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rlet 永无止境的史嘉蕾 作者:细田守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敬爱的父王被叔父杀害夺权后,史嘉蕾公主立誓为父复仇,然而她不仅未能如愿,反遭叔父所害陷入昏迷,于「死者之国」醒来。 在充满着掠夺与暴力的「死者之国」,聚集了不同族群、人种的亡者,一旦遭受攻击,将会化为虚无。不愿放弃复仇心愿的史嘉蕾,为了寻找仇敌而前往「无尽之境」,在途中遇到来自现代日本的护理师,圣。圣不分敌我都应伸出援手的心态,让史嘉蕾排斥不已,然而在旅程中,圣温柔待人的态度,却让她的内心逐渐产生变化…… 跨越时空的相逢,是否能让史嘉蕾重拾对生命的感动—— 第一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十六夜小夜 『——这里是生与死交错的地方。两者并不是对立的。时间也是如此。在这里,过去与未来也总是彼此融合——』 老婆婆沙哑的声音响彻虚空。 宛若遥远的钟声般,年迈的声音摇醒了史嘉蕾的意识。 她缓缓张开双眼。强烈的光线顿时射入她眼中,让她的双眼因为光线太过刺眼而不停眨动,但在双眼逐渐适应下,四周的景象也开始变得鲜明。 「啊……」 史嘉蕾伫立在光线洒落的水之庭院。 浅桃色的头发优雅地扎起来,耳朵上闪烁着王室代代相传的红宝石耳环,礼服上点缀着无数白色花朵。她才刚过完十九岁的生日。 「这里是……天堂?」 往远处眺望,天空与水之庭院的界线显得很模糊。透过赤着的双脚,可以感受到淹至脚踝的水冰凉的触感。她心中涌起不安与寂寞,彷佛独自一人被留在浅滩的海岸上。 这时她看到远处出现朦胧的人影。她屏住呼吸,看着那个人缓缓接近。从模糊的轮廓无法辨识出任何细节,但她仍在心中喃喃自语。 那个人一定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胸口剧烈的跳动证实了她的预感。那个人今后一定会深深涉入我的人生。她眼中自然而然泛起泪水。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那个人的身影摇曳着。 没错,他就是我命中注定的…… 她第一次感受到让胸口如此痛苦的高昂情绪。 这份情感的真相是什么? 是喜悦、爱慕、还是绝望? ◆◇◆◇◆ 轰……轰……轰…… 诡异的轰鸣响彻黑暗的天空。 荒凉的大地上,刻印着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分岔曲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彼端,很难想像是自然形成的景象,看起来就像用显微镜窥视巨大生物的微血管。这些就是称为Wadi(干谷)的大河痕迹。过去拥有丰沛水量的大河现在已经完全干涸,只有河水流过的复杂痕迹刻印在沙漠上留存下来。 在这个奇特的地景中,只有一个走动的人影。 那就是史嘉蕾。 相较于在水之庭院的优雅姿态,此刻的她看起来彷佛变了一个人。她披着褪色磨损的斗篷,背着旅行用的行李,身上穿着刻有无数刀痕的黑色皮革护具。凌乱的浅桃色头发沾满沙子,被血和泥巴弄脏的脸上浮现很深的黑眼圈。她的嘴唇因为干燥而龟裂,昔日的公主风采已经荡然无存。然而她的眼睛绽放着锐利的光芒,步伐强健有力。永不放弃的意志驱动着她前进。 史嘉蕾在干燥的空气中感受到些许湿气。是水的气息。她环顾四周,抽动鼻子嗅到气味,立刻飞奔过去。她找到的是池塘大小的水坑。这是雨水在蒸发过程中留下来的。她迅速把布浸在水中,然后把它贴在脸上,吸吮着褐色的水滴。温热的泥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她起身之后再度前进,但没有走多久,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弯下腰,把先前喝下的泥水全都吐出来。洒落在沙地的呕吐物中,蠕动着长了很多只脚的怪异小虫。 「唔唔……」 这时有人呼唤她。 『喂……』 宛若风声的呼唤钻入她耳中。 『喂……我在叫你!』 声音显得焦躁。她听过这个声音。是那个老婆婆。声音从埋在沙里的铠甲与陈旧的头盔传来。 『你以为这里是哪里?』 史嘉蕾忍受着痛苦,总算抬起头仰望天空。 在她的头顶上,原本应该是天空的地方却形成惊涛骇浪的大海。海水覆盖整片天空,宛若天地倒转一般,白色浪花形成激烈的漩涡。在这片干燥大地上的人伸手无法触及的高处,蓄积着满满的水。 奇妙的闪电划过天空之海。层层曲折的闪电纠缠在一起,纵横驰骋于空中,在天上绘出复杂的花纹。 随着闪电消失,史嘉蕾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 几乎占满视野的巨龙悠悠地在天空之海中游泳。 巨龙的身影远远超越古代传说中描绘的龙的尺寸,光是头部就宛如小丘那么大,身体长度甚至难以用目测估算。它在天空之海游泳时,庞大到穿破云层,无法看到尾巴末端。披着黑曜石般的鳞片的身体上,插着数不清的长枪和鱼叉,除此之外,也有古代的青铜之剑和看似火焰烧灼过的焦痕。这些伤痕是巨龙在几千年当中,超越人类历史而存在的证明。它的身体中央被巨大的木桩贯穿,但即使是这么深的伤,它似乎也不以为意。 巨龙张开大嘴,发出凄厉的咆哮。 哦哦哦哦哦哦哦…… 咆哮声甚至撼动脚下的大地。 史嘉蕾伫立在原地,不得不认清自己如此渺小无力的事实。 『……这里是……』老婆婆的声音从埋没在沙中的铠甲传来。 即使她不说,史嘉蕾也知道这里是哪里。她宛若喃喃自语般说出口。 「死者之国。」 ◆◇◆◇◆ ——没错,我已经死了—— 黑暗静悄悄地吞噬她心中的声音。 史嘉蕾睁大双眼,她那张无瑕的白皙脸庞正缓缓坠落。 ——我想要对可恨的仇人报仇,但却死了—— 她踏出了生者的领域,身体坠入黑暗深渊。空气潮湿而沉重,腐臭与血腥味钻入她的鼻腔。 来自各个时代的无数战士遗体叠在这里。古罗马军团的士兵、游牧民族的骑兵、中世纪骑士……等等,依序漂浮到赤黑色的水面。这些背负着战争惨祸的尸体静静地漂浮着,彷佛这里就是所有战斗终结的地方。 史嘉蕾雪白的礼服染上泛黑的血液。她的头发被污泥弄脏,脸上也溅到血。她的嘴唇因恐惧而发青,一再喘气。她用颤抖的手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战士的尸体突然动了起来,抓住史嘉蕾的头发。 「啊?」 腐朽的手一只又一只伸过来,抓住她的礼服。她来不及发出惊呼,就被拉进尸体堆叠成的山里。她虽然拼命试图抵抗,却被众多的手抓住而无法动弹,只能任凭身体被埋没在血渍与泥巴当中。 「呼……呼……」 史嘉蕾气喘吁吁,眼中涌出泪水。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不甘而掉下的眼泪。她紧紧咬住颤抖的嘴唇,直到渗出血。 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她在复仇的意念驱使之下,赌上性命战斗,结果迎接她的却是这个地狱世界。在逐渐模糊的意识当中,她脑中浮现过去的记忆——王国的荣耀、和父亲在一起的幸福日子,以及夺走一切的仇人面孔。这些记忆和眼前残酷的事实重叠在一起。 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和泥巴与血混合在一起。 她会在这个死者之国白白消失吗? ──────────────────────── 艾森诺城 艾森诺城是耸立于海峡的要塞,也是一座美丽的宫殿。城门上刻有王冠与狮子的徽章,展现庄严肃穆的气氛。城墙与高塔包围的这座城堡,是防御海上侵略者的坚固防御设施。 与邻国瑞典之间的厄勒海峡上,航行着多艘扬起帆的大型商船,上面飘扬着各国的旗帜。小舟忙碌地穿梭在这些大船之间,官员征收通行税的声音乘着海风传来。这些税收是支撑王国财政的重要收入来源,成为支撑丹麦繁荣的基础。 十六世纪末期,欧洲各国彼此竞争势力,海上贸易相当热络。丹麦作为北欧枢纽,将连结波罗的海与北海的重要航路纳于管理之下;而掌握位于其要冲的厄勒海峡,则直接影响了国家繁荣与否。 史嘉蕾公主殷切期盼着进行外交出访的父亲归来。当马蹄踏过石板路面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十三岁少女的蓝眼珠便绽放喜悦的光芒。她摇晃着长长的辫子跑过城堡走廊,匆匆前往阳台。 在艾森诺城的中庭,带领骑兵队的国王阿姆雷特归来了。 「父王!」 「史嘉蕾!」 阿姆雷特国王看到面向中庭的阳台上的女儿,便露出温暖的笑容挥手。 史嘉蕾兴奋地回头看母亲葛楚王妃。「母后,父王回来了!」她说完便跑下阶梯。 她用力打开通往中庭的门,跑向刚下马的父亲,扑上去抱住他。 「史嘉蕾!」 「我好想念您!」 凝视父亲的公主眼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信赖。 国王抱着女儿,对她微笑。 「多亏你向上帝祈祷,保佑我们平安。」 国王用大手温柔地摸女儿的头。他披着在长途旅行中沾满尘埃的披风,脸上显露些许疲惫。他的胡子在旅途中变长了一些,并掺杂着些许白色。公主发现父亲这样的变化,暗自希望他不要太勉强自己。 葛楚王妃以冷淡的目光,从阳台上俯视这幅景象。她虽然穿戴着奢华的服装与光芒夺目的宝石,但从她眼中透出的情感,却不像是看到丈夫与女儿重逢的母亲。 克劳迪斯以震怒的双眼瞪着哥哥。 「阿姆雷特,派兵吧!」 「克劳迪斯。」 「在被攻击之前,先压制对方!」克劳迪斯强烈主张,并握紧拳头。 「弟弟,请你冷静点。」阿姆雷特以平静但坚定的口吻回应。 在艾森诺城的办公室,正在进行攸关王国未来的议论。 丹麦与瑞典长期争夺波罗的海的霸权。当瑞典取得独立,导致卡尔马联盟瓦解,便为了争夺波罗的海霸权而开始扩张势力,与丹麦的对立更加激烈。 阿姆雷特先前也亲自前往瑞典,花费许多时间与精力与对方深切恳谈,希望能够避免发展为战争。 然而克劳迪斯却认为阿姆雷特的手法太过软弱。与此同时,西班牙、英国、荷兰等国都在强化海军实力,虎视眈眈地觊觎新的领土及确保贸易航路。在这样的政治局势中,丹麦也必须强化军备,否则波罗的海的控制权随时有可能被夺走。克劳迪斯主张必须像往昔那样再度支配瑞典,才能保证丹麦将来的安全,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战。 阿姆雷特叹了一口气摇头。 「战争不会让任何一方得利。透过耐心交涉,致力于保持势力均衡,累积信任而不是敌意,才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年迈的家臣和诸侯纷纷点头,安心地表示对国王的赞同。 克劳迪斯因为强烈的愤怒与失望,满脸通红地怒吼。 「多么愚蠢的国王啊!」 他走出办公室,重重地关上门。 阿姆雷特沉默不语,站在窗边遥望厄勒海峡。他的眼中透露着不安,喃喃地说「为了和平的未来」。他的声音宛若祈祷般,静静地被城堡的石墙吸收。 黄金色的成熟麦穗随风摇曳,农民流着汗水努力收割。 其中有一部分抢先送到城下町。 阿姆雷特拿起麦穗,爱惜地检视并闻着它的香气。他确认麦穗品质之后满意地微笑,农民脸上便绽放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近年来因为天候不佳而连年歉收,今年是久违的丰收之年。国王拍拍农民肩膀奖励他们。 「阿姆雷特国王是一位明君。」灰发的老随从说。「他受到臣民爱戴,与邻国也维持友好关系。」 对史嘉蕾来说,父亲这样的姿态正是她引以为豪的。她以敬爱的眼神望着父亲。 在面向波罗的海的草原上,史嘉蕾与阿姆雷特并肩坐着。捎来海水气息的风轻抚公主的头发。浅桃色的头发上,戴着白色雏菊与蓝铃花编成的花冠。 史嘉蕾拿着羽毛笔,手指沾满墨水,正在置于膝上的画板纸上画着某样东西。因为过度专注,她的眉毛之间挤出小小的皱纹。穿着亚麻上衣的阿姆雷特坐在女儿对面,温柔地注视着她。脱掉国王的服装、拿下王冠的阿姆雷特,看起来就跟一般父亲没有两样。 「史嘉蕾,重要的是什么?」 史嘉蕾握着笔,满面笑容地望向父亲。 「放弃敌对,选择友好与信任。我会成为父王期待的公主。」她怀着坚定的敬爱,直视父亲眼睛回答。 阿姆雷特发出苦笑。「你虽然是公主,但更是一个女孩子。你不需要在意,自由自在地生活吧。」 史嘉蕾喊「画好了」,高兴地把自己画的那张纸拿给国王看。纸上以稚气的笔触有些歪斜地画着阿姆雷特的脸。 「哈哈哈,真是帅哥。我好高兴。」 国王看了图画,打心底发出愉快的笑声。 史嘉蕾也感到高兴。她站起来乐不可支地旋转跳舞,然后扑到父亲胸前。父亲也慈爱地拥抱女儿。 「哈哈哈哈。」 她眼中的世界处处充满幸福。 葛楚王妃从城堡石墙后方窥视两人,眼中流露出暗藏的厌恶与嫉妒。 城堡的走廊上挂着阿姆雷特王的肖像画。 画中的国王身穿战斗用的黑色铠甲,肩上挂着代表财富与权力的红色与金色饰带。 史嘉蕾抬头仰望父亲的肖像画。这张画带有尚未全干的油彩特有的气味。她比较自己画的父亲与这张画。油画与她画的完全不同,画出象征一国统治者威严的精悍脸孔。她对于父亲这样的表情感到陌生。画家笔下画的是身为国王的父亲。她想像父亲不只是温柔,也有许多不同的面孔。她是否有一天能够完全了解父亲的想法呢? 这时她忽然察觉旁边有人,转头看到王妃葛楚在一旁默默地俯看着自己。 公主转向她,用沾满墨水的手展开纸张,让她看自己画的画。 「母后,我会成为父王期待的——」 「好脏的手。」葛楚打断她的话。 「什么?」 葛楚从公主手中抽走那张画,撕成碎片丢在地板上。 「啊……」 史嘉蕾惊讶到说不出话,伫立在原处无法动弹。葛楚面无表情地离开。 公主呆呆地望着散落在脚边的纸片,无法想像母亲为何如此焦躁。 「我丈夫太爱女儿了。」 月光映照着附有天盖的床,坐在床上的葛楚喃喃地说。 「那家伙只是个伪善的胆小鬼。」 坐在同一张床上的克劳迪斯背对王妃,愤恨地低语。 葛楚以挑衅的目光看着克劳迪斯。 「我丈夫拥有一切,你却一无所有。你们明明是兄弟!」 「没错。从小我就一直梦想着要在他耳朵里灌毒。他总是把我当傻瓜……我绝对不会善罢干休。」 克劳迪斯瞪着虚空,彷佛怒火的对象就在那里。 葛楚用双手摘下发夹,放下长发。丝绸洋装滑落,露出王妃白皙的肌肤。 「我永远属于成为国王的男人。如果你有这个决心,就展现给我看吧。」 王妃以质问的眼神看着他。 克劳迪斯坚果般的香气,与葛楚白桃般的气味在床单上混而为一。保养得很好的长指甲仔细地在绷紧的肌肉上滑动,使克劳迪斯开始发出野兽般的呻吟。葛楚跪在他上方,长发披散在他脸上,指尖静静地将他引导至温热的湿气深处。 对葛楚来说,史嘉蕾是难以忍受的对象。 不只因为自己身为继母,因此对她没有感情。在葛楚心中,那女孩只是妨碍自己的存在。 她虽然是在被期待能生下继承王位的男孩的情况下嫁入王室,但阿姆雷特对她的爱并不充分。随着与国王的关系日益冷淡,她不得不质疑自己身为王妃的存在意义。 她认为原因在于那个女儿。每当她看到父女俩无视于她,展现堪称有些异常的亲密情感,她就感到焦躁不已。如果她迟迟无法生下男孩,史嘉蕾就会成为王位继承人,自己则会被排除在权力圈以外。 那个小女生无疑地威胁到她的人生。难以言喻的焦虑与不安悄悄逼迫着葛楚。她必须采取对策才行。 于是她注意到克劳迪斯的野心。只要利用他,或许就可以改变眼前的局面。 这天晚上,葛楚成功地点燃克劳迪斯心中的火焰。 阿姆雷特气喘吁吁地跑在昏暗的回廊上。 大颗汗珠沿着他的脸颊滑落。墙上的烛台摇曳的烛火,使影子不规则地舞动。 大批禁卫军四处搜寻,铠甲发出喀喀声。城堡中回荡着冲过走廊的脚步声、门开关的声音、以及士兵的咆哮声。 在教会的彩绘玻璃下方,克劳迪斯高声怒吼。 「不好了!这座城堡里有个叛徒!」 他高高举起作为证明的一叠文件。以德文写的文件摘要如下。 〔阿姆雷特国王在和邻国进行和平谈判时,将我国军事情报和国势情报交给对方,并答应割让部分领土来回避战争。他甚至擅自决定给予邻国商人税制优惠。〕 克劳迪斯以响彻城堡的强烈口吻下达命令。 「逮捕他!绝对不能让他逃走。」 阿姆雷特一再回顾后方,为了避免被追来的人发现,跑在很暗的走廊上。 然而他在城堡的地下兵营终于被禁卫军发现,并且被他们团团包围。 原本是宫廷家臣的吉尔斯坦和罗森坎咨一反过去顺从的态度,带着冷笑逼近阿姆雷特。 「你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吉尔斯坦冷冷地说。 罗森坎咨也嘲弄地补充一句:「一切都结束了。将军!」 不过前一天还负责守护阿姆雷特的禁卫军面对逮捕国王的异常状况,都无法隐藏内心的犹豫,表情显得很僵硬。 阿姆雷特环顾他们,察觉到他们的心情,露出无力的笑容。 艾森诺城的中庭笼罩着异样的紧张气氛。 燃烧的火焰烤焦石地板。微阴的天空夺走地面色彩,让人甚至感到呼吸困难。 穿着黑色祭袍的大主教低声祈祷的拉丁文断断续续传来。 「Miserere nobis……」(请怜悯我们……) 从银色香炉冒出的乳白色烟袅袅升到天空。 丹麦王国是新教国家,属于保守的路德教派,但大主教明明是新教徒却戴着法冠,焚香也是天主教的传统。神职人员显然为了对信奉天主教的克劳迪斯表示恭顺而改宗了。 人潮涌入中庭,挤得水泄不通。众人心中满是不安、混乱、以及对令人难以置信的局势感到的困惑。老人以颤抖的手画着十字,母亲遮住了幼童眼睛。 人群所注视的,是以橡木搭建的死刑台。 台下的吉尔斯坦和罗森坎咨嘻皮笑脸,注视着双手被铐在后方的阿姆雷特国王自行爬上死刑台。国王失去王冠,亚麻上衣与蓬乱的头发随风飘扬,但他的双眼仍旧带有王者的威严。他抬起头,看到克劳迪斯与葛楚冷冷地俯视着他。 穿着深绿色外衣的克劳迪斯拿著作为证据的文件,以戏剧化的口吻纠弹他的罪状。 「吾兄啊!你怎么可以勾结邻国,做出如此可怕的行径?」 阿姆雷特以冷静而坚定的态度回应。 「渴望权力的吾弟!你为了成为丑恶的杀人犯,不惜举伪证吗?」 「闭嘴!」 克劳迪斯的怒吼声回荡在中庭。为了避免被看出遭指责文件造假产生的些微紧张,他转向群众宣布:「人民啊!背叛者必须受到惩罚。在执行惩罚之后,上帝会选择我为新的国王。」 然而人们都以难以置信的表情面面相觑,接着发出质疑。 「国王不可能会做那种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相信阿姆雷特陛下。」 没有人相信克劳迪斯说的话。 克劳迪斯对这样的反应感到焦虑,急着想要达成目的,尖锐地下达命令。 「开始!」 以这声命令为信号,宰相波洛涅斯与他的儿子雷尔提、守卫队的精锐柯奈里乌与伏尔提曼持剑登上死刑台。他们拿的是处决用的剑,刀刃很宽,前端带有棱角。 群众开始骚动,想要阻止死刑,但被卫兵以武力压制。 过去如果要处决国王,通常是让他退位之后偷偷暗杀,因此在民众眼前公开处决是相当特殊的情况。或许是因为冲击太大,众人内心的惊恐都相互交叠,在中庭形成汹涌的浪潮。 克劳迪斯刚离开,一脸悲痛表情的史嘉蕾公主立刻奔向阳台的石制扶手。 「父王!」 公主浅桃色的头发变得凌乱,脸色苍白,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阿姆雷特发现到公主,原本冷静的表情顿时崩溃。他抬头望着女儿,皱起眉头,以悲痛的表情喊话。 「……○○○……」 然而他的声音被群众的惊呼声淹没,无法听见。 「您刚刚说什么?」 史嘉蕾紧握扶手,拼命竖起耳朵。 阿姆雷特再度朝着女儿喊。 「……○○○……」 但这个声音也被无数激动的叫声淹没。 波洛涅斯与雷尔提抓住阿姆雷特的肩膀,硬是让他跪下。波洛涅斯的表情显露出毫无顾忌的自信。雷尔提的嘴角甚至难掩笑意。 「父王,您说什么?」 史嘉蕾把身体往前探,几乎要从扶手掉下去。 在群众越来越激动的呐喊中,阿姆雷特以掺杂慈爱与悲伤的表情注视女儿,似乎要传达某件很重要的事。他的嘴唇第三次做出同样的动作。 「……○○○……」 然而这段话也没有传到史嘉蕾耳中。 「等一下!」 史嘉蕾焦急地离开阳台,一口气奔下建筑中的阶梯。 四名死刑执行者同时举起剑。 刀刃反射着被薄云遮蔽的阳光。 群众惊恐地屏住气息,现场一片静寂。神职人员的祈祷也中断了。 葛楚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注视着这幅景象。 当史嘉蕾推开门冲入中庭的瞬间,她看到的是往前倒下的父亲身影。 阿姆雷特的鲜血沿着死刑台阶梯流到石地板上。鲜血的红色太过鲜艳,让人难以相信是现实。 「……!」 史嘉蕾想要喊「父亲」,但却喊不出来。她心中的幼年回忆、以及与父亲过着快乐日子的记忆全都崩散了。 父亲倒在血泊中。 从她的喉咙挤出几乎发狂的绝望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 ──────────────────────── 复仇 史嘉蕾立下誓言,要用尽自己的余生,替父亲复仇。 从那个瞬间起,她的世界完全改变。在海边天真无邪跳舞的女孩已经不复存在。幸福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 史嘉蕾凭她纤细的手臂投入剑术修练。劈裂空气的挥剑声回荡在地底军营。这里是父亲被抓到的场所。她锐利的眼神中,蕴藏着几乎无法按捺的复仇渴望。 她挑选宣誓效忠阿姆雷特国王、值得信赖的人担任指导者。指导者的剑术在禁卫军当中也属个中翘楚,即使对方是公主、或只有十三岁,也毫不留情。 宫女们以掺杂恐惧与怜悯的眼神,守护着变得判若两人的公主。 「唔……」 公主因为技术不够成熟,手中的剑偶尔会掉落到地上。她的手上有无数伤痕,脸上浮现不甘与屈辱的表情。 她咬紧牙关,再度握好剑。 克劳迪斯成为名实相符的国王。 他在紧急召开的议会中获得承认,由艾森诺城的大主教举行加冕典礼。依照丹麦的惯例,他的双肩之间与手臂上被涂上圣油。 参加典礼的不只是丹麦贵族,隶属于丹麦的挪威、冰岛、法罗群岛、什列斯威公国、霍尔斯坦公国的诸侯与官员也都齐聚一堂,众人皆穿着华丽的服装,跪在新国王的面前。 「克劳迪斯国王万岁!」 史嘉蕾没有参加典礼,独自一人穿着黑色丧服,静静地坐在城堡的走廊。 新国王从玉座起身,下达命令。 「派兵到邻国,平息叛乱。」 隔着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重装备的军队出发。 在庆祝宴会上,克劳迪斯与葛楚面带笑容,向来宾宣布他们的婚事。 一切都在变化。年幼的史嘉蕾无从阻挡,只有身上的丧服是她聊胜于无的抗议方式。 阿姆雷特死后,还没有经过两个月。 公主默默地持续修习武术,到了十五岁。 她以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出拳,击打模拟为士兵的人形沙包。她的攻击比以前更有力量。擅长格斗技的指导者提出建议时,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聆听,然后在汗水干掉之前立刻加以尝试。 有一天,史嘉蕾听到城堡中庭传来粗暴的声音,不禁停下脚步。 「走快点!」「不要慢吞吞的!」 她很在意这些怒吼,便从走廊的窗户俯视中庭。 两名衣着肮脏的男女被五、六名士兵押解,沿途还被粗暴地用枪柄戳。两人脸上都带着疲劳与绝望的表情,脚步不稳。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一再回头担心后方。他们每次回头,士兵就会怒吼「看前面」,并且更用力地用枪柄推他们。 史嘉蕾心中产生疑问。被士兵如此粗暴对待的两人究竟做了什么?她听过传闻,由于当上新国王的克劳迪斯正在准备发动战争,导致国内经济萧条,街上处处都是穷人。但这个传闻与他们两人有关吗? 宫女偷偷在公主耳边低声说:「克劳迪斯国王为了镇压反对派,把无关的穷人抓来拷问。」 史嘉蕾的心情变得很沉重。眼前的男女怎么看都不像反叛者。这是作为恐怖政治手段的杀鸡儆猴,或是为了彰显自己正当性而找代罪羔羊? 这时有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跟在被带走的两人后方,拼命追来。她单手拿着娃娃,用娇小的双脚奔跑。 那对男女之所以一再回头,是因为担心女儿。两人是那名女孩的双亲。然而士兵无情地押走了两人。 小小的手掌只抓到空气,没办法碰触到父母亲。小女孩被石板绊到,跌在地上。 史嘉蕾感到胸口很痛。她在女孩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失去父亲的自己,也和被留下的那个女孩一样。想到这里,她就不禁潸然泪下。 女孩茫然地站起来,目送渐行渐远的双亲背影,完全束手无策。可怜而无辜的双亲接下来大概会面临残酷的对待。他们或许再也无法重逢。女孩无能为力,只能呆站在这里。 「可恶……」 史嘉蕾脑中浮现克劳迪斯冷酷的脸孔,心中涌起激烈的愤怒。无法原谅——绝对无法原谅。泪水不停地沿着脸颊滑落。在无从发泄的愤怒中,她将颤抖的拳头狠狠捶在柱子上。 到了十七岁,史嘉蕾的身高差不多已经和年长的宫女一样了。 当她拿着短剑踏出一步,空气就变得紧绷。与她对战的训练对手有一瞬间被她的气势震慑。她抓住这个机会,一口气缩短距离。金属碰撞的尖锐声音响起。在一旁观看的宫女们都紧张地倒抽一口气。史嘉蕾的攻击没有犹豫。她随心所欲地顺手、反手操作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制伏对手。指导者们不禁发出感叹声。没有人比她更具有才能与热情。所有人都承认公主的剑术之高。 她已经完全没有过去不成熟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决心与精湛的技术。这是她用强烈的憎恨换来的剑之力量。 到了十九岁,史嘉蕾前往德国威登堡留学。 当时的女性不可能去上大学。大学主要是神职人员的培育机构,因此不把女性当作招生对象。一般来说,王位继承人与王族通常不会去上学,而是由家庭教师指导,延揽大学教师到城堡进行个人授课。 也因此,史嘉蕾的留学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威登堡大学深受宗教改革运动影响,除了宗教教育,也教授范围广泛的学术领域。她接受隶属于大学的神学、天文学、人文学、法学、哲学等研究人员的个人课程。由于女性无法进入大学校园,因此她刻意选择居住与一般学生相同的简朴宿舍,并且在宿舍上课。 某个静谧的冬日,窗外飘着小雪。 史嘉蕾在寒冷的宿舍里静静地写文章时,一封信从门缝之间插进来。她放下笔,起身去拿信。这是艾森诺城的随从寄来的报告。 〔谷物收成危机导致人民处于饥荒边缘。即便如此,克劳迪斯国王仍置之不理,甚至还……〕 她的脸色顿时发白。 「……」 她无法继续安坐在室内,抓起斗篷冲出房间。 这段时期正处于所谓的「小冰河时期」,亦即从十四世纪延续的全球寒化现象。 再加上一六○○年,秘鲁的瓦伊纳普蒂纳火山爆发,释放大量二氧化硫到大气中,造成阳光被遮蔽,全世界气温都显著下降。 从次年起,欧洲各地便频频发生冷害与霜害。农作物生长期大幅缩短,收成量明显减少。大麦、裸麦都歉收,葡萄酒的生产则惨不忍睹。谷物不足导致食品价格狂飙,增长社会不安,部分地区甚至发生暴动与叛乱。 丹麦也无法躲过这场寒化,农业受到严重打击。不仅如此,周边海域与湖泊沼泽甚至有部分冻结,对于海运也造成很大的影响。 人民的生活面临危机,必须及早采取对策才行。 艾森诺城的大厅宛若另一个世界——大理石地板、黄金装饰、挂在墙上的奢华壁毯——烛火摇曳的长桌上,摆满了堆成小山的肉料理和水果。众多葡萄酒桶散发着浓醇香气。在乐师快活的演奏中,可以听见参加聚会的王侯贵族笑声。 居于这些人中心的,就是满面笑容的克劳迪斯国王。 然而会场突然开始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入口。 史嘉蕾公主出现了。 闪耀的礼服上点缀着石竹、雏菊、百合、铃兰、玫瑰等无数白花,宛若从梦中出现般美丽。浅桃色的头发绑成优雅的辫子,耳朵上闪烁着王室代代相传的红宝石耳环。跟随她的四名宫女对国王行屈膝礼,但史嘉蕾却没有同样地敬礼,而是以毅然的步伐走到现任国王面前。 克劳迪斯举起酒杯,露出嘲讽的笑容。 「公主,你别在威登堡留学了,让大家欣赏你的美貌如何?」 这是明显的嘲讽与施压,但史嘉蕾没有回答,只是直视着克劳迪斯。她的眼睛透露出强烈的意志,对完全不打算处理王国危机的国王表达强烈抗议。 克劳迪斯发觉到这一点,故作从容地用鼻子发出冷笑,但他突然粗暴地抓住史嘉蕾的辫子,硬是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啊!」 这个夸张的举动让宾客都倒抽一口气。乐师的演奏停止了。 克劳迪斯眯起眼睛,以威吓的态度瞪着公主的脸。 但史嘉蕾毫不屈服,以强烈的目光瞪着国王。 场内一片寂静,只听见蜡烛火焰的爆裂声。宾客都以不安与恐惧的表情,观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哼!」 克劳迪斯用鼻子吐气,推开公主离去。公主一步都没有退后,凛然伫立在原地。 宴会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重新开始。 宾客伴随着鲁特琴与维奥尔琴的乐声跳舞。 克劳迪斯与亲信们把酒谈笑,显得相当开心。他高亢的笑声响彻大厅。 史嘉蕾从柱子后方窥探情况。戴着黑帽子的侍者将酒杯递给她。她虽然接受了,但毫无心情饮用。不久之后,一名宫女悄悄走过来,对她打了一个信号,意味着准备就绪,现在就是机会。 公主眨眼回应信号。宫女迅速展开行动,假装在酒杯中倒入新酒,然后偷偷把准备好的白色粉末洒进去。 快活的克劳迪斯没有多加确认,就抓起宫女端来的酒杯,看似一口气喝光了。 公主把酒杯杯缘贴在嘴边,默默注视他的动作,耐心等待变化发生。 不久之后,克劳迪斯打了一个大哈欠,揉揉眼睛,似乎很想睡。看得出来,他的身体正逐渐变得放松。 一切都依照计画进行。 史嘉蕾想到这个时刻终于来临,紧张地全身颤抖。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举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宴会接近尾声,人们逐渐离去。在一张张空椅子中央,独自被留下的克劳迪斯似乎就这么坐着睡着了。寂静的大厅内隐约可以听到细微的鼾声。 史嘉蕾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抽出藏在礼服皱褶中的短刀。闪亮的银色刀刃映出她的决心。她发誓要替父亲报仇之后,这几年来忍受辛苦持续锻炼,现在她终于要达到目的了。不,这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国家,为了忍受饥饿的百姓。她告诉自己,为了守护他们的生活,执行这场谋杀是正当的。 然而—— 「啊?」 她的身体突然出现异状,视野变得模糊,脚步也摇摇晃晃的。她强烈地想要呕吐,忍不住跪了下来。她的手脚发麻,额头上冒出冷汗。 「唔……?」 她身上沾满自己的呕吐物,用逐渐看不清的眼睛注视自己先前喝酒的杯子。那里面有毒。可是为什么…… 这时一个影子出现在倒地的她前方。她抬起头,看到克劳迪斯面带冷酷的笑容俯视她。在他后方的,是先前端酒杯给她的黑帽侍者。 「你以为只有自己不会被下毒吗?简直就跟婴儿一样天真!」 克劳迪斯已经完全清醒,丝毫看不出酒醉的样子。 一旁的葛楚嘲笑她:可怜的孩子,王位不适合你。 史嘉蕾因为懊恼而流泪不止,因为愤怒与屈辱而颤抖。 「绝不原谅……」 她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不曾经验过的疼痛,但还是咬紧牙关瞪着克劳迪斯。 「绝对……不原谅。」 克劳迪斯像是在嘲讽这句话般笑着转身背对她,走出大厅。 史嘉蕾听到宫女们仓皇奔来的声音。 「……公主?公主……?」 她的视野变得模糊,彷佛坠入深井般,逐渐失去意识。 「公主?……公主?」 宫女们的声音感觉相当遥远。 在这之后,史嘉蕾就失去意识。 ──────────────────────── 死者之国 ——没错,我死了。 黑暗静静吞噬心中的声音。 史嘉蕾无瑕的白皙脸孔惊愕地绷紧,双眼因为无法接受现实而睁大。她仍穿着纯白的礼服,持续缓缓坠落。 ——我要向可憎的对手报仇,却失败而死掉了—— 她踏出生者的领域,缓缓坠入深渊。 她降落在血和污泥上方。 然而原本以为是污泥的东西,其实是来自各个时代的无数战士尸体。古罗马军团的士兵、游牧民族的骑兵、中世纪骑士、中东战士……纷纷从赤黑色的液体中浮出来。他们脸上都刻印着恐惧与痛苦的表情,如实显示这里是所有战斗的终点。 史嘉蕾纯白的礼服被染上泛黑的血色。她的头发被污泥弄脏,脸上也溅到血,因恐惧而发白的嘴唇不断喘气。她用颤抖的手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这时战士的尸体突然动了起来,抓住史嘉蕾的头发。 「啊?」 腐朽的手一只又一只地伸过来,抓住她的礼服。她来不及发出惊呼,就被拉进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她拼命试图抵抗,却被众多的手抓住而无法动弹,没入血和污泥当中。 「呼……呼……」 史嘉蕾气喘吁吁,眼中涌出泪水。她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不甘而流泪。她紧紧咬住颤抖的嘴唇,直到渗出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听不见生者脚步声的孤寂中,她喃喃自语。 「如果这里是死后的世界,我是不是能够跟父亲重逢……」 至少她还能抱持这样的希望。 这时有个低沉的声音回答她。 「不能。」 史嘉蕾惊讶地寻找说话的人。 她看到远处有个身材极小、肌肤黝黑的老婆婆飘在空中。这位老婆婆脸上满布皱纹,披着黑色斗篷,不知是魔女或恶魔,抑或是异世界的人物。老婆婆愉快地轻松跳跃在尸体堆上。 「……你是谁?」 老婆婆没有回应她的问题。 「你父亲已经化为虚无了。」 「虚无?」她不禁重复问一次。这个词的重量几乎压垮她的胸口。 「如果没有力量,你也一样会消失。」 听到老婆婆这么说,史嘉蕾不禁感受到沉重的绝望。 「……我的人生只有懊悔。我现在就想要立刻消失。」她眼中自然涌出泪水,大颗泪珠扑簌簌地滑落。「我的人生一点意义都没有。我甚至无法对杀死父亲的可恨仇人、克劳迪斯报仇……」 老婆婆降落在尸体上,回头看她。 「等等,那个男人现在也在这里。」 「……什么?」 「他还没有化为虚无,仍旧在某处开心地笑。」老婆婆缓缓回头,像是在搧风点火般笑了。 史嘉蕾瞪大眼睛。她心中点亮希望之光。她可以对克劳迪斯报仇。想到这一点,她就再度充满力量。从体内涌出的强烈意志鼓舞着她。 「唔唔唔……」 她卯足全身力量。脚边虽然有无数尸体纠缠着她,不让她走,但她将它们全部挥开、踢开。 「唔唔唔唔唔……」 她发出怒吼,以惊人的气势从血海中跳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叫声撼动天地,彷佛要突破黑暗的天空般响彻四方。充满生命力的声音似乎能够驱除所有绝望。 老婆婆露出满意的笑容。 从厚重云层覆盖的天空透出一道光。 彷佛在祝福复仇宣誓般,这道光鲜明地照亮史嘉蕾。 ◆◇◆◇◆ 强风吹拂着荒凉的大地,扬起阵阵沙尘。 史嘉蕾以坚毅的步伐前进。白色礼服仍旧沾满血迹和污泥,也仍旧残破,但克服考验的她嘴唇紧闭,双眼呈现出钢铁的意志。 地面上散落着各个时代的武器,彷佛是从遥远的历史收集而来。美索不达米亚的青铜剑绽放青色光芒,罗马长剑露出锐利的刀刃,鄂图曼帝国的短剑则有精美装饰。史嘉蕾拿着木棒一再戳着地面,掘出一件件武器。 她轮番检视它们,寻找可用的武器。她拿起其中一支生锈的短剑,试着用磨刀石琢磨刀刃。她一直不停地磨,直到刀刃恢复原本的光辉。 接着她又发现一支细细的长剑。她除去上面的旧血痕与锈痕之后,美丽的银色刀刃便显露出来。她拆开把手,仔细琢磨刀身,然后再重新组装并敲入铆钉。 她也从无数散乱的铠甲及护具当中拿起好几件,确认重量与质感。她舍弃笨重的铠甲,选择轻便而容易活动的皮革护具。她脱掉变脏的白色礼服,赤裸着身体,冷风抚过她的肌肤。她将整修过的护具一件件穿在身上。最后她束起凌乱的长发,编成辫子。 夕阳染红地平线时,史嘉蕾重新坚定决心。 「我绝对……绝对要找出那家伙报仇!」 她披着飘扬的斗篷,大步走在夜晚的荒野中。她之所以选择丧服般的黑色护具,是为了不让自己忘掉发誓复仇的证明。 死者之国的夜晚来临。 史嘉蕾彷佛要融入黑暗中般静静行动。她手中刚磨好的短剑绽放着冰冷的光芒。 当她发现士兵,便毫不犹豫地将这支剑指向他们。 「那是艾森诺城的守卫队徽章吧?」 「咿!」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士兵呆住了,恐惧地瞪大眼睛。 「克劳迪斯国王在哪里?」 「住、住手,别杀我!」年轻士兵用颤抖的声音哀求。 史嘉蕾毫不留情,以更严厉的口吻质问:「在哪里?」 「我还不想死!」年迈的士兵发出悲痛的叫声。 听到这个声音,远处的老婆婆沙哑的嘲笑声乘着风传来。 「嘻嘻嘻,人类真愚蠢,明明已经死了,竟然还祈求不想死。」 她从悬崖顶端俯视下方,似乎是在看热闹。 这时艾森诺城守卫队的队长突然在史嘉蕾面前下跪。 「请稍等!」 「啊?」 面对大胡子和沙哑的声音,史嘉蕾不禁停住剑。 队长站在跪在地上的步兵前方,以表示忠诚的态度挺起胸膛。 「我们是支持公主的。」 「……什么?」 「我会带您到他那里,请放心。」队长露出看似诚挚的笑容。 史嘉蕾仍旧半信半疑,谨慎地把剑收进剑鞘里。 她在士兵护卫之下,走在夜幕笼罩的岩石地带狭窄的小径上。她并没有解除警戒,不过这些士兵的枪尖的确都收进皮鞘里。 不久之后,一行人来到封闭的岩石区。高耸的岩壁环绕四周,看起来就像一座隐密的堡垒。 「克劳迪斯真的在这里吗?」 她环顾四周,却只看到黑暗的岩石地形,没有看到人影。队长没有回答,静静地接近她背后,然后突然从她背后踢了她一脚。 「唔!」 史嘉蕾遭受突如其来的攻击,往前倒在地上。 「你不是说过,你们是支持我的吗?」 她回头看到队长面带冷笑,举着枪柄。 「谁会尊敬满身泥巴的公主!」 枪柄尾端敲向她的胸口。 「唔!」 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在地面挣扎。 「抓住她!」 队长下达命令,一群士兵便同时包围公主。 「唔唔唔!」 她被多支枪柄压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拼命想要抵抗,却被枪柄压制而无法逃跑。他们之所以把枪尖收在鞘中,是为了要活捉她。 队长憋着涌起的笑意。 「呵呵呵。这一来,我也能够前往无尽之境……」 老婆婆从岩石上方冷冷地俯视他们。 「即使死了,还是互相憎恨、欺骗、杀戮而不厌倦。」她用小指挖鼻孔,望着史嘉蕾痛苦的模样。「还有那个执迷于复仇的女人——呼,真拿她没办法。弱者啊。」 她叹了一口气,将黏在小指上的鼻屎用大拇指弹出去,刚好落在士兵之间。接着,突然产生剧烈的爆炸。 「哇啊啊!」 士兵被炸飞了。周遭弥漫着白烟,使他们陷入惊慌恐惧与混乱当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 队长冲向与仓皇而逃的士兵相反的方向,进入白烟中寻找公主,但她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她逃走了!」 队长的声音响彻荒野。 「快找出来!」 史嘉蕾在烟幕中趁乱逃跑。 「呼……呼……呼……呼……」 她气喘吁吁,披头散发,奋不顾身地全力冲刺。她时而脚步踉跄,但即使满身泥巴与汗水,仍旧拼命奔跑。 老婆婆高亢的笑声随风传来。 「看看这副充满生命力的模样!这样不就跟人世一点差别都没有吗?人类是什么?死是什么?生是什么?哈哈哈哈!」 史嘉蕾不知奔跑了多久。 她以疲惫的表情卸下斗篷与行李。她调整呼吸,回头确认没有人追来之后,解开脖子前方的钮扣,检视护具下方的肌肤。胸前白皙的乳房上方,先前被队长用枪柄尾端击中的地方出现红斑,变得又红又肿。 「好痛……」 她脸孔不禁扭曲。 「我受够了……」 疲惫不堪的眼中泛起泪水。她只有孤独一人,没有对象可以分摊自己的心情。 ──────────────────────── 圣 这片岩石地带有无数以小石头叠起的石堆。 这些石堆大约是膝盖的高度,看起来像塔,明显是有人刻意叠的。史嘉蕾无从猜测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叠起这些石头。这是路标,还是小孩子的游戏,或者具有某种宗教含意? 这时她察觉到附近有人,连忙躲起来。 她听到有人在哼一首悠闲而朴实的歌曲。 告诉我什么是爱情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史嘉蕾暗中窥视哼着这段奇妙歌词的人。 走在石堆之间的是一名青年。他大概比史嘉蕾年长一些,头发剃成光头,有双英挺的眉毛,厚实的胸膛,以及结实的身躯。他穿着院外医疗用的深蓝色制服及安全鞋,肩上背着黄色的医疗包。他像个迷路的小孩,一脸诧异地环顾遍布石堆的岩石地带。 史嘉蕾有些警戒地缓缓现身。 青年发觉有人而回过头来。 「……啊。」 当他看到史嘉蕾,便立刻跑过来。 史嘉蕾惊讶地后退,但青年却抓起她的手问:「你不要紧吗?怎么伤痕累累的?」并反射性地检视伤口和红斑。 「住手……」史嘉蕾感到不知所措,挥开对方的手。「不要碰我。」 「你怎么了?」青年询问原因。 史嘉蕾没有回答,从头到脚打量这名青年。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Hijiri(圣)。 「……你是僧侣(注:注1:「圣」在古时的日本可以指「僧侣」。)吗?」 「我是护理师。」 他(圣)将手放在胸前,简洁地回答。 护理师——这是史嘉蕾首度听到的名词。 「如果是僧侣,就去寺院吧。」 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圣不禁苦笑,但他还是说明:「我说过我是护理师了……你不知道吗?就是看护生病或受伤的人,不让他们死掉——」 史嘉蕾感到惊讶。 「你自己都已经死了,还要做那种事?」 「我?我没有死。」 「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我当然总有一天会死。」 圣苦笑着摇头,耸耸肩,然后用手指按住手腕伸出来。 「看,我也有脉搏。」 「如果你没死,就不会在这里。」 史嘉蕾如此断言,并环顾四周引导他的注意。 「这里是哪里?」圣也跟着环顾四周。 脚下埋着各种时代及地区的青铜、铁、钢制的剑、弓、盔甲和枪。他捡起其中一支弓箭。这似乎是很古老的响箭。对着前端吹气,就会发出「咻~」的声音。 「……这里是古战场的遗址吗?」 他环顾四周,注意到自然形成的岩石拱门。他在那上面发现义大利文的涂鸦刻印。 〔Lasciate ogne speranza, voi ch'intrate (cancello dell'inferno)/进入此门者,必须放弃所有希望(地狱之门)〕 「地狱?竟然是地狱?好好笑。」圣不禁苦笑。 史嘉蕾以锐利的目光瞪他。 「你对于自己没有上天堂感到不满吗?好大的自信。每个人都以为死后会分为上天堂的人和下地狱的人,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所有人都会来到这里。这里和我们想像的死后世界很不一样。」 圣露出为难的表情打断她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的没有死。」 接着他望向远方,似乎想要唤回记忆。 医疗急救车的警告灯在闪烁。 「我们刚刚接到急救请求……搭乘医疗急救车从医院出发……」 根据接获的情报,有一名男子被轿车撞到了。 圣背着医疗包,和医生与急救人员一起走在大街的人潮中。他和背书包放学回家的小孩子擦身而过。面对小小的笑脸,他也回头准备报以微笑。 没错,他刚刚还在那里。可是—— 圣以困惑的表情环顾周遭,似乎无法理解状况。 「奇怪,这是梦吗?我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会闯入死者的世界?这显然是某种错误。身为护理师的我,为什么偏偏来到这种地方?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史嘉蕾冷冷回应。 圣看着眼前的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么说,你——也是死人吗?」 「没错。」 「你真的已经死了?」 「没错。」她能够相当自信地回答。 「你虽然受了伤,可是看起来不像死人。」圣以温柔的眼神看着她说。 然而她并没有改变锐利的表情。 「唉……」圣似乎下定决心,叹了一口气。「总之,我要回到原来的地方。我还在值勤中。」 他手中仍拿着响箭,在岩石地带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但立刻就停下来。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摊开双手一筹莫展地问史嘉蕾:「要往哪边走?」 「呼……」史嘉蕾放下扠着腰的手,叹了一口气。 这时一座石头叠成的塔毫无预警地崩塌。 「嗯?」 史嘉蕾瞬间摆出备战姿势,迅速警戒地观察四周。 圣走回来悠闲地问:「有谁在那里吗?」 「不要出声。」 史嘉蕾屏住气息,无声地放下行李,然后放低姿势,把左手放在剑上。她绷紧神经,缓缓地环顾四周。荒凉的岩石地带弥漫着紧张气氛。 这时突然听见—— 「呀啊!」 随着划破寂静的呐喊,三名举着剑的士兵踢散石堆跳出来。 史嘉蕾没有失去冷静,瞬间压低姿势并保持距离。 她轻盈地躲过第一个士兵挥下的剑,将没有拔出剑的剑鞘在腰间旋转,打中对手的腹部。接着她以第一人的身体当盾牌,挡住第二人的攻击,并锐利地踢了对方一脚。 第三人的长剑挥空。史嘉蕾用脚一扫,绊倒另外两人,再以剑鞘打在第三人膝盖后方。她以失去平衡的第三人为盾,让另外两人产生瞬间迟疑。她没有错过这个时机,将第三人的身体推向第二人,同时一脚高踢刚好命中第一人的鼻子。 这时第二人从后方扣住她的双臂,第三人则抽出短剑,然而她抬起双脚绕在第三人脖子上,然后扭转身体,将两人连带摔倒在地面。第一人挥下的短剑被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结果刺在第二人肚子上。史嘉蕾直接用脚扫开第一人,然后用高踢击碎握着短剑的第三人下巴。 短短几秒时间,她就让三名士兵失去战斗能力。 「好厉害……」圣看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战斗仍旧没有停歇。 背着弓的两名步兵手握长枪,跳到史嘉蕾面前。他们彼此配合,与她保持等距。 右边的士兵挑衅地摇晃枪尖,发出「喝」的叫声,做出刺出去的假动作。史嘉蕾反射性地将上半身往后仰来进行闪躲。 「呼哈哈哈哈!」 上下摇晃枪尖的右边士兵发出怪声,似乎有自信可以立即打败对手。 左边的士兵也同样进行挑衅,发出「嚄」的叫声刺出长枪。史嘉蕾再度往后仰躲避。 「哇呵呵~咿!」 左边士兵用枪尖画着8字,高兴地呼喊。他似乎自认可以随时打倒对手。 史嘉蕾气喘吁吁,看似被逼到绝路。她以困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短剑,做出无法招架对手长枪的手势。 两人看到了,像小孩子般发出「嘿嘿、嘿嘿」的兴奋笑声,乐不可支地蹦蹦跳跳。 史嘉蕾叹一口气,垂下双手看似已经放弃,但说时迟那时快,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掷出短剑,精准刺中右边士兵的喉咙。士兵发出短促的尖叫,跪在地上并倒下。 「啊啊!」 就在左边士兵感到惊恐的短暂空隙,史嘉蕾捡起右边士兵的长枪,立即掷向左边士兵。这名士兵被刺穿脖子,随着死前的呻吟倒下。 「呼、呼、呼、呼……」 史嘉蕾立即站起来,呼吸仍旧急促,警戒地观察周围还有没有敌人。 圣跑向倒在地上的右边士兵,将他抱起来。 「喂……喂……」 即使用布按住从脖子喷出来的血,也已经没有救回的希望。圣不禁摇头。 这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 尸体在他眼前宛若枯叶被风卷起般盘旋,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士兵的铠甲和护具宛若空壳般留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圣面对不可能的现象,瞪大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史嘉蕾立刻转头。 出现的是穿着厚皮革盔甲的骑士。他无言地抽出剑,大步接近并用力挥剑。 「啊!」 史嘉蕾躲过挥来的剑尖,骑士又翻转剑身挥出第二剑。面对锐利的剑技,她首度从剑鞘抽出一半的长剑抵挡。钢铁互相碰撞的金属声回荡在岩石地带。 好强。 史嘉蕾在双方互推当中感受到对手的力量,不禁心生焦虑。这个人显然剑术极佳。他是什么样的战士?然而从头盔狭窄的缝隙看不到骑士的表情。 骑士只用单手拿剑推过来。史嘉蕾将剑从剑鞘完全抽出,勉强闪过骑士毫无空隙的攻击,绕到背后挥出一击,却被厚厚的铠甲弹回来。 骑士的每一击都相当沉重,不放过丝毫空隙。史嘉蕾只能彻底屈居防守。她的手臂承受的冲击越来越大。 「咕……」 更糟的是,她不小心踩到脚边的石堆,差点被绊倒。她在焦急中设法重新站稳,但追击的骑士挥剑相当锐利,光是接招就应付不过来。 瞬间的疏忽,让她的左颊被骑士的剑尖擦过。 「唔……」 一丝鲜血飞溅出来。她用手按住脸。 她察觉到对方已经摸透自己的攻击距离。她的额头冒出汗水。对方的下一剑想必不会刺偏。 骑士乘胜追击,高高举起剑逼近。 史嘉蕾被逼到绝路。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这回轮到骑士踩到脚边的石堆而大幅往后仰。躯干下方的胯下部位露出铠甲的缝隙。 史嘉蕾眼尖地捕捉到那一处,来不及思考就往前冲,将剑钻入铠甲缝隙。 骑士剧烈痉挛。铠甲中想必是一片血海。史嘉蕾抽出剑,骑士便像断了线的人偶,瘫倒在地上。 「呼……呼……呼……」 史嘉蕾结束三场战斗之后,已经只能勉强站立,呼吸时肩膀剧烈起伏。她准备要把剑收入剑鞘。 然而此时一颗手掌大的石头飞过来,击中史嘉蕾的右肩。 「唔!」撞击使她手中的剑掉落。 她因为剧痛而扭曲着脸,望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一名秃头男子握紧双拳出现。 经过锻炼的粗壮手臂连续出拳。 重重的一击又一击,让史嘉蕾露出痛苦的表情,不得不往后退。 然而那名男子踩住她的脚尖封锁退路,并继续出拳。史嘉蕾被打倒在地上,立刻翻身拉开距离,重新面向对方大喊。 「柯奈里乌!」 骑士团长柯奈里乌被叫到名字,发出宏亮的笑声。 史嘉蕾心想,要是没有武器绝对无法与他对抗。所幸柯奈里乌并没有拿长剑,似乎只有在外套底下装备一支短剑。她只要能够拿回长剑,就可以进行反击。她瞥了一眼,确认自己的剑飞出去的位置,然后冷不防抓一把沙洒向柯奈里乌。柯奈里乌发出「呜」的一声,连忙拍落沙子,史嘉蕾趁机冲向掉在地上的剑。然而她才跑到一半,就被踢中侧腹部,整个人飞到岩壁。 柯奈里乌站在剑的前方阻挡去路。史嘉蕾不得已只好握拳,从中段打击出去,但她的拳头轻易地被弹开。她再度出拳却被躲开,勉强踢出的高踢也因为鞋底撞到对方拳头,力量输给对方而造成膝盖损伤。她抱着膝盖,想用单脚逃跑,却被抓住喉咙,压制在岩壁上。 「咕!」她边咳嗽边拼命挣扎,但双脚却浮在半空中,无法施力。 「先王阿姆雷特的女儿史嘉蕾。疯狂的公主企图对克劳迪斯国王复仇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柯奈里乌说话时,没有放松力气。 「公主……国王的女儿……」圣口中喃喃反刍不熟悉的词语。 史嘉蕾发出呻吟,半张开眼睛。 「我绝对不会忘记这张脸……」 那个可憎的日子看到的景象,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倒在死刑台上的父亲,以及在他周围拿着剑的四人。其中一人就是柯奈里乌。另外还有当时还年幼无力的自己—— 「……我不会忘记!」 史嘉蕾怒火冲天,用浮在半空中的双脚盲目乱踢柯奈里乌的脸。柯奈里乌把脸退开,虽然几乎不会被踢到,还是不禁放松手上的力道。史嘉蕾趁这个空隙逃脱,爬向掉在地上的剑。然而当她伸出的手快要碰到剑时,就被抓住辫子往后拉。她在强烈的疲劳当中也只能出拳,但她的攻击全数被化解,朝对方要害连续打出的拳头完全没有效果。 柯奈里乌突然用巨大的双手从两边夹住她的脸。 「啊?」 史嘉蕾正感到惊讶,就被他一头狠狠撞在鼻子上。 「唔……」 她口中喷出血,摇摇晃晃地后退,最后直接往后倒在地上。她似乎力气已用尽,无法动弹。 柯奈里乌缓缓捡起她掉在脚边的剑,看着正反两面,似乎是在检视上面刻的字。 「都说战士死后仍会持续战斗。你可以说是战士的典范。」 他站着俯视呈大字躺在地上的史嘉蕾,冷静地将这支剑伸向她。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化成虚无,迎接真正的死亡吧!」 史嘉蕾咬住被血染红的嘴唇。 「我一定……」 她被血呛到而猛咳。闭上的眼睑内浮现父亲倒下的身影,让她感到心痛。 「一定要复仇……」 克劳迪斯国王俯视自己的那张得意笑容,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 她因为不甘与懊恼,眼中泛起泪水。 「我必须复仇……否则绝对……绝对不能结束!」 「不,结束了。」 「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不过你已经无法抵抗了。」 柯奈里乌缓缓举起剑,剑尖闪了一下。 「乖乖化为虚无吧!」 史嘉蕾感到万分遗憾。 就这样结束了吗? 「唰!」这时传来强有力地踩踏大地的声音。 圣将响箭套在西洋弓上,光着手在斜坡上举弓,以拉满弓的状态瞄准目标。 他瞄准的是柯奈里乌的背影。 圣的架势庄严凛然,明显是练过弓道的人。 对于学习日本弓道的圣来说,由整棵紫杉制成的西洋弓相当沉重,而且弓背太平,弓腹太圆,握把也让他感到不习惯。不过最让他感到不习惯的,就是把箭对准他人。他从来没有瞄准过别人,因此内心短暂地产生纠葛。 「……唔!」在最后一刻,他迅速把箭朝向上方,刻意射偏。 咻~响箭高速划过空中,发出尖锐的声响。 「嗯?」 柯奈里乌的注意力有一瞬间被这个声音分散。 史嘉蕾张大眼睛,以倒地的姿势伸手抽出柯奈里乌外套底下的短剑,直接刺入他的右大腿。 「咕啊啊!」 柯奈里乌发出惨叫跪下来,痛苦地扭曲脸孔。 圣在射出箭之后,依照礼法静静地将弓靠在腰间。 天空之海逐渐开始带有青色调。 圣跪在地上,细心地替柯奈里乌包扎伤口。 「咕……好痛……可恶!」 柯奈里乌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冷汗。 圣保持医疗人员的冷静态度,并对他露出体贴的笑容。 「伤口已经止血了。幸好没有伤到重要血管和神经。请不要乱动,保持固定。」 圣说完便离开,似乎是去寻找某样东西。柯奈里乌目送他的背影。这时史嘉蕾走过来,把剑比向他问:「克劳迪斯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 「……在哪里?」史嘉蕾以威胁的口吻压低声音。剑尖稍稍接触柯奈里乌的脖子。 他似乎终于放弃抵抗,开口回答。 「在最接近『无尽之境』的地方。」 「什么?」 「据说在遥远的美丽山峦顶端,有一道通往无尽之境的阶梯。」他彷佛在述说古老的传说般说明。 「骗人。」 「克劳迪斯国王向我们保证,只要宣誓服从他,就可以带我们前往那里。」 「我叔父是恶人,不可能前往无尽之境。」 柯奈里乌仰望天空,看着鸟群缓缓飞过破晓前的天空之海。 「但是每个人都因为无法承受死者之国的痛苦,向国王寻求救赎。人类是懦弱的生物。我也不知道天堂是否真的存在,但是如果有人对我说要带我去那里,那么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绝对不原谅。」 「任何世界都有领导者和追随者,就这么简单。」 「我绝对不原谅!」史嘉蕾愤怒地咆哮。 「你在做什么!」圣大步走回来,介入柯奈里乌与史嘉蕾之间。 「别这样。」他以劝导般的稳重口吻对公主说话。史嘉蕾瞪了圣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收起剑,转身离去。 「我得走了。」她朝向荒野前进。 圣目送她的背影片刻。 接着他蹲在柯奈里乌面前,笑咪咪地递出刚刚捡来的枯木。 「请用这个代替拐杖吧。」 柯奈里乌虽然感到困惑,还是接受了枯木。圣收拾医疗用品,边关上包包边歉疚地说:「很抱歉,害你受伤了。」 「……你不是跟公主同伙的吗?」 柯奈里乌感到惊讶,端详着圣的脸。 圣把头歪向一边,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阵子请不要让右脚承受负担。」 他说完就站起身来。 当天空开始变白,史嘉蕾正独自在荒野中向前迈进。 背着弓箭和医疗包的圣从后方跑步追上她之后,便默默地跟在后方。 史嘉蕾一眼也未曾瞥向他,开口问道:「你是因为救了我,要我对你道谢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跟来?」 「你是猛兽。如果放着你不管,一定会继续杀死更多人。」 「那当然。这是复仇。」 「可是还是别杀人。」 史嘉蕾停下脚步,回头凶狠地瞪他说:「看到你这种乖乖牌,我就会觉得恶心。」 然而圣毫不动摇,以坚定的眼神看着她。 「我不是乖乖牌。我的名字是圣,写成圣洁的圣,读成Hijiri。你受伤了。如果受伤,就会流血并且感到疼痛。你需要护理师。」 圣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却很有力量。 史嘉蕾很想说她不需要别人协助,然而在她沾满泥巴的衣服底下,的确是伤痕累累。 在很长的沉默之后,她终于开口。 「……随你的便。」 她狠狠说完,再度向前走。圣也默默地跟随她。 旭日从地平线探出脸,以刺眼的光芒笼罩荒野。阳光照亮受伤的史嘉蕾与圣。 两人的旅程就此开始。 ──────────────────────── 沙漠 灼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在沙漠上。两名旅行者默默行走于其间。 周围虽然矗立着高耸的岩山,但仔细看却像是巨大的珊瑚。有些像分岔的鹿角,有些像花朵,也有餐桌状等各式各样的形状。 史嘉蕾背负着沉重的行李,抬头仰望这些珊瑚。 这里该不会是海里?空气中的确好像带有咸咸的气味。这么说,上方的天空之海会不会是从海底看到的海面? 她不经意地回头,看到圣落后一段距离跟在后方。 他看起来明显很难受,额头冒着大颗汗珠,上衣从背后到胸前都因为汗水而湿透。沙漠的风在脚边盘旋,细沙黏在湿湿的肌肤上。他或许连吞咽口水都很痛苦,不停地喘着气。 史嘉蕾听着背后的喘息声,不禁感到不耐烦。在她眼中,这个男人只是个在安稳环境中长大的软脚虾。父王的亲信都具备严格锻炼的强韧体格。他们从小练剑、骑马、在荒野中行军,这一点旅程对他们来说一定不算什么。然而这个男人却不一样。他才走了半天,似乎就已经达到极限。史嘉蕾每次听到他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就必须努力压抑自己不发出「啧」的声音。这家伙太窝囊了。带这样的男人同行,会不会是失策?他的医疗知识的确有可能派上用场,但是除此以外,此人有什么价值?他连好好走路都不会。 远处的地平线扬起不祥的沙尘。 史嘉蕾暂时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沙尘不断朝这边过来,转眼间就变得有如小丘那么大。不久之后,猛烈的沙尘暴像海啸般扑向两人。视野瞬间被蒙蔽,只有风声和沙子碰撞的声音钻入耳朵。锐利的沙岩刮伤旅行者的脚。 圣忍不住跪下来,眯着眼睛拼命想要看前方,但却在沙尘暴中迷失自己的方向。 史嘉蕾停下脚步回头,耐心等候他再度开始行走。 圣虽然很痛苦地喘着气,但过了片刻还是设法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开始走路。 史嘉蕾看到之后,自己也再度开始往前走。 穿过沙尘暴之后,前方是绵延不绝的沙丘,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每踏出一步,脚就会深深陷入沙中。越是想要前进,沙子就越是往后方流动。把腿抽出来时,腿部肌肉渐渐变得不听话。丘顶虽然就在眼前,但感觉不论走多久都无法接近。等到终于到达丘顶,下一座沙丘又出现在眼前。他们心中被绝望盘据,永无终止的苦难一直延续下去。 这时跟在后面的圣脚下的沙开始崩陷。是流沙。他拼命挣扎,却造成反效果,不断被沙子吞没。 「唉!」史嘉蕾发出焦躁的叫声往回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勉强将他拉出来。 太阳开始西斜时,他们来到矗立在荒野的废弃教堂。看似早期拜占廷样式的石墙,已经崩塌到残破不堪的地步。 不过低头俯视脚边,就发现地板上的马赛克地图仍保留下来。地图在漫长的岁月中劣化,有一半以上剥落,但仔细看剩余部分,可以在山峦的图画中,辨识出上面绘有类似光圈的花纹。 史嘉蕾想起柯奈里乌所说的话。 「在美丽山峦顶端,有一道通往无尽之境的阶梯……」 她在口中小声地复述一次。前往这座山顶,就能够前往无尽之境吗? 史嘉蕾绕了教堂周围一圈,突然停下脚步。 圣缩起身体躺在地上,睡得很沉。他的嘴唇因为脱水干燥而龟裂渗血。 史嘉蕾叹一口气坐下来。她问自己,这个男人有办法活下来吗?这样下去,他有可能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就耗尽力气。这种碍手碍脚的家伙显然只会造成困扰。明天的路途一定会更加艰辛。要带他一起去吗?还是…… 史嘉蕾没有得到答案。 强烈阳光曝晒的沙漠上,印着点点足迹。 史嘉蕾与圣走在一望无际的沙丘上,不知已经走了多久。 「嗯?」 史嘉蕾看到沙丘远方出现人影。 圣也凝神注视。 一群老人和骆驼列队前进。那似乎是称为caravan的商人队伍,不过他们的外观怎么看都不寻常。 满布皱纹的脸、以及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肌肤隐藏在白布底下。他们弯着腰背负着巨大的行李,手臂和脚上裹着绷带,拄着拐杖痛苦而费力地走着。 圣彷佛看到被赶出故乡的难民,惊愕到说不出话来。 这时骆驼突然惊慌地发出「呣~」的叫声,朝着原路逃回去。那群老人也慌慌张张地跑向反方向。 「啊啊……」「是土匪!」「快逃!」 远处传来奔驰在沙上的马蹄声。 从沙丘另一边,由七匹马组成的骑队扬起沙尘接近。男人们穿着毛皮,戴着黑色面罩。 被称为土匪的这些男人是游牧民族匈奴的骑兵。 商队的人们恐惧地发抖,四处奔逃。 「好过分!」「救命!」「我不想死!」 匈奴骑兵只用下肢灵巧地操控没有马鞍及马镫的马,毫不留情地攻击手无寸铁的老人。他们夺走老人身上的行李,抢走仅有的食物和水。 尖叫声回荡在沙漠中。 「啊……」圣惊恐到说不出话来。 老人们为了阻挡抢夺,悲痛地大喊。 「住手!」「不要拿走我的东西!」 「烦死了,放开!」 马上的士兵不断拿棍棒殴打无力抵抗的老人。 「啊!」 拄着拐杖的娇小女人被夺走袋子,倒在地上。马蹄正好踏过离她很近的地面。 圣忍不住冲出去。 「住手……住手!」他边喊边冲向骑兵与老人之间。「不要抢老人家的东西!」 他张开双臂试图阻止,但骑兵不理会他,继续劫掠。 「住手!」圣仍旧用力挥手,试图阻止。 一名骑兵逼近他,用棍子敲打他的脸。 「呜!」 随着沉重的声音,圣倒在沙上。当他起身时,被经过的一名骑兵殴打头部。即便如此,他仍不屈不挠地起身,张开双臂继续呼喊。即使被殴打背部、被踢肚子,他还是独自一人抵抗。 「住手……住手。」 最后有一名骑兵特地从坐着的马上抡起拳头,瞄准圣的脸颊把他打飞出去。 「呜!」 骑兵带着劫来的大量行李,发出胜利的呐喊离去。 圣擦拭嘴上的血站起来,为自己的无力感到难过,望着他们的背影离去。 从骆驼后方探出脸的老人纷纷低语。 「都被夺走了……」「为什么死后还要受到这么残酷的对待……」 只有身穿铠甲的年迈长老凝视着圣。 这时离去的匈奴骑兵步伐突然变得凌乱。 「啊!」「糟糕!」「快逃!」 他们纷纷呼喊,并仓皇而逃。 从反方向突然出现完全不同的另一支骑兵队。砰!刺耳的爆裂声回荡在沙漠上。 「枪声?」圣惊讶地远眺。 新出现的骑兵队是带着面具的鄂图曼帝国西帕希(士兵)。他们总共有六骑,马上装备马鞍与马镫,骑兵在马上举着火枪。 匈奴士兵一窝蜂地逃散。枪声再度响起,最尾端的骑兵与行李一同落马。鄂图曼帝国的士兵往下伸出手,一一捡起掉落的行李。最尾端的骑兵起身奔跑追逐,却被随后而来的另一名骑兵由背后开枪射死。 「土匪在攻击别的土匪……?」圣错愕地喃喃自语。 匈奴骑兵先前抢夺的粮食、金银和地毯全被夺走,所有人都无情地被开枪射死。 骑兵队的掠夺行为相当不人道,或许看起来像是欺凌弱者的恶徒或犯罪者的行为,但掠夺对于骑马民族来说,是获得必要物资的生存战略,可以说是正当的求生术。强者战胜而得到物品,只不过是历史上任何时代都在重演的理所当然的行为。 鄂图曼帝国骑兵队发出战吼庆祝胜利,然后转弯朝这里前进。 「啊?」 一群老人拉着骆驼连忙逃跑。 史嘉蕾对呆站在原地的圣怒吼「不要发呆」,并拉着他的手腕开始奔跑,但他们马上就被鄂图曼士兵追上。 「交出来。」 圣的医疗包轻易被夺走。史嘉蕾也被另一名士兵追上。 「还有那个。」 她背在肩上的包包连同斗篷一起被夺走。 「等等……等等!」 圣朝着骑兵队大喊,但他们当然不可能回来。他懊恼地捶打自己的膝盖。 「可恶!」 「……嗯?」 史嘉蕾无言地仰望天空。 在高举火枪的鄂图曼士兵上方,天空之海不知何时开始风雨交加。在雷声大作当中,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 史嘉蕾边仰望边后退。晴朗的天空迅速变暗,地面被阴影覆盖。她躺在沙地凹陷处寻求遮蔽,并向圣提出忠告。 「趴下!」 转眼间,形成漩涡的天空之海就放射出激烈的闪电,描绘出奇特的形状。 闪电击中鄂图曼士兵举起的火枪。被击中的是夺走史嘉蕾包包的士兵。他全身浮现闪电形状的红色利希滕贝格图腾(电纹),身体往后弯曲并痉挛,最后「咚」地倒在沙地上,像圆木般再也没有动弹。 空中仍旧处于带电状态。 「啊啊啊……」「快逃!」 其他鄂图曼士兵都陷入恐惧当中。 他们看到天空再度出现闪电,便将夺得的行李全部丢下,一窝蜂地骑马逃跑。 圣在冷静闭上眼睛的史嘉蕾身旁哑口无言,目光追随着落雷的去向。 「要过来了!」 落雷经过躲在沙地凹陷处的两人身旁,即使落在他们身上也不奇怪,但他们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继续忍耐。 哦哦哦哦哦哦。 圣听到天上传来怪异声响,偷偷抬起头,不禁目瞪口呆。 空中出现一条身上插满箭和渔枪的巨龙,张开大嘴,露出恐怖的利牙。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咆哮声让所有空气和沙子都剧烈震动。 巨龙在天上缓缓移动,晃动着翅膀与长尾巴,朝着波浪彼端离去,最终消失踪影。就如一阵暴雨结束,阳光与宁静重返大地。 「那是什么……?」 圣起身,以不敢置信的表情望着巨龙消失后的天空。 相对地,史嘉蕾则冷漠地站起来,看也不看圣一眼就往前走。沙漠上散落着骆驼商队的行李。她直接走向自己的行李所在的地方。 圣跑向倒在地上的鄂图曼士兵。 「你不要紧吗?」 他跪下来问。这是先前被雷击中的士兵,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他正准备立即进行心肺复苏术的时候—— 「啊?」圣吓得后退。 骑兵的身体宛若随风飘舞的枯叶般,盘旋之后消失殆尽。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样的现象。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望着。留在原地的只有武器和护具。面具「喀」的一声掉下来。 「化为虚无了。」 史嘉蕾冷淡地说完,从散落的行李中捡起自己的包包和斗篷,并且把圣的医疗包丢给他。他仍旧盯着士兵消失的地方。 「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落到同样的下场。」 然而圣仍旧跪在那里,弓着背没有反应。史嘉蕾无言地离开。过了片刻,圣朝着士兵的空壳低声喃喃地说。 「很抱歉,没办法救你……」 史嘉蕾听了这句话,无法压抑内心涌起的焦躁,转身大步走回原处,用力抓起圣的胸口,在他耳边怒吼。 「接受现实吧!乖乖牌,看看自己的眼前!」 傍晚的荒野逐渐染成蓝色。 史嘉蕾收集掉在地上的干燥骆驼粪,以熟练的动作生火。营火散发着草和泥土的自然气息,和沙漠冰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架在火焰上方的小水壶隐约冒着蒸气。 史嘉蕾在营火摇曳的光线中,默默缝着被夺走时破掉的斗篷。 圣没有吃碗里的麦粥,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营火。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低声开口。 「我在职场也常常被说,身为护理师,如果没办法习惯人死的场面,就没办法工作。要是每次都感到悲伤,就会没完没了。可是如果习惯死亡,使心灵变得麻痹,一定会失去别的东西。」 史嘉蕾停下手边的工作,瞥了圣一眼。 圣想起来了。 那里是他任职的东京都心急救中心。室内挤满不停闪烁的医疗仪器,医生与护理人员不眠不休地工作。在集中病房,躺在床上被管子和感应器包围的患者徘徊在生死之间。病房的出租电视扬声器播放着流行歌曲。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告诉我爱的一切 我活着的意义 在心灵消逝之前 歌声也传到医院外的涩谷街道上。宫益坂和平常没有两样的日常景象。照射在行道树上的夏季耀眼光线—— 圣望着营火,喃喃地说:「人类为什么活着?人生为了什么存在?有一天我们会得到答案吗?」 「那些问题应该趁活着的时候去想。现在想也来不及了。」史嘉蕾再度开始缝斗篷,以冷淡的口吻回答。 「我说过了,我还没死。」圣发出苦笑。 两人再度变得沉默。沙漠的风静静吹拂,晃动着营火的火焰。 史嘉蕾边缝边思考:心中只有复仇的自己,今后有可能得到思考人生意义的从容时间吗? ──────────────────────── 老人们 史嘉蕾眺望沙漠。 除了被热气扭曲而摇曳的地平线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她已经看了好几个小时同样的景象。她连自己在哪里、朝着哪里前进都开始不清楚了。圣也背负行李默默走路,连汗水都没有擦。 远处传来动物踢着沙子的脚步声。两人发觉声音接近便回头。史嘉蕾悄悄地将手放在斗篷底下的剑上。 骑骆驼过来的是先前那队商队的年迈长老。他穿着铠甲,挺直背脊,长长的白发绑在背后,看起来很有威严。他的右眼有一道很大的伤痕,大概是被人砍的。 「前方的路途相当险峻。你们要不要和我们的队伍一起行动?」 听到年迈长老突如其来的提议,圣惊讶地问:「为什么?」 「我想要对你试图拯救我们的灵魂表达感谢。」 年迈长老如此回答,白须底下的嘴唇没有丝毫笑意。 圣脸上自然而然露出笑容。相对地,史嘉蕾仍旧面无表情。 年迈长老拉着缰绳让骆驼回转。圣也跟随着他。不过他忽然想到而回头,看见史嘉蕾并没有跟上来。 「你为什么不来?」 「如果他们也是土匪怎么办?」她并没有隐藏警戒心。 「一定不是啦。」 「你怎么能够保证?」 史嘉蕾仍坚持不肯前进。 年迈长老带他们到孤立于沙漠中的游牧民族帐棚聚落。这个聚落守护着沙漠的珍贵水井。 骆驼挤在一起喝舀起来的水。圣也跟它们一起把头埋进水里猛喝。 最后史嘉蕾还是跟来了。她手扠着腰,叹了一口气,觉得事情不该变成这样。 这里位于贸易路线与旅途的中继地点,扮演着提供旅人与商人休息、安全与资讯的住宿功能。多亏井水的灌溉,一棵与沙漠格格不入的高大阔叶树在干燥的地面形成凉爽的树荫。 被土匪袭击的骆驼商队老人们安全抵达此处,正在休息。他们聚在一起,坐在树荫中吃石榴,似乎总算松了一口气。 圣来到这里,以开朗的声音对老人们说话。 「大家好,我是护理师。如果有人在健康方面有什么不安或烦恼,请尽管跟我说。」 原本和乐融融聊天的老人们突然安静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皱起眉头看着圣。他们的眼神流露出怀疑、愤怒与拒绝。 「你是谁?」一名叼着菸斗、看起来很优雅的老人代表其他老人开口问。 「别过来!」浅褐色肌肤上有许多伤痕的老人凶狠地说。 他们会采取冷淡而谨慎的反应是很正常的。这些老人先前才被土匪攻击,处在恐惧与疲惫的状态中。虽然大部分行李后来都能够取回,但他们仍旧充满警戒与不信任,对陌生人的态度变得冰冷。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圣当然也很明白,因此才想要更温柔地体恤他们,做自己能做的事。然而老人们的反应比他想像的更加严厉。他心中冒着冷汗,但还是堆起笑脸继续说下去。 「别这么说嘛!不管是身体疼痛或不舒服,都可以……」 「省省吧。」史嘉蕾无奈地打断他。 然而圣仍旧不死心地笑脸迎人。 老人们为了躲避圣而走出树荫,围绕着年迈的长老七嘴八舌地开始抗议。 「那家伙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准许他同行?」「他说不定是土匪。」「不要让他接近我们。」「叫他离开这里。」 他们指责长老,说他主动邀请身份不明的男人加入队伍。 「真是太不成熟了。」 长老摇头叹息。他是在为老年人不宽容、猜疑、气度狭小的态度而叹气。 「说得没错。」史嘉蕾斜眼看他们,辛辣地低语。 「通往无尽之境的阶梯?」 穿着白色长袍的旅馆主人摇晃着小玻璃杯中的茶,仔细端详史嘉蕾。 「听说来自各个时代和地区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守护通往那里的山路。不过实际上,没有人知道是否真的能够去那里。这一点倒是跟人世没有两样。」 跟人世没有两样——史嘉蕾喃喃反刍这句话。旅馆主人嘲讽的说话方式,感觉像是冷眼旁观的现实主义者。他明明开旅馆,却似乎对旅人抱持批判态度。不过史嘉蕾心想,或许正因如此,就某方面来看,他的话正好命中核心。她低头看着地图,想像着穿越险峻荒野的路途。 「应该没办法去那里吧。」旅馆主人再度以讽刺的口吻说。 「别的不说,到那里必须穿越好几个险峻的荒野,土匪也很多,再加上最近听说有个大型战斗团,赶走了守护山路的那群人,禁止大家通行。」 史嘉蕾默默地阖起地图。 据说通往无尽之境的山峦—— 在其山脚下,连绵不绝的高墙沿着地形弯曲,封锁了登山口。 克劳迪斯宣称要防止恐怖分子破坏无尽之境,沿着登山口的界线建造分隔墙,作为防御措施。裸露的梁柱与交叉支撑结构,以及用石头、砖块、灰泥填补其间的墙面,象征着占领与隔绝,与想前往无尽之境的所有人产生种种冲突。 墙壁靠山脚的这一面,写满了要求开放的涂鸦,深刻反映着众人的抵抗、团结意志、痛苦与希望。「Freedom(追求自由)」、「End the Occupation(终结占领)」、「We will overcome the wall(我们会越过墙壁)」、「Hope(抱持希望)」、「Tear down all walls(摧毁所有墙壁)」、「(带给所有人和平)」…… 墙壁周围由重装备的战斗团严防戒备。他们以锐利的视线与枪口的光芒,吓阻外来的侵入者。 他们都知道,这座山顶有超越人类智慧的某样东西,但他们并不是真的知道那是什么。 八合目(注:注2:八合目是将一座山的高度分成十等分之后,十分之八的高度。依此类推,五合目则是一半的高度。)附近有一座豪华城堡。 这是克劳迪斯的城堡。 漆黑石材打造的墙面上,挂着艾希诺亚的徽章,夸示威严与权力。设置鹰架与起重装置的上层部分仍在施工中,显然是在模仿企图达到天空的古代巴别塔。 殴打声回荡在城堡大厅挑高的天花板上。 宰相波洛涅斯正在用拳头殴打跪在地上的柯奈里乌的脸。这是在惩罚他未能顺利捕获公主。 波洛涅斯外表看上去是个智者,也是忠于克劳迪斯国王的宰相,不过他内心的权力欲却若隐若现。他在得知陷害前任国王阿姆雷特的计画之后,率先倒戈投靠克劳迪斯阵营。为了保身,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他人。 站在波洛涅斯身旁的儿子雷尔提,也以左手拿的短枪握把尾端殴打柯奈里乌。刺耳的笑声让周围的空气也变得冰冷。 柯奈里乌默默忍受殴打。他的脸上有好几处严重伤口,滴落着鲜血。 罗森坎咨与吉尔斯坦在房间角落斜眼旁观。看到任务失败的下场,两人都浑身颤抖。 克劳迪斯看都没看一眼波洛涅斯等人在他眼前进行的惩罚。他在玉座上拄着手肘,望着虚空喃喃自语。 「……伤到了蛇却没有杀死它。杀死父亲,女儿也会来寻仇……在我的妻子葛楚来到此地之前,万一我已经化为虚无……唉,我心中遍布着蝎子……」 他从铠甲上方用手指搔着胸口,接着突然高声喊:「伏尔提曼!伏尔提曼在哪里?」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大厅后方缓缓走上前。他肩上挂着两条皮带,将簧轮式短枪收在枪套里。 伏尔提曼停下脚步,斜眼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柯奈里乌。 柯奈里乌把脸转开。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伤痕累累的脸。 在染成橘色的傍晚海面的天空下方,史嘉蕾避开他人耳目来到井旁,躲进遮蔽用的屏风后方。 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之后,迅速脱掉衣服。她的指尖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或是因为紧张。 水在沙漠是相当珍贵的资源。她用水桶只舀了一点点,让水接触肌肤。冰冷的水让她倒抽一口气,不过立刻就感觉很舒服。她仔细把脸擦干净,接着轮到脖子和胸部。她慢慢洗掉长途旅行中附着在身上的血迹和沙尘,显露出耀眼的白皙肌肤。 水滴沿着肌肤滑落时,史嘉蕾深深叹了一口气。 「要怎么对付克劳迪斯的大型战斗团……?」 束手无策的低语,融化在傍晚的光线中。 史嘉蕾又舀了水,泼在脸上。只有水滴洒落的声音,稍稍搅乱这片静寂。 沙漠午后的风吹拂在帐棚之间。 年长的女性轻轻抚摸琴弦,缓缓地开始演奏鲁特琴。曲名是〈The Frog Galliard〉(青蛙嘉拉德舞曲)。 圣在树荫下打开医疗包,从里面拿出软膏和绷带。老人家围绕着他,以怀疑与警戒的眼神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圣请背负裁缝工具的老翁让他检查膝盖。他的左膝在被土匪攻击时受伤,伤口触目惊心。 老翁踌躇片刻,不过还是被圣的眼神说服,缓缓拉起衣摆。圣跪下来仔细观察伤口,从装备中拿出一个宝特瓶,用里面的透明液体沾湿脱脂棉,替他擦拭伤口。 「不要涂莫名其妙的东西!」「搞不好是毒药!」 周围的老人们怒声指责。其中也有人用枪尖指着圣。 圣不为所动,用温和的声音对背负裁缝工具的老翁说话,告诉他这不是毒药,只是生理食盐水。不需要消毒,光是这样就能抑制感染。 老翁听了之后似乎感到放心,露出亲切的笑容。 「呼,感觉不太痛了。」 拿着枪的老人们感到惊讶,睁大眼睛看着圣。 接着圣招呼拄着拐杖、身材娇小的老妇人。他请对方拆下手臂上层层缠绕的绷带,让他进行检查。 替她担心的其他女人拿着枪包围圣,纷纷用尖叫般的声音呼喊。 「住手!」「别让他碰你!」 圣不以为意,温柔地对娇小的老妇人微笑。 老妇人一开始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缓缓拆下右手臂上的绷带。圣跪下来仔细观察。手臂上有轮廓明显的红色疹子,其中一部分已经结痂,变得粗糙干燥。老妇人说会痒,因此圣猜测是干癣。这并不是罕见的疾病,他在医院也常常碰到。大概是为了避免摩擦或去抓痒,才预先用绷带包起来。他打开紫色盖子,用手为老妇人涂抹洛可德软膏。 「真不可思议,变得轻松很多。」 娇小的老妇人高兴地说,并举起手臂给他看。圣松了一口气,擦掉汗水说「幸好有效」。 拿着枪的老人们看到这样的结果都很惊讶,瞪大眼睛看着圣。 在远处观察的史嘉蕾也讶异地看着他。 「这么脏的老头,你就别管了!」 头发抚平在头皮上、浅褐色肌肤的老人以困惑的表情回头。 圣轻轻拧干浸泡在热水里的毛巾。他展开毛巾,热腾腾的水蒸气便冒出来。浅褐色肌肤的老人依旧显得犹豫。 「只会弄脏毛巾而已。」 「热毛巾会让你感觉很舒畅喔!」 圣笑容可掬地劝他。老人似乎放弃抵抗,叹了一口气脱掉上衣。赤裸的背上有许多隆起的伤痕。 圣展开毛巾,开始仔细擦拭老人的背部。一开始很紧张的老人接触到温暖的热毛巾蒸气,发出舒畅的呻吟声。 「啊啊啊啊啊!」 可以看出这位老人渐渐感到放松。 这是护理师为患者进行清洁照护时使用的「热布擦拭」,可以让无法洗澡或只能躺在床上的人感觉好像泡过澡。虽然状况不一样,不过圣可以想像到,沙漠里的老人家们应该一直都没办法洗澡。 「伤口会感到刺痛吗?」 圣询问老人,老人便摇头。 「不会……」 圣一边擦拭,一边感叹地检视每一道伤痕。 「好多伤口。」 「这些代表我守护商队、抵挡盗匪的次数。」 他长年负责护卫这支骆驼商队,身上同时有旧伤和较新的伤口。这些伤痕都是他的荣耀。 「那就是勋章了。」 「嗯,说得没错!」 他听了圣的话,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看到这样的景象,原本板着脸的老人们纷纷开始来到圣的面前。 「呼啊啊啊啊~」个性古板的老木工接触到热毛巾,发出陶醉的声音。这个男人就是先前叫圣离开的那个人,但现在他却赤裸着肌肤,让圣替他擦背。 戴宽檐帽的老人先前在其他老人接受治疗时,曾经用枪尖指着圣,但现在他也脱掉宽檐帽以外的所有衣物。 「呼啊啊啊啊~」他发出舒畅的喊声。 圣让板着脸的老人一一露出满意的笑容。 圣用水桶里的水,仔细地替绑起头发的老妇人进行手浴。手浴是在无法泡澡时,将整只手直到手腕都泡在热水里清洗、按摩的照护。 「好舒服。感觉很放松。」 「太好了。」 「我只要稍微活动,身体马上就会开始痛……」女人絮絮叨叨地说出迈入老年的不安。 圣一边按摩一边倾听,并回应她:「不需要太担心。只要循序渐进地活动,情况就会好转。」 他也替年迈的鲁特琴演奏者进行手浴。 「我很担心动作会变得越来越迟钝。」她道出长年累积的技术随着年龄流失的不安。 「只要留意身体的活动,就不会那么容易变得迟钝。」 圣这样鼓励她时,女舞者也在旁边观看。 「接下来可以帮我吗?」「我也要。」「我也要。」 老人们纷纷向他述说自己的辛苦、疼痛、烦恼。圣替他们一一进行手浴,用心倾听他们的话,感同身受地鼓励他们。他的温柔和耐心,逐渐融化忍受孤独与苦难的人们的心灵。 不知不觉当中,他已经位于这群老人的中心。 下午较晚的时刻,史嘉蕾一边望着骆驼吃草一边走过来,转向帐棚看到里面的景象,不禁停下脚步。 「……?」 这些老人的态度和他们刚到此地时完全不一样。大家都开心地哈哈笑。警戒、不信任、不宽容、猜疑、狭小的气度不知消失到何方,取而代之的是率真而豁达的笑容。 圣在老人围成的圈子中央,用笨拙的手指弹着鲁特琴。首先由弹鲁特琴的老人示范一次,接着由圣来弹。他虽然学过一点吉他,但却只能勉强跟上,不过他拼命努力的模样逗得老人们哈哈大笑。圣陷入苦战的表情既滑稽又可爱,让他们无法不笑出来。有的老人甚至笑到按着肚子,或是笑到掉眼泪。 史嘉蕾看到如此巨大的变化,难掩内心的惊讶,事后不禁问圣:「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法?」 「我没有用什么手法。我只是仔细倾听大家至今为止的努力。」圣怀着对老人们的敬意回答。 史嘉蕾重新转向圣,盯着他看。 「我稍微——」 「嗯?」 「对你刮目相看了。」 夕阳鲜艳的光芒,将中性色调的沙漠染成缤纷的色彩。 身材丰腴的女舞者穿着自然素材的传统服饰,配合着咏唱开始跳舞。 沙上荡漾着风蚀的纹路 令我想念起家乡的大海 Ke one holu e ka makani He hali'a aloha o ku'u home 将贝壳贴紧脸颊 唤来怀念的声响 Pā ka pūpū I ka pāpālina 'Upu'upu a'e i ka leo aloha o ka 'ano'i pua 徘徊得太远,令人想落泪 伫立在原地,却无处可去 Ho'ouē ka 'auana 'ana E kū kahi a hele hewa I kahi ē 纵使狂风摧残 纵使痛彻心扉 Kapakū ka 'ino'ino Nā kīpona 'eha I pu'uwai haokila la 愿某日回到与你相伴之地 渴望抵达重现生机的彼岸 E ho'iho'i ana au I kahi aloha ho'okahi me 'oe A kū au i kahi e hō'ola hou 在傍晚的天空之下,年迈的厨师俐落地准备餐点。 他将面粉、盐、水、橄榄油揉合在一起之后杆平,让面团发酵十五分钟左右,然后在覆盖于营火上方的圆形铁板上烤了好几片薄饼。他用小刀在手掌上切碎番茄、洋葱、小黄瓜、彩椒,和泡过油的橄榄混合在一起,挤了点柠檬汁,然后铺在薄饼之后迅速折起来。这道料理就这么简单。 「给你。」厨师面带笑容,把薄饼递给圣。 「谢谢……」 圣战战兢兢地接受之后,有些警戒地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咬了前端一小口。 「……好好吃……」 圣惊讶地瞪大眼睛。如此简单而朴素的料理,没想到竟然这么好吃,让他感到不可思议。他忍不住张大嘴巴咬了第二口,接着是第三口。他欲罢不能,到了第四口就全部折起来放入嘴里。他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在沙漠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厨师对于圣的食欲似乎很满意,替他准备了第二份。 其他老人也都笑咪咪地吃着薄饼。 史嘉蕾背对着和乐融融的一群人,盯着营火。年迈长老坐在她旁边,把放了薄饼的盘子递给她。她发觉到便抬起头,但立刻看着下方摇头。长老放下盘子。 「你无法相信任何人也是难免的。」 长老以充满理解与同理心的眼神,体谅她无法解除警戒而不吃东西。长老过去曾是某个国家的君主。他并没有问史嘉蕾的身份,但却能够察觉到些什么,因此格外体贴。 「我们一开始也都一样。不过越是被拳打脚踢、抢夺、背叛,就越是想要信任某个人。正因为处在残酷恶劣的世界,更想要有某个可以稍微相信的对象。」 长老隔着一层布,拿起直接放在火上煮的水壶,将茶倒入小杯子里,静静地端给她。她凝视着杯子,犹豫片刻之后,用双手接受。她闻了茶的香气,接着很谨慎地只含了少许在嘴里。使用香草的茶馥郁的香气扩散到鼻腔。虽然只是一小口,对史嘉蕾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努力了。即便如此,她顽强的心情似乎也缓解了些。 「你这么年轻就坠落到这里,应该也有很大的遗憾吧。」 年迈的长老望着沙漠远处这么说。傍晚的色彩变得越来越鲜明。 在咏唱之后,歌曲开始。 女舞者再度配合歌曲跳舞。这是在她的故乡自古流传的神圣舞蹈。 她把双脚张开到肩膀宽度,微微屈膝,放低重心。腰部缓缓地左右摇摆,在沙地上画出小小的「8」字。这个动作让人联想到温和的波浪起伏。她的双手优雅地开始活动。手掌朝上,手指并拢,缓缓地左右摆动。 我们将跳起欢欣之舞 直到曙光乍现 我们将唱起珍爱之歌 直到世界尽头 E hulahula kāua I ka hula hau'oli A pō ke ao E hīmeni I ke mele makamae A pau ka honua 我们将舞蹈不息 如指尖在风中翻转 我们将歌唱不息 如双手在心底紧握 E hulahula mau nō Me ka wili lima I ka pā 'ana mai o ka makani E hīmeni mau nō A pili pa'a lima I ka pu'uwai 赋予我们生命 好让我们自在畅游 E hō'ola mau nō E 'au like I ka makemake 赋予我们生命 充盈我们空虚的心 E hō'ola mau nō A piha nā pu'uwai hāmama E ola e i ē 舞者的舞蹈强韧而柔软。用力踩踏地面的脚和自由活动的手,表现出自然界与神话故事、海浪与风、植物等。她的表情也是舞蹈的一部分。她有时张开眼睛凝视远方,有时闭上眼睛专注于内心情感。眉毛与嘴巴微妙的动作,述说着古代的故事。腰部前后左右细微摇摆,双脚踏着呼应的舞步,使沙子随之扬起。双臂在胸前交叉,然后朝外侧大幅展开。腰部画着大圆转动的动作,彷佛是要在沙上制造漩涡。 圣陶醉地看着她跳舞。这时两旁的老人将手放在圣的肩膀和腰部,盯着他看。圣还没有理解到他们的用意,就被推到舞者前方。 「啊!」 舞者让出空间,怂恿圣跳舞。他终于理解到他们是想要叫他跳舞,于是便模仿女舞者的动作,用自己的方式扭腰。 相对于女舞者优雅地左右摆腰,圣的腰部动作彷佛是在努力舒缓睡醒时僵硬的脖子,显得相当笨拙。女舞者的手优雅地往左右舞动,圣的手怎么看都像快溺死的人。女舞者的表情像是在说故事般不断变化,圣的表情则扭曲得很厉害,有时甚至还咬紧牙关。 老人纷纷批评:「真差劲。」「好差。」「看起来不像舞蹈。」「都长这么大了,还跳成这样。」「太惨了。」 不过他们说话时的表情,似乎都为圣纯粹的热诚及不怕丢脸的态度感动。他那令人忍不住要遮住眼睛的丑态,看在老人眼里反而觉得可爱。 叼着烟的优雅老人就如同字面意思般一跃而出,推开圣开始跳舞。他的地方文化背景虽然应该跟女舞者完全不同,但他的动作仍俐落而优雅,展现出男女默契完美的精彩舞蹈。 「神明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所以才要用舞蹈来传达我们的心意。」 听到优雅老人这么说,圣才恍然大悟。 神明。 沙上的风纹宛若海洋般优雅地形成波浪。 鸟群飞过傍晚的天空。 沙漠的风景似乎增添了生动的色彩。 圣感觉到光是一支舞,就让隐藏的世界真面貌展现出来。 深夜,骆驼商队的帐棚聚落笼罩在静寂中。为了防御沙漠的寒气,老人们裹在厚厚的毛毯里,与骆驼一起入睡。 史嘉蕾在羊毛的厚毛毯中微微动了一下。她的长睫毛颤动,稍稍张开眼睛。 她看到圣独自一人站在隔着天空之海的星空之下。 「……?」 史嘉蕾屏住气息,在毛毯里一动也不动,注视着他的背影。他为什么要仰望夜空?他在想什么?史嘉蕾不知不觉就在想像他的心情。这是她没有体验过的复杂而暧昧的情感。她过去没有碰过这种事。她觉得好像有什么在慢慢改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心底深处开始萌生小小的、但无法忽视的欲望,想要理解这个复杂情感的真面目。她还不知道这个心情会朝向何方。 她在圣上方的星空看到一颗小而明亮的光芒,看起来像流星,但其实并不是,在天空之海前方闪烁着缓缓上升。那个光点是什么?它在朝向何方? 在清晨仍旧凉爽的时刻,骆驼商队从帐棚聚落出发。骆驼的叫声和老人的脚步声在朝霭中此起彼落。到了快中午时,地面开始出现一些植物。一行人总算脱离沙漠。 在街道的岔路,史嘉蕾展开老旧的地图,确认应该要往哪里走。 年迈的长老指着荒野的远方。 「我们要在前方的城市卸货。你们的目的地是那条路。」 长老指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类似道路的东西。那是几乎要消失在沙之海的细细的一条线。 「谢谢您的照顾。」史嘉蕾很有礼貌地鞠躬。 「我会祈祷你的愿望能够实现。」 长老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勉励她。 另一方面,圣则和老人们一一紧紧拥抱道别。 「谢谢您。」 「我才应该要道谢。」 这时鲁特琴演奏者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很大的布包。 「要好好练习喔。」 布包里的东西明显是鲁特琴。圣虽然感到错愕,不过还是接受了。骆驼商队的铃声告知离别时刻的来临。 史嘉蕾和圣又踏上新的旅程。 ──────────────────────── 在遗迹 史嘉蕾和圣默默走在灼热的太阳底下。 在茫茫沙尘当中,出现了古代都市的遗迹群。迷宫般的墙壁崩塌,呈现凄凉的样貌。这里过去似乎是连结东西两地的贸易路线中心,混合古代王朝与古罗马样式,可以同时看到繁荣的盛况与衰退的迹象。 史嘉蕾踢着滚落在脚边的破碎石片前进。她显得很冷静,甚至有些漠不关心。另一方面,圣的眼中却充满兴奋之情,一一鉴赏着风化的雕刻与石柱。 这时有一大群候鸟出现,几乎覆盖整片天空。好几万只鸟宛若黑云般蠕动,经过他们上方,一起飞往远方的天空。 「那些老人说过,无尽之境有前所未见的美丽海洋。」 「海洋?」 史嘉蕾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以及飞往混浊的天空之海的鸟群,不禁皱起眉头。 圣很感慨地回忆起那些老人。 「他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唉,我老了之后,不知道能不能变成像他们那样的老爷爷。」 「不可能。」 「别这么说嘛……」 「……」 面对史嘉蕾无比冷淡的眼神,圣耸了耸肩。 「——那换作是你,老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可能。我已经死了。」 「别这么说嘛……」 圣的苦笑突然中断。 远方传来马的嘶鸣声。虽然很细微,但确实传入两人耳里。 史嘉蕾的表情瞬间产生变化。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无言地将手轻轻按在藏于腰间的短剑上。圣察觉到她的动作,同样地警戒起来。 两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进。在遗迹中有可能从任何地方受到攻击。史嘉蕾使了个眼色,悄悄把手伸向斗篷的扣环。圣也顾虑着左右两边,摸摸箭筒确认数量。只有踩在沙上的脚步声平静地持续着。 这时突然有两名士兵跳出来,从狭窄的小路左右夹攻。他们手中拿着锐利的短剑。史嘉蕾转身脱下斗篷,瞬间扭转右边士兵拿着短剑的手腕,握紧拳头迅速戳了两次喉咙。接着她向后仰,躲避左边士兵的短剑,并把他的手臂夹在侧面,用手肘同样击中对方脸部两次。两名士兵几乎同时倒地。 「唔……」圣被第三名士兵从后方抓住,把剑比在喉咙上,不禁发出痛苦的声音。史嘉蕾抽出腰间的短剑,瞄准士兵的脖子刺过去。 「住手!」 圣大喊。史嘉蕾在还差几公分就要刺入喉咙的距离停住剑,反过来用剑柄敲打士兵下巴,使他晕厥。圣解脱之后猛咳嗽。史嘉蕾立刻检视倒在地上的士兵徽章。 他们是隶属于伏尔提曼骑士团的士兵。 古罗马时代的柱子倒下,露出称为「鼓石」的圆柱形石头结构。史嘉蕾和圣躲在它后面,只悄悄探出脸望着远方。 他们看到凿刻在沙岩断崖的古代神殿遗迹。前方的拱状结构是罗马样式。在那上方有十几匹马,大概是骑士团的本队。 史嘉蕾确认这一点之后,便躲在圆柱后方,小跑步返回原路寻找,发现三匹被系起来的马。这是先前那些哨兵的马。她迅速走近其中一匹深枣色的马,抚摸它的脖子和脸,并熟练地检视马具与装备。 圣追上来,把鲁特琴的袋子放在墙边,注视她的背影。 「你又要去战斗吗?」 「那里有我的一个仇人。这回我绝对不会只让他昏倒而已。」 「中国故事当中,有一个极致的射箭名人。」 「啊?」 「他使用无形之弓,射出隐形之箭。」 「不要说梦话。」 「如果我叫你住手呢?」 「圣,你们的时代没有争斗吗?」 「很遗憾,现在还是有争斗。」 「看吧!」史嘉蕾得意洋洋地双手扠腰。 然而圣凝视远方,似乎还没有放弃。 「不过在此同时,大多数人都希望能够远离暴力。如果不在某个阶段停止,就永远无法脱离争斗。」 史嘉蕾焦躁地皱起眉头。「未来没有停止争斗,难道是我们的错吗?」 「我没有这么说。可是……」 圣突然跳上白毛的马。他背起弓和医疗包,扬起沙尘策马冲出古罗马遗迹。 「啊……等等!」 史嘉蕾慌忙喊,但白马已经消失在沙尘的另一边。 在古代神殿前方视野开阔的小丘上,可以看到骑士团的身影。 这些骑士们奉命搜寻公主而来到此地。他们的任务是要活捉她,并尽可能不伤害到她,把她带到克劳迪斯国王跟前。这些骑士都是特别挑选的个中翘楚。 一名骑士在神殿下方发现某样东西,回头说:「伏尔提曼大人!」 「什么事?」 将两条枪套皮带挂在身上的骑士团长伏尔提曼骑着深棕色的马过来。 骑士指着下方。 山丘下有一名背着弓的男子骑白马接近。 「喔,是使者吗?他张开双手,大概是想投降吧。这一来就好沟通了。」 伏尔提曼暗自窃喜。他听说柯奈里乌吃到苦头,原本有些担心,不过看样子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打算早点解决并踏上归途。 然而骑白马的男人却违背他的期待。当这个男人扬起沙尘勒住马,便用宏亮的声音朝神殿上方呼喊。 「停止战斗吧!」 「啊?」 骑白马的男人——圣——仍旧张开双臂,毫不怯懦地继续说。 「放下武器谈话吧!」 「你是什么人?」 伏尔提曼怒气冲冲地喊,并迅速举起簧轮式短枪,扣下扳机。 子弹射在圣旁边的地面,扬起沙尘。白马惊恐地嘶鸣。 「别开玩笑。这样还算战士吗?」 伏尔提曼迅速装填子弹和火药,又射出一发子弹。 沙尘再度扬起。 白马恐惧得颤抖,边嘶鸣边往后退,但圣不为所动,仍旧直视伏尔提曼。 骑士们纷纷骑马从神殿下来,到小丘下方包围圣。白马不安地动着耳朵,害怕地用马蹄踩出声音。 「可怜的胆小鬼。」「把你抓起来,削掉耳朵跟鼻子!」 骑士们带着嘲讽的笑容,纷纷出口威吓。 圣左右两边都被包围,不禁感到紧张。他无路可逃。骑士们朝他一步步逼近。 就在此时—— 「住手!」 一匹深枣色的马以惊人气势往这边冲来。 是史嘉蕾。 「哦哦哦哦!」 她的头发狂野地披散,锐利的目光瞪着敌人,狰狞的面貌宛若鬼神。 由于她的气势太过猛烈,骑士们都大吃一惊,宛若被箭射中般踉跄后退。 公主单手握住剑鞘,在脸部前方抽出一小段剑。刀刃反射的光芒照亮杀气腾腾的眼睛。然而她脑中浮现圣的声音。 ——如果不在某个阶段停止,就永远无法脱离争斗。 史嘉蕾用力摇头,把剑收进剑鞘。 「那是公主。」伏尔提曼从小丘下来,惊讶地喊。 「哦啊啊啊!」 公主以惊人的速度冲入骑士之间,在马上举起剑鞘中的剑,瞬间打倒数人。 「圣!」 她绕到圣的白马前方守护他,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史嘉蕾!」 圣为了制止她而呼唤她的名字,但公主却再度举起剑鞘冲出去。 史嘉蕾与自己的马化为一体。她探出身体,用剑鞘殴打迎面而来的骑士,使他落马。她迅速拉缰绳让马急转弯,躲过下一个对手的剑,用剑鞘前端刺中这名骑士的胸口,使他滑落马鞍。接着她察觉到有人从后方逼近,瞬时把身体压低。在敌人的剑挥空的同时,她用剑柄尾端击中对手下巴。 公主凌人的气势震慑其他骑士。他们强烈体认到,要活捉她的命令是多么非现实。他们想要退后,但后方伏尔提曼的怒吼阻止他们。 「谁叫你们因为对手只有一骑就大意!不准退后,抓住公主!」 然而他的激励也徒劳无功,完全无法提升士气。骑士们接二连三地坠马。 争斗导致四周漫天沙尘,而在中央的就是英勇驾驭马匹的史嘉蕾。面对她强劲的英姿,没有人胆敢接近。 伏尔提曼露出懊恼的表情。 「公主是野兽吗?可恶!」 他说完便策马迎战。既然士兵都吓得不敢前进,他只好自己出马。 突如其来的马蹄声逼近史嘉蕾。 「……嗯?」 她放眼望去,看到只有一匹深棕色的马往这里驰来。她不禁稍稍疏忽。然而当她看到握着鬃毛的手,说时迟那时快,躲在马后方的伏尔提曼巨大的身躯就冒出来了。 「啊!」 史嘉蕾来不及准备,就被伏尔提曼粗壮的手臂打在脸上。她从马背上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面。 伏尔提曼回转之后下了马,握紧拳头向她走过来。 「你竟敢伤害我好几个部下。」 公主按着渗血的嘴巴站起来。 「伏尔提曼,我绝不原谅你……」 「史嘉蕾,住手!」 圣跑过来,抓住她的肩膀想要阻止她,但浑身充满杀气的她仍旧握紧拳头。双方之间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然而就在此时,天空突然出现光芒,并开始涌起波浪。 「……啊?」 伏尔提曼察觉到异状,抬头仰望天空。天空之海浮现一个巨大的黑影。受伤的骑士们也呆呆地望着天空。 「啊啊……」 巨龙伴随着轰隆声响,穿破云层出现。 哦哦哦哦哦哦。 咆哮声撼动古代遗迹,扬起沙尘,使马匹受到惊吓而暴动。 伏尔提曼的脸色变得苍白。 「快逃!」 「哇啊啊啊!」 骑士们争先恐后地丢下武器,慌慌张张地牵着马,背着伤者逃进附近遗迹的洞穴。马鸣声和骑士们的叫声掺杂在一起。 最后只剩下圣和史嘉蕾留在小丘下方。他们不能和骑士们进入同一个洞穴。遗迹内已经没有其他洞穴可供他们躲藏。 伏尔提曼逃入上方的遗迹,躲在那里以锐利的目光俯视圣。 「那家伙……刚刚来呼吁停战,是为了让我们大意吗?真狡猾。不可原谅。」 他咬紧嘴唇,握住短枪。这支枪已经装填火药、子弹和引信。他放下打火石,慎重地举枪瞄准。 圣并没有察觉,只是一心寻找可以躲藏的洞穴。 伏尔提曼深深吸入一口气,打开火盖。 这时史嘉蕾注意到持枪的伏尔提曼身影。她本能地察觉到圣有危险。 「啊?」 她来不及思考就跳出去,张开手臂保护圣。 枪声响起。 「呜!」 剧烈的疼痛贯穿史嘉蕾的左上臂,使她在往旁边跳跃后就直接倒在地上。 「史嘉蕾!」圣惊讶地蹲下。 「唔唔唔!」 她缩起身体,左手臂在流血。 圣已经打开医疗包,迅速戴上手套,让她保持仰躺姿势,替她检查枪伤。子弹似乎贯穿了手臂。 「你为什么保护了我?你明明可以不用管我。」 「……我不知道。」史嘉蕾在疼痛与混乱中回答。 「但你不也一样吗,明明可以抛下我……」 圣为了止血,用力将纱布压在伤口上。 「唔唔唔……」 强烈的疼痛使史嘉蕾的面孔扭曲。血液染红纱布的速度不快,因此圣判断动脉可能没有受到损伤,不过还是不能大意。 伏尔提曼再度用金属棒将子弹与火药推入枪身。 「可恶,再一发……」他口中喃喃念着,举起短枪瞄准。然而就在此时,他上方的天空突然雷声大作。他在惊吓中把枪掉落到地面,抱着头趴在地上。 巨龙放出雷电使遗迹上层接连被打飞。骑士们害怕地挤在一起,缩在洞穴深处。 毫无防备的只有仰卧在小丘下方的史嘉蕾,以及替她治疗的圣。 史嘉蕾大汗淋漓,微微张开眼睛,看到覆盖天空的巨龙,猜想这里随时有可能被雷劈中。 「……我会就这样化为虚无,消失吗……」 她无力地喃喃自语。这一来,这趟旅程就结束了。 然而圣却彷佛没把巨龙放在眼里,全神贯注地进行治疗。 「我会全力救你,别放弃。」 他的声音当中带有坚定的信念。由于不知道动脉有没有损伤,他判断还是必须绑上应急的止血带。 「我要剪开你的袖子。」 他从包包里拿出剪开衣服用的剪刀,毫不迟疑地将史嘉蕾外套袖子连同下方的麻衫一起剪开。剪刀前端是弯曲的,因此不会刺到肌肤,再加上刀刃很短,所以可以迅速剪开。 然而史嘉蕾却按住圣拿剪刀的手表示拒绝。 「不要……」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手拿开。」圣温柔地劝说。 「……我会不好意思。」史嘉蕾眼中流露旁徨的神情,像在叹息般喃喃地说。每当圣的手指接触她的肌肤,她的心跳就会稍稍加速。 圣把止血带绕过史嘉蕾露出到肩膀的手臂,绑在伤口上方,迅速转动手柄拉紧。 「唔唔……」史嘉蕾的脸孔因为疼痛而扭曲,但圣更加用力转动手柄。 「会有点痛,你忍耐一下。」 「唔唔唔唔!」 这根本不只是「有点痛」。超出预期的剧烈疼痛让她不禁发出声音。 但是如果不绑这么紧,就无法止血。圣测量她左手腕的脉搏,发现还有跳动,没有完全止血,于是又多转几圈手柄。 史嘉蕾看到他坚毅的侧脸,不禁想要问他。 「……你为什么会选这项工作?」 圣一边转动手柄一边回答:「我看到医院里的护理师工作时,忙到不可开交……自己也想试试看。」 这个令人意外、却又异常干脆的理由,让史嘉蕾稍稍笑了。 「……真疯狂。」她虽然这么说,但圣纯朴的诚实态度,让她感到胸口暖暖的。 圣再度测量脉搏,确认止血成功之后,问她:「你可以活动左手吗?」 如果无法抬起手,就是所谓的「垂手」,有可能是桡神经麻痹。不过史嘉蕾顺利地用力握手。 圣露出柔和的笑容。 「幸好重要的神经看来没事。不过你这阵子最好不要太勉强。」 史嘉蕾听他这么说,就感到全身的紧张都放松了,安心地深深吁了一口气。当圣将折为带状的三角巾缠绕两次作为急救措施时,史嘉蕾就像耗尽力气般,闭上眼睛睡着了。 圣抬头仰望天空,发现巨龙正缓缓远离,消失在波涛汹涌的天空中。天空之海变得平静,呈现刚迈入傍晚的清净色彩。 圣看着史嘉蕾的睡脸,开始思索。在目前的状况之下,不可能进一步去医疗机关接受治疗,而自己也不是医生,无法断言绝对不用担心动脉损伤或神经损伤;不过身为护理师,他判断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让极度不安的史嘉蕾感到放心。 在她睡着的时候,圣仔细地用生理食盐水清洗她的伤口。子弹虽然贯穿手臂,不过还是必须预防破伤风及细菌感染。接着他战战兢兢地拆下止血带。所幸出血已经停止,让他松了一口气。为了保险起见,他稍微缝了伤口,换了新的纱布,然后谨慎地缠上新的绷带。 当圣正在整理东西时,一旁的史嘉蕾突然醒来。 她从地面跳起来,垂着绑了绷带的左手臂,走向某个地方。 「明明刚刚才劝过她的……」 圣以无奈的表情目送她。 夕阳微微染红古代遗迹风化的石墙。 史嘉蕾眼尖地发现躲在遗迹里的一个身影。那是曾侍奉过父王、但现在却是必须报仇的第二个对象——伏尔提曼。 史嘉蕾朝他的方向爬上小丘,边抽出剑边大步逼近。 「唔……」 伏尔提曼彷佛被公主的视线刺穿般缩起身体。他想要从枪托取出金属棒,以便填入新的子弹,手指却因为慌乱而无法活动自如。他被公主刺出的剑吓到,手中的短枪「铿」地滑落到地面。 「原谅我。」 「我绝不原谅。」 伏尔提曼将双手伸向前方,以颤抖的脚退后到神殿前方的岩石地带。他被剑指着鼻子,冷汗从脸颊滑下来。 「拜、拜托。」 「你残忍地伤害了父亲。」 史嘉蕾心中有无法疗愈的伤痕。在死刑台上被鲜血染红的父亲周围,有四个拿着剑的人,其中一人就是伏尔提曼。她绝对不会忘记这张脸。她一直为了替父亲复仇而活下来,现在终于能够实现了。 然而伏尔提曼却说出意外的话语。 「等等,听我说。我其实没有斩杀国王。」 「你还说这种话!」 伏尔提曼面对伸过来的剑尖,把身体往后仰。 「是真的。因为我那时听到国王低语。」 「低语?」 史嘉蕾的剑停顿片刻。 她脑中唤起那一天的记忆。 父亲被绑住,跪在地上。他抬头看着女儿,试图要传达什么。 『……○○○……』 然而他的话却被群众的声音淹没。 『什么?您说什么?父王!』 史嘉蕾握紧扶手,把身体探向前方,努力竖起耳朵。 『……○○○……!』 父亲再度抬头朝着她喊了些话,但依旧没有传到她耳中。 她咬紧牙关,摇头对伏尔提曼喊:「我没有听见!」 「那只是你没有听见而已。我在他旁边,所以听见了。我当时不禁停下剑,和柯奈里乌面面相觑。他也听到那句话,所以没办法再挥剑。」 「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么你不想知道吗?如果我不说,你就绝对不会知道国王最后的遗言。」 伏尔提曼冒着冷汗,以逼迫她选择的口吻询问。 史嘉蕾不禁哑口无言。她无法掩饰内心的挣扎。不过她把目光移开,摇了摇头。 「你骗我。你为了想要逃命,才说出这种谎言!」 「我没有说谎。我可以以战士的灵魂发誓。」 伏尔提曼面对公主的气势,内心感到焦急,忍不住将双手伸向前方。然而公主却怒吼:「你说谎!」她的气势彷佛随时准备拿剑刺穿伏尔提曼的额头。 「啊啊啊啊!」 伏尔提曼紧紧闭上眼睛,害怕地发出尖叫。 当时父亲究竟想要对自己说什么?史嘉蕾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伏尔提曼当时在父亲身旁,的确有可能听到他最后的遗言。 不过另一方面,史嘉蕾也感到犹豫,不知是否能够相信他不会说谎。他说的话是否属实,根本无从证明。他大可以空口说白话。难道自己要为了那种东西,忘记复仇这项长年以来的人生目的吗? 她在两种心情之间摇摆不定,犹豫好久,不知该选择何者。 最后她深呼吸一次,平静地开口。 「……我知道了。你说出来,我就放你走。我也以战士的灵魂发誓。」 「啊……啊啊……啊……」 伏尔提曼从极度紧张中得到解放,双脚一瘫,跪倒在地上。公主缓缓地放下剑。 「不过你得告诉我实话。父亲说了什么?」 伏尔提曼低头片刻,接着眼睛朝上方看着公主,终于说出口。 「……他只说一句,『原谅吧』。」 「『原谅吧』?」 史嘉蕾受到强烈冲击,震惊不已。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原谅吧』?」 克劳迪斯的城堡里,回荡着狂热的喊声。 放眼望去,从古代到中世纪,各个时代与地区的战士都集结于此,包括大蒙古帝国骑兵、中东战士、非洲战士、中国枪兵、罗马重装步兵、日耳曼战士、十字军骑士、东洋武士……等等,历史上的精锐齐聚一堂。威猛的吼声撼动城墙,直冲云霄。 克劳迪斯站在城堡最高层的阳台上,以冷酷的目光俯视下方。他身为支配一切的独裁者,高居于他统治的无数战士之上。但是他的表情并不满足。即使有如此浩大的军力臣服于他,他的野心仍在更遥远的无尽之境。 宰相波洛涅斯以灵巧的步伐走到国王身后。 克劳迪斯仍俯视着士兵,用低沉的声音迎接他。 「波洛涅斯,你总是带来好消息。」 波洛涅斯俯视城堡底下,像是探头在看池中的鱼。 「听说伏尔提曼失败了。」 克劳迪斯不发一语。 雷尔提来到国王身后。 「请别担心。他会和柯奈里乌一样,受到充分的惩罚,让他好好反省自己的无能。」 波洛涅斯继续说:「他应该不会再奢想前往无尽之境了。我和雷尔提会代替他,把公主碎尸万段。」 克劳迪斯只说了一句:「去吧。」 两人鞠躬告退。 哦哦哦哦哦哦! 战士的欢呼声再度高昂到直冲天际。国王在阳台上前进。无数战士看到他,以掺杂畏惧与狂热的眼神朝他伸出手呐喊。 「克劳迪斯国王!」「我也想到无尽之境!」「请带我到无尽之境!」 占据整片视野的古代与中世纪、亚洲、中东、非洲、欧洲等各地战士,全都怀着狂热的心情,朝着上方伸出手。 克劳迪斯国王摊开双臂,回应战士的呐喊。他身披厚重铠甲的威武姿态,宛若将全世界的命运都掌握在手中。 「和我一起战斗的人,我都会全数迎入无尽之境。」 战士流下喜悦的泪水,朝着天空高举起武器呼喊。 「谢谢您!克劳迪斯陛下!」 其中甚至有人感动到晕倒在地。 「谢谢您!」「谢谢您!」 无尽之境。 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理想国,也是他们渴望到达的场所。瓦兰格卫队、德国骑士团、蒙兀儿王朝的重装骑兵、古罗马和中国的士兵们……全都像获得永远的承诺般欣喜若狂。 在狂热的气氛中,克劳迪斯用更强烈的语气致词。 「被选中的战士啊!宣誓向我效忠吧!不要害怕,战斗!」 哦哦哦哦哦哦! 无数战士的声音合而为一,形成撼动天际的轰鸣,回荡在山峦之间。 「带我们到无尽之境!带我们到无尽之境!无尽之境!无尽之境!」 克劳迪斯巧妙地操纵他们的渴望,引导他们实现自己的野心。淹没世界的暗黑军团此刻即将出动。城堡前耸立着通往无尽之境的山峰,但山顶被厚厚的云层覆盖,无法窥见。 无尽之境究竟有什么东西? ──────────────────────── 原谅 傍晚降临在古代遗迹。 古老石柱并列的神殿前广场,已经不复见昔日荣华。四周一片静悄悄的,只有风把沙子送进来。 所有骑士都解除武装,跪在地上。难以置信的是,他们大多在先前的战斗中,被公主仅凭一人之力打伤,只能在屈辱与疲劳中默默凝视前方。 史嘉蕾紧闭嘴巴,藏起心中的迷惑。 「『原谅吧』……」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父亲最后的遗言。她低下头,无意识地用力踩着脚下的沙。 「如果父亲真的说了,那么『原谅吧』是什么意思?」 「唔……」圣交叉双臂,谨慎地选择措辞回答。「首先可以想到的,就是希望『不要杀我,原谅我吧』。」 「父亲不可能因为怕死而乞求原谅。」史嘉蕾仍旧低着头,喃喃地说。她曾听父亲说过好几次,贪生怕死就无法尽到国王的本分。 「或者他可能背负着无法说出来的罪行,所以才请求原谅。」 「不可能。」史嘉蕾立刻摇头。她比谁都更能够断言,父亲不是那种人。 「那你怎么想?」 史嘉蕾试着揣测父亲的心情。「或许可以解释为:自己身为国王却如此没用,因此请求人民原谅。」 父亲平常就很关心人民,因此这个解释的可能性很高。然而她立刻产生疑问,深深皱起眉头。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父亲是看着自己说的。那会是对人民说的话吗? 圣提出另一种可能性:「从父亲的角度来看,或许他是要对身为女儿的你说:很抱歉没办法看着你长大成人,原谅这样的父亲吧。」 「每一个答案的意思都完全不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意思?」 找不到答案让她感到焦躁。圣也不禁变得沉默。她提出的问题迷失了方向。 「还有一个解释方式。」坐在后方的伏尔提曼开口,打破沉默。 「什么?」史嘉蕾惊讶地回头。 「这是我的意见——我可以说出来吗?」他看着史嘉蕾寻求同意。 「……是什么?」 「『原谅可憎的叔叔——克劳迪斯——吧。』」 史嘉蕾听了,毫不掩饰愤怒,握紧拳头瞪着伏尔提曼。 「……为什么?为什么?叔叔杀了父亲,还抢夺了一切——包括国家、人民和故乡。我不可能原谅那个穷凶恶极的男人。」 「我的解释是,他要你原谅那个穷凶恶极的男人。」 「绝对办不到。」史嘉蕾激烈地摇头。 「我也这么认为。即使是圣人也办不到。」 「那为什么——」 「可是我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知为何只能如此解释。我在其中感受到国王的真正用意。」伏尔提曼低头说出内心的想法。从他的脸上,圣能够感受到他至少不是在说谎。 然而史嘉蕾却任凭焦躁驱使,采取拒绝的态度。 「真实用意是什么?我不明白。」 她问圣:「为什么?为什么必须原谅?」圣一时想不出适当的回答,只能沉默不语。 「为什么要叫我原谅不能原谅的对象?为什么?」 史嘉蕾愤怒地质问。然而她的问题没有传达任何地方,再度弹回自己。她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一再地问。 「为什么……?」 次日早晨,骑士们准备出发。他们在遗迹边缘将行李与伤者载到马背上,然后到开心果树根旁的泉水舀水。 圣过来目送他们。 「真的可以放我们走吗?」伏尔提曼回头,以嘲讽的口吻说。「就算少了受伤的人,我们也可以一下子就把你打个半死。」 这句话当中带有警告和些许担心。 不过圣却温和地摇头。 「伏尔提曼先生不会做那种事。」 伏尔提曼诧异地看着他,露出不解的神情。 「你忘了吗?我之前还拿枪对准你。」 然而圣却默默地伸出手,要和他握手。 伏尔提曼默默地盯着那只手。那只手毫不犹豫地伸到他面前。他可以感受到,这个握手不是为了笼络或妥协,而是单纯为了表示诚意。他重新注视圣的脸。从圣率直的眼神,他可以看出这个男人具有相信他人的力量。他并不讨厌这样的人。这或许不是单纯的善意,而是来自看穿一个人本质的眼力。 「……」 但最终伏尔提曼没有跟圣握手。他无言地摆出严肃的表情,转头背对圣,朝着士兵喊:「该走了!」 在看不到尽头的荒野中,只听到两人踩在干燥地面的脚步声。 圣走在前面,史嘉蕾则垂头丧气地走在他后面。圣有好几次回头想要看她的脸,但她并没有回应。圣不知该如何对她开口,因此两人之间一直保持沉默。 傍晚降临在荒野,天空开始染上深沉的暮色。 圣升起小小的营火,慢慢增长火势,并静静地注视史嘉蕾的背影。 在茫茫的沙尘中,史嘉蕾一直盯着落日,彷佛是在寻找遥远的某样东西。尚未找到答案的疑问,在她心中投射黑暗的影子。 「我过去一直都是为了什么在努力……?」 她轻声喃喃自语,回想那一天的情景,静静地闭上眼睛。 ◆◇◆◇◆ 父亲在死刑台上,对她拼命喊某句话。 当时被群众骚动的声音淹没而没有听到的声音,此刻和父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原谅吧——』 她问:「为什么?」 父亲确实是这么说的。 『原谅吧。』 她缓缓张开眼睛。 「咦……?」 她环顾周围,发现自己站在静谧的森林中。天空被薄云覆盖,显得白蒙蒙的。 映着森林树木的湖面掀起细致的涟漪。在脚边的涟漪中央映着自己的脸。她凝视着涟漪中的自己。 她非常怀念她替父亲画拙劣的图画、父亲幸福地笑着称赞她的那段日子。然而在那之后没过几天,父亲就站在死刑台——她想起当时的痛苦和无力感。 她的心很痛,眼中泛着泪水,然而父亲即便被压制而无法自由活动,还是一再地喊。 『原谅吧!』 她无法承受,询问映在湖面的自己:「为什么?」水面的涟漪持续摇曳,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为什么必须原谅?她弯曲膝盖,接近宛若在镜中摇曳的自己的脸,但却找不到答案。 波洛涅斯那帮人同时举起剑,把父亲碎尸万段。她感到痛苦、不甘,但父亲的声音仍执拗地传来。 『原谅吧!』 她把身体趴在水面,询问映在湖面的自己的脸。 「至今为止,我只想着要替父亲报仇……」 这个疑问使她自己产生动摇,紧紧勒住她的胸口。 她为了寻找答案,把脸贴近到快要碰到水面。 「可是……」 冰冷的水包覆她的脸颊,最后她沉入湖中。在这个瞬间,她身上的黑色护具不知何时变成白花礼服。 她沉得越来越深,耽溺在过去的记忆中。 小时候画的父亲的画——那张画被葛楚撕毁的场景浮现。画被撕成一片片,在她面前飘散。然而父亲却对她说—— 『原谅吧!』 接着浮现的是克劳迪斯冷酷的笑容。史嘉蕾感受到毒药的药效扩散到全身,但父亲的声音仍旧响起。 『原谅吧!』 声音在她脑中持续回荡,使她无法得到解脱,被拖到更深的黑暗中。 『原谅吧!』 深邃的水底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洞,呈漏斗状张大嘴巴。那看起来既像是矿山巨大的露天挖掘场,也像是但丁·阿利吉耶里在《神曲》中描绘的地狱的大洞。 当她降到最深处时,迎接她的是异常的景象。 那里有两名用头套蒙住脸的男子,正在用粗糙的木制铲子挖掘泥土。地面被挖了无数的洞,堆积如山的无数木箱彷佛随时都会腐朽。 史嘉蕾压下涌上喉头的不安,鼓起勇气从他们背后询问。 「……你们在做什么?」 右边的男人用铲子前端指着木箱。 「你想看里面吗?」 「里面?」 史嘉蕾感到困惑。他是指木箱里面吗? 「亚历山大。」左边的男人以英文发音。 「什么?」 「凯撒。」右边的男人指着另一个方向。 「该不会……」 他们是挖掘坟墓的盗墓者。看似木箱的东西其实是棺材。盗墓者缓缓转头看她。从头套下方露出的脸画了骷髅般的黑白妆容,朝着她狰狞地笑着。 「这家伙还很新。」左边的盗墓者把泛黑的手放在此刻正在挖掘的棺材上。 「什么?」 「这是你想要找的人。」 史嘉蕾惊讶地望着棺材。 「该不会……该不会是父亲?」 盗墓者露出嘲讽的冷笑,将铁撬插入棺材,开始拔除生锈的钉子。 「父亲,父亲。」 在金属与木头的摩擦声中,她的心跳加速。 「『原谅吧』是什么意思?我不了解。」 她朝着棺材喊。「父亲,父亲……嘻嘻嘻。」盗墓人恶毒地模仿她的口吻嘲笑她,但她仍旧继续喊。 「告诉我,父亲!」 钉子全数拆完,盖子终于打开了。 「父亲!」 但棺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投射在棺材底部。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影子,没有发觉到在自己背后,盗墓人沾满泥巴的手正悄悄接近她—— 「啊!」 「砰」一声,她从背后被推进棺材里,从礼服脱落的白色花瓣到处乱飘。她惊讶地回头,只见堆起满面笑容的盗墓人拿着棺材盖逼近她。她拼命伸出手,但却从上方被盖上棺材盖。 「你想要知道的……」 「是你自己!」 史嘉蕾被关在棺材里,盖子被完全盖上。 「啊啊啊啊啊!」 ◆◇◆◇◆ 「……啊?」 史嘉蕾随着剧烈的心悸起身。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地快速呼吸。她一再用颤抖的手打自己的额头,想要把恶梦驱走。她的脸上流着冷汗,头发湿湿地贴在脸颊上。 「呜呜……呜……」 她颤抖着闭上眼睛,抱住只有裹上斗篷的裸肩。在无依无靠的痛苦中,她只能缩起身体。 夜幕在沙丘上投射青色的影子。 营火前的圣将鲁特琴放在膝上,静静地用指甲拨弦。弦音宛若从远方传来的低语声,融入黑夜当中。 史嘉蕾把斗篷帽子戴在头上走过来,怀着不安的心情坐在营火前。火焰的光芒照亮她苍白的面孔。 圣努力避免让鲁特琴的声音中断。 史嘉蕾抱着手臂,压抑颤抖的身体,因旅途疲惫而显得空洞的双眼凝视着火焰。她被至今不曾体验过的恐怖与疑虑折磨。眼前的未来感觉就如这片沙漠般,永远充满不确定性。 圣的指尖轻轻抚弄着琴弦。 「如果你不是像现在这样,而是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不知道会怎么样。」 「……?」 史嘉蕾听到这句话,只转动眼珠去看圣。 圣拨弦的音色让夜晚的空气变得安详。 「比方说,边吃冰淇淋边走在街角,坐在行道树下的咖啡厅座位聊天,欣赏商店橱窗,还有——」 「……抱歉,你提起另一个世界的事,我也听不懂。」 她打断圣的话,以压抑情感的平静口吻继续说下去。 「你在同情我吧?可是我不认为自己不幸。即使觉得不幸也无济于事。这就是我的人生。」 她盯着营火,像是在说服自己般这么说。 圣弹着鲁特琴,只用眼睛望向她。 「假设再死一次,这回真的完全消失,你也这么认为吗?」 「我不害怕。只要能够替父亲报仇,我甚至想要立刻消失。」 她已经决定接受命运,即使孤独也在所不惜。 圣弹起鲁特琴。 「你听听看,这是遥远的未来流行的歌曲。」 接着他轻声开始唱歌。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史嘉蕾缓缓望向圣。她想起这首歌是圣以前在哪里唱过的歌。营火的火焰被风吹拂而摇曳。 告诉我爱的一切 我活着的意义 在心灵消逝之前 她的周围卷起一阵风,使她的头发和斗篷都灌满空气而膨胀。她仍旧注视着圣。 我想明白爱的一切 深藏在某处的秘密 找出开启的钥匙 营火的火焰彷佛在跳跃般,激烈地翻腾盘旋。史嘉蕾来不及感到惊讶,她的意识就一下子被吸入火焰中。 「啊……」 她的视野被白光占据,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她感觉身体彷佛飘游在无重力状态中,只能任自己随波逐流。 「啊啊……」 不知何时,她已经置身于充满耀眼光芒的奇妙隧道内,以高速前进。她的大眼珠反射着好几颗光点。头发虽然变得很乱,但她仍旧无法闭上眼睛。她彷佛受到某样东西引导,一直盯着前方的光。 在加速的流动中,周围的光影形成漩涡变形,现实感摇摇欲坠。时间与空间、还有自己的身体,都像是被速度撕裂般变得扭曲。这是令人眼花撩乱的超物理景象。 「啊啊……啊……」 周围以惊人速度变化。过去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像梦境般变得模糊。在这个无尽之流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当速度到达极限时,她的视野瞬间被光芒完全覆盖,意识随着强光被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史嘉蕾突然出了隧道,看到蓝色的天空。她发现自己飞在海面上,彷佛只有意识转移到候鸟身上。 「啊啊啊……」 清爽的阳光,白色的云,徐徐海风的气息——穿过奇妙的隧道之后看到熟悉的自然景象,让她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她转身,看到的景象却变得完全不一样。 「啊……」 高度惊人的摩天大楼群覆盖着地面。数不清的人工建筑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景象,让她哑口无言。这里和她所知的世界差太多了。她直觉理解到,这大概就是未来大都市的面貌。她不曾想像过的未来景象,此刻呈现在眼前。这是多么巨大的文明啊!在惊讶中,她的意识往高楼大厦之间下降。 降低高度穿过行道树,就看到宽阔的干线道路的下坡。结合木材与玻璃的一栋栋崭新大楼,借由空中走廊连结在一起。招牌上以罗马拼音写着「Miyamasuzaka」。 她看到大批人群扩散到整条马路,摇摆着身体发出欢呼。整条街的交通号志和电子看板都随着音乐忽明忽暗。 穿过铁路高架桥,就来到摩天大楼包围的站前广场。这里称作「Shibuya Scramble Crossing」,看样子是这座城市当中类似庆典的场所。 有许多人在那里跳舞。 「啊啊……」 史嘉蕾屏住气息。她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世界。 人种、肤色、年龄、性别、职业、出身都不一样的各式各样的人,全都随着同样的音乐跳舞。每个人都抬起脚、举起手,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人们身上色彩缤纷的服装,让街道看起来相当华丽。 在人群中,她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圣……?」 那个人无疑是圣。 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颜色明亮的上衣,在广场中心跳舞。此时的他看起来跟穿着医疗制服的他判若两人,不过他的表情和平常面对史嘉蕾时一样,平和而温柔。 圣踩着轻盈的舞步移动,并且对某个人招手。 彷佛是在回应他般,一名女子边跳舞边进入十字路口的中心。 她穿着膝上长度的轻便深蓝色洋装,留着浅桃色的俐落短发。她张开无袖的手臂,充满活力地跳舞。 看到这名女子的脸,史嘉蕾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我……?」 那名女子是史嘉蕾自己。 那是另一个自己,活在圣的时代,穿着圣的时代的服装,随着圣的时代的音乐跳舞。她大胆地裸露手臂和双腿,裙摆在她灵巧地旋转时轻飘飘地扬起。她享受着这个世界的一切,看起来光芒四射。 「另一个……我……」史嘉蕾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自己。 她再度听到那首歌。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告诉我爱的一切 我活着的意义 在心灵消逝之前 别沮丧 展露笑容吧 鸟儿如此歌唱 若泪水滑落 我会替你拭去 崭新的晨光 照亮明天 无论何时何日 这里有一个自己,过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生,没有满身泥泞与血迹。这个自己和她一直追求的复仇之旅完全无缘。她亲眼看到和自己不一样的自己具备的可能性。这是她过去不曾想像过的。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我想明白爱的一切 深藏在某处的秘密 找出开启的钥匙 史嘉蕾看着另一个自己,内心涌起种种情感——羡慕、惊讶、悲伤。那张脸不是心中只想着要复仇的冷酷脸孔,而是充满纯粹喜悦的脸孔。那不是承担重责的身影,而是无忧无虑的轻快舞蹈。那是她过去认为自己不被允许的形象。 无数的相遇 于无尽的时光洪流中 我将与你相逢 在约定的时间 眼前所见一切 全都闪耀生辉 蜕变新生 将那风、雨和彩虹 皆化作诗歌 这世界是如此美丽 就让我,萌生新芽 活出真实的样貌 原来我也有这样的笑容。 史嘉蕾感觉到自己的心灵获得解放。这是她不曾感受过的情感。她发现到自己的可能性。她首度开始理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众人齐声歌唱。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告诉我爱的一切 我活着的意义 在心灵消逝之前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我想明白爱的一切 深藏在某处的秘密 为我揭开谜底 她再度被耀眼的光芒笼罩。 「……啊啊……」 她张开眼睛,看到前方就是绽放强光的隧道。她宛若漂浮于无重力空间般,再度以惊人的速度在超越时空的场所前进。 「……啊!」 史嘉蕾的意识一下子就回到原本的地方。 她听到营火的劈啪声。 她感觉自己从恍惚状态一口气被拉回来,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缓缓映入她眼帘的,是营火的淡光照耀的荒野之夜。 她以仰卧的姿势被圣抱着。 圣似乎松了一口气,告诉她:「你刚刚突然晕倒了。」 声音的震动与体温隔着身体传达给她。 她望着远方,彷佛还在继续作梦般喃喃说:「我去了时间旅行……看到……你住的时代……」 她感到很兴奋,声音颤抖,说话断断续续,无法不将首度体验到的东西告诉重要的人。 「真的吗?」 听到圣询问,史嘉蕾突然绽放前所未有的笑容,就好像冰冻的灵魂顿时融化。 「还有……圣,你跳舞跳得很好。」她说话的时候,自己也知道在脸红。 圣苦笑着摇头说:「那绝对不是我。」 「没这回事。你带着我跳舞。我很高兴……」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相当确信地注视着圣,接着双眼开始涌出泪水。 「如果我生在另一个时代,是不是会变得跟现在的自己不一样……」她颤抖着嘴唇问。长年封印的情感宛若决堤般倾泻。「那样的话,是不是就不用为那些痛苦、懊恼的事,放弃任何东西呢……?」 她现在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奉献给复仇的人生中失去了什么。人生的意义、对父亲的思念、以及自己该如何生活——这一切感觉都将重新被质问。 她的嘴唇颤抖,跟小孩一样毫无防备,紧紧抓着圣的院外医疗用制服衣摆。 她痛切的心声打动了圣。 「史嘉蕾,别哭。我在你身边,所以别哭了。」 圣如此安慰她,让她打心底觉得得到救赎。她顺从自己的渴望,伸出双臂环抱住圣的头。圣的温暖就像是维系自己存在的锚。圣也回应她的拥抱,将她搂向自己。湿润的肌肤首度贴在一起。在圣的怀里,史嘉蕾得到过去所没有的新体验。 这天晚上,她的命运产生极大的改变。她接受了人生的意义,体验到彷佛发现解开爱情之谜的钥匙般的兴奋。 破晓前的天空之海静静地变换色彩。 史嘉蕾默默凝视着远处隔着海洋开始变亮的天空。 当朝阳开始染红地平线时,她脑海里鲜明浮现在幻境中看到的短发的自己。 那是和至今为止的自己不同、但确实是自己的身影。 她毅然抽出短刀。 她抓起波浪状的长发,把刀刃贴在上面,一刀割断。 史嘉蕾决定接受新的自己。随着割断的头发,她觉得自己心中对于复仇的执着似乎也消失了。 朝阳升起,照亮崭新的她。 史嘉蕾再度凝视远方。 ──────────────────────── 市场 通往无尽之境的圣山。 在圣山山脚下,有一座巨大的市场。市场内集结了几千个摊贩,提供准备爬山的人必要的物品。大量人潮的喧嚣声混合在一起,处处充满着纷杂混乱的活力。 每一摊前方都大排长龙。众多历史上的武器护具类正在进行交易,场面相当壮观。古代的皮革铠甲在朝阳中闪耀,中世纪的剑划过空气,近世的枪散发着火药的气味;另外也有不少商品比较适合放在美术馆或博物馆,而不是出现在这里——像是纪元前罕见的剑、古代雕刻深邃的盾、远古时代工艺精致的枪与弓等。 人们花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有多少人进行交易,就有多少不同时代与地区的各种货币;不过在这里,各种货币似乎很神奇地都有其绝对值,因此不需兑换就可以进行交易。这就像在这里,不同时代与地区的语言即使不透过翻译,也很神奇地能够沟通。 在磨剑用的磨石前方,戴着毛皮帽的大蒙古帝国战士拿着剑等候轮到自己。在他旁边的是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腰间挂着弯刀的塞尔柱王朝战士。 「喂,蒙古的朋友。」塞尔柱王朝的战士搭讪。「你的剑术真的像大家说的那么厉害吗?」 蒙古战士自豪地挺起胸膛。「如草原之风般迅速,如雷电般准确。不过你那把刀的光芒也很耀眼。」 「看看这支剑的弧线之美!」阿拔斯帝国的伊斯兰战士说。「最适合乘着沙漠之风扫除敌人。」 中期十字军战士歪着头说:「的确很美。不过我们直剑的一击,就如上帝之怒。」 这两人并肩选剑的景象,或许也可以看成历史的讽刺。 在可以试弓箭和十字弓的摊位前,英格兰金雀花王朝的长弓战士正在和日耳曼系盎格鲁萨克逊人较量弓技。 「我没有看过这么长的弓。」盎格鲁萨克逊人惊讶地说。 英格兰人得意地回答:「这就是战胜百年战争的秘密武器。要试试看吗?」 一旁的日内瓦共和国人精准地调整手上的十字弓,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波斯战士则拉紧弦模仿射箭动作。 在市场一角,印度贵霜王朝的战士正在和罗马帝国的战士比较枪术。罗马人感叹地说:「印度的枪真轻,很好用。」印度人露出微笑说:「罗马枪阵一如传闻,坚不可摧。我们彼此学习对方的技术吧。」 日耳曼斯维比族战士慎重地注视枪尖,检视锐利度。法兰克战士一边从背后观察他,一边磨着自己的枪。 往更里面走,就看到枪兵聚集在一起。瑞士的手枪兵、鄂图曼帝国的阿萨布兵、印度的蒙兀儿枪兵等世界各地的枪兵,热烈地议论着最新枪械。 「这支火绳枪的精准度太惊人了。」西班牙的征服者说。 「的确。」俄罗斯的哥萨克士兵表示同意。「不过我们的枪即使在寒冷地区也能射击。」 像这样超越时代的技术交流随处可见,时代与文化的界线变得模糊。这样的状态虽然混乱,但却奇妙地呈现出历史的重叠性。人们得到新的装备与知识,还有不曾预期的友谊,准备与共同敌人——克劳迪斯军——进行决战。 王政时期、共和时期和帝国时期的历代罗马市民齐聚一堂,全副武装站着啜饮麦粥。 「这才是真正的罗马军粮。」王政时期的军团士兵自豪地说。 相对地,共和时期的罗马百夫长则盯着自己的碗说:「可是我很难忘怀在高卢战争时品尝到的地方料理。那些料理带给士兵活力。」 「奢华会减弱我们的力量。」帝政时期罗马的老练军团士兵皱起眉头。「大西庇阿应该也是吃这么朴素的料理。」 一名辅助军的青年以充满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们,开口说:「可是我听说,凯撒会举办豪华的宴会。」 老练的军团士兵回答:「和平时期可以容许奢华,但是对我们士兵来说,这碗朴实的麦粥才是真正的粮食。只要有了这个,就能克服任何困难。」 他们的对话鲜明反映出罗马各时代共通的质朴刚健精神。用餐完毕的士兵将空木碗挂在腰间,再度开始排队。 在市场中央,奥玛亚王朝、埃宥比王朝、马木路克王朝等伊斯兰教的市民穿着华丽的护具坐下来。巨大的共用餐盘中,盛放着香气诱人的料理。 「萨拉丁的战略的确很优秀。」埃宥比王朝的战士将深红色的石榴果实包在面包里。「但是他能够融合各种要素,才是真正通往胜利之路。」 「我不得不同意你的说法。」奥玛亚王朝的士兵说。他把金黄色的鹰嘴豆泥满满地涂在皮塔饼上。「本朝的扩张政策也是因为广纳多元文化才成功的。」 马木路克王朝的士兵用右手灵巧地夹起香喷喷的羊肉,说:「我了解你们的说法,不过有时候也必须像这块羊肉一样,采取大胆的手段。未来取决于传统与革新的平衡。」 战略的议论掺杂着种种时代要素,创造出丰富的滋味。 在市场角落的摊贩前,佛教僧兵站着吃粥。他们的袈裟因时代与地区而不同,不过共通的静谧气氛,却在喧嚣中营造奇妙的和谐。 阿育王时代的僧兵吃着豆子与米的朴素的粥「Khichdi」说:「这碗粥正代表着身心的调和。」 高丽僧兵品尝着素粥微笑。「饮食虽然不同,但根本的思想是一样的。我国的素粥也代表众生皆平等。」 看起来很正经的西藏青年僧侣问:「我们即将拿着武器去战斗。释迦难道不会说,这样违反和平理想吗?」 为了取得佛经而历经漫长旅行的唐朝高僧回答:「为了自卫或保护弱者,有时也是不可避免的。即使在不得已而战斗时,也要随时保持慈悲之心,将损害降到最低,并且追求和解与疗愈。就如这碗温和却充满营养的粥。」 用餐完毕的僧兵以各自的礼法清洁餐具。 圣也在市场徘徊,想要取得某种护具。他在展示亚洲护具的摊位停下脚步,在那里找到日本的弓箭手护臂,不禁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向店主说了一声之后试戴,发现护臂和他的手臂相当契合。这是极佳的产品,但圣身上却没有可以取得它的现金。 「和那个交换如何?」 店主看上的是圣挂在肩上的鲁特琴。 圣感到犹豫。这是弹鲁特琴的女人送他的乐器。不过今后的战斗或许少不了这个弓箭手护臂。 「我一定会替你传递给适合拥有它的人。」 店主这么说,圣便深深叹一口气,把鲁特琴交给他。 「请你好好珍惜它。」 店主笑咪咪地收下鲁特琴,把护臂交给圣。 史嘉蕾在市场外静静地进行准备。 她将剑重新磨得光滑,换上买来的新亚麻衬衫。为了保护伤口,她把腿部用的护胫挪用到左手臂的绷带上,并用绳子固定。 不过她还是不太习惯剪短的发型,感觉好像不是自己而浑身不自在。她觉得这就跟自己不知道今后要做什么的旁徨心情一样。自己的使命是什么?真正的幸福是什么? 「嗨。」 史嘉蕾听到突如其来的声音,连忙回头。 一名穿着肮脏衣服的十岁左右的女孩拿着红色围巾,满面笑容地看着她。 这个女孩的肌肤也脏脏的,缺了牙齿,衣服被虫蛀得破破烂烂。在女孩身后隔着一段距离,一名戴着穆斯林头巾的年轻女子单手提着篮子,观望着这里。这两人是卖东西的小贩。女人半睁半闭的眼睛,看起来像监视下属工作的上司。对面就是贫民窟简陋的小屋形成的聚落。女孩想必就住在那里。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问:「你是公主吗?」 「……不是。」史嘉蕾简短地回答。接着她蹲下来,视线与女孩的眼睛同高。女孩的红发绑成麻花辫,让她感觉好像看到幼年时的自己。 「真的吗?你这么漂亮,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公主。」 女孩露出童稚的天真笑容。史嘉蕾感到内心有些刺痛,但避免显露在脸上,只是笑着摇摇头,然后掏出一枚小金币放在女孩手上。女孩将一条花纹朴素的红色围巾围在史嘉蕾脖子上,作为这枚金币的交换品。她在史嘉蕾喉咙下方绑起围巾,并用手指整理围巾边缘。 「我也好希望自己是公主喔!你也一样吧,对不对?」 史嘉蕾含糊地笑着敷衍过去。她心中暗想,就因为是公主,她才落到这个地步。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而怀疑他人,担心阴谋与暗杀,在名为宫殿的牢狱中发抖——这就是王族与贵族的真实状况。她自己也因为日日夜夜只想着要复仇,因此没有任何过着华丽公主生活的回忆。公主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然而女孩却以憧憬的眼神说:「如果我是公主,我想要实现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我要建立一个像我们这样的小孩不会死掉的世界。」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史嘉蕾心中一震。由于冲击太大,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眼中不禁泛起泪水。 这不就是我真正的使命吗? 女孩丝毫没有移开天真无邪的视线,一直笑咪咪地看着她。 史嘉蕾眼中充满泪水,忍不住伸手抱住女孩。她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女孩脸上,以颤抖的声音低声回答。 「……嗯。」 女孩小心翼翼地把金币收进小包包里,跑回拿着篮子的女人那里。她们离去时,女孩朝史嘉蕾微笑并小小地挥手,但女人却拉着她的衣摆牵制住她。那个女人或许是想要在顾客改变主意、开口说「还是不要了」、「把钱还来」、或「再便宜一点」之前尽快离开。 史嘉蕾站起身来,目送她们离开。 她看到无数手拿武器、准备作战的人陆续开始登山。遥远的山顶笼罩着厚厚的云,什么都看不见。 「无尽之境就在神圣的山顶上方。」 克劳迪斯的声音宛若雷声般响彻四周。 在灰色天空笼罩的山上,无数战士集结在八合目。克劳迪斯从城堡阳台俯视他们,声音粗壮宏亮,燃起战士们心中的火焰。 「只有强者才有资格前往无尽之境。知道吗?只有你们有资格!」 集结的战士情绪都相当激昂。在产生优越感的同时,他们也被灌输了竞争心理,并被激起对永生的渴望。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战士们的咆哮声撼动大地。他们的灵魂被染上克劳迪斯的意志。 「不要让其他人进入那里!」 战士们的兴奋之情达到颠峰。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战士们举起旗帜或武器齐声呼喊。这是混合了狂热的忠诚、以及对自我欲望执着的声音。 随着克劳迪斯的号令,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他的野心卷入无数幽魂,即将改变无尽之境争夺战的局面。眼前浩大的场面,预示着人类欲望与野心制造混乱的开始。战争的暴风雨随时都要袭来。 吉尔斯坦与罗森坎咨两人带着阴险的笑容站起来。 吉尔斯坦说:「寻找公主的工作,请交给我们。」 罗森坎咨也跟着说:「赶快捉到她,然后前往无尽之境吧。」 他们似乎迫不及待要去抓公主,发出尖锐的笑声,以轻快的步伐跑下山。他们毫无犹豫,只是期待着抓到公主得到胜利的甜美滋味,以及国王将赐给他们的最高奖赏。 「呀荷~!」 两人兴奋地跳起来。 没有人能够预测史嘉蕾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 战斗 克劳迪斯下达命令之后,大军从城堡所在的八合目前往山脚。 波洛涅斯与雷尔提骑在马上,率领着军队。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源源不断的骑兵队和步兵追随他们,如洪水般涌下山。追随克劳迪斯国王是他们唯一的使命。只要他们效忠国王,就能够前往无尽之境。 沿着登山口界线延伸的分隔墙前方,聚集了大批想前往无尽之境的人,以墙壁为界线,与克劳迪斯军的战士对峙。想要前往山顶的人和想要阻止他们的人,即将展开一场战争。 「不要挡住通往无尽之境的路!」「让我们上山!」 群众使用好几支破城槌撞向分隔墙。圆木与石墙一再撞击的声音,和群众的呐喊与怒骂声掺杂在一起。 「撞破这道墙!」「把它砸得粉碎!」 群众的模样和全身穿戴厚重铠甲的克劳迪斯军战士不同,只穿着非常简单而不牢靠的护具。没有人戴头盔,几乎都只有戴帽子或绑头巾而已。有人只戴了一支护臂,也有人只穿着小小的护胸。由于他们必须和旁人共用好不容易买到的护具,因此即使预期到在战场上会有激烈的战斗,能准备的顶多也只有老旧的护肘、薄盾与钝剑。然而不论装备如何简陋,他们心中仍充满绝不屈服的决心。 「放我们通行!」「我们要前往无尽之境!」「别挡路!」 群众抗议的声音宛若波纹般扩大。 与之对峙的墙壁另一边,战士们抽出剑并举起盾牌。紧绷的气氛一触即发。 在分隔墙上方,为数较少的战士手持火绳枪咆哮。 「滚蛋!」「不滚就要开枪了!」 威吓的枪声响了好几次,但群众的抗议声没有收敛的迹象。 「别挡住通往无尽之境的路!」「别挡路!」「别挡路!」 破城槌撞击分隔墙的声音更加剧烈,连地面都在摇晃。来自不同时代、地区的人们团结一致,声嘶力竭地挥舞拳头。 最后,破城槌的圆木终于陷入城墙,木头柱子和石头瓦砾各自飞洒到相反方向。一面墙随着巨大声响缓缓倒下,连带导致隔壁的墙一一倒下。地面发出惊人的轰鸣,扬起大片尘土。 群众宛若决堤的洪流,越过崩塌的墙壁与瓦砾涌入。脚步声与呐喊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浪扑上前方。 「前进!」「前往无尽之境!」 然而随着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大量泥土隆起,有几十个人瞬间被炸飞。 「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声回荡在四周。爬上山的大批人群不禁停下脚步,回头看声音传来的方向。 二十四英尺的大炮炮管冒着发射过后的白烟。战斗团准备了好几口大炮。对准人群的炮口发出轰鸣并喷出火焰。 「哇啊啊啊!」 大炮残酷地掀起大地,炸飞许多人。炮弹落在爬上斜坡的人群之间,尖叫声此起彼落。喷出的血液散发的腥臭与湿气弥漫四周。被炸飞的人们与被破坏的瓦砾一起降落到地面之后,立刻化为虚无,像枯叶般消失,剩下的只有简陋的护具。 即使自己也可能像这样化为虚无,人们还是拼命往上爬。 排成一列的枪兵持滑膛长枪朝人群同时射击。 拿着盾牌排在最前列的人们接二连三被子弹射中,倒下之后瞬间化为虚无。在尖叫声中,人们的身体叠在一起消失。然而从后方跟上的人越过这些尸体,继续前进。每当炮声响起,就有好几个人被炸飞到空中,但人们并不畏惧,反而燃起怒火反击。 留着胡子的男人将倒地的伙伴背在肩上,大声喊:「打倒克劳迪斯骑士团!」 绑着头巾的瘦削老人也对周围的人大声疾呼:「不要让他们独占无尽之境!」 头发呈波浪状的高个子女人也拿着武器高喊:「打倒他们前进!」 群众不给持滑膛枪的枪兵重新装填子弹的时间,一口气涌上前方,宛若海啸般吞噬枪兵,脚步声撼动地面。他们甚至还冲向大炮。炮兵仓皇逃跑,群众则越过发热的炮管,向前攀登。 「哦哦哦哦哦!」众人的呐喊在山峦间形成回音。 他们要前往的山顶还很遥远,依然被云层笼罩,一片昏暗。 到了山腰,太阳开始西斜,厚厚的云层使天空变暗。 从地表喷出的硫磺弥漫四周,恶臭笼罩着战场。气体着火,从棱线接连喷出蓝紫色的火焰,证明这座山是活火山。摇曳的火焰照亮战场,营造出诡谲的色彩与阴影。 队伍先锋一边与战斗团交战,一边攀登险峻的山。战斗激烈到毫无放松的时刻。 史嘉蕾也再度持剑,抵抗接连袭来的武装士兵。她的额头上渗出汗水,呼吸也变得急促。虽然只是山腰,但感觉空气已经变得稀薄。 战斗团毫不退缩,持续猛攻。十字弓兵团发射的无数支箭落在攀登的人们身上。伴随着箭刺穿肉的沉闷声响,人们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战场中四处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啊?」 在后方交战的史嘉蕾也听到惨叫声。 战斗团不打算让群众继续上山。十字弓兵不断朝人们射箭。 然而在这当中,一名年轻僧侣毫不畏惧射来的箭,勇往直前。他的橘色袈裟随风飘扬,手中只拿着粗糙的木盾,大声呐喊并试图冲破战线。然而他的盾无法提供充分的防御。他的腿部中箭,不得不跪在地上,但仍旧张开双臂,试图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群众的盾。最后这名年轻僧侣全身中了无数支箭,倒在地上。 其他僧侣受到他的举动激发,也纷纷拿着盾冲出去。僧侣们以强烈的信念与团结的精神,试图保护众人。 年轻僧侣们挺身而出的举动,让慑于弓箭而几乎气馁的人心再度振奋。跟在后方的所有人都受到他们鼓舞,高声呐喊往前冲。有人挥舞着脆弱的武器,有人捡石头丢掷,也有人赤手空拳迎战—— 士兵面对这样的人群,不久便心生畏惧,丢下十字弓逃跑。人们踩着被丢弃的武器,继续前进。 在这样的混乱当中,圣正在替中箭垂死的年轻僧侣进行治疗。 他在僧侣的左侧腹插入胸腔引流管,排出积在肺部的大量血液。年轻僧侣痛苦地颤抖。他的僧侣朋友拼命摩擦他的脸颊,泪水不断从他脸上滑落。 圣试图以这样的处理方式,尽可能减少他的痛苦。当他正在思考,左边结束之后,再把引流管插入右肺排出血,然后……的时候—— 「啊……?」 年轻僧侣的身体开始盘旋,然后化为虚无。他的僧侣朋友在逐渐消失的遗体前痛哭失声。圣只能停下进行治疗的手,为自己的无力而低下头。 在敌我双方混战当中,激烈的拉锯战逐渐出现变化。战斗团被往上攀登的人群压倒性的数量压制,不得不开始后退。惊人的人数使战斗团士兵的刀刃磨损,盾牌破裂,一步步慢慢被推回山顶。 众人直觉到,这正是突破通往无尽之境路径的决定性瞬间。其中一人高高举起剑,向众人大声疾呼。 「就是现在!前进吧!」「我们要直冲无尽之境!」 他的声音在山峦之间回荡,带给大家新的勇气与希望。众人齐声呐喊,全力爬上山路。 史嘉蕾气喘吁吁地爬到山顶。 在箭矢交错、处处哀鸣的战场中,丝毫没有能够放松的时刻。凄惨的景象沉重地压迫心灵,动摇意志。然而史嘉蕾毅然直视前方,持续往上爬。她将群众同心协力、彼此扶持的样子都看在眼底。 远处传来恐惧的声音。在山路途中的一处平坦空地,聚集了一群人。拿着枪的战斗团士兵包围了爬上来的人。 「不要动粗!」「不要杀我!」 众人恐惧地颤抖,纷纷恳求。 「放心吧,我们只是在找人。」率领士兵的吉尔斯坦说。 「到底是在找谁?」群众显得困惑。 「我们在找公主!」罗森坎咨高声宣布。 史嘉蕾听了,立刻躲到一旁的岩石后方,屏住气息。贴近的岩石表面感觉很冰凉。她因为紧张而全身颤抖,只能勉强压抑。 吉尔斯坦在畏惧的人群当中发现「某样东西」,便伸出冰冷的手一把抓住。 「她的头发就像这样!」 吉尔斯坦粗暴地拉起绑成麻花辫的头发。 「啊……」 被拎起来而发出小声哀嚎的,正是那个卖东西的女孩。 「啊!」躲在岩石后方的史嘉蕾看到了,内心发出叫声。 「把那孩子还给我!」卖东西的女人无力地伸出手,却被士兵的枪阻挡。 「闭嘴!」罗森坎咨用恐吓的口吻命令她。 女人仅是做做样子抗议。不知有多少女性小贩因为微不足道的理由惹怒士兵,遭到残酷的对待。她半张的眼睛诉说着,不论在人世或死者之国,像自己这种人的地位都微不足道。 罗森坎咨环顾人群,宣布:「谁说出公主在哪里,我就可以放过他,甚至可以带他一起去无尽之境。」 「谁相信你!」「我才不要当你们的奴隶!」 群众感到怀疑与反感,提出抗议。 吉尔斯坦看到这样的反应,便抛下狠话说:「哼哼,那你们就永远在死者之国痛苦挣扎吧!」 他说完之后似乎就失去兴趣,命令士兵:「去别的地方找!」 就在这个时候—— 从被拎起来的女孩腰间的小包包里,掉出一枚金币。 「嗯?等等,这是什么?」 吉尔斯坦发现了,弯腰捡起那枚硬币,皱起眉头诧异地端详。 「……这是丹麦的硬币。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女孩紧闭着嘴巴摇头。 过度不自然的沉默,让吉尔斯坦察觉到了什么。他将脸凑近拎起来的女孩,凝视着她。 「嗯?怎么了?你好像知道什么。是公主吗?」 「……我、我不知道。」女孩稍稍摇头,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别隐瞒!快说!」吉尔斯坦突然发出很大的声音恫吓。他迅速抽出剑,比向女孩的脖子。「你要是不说……」 女孩恐惧地颤抖。闪亮的剑尖眼看就要刺进小小的喉咙。 「住手!不要伤害她!」 史嘉蕾按捺不住,从岩石后方跳出来,双手推开吉尔斯坦,并趴在掉到地面的女孩身上保护她。这不是经过思考的行动。她纯粹是基于不希望女孩受伤的冲动所驱使。 「公主……」 罗森坎咨瞪大眼睛喊。「发现公主了!」 士兵立刻冲过来,硬是把史嘉蕾从女孩身上拉开。吉尔斯坦抓起已经没有用处的女孩,把她丢向卖东西的女人那里。女人用斗篷包住女孩抱着她。女孩朝着史嘉蕾呼唤。 「公主!」 「快逃!快离开这里!」 史嘉蕾双手被士兵反扣在背后,朝着女孩大声喊。 女人把女孩藏在斗篷里快步离开。被拦下的人群也在士兵催促之下离开现场。 一旁的吉尔斯坦和罗森坎咨相当兴奋,彼此对看并嘻嘻笑。 「太棒了,抓到公主了!」 「克劳迪斯国王会夸奖我们。」 「这一来,我们也可以……」 「一起前往无尽之境。」 「哇哈哈哈哈!」他们勾起手指,像小孩般雀跃不已,开始跳舞。 史嘉蕾动弹不得,心中想到先前的女孩提到的宏远梦想——建立一个像我们这样的小孩不会死的世界。相较之下,现在的自己却只能勉强救出刚刚的女孩一个人。自己明明是真正的公主,却如此渺小。她因为懊恼而咬紧嘴唇。接下来她大概会被带到克劳迪斯那里,受尽折磨并残忍地遭到杀害,化为虚无。她无法替父亲报仇,旅行就结束了。她感到相当遗憾。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 「史嘉蕾!」 她听到有人在呼唤她。 她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映入她眼帘的,是圣强有力地拉弓的英姿。 吉尔斯坦与罗森坎咨惊愕地望着圣。 「你是谁?」 「放开她!」圣拉着弓呼喊。 「嗯……?」 吉尔斯坦似乎从眼前的圣察觉到了什么。这家伙有哪里不太对劲。他倾斜着身体,慎重地缓缓前进。 「……你不射箭吗?为什么不射?」 他不会向对方说「我要射箭了喔」,但眼前的这家伙不会射出箭。难道是在威胁吗?那也未免太笨拙了。 「你的弓是玩具吗?」罗森坎咨嘲笑他。 「这家伙难不成其实不会射箭吧?」吉尔斯坦指着圣挑衅。 圣受到强大的制约。 他无法想像去瞄准弓道的靶以外的东西,实际上也从来没有瞄准过。他不是为了学习杀人技术而学弓道的。他现在虽然拉满了弓,但禁止朝人类射箭的强大心理制约发挥了遏止作用。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除这样的制约。 圣的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一位老婆婆。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用逼迫圣回答的口吻询问。 「我……」圣一时语塞,无法立即回答。 老婆婆再度问:「你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圣的记忆中,浮现出他自己的身影。 医疗急救车的警示灯在闪烁。 根据情报,有一名男子被轿车撞到。 医院接到急救请求,因此他也搭乘医疗急救车离开医院,刚好抵达现场。 圣背着医疗包,与医生、急救人员一起走在街上的人潮中。他和背着书包放学的小孩子擦肩而过。看到稚气的笑脸,圣不禁也回头报以微笑。 他立刻感到不对劲,转回头望向前方。 「啊……」 圣看到在人潮当中,有一名散发强烈杀气的男子。 他的右手握着沾血的刀。 圣总算开始理解自己的命运—— 这段记忆和现在的情况重叠在一起。 「我……」 如果此时不用平日锻炼的技术,那么自己过去的努力都是为了什么? 吉尔斯坦把剑比向前方逼近。 「哦哦哦哦哦!」 这个身影和持刀的男子重叠在一起。 圣心中的迟疑消失,只剩下想要救人的唯一信念。弓已经拉满。他告诉自己:我是为了完成使命才会在这里。 圣瞬间把箭射出去。 弓弦发出「铿」的声音。 箭以惊人气势飞出去,刺中吉尔斯坦的胸膛。 「哇!」 吉尔斯坦顺势飞出去,宛若断了线的人偶般,重重滚落到地面上。 「啊啊啊!」 罗森坎咨看到吉尔斯坦折弯的身体一动也不动,不禁发出哀嚎。他看到伙伴在眼前化为虚无,脸色变得苍白,冒出珠子般的冷汗。他用恐惧的目光看着圣,然后用颤抖的手奋力抽出腰间的短剑。 「啊啊啊啊啊!」 罗森坎咨瞪大眼睛,挥舞着短剑冲过来。 圣迅速抛开断了弦的弓,从箭筒抽出一支箭。 在圣眼中,逼近的罗森坎咨再度和记忆中的持刀男子重叠在一起。圣举起箭,发出怒吼迎战。 「哦哦哦哦哦!」 两人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一起。 双方保持纠缠状态,似乎势均力敌而没有动弹。 然而罗森坎咨的身体首先瘫在地上。他的胸膛被圣手中的箭刺中。 「呼……呼……」 圣似乎疲惫不堪,上半身摇摇晃晃。 「啊啊……」 士兵因为一下子失去两名指挥官而惊慌失措。他们或许以为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战士,因此害怕地发抖,丢下已经抓到的公主仓皇而逃。 「圣!」重获自由的史嘉蕾奔向摇摇欲坠的圣,像是要接住他般紧紧抱住他。 「呼……呼……」圣全身冒汗,气喘吁吁。 「不要紧吗?」史嘉蕾担心地询问。 圣虽然很疲惫,但还是摆出笑容说:「不要紧……你呢?」 「不要紧……」史嘉蕾回答时,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感,不禁抱住圣的脖子。 圣把手绕到她背后。 「……活下去。」他低声说。 「……我会活下去。」史嘉蕾也低声回应,像是在对他发誓。 圣的脚边洒了少量的血。这是圣为史嘉蕾付出的牺牲,同时也预示了今后他将面对的考验。 夜幕已经低垂。 在七合目处的山壁突然随着巨大声响裂开,喷出灼热的红色熔岩,彷佛要把天空烤焦。 爬到这里的群众都呆呆地仰望火山喷发。这幅景象堪称梦幻,美到令人不禁看得如痴如醉。 然而喷发出来的熔岩碎块却无情地洒落在他们头上。 「哇啊啊啊啊!」 熔岩碎块灼伤人们的身体,把他们压扁,变得支离破碎。平稳的气氛转眼间就被破坏。尖叫与哀嚎声此起彼落,恐惧与绝望瞬间扩散到更多人。 「快逃!」「快逃!」 众人纷纷高喊以告知危险,但却被火山爆发的轰鸣淹没。 大量熔岩碎块缓缓地划着红色弧线飞出去。 这些熔岩碎块一视同仁地落在想要前往无尽之境的群众、以及试图阻止他们的战斗团身上。 群众与士兵被连铠甲都能融化的灼热石块击中,纷纷以站立的姿势死亡。 「啊啊啊!」「哇啊啊!」 大地宛若发狂般摇晃,熔岩的热度直接融化人类的肌肤。闪耀着红色光芒的火山弹飞溅到四方,宛若死亡本身从天而降。道路被火山爆发的火焰照亮,闪耀红色光芒的熔岩流看起来就像血之河。 即便如此,人们还是持续爬上黑暗的山路。负伤者彼此扶持,摇摇晃晃地拼命前进。 史嘉蕾与圣也继续朝上攀登。他们以肩膀支撑年长者,背负伤者,艰辛地爬上山。从额头流下的汗水与灰烬混合,形成一道道灰色的痕迹;急促的呼吸从被热气灼伤的喉咙挤出来。 史嘉蕾的身体已经因为疼痛与疲劳而濒临极限,但心中却充满着奇妙的静谧。 她心中开始回响起一首歌曲。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不知不觉间,她开始哼起这首歌。 新的熔岩流随着轰然巨响从山壁流出来,毫不留情地吞噬人群。哀嚎声在熔岩中化为泡沫消失,众多生命在一瞬之间被夺走。被火焰烧灼的人们发出惨叫声倒下。 告诉我爱情的一切 我活着的意义 在心灵消逝之前 被火山弹直接击中的群众和战斗团纷纷发出哀嚎。他们被极热的熔岩流吞噬、燃烧并消灭。回荡在四周的哀嚎已经不是个别的声音,而是形成一个巨大的声音漩涡,笼罩整座山。双方阵营的叫声混合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救命!」「救命!」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熔岩表面凝固成黑色,当中可以看到好几个人形,彷佛人们在如枯叶般化为虚无之前,最后的瞬间被封入永远的时间当中。 如此的惨状,如此的残酷,如此的痛苦,就好像毫无止境的地狱景象。无数人类形状的黑色块状物倒在地上。 我想明白爱的一切 深藏在某处的秘密 为我揭开谜底 存活下来的人总算越过火山地带。他们看起来就好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死者,全身蒙上火山灰,衣服被烤焦,变得灰头土脸。他们当中很多人都受伤了,但眼中带着只有克服苦难的人才拥有的坚强光芒。不只是对于生存的执着,也包含对于经过这次考验获得的新生命的觉悟。 这次火山爆发无情地将许多人化为虚无。幸存的人渡过这次灾难,从灰烬中再度开始前进。每个人都将死者的事放在心中前进。脚步虽然沉重,却是明确的一步。 在弥漫着火山喷烟与火山灰的黑暗中,人们气喘吁吁地继续攀登。快要抵达八合目时,烟雾突然散开,视野豁然开朗。 「那就是……克劳迪斯的城堡……」 群众屏住呼吸。他们被耸立在黑暗中的城堡庄严的气氛震慑。高处的阳台透出些许亮光。克劳迪斯一定就在那里。 群众心中燃起强烈的怒火。至今为止的苦难、以及众多生命的丧失,全都是这座城堡的主人造成的。 「冲进去!」 众人同时开始行动,反覆用身体撞向紧闭的厚重大门,碰撞声回荡在山峦间。厚重的城门发出哀嚎般的声音破裂,往内侧倒下。人们如波涛般涌入城内。 广阔的大厅里完全没有战斗团的气息。里面空无一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众人困惑地问。 他们上了楼梯,到达最高楼层的宴会厅,看到房间中央摆了王座。 然而克劳迪斯国王并不在那里。 「在哪里?」「他在哪里?」「可恶!」 失望与愤怒的心情开始扩散。他们明明还差一步就要取得胜利,却因为关键的敌人不在而感到焦躁。千辛万苦经历这么大的磨难抵达目的地,却只能在无人的王座前束手无策。 克劳迪斯究竟到哪里了? 他是否已经前往无尽之境? 细细的雨雪下在黎明前的岩石地带。 史嘉蕾和圣将手臂举在脸的前方遮挡,爬上岩石地带的陡坡。 他们的心脏像火灾时敲响的警钟般剧烈跳动,全身疲惫不堪。他们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嘴里吐出白色的气息。 「还在迷路当中,天就亮了……」 看这里积了薄薄一层雪,山顶或许已经接近。不过因为被云雾遮蔽视野,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和从天黑时一起爬山的人们走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人。不只是战斗团的战士和群众,他们甚至连山顶在哪里都不知道。 史嘉蕾回头,看到圣按着侧腹部蹲在地上。 「圣!」 她连忙跑向圣。圣的脸孔因为痛苦而扭曲。史嘉蕾用肩膀扶持他。 「抱歉……」 圣虚弱地道歉。史嘉蕾摇头,默默无言地继续支撑他。 圣的影子在他背后的雾中被七色光环包围,看起来就像布罗肯现象(注:注3:布罗肯现象是一种会于高山上出现的大气光学现象,视线后方的光线经由前方云雾的水珠反射与散射形成光环。又称「观音圈」。)般,彷佛暗示着某件重要的事般闪闪发光。 「啊……」 史嘉蕾和圣抬头望向前方。云层后方绽放着强烈光芒。两人踢散粉雪,朝着那里爬上去。 眼前的浓雾突然散开,视野豁然开朗,出现毫无混浊色调的蔚蓝晴空。在天空下方,蒙上薄雪的山峦在发光。 他们在爬上来的山坡另一边,看到积了薄雪的巨大火山口。陡峭的火山口壁朝内侧凹陷。 俯瞰下方,可以看到他们旅途中经过的所有地方。从这里,可以将被称作死者之国的地面尽收眼底。这幅壮丽的景象让圣目瞪口呆。他觉得至今为止的旅程、克服的种种困难、以及经过改变的两人,似乎都凝聚在这幅景色当中。 「这里就是……山顶。」圣喃喃地说。 「可是……」史嘉蕾虽然站上圣山颠峰,却显得相当错愕,眼中流露不安的神情。 山顶什么都没有,只有岩石、雪和天空。 「没有……通往无尽之境的阶梯……」 在长途旅行的终点,没有找到自己在寻找的东西,让她觉得全身力量彷佛都要流失了。 「在哪里……?」 她只能伫立在原地。 「在哪里……?」 ──────────────────────── 无尽之境 他们原以为通往无尽之境的阶梯在这里,却发现并不存在。 史嘉蕾因为太过震惊,在蒙上薄雪的山顶上连一步都无法走动。冷风粗暴地吹拂她浅桃色的头发。她用几乎被强风吞噬的细微声音喃喃说:「我以为克劳迪斯在这里……」 圣能够体会她的失望。她的黑色护具已经伤痕累累,露出来的手脚上也有无数小伤痕。她度过重重难关,终于来到这里,却无从得知她的仇人在哪里。 「他不在这里。」 史嘉蕾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惊讶地回头。 是波洛涅斯和雷尔提。他们沿着火山口,缓缓走向这里。 「他已经登上无尽之境了。」 雷尔提带着嘲讽的喜悦,从枪套抽出短枪。 史嘉蕾陷入绝望的心情。这里明明没有阶梯,克劳迪斯是如何登上无尽之境的?难道有自己不知道的其他方式吗?已经无法追上他了吗?没有复仇的机会了吗? 「你会在死者之国化为虚无。」 波洛涅斯从剑鞘拔剑,奔向史嘉蕾。 史嘉蕾也紧急拔出自己的剑,但以她疲惫的身躯,光是接住波洛涅斯锐利的剑就很勉强了,只能束手无策地后退。只要稍有疏忽,剑尖似乎就会立即刺到她的脸和身体。 「唔……」 她在险峻的棱线狭窄的岩场上脚步不稳,差点跌倒,不过她放低腰部重心,在千钧一发之际站稳。她看到岩石碎片滚落到很深的地方,想像到滑落的可能性,脸色不禁变得苍白。 她警觉地抬起头,波洛涅斯已经朝她攻过来,扬起一阵粉雪。 「呼喔!」 左右两边都没有逃生之路。她在紧急中将身体往后仰,勉强躲过从左边横扫过来的剑。然而波洛涅斯立即扑向往后仰的公主。她反射性地用双手反推,但对方的剑尖却指到她的面前。 风声呼啸而过。战斗时扬起的大量粉雪随风飘舞。 「唔唔唔唔……」 史嘉蕾被逼到绝路。 「史嘉蕾!」 圣想去救她,但被雷尔提伸手阻挡:「喔,别过去。」 覆盖在史嘉蕾上方的波洛涅斯把剑刺得更用力,使剑尖逼近到她眼前。她忍不住用反推对方的右手去抓剑尖。要不是因为戴了手套,她的手指早就被割断了。 波洛涅斯确信自己的胜利之后,嘲弄公主的命运。 「你想要被刺死,还是躲开滑落到谷底?你要选择哪一种死法?」 史嘉蕾抓住剑的手套被割破,渗出鲜血。鲜血滴落在她脏兮兮的脸上。 「唔唔……」她因为束手无策而懊恼,咬紧嘴唇。 「呵呵呵……」波洛涅斯得意洋洋地扭曲嘴唇,露出残忍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脸被狠狠揍了一拳,整个人飞到悬崖边缘。剑从他手中滚落到岩石地面。 「啊……」史嘉蕾起身,看到单手拄着拐杖的柯奈里乌。 「柯奈里乌先生!」圣欣喜地喊。 史嘉蕾呆呆看着救了自己的柯奈里乌。他的脸上有好几道被殴打造成的丑陋伤痕。公主察觉到,这些伤痕或许暗示着他反叛波洛涅斯的理由。 波洛涅斯起身,怒视着柯奈里乌走过来。 「肮脏的老鼠……」他才刚开口,就毫不迟疑地挥拳。「你遭到惩罚,又被没收武器,难道还没学乖吗?」 两人之间展开激烈的搏斗。拄着拐杖的柯奈里乌只能用左手迎战,完全屈居守势,捱了好几个拳头。 波洛涅斯无法容忍部下背叛。他觉得自己身为血统纯正的丹麦贵族,凭什么要忍受这种佣兵出身的男人反抗。他似乎被伤害到自尊心,挥拳朝柯奈里乌脸部不断痛殴。 雷尔提也举枪过来,支援波洛涅斯。「叛徒!这回我绝不留情,一定要用子弹打穿你的身体!」 然而此时一名男子爬上斜坡跳出来,挡住他的去路。 圣看了便喊:「伏尔提曼先生!」 伏尔提曼一把抓住雷尔提的枪,压制他的动作。伏尔提曼脸上也有伤痕,想必也是被这两人揍的。 「连你也来了。为什么要帮助公主?」雷尔提在愤怒与困惑中怒声咆哮。 相对地,伏尔提曼则冷静地回答:「我不想再听从你们的命令。」 「就这么简单。」柯奈里乌用左手抓住波洛涅斯挥来的拳头。 波洛涅斯勃然大怒,喊:「你以为拿着拐杖还能打赢我吗?」 他用比先前更大的力道殴打柯奈里乌。他用手肘攻击对方的脸,打中鼻子。战斗局势一面倒对他有利。柯奈里乌流着血,跪在岩石地面上。 「化为虚无吧!」波洛涅斯捡起自己的剑,高高挥起。 柯奈里乌没有放过这个空档。他抽出藏在拐杖里的剑,深深刺进波洛涅斯的铠甲腋下部分的空隙里。 「啊?」波洛涅斯的脸在惊愕中变得僵硬,不知是对突然出现的隐藏剑感到惊讶,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会被打败。他没有发出声音就倒在地上,扬起雪花滚落山坡。 「啊啊!」雷尔提以悲痛的表情目送父亲的死。接着他立刻将握在左手的短枪指向柯奈里乌。 「可恶!」 柯奈里乌并不打算逃跑,静静地站起来注视着他。雷尔提只要开枪,一定会射中。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即将用力扣下。 就在这个瞬间—— 「唔哦哦哦哦!」 伏尔提曼举起右手冲过来,将自己装填子弹用的棒子插入雷尔提的枪口。不过雷尔提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用意,用力推开他。 「走开,伏尔提曼!」雷尔提再度把枪口指向杀父仇人。「柯奈里乌,化为虚无吧!」 他刚刚扣下扳机,短枪就轰一声爆裂,炸掉雷尔提的左手。他跟父亲一样滚落山坡。 伏尔提曼跪在地上,目送他的身体滚落下去。 圣走过来,默默地伸出右手。 伏尔提曼抬起头,静静地注视圣的脸。他之前没有握手,但这次他凝视着那只手,然后用力握住,顺着圣拉起他的力道站起来。他这回总算回应先前的握手邀请了。 柯奈里乌示意公主往上看,告诉她:「你的仇人在那上面。」 史嘉蕾回头仰望天空。 随着飘舞的粉雪,原本没有任何东西的蓝天上,浮现出阶梯的形状。 「啊……」史嘉蕾不禁喊出来。「通往无尽之境的阶梯……」 那是笔直通往天空的道路。 要不是因为白色雪花附着在透明阶梯上,绝对无法看到。就因为在战斗中扬起粉雪,才能赋予阶梯形状。 「既然都来到这里,你一定要完成复仇。」柯奈里乌低声对公主补充一句。 圣来到史嘉蕾身旁,脱下她的手套,露出右手掌上血淋淋的伤痕。这是她接住剑时受的伤。圣仔细地检视伤口,进行消毒。 史嘉蕾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注视着圣治疗自己手掌的指尖。 「……不要紧吗?」圣这句话要问的,不只是伤口的情况。 「……不要紧,谢谢你。」 史嘉蕾的回应让圣感受到她倔强的个性,以及有些达观的心境。她或许其实并非不要紧,但已经无法回头了。 圣替她包扎手掌,思索着应该对她说什么,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就结束了包扎。 粉雪飘舞着。 浮现在空中的阶梯像一条白银道路,一直延伸到天上。 史嘉蕾心中掺杂着恐惧与期待、对未知事物的不安、以及对无尽之境的渴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踏上这道奇妙的阶梯。她调整呼吸,用包了绷带的右手轻轻握住扶手,踏出第一步。 脚下的雪之结晶发出清脆的声音。她以慎重的步伐踏出第二步。每当她的脚踩在粉雪上,雪花就会轻轻飘扬,在空中反射淡淡的光线,闪闪发光。 在遥远的底下,可以看到无数细细的白色曲线。那是他们旅途中经过的名为Wadi(干谷)的大河痕迹。河床已经干涸,只有复杂的水流痕迹刻画在沙漠上。她怀念地想起,自己曾在那里宛若匍匐前进般旅行。她曾经艰苦地啜饮泥水。但这一切即将结束。她的旅行已经来到最后阶段。 她在爬上阶梯的过程中,宛若从重力解脱一般,脚步逐渐变得轻盈。阶梯的形状虽然已经看不见,但粉雪仍继续在四周飘舞。越是往上爬,山顶的强风就更趋和缓,取而代之的是笼罩着她的柔和光线。 她抬头仰望天空之海,看到光线隔着水面静静荡漾。 「啊……」她发出小小的惊叹声。光线彷佛在祝福她般温柔地闪耀。那既是希望之光,也像是通往未知世界的入口。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道光,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她心中充满兴奋与奇妙的幸福感觉。过去人生当中经验到的一切,此时此刻感觉都非常渺小。复仇心、憎恨、恐惧,全都像是遥远的记忆。 天空之海上方是什么?一定是超乎想像的情景吧。或许是无法区别现实与幻想的崭新世界。 她的身体飘浮到空中,融入耀眼的光芒中。 史嘉蕾从海中出现,溅起水花。 翡翠绿色的海面掀起无数涟漪。她独自站在透明度惊人的浅滩海水中。 「啊!」她不禁惊叹。 遍布在水中的珊瑚礁色彩鲜艳,看起来就像海底花园。从水面射入的光线在那上方晃动。光影的嬉戏,让海底景象看起来好像在呼吸一般。 接着她发现脚边有三个翡翠绿色物体在移动。那是三只绿蠵龟,边游泳边彼此嬉闹。史嘉蕾不禁感到开心,想要一直观察它们。就连绿蠵龟的动作掀起的一个个涟漪,都让她感受到生命的气息。 她感到自己全身上下洋溢着生命力,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净到惊人地步,甜蜜的花香与海水的咸味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每吸一口气,心情就变得轻松,让她感觉过去的苦难彷佛都被溶解了。 海边的沙滩出奇地白。朝左右两边放眼望去都看不到尽头。她踩在光芒眩目的沙滩上,沙子在脚底发出「啾、啾」的细碎声响,踩下去的触感难以置信地柔软,舒适到令人无法抗拒。 「这就是……无尽之境……」她怀着惊讶与敬畏的心情喃喃自语。 眼前这片海滩的景象无疑是超越现实的。她觉得彷佛迷失在梦中,摸摸自己的胸口,想要先冷静下来再进行确认,但就连心跳似乎都被这个场所无尽的魅力深深吸引。 她从飘雪的山顶爬上阶梯,以为来到了天空的尽头,但却发现这里是异常美丽的海上。对于这一点,史嘉蕾感到相当困惑。她在死者之国旅行时,的确看到天上总是出现类似海面波浪的东西。沙漠上的那些巨大岩石,也曾让她觉得轮廓很像珊瑚。 难道说,那些景象现在都在自己踩着的海水之下吗?她在旅途中遇到的所有人及所有事件,难道都是这片小海滩上的生与死? 死者之国是什么?无尽之境是什么?上帝是什么?生与死是什么?各种疑惑一下子在她心中涌起。 「……嗯?」 她忽然注意到白色沙滩前方有一片茂密的热带植物林。树木形成隧道的小径一直通往森林内部,看不到尽头。她有预感,旅行的真正目的地已经不远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踏出一步。 天然的隧道周围交错着郁郁葱葱的热带树木,上面覆盖着各种蕨类和藤蔓植物。大小互异的树叶重叠在一起,形成立体的墙面。红色与黄色的热带花朵探出头来,作为鲜艳的点缀。地上厚厚的苔藓形成柔软的地毯,每走一步就会感受到温柔的弹性包覆脚掌。沿途不时出现横越隧道的细流,潮湿的空气滋润着肌肤。 隧道的前方是什么? 当她前进时,隧道内的景象也逐渐变化。从树叶缝隙透进来的阳光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影子,随风摇曳。 这时她突然听见小径前方传来声音。她停下脚步竖耳倾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不过的确察觉到有东西在那里。这前方一定有什么。她慎重地再度开始前进。她的心跳加速,不安、期待等复杂混乱的情感在她心中蠢动。隧道逐渐变得明亮,出口已经很近了。她开始用小跑步前进,一口气穿过隧道。 迎接她的是高耸的石造大阶梯。 阶梯大到占据整片视野,朝着天空延伸。宛若古代遗迹的大理石上,可以看到长久以来被无数人攀登而磨损的痕迹。 她踏上第一阶,感觉到背后一阵凉意。她踌躇片刻,最后还是下定决心爬上阶梯。这上面到底是什么?不同于先前爬上飘浮在空中的阶梯、或是伫立在海滩时洋溢的幸福感,此刻她每爬一步阶梯,心中就增加苦闷的紧张感。她的脚步相当沉重。为什么?她不明白其中的理由,但她无法不往上爬。强烈的意念驱动着她,一定要爬上去一探究竟。 当她抵达阶梯最上方,发现直到地平线都铺着一望无际的白色大理石。先前耀眼的蓝色天空蒙上薄薄一层云,白得发亮。 白色的石板和白色的天空,给人极度的虚无感。史嘉蕾不知该如何是好,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在广场的另一头,有一样东西吸引她的目光。 「……那是……?」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门。 ──────────────────────── 克劳迪斯 巨大的门耸立在广场对面。 精致的立方体表面完全看不到接缝,似乎不是用石头堆砌而成,而是用巨大的一块岩石切割成几何形状。史嘉蕾无法想像人类能够办到那种事。门的下方有看似雕刻或浮雕的复杂花纹,不过仔细看才发现那是自然腐蚀崩落的痕迹。 从这些地方也能感觉到,这道门完全没有人工的部分。充满独创性的存在感,让人觉得它是由未知力量建造的。 门的中央有巨大的门板,由纵向细长的左右两片构成,形状让人联想到大教堂的正门。不过这道门有一个重要特征,成为和大教堂最大的差异。 紧闭的门上,插了一根巨木的门闩。 门闩上还缠绕着层层大型锁链,怎么看都无法拆下来。这些似乎宣示着这扇门绝对不会打开,也像是在拒绝一切,坚守着门内世界的秘密。 无尽之境唯一的门—— 这里的门为什么会牢牢关闭? 关上门的究竟是谁?门后方究竟有什么? 史嘉蕾百思不解。 平坦的门上方,静静地停栖着数不清的鸟。它们文风不动,似乎在等候什么。史嘉蕾心想,那些鸟或许就是旅途中偶尔会看到的鸟。它们或许知道这扇门之谜的答案,但她没办法问它们。 这时突然有个粗壮的声音回荡在紧闭的门上。 「伟大的门啊!通往无尽之境的门啊!」 史嘉蕾这才发现有个男人站在门前。 「我是国王。我是率领大军的英雄!」 史嘉蕾看到穿着沉重的红色铠甲的背影,表情骤然大变。 「……克劳迪斯!」 克劳迪斯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朝着门更大声地哀叹。 「可是为什么不让我进入门内?为什么?为什么?」 巨大的门仍被牢牢封闭,没有任何动静。 克劳迪斯彷佛陷入绝望般双手抱头。「可恶!都到这里了……到底还差什么……」 看到他的背影,史嘉蕾感觉体内的血液因憎恨与愤怒而沸腾。她的呼吸急促,全身上下起伏。她想要握剑,但手却因为愤怒而颤抖,无法好好握剑。 另一方面,克劳迪斯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喃喃地说:「沾满血腥的手……是因为我的罪孽深重吗……」 他开始揉搓双手,彷佛想要洗掉手上看不见的血迹。 史嘉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总算确实握住剑柄。她尽可能屏住急促的呼吸,慎重地接近克劳迪斯。 克劳迪斯继续自言自语,彷佛要暴露出心中的一切。 「只能祈求救赎了吧。可是现在祈祷还来得及吗?怎么祈祷?我仍旧拥有犯罪得来的战利品——王冠、野心、王妃……这样也能得到救赎吗?」 他绝望地仰望天空,以前所未有的迫切口吻诉说。 史嘉蕾静静地从剑鞘抽出剑,蹑手蹑脚地来到克劳迪斯背后,心跳变得异常剧烈。 「忏悔……只能进行忏悔了。」克劳迪斯缓缓地跪在地上,握住双手低下头。 「请救救罪孽深重地我吧……救救我吧……」 他弯腰俯身,弓起背部,看似在忏悔一切,为了悔过自新而祈祷。史嘉蕾朝他的背影小心翼翼地举起剑,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复仇的时刻终于来临。 史嘉蕾在心中回顾这段漫长的路程。她过去的人生是痛苦与挣扎的连续。她失去父亲,企图报仇却失败,莫名其妙地就死了。她被令人晕眩的绝望击倒,宛若爬行般在死者之国旅行。她之所以能够忍受惨烈的痛苦,全都是为了这个复仇的时刻。她紧紧握住剑柄,脉搏的跳动回荡在全身。她终于能够凭这支剑替父亲雪恨——这项事实让史嘉蕾感觉心中热热的。她把潜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丝恐惧与犹豫也都化为愤怒,坚定自己的决心。她听见克劳迪斯祈祷的声音。为过去罪行忏悔的姿态看在史嘉蕾眼中,显得无力而愚蠢。挥起剑的坚定决心使她全身充满力量,鲜明地看见眼前的景象。这一来,一切就要结束了。她深刻感受到自己过去的努力得到回报的时刻来临。所有苦难都凝聚在这一瞬间,正义之剑即将挥落。 然而—— 「我为憧憬无尽之境的可悲众生,尽了最大力量……所以请……救救我吧……」 听到克劳迪斯这段话,史嘉蕾突然无法行动。 「什么……?」 在这个瞬间,停在门上方的鸟群同时飞走,为数众多的黑影覆盖天空。 克劳迪斯所说的「为憧憬无尽之境的众生」这段话,打动了史嘉蕾的心。她原本相信克劳迪斯是彻头彻尾的恶棍,但此刻这个想法几乎顿时瓦解。她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会说出这种话。她心中涌起和过去不同的情感。克劳迪斯的确是坏人。是他杀死父亲,并且让国家陷入混乱。然而从他口中吐出的一句话,让史嘉蕾心中产生难以忽视的纠葛。她举着剑伫立在原地。别相信这种话,这个男人过去一再欺骗他人……她内心有个声音在低语。在此同时,也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克劳迪斯莫非也怀着为人民尽力的善意?她原本抱着为父报仇的明确目的生活,此刻这个决心却强烈动摇。 鸟群纷飞,彷佛象征她混乱的心理。 她手中的剑微微颤抖,内心变得更加混乱。看到克劳迪斯忏悔的姿态,她不禁回顾自己的行动。她自己的行动真的是正确的吗?这样的疑虑逐渐侵蚀她的心灵。她一方面怀着执行复仇计画的强烈意志,另一方面又像个纯真少女般想要相信眼前的人。她摇摆在这两种心情之间,举着剑无法动弹。她光凭一句话就几乎相信对方——如此天真而不成熟的人格,差点使她长年建立的复仇决心脆弱地崩溃。 鸟群的影子离去,广场再度恢复静寂。 史嘉蕾的手失去力量,剑「哐啷」地掉在地上。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接着平静地对克劳迪斯说话。 「克劳迪斯国王,我了解你的心意了。不过……」 她以平静的眼神看着趴在地上的克劳迪斯,继续说:「不过我有一项请求。请你承认自己错了。请你向身为女儿的我乞求原谅,说你杀死我父亲是错误的。」 「呜呜……呜……」 克劳迪斯彷佛要被自己的罪行之重压垮般起身。他用颤抖的手支撑身体,缓缓回头。 「呜……呜呜……呜……」 克劳迪斯的眼睛湿润。这副悲哀的姿态让史嘉蕾感到震惊。在她眼前的只是个老态龙钟的男人,丧失了所有昔日威严。史嘉蕾明明长久以来一直恨他,但此刻看到他皱巴巴的脸和虚弱地伸向自己的手,她感觉到心中僵硬的情感逐渐软化。 「……叔叔。」她不禁低声喊。 克劳迪斯听到这个声音,以闪着泪光的眼睛注视公主。他曾经具备的冷酷与狡诈气质消失,只剩下微弱的光辉。他颤抖的手伸向公主,像是在对某个强大的存在寻求救赎。 「呜呜…呜……呜呜……」 史嘉蕾的内心深处在绞痛。他们为什么要彼此憎恨,为什么要浪费如此漫长的时间?如果他们能够对话,是不是就不需要承受这么大的痛苦?身为具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他们难道不能更早去理解彼此吗? 「……叔叔。」 当克劳迪斯孱弱的手接触到公主肩膀时,他的眼中涌出泪水。史嘉蕾看到了,自己眼中也泛起泪光,喉咙深处发热。在他眼中完全看不到过去的龃龉与憎恨,似乎只留下深沉的悲伤。他大概也一直被罪恶感折磨吧。史嘉蕾想像到这里,就无法再去恨他。他看起来就像在长久的岁月尽头失去一切的老男人。看着他泪湿的眼睛,史嘉蕾心中的憎恨变得稀薄;相对地,自己过去浪费的时间之重此刻才压迫她的内心。她缓缓地想要拥抱虚弱的叔父。 克劳迪斯朝着公主的脸吐了口水。 「……?」 带有泡沫的口水黏在史嘉蕾的脸部中央。 克劳迪斯的表情瞬间转变为充满憎恨的模样。 「乞求原谅?别开玩笑!」 「啊啊……啊……」 史嘉蕾说不出话来,瞪大眼睛伫立在原地。 远处传来雷声,乌云开始覆盖天空。 克劳迪斯的眼神变得凶狠,抓着公主肩膀的手握得更用力,滔滔不绝地说话。 「如果说我有什么后悔的事,那就是没有更仔细地折磨你父亲致死,让你害怕到不敢做任何事。我应该让你看到他被剥下皮、榨干血、割掉肉,因为无法承受痛苦而哀求赶快让自己死掉。这一来,你就不会到现在还跑到我面前说些蠢话了。」 听到他嘲弄父亲的残酷言论,史嘉蕾感觉自己的心脏缩起来,全身受到惊愕的冲击,脸色变得死白。 「那、那么你刚刚的忏悔呢……?你不是说,你是为了人民?」她用颤抖的声音问。 「带其他人一起去,有什么好处?无尽之境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绝对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克劳迪斯狠狠地冷笑。 史嘉蕾原本相信叔父是真心忏悔,此刻她的信任却完全被粉碎。她理解到自己的内心有多么脆弱,被想要相信他人的愿望束缚。克劳迪斯先前展现的脆弱、眼泪、以及颤抖的手,或许都是自己任意解释而看到的幻象。 在这个瞬间,史嘉蕾心中有某个东西弹开了。激烈的愤怒在她全身上下奔腾,涌起血液逆流般的冲动。 「哦哦哦啊啊啊啊!」她爆发出吼声。 一道闪电照亮她狂乱的脸孔。 憎恨、愤怒、悲伤混合在一起。她心中已经没有留下任何抑制力量。她无法原谅这个男人。她绝对无法原谅。史嘉蕾心中充满激烈的杀机与疯狂。她抓住克劳迪斯,用尽浑身力量把指甲嵌入他脸上的肉。 「像你这种贪婪可憎的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践踏他人愿望的你,怎么能够奢想前往无尽之境?」 她将所有力量灌注在十根手指上,几乎要把克劳迪斯的脸捏碎。 「父亲被你这种人折磨到什么地步,有多么不甘——要不要让你至少理解其中的千分之一?」 从露出牙齿的嘴唇之间,倾泄出毒药般激烈的憎恨语言。 「啊?要不要让你知道?」 憎恨已经无法以言语表达。她只能找到一个答案:除了复仇,别无他法。 由于公主的力道太大,使克劳迪斯因为痛苦而不停颤抖。他翻了白眼,流着口水,身体往后仰。 「哦哦哦哦哦哦!」 史嘉蕾脸上仍沾满口水,发出怒吼。 复仇的瞬间终于逼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原谅吧。』 父亲阿姆雷特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唔……」 史嘉蕾因为惊讶而不禁放松力量。她摇摇头,想要抛开这个声音。都到了这个地步,她绝对不可能原谅。 然而父亲的声音再度撼动她的心。 『原谅吧。』 「唔……」她用力闭上眼睛。 雷声响起。 她松开抓住克劳迪斯的手,用这双手抱住自己的头。父亲的声音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使她无法逃避。 为什么要叫我原谅?为什么要叫我放弃复仇?为什么?我无法原谅。我绝对无法原谅。 这样的想法把史嘉蕾逼到疯狂边缘。她陷入激烈的纠葛,扭曲着身体,像猛兽般发出苦闷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史嘉蕾的心灵超越极限,身体内部好像有某样东西快要坏掉了。在强烈的复仇意志与父亲的话之间,她的灵魂几乎被撕裂。再这样下去,她的存在、甚至连她的身体彷佛都要被撕成两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中的世界—— 投射在地面的自己影子旁边,出现另一个影子。 那是冷静的另一个她,以客观的眼神俯视充满苦恼的她。 史嘉蕾用苦恼的声音粗暴地问。 「我应该彻底执行复仇,还是要原谅一切?」 「应该彻底执行复仇,还是要原谅一切?」 冷静的史嘉蕾只是冷漠地复述这句话。 「啊啊啊啊!」 苦恼的史嘉蕾激烈地大喊,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她在极度的混乱中,已经看不清自己应该做什么。 「为什么这么痛苦?紧紧束缚着我的是什么?」冷静的史嘉蕾注视着狂乱的她,平静地问。 「我不知道!」苦恼的史嘉蕾发狂般地喊。 「为什么找不到其他生活方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在支撑自己的信念崩溃之后,史嘉蕾感受到被无限的虚无感吞噬的恐惧。 「那就没办法了。」冷静的史嘉蕾用放弃的口吻说。 苦恼的史嘉蕾抱着几乎被压垮的自己,喃喃地说:「有什么办法……我一直都是这样活着的……」 「的确。那就真的走投无路了。」冷静的声音表示同意。 苦恼的史嘉蕾扑倒在地上。 苦恼的史嘉蕾和冷静的史嘉蕾,两个声音同时开始说话。 「我因为憎恨而练剑,为了复仇、为了父亲、为了苦难中的人民奉献一切,一次又一次扼杀自己……」 史嘉蕾仍旧停留在很深的黑暗中。 「我坚定地告诉自己,必须这么做才行。我过去一直都不原谅自己……不原谅自己……不原谅……自己……」 史嘉蕾忽然想到了什么,张开眼睛。 「自己……」她的嘴唇之间吐出微弱的声音。 『原谅吧。』父亲的声音从记忆深处响起。 「自己……」她再度用不成声的声音说出来。 『原谅吧。』父亲的声音再度平静地在心中响起。 她仰望天空,用自己的嘴低语。 「原谅……自己……」 她彷佛在漫长的黑暗旅途尽头突然看到光明。 雷声响起。 从天上掉下一颗水滴,打到她的鼻子后弹开。 接着雨点纷纷掉落下来。冰冷的水滴打在直立的史嘉蕾身上。大颗雨点冷却了她发热的身体。 在雨水不断降下的广场上,不知从哪传来低语声。 「……史嘉蕾……」 被叫到名字的她,望向声音的方向。 隔着雨点的空间产生奇妙的摇曳。空气中的一部分宛若七彩棱镜般微微发光。 「嗯……?」 朦胧的人影开始出现,轮廓逐渐变得明确。 不久之后,这个影子变成她难以忘怀的人物影像。 「啊啊……」她心中一震,不禁倒抽一口气。 出现在她眼前的,正是她的父亲。 「……父亲!」史嘉蕾的声音因为惊讶而颤抖。 『不要做为我报仇的傻事。』 「啊啊……」 史嘉蕾颤抖着伸出手。她不敢相信父亲此时此刻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什么样的现象?是无尽之境特殊的雨水让她看到幻影吗?还是说,已经化为虚无的父亲对女儿留下的思念,透过无尽之境的神奇力量显现—— 『与其被憎恨束缚,一直仇恨着某个人,不如去追求你心中另一个更理想的自己。』 「呜呜呜……」 父亲显然不是在现场说话。宛若棱镜般发光的这个身影,感觉就像播放过去记录的影像般,有些不自然。会不会只有思念变成残留思维留下来?但即便如此,她仍感受到父亲的幻影以温柔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我希望你好好珍惜自己的人生。』 「呜呜呜呜……」 父亲的声音沁入心脾,使她无法抑制热泪盈眶。 长年冷冻的心缓缓地溶解。 『我希望你能够自由地做自己,绽放光芒。』 「父亲……」她的眼中噙着泪水,抬起头张开双臂想要拥抱父亲,而父亲也温柔地将手绕到女儿背后。 然而她的手臂却穿透虚空。父亲的幻影瞬间消失了。取代幻影的,是从她的双臂飘落的纸片。这些纸片是她小时候用稚气的笔触画父亲、然后被撕成碎片的图画。 雨势变为倾盆大雨,强烈地打在广场上。 史嘉蕾跪在地上被雨点打湿,握紧纸片。 「呜呜……呜……呜……」她缩起身体放声大哭。雨点打在她的背上,在湿淋淋的冰冷地面与泪水混合在一起。 「呜呜呜呜……」 哭声没有被雨声掩盖,回荡在广场上。 雨势变得更加激烈。 克劳迪斯偷偷握住掉在脚边的史嘉蕾的剑,避免引起她的注意,小心翼翼地拉近自己。 远处传来雷声。 史嘉蕾缩着身体,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克劳迪斯放低身体重心,缓慢而慎重地接近她。雨点从他身上滴落。他低声说:「听好……这里不是像你这种丧家之犬来的地方……」 克劳迪斯继续朝前方踏出一步、两步,缩短距离。 雨点也落在紧闭的门上。 「无尽之境是只属于我的地方。我不会让任何人进入。只有我和王妃才能前往门的另一边。」 史嘉蕾依然一动也不动。 雷声再度响起,这回距离很近。 克劳迪斯打定主意,甩落雨滴站直身体,朝着史嘉蕾高高举起剑。 「坠入虚无吧!去追随你那可怜的父亲!」他高声咆哮,准备用浑身力量挥下剑。 就在这个时候,史嘉蕾背对着他站起来,然后缓缓回头。接着她以前所未有的诚挚眼神注视克劳迪斯。她明明被剑尖指着,却如此毫无防备、毫无警戒。 「唔!」克劳迪斯不禁感到错愕,停下手中的剑。 「我并没有原谅你。我不可能原谅你。可是——」史嘉蕾没有眨眼,直视着他的眼睛。 克劳迪斯被她的眼神压制,无法动弹。 「我会就此作罢。这是为了一直期盼纷争能够结束的所有人。」 史嘉蕾的声音中带有坚定的意志。 「如果这一来,能够让未来的人过着友好和平的生活……」 史嘉蕾注视着克劳迪斯,就像在清楚宣示自己的尊严。她毫无防备与警戒的态度,是为了证明这些话不只是说说而已。 然而克劳迪斯并没有改变心意。他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着史嘉蕾。 「你继续说那些漂亮话吧,蠢蛋!」 他再度朝天空高高举起剑,准备随着怒吼挥落剑。 「消失得无影无踪吧!快消失!」 就在这个瞬间—— 天际出现彷佛撕裂天空的闪电。刺眼的光束直击克劳迪斯手中的剑。 在巨大的雷声与剧烈的震动之后—— 「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惨叫声回荡在广场上。 覆盖天空的乌云后方,出现巨龙的影子。 因高温而红得发亮的剑掉在水坑中,立即冒出大量蒸气。周遭弥漫着烤焦的臭味。 巨龙没有等候,放射出下一道闪电。 闪电再度直击克劳迪斯,火花飞溅到四面八方。 「啊啊啊啊啊啊!」 在云层另一边,巨龙的影子从一个巨大的影子分裂为细小的粒子。一颗颗粒子看起来好像在振翅飞翔。 那是鸟。是鸟群。 看似巨龙的影子,其实是无数只鸟聚合在一起。在这个死者之国,没有人知道巨龙究竟是什么,还有它放射出来的雷电是什么。不过看样子,它未必是支配这个世界的唯一绝对存在。 克劳迪斯看着自己的手掌,错愕不已。 「啊啊啊啊啊!」 满布电纹的右手像枯叶般崩散。 不只是右手,他的全身都遍布着利希滕贝格图腾,并逐一崩坏。先前烤焦的气味正是来自他身上。到这个地步,已经没办法挽救了。他的身体摇晃一下,左膝也变得瘫软,使他失去平衡倒下。他全身崩坏到凄惨的地步,发出尖叫声像只毛毛虫般在地上蠕动。他只凭手臂力量爬近史嘉蕾,拼命伸出手,抓住某样东西作为依靠。 「啊!葛楚,拜托,救救我吧!无尽之境……无尽之境明明就在那里!」 然而他依靠的那个人并不是葛楚。 是史嘉蕾。 克劳迪斯因为恐惧而脑袋混乱,像个婴儿般依偎着史嘉蕾的大腿,完全没发现那是什么。 「我不要消失!我不要化为虚无!我不想化为虚无!」 史嘉蕾面无表情地俯视可悲的国王,心中已经没有憎恨,也没有同情。 「救救我,葛楚!救救我。我不想死!」 绝望与恐惧使他布满电纹的丑恶脸孔扭曲,并且脆弱地崩散。 「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 他仍抓着史嘉蕾,身体就消失了。 克劳迪斯的遗言变成死前的惨叫,响彻广场。 「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长长的叹息,王冠与变空的铠甲像垃圾般崩塌,在水坑里掀起许多涟漪。 克劳迪斯完全消失了。 只有史嘉蕾留在广场中央。 雨已经停了。她身上的水滴静静地落下。 然后—— ──────────────────────── 生与死 雨终于停了,傍晚的阳光从云层之间透出来。 无数涟漪的余韵静静消失之后,广场变化为水之庭院。翻涌的云和天空映在水面,使界线变得模糊,天地融合在一起。 史嘉蕾伫立在紧闭的门前。她在结束漫长的战斗之后,总算脱离极度紧张的状态,感觉仍旧徘徊在梦与现实之间。 她缓缓回头,朦胧地看到有人从远处接近。 是圣。 他的身影和史嘉蕾在旅途开始时的梦中景象重叠。原来如此——她理解到当时她感觉到的「命中注定的人」就是圣。想到这里,她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站着就失去了意识。 圣发现她倒下,立刻踏着四溅的水花朝她跑来,在她快要倒在水之庭院前抱住她。 史嘉蕾感受到他温暖的胸膛,总算感到安心。 「我总算……总算做到了……这一来,我随时都可以消失。」她满足地低语。 然而圣的回答却令她感到意外。 「史嘉蕾,事情不是这样的。」 「咦?」史嘉蕾惊讶地抬起头看他。 广场边缘有许多人在注视他们。这些人爬上阶梯,抵达无尽之境的前院,静静远眺着事情的发展。其中也有卖东西的女孩、骆驼商队的老人们、以及柯奈里乌与伏尔提曼的身影。 老婆婆从紧闭的门走向史嘉蕾与圣。 「人类到现在仍旧称这里为死者之国、无尽之境,不过这是天大的错误。这里是生与死交错的地方。两者并不是对立的。不只是生与死,时间也是如此。在这里,过去与未来也总是彼此融合。你们会在一起,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话说回来——」 老婆婆停下脚步,轮流注视史嘉蕾与圣。 「你们两人当中,只有一个还没死。」 「……还没死?」史嘉蕾复述这几个字。 「这个人能待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苏醒的时间已经接近,无法继续待在这里,必须回到原本的场所。」 听到老婆婆的话,圣的表情变得僵硬。他似乎领悟到很重要的事情。 史嘉蕾回想起过去,带着确信注视着老婆婆。 「……嗯。这个人就是他。他一开始就说自己没有死,是因为某种错误才会到这里。所以——」 圣打断她的话:「不对,不是我。」 「什么?」 「是你,史嘉蕾。」圣平静地以坚定的口吻这么说。 史嘉蕾大吃一惊,以难以置信的心情注视他。 「我想起来,我的确已经死了。」圣注视着她,明确地说。 她说不出话来。 好几个涟漪无声地在水之庭院扩散。 在圣的记忆中,清晰地浮现自己的身影。 他把医疗包挂在肩上,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与同侪的医生及急救员一起赶赴现场。无线电传来情报。 『ER本部联络医疗急救车各单位。请医疗急救车出动。有一名男子失去意识。』 根据情报,这名男子是被轿车撞到。 圣和背着书包的小孩子擦肩而过。看到小小的笑脸,圣也以笑脸回应。 无线电传来新的情报。 『紧急!紧急!ER本部联络医疗急救车各单位。本案有可能是持刀伤人事件,行动时请留意嫌犯有可能在附近。』 原来不是被车撞到——圣在脑中切换资讯。现场情报大概有八成是错误的,常会发生通报内容和现场状况截然不同的情况。譬如当年地下铁沙林事件,一开始通报的内容是爆炸,但当时发生的并不是爆炸事件。如果这次是刺伤的话,带来的装备是否足够——圣在脑中进行确认。 这时他忽然察觉异状,往前方望去。 他看到一名男子从前方走近自己,右手握着沾血的刀。 圣猛然警戒,直觉地将这名男子与无线电中提到的事件连结在一起。同行的医生和急救员还没有注意到男子的存在。 无线电进一步警告:『在你们目前活动的场所,似乎还没有逮捕到嫌犯。』 圣迅速回头。他刚刚目送的孩子们还在附近。 他看到男人把刀刃朝向前方,往这里过来。 圣张开双臂,以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阻止他。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圣只凭着想要保护孩子的意念行动。 在那之后,圣回到自己的职场。 这里是他任职的东京都心急救中心。室内挤满不停闪烁的医疗仪器,医生与护理人员不眠不休地工作。在集中病房,躺在床上被管子和感应器包围的患者徘徊在生死之间。病房的出租电视扬声器播放着流行歌曲。 这名患者正是圣本人。 「——我并不打算要死。我什么都没想,几乎是反射性地出面阻挡。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死了。我一直以为自己还没死。」 圣像是在对自己解释般低声说。 他唤起的记忆太过沉重,带给史嘉蕾极大的冲击。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已经死了,所以还没死的人是指你。」 圣以坚定的眼神注视公主。 史嘉蕾听到这句话,感觉世界好像被击碎了。 「……不可能是我。怎么可能会是我?」她颤抖着摇头,心中充满强烈的否定情感。 圣缓缓地挪开放在腰间的左手,显露出一道很深的伤痕。 「刀刃造成的伤口深达内脏,造成血肿。虽然经过止血,可是又开始出血了。」 在那场战斗中,圣虽然用箭刺中罗森坎咨,但对方的剑也深深刺入圣的腰部。洒在脚边的血就是这么来的。 圣在山顶附近按着侧腹部蹲在地面,也是为了这个理由。 「……啊!」史嘉蕾理解之后,顿时觉得血色瞬间退去。 圣腰间的伤口开始出现枯叶被风卷起般的奇妙旋风。史嘉蕾曾多次看过,在这个现象发生之后,那些人便不复存在。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圣身上。 「怎么会……不对,不是我!圣,你才应该活下去!」 史嘉蕾彷佛心脏被攫住般难以呼吸,但仍旧大声呼喊。 然而圣只是平静而意志坚定地摇头。 史嘉蕾绝望到几乎被击垮。她无法想像失去圣。 「我也要留下来。我要和你在一起!」 然而圣只是再度摇头。 史嘉蕾觉得,他的眼中除了深沉的达观之外,似乎也带有对自己行动的无言自豪。 「上帝啊……」史嘉蕾无力地垂下头,然后以乞求的态度望向老婆婆。 「让圣代替我复活吧!」 「不行。」老婆婆严厉地说。 「拜托,让他代替我!」史嘉蕾怀着希望恳求。 「不行。」老婆婆的回覆仍旧一样。 这时史嘉蕾的胸口突然「噗通」地剧烈跳动。这股脉动强大到几乎晃动全身。 「啊?」她惊讶地用双手按住胸口确认。 胸腔中的心脏随着脉动发光。噗通!噗通!她的手掌感受到心脏跳动的有力节奏,彷佛在证明她还活着。她感到困惑与混乱,不禁用手遮住胸口。她转身背对圣,用手掌遮住脸并低下头。她不想让圣看到自己的心跳。 「我不该『活下去(to be)』……执着于复仇的我才『应该死掉(not to be)』……」 当她说出「应该死掉」这几个字时,心跳明显减弱,光线也逐渐变得黯淡。她扪心自问,自己会比圣更有活下去的价值吗?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圣的生命即将消失的命运与现实。 圣发觉到她的变化。 「……不对。」他抓着史嘉蕾的肩膀,让她面向自己。「史嘉蕾,你要活下去。」 「我不要!」 「活下去!你必须好好地说出你要活下去。」圣带着坚定的决心注视她。 「不要!」她仍旧顽强拒绝。 圣用力摇她的肩膀,告诉她:「你必须明确说出你要活下去!」 「不要。这样的话我就得离开你了!」她的眼中泛起泪光。 然而圣并没有动摇。「这无所谓。你要活下去!」 「我不要离开你!」 「你要活下去!说出来!活下去,要活下去!」 圣强烈的意志触动她的心底。她总算发觉到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的心情。她颤抖着嘴唇,勉强挤出声音轻轻说出来。 「……我要活下去。」 这时她胸口的心跳与光芒再度脉动。 圣看到了,摇着她的身体鼓励并催促她。 「再说一次,你要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心跳逐渐变强,绽放更强烈的光芒。 「再说一次!」圣继续鼓励她。 在史嘉蕾心中束缚她的东西终于崩坏。她总算说出自己一直压抑的真正心情。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史嘉蕾彷佛准备要重生般,卯足全身力量大喊。 圣听到了,露出满意的笑容,点头分享喜悦。 史嘉蕾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她呼吸急促地说:「我要活下去,不过我也会努力,让你在未来诞生的时候,能够减少一些纷争!只要未来改变,你一定就不会被杀了吧?我会尽一切努力来达成目的!所以你要活得更久!你要建立家庭,抚养小孩长大,变成和蔼可亲的爷爷!」 这段话彷佛是在对圣发誓。她不断流泪,老实地、直率地、像小孩子一样对圣传达心意。 她的心意触动圣的心。他露出笑容,默默地点了好几次头。 史嘉蕾情绪激动地抱住圣。 圣也紧紧搂住她。 傍晚的云朵之间透出一道光,照亮圣和史嘉蕾。 两人当中,只有史嘉蕾的身体飘浮到空中。光线是引导她回到原本世界的路径。 圣面带微笑,平静地抬头目送史嘉蕾上升。这是只有接受永别的人才具有的静谧。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在他腰间形成旋风的洞,已经大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史嘉蕾在上升中看到他这副模样,无法按捺悲伤的心情,眼泪像珠子般一颗颗掉下来。 圣的身体就像枯叶般缓缓消失。 这是真正的离别了。 史嘉蕾和他在一起旅行这么长的时间,从相逢以来就一直受到他的帮助与默默守护,却还没有告诉他任何事。那天晚上圣紧紧拥抱她,但她却没有把自己的心意化为言语。她还没有传达任何心意,就必须道别了。她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圣消失。 史嘉蕾不禁伸出双手触摸圣的脸颊,感觉到他具有男子气概的脸颊肌肤触感。圣以坚定的目光注视她,对她微笑。她看到圣的笑容,心中涌起近乎哀伤的灼热情感。 史嘉蕾奋力抗拒往上飘离的力量,用双手把圣的脸颊拉向自己。 两人的脸庞逐渐靠近,双唇贴合在一起。 这是最后的离别之吻。 史嘉蕾把脸移开,再度凝视圣的脸,眼中噙着泪水却努力露出微笑。 圣也再次对史嘉蕾微笑。他的眉毛尾端稍稍下垂,或许内心也感到不舍吧。光是看到这样的表情,史嘉蕾就感到高兴。 史嘉蕾的手离开圣的脸颊。 伴随着洒落的泪珠,她升上天空。 圣虽然逐渐随旋风消失,仍旧以温柔的眼神目送着她。 史嘉蕾也尽可能以笑容回应圣。 圣就像枯叶般,随着旋风消失。 史嘉蕾继续往天空上升。 最后圣的身体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史嘉蕾的身影不久之后也变成空中的一点。 广场上的群众都目睹了这起事件。 骆驼商队的人、柯奈里乌和伏尔提曼也凝视着空中的那一点。 卖东西的女孩也像在场证人般,目送史嘉蕾远离。 史嘉蕾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人类是什么?」 老婆婆仰望天空,低声说出以前也曾问过的问题。 「死亡是什么?生命是什么?还有——爱情是什么?」 这时传来沉重的门打开的声音。 门依旧被门栓与锁链牢牢锁住,但映在水面的倒影不知何时已经没有门栓与锁链了。 只有倒影中的门缓缓打开。 广场上的群众静静地注视前方的景象。 天堂之门的另一边—— ──────────────────────── 归来 紧闭的眼睑突然张开。 下一个瞬间,她就在白色床单上急促地呼吸,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脸上冒出冷汗。这里是哪里?我在做什么?我明明刚才还飘浮在傍晚的云彩之间。 映入史嘉蕾眼帘的,是她熟悉的床铺天盖。刺绣精致的布面静静地摇晃。在艾森诺城的一角,柔和的光线射入她的房间。从窗外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 然而静寂的气氛立刻被宫女奔走的脚步声打破。 「公主!」「公主醒来了!」「万万没想到!」「解毒剂发挥作用了!」「奇迹发生了!」 她听见走廊上的宫女们欣喜若狂的声音。这些声音传达着惊讶与庆幸,同时也可以听出略带着哽咽。 她茫然地缓缓起身,觉得宫女们的欢呼彷佛来自遥远的世界。 该不会……先前的一切全都是梦……? 现实与梦的界线变得模糊。她开始怀疑自己经历的那个辽阔的死者世界、艰辛的旅程、自我成长和决心,全都只是一场梦。 然而她忽然注意到缠在右手的绷带。绷带感觉很温暖,仔细地包裹着她的手。 这是圣替她包扎的。 这就是她的经历并不是梦的证明。 史嘉蕾注视着绷带,思念着圣,深深吸入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吐出来。 上午冰凉的光线静静地照射在城堡的办公室。一具遗体突兀地躺在中央,上面覆盖着绣有徽章的布。 那是克劳迪斯的遗体。 史嘉蕾站在遗体旁边,默默俯视那张苍白的脸。 站在旁边的宫女隔着一段距离,淡淡地说明事情始末。 「在公主处于昏睡状态的时候,他误饮了准备要暗杀其他人的毒酒,结果就……他走得相当突然。」 这些叙述在史嘉蕾耳边空虚地回响。她听了之后也已经没有任何感慨。昔日夺走父亲的仇敌,如今只是无力的尸体。 这时办公室的门缓缓被打开。 「你为什么还活着……?」 从门缝传来低沉的怨叹声。窥视室内的是眼中充满绝望与憎恨的葛楚王妃。她已经全然失去以往华丽的王妃风采,头发凌乱,全身颤抖,狠狠地瞪着史嘉蕾。 「为什么我丈夫死了,你却没有下地狱?为什么……」 在她眼前的是丈夫的遗体和仍旧活着的公主。原本应该要反过来才对。她失去身兼丈夫与同谋者的克劳迪斯,使她的野心、信念,所有的一切都从双手流失了。 「啊啊啊啊啊啊!」 葛楚似乎无法承受被打败的现实,发出疯狂的尖叫声,逃也似地仓皇奔出门外。她的声音持续回荡在石造走廊上。 公主心想,继母今后直到死亡,大概都会处于发狂状态吧。 她再度注视克劳迪斯的遗体。 宫女体谅她的心情,小声询问她:「公主,你一定很想要亲手报仇吧?」 「不,已经没关系了。」 「啊?」 「这一来,旅程终于结束了。」 她深深叹一口气,走出房间关上门。 关上门的声音,在她心中划下一个句点。 艾森诺城的教堂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 从巨大的彩绘玻璃透进来的光线变化成红色、蓝色、金色,突显出画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徽章。 史嘉蕾公主穿着加冕典礼的服装,缓缓走向教堂内侧的祭坛。大主教站在公主面前。依照丹麦的惯例,史嘉蕾的双肩之间及手腕被涂上圣油。丹麦王国历代君主戴过的王冠,在大主教的手中闪耀着。公主轻轻点头,调整呼吸。 「愿上帝保佑新女王。」 大主教以严肃的声音宣布,慎重地替她戴上王冠。公主挺直背脊,感受着王冠的重量。 贵族、诸侯、家臣同时跪下,齐声呼喊。 「愿荣耀归于新女王!」 艾森诺城的钟被敲响。 阵阵钟声传遍全国,即使位于遥远之地的村庄也能听闻,宣告新时代的来临。 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下,艾森诺城的广场涌入空前的人潮。 戴着王冠、换上全白礼服的史嘉蕾面带紧张神色,走到人群前方。 塞满到广场另一端的大批群众注视着新女王的登场。在先前的加冕典礼中,贵族与家臣一致表达欢迎之意,但眼前的民众既非毫不保留地欢迎,却也没有明显地在批判她。喧哗声中同时包含着不安与疑虑。他们想要检视她是什么样的君主。 史嘉蕾受到独特的紧张气氛压迫,无法顺利说出第一句话。 「……」 在她沉默不语的期间,群众的喧哗声变得更大。 「新女王陛下。」 这时从人群当中,有一名年轻女子鼓起勇气举手。 「您能够向我们保证,今后不会像前任国王那样折磨我们吗?」 听到这名女子确切实际的提问,周围的人纷纷表示赞同。 「我们受够了只有穷人倒楣的状况了!」 另一名男子也提出严厉的意见。 「没错!」「就是这样!」 许多人都在点头。不满与批评的声浪此起彼落。 这些声音成为史嘉蕾调整心情的契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往前迈进一步。 「各位。」 她强而有力的声音响彻整座广场。 「如果你们愿意选择我作为今后承担国家责任的人,那么我会为大家的幸福尽最大的努力。」 人们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会与邻国建立友好关系与信任,绝对不会让孩子死去。我保证即使在痛苦与挣扎中,也不会放弃寻求不需争斗的途径。」 她以诚挚的眼神注视众人,向他们诉说。她的每一句话都充满着在过去的旅程中得到的韧性。 人民屏气凝神,专注倾听她说话。 「为了过去祈祷不要再有争斗而死亡的所有人,也为了今后期待幸福而诞生的所有人。」 她说完之后,广场上一片沉默,好似在感受她这段话的重量。 最初提问的女人用颤抖的声音打破沉默。 「没有争斗的世界,真的会来临吗?」她把手放在胸口,迫切地问。 「……是的。」史嘉蕾直视那名女性。「只要你同意,并且协助我。」 这个意外的回答缓和了紧张气氛。过去有哪一位君主对人民说过这种话?人们纷纷发出「哈哈……」的细微笑声。 先前提出严厉意见的男人此刻面带笑容,说:「那么我们也会相信您,绝不放弃地一起努力。」 在新任君主庄严的站姿,以及举手投足之间,群众感受到王者的气度。听到她说的话,他们理解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单凭血缘的继承者,而是历经苦难重生的领导者。 「我支持您!」「我也支持您!」 这样的声音在广场上此起彼落。不久之后,声音化为热烈的掌声。 无数的人都面带笑容点头。 「来努力吧!」「我支持!」「一起努力!」 欢呼与支持的声浪扩散到整座广场。 史嘉蕾心中涌起一股炽热的情感。她首度对群众露出开朗的笑容。 「愿荣耀归于新领袖!」 众人异口同声呼喊。 在这个瞬间,史嘉蕾成为丹麦真正的守护者。 威风凛凛地站在艾森诺城广场上的史嘉蕾,就如经过漫长的流浪归来的奥德赛。昔日的憎恨与愤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迎向未来的坚强决心。 史嘉蕾为了守护自己的国家与人民,已经准备好要踏上新的旅程。 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俯瞰丹麦与瑞典之间的厄勒海峡的海岸上,长着一片柔美的草地。这是史嘉蕾小时候和父亲阿姆雷特国王一同来过的回忆之地。 穿着天蓝色礼服的史嘉蕾站在这里。 温暖的晨光洒落下来,白云缓缓变化形状飘动。徐徐海风吹拂着她剪到及肩长度的头发。 和煦的风使她的心情更加轻盈。 这时,她耳边突然传来有人悄声说着。 活下去。 是圣的声音。 一定没错。 她脑中浮现圣宽阔的背影,以及沉睡在心中的那些景色。 她抬起头仰望远处的天空,想起自己在昔日的旅途中,曾窥见过令人目眩神迷的未来世界幻影。 新的未来将会来临。 史嘉蕾带着凛然的笑容,凝视着遥远的未来。 活下去。 这是她实现与圣之间承诺的旅程。 为了建立没有纷争的世界,无尽之旅就此展开。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