内便能确保安全,长年被敌军重重包围、时刻面临威胁的生活,还是一点点磨损着城中居民的心志。 ——这一切灾祸,会不会就是因为阿尔文王是那个将要毁灭国家的「身披黑暗之人」才降临的? ——没错。托尔加尔德王才是「闪耀之人」。如果他愿意让巫女姬成为女王,与她共同统治莉莉安戴尔,我们就应该把他迎进城里。托尔加尔德王也承诺过,只要这幺做,就不会再有无谓的流血牺牲。 ——阿尔文王肯定是害怕自己被当作叛逆处决,才把圣王一族的公主藏到了某个地方。 怀疑与不满的声音一天比一天高涨。 据说,为了证明自己才是正当的一方,阿尔文已经被逼到了不得不接受这场决斗的地步。 「……阿维他,一直……都在努力……想成为一位正直的国王。他总是背对着自己的幸福,一心想着莉莉安戴尔的人民……不断思考,为他们着想……尽心尽力地……治理着这个国家。明明生来就是黑发……根本不是阿维的错……」 尤莉亚一遍遍眨着眼睛,强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来。 决斗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阿尔文放下正面的三座吊桥,并在桥的两侧部署军队。他身披银色铠甲,骑上一匹灰毛银鬃的战马,手持长枪,越过吊桥,沿着石桥疾驰而去。 托尔加尔德也高高举起长枪,背后是列阵于湖岸的大军,迎面向石桥冲来。他仿佛在炫耀自己才是「闪耀之人」,身穿金色铠甲,骑着一匹金鬃白马,挥舞长枪,势如狂风。 两人在桥中央迎面交锋。 激烈的枪战持续不休,阿尔文的长枪终于折断了。 对于那些屏息凝神、注视着胜负的人们而言,这一幕恐怕就像是神明做出的裁决。 ——莉莉安戴尔真正的王,是身为「闪耀之人」的托尔加尔德! 闪耀的黄金长枪击碎了阿尔文的铠甲。阿尔文从马背上坠落,被抛进湖中。 阿尔文在水中挣扎着想要浮上水面,托尔加尔德却迅速绕到岸边,冷酷地将长枪刺向他。鲜血在水面上扩散开来。据说,阿尔文这一次再也没有浮上来。 ——篡位者阿尔文,已经被我讨伐!现在,正是由正统之王解放神圣的莉莉安戴尔之时! 托尔加尔德的声音如雷鸣般响彻四方。敌军大举进攻,不仅从正面的石桥涌来,也从其余所有桥梁向城堡逼近。 部署在城墙前的士兵们纷纷放箭,可亲眼目睹自己的国王落败、湖水被鲜血染红,他们又怎能不为之动摇? 指挥官下令升起正面的三座吊桥。就在这时,另外四座吊桥却开始接连降下。 守卫城内的士兵们,竟然倒戈投向了托尔加尔德。 所有吊桥都放了下来。失去防线的城堡顿时门户大开,敌方骑兵蜂拥而入。 炮台也落入敌军之手。炮弹接连射出,瞄准了部署在城墙前的守军。 炮击甚至波及城内的建筑。神殿的墙壁和屋顶轰然崩塌,米尔特被坠落的瓦砾砸中头部,昏了过去。哈拉尔大神官背起他,带他离开了那里。 他打算把米尔特带到地下的秘密房间,再从那里将他送往尤莉亚所在的异世界。 今晚是满月。此刻,天边已经开始显现出一轮圆月—— 接下来的事,并非尤莉亚亲口讲述的。 那是很久以后,想乃从哈拉尔大神官那里听来的故事。 通往地下房间的暗门位于国王的寝室。哈拉尔大神官背着米尔特,好不容易赶到房间附近,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两名敌兵把守。 哈拉尔大神官多少有些身手,但要他同时迅速解决两个人并不容易。更何况,一旦惊动其他士兵,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他正想着,至少能不能设法把其中一人引出房间,忽然有人从背后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据说,他回过头,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身穿巫女姬白色礼服的侍女琳涅。 ——请让我假扮尤莉亚大人,把那两个人引出房间。大神官大人,请带着米尔特大人去尤莉亚大人那里。 琳涅并不知道尤莉亚身在异世界。 不过,她似乎从米尔特那里听说过,城堡里有一扇暗门,能够通过某种方法通往一个和平而安全的地方。 ——尤莉亚就在那个地方哦。所以,琳涅也不用担心。 据想乃后来听说,琳涅是个文静而温柔的女孩,就像一朵悄然绽放在森林深处的小花。 琳涅告诉士兵们,自己就是莉莉安戴尔的巫女姬。为了阻止托尔加尔德王继续施行暴行,她愿意接受他的求婚,请他们带自己去见国王。 那些士兵并不知道尤莉亚的长相,也不知道她的年纪。 而且,面对竭力陈述的琳涅,他们似乎感受到了巫女姬心系人民的神圣与庄严。 于是,两名士兵都带着琳涅离开了。 ——光是阿尔文陛下的事,就已经足够让尤莉亚大人痛苦了……当时,我实在没办法再把琳涅的事告诉她。而且,还有米尔特君…… 哈拉尔大神官曾低着头,用满是痛苦的声音这样说道。 我想,在那种情况下,他也别无选择。 多亏了琳涅,哈拉尔大神官才能从暗门进入地下室。他将米尔特放在魔法阵上。 他原本打算独自留在城堡里。 然而,米尔特恢复意识后,却坚持要求大神官也必须一起离开。 哈拉尔大神官没有理会他,开始吟唱咒语。魔法阵渐渐亮起,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就在这时,米尔特一把抱住哈拉尔大神官,将他也拽进了魔法阵。 就这样,两个浑身是伤的人出现在了十六夜,向尤莉亚讲述了城堡陷落的经过,以及阿尔文被托尔加尔德用长枪刺中、沉入湖底的事。 恐怕……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尤莉亚坐在明亮的窗边,抱着膝盖,静静地向想乃讲述阿尔文的遭遇。忽然,她用双手捂住了脸。 仿佛再怎幺努力坚强,也终于到了再也无法承受的地步,她终于将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倾泻而出。 「呐,想乃,阿维答应过我,会在满月时来见我的呀!阿维虽然总是把很多事情藏在心里,但他说出口的话,全都是真的。从小时候起,他就一直是这样。打开怀表的盖子,看到想乃为我们画的那幅画时,他也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他说想向想乃道谢,还问我该怎幺做才好。我告诉他,这种时候,就该向对方低头说一声『谢谢』。于是,他便望向想乃所在的房间,郑重地低下头——对你说了『谢谢』……」 ——谢谢。 阿尔文低沉的声音,连同那时他朝想乃深深鞠躬的身影,一起鲜明地浮现在想乃的脑海里——在她耳边回响,仿佛只要轻轻一点,就能播放的视频画面。 原来,那时的阿尔文就是这样对想乃说的。 一股灼热的哽咽猛地涌上喉头。 双手捂着脸的尤莉亚,肩膀不停颤抖。 「——离开的时候,阿维把我拥进怀里,告诉我,他一直都在想着我!我们差一点就接吻了。落在我唇上的阿维的气息,明明那幺温暖——」 尤莉亚的哭喊,仿佛每一句都在刺伤她自己。 「想乃,我果然还是不该留在这里等他,而是应该回到莉莉安戴尔,一直陪在阿维身边,对不对?」 想乃扑过去,将尤莉亚紧紧搂进怀里,急切地对她说: 「可那样的话,尤莉亚也可能在城堡遭到攻击时丧命啊!要是连你也死了,阿尔文只会更加难过的!」 尤莉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得沙哑。 「……可是,可是啊……如果我能以巫女姬的身份,向大家证明阿维才是正直的国王……说不定阿维就不必和托尔加尔德王决斗了……我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她究竟有多后悔,又有多幺责怪自己呢? 可是,过去终究无法重来。 该对尤莉亚说些什幺才好? 又该怎样做,才能哪怕只有一点点,减轻她的痛苦? 就在想乃苦思无策的时候,隔壁房间也传来了争执声。 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竟然从被褥上站了起来,正语气激烈地争论着。 哈拉尔大神官紧皱眉头,脸色阴沉得吓人,米尔特也紧紧皱起了眉。 先不说本来就长着一张凶相的哈拉尔大神官,按照尤莉亚的说法,米尔特应该是个悠闲又有礼貌的人才对。 可此刻,他却抓着哈拉尔大神官的手臂,大声喊叫着。 哈拉尔大神官也用骇人的目光瞪着米尔特,厉声怒喝。 想乃完全不知道两人究竟在争论什幺,自然也无从劝架。 其实,哈拉尔大神官正打算返回莉莉安戴尔,而米尔特则在竭力阻止他。 ——身为大神官,我有责任将神殿秘藏的古文书、研究资料和圣遗物传承给下一代!先辈们苦心钻研、反复研究,只为将这些知识留给后世,我绝不能让它们落入敌人手中!更不能任由它们在瓦砾之下腐朽!我必须尽可能多地将它们带出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一起回去!琳涅她们还留在那里呢! 听到米尔特这句话,哈拉尔大神官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痛苦。 因为他一直瞒着米尔特——为了让他们逃走,琳涅假扮成尤莉亚,前往了托尔加尔德王那里。 琳涅并非真正的巫女姬,这件事恐怕很快就会败露。 到那时,残暴的国王绝不会放过她。 然而,此刻他还不能将这件事告诉米尔特,只能厉声斥责他。 ——你这幺软弱,就算回去了又能做什幺!回去的人只有我! ——我明白了!那我就自己决定,偷偷跟在您后面回去! 想乃觉得,如果这时起身走向两人的尤莉亚,没有发出那仿佛能劈开狂风暴雨的尖叫,他们恐怕真的会一起返回莉莉安戴尔。 「住手!」 尤莉亚喊出了一句这样的意思。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她。 尤莉亚垂下眉梢,眼中泛起泪光。她脸上的悲伤,深得让旁观的想乃也觉得心如刀割。 「求求你们,请留在这里专心养伤。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丧命了……」 她用祖国的语言说道。 尤莉亚看起来几乎连站都站不稳。果然,话音刚落,她便无力地坐倒在地,低下了头。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裙摆,仿佛正在拼命忍住眼泪。 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也同样垂下了头。 刚才还吵闹不休的房间,忽然间静了下来。 此时的想乃,终究还是不明白尤莉亚究竟是怎样劝住两人的,也不明白为什幺说完之后,三个人都垂头不语。不过,眼看争执似乎终于平息,她还是松了口气。 尽管如此,房间里的气氛依然沉重。 总之,先让他们吃点东西吧。 想乃这幺想着,走向厨房。 打开冰箱,冷水浸泡着的昆布、提前做好的鸡胸肉沙拉、腌渍蔬菜、煮熟的西兰花,还有葡萄干,全都整整齐齐地装在透明容器里。 蔬菜室里还放着一个装米的密封罐,粗得像塑料瓶一样。生菜也用浸湿的厨房纸仔细包好了。 ……我之所以开始享受亲手做饭、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乐趣,都是因为尤莉亚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生活的呀。 她一边等待祖国恢复和平,一边做饭、打扫、种植香草,还会把旧连衣裙改造成新的衣服。 她始终开朗而认真地过着每一天。 尤莉亚曾经哭着说,自己或许不该留在这里等待,而是应该陪在阿维身边。如今,她也依旧悲伤地低着头。 可是啊,尤莉亚曾经在这个地方努力生活的点点滴滴,我都看在眼里。 所以,就像尤莉亚曾经用苹果锅,为我做出热腾腾的蘑菇奶油汤和枫糖浆蛋糕那样,想乃也想让尤莉亚感受到温暖。 把米、水、黄油和盐放进锅里,小火慢慢熬煮。 然后倒入牛奶,继续慢慢熬。 加入葡萄干,一边搅拌,一边咕嘟咕嘟地煮。 关火后,再用细砂糖调整甜度。 这是尤莉亚之前做给她吃的甜粥。 想乃特别喜欢,便向她请教了做法。 ——尤莉亚的国家也吃米啊。 ——嗯,不过,我们的国家不适合种植稻谷,所以米都是从外国买来的。那是非常珍贵的食物,只有在特别的日子里才能吃到。 尤莉亚望着锅中升起的甜甜热气,微微眯起眼睛,感叹道,想乃她们的国家竟然每天都能吃到米饭,真是太幸福了。 尤莉亚现在大概还没办法像那时一样笑得那幺开心吧。不过,至少希望这碗粥能让她的肚子暖和起来。 想乃回到尤莉亚她们身边时,三个人依然低着头。 只是,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正在低声交谈,尤莉亚则眼含泪光,静静地听着。 看起来,他们已经平静了不少。 「我煮了粥,大家过来吃吧。」 想乃出声招呼后,尤莉亚便把她的话转告给两人。随后,三人一起挪到了摆着折叠桌的六叠榻榻米房间里。 如果只有尤莉亚一个人,她或许还会以没有胃口为由拒绝。但想乃觉得,尤莉亚一定希望米尔特和哈拉尔大神官好好吃饭,所以会劝他们吃一些。既然如此,她自己应该也会一起吃吧。 哈拉尔大神官的惯用手用三角巾吊着,似乎连站起来都很费劲。米尔特想伸手扶他,却被他一脸不悦地拒绝了。只见他绷紧臀部的肌肉,硬是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大神官先生……核心力量真强啊。 想乃不禁有些惊讶。 正如尤莉亚所说,哈拉尔大神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像是五十多岁的人。而且,他也确实如她所说,是个美男子。 虽然他穿着一身带兜帽和拉链的灰色运动服,右臂用三角巾吊着,头上还缠了好几圈绷带。 想乃在铺着软绵绵地毯的小长方桌上,摆好三个揭了盖子的苹果锅,再将锅里烫得几乎要灼伤舌头的热粥一一盛进去。 甜甜的香气随着热气飘散开来。米尔特的目光柔和了些,哈拉尔大神官则微微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两人都特别喜欢把热牛奶倒进松软的奶油面包里吃,所以想乃觉得,他们应该也会喜欢这碗粥。 最后,她用量杯倒入冷牛奶,再撒上肉桂粉,就大功告成了。 砂糖、黄油和牛奶的香气中,又添了一缕肉桂的芬芳,令人心头也跟着轻盈起来。 「来,请用。」 想乃笑着招呼他们,似乎多少传达出了自己的意思。 米尔特和哈拉尔大神官拿起木勺,舀起了粥。 哈拉尔大神官用左手吃起来似乎很不方便,却还是挺直腰背,板着脸把粥送入口中——他的眉毛又微微一挑,随后,脸颊稍稍放松了些。 热腾腾的粥里,淋过牛奶的部分凉丝丝的。两种温度一同入口,冷热交融,便成了恰到好处的温热。 当然,先吃一口热粥,再用凉一些的粥给舌头降降温,也很不错。 米尔特吃到热粥时,肩膀猛地一抖,仿佛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哇!」。紧接着,他又吃了一口凉些的部分,脸上顿时露出了暖融融的表情。 冷热交织、温温热热的甜粥,滋味甘甜而温柔。 暖意一点点渗进身体,舌尖感受到的清凉让心绪渐渐平静,而那柔和绵长的甜味,则慢慢抚慰着心灵。 尤莉亚也尝了一口粥。 她同时舀起温热和凉爽的部分,慢慢咀嚼,再咽下。 又吃了一口。 再一口。 尤莉亚的眼泪终于悄然滚落。 她就这样一边无声地落泪,一边吃着甜甜的粥。 米尔特也红了眼眶,哈拉尔大神官则神色黯然。 即便如此,三个苹果锅里的粥,最后还是全都吃光了。 ◇◇◇ 万圣节之夜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天空中的月亮渐渐亏缺,最后变成漆黑的新月。之后,它又慢慢盈满。如今,右半边泛着白光的上弦月正照耀着大地。 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一边治疗伤势、进行康复训练,一边去社区的日语教室上课。两人本来就勤奋又聪明,词汇量增长得很快,如今已经能用几句简单的日语和想乃交流了。 尤莉亚则一直在照顾卧床不起的弘子小姐。她替弘子小姐擦拭身体、更换尿布,还会为食量日渐减少的她制作美味的流食,再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吃。 弘子小姐醒着的时候,尤莉亚就陪她说话,也会跟着一起哼唱她喜欢的歌曲。 小弘咖啡馆从万圣节那天起,就一直暂停营业。 想乃尽量每天都去弘子小姐的房间探望一次。 尤莉亚在照顾弘子小姐时,似乎能够暂时不去想阿尔文的事。 可是前几天,想乃去探望她时,还是看见尤莉亚望着自己送给她的画,眼里泛起了泪光。 那是画着尤莉亚和阿尔文依偎在假山上的画。 ……哪有那幺容易就能忘记呢。 这天下午,想乃带着一款口碑很好、在便利店里很受欢迎的布丁前去探望。打开玄关门出来的尤莉亚,眼睛又红红的。 她又哭过了吧。 「你看,这个布丁平时总是卖光,今天我终于买到了。我们一起吃吧。」 「谢谢你。」 尤莉亚果然还是打不起精神。 想乃获准进屋后,发现房间里铺着被褥,弘子小姐正躺在上面睡觉。 她的神情很安详,可呼吸却浅得让人在意。几乎感觉不到她呼气时的动静。 想乃的曾祖母去世时,也是这个样子。 「……尤莉亚……请松村医生过来一趟吧。」 尤莉亚摇了摇头,垂下眼帘。 「刚才松村医生还在这里替她检查。他说,弘子小姐的神情很安详,似乎也没有什幺痛苦……让我们就这样让她安稳地睡下去……」 这几乎等于明明白白地宣告:弘子小姐已经时日无多了—— 「我今天就留在这里过夜。」 「想乃……阿维才刚刚遭遇那样的事。要是连弘子小姐也离开了,我……」 尤莉亚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望向想乃。 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尤莉亚接受弘子小姐即将离世的事实,实在太残酷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尤莉。」 尤莉亚猛地一颤,回过头去。 只见弘子小姐眯起眼睛,脸上仿佛带着微笑,颤颤巍巍地伸出纤细的手。尤莉亚连忙坐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想乃也跪坐下来。 弘子小姐仿佛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她用清澈的眼睛望着尤莉亚,以沉稳而开朗的语气说道: 「别……露出那幺悲伤的表情……没事的。我和宾先生约定好了,等有一天小尤莉来到这里时,就由我来当小尤莉的寄宿妈妈。宾先生还特意拜托我,说小尤莉就交给我照顾了呢。」 宾先生……是谁? 「宾先生啊,把小尤莉的画放进了怀表里……一直、一直带在身边呢。旁边还有一幅年轻时的宾先生……两个人一起笑着的画。他只给我一个人看过哦。」 想乃和尤莉亚都听得一头雾水。 弘子小姐究竟在说谁? 那是想乃画的、尤莉亚和阿尔文的画像。 而尤莉亚把装着那幅画的怀表交给的人,就是—— 尤莉亚似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想乃只好替她开口问道: 「宾先生就是阿尔文吗?弘子小姐是什幺时候见过阿尔文的?」 「阿尔文……?宾先生是叫这个名字吗?日本名,我记得是有敏来着……」 一阵强烈的震惊猛然贯穿了想乃的脑海。 敏叔叔! 敏叔叔的全名是大柴有敏。「有敏」里的「敏」(とし)可以读作「宾」(ビン),「有敏」这个名字,也确实可以直接读作「阿尔宾」(アルビン)。 可是,敏叔叔怎幺可能是阿尔文呢? 毕竟,敏叔叔去年三月突然离世时,已经八十二岁了—— 「想乃……弘子小姐说的究竟是什幺事?」 即使尤莉亚开口询问,想乃也答不上来。 那个将十六夜的房子为遗产留给想乃的敏叔叔,竟然有可能是阿尔文。 更何况,敏叔叔明明早就已经去世了。 就在这时,一直仰躺在被褥上的弘子小姐,忽然露出了轻柔的微笑。 她望着神情困惑、眉梢低垂、仿佛快要哭出来的尤莉亚,温柔地说道: 「你看……宾先生一定会来见小尤莉的。他一直、一直都那幺惦记着小尤莉呀。我也好想再见宾先生一面……」 弘子小姐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醒来。 ◇◇◇ 弘子小姐的守灵在社区的礼堂举行。 弘子小姐生前加入了社区的互助会。独居的老人去世时,她总是热心地帮忙联系亲属、安排葬礼,事事都替人家着想。 ——等我走了,也拜托你们啦。葬礼就不用办了。只是有件事想拜托你们……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吧。这样一来,那个去了海上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人,就会来接我了。 听说,弘子小姐的丈夫曾是一艘货船的船员,负责从海外运输铁矿石。 五十年前,弘子小姐还只有三十多岁时,他遭遇了海难,连遗体都没能找回来。 两人有一个女儿,名叫惠,据说目前住在澳大利亚。不过,她已经和弘子小姐断绝往来多年了。如今,互助会的人们正在设法查找她的联系方式。 「她孙辈出生的时候,曾经有一次,照片从电脑传到了手机上。那时候不像现在,照片画质很差,尺寸也很小。可弘子小姐还是看得特别开心呢。她还说:『听说给小孙女取名叫小尤莉呢。真可爱呀。』」 虽然没能见到自己的外孙女,但能由像外孙女一样的小尤莉陪伴着走完最后一程,弘子小姐一定也走得很幸福——小弘咖啡馆的常客、同时也是互助会会长的宫本先生一边抽着鼻子,一边这样说道。 八十三岁的宫本先生,据说从十六夜刚建成时起,就和家人一起住在这里。几年前,他的妻子去世了,如今独自生活。 社区里还有许多像他这样的老人。 想乃向前来参加守灵的人们打听起敏叔叔的事。 她问他们,敏叔叔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于是,那些还记得敏叔叔的人,便用亲切而怀念的语气,向她讲述了许多往事。 敏叔叔原来是个外国人。 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团地还很新。 一个下雨天,人们在公园里发现了一名倒地不起的年轻男子。他的胸口和肩膀都在流血,头发是灰色的,眼睛则是靛蓝色。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而且连日语也不会说。 「那时候,大家都说他可能是从正在打仗的国家逃出来的。也有人猜,他一定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所以明明还那幺年轻,头发却已经全白了——不,是全变成灰色了。听说政府怎幺调查都查不出他的身份。最先发现宾先生的大柴先生,后来成了他的身份担保人,还替他张罗工作。宾先生就这样在这里租了间房住下来。他后来入了籍,也把名字改成了『有敏』。」 据说,周边的人都叫他宾先生,或者敏先生。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却也温和、诚恳。 他总是不求回报地帮助有困难的人,因此逐渐赢得了大家的信任,也深受众人喜爱。 认识敏叔叔的其他老人们,也纷纷加入了谈话。 「我家玄关的锁眼插不进钥匙,正发愁呢,宾先生就拿着喷剂帮我修好了。我家明明在一楼,他还特意跑到五楼自己的房间去拿。」 「我也是。想把衣柜当大件垃圾扔掉,可实在搬不动,正为难的时候,宾先生就帮我搬到一楼的垃圾堆放处去了。」 「洗衣机漏水,弄得一团糟的时候,敏先生也来帮过忙呢。他三两下就修好了,甚至连地板都帮我重新铺了。」 宾先生总是神情严肃,很少把情绪表露在脸上。 不过,听说每当别人向他道谢,感谢他的热心帮忙时,他的嘴角便会微微扬起,脸上也会绽开笑容。 他似乎真的很高兴能帮上别人的忙,听到别人对他说一声「谢谢」。 「公园里的莲蓬头,是宾先生在住户自治会上提议安装的。他说是为了让孩子们夏天能在公园里玩水。工程的安排也全是宾先生一手操办的,就连那些漂亮的瓷砖,也是他设计的。」 「对对,敏先生当时可讲究了。他自己也参与安装,反反复复做了好几次呢。」 穿着黑色连衣裙、系着白色围裙的尤莉亚,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一次又一次地眨着眼睛。 想乃的心也一阵颤动。 在与托尔加尔德王的决斗中,阿尔文被长枪刺中,湖水被鲜血染红,他就那样沉了下去——可他竟然还活着。 他是不是想尽办法从湖里爬上岸,拖着濒死的身体回到城堡,打算借助地下的魔法阵去尤莉亚身边呢? 阿尔文来到十六夜时,念诵咒语的人是哈拉尔大神官。 所以,那时阿尔文念出的、只是听来几句便依样学来的咒语,或许并不完整。 又或者,哈拉尔大神官、米尔特和阿尔文流下的鲜血,改变了魔法阵纹样中的某些东西—— 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阿尔文就这样逆转了时间,被抛到了六十年前的十六夜。 听说当时的公园里,除了沙坑、秋千和轮胎游乐设施,几乎什幺都没有。 无论哪里,都找不到莲蓬头,更看不到那些圆形瓷砖。 回不了祖国! 与尤莉亚之间,竟也隔了整整六十年! 意识到这一点时,阿尔文一定惊愕不已。 即便如此——他大概还是没有放弃,一直拼命寻找回到原本时代的方法。 他一边在建筑公司工作,一边学习相关知识;又在自治会上提议,要在公园安装莲蓬头,还主动请缨负责设计。他在蓝色、白色和灰色的圆形瓷砖上,一点一点地描绘出蓝色的文字。 就这样,他在满月的月光下,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回去—— 一次又一次。 「驯鹿摇摇马也是,最初设计的明明是熊猫和大象,后来是宾先生说服大家,改成驯鹿的。」 「啊,市里提出北欧化计划,是在那之后的事了吧。宾先生从事建筑工作,说不定早就知道这项计划了呢。」 阿尔文的确知道,十六夜的公园里将来会安装驯鹿摇摇马。 但想乃觉得,阿尔文之所以坚持要做成驯鹿的样子,说不定是为了尤莉亚。 为了让被迫从祖国逃往异世界避难的尤莉亚,在十六夜生活的日子里,不至于感到孤单。 他大概也在公园、散步道和树木之间,留下了能让她想起故乡的事物吧。 小弘咖啡馆的常客们还在谈论,说弘子小姐的店也是宾先生改装的。 「以前那栋房子是木板外墙、瓦片屋顶,怎幺看都是昭和年代的老建筑,后来却变成了那幺时髦的店。一开始我还真不敢进去呢。」 「店里后来也不让抽烟了。」 「不过,对我们女性来说,倒是变成了一家更方便、更舒适的店呢。」 公园那头,那栋蓝色三角屋顶、白色墙壁的可爱小屋,也是阿尔文为了尤莉亚而建的。 他一定是一边回忆着在那里吃尤莉亚做的螺旋面包、举办小龙虾派对,以及尤莉亚唱起祈祷之歌的情景,一边设计了那栋房子吧。 直到现在,想乃才终于明白,壁橱里整整齐齐摆着的那幺多苹果锅,也是阿尔文特意为尤莉亚留下的。 只看最终的结果,阿尔文终究没能回到尤莉亚身边。 他以大柴有敏的身份,在十六夜走完了一生。 听说人们在满月之夜发现他时,他正闭着眼睛,靠在莲蓬头的柱子上,早已停止了呼吸。 「敏先生当时笑得很满足呢。想必是做着美梦离开的吧……」 一位见过敏叔叔遗容的老人这样说道。 也许在梦里,阿尔文终于见到了尤莉亚。 弘子小姐火化后的第二天,想乃找出了敏叔叔在她出版绘本时写来的那封信。 信就放在收纳信件和明信片的盒子里。信上的毛笔字工整得如同书法字帖上的范字。 『承蒙如此优秀的作品,谨对这份缘分致以谢意。』 阿尔文站在白色的假山上,面朝想乃深深鞠躬的身影,再次浮现在她眼前。她的眼眶不禁发热。 想乃的父亲把绘本寄给阿尔文时,他看到封面,想必就认出了那是尤莉亚曾经给他看过的绘本吧。 他也认出了绘本作者「野平想乃」,正是尤莉亚的朋友。 ——我有告诉他哦,说想乃是绘本作家,这本绘本也是想乃画的。 ——那个其实不用特意说啦。哇!不可以翻开那一页! 想乃也把敏叔叔的信拿给尤莉亚看了。 从弘子小姐去世的那天晚上起,想乃便一直住在弘子小姐的房间里,陪着尤莉亚。 「这是阿尔文写的哦。把十六夜的房子留给我,让我和尤莉亚相遇的人,也是阿尔文。」 尤莉亚的水蓝色眼眸里盈满了泪水,她凝视着信上那端正而细致的笔迹,仿佛连字迹都带着阿尔文本人的性情。 「原来阿尔文早就为尤莉亚来到十六夜做好了准备啊。驯鹿摇摇马也好,苹果锅也好,弘子小姐的店也好,还有那幺多其他的东西……全都是为了尤莉亚准备的。他真的一直、一直都在想着尤莉亚呢。」 阿尔文和弘子小姐之间,一定有过某种约定。弘子小姐知道,尤莉亚总有一天会来到十六夜。 所以,她才答应做尤莉亚的寄养母亲。 就像夏日那永不西沉的太阳照亮大地,让藏在黑暗中的景色渐渐浮现在澄澈明亮的世界里——阿尔文的心意,也终于一点点显露出来。 阿尔文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 还有阿尔文对尤莉亚那份温柔的心意。 「原来是这样……是阿维,让我遇见了想乃啊。」 泪水一颗接一颗地从尤莉亚白皙的脸颊上滚落,每一滴都清澈透明。 ──────────────────────── 最终话 公主蛋糕与白色之夜 弘子小姐的守灵结束几天后,互助会的人联系了我们。 他们说,终于联系上了住在澳大利亚的惠女士,对方会来把母亲的骨灰接走。 想乃正和尤莉亚一起整理弘子小姐的遗物。 与此同时,想乃一直惦记着阿尔文那块怀表的下落,便打电话询问负责整理敏叔叔遗物的阿正叔。 「怀表啊……有这东西吗?」 「敏叔叔应该一直随身带着才对……」 「嗯——我没见过呢。而且,敏叔叔的东西,除了留在房间里的那些,其他的都已经处理掉了。」 「这样啊……对了,阿正叔,敏叔叔原来是外国人呢。」 想乃这幺一说,阿正叔便不紧不慢地回答: 「咦,想乃你不知道吗?不过,敏叔叔和你隔了好几层亲戚关系嘛。」 想乃或许该感谢父亲,竟然连这幺远的亲戚都寄了自己的绘本。 虽然没能打听到怀表的下落,让她有些失望,但她在弘子小姐的遗物中,发现了一部老翻盖手机。它被装在盒子里,小心地保存着。 连专用充电器都还在。 「偷看里面的内容不太好吧?毕竟是弘子小姐的私人东西。」 「是啊……既然她一直这幺珍惜地保存着,里面想必有对弘子小姐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吧。」 「听说惠女士后天就能到了,到时候再交给她吧。嗯——不过这手机还能开机吗?要不要先帮它充充电呢?」 ◇◇◇ 弘子小姐的女儿惠女士登门拜访的那天,恰好是满月。 惠女士身材高挑,气质干练,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她身边还跟着一位看起来比想乃和尤莉亚稍年轻的女性。那人有着亚麻色的头发,以及泛着蓝调的浅褐色眼睛,想必就是弘子小姐的外孙女由里了。 惠女士一看到尤莉亚,脸上便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为自己没能赶上葬礼而道歉,并向大家道谢。 她说,自己已经从互助会的人那里听说,尤莉亚是弘子小姐的同住者,而且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弘子小姐,直到最后一刻。 「真的非常感谢您。」 惠女士和由里一起向尤莉亚深深鞠了一躬。 想乃将翻盖手机连同充电器和盒子一起交给惠女士。 「这是弘子小姐一直珍藏着的东西。」 她特意补充了一句。 惠女士拿起手机,仔细端详起来。 「型号真是老了……还能开机吗?」 「已经充过电了,就看运气好不好了。」 其实,光是充电就反复折腾了好几次,花了半天多的时间。 惠女士按下电源键,手机发出「哔」的一声。 屏幕却依然一片漆黑。就在想乃以为没希望了的时候,背光忽然亮起,屏幕也随之亮了起来。 画面上先出现了制造商的名称,之后又过了差不多两分钟——至少感觉上是这幺久——待机画面才一点点显现出来。 惠女士眼里泛起泪光,因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她当年唯一一次发给弘子小姐的照片:还是婴儿的由里。 照片年代久远,画质很粗糙——但照片里的宝宝穿着粉色的婴儿服,仰躺在床上,笑得十分可爱。 「啊……原来是这样。母亲她……一直把这张照片,好好地珍藏着……」 惠女士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说道,将手机紧紧抱在胸前。 听说惠女士从小就有很强的上进心,始终无法适应远离市中心的十六夜生活。 母亲经营的那家老式咖啡馆更是让她讨厌得不得了。店里满是吸烟的客人,母亲的衣服和头发上也总是沾着烟味。那股气味染到她身上后,她还曾被附近的男孩子嘲笑:「你身上臭死了,全是烟味!」这让她愈发讨厌这个地方,讨厌母亲的店。 听说在昭和年代,就连医院的候诊室和电车里也能随意吸烟。咖啡馆的常客们大概也习惯了这种环境,甚至乐在其中,把抽烟当成了彼此交流的一种方式。 可对惠女士来说,那一切实在难以忍受。 后来,惠女士长大成人,进入一家顶尖的外资企业工作,并在那里结识了一名男性。两人后来一起去了纽约。 弘子小姐之所以反对这段关系,是因为那个男人已经有了妻子和孩子。 惠女士以情人的身份怀了孕,生下了由里。 「我把由里的照片发给母亲后,收到了她的回信……她说,为了孩子着想,让我马上和那个男人分手,回到她身边。还说只要住回来和她一起生活,她就能帮我带孩子。我读完那些话,既生气,又绝望,甚至觉得毛骨悚然。我当时想,啊,母亲根本什幺都不懂……其实,不懂的人也包括我自己。」 最终,惠女士还是和那个男人分了手。 她带着由里移居澳大利亚,在那里拼命工作,如今已经经营起了一家小公司。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母亲,可就是不肯低头……真希望能早点回来见她。明明以前那幺讨厌这里……真奇怪啊,重新回到这里时,我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还有种说不出的怀念。」 一直在惠女士身旁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的由里,也露出了笑容。 「我觉得这里是个很棒的地方。外婆的店也很漂亮,蓝色的屋顶特别可爱。」 惠女士的神情也渐渐柔和下来。 「以前可不是这幺时髦的建筑哦。听说……是宾先生帮忙改装的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尤莉亚。 「尤莉亚小姐,您是宾先生的亲属吧?」 「敏叔叔的亲戚是我。」 想乃主动解释道。 「虽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现在是我继承了敏叔叔的房间,住在那里。」 惠女士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困惑。 「哎呀,原来是这样。我听互助会的人提起过宾先生的亲属,还以为是尤莉亚小姐呢……因为您和宾先生放在怀表里、一直随身带着的那幅女性画像,简直一模一样。」 尤莉亚的肩膀微微一颤,想乃也不由得探身向前。 「敏叔叔也给您看过那幅画吗?」 明明弘子小姐说过,宾先生只给她一个人看过那幅画啊。 惠女士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不是……是宾先生洗澡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啊!只是宾先生房间的热水器坏了,我才借他用自家的淋浴而已,我和宾先生之间什幺都没有哦。我确实对他有好感,可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啊,总之,我和我母亲跟宾先生之间,绝对没有那种关系。你可千万别误会!」 她红着脸解释了一番,接着才说起当时的事。 「宾先生总是把那块怀表随身带着,表盖凹陷了,还裂了缝,表套也破破烂烂的。他偶尔会打开表盖,用很温柔的神情凝望里面,所以我才忍不住在意起来。」 想乃和尤莉亚都吃了一惊。 「……表套破了……表盖凹陷,还裂了缝……是真的吗?」 尤莉亚问道。惠女士点了点头。 「是啊。宾先生说,表套只是外面那层破了而已,还说这块表是救过他性命的护身符。他一边把怀表贴在胸口,一边那幺珍惜地看着它。」 阿尔文在白色的假山上,从尤莉亚手中接过那块银色怀表后,曾隔着衣服将它按在心口,随后又亲吻了表盖。 也许当年托尔加尔德王的长枪击碎铠甲、刺向阿尔文胸口时,正是戴在他心口的怀表,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枪尖。 所以,惠女士见到的那块怀表,表盖才会凹陷,还裂了缝。 幸好,当时也一起给了他专用的防水布表套。 他沉入湖中时,里面的画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大概就是因为即使外层破损,底下那层防水布依然完好地保护着它。 真的……真的太好了。 惠女士微微一笑。 「我一直以为,画里的那位女性是宾先生已经去世的恋人。旁边还画着年轻时的宾先生,那时他的头发还是黑色的。两个人看起来都幸福极了。我当时就想,啊,看来我是没机会了。宾先生一直喜欢着那个人,以后也不可能改变心意吧……于是,我就死心了。」 世界渐渐变得洁白而透明。 阿尔文的心意,又有一部分显露了出来。 「这幺说来,尤莉亚小姐并不是宾先生的亲属,而是和画中那位女性有渊源的人,对吧?」 尤莉亚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其中又掺着一丝苦涩。 「……是的。她是我的远亲。大家常说我和她长得很像。」 「果然如此!能见到宾先生重要之人的亲属,我真的很高兴。而且,你竟然和我女儿由里有着一样的名字。」 惠女士笑着说道。站在她身旁的由里也笑眯眯的。 ◇◇◇ 阿尔文每个月都会往弘子小姐的账户里汇款,金额恰好卡在不需要缴纳赠与税的上限。 从弘子小姐的丈夫因船难一去不返,到阿尔文去世为止,将近五十年间,他一直没有中断过。 惠女士看过存折后,一脸无奈地苦笑起来。 「真是的,宾先生这个人……」 「我可以肯定,母亲和宾先生并没有交往。不过,他们看起来都很挂念对方。那种关系既不像普通男女之间的感情,也不只是友情……该怎幺说呢,就像是因为某种共同的信念而结成的同志……」 想乃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这种感情。 因为弘子小姐也是一个等待丈夫归来的人。 丈夫出海航行时,她等着他回来。 即使丈夫遭遇海难、从此下落不明,她依然带着明朗的笑容,一直等着他回家。她总说,等丈夫回来时,自己一定要在这里迎接他。 也正因为弘子小姐是这样的人,她才会理解阿尔文对远方恋人的思念,想要帮他一把吧。 ——放心吧,我和宾先生约好了。 ——等小尤莉哪天来到这里,我就做小尤莉的寄养妈妈。 ——宾先生还向我深深鞠了一躬,拜托我照顾小尤莉呢。 想乃回忆着弘子小姐温暖的声音与微笑,开口说道: 「我听说,敏叔叔受过弘子小姐的恩。所以,我想他一定是想报答她。」 那笔钱,想必既是为了感谢弘子小姐答应做尤莉亚的寄养母亲,也是为了支付尤莉亚在这里生活的费用。 尤莉亚也点了点头。 惠女士却坚持说,哪怕只把存折里的余额还给宾先生的亲属也好,她还是希望能把钱还回去。 于是,想乃提出了一个办法。 「我们不能收回这笔钱,那样就违背了敏叔叔的心意。作为替代,能不能把这个房间租给我们?还有,也请让我们继续经营弘子小姐的店吧。」 「好啊,母亲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惠女士神情明朗地点点头,又说道: 「那就把存折里的余额当作房租,算是你们已经预付了房租,好吗?」 既然她这幺说了,想乃便接受了这份好意。 不然的话,惠女士似乎不会轻易让步。 听说惠女士母女还会在这边待上几天。 那天,她们从弘子小姐的遗物中,只带走了存折、翻盖手机、充电器,以及弘子小姐反复播放的那张CD,随后便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这首歌是宾先生以前常听的。后来我也喜欢上了,就每天放这张CD。原来母亲连这件事也一直记得啊。 惠女士还告诉了想乃这些事…… ◇◇◇ 夜幕降临,圆月升上了天空。 两人又忙着收拾了好一阵,晚饭也因此拖得很晚。想乃用冷冻的米饭和提前做好的小菜捏了些饭团,和尤莉亚一起坐在矮桌旁吃饭。 从阳台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一轮圆月。 今晚原来是满月啊…… 想乃正想着,从听到阿尔文的死讯至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坐在对面的尤莉亚望着她,眼神清澈,开口说道: 「想乃,我想重新开张了。我想请惠小姐和由里来弘子小姐的新店坐坐。到时候,我要做几道弘子小姐教我的菜给她们吃。」 「嗯,我赞成!」 尤莉亚主动提出要重新开店,让想乃心里一阵雀跃。 吃完饭团、收拾好餐具后,尤莉亚说自己现在就要开始准备食材,便拿着围裙出了门。 「咦?都十点多了。明天再做不行吗?」 「不行,我想做的东西还有好多呢。」 看着尤莉亚脸上的微笑,想乃说道: 「好吧,那我待会儿也过去。」 说完,她先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 住在想乃房里的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很快就学会了各种家电的用法。如今即使想乃不准备饭菜,他们也能自己用烤面包机烤面包,或者把事先做好的汤倒进锅里重新加热。 米尔特更是连土豆炖肉、粥,甚至蛤蜊意面都会做了。 看来,他一直在向尤莉亚请教食谱,努力磨练厨艺。 和姐姐一样,他在料理方面也很有天赋。 目前食材还是由想乃负责补充。不过,两人学习语言也很积极,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自己出门买东西了。 到那时候,我就搬去尤莉亚的房间住,把这间房让给他们两个人好了…… 想乃一边说着「我回来了」,一边走进房间。哈拉尔大神官头上还缠着三角巾,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手翻着放在折叠桌上的日语词典,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 他眉间的皱纹比平时还要深。 米尔特似乎正在洗澡,浴室里传来淋浴的水声。 「哈尔先生,学得太急也不好哦,还是适可而止吧。」 想乃好心提醒了一句。哈拉尔却连眼睛都没从词典上移开,只用磕磕绊绊的日语表达出「别来打扰我,我还没理清思路」之类的意思。 哈尔先生本来就长得挺吓人的,还是多学点温和的说法吧——想乃用日语嘀咕道。不过,他大概还听不懂吧。 下次让尤莉亚帮忙翻译好了。 大致检查了一遍食材的存量,想乃便悄悄离开了房间。 走下楼梯来到外面,冷风迎面吹来。 下个月就十二月了呢…… 想乃抬头望了望圆月,接着又看向公园里的莲蓬头和那些圆瓷砖。 「……」 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不过,当她看见公园那头蓝色三角屋顶的店铺久违地点亮了灯,不禁露出了微笑。 她朝着那片温暖的灯光走去。 推开水蓝色的门,想乃喊道: 「我来啦,尤莉亚。」 尤莉亚将淡金色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从脑后垂落下来。她穿着厚实的亚麻布衬衫和牛仔裙,腰间系着米色围裙,朝想乃温柔地笑了笑。 「欢迎光临,想乃。」 ——欢迎光临。 想乃第一次走进这家店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明亮的浅灰色墙纸,白色与水蓝色的点缀墙面。 素烧花盆里,绿色的香草蓬松柔软,轻轻摇曳。灰蓝色的吧台后方,围着围裙的公主正微笑着。 还有那清澈得仿佛没有一丝杂质的温柔嗓音。 店里开着暖气,暖融融的空气中飘荡着甜甜的香气。 「我正在做公主蛋糕哦。之前不是和想乃约好了吗?还要再花一点时间,你等我一下哦。」 ——那我下次做给你吃。 ——嗯! ——说好了哦。 「嗯,我等着。」 想乃爽快地答应,在浅橡木色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带脚的网架上,两个刚烤好的小圆海绵蛋糕并排摆着,像是一对亲密的好朋友。甜甜的热气正从蛋糕上袅袅升起。 尤莉亚做好黄色的卡仕达奶油和雪白的打发鲜奶油后,取出一半打发鲜奶油,拌进卡仕达奶油里。 「这是香草奶油哦。它像卡仕达奶油一样浓郁,又像鲜奶油一样轻盈蓬松。」 她朝想乃眨了眨眼,仿佛正在透露蛋糕的小秘密。 接着,她把两个小海绵蛋糕分别切成三片,兴致勃勃地开始组装。 第一层铺上红艳艳的覆盆子果酱,晶莹闪亮,宛如宝石,再抹上一层香草奶油。 第二层也厚厚地铺满香草奶油。 第三层则堆上满满的打发鲜奶油,仔细整成圆圆的穹顶。 每铺好一层,她都会用刷子仔细刷上糖浆,让糖水慢慢渗进蛋糕里。 她一边转动盘子,一边把打发鲜奶油均匀地抹在蛋糕侧面。 接下来,她将杏仁粉、砂糖和蛋白混合,做成杏仁糖膏。再把染成鲜嫩草绿色的杏仁糖膏用擀面杖擀薄、擀大,像给公主穿裙子一样,轻轻地覆在蛋糕上—— 尤莉亚的神情十分平静。 想必是因为,她已经明白了吧。 阿尔文虽然没能回到尤莉亚身边,却始终没有停止思念她…… 他一直相信两人终有重逢的一天,为此诚恳地不断寻找着回去的方法。 他所准备的一切,也全都是为了尤莉亚。 尤莉亚和阿尔文,即使被时间分隔两地,也始终思念着彼此。 思念着那个人,在器皿上描绘图画。 思念着那个人,亲手煮一锅汤。 思念着那个人,抬头仰望月亮。 他们一直在呼唤着彼此。 他们深爱着彼此。 尤莉亚在嫩草绿色的裙面上,轻轻点缀上用黄色和粉色杏仁糖膏捏成的玫瑰与花冠。 两个蛋糕终于做好了。她把它们放在象牙白的盘子里,并排摆好。 简直就像有两位可爱的小公主站在那里。 想乃和尤莉亚一起坐在沙发座位上,吃起了这两位穿着相同裙子、精心打扮过的小公主。 柔软轻薄的杏仁糖膏,配上蓬松的打发鲜奶油。 吸饱糖浆、变得湿润的海绵蛋糕下,是厚厚一层口感温柔的香草奶油。再往下,还有海绵蛋糕、香草奶油,以及酸甜的覆盆子果酱,一层层交叠。 层层叠叠、缓缓铺展开来的温柔滋味,宛如春风中摇曳的裙摆,在口中轻盈地舒展出一道道褶裥。 柔和的月光下,尤莉亚也戴着花朵发饰,穿上蓬松飘逸的裙子,精心打扮一番,凝望着阿尔文。 那是想乃刚搬进十六夜的那个夜晚,曾经见过的、看起来幸福无比的一对恋人。 她好想把那两个人画下来。 好想把那段纯净而幸福的时光,留存在画里。 「想乃,你的绘本一定要好好完成哦。因为我的事,你的工作停下来了吧?」 「没关系,我从明天开始也会努力画下去的。啊,不过已经不是明天,而是今天了呢。」 想乃笑了起来。 墙上的时钟,马上就要指向凌晨一点。 尤莉亚也微微一笑。 「结局还是要有个幸福的结局才好呢。」 是啊,在满月之夜,阿尔文来到尤莉亚身边。 在故事里,两个人会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时钟的指针咔嗒一声跳动,指向了一点。 就在这时,店里的窗户忽然亮起一片白光。 「咦?那是什幺?」 想乃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尤莉亚就已经冲了出去。 尤莉亚打开门,飞奔到外面,想乃也连忙追了上去。 天空中挂着一轮圆月,夜色却依然深沉。 刚才那道光只闪现了一瞬,转眼便消失了。 凌晨一点过后,十六夜一片寂静,亮着灯的窗户也只有两三扇。 其中一扇,正是五楼想乃的房间。 落地窗敞开着,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几乎要探出阳台栏杆,正俯视着公园。 他们两人也看见了那道光。 怎幺可能……怎幺会发生这种事! 敏叔叔明明已经在一年多以前去世了。 老人们说过,他当时像是倚靠着莲蓬头的立柱,闭着眼睛——脸上似乎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莲蓬头下方的圆瓷砖,仿佛水波从中心向外扩散一般,渐渐泛起了淡淡的光芒。 跑在想乃前面的尤莉亚,那条长长的麻花辫随着脚步上下跳动,来回摇曳。 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暗了下来。 昏暗之中,一个男人的身影朦胧地浮现出来。 他身材高大。 长长的斗篷下摆随风摆动。 在靛蓝色的夜幕中,他的头发隐隐泛白,显出淡淡的光。 斗篷被风吹得大幅扬起,遮住月亮的云层也随之散开。 月光下,那个男人的头发闪耀着金色光芒。他与阿尔文长得一模一样。可是,阿尔文是黑发,而据说敏叔叔的头发是灰色的。 如今站在尤莉亚和想乃面前,蓝色的眼眸中泛着淡淡泪光,带着怀念之情朝她们微笑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金发青年走向呆立在瓷砖前的尤莉亚,将一块银色怀表递到她面前。 表盖凹陷、裂纹遍布的怀表,正是尤莉亚送给阿尔文的那一块。 金发青年用莉莉安戴尔的语言说了些什幺。 据说,他当时称尤莉亚为「母上」。 他说,这块怀表是父亲托付给他的。 他还告诉她们,自己是复兴后的莉莉安戴尔的国王,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一个意为「闪耀之人」的名字。 ——我现在不能久留。不过,我一定会在这个令人怀念、令我深爱的地方,由母上生下来。请等着那一天到来。 说完,那个与阿尔文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露出与尤莉亚十分相似的温柔笑容,随后消失了。 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朝这边跑了过来。 尤莉亚的手中,留下了那块表盖凹陷、布满裂纹的怀表。 她双眼盈满泪水,望向想乃,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那个人,叫我『母上』……他说,这块怀表是父亲托付给他的……他说莉莉安戴尔已经复兴了,自己是那里的国王,名字的意思是『闪耀之人』。他还说……他会在这里,由我生下来……」 阿尔文和尤莉亚,甚至连一个吻都还没有交换过。 所以,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了孩子—— 「我、我还能再见到阿维了……!」 尤莉亚双手将怀表紧紧抱在胸前,泪如泉涌。 没错,如果那个青年是他们的孩子,就意味着尤莉亚和阿尔文终有一天能够重逢——在某个未来的时空里。 后来——据说哈拉尔大神官听完哭得泣不成声的尤莉亚讲述后,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在想乃的房间里,曾经一边盯着词典,一边紧锁眉头、苦苦思索的事情。 那是他逐渐学会这个世界的语言后,才产生的疑问。 在送尤莉亚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曾和米尔特一同造访十六夜,并在公园里第一次遇见弘子小姐。当时,他对弘子小姐念出的那段咒语,正是问题的关键。 哈拉尔大神官将古文书中以古代语写成的咒语,亲口念给想乃她们听过。 ——尤莉亚会在下一个满月之夜到来。请遵照我们先前的约定,成为尤莉亚的寄养母亲。拜托您了。 说完,他还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如果完全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那听起来确实就像是一段由陌生语言组成的咒语。 可一旦明白了它的意思,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一项与尤莉亚有关的请求,也是一段托付给弘子小姐的话。 究竟是谁把这样的话语和动作,作为咒语写进了古文书里? 哈拉尔大神官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那本古文书是在托尔加尔德王率军进攻的半年前,从城内一口枯井里发现的。据报告,是一名负责杂役的老人掉进井里,才偶然发现了它。 ——那个灰发老人,会不会就是阿尔文陛下呢?在这个世界,要找到让纸张和文字显得古老的方法并不难。如果是阿尔文陛下,想必也能使用古代文字伪造文书。 ——阿尔文陛下,或许早已成功回到了祖国。 这就是哈拉尔大神官得出的结论。 至今为止的种种猜测,一一被推翻。 光芒照射进来,整个世界变得洁白而澄澈。 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事物,终于显露出了真相。 尤莉亚打开怀表的表盖,里面是两人依偎在一起的画像。 想乃也搂着尤莉亚的肩膀,和她一起看着那幅画。 幸好当初用了耐久性最高级的彩铅……厂商宣称能够百年不褪色,看来果然是真的。 尤莉亚紧紧抱着怀表,忽然觉得指尖触到了什幺异样。她将怀表翻过来,只见表背上刻着一行字——这是送给阿尔文时还不存在的文字。 ——满月之夜,我会去见你。 那句话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是阿尔文留给尤莉亚的讯息。 ◇◇◇ 第二天。 十六夜月升上天空的这一天,尤莉亚重新开张了「小弘咖啡馆」。 老主顾们全都高兴极了。 又过了一天,惠女士和由里也来到了店里。看到灰色的墙纸、白色与水蓝色的点缀墙面,还有灰蓝色的吧台,两人都笑逐颜开。 「真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呢。还有这幺好闻的香草味……听说从店铺的设计到装潢,都是宾先生出的主意。能把店改造成这幺漂亮的样子,真得好好感谢他才行。」 「这些毛茸茸的叶子也好可爱。」 九月底播下的莳萝种子,如今总算开始发芽生长了。 由里似乎很喜欢莳萝,还向尤莉亚要了一些种子。 惠女士吃了弘子小姐教她做的蛋包饭,眼眶不禁湿润了。 「是妈妈的味道……薄薄的蛋皮煎得透透的,鸡肉饭里的番茄酱酸甜浓郁,还带着一股冲鼻的酸味。妈妈以前还会用番茄酱在上面画画呢……小时候,我可喜欢这样了。」 听她这幺一说,由里开口道: 「那下次换我给妈妈做蛋包饭,再用番茄酱给你画画吧。」 「我可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哦。」 惠女士笑着,脸上满是幸福。 她们母女俩一定感情很好吧。 由里还向尤莉亚请教了蛋包饭的做法,之后便和妈妈一起回澳大利亚去了。 临走时,她说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里,以后还会再来玩。 尤莉亚开始制作一条新的连衣裙。 她展开一块淡淡的靛蓝色布料,颜色与阿尔文的眼眸十分相似,只是略微泛灰。她红着脸,羞涩地说,等裙子做好了,就要穿着它迎接阿尔文。 「不过,这次我要从头开始画纸样,恐怕得花不少时间。要是裙子还没做好,阿维就来找我了,该怎幺办呢?」 她为此苦恼不已。 「不管穿什幺去见他,尤莉亚都漂亮又可爱呀。」 想乃虽然这幺安慰她,却隐隐有种预感——阿尔文说不定会恰好在裙子完成的时候出现。 比如,在一个清朗的满月之夜。 尤莉亚穿着靛蓝色连衣裙,发间点缀着白车轴草和雏菊,精心打扮后,在公园里等待着。 莲蓬头下方的圆形瓷砖上,淡淡的光芒仿佛水波从中心向外扩散一般,缓缓亮起。 看见那个人朝自己走来,尤莉亚眨了眨眼,将涌上眼眶的泪水忍了回去。随后,她绽开明朗的笑容,朝他奔去。 靛蓝色的裙摆向下舒展,随奔跑的动作翩然飞扬。 银线与水晶珠绣成的星座,吸纳着月光,闪烁起细碎的光芒。覆盖在上面的银色薄纱,也轻轻沙沙地摇曳着。 发间的白车轴草与雏菊,仿佛随时都会散落下来。 她急切地奔向他,一刻也不愿停下。 然后—— 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 尾声 想乃的手记 至于之后发生的事,我就不详细讲述了。 不过,尤莉亚确实在团地生下了一个男孩,并为他取了一个意为「闪耀之人」的名字。 我以尤莉亚和阿尔文为原型创作的绘本,后来发展成了系列作品,成为长销书。 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仍在继续创作后续的故事。 几年前,我们曾经居住的团地开始了重建工程,如今已焕然一新。 公园里的驯鹿摇摇马、白色假山、莲蓬头,以及那些圆瓷砖,全都被拆除了。 现在,我和家人四口住在这座焕然一新的团地里。 我们住在五楼,是一套四室两厅的房子。我最喜欢的是与宽敞客厅连成一体的岛式厨房。做饭时,家人的一举一动都能尽收眼底,感觉十分舒适。 厨房角落里放着一盆莳萝。从最初分给我的那一盆算起,如今也不知道已经繁衍到第几代了。 丈夫在附近的一所大学任职,工作是社会保险劳务士。 这所大学是从大都市招引过来的,校园十分宽广,校内的大学图书馆更以藏书量位居日本前列。对酷爱书籍和资料的丈夫而言,这里无疑是再理想不过的工作场所。 我们有两个孩子,一个是读高中的女儿,一个是读初中的儿子。他们都长着浅茶色的头发和眼睛,想必是因为父亲来自异国吧。 尤莉亚,还有她生下的那个男孩,如今都已不在这里了。 在公园里的圆形瓷砖被拆除之前,尤莉亚曾带着孩子回故乡。当时,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君之中,有一人跟着她回去了。 而决定留在这里的那个人,后来成了我的丈夫,也是孩子们的父亲。 至于究竟是哪一位,我就不在这里揭晓了。 尤莉亚的祖国沦为了西方大国的属地,托尔加尔德王则成为凌驾于多个国家之上的皇帝。 那位皇帝的皇妃是莉莉安戴尔的巫女姬。据说,她在分娩时便去世了。 皇帝将巫女姬所生的金发金瞳男孩立为皇太子。 然而——直到团地开始重建的几年前,这里曾经住着两个金发男孩。 一个是尤莉亚生下的孩子。 至于另一个——听说,那名男孩有着柔和的金色头发和温柔的金色眼眸。他的母亲,是一位热爱小小野花、心地善良的女孩。 这个故事,说不定有一天会被我写进作品里,也说不定永远不会。 在我创作的绘本中,一对恋人幸福地依偎在一起,相视而笑。 正如尤莉亚始终真诚地等待着阿尔文,阿尔文也一直相信着两人终会重逢,并在等待的同时,不断付诸行动。 无论是在因工作或志愿活动而前往的灾区,还是在这片社区里,他都毫不吝惜地为他人付出。也正因如此,许多人感激他、亲近他。 对于在疏离与冷落中长大的阿尔文而言,那段等待的岁月,想必也是幸福的吧。 他曾以身披黑暗的禁忌之王之名沉入湖底,后来又以灰色骑士的身份从异世界死而复生,暗中帮助莉莉安戴尔重建家园。 尤莉亚则一边在团地里抚养着两个男孩,一边始终带着明朗的笑容,等待着这样的阿尔文。 团地开始重建,尤莉亚一行人回到另一个世界之后,究竟发生了什幺,我就不得而知了。 当时,莉莉安戴尔仍在皇帝托尔加尔德的统治之下。拥有「闪耀之人」之名的王子,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复兴莉莉安戴尔,成为新王。 想必,他们经历了许多艰难的事吧。 也许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如今,往返两个世界的方法已经消失,我和丈夫都无从确认那边的情况。 不过,听阿尔文说,在经过漫长的摸索与尝试后,他第一次成功返回故乡时,曾见到来自遥远未来的莉莉安戴尔老国王。 那位老人威严地伫立在地下的魔法阵前,向阿尔文展示了一只表盖凹陷、表面开裂的怀表,随后开口说道: ——我一直在等待父亲的到来。我是莉莉安戴尔的国王,也是您与巫女姬尤蕾莉亚的儿子。 他长年致力于研究如何借助魔法阵进行转移,其中许多研究成果,都是父亲传授给他的。 ——如今,我又将父亲传授给我的东西归还给父亲,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老国王露出与尤莉亚十分相似的柔和笑容,继续说道: ——父亲还有尚未完成的使命。请您引导过去那个尚不成熟的我,为我指明成为莉莉安戴尔正直之王的道路。 莉莉安戴尔终将复兴。 而完成这一切的,正是阿尔文与尤莉亚的孩子。 因为那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已经确定的未来。 我相信,尤莉亚此刻正幸福地生活在阿尔文身边。 而我的丈夫,也正燃起近乎执拗的热情,想方设法重新找到往返两个世界的方法。 所以,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一家人也能造访尤莉亚他们的世界。 虽然不知道那一天会在几十年后到来,但我想,我会耐心地等下去。 阿尔文曾经往返于两个世界之间,完成了许多事情。在察觉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后,他还完成了最后一项工作。 他留下字据,将自己的房间转让给我;又撰写了一份古文书,托付给大神官。随后,他回到了尤莉亚来到团地前一个月的那个地方。 然后,他靠着莲蓬头的立柱,静静地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社区的老人们说,敏叔叔当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想必,他是在一场美梦中安然离世的吧。 阿尔文当时究竟梦见了什幺呢? 是神域之森里,少女尤莉亚找到他的那一天吗? 还是尤莉亚羞涩地将怀表交给他,两人终于成为恋人的那一天呢? 又或者,是在隔了漫长岁月之后,两人终于重逢的那一刻——他回想起了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情景。 尤莉亚穿着靛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轻盈地飞扬着,径直扑进他的怀里。她将阿尔文那头灰色的头发轻轻拉向自己,紧紧抱住了他。 随后,她含着泪水露出微笑,缓缓闭上双眼。 轻轻地,与他双唇相贴。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