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曾有好感的女孩们，如今与我同班了 作者：御宫ゆう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与那些“只差一步就交往”的女孩们再度重逢→急速拉近距离!! 吉木凉太的生命里，曾与三位女孩弥漫过“好感氛围”。 日渐疏远的小学青梅竹马——二阶堂丽美。无话不谈的辣妹挚友——柚叶由衣。节奏自由的补习班同伴——花园优佳。 如果那时候，能鼓起勇气告白的话…… 高一春天，这份执念开始骚动——这四个人，竟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昔日与凉太两情相悦的她们，在无人的教室里，在放学的约会途中，在夜晚的家中……为了探明他如今的心意而急速拉近距离!! 「有凉太在真是太好了」「我喜欢哦，和吉木在一起的时光」「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要好吗」 信赖、爱恋、憧憬——深埋心底的情感，再度变得炙热!? 第一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校：七星 突然问一句，你有过和女生互生好感的时候吗？ 我不知道。 因为所谓互生好感这种事，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决定的。 不过，如果判断标准可以纯粹基于主观感受的话，我大概会回答“有过”吧。 同样地，如果允许百分之百的主观判断，想必会有相当多的男生觉得自己曾和女生互生好感。 但倘若下一个问题是“那时有任何进展吗？”，能给出肯定答复的男生肯定会大幅减少。 说起来我也从无进展，倒不如说全都倒退收场了。 可是，我依然想要女朋友。 哪怕成绩不好，社团活动不出色，也没有其他特长。 因为有一个能全盘接纳自身存在的人，就拥有足以颠覆这一切的力量。 然而，到了高中阶段，再不情愿也会意识到。 既不算帅哥，又无特长的我这种人，被女生告白的概率低得离谱。 也就是说，“女朋友”虽拥有颠覆一切的魅力，但若是一无所有的人，不主动争取的话便无从拥有。 想通这点时，我回忆起了那些本该互生好感的过往。 如果当时有好感的并非只有我一人。 如果我有勇气主动靠近——是否会有什么不同呢？ 每次思及此处都后悔不已，只因『有好感』正是『恋爱的第一道关卡』。 啊，若是运气够好的话。 若能再次与有过好感的女孩共度时光的话。 说不定连我这样的人，也还存在着机会呢。 这便是升入高中的我——吉木凉太的忧郁。 ──────────────────────── 第一话 有好感乃是恋爱的第一道关卡 「啊哈哈，吉木你真是太钻牛角尖啦！」 「过分了吧！？这应该是大家都会考虑的事情吧！？」 面对坐在前方座位的柚叶由衣，我不禁提高了音量。 自高中入学以来已过一个月。 五月初旬，晨间班会之前。 从早上就开始恋爱话题的柚叶，正听我讲述关于判断有好感的依据。 对柚叶而言，这样思考问题本身似乎就很麻烦。 「诶～我可是凭本能就能察觉的啦～」 柚叶又轻轻笑了。 柚叶由衣是全校闻名的辣妹，也是一年二班的中心人物。同时还是我初中时期的朋友。 当然，我和她从未有过有好感的时候。 浅金色的高马尾，以及那双尤为特别的堇紫色眼眸，甚至让人产生她为整个班级带来华美氛围的错觉。 友善又天真烂漫的性格，使她在男生们例行的「谁最可爱」争论中总是最先被提及的名字。 想与这般超人气的柚叶有好感，男生若非拥有相当得天独厚的才能恐怕是难以实现吧。 柚叶朝我扬起嘴角。 「有好感这种事，基本上靠氛围就能明白吧？别思考去感受。总之就是本能！」 「真的假的。那柚叶你凭本能判断有好感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比如旁边坐着帅哥之类的」 「可恶啊！！」 面对如此残酷的秒答，我忍不住叫出声。 帅哥光是待在身边，就能与众多女生营造出有好感的氛围。 我似乎下意识地将这个答案从脑海中排除了。 女生选择帅哥在某种意义上是理所当然的，对于柚叶这样身处顶层的存在而言更是如此。 面对这个从根本上否定的答案，我摇了摇头。 「果然，我交女朋友什么的还是遥遥无期啊……」 「诶——也不一定吧」 「……什么意思啊」 柚叶“嘻嘿嘿”地扬起嘴角，用手托着腮靠在我的课桌上。 面对那亲昵的笑容，我不由得想移开视线。 「只要能增加快乐的时光就很好啦，价值观有很多种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吉木受欢迎也不会奇怪哦」 见我一时语塞，柚叶爽快地继续说道： 「我现在也觉得挺开心的哟？」 「呃……」 最后那句虽然小声，反而因此显得格外真实。 换成一般健全的男生，会误以为这算有好感也不奇怪吧。 但可悲的是，柚叶正是那种对谁都能坦率拉近距离的处男杀手。 对于拥有辣妹特有性格的柚叶，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以免被迷惑。 「骗人的吧，我才不会中这种招！」 「啊哈哈，真是吃亏的性格～。再说我也没有撒谎的理由呀」 柚叶愉快地说着，露出了恶作剧般的表情。 我叹了口气，接话道： 「就算没有理由，也可能是觉得好玩才这么说的吧」 「确实？」 「别承认啊！？」 柚叶觉得有趣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猜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不过至少，只要她能享受这段时光，我就暂且安心了。 我呼出一口气，准备给“有好感”的争论做个收尾。 「总之就是说，光是帅哥坐在旁边就能产生好感对吧？」 「那吉木你就算有可爱女生坐在旁边也不会有感觉吗？」 「这话题根本收不住啊！？」 叮—咚—当—咚的铃声响起。 这是班会开始前五分钟的信号。 「好嘞——」 柚叶应着铃声，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座位。 从椅子上起身时，她的单马尾轻轻摆动。 似乎有一股轻柔的洗发水清香飘来。 柚叶回到自己座位后，紧接着男性朋友就错身坐了下来。 刚才被柚叶占了座位的、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短发系男生，是有野健。 每次座位被占后，健的反应总是如此： 「好温暖啊。今天又征用了我的座位真是荣幸」 「哇啊……」 「哈哈哈！」 看着我皱起脸的表情，健愉快地笑出声来。 正因为关系好才会有的互动。 和柚叶由衣之间也是如此。 能敞开心扉相处的异性朋友，单是存在本身就弥足珍贵。 是的，总结来说高中生活并不坏。 倒不如说，在吉木凉太的人生中，这算是相当顺遂的时期了。 「真羡慕啊，你还能定期和柚叶聊天」 健一边望着已经趴在桌上开始小睡的柚叶，一边羡慕地小声说道。 「没啦，毕竟我们是同一所初中毕业的」 「少来，光是这样可没法聊得那么热络！可恶，我也是柚叶的粉丝啊。好想被辣妹夸可爱啊……！」 「喂喂，你欲望都溢出来了哦——」 「 一直和柚叶聊天的你才不会懂呢！真是的，你们俩那种有好感的样子真让人羡慕死啦」 表情略显不爽的健说完便转回身朝向前方。 ……这发言未免太应景了。 我用几乎无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呢喃： 「……有好感，么」 确实，我能和柚叶由衣两人单独交谈。 但那不过是因为从同一所初中升入这所高中的只有我们俩而已。 即使被柚叶认定为朋友，和那位辣妹关系好的人——其他还有很多，真的非常多。 初中时期虽然也有和柚叶说话的机会，但大多是和大家一起的团体聊天。 实际上以个人身份变得熟络，是到了初中三年级之后。 对柚叶而言，和其他同初中的学生一起升学或许会更方便吧。 出于这样的背景，我实在不认为现在的互动能算作“有好感”。 ……不过，即便如此，能和她上同一所高中对我而言已是超级幸运了。 能顺利融入这所西台北高中，以及这个一年二班的集体，都多亏了柚叶。 容貌端正、对谁都能一视同仁相处，被男生们比作太阳的柚叶，在这个班级里也转眼间就成了中心人物。 这样的柚叶频繁找我搭话的状况，无论好坏影响都很大，但最终让我高中生活稳定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性格开朗的辣妹成为中心人物的影响，大部分同学也都和睦亲切，到目前为止在人际交往上也没遇到什么困难。 只是日常生活中，总萦绕着一种莫名的渴求。 ──有好感，吗。 在寻找恋人的第一道关卡就受挫的我，今后真的能谈恋爱吗。 想到这里，柚叶转过头来。 她把手机藏在桌下，用指尖轻轻戳着屏幕。 确认老师还没来教室后，我将视线落在手机画面上。 柚叶『顺带一提我比较重视开心程度啦』 我猛地看向柚叶，只见她嘴角正浮现出一丝窃笑。 可恶，差点就要当场认定为「有好感」了。 ◇◆ 或许是受今早对话的影响，今天的课总觉得无法集中精神。 即便到了第四节课情况依旧，我百无聊赖地将视线扫向教室各处。 看见中央附近的座位上，柚叶的单马尾正随着动作甩来甩去。 她正和前座的女生交换笔记说着什么。 她的话语掠过我的脑海。 ——顺带一提我比较重视开心程度啦。 ……嗯，那家伙确实是重视开心程度的人吧。 像柚叶这样的受欢迎人物，并不会对眼前发生的事一一追究理由。 只需稍加观察就能明白，柚叶的为人就是顺着本能朝有趣的方向前进。 衬衫大胆地敞开到第二颗纽扣，外搭淡紫色连帽外套。 浅金色的头发和美甲等，都是将个人喜好贯彻到底的穿搭风格。 重视开心程度的性格不仅体现在外表，言行举止中也展露无遗。 对谁都能毫无隔阂地熟络起来的柚叶，正可谓是对宅男也很温柔的辣妹。 二班教室能早早就成为明快的空间，也多亏柚叶成了班级的中心人物。 部分男生给她起的外号“太阳”，或许正是她受人爱戴的体现吧。 「今天是九号，乘以三就是学号二十七的同学！」 老师的一句话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我将脸藏在课本后，不禁苦笑。 如果没听错的话，那位老师刚才是在做乘法吗？ 这近乎蛮不讲理的指名对象—— 「到」 如同水面上滴落水珠般，静谧的声音在教室内扩散开来。 我硬生生地刹住了要对健说的话。 每当她发言时，班级的氛围总会产生明显的变化。 不同于柚叶发言时那种和乐融融的气氛，这是另一种独特的空气质感。 或许因为多数学生都想仔细聆听她的每字每句，所有人的动作都会倏然安静下来。 能在班级日常生活中营造出这种氛围的，恐怕只有她一人。 「花园同学是吧。那么，拜托你了」 花园轻轻摇了摇茶褐色的波波头，站起身来。 花园优佳。 是初中三年级时，曾和我互有好感（大概）的女生。 虽然我们当时就读不同初中，但曾偶然在同一家补习班学习过。 最终我们没能再向前踏出一步，逐渐疏远了。 在这所高中里，几乎没人知道我和花园上过同一家补习班。现在的同班同学大概不会相信我们有过交集吧。 正当我思绪纷飞时，花园已经静静地开始诵读： 「——听到他那句话，不可思议地，我感到内心被填满了。原本觉得一切都是虚幻的世界，骤然重获色彩——」 老师要求的只是朗读一段故事文而已。 可即便只是叙述文字和一句台词，从她口中念出都如歌声般悦耳动听。 声音本身很轻，却不可思议地萦绕在耳边。 即便身处喧嚣之中也能清晰听见——花园的声音就有这般魅力。 「谢谢。真是令人心驰神往的声音呢」 不知是否了解花园的立场，老师如此称赞道。 花园放松了脸颊，静静地点头欠身。 男生们也以另一种意义上的陶醉神情，向花园投去热烈的目光。 ……我真的和那位花园优佳曾经是能说得上话的关系呢。 如今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得知和花园同校时，我曾暗自欢喜，甚至雀跃不已。 能像这样分到同一个班级，对我来说已是侥幸。 尽管如此，真正置身于相近的环境后，却完全没能说上话。 因为花园比预想中更受周围人的追捧，成了难以接近的存在。 ……不对，或许不是这样。 或许是进入同一所高中、分到同一班级后，才真正明白了与花园之间的实际距离。 “只要告白说不定就能交往”——我这种认知，如今看来多半只是虚幻。 补习班毕竟是不同于学校的圈子，共同认识的人会大幅减少。正因如此才能说上话。 即便如此——只要不去向本人确认，就仍残留着一丝希望终能成真的可能性。 所以啊，幻想的世界才最适合现在的我。 ◇◆ 国语课一结束，大家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没错，正是期盼已久的午休时间。 想充分利用午休时光的学生们哗啦一下开始说起话，教室瞬间被数十道声音包裹。走廊里也同样喧闹。 「呼……」 我的座位位于教室最后排靠走廊的位置。 也就是离出入口最近的地方。上课时这确实是难以与老师对上视线的最佳位置，但到了休息时间，却摇身一变成了会被走廊喧闹波及的微妙座位。 毕竟总有学生在教室内外走动，经常会从身后经过，想静下心来都难。 「吃午饭啦——！」 健以惊人音量自言自语着站起身来。 越过健的背影，也能看见柚叶小团体。 夹在柚叶两侧站着的两个女生，若是放在别的班级，个个都是引人注目的容貌，对我来说这景象略显耀眼。 柚叶小团体的三人迈开步子，移动到了我的身后侧。 我正若无其事地整理桌肚里的课本，椅子突然“咚”地受到了撞击。 「好痛！」 「啊——抱歉，又撞到了！」 回头一看，柚叶正吐着舌头。 「你这家伙，光这个月都第几回了！肯定是故意的吧！」 柚叶听了我的抱怨，撅起嘴反击道。 「哈——就不能关心一下我嘛！？你平常坐这个位置也有问题啦！」 「这可是规定好的座位啊！？」 「斤斤计较！所以你才不受欢迎嘛！」 「这和早上说的不一样吧！！」 柚叶「略～」地吐了吐舌头，随即消失在走廊里。 身后传来女生「别演夫妻漫才啦——」的声音。 和柚叶的对话，意外地成了与周围人拉近距离的契机。 尤其是柚叶小团体的成员们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这样的互动，这让我挺开心的。今天就当作功过相抵好了。 这么想着，我拿出便当盒准备跟健一起去吃饭。 就在这时。 一缕花香轻搔着鼻腔。 抬起视线——只见花园优佳正从前方走近。 「……哇」 我下意识发出了含糊的声音。 ……花园从初中时代起就略显成熟，如今变得更加可爱了。 同班后几乎还没能说上话，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就在我进行着无聊分析的当口，花园的距离越来越近。 ……难道说，会来跟我搭话吗？ 当与花园的距离缩短到数十厘米时，我心中稍稍生出了期待。 但花园看都没看我一眼，轻易地从身旁走过。 只感到背后掠过一丝微风，花园的气息便即刻消散了。 「……也是啊」 我小声喃喃道。 升入高中以来，花园从未主动跟我打过招呼。 因为我和花园的关系，就是所谓的疏远。 倒也不是发生过什么纠纷。 甚至不再交谈的契机也微不足道。 彼此的补习班变了难以见面，又恰逢备战中考的忙碌时期——只是如此无可奈何的理由罢了。 犹豫着是否该追上去的我，最终埋头收拾起课本来。 明明已经收拾好了，却又取出课本重新整理，借此消磨时间。 ……我这窝囊废。 不去主动搭话的话，和花园的疏远就不会结束。这我是明白的。 但若我是能自发鼓起勇气的性格，想必早就已经说上话了吧。 「阿吉——」 如今几乎没人知道我和花园还有过交集，要是突然搭话反而会惹眼。 「阿吉？」 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自知这种想法是在破罐破摔，却始终无法付诸行动。 ……我也明白，这正是懦弱的根源所在。 「喂——阿吉——」 右肩被轻轻戳了一下，我转头看向走廊。 花园从走廊微微探出头来，正朝这边张望。 「……诶？花、花园？」 花园似乎略显犹豫，但还是再次走进了教室。 她两手不知为何抱着厚厚一叠文件。 「不好意思。可以的话，能帮忙送到职员室吗……」 「诶，啊——……嗯，嗯，好的」 我虽有些磕巴，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算是答应了吧？ 听到我的回答，花园像是松了口气般舒展了面颊。 「谢谢」 「哪、哪里的话……」 ……真的假的。 进入高中以来，这是第一次被她主动搭话。 明明这几个月几乎都没说过话。 虽然文件大概是老师委托的，但现在只有满心感激。 想到若不是刚才和柚叶发生口角，可能早就离开座位了，我甚至有点想感谢那个金发辣妹了。 从座位上站起身时，我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正雀跃不已。 仿佛某个齿轮，又重新开始转动了。 ◇◆ 将文件交给老师后，从职员室返回教室的路上。 我和花园并肩走在走廊里。 仅仅是这样，便让我产生一种错觉——熟悉的走廊仿佛骤然变得格外绚丽耀眼，我不禁使劲左右摇头。 冷静点，我。 之所以比独自走路时更感到他人的视线，全是因为花园就在身旁。 大家只是在看花园时顺便瞥我一眼，并非我本人受到关注。 花园被注视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连走在她旁边的我，也忍不住频频偷看她。 视线转向花园，又在即将对上目光的瞬间慌忙移向前方。 像傻子般重复着这个动作时，终于还是对上了视线。 「诶？」 「啊，对……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呀？」 「没……没什么」 「……呵呵。阿吉真奇怪」 花园轻轻笑了。 咚，心跳骤然加速。 ……果然还是那么出众的可爱。 如果说柚叶是所谓的辣妹——不对，应该说是华丽系的话，那么花园的容貌则与她形成了鲜明对比。 柚叶由于那出众的气质风貌，有时会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靠近的气场。 虽然她那种在校服外披着连帽衫的前卫穿搭我也很向往，但中学时确实因此招来过不少误解也是事实。 相比之下，花园则带着一种开朗大方的气质，公认拥有让所有男生都想要守护的可爱魅力。 这类传闻大概也传到过花园本人耳中吧，但她完全没有任何故作姿态的样子。 无论周围人怎么想，花园看起来都始终我行我素，偶尔带着些许忧郁氛围，不太与人交谈。 连和那些被归为阳角类型的人也几乎不说话，因此在男生中开始流传起她是学校“隐藏天使”之类的说法。 班级的中心人物是柚叶由衣。 但其实花园的人气，也高到几乎不输给柚叶的程度。 在从初中就认识她的我看来，她会受欢迎也是理所当然的。 甚至还想得意地宣称“只要跟她熟起来，就会发现她其实挺爱开玩笑的”。 但到头来，就算在这独处的时光里，我也几乎没能好好说话。 总觉得要是错过今天，疏远的关系又会持续下去。 曾经和她有过好感这件事，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 但确实有过关系融洽、能开心聊天的时光——这是确凿的事实。 从今天她主动跟我打招呼来看，这肯定不是我一厢情愿的认知。 和这样的人再度变得疏远，不是很奇怪吗？ 正当这般心绪翻涌之际，花园轻轻地开口了： 「谢谢你帮忙。我一个人拿的话太重了，阿吉能来真是帮大忙了」 「完……完全没问题，我可是正儿八经的男生啊。倒不如说，要是花园一个人的话，拿着这个肯定会迟到吧」 「嗯，要是阿吉不在的话，我可能就要初次迟到了」 「请称呼我为“拯救了花园的男人”」 「拯救了花园的男人」 「被这样直接叫出来很羞耻啊！」 听到我的话，花园哧哧地笑了。 看着这情景，我感觉到自己胸口再次被点亮了暖意。 明明已经隔了相当久，花园的氛围却一点都没变。 从初中时代起，花园就带着一种独特而不可思议的氛围。 但同时，又让人感到某种如阳光般和煦的温暖。 这段能让内心平静下来的时光，曾经的我非常喜欢。 ……嗯，这样的话，应该能像以前那样聊天了。 「既然都被救了，以后值日的时候是不是全拜托阿吉就好了呀？」 「那可饶了我吧！」 「诶——真遗憾」 花园虽然这么回答着，眼角却垂了下来。 其实就算只是帮忙拿东西，我也愿意今后全都接下好和她一起走动，但要是傻乎乎地回答「今后全都交给我吧！」，很可能会把人吓退吧。 所以才选择了这个既能博得一笑又能回避风险的回答，但要是真看到她去拜托其他男生的样子，我绝对会后悔的。 倒不如说，如果是花园的话，很大概率不会退缩反而会顺势接话才对。 ……可恶，搞砸了。 果然还是因为隔了太久，都快忘记那种感觉了。 我现在，肯定是在做无用功。 走出有职员室的南校舍，朝一年二班所在的北校舍走去。 对空腹之身来说算是段挺长的路，但和花园在一起的话，肚子饿的程度就完全不在意了。 虽然周围的目光依旧让人在意，但花园或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显眼的存在吧。 走到连接北校舍的中庭时，花园又开口搭话了： 「阿吉」 「嗯，怎么了？」 「阿吉和柚叶同学关系很好吧，是怎么变得要好的呀？」 面对这突然的提问，我眨了眨眼。 「诶？因为是同一所初中」 「光是这样就能关系好呀。真厉害」 「不不，花园的话马上就能变友好吧。你们都是受欢迎的人嘛」 我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花园立刻否定道：「我完全不是啦」。 那种不像是客套的感觉，很有花园的风格。 「嘛……就算是这样，我觉得柚叶随时都会欢迎你的。虽然从初中时就容易被误会，但她本质上挺友善的」 「可是柚叶同学看起来总是很忙，找不到搭话的机会呀。也鼓不起勇气」 「啊……鼓不起勇气的心情我懂—」 我初中时也一度误会柚叶属于可怕的那类人。 除了我之外，需要时间才能和她熟络起来的人应该还有不少。 花园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你居然能理解这种心情呢。明明阿吉是社交能力超强的类型？」 「是负向的那种吧？我第一次见到花园时也很紧张的」 「诶，在我看来是正向的哦！邀请我比赛的不也是阿吉嘛」 松脂的气味仿佛重新浮现。 我们相遇是在初中三年级的春天。 明明只过去了一年，却已经令人怀念。 我嘴角上扬，咧嘴笑了笑。 「确实，倒是花园你更紧张呢。和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就击掌什么的，现在想想完全不像花园的风格嘛」 「呜，居然这么说！我可是很努力地想缓和气氛的呀」 「哈哈哈，是—吗—」 「唔……真的是这样嘛。好不甘心」 花园微微鼓起了脸颊。 ……“现在让我鼓不起勇气的对象可是你啊”这句话，还是藏在心里吧。 「总—之啦。柚叶虽然因为跟各种人说话看起来好像很忙，但她绝对会说不用顾虑的」 如果是柚叶的话，十有八九会特别开心。她眼睛闪闪发亮扑向花园的样子，很容易就能想象到。 「就算不是这样，想和花园变要好的人也超多的吧」 「……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但真的没这回事啦。我朋友算是偏少的」 「诶，是吗？」 「嗯。不过，如果阿吉都这么说了，那我可以稍微期待一下吗」 「我会帮你处理后事的！」 「咦，什么？我果然还是和她做不了朋友吗？」 花园露出吃惊的表情，又绽开了笑容。 在班级里像节能模式般不太显眼的花园，一对一相处时却意外地会展现笑容。 被这种反差迷住的人，恐怕已经有不少了吧。 连我自己也清楚，仅仅是稍微说说话，心绪就会动摇。 只能祈祷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能和她这样开玩笑的男生了。 「为什么想和柚叶变要好呢？」 询问想变要好的理由，本身就有些不解风情。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现在我害怕陷入沉默。 然而，传来的却是意料之外的回答。 「因为……阿吉不是在和柚叶同学交往吗？我想着如果和柚叶同学变要好了，和阿吉像这样说话也容易一些呀」 「……诶！？」 我反射性地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我催促花园走向人少的地方。 校舍的背阴处，静静地放置着长椅。 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注意后，我连珠炮似地说道： 「太突然了吧。……为、为什么？」 「啊，对不起？真的没有别的深意哦」 她用冷静的声调，立刻堵住了我的话头。 我闭上嘴，稍微冷静了一些。 ……我在干什么，冷静点啊。要是慌慌张张的，好不容易的时光就要被糟蹋了。 「我们难得分到同一个班级，阿吉却完全不主动跟我说话呢。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你有女朋友的缘故……」 花园或许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在脑中反复回味她刚才的话。花园的发言就是如此出乎我的意料。 ……我没有主动搭话？在她看来是这样的吗？ 我们变得疏远，仅仅是因为我没有主动开口。我自以为明白这一点，却没想到花园也有在意。 「……也就是说，你是顾忌传言才没来找我说话？」 「可以这么说呢」 「要是你来找我说话，误会早就解开了啊」 「我觉得刻意做到那种地步也不太对」 「至少给我露出一点尴尬的样子啊！？」 对我的反应，花园眨了眨眼，随后哧哧地笑了起来。 「再说了，那个传言柚叶本人也否认过吧。你不知道吗？」 「白顾忌了！」 「这该是我的台词吧！？」 面对我的吐槽，花园发出了「啊哈哈」的爽朗笑声。 嘛，能逗笑她也不算坏事。光是能让可爱的女生笑一笑，男生就能多活一个星期。 花园笑了一会儿后，依然带着微笑开口道： 「这样啊。那个传言，果然是假的呢」 「那当然。我和那家伙根本不般配」 「完全没有那回事哦」 「明明就有吧」 花园歪着头，发出「嗯—，唔—」的声音。 ……一举一动都这么可爱啊。 我到现在居然还会因为她的一举一动产生这种想法。 「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抱歉」 不知不觉间似乎盯着她看了，我慌忙从花园身上移开视线。 像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换成别的女生可能早就觉得恶心了。 也就是说，即便如此还能对我笑眯眯的花园果然是天使。正当我这么想时—— 「那就是被我迷住啦」 「才……才不是！这种调调真是久违了啊！」 「呵呵。既然阿吉是单身，那再开这种玩笑也可以吧。是超级玩笑所以请放心哦」 「超级玩笑……在“玩笑”前面加上“超级”的说法还挺少见的呢……」 花园又微微放松了脸颊。 而我，也是一样。 ……仅仅是久违地互相开了开玩笑，就让我如此开心。 等了几秒，花园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我按捺不住沉默，主动搭话了。 「喂，花园」 「嗯？」 「花园你以前也偶尔会开这种玩笑，但在班上完全没人知道呢」 「啊……嗯。是没人知道呢。因为可能会让某些人不快，所以我都有好好注意的」 「那为什么愿意跟我开这种玩笑呢？」 「啊哈哈，“愿意跟我开”这种说法真有意思呢。是想让我开吗」 「啊，不是……那个……」 花园又笑着说「开玩笑的啦」。 「因为在补习班没什么共同的朋友吧。开起来比较方便」 「啊……确实。补习班的传闻确实不太会传到学校呢」 「嗯。那个补习班，真是个不错的环境呢」 花园拢了拢头发，随后轻声开口： 「我呢，是把阿吉当作朋友的」 「诶。谢谢」 「嗯。所以我想，就算开这种玩笑，也能继续好好相处吧」 花园双手背在身后，轻盈地转到我面前。 「吉木同学，能原谅我吗？」 ……这是什么问题啊。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原谅原谅」 「好耶——」 花园啪啪地拍起手来。 娇小的身体微微晃动，发丝随之飘动。 ——只是有一点点。 只是有一点点，她的言行与记忆中的样子有些微不同。 ……毕竟只是上一个补习班的交情，会有不了解的一面也很正常吧。 花园踢踏踢踏地朝几米外的长椅走去。 藏在校舍阴影里的这张长椅，从教室窗户应该是看不到的。 在这样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人。尽管如此，花园还是毫无戒心地、轻巧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那个——我坐旁边可以吗……」 「请坐请坐」 花园带着和煦的表情，轻轻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我在相隔五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浅浅坐下。 ……反倒显得我太在意了。 这么想着，我又重新往里坐深了些。 「好久没享受阿吉时间了呢」 「我也好久没享受花园时间了」 我回话后，花园「呵呵」地漾开了笑容。 这场景要是被谁看见了，会不会引起误会呢。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样也不坏，但有预感和上次和柚叶传绯闻时一样的麻烦事还会要来，果然还是注意一下周围比较好。 ……话虽如此，花园会介意我和柚叶的传闻，老实说有点意外。 「我还以为花园对恋爱八卦没什么兴趣呢。就连补习班放学路上，我倒是有聊过恋爱话题，你却从来没说过」 「突然说这个呢。我其实挺有兴趣的哦？只是不问别人而已」 「嘿—，原来如此。果然花园也是人类呢」 「呵呵，说什么呀。我是人类哦，顺带一提还是可爱的女孩子」 「别自己说这个啊？」 「诶嘿嘿」 初中时，因为社团比赛而迅速拉近距离的我们，没过多久就开始在对话中夹杂这样的玩笑了。 她第一次说出这类玩笑话时，我内心暗自开心的事，至今仍记得很清楚。 实际上她确实可爱，所以刚才那句话根据理解方式可能都算不上玩笑。 但是，愿意跟我开玩笑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很开心。 ……不行，果然还是会在意她是不是也对别人开这种玩笑。 「花园你——有、有男朋友吗？」 「诶，问我？」 能如此自然地提出这个问题，我都想为自己鼓掌了。 对我的提问，花园垂下了眼角。 「你觉得呢？」 「没有」 「过分！」 花园稍稍睁圆眼睛，嘴角上扬。 「不过，真不愧是阿吉呢。很了解我。果然，男朋友不是那么容易交到的呀」 「啊哈哈。那也是，对男生来说女朋友也一样吧」 这样回答的同时，我在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 升入高中一个月，已经零零星星传出“谁和谁在交往”的传闻了。 总之，花园没有男朋友。 光是知道这一点，今天来学校就值了。 「阿吉的话，马上就能交到女朋友哦」 「要是那样就好了呢—」 「能行的能行的」 ……感觉就像是被委婉告知“对象不是我”一样。 我猛然醒悟，再次冷静下来。 说到底，我是在期待怎样的答案呢。 我并没有向花园告白过。终究只是我一厢情愿地有过好感而已。 确实，和花园的对话依旧令人舒心。 就连我初中时不太顺利的事，或是小学时的遗憾，花园几乎都知道。 但是，那和这是两回事。 就算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也不一定意味着能发展成恋人关系。 之所以能无话不谈，仅仅是因为彼此学校不同，而我对花园来说究竟算怎样的存在，也并不明确。 「可恶。找恋人这事，难度也太高了吧……」 「我懂—」 「……要是能看透别人的内心就轻松了」 「对吧。在看不透的状态下还能不断恋爱的人，大家都好厉害呀。倒不如说我们才是正常的！」 「就当是这样吧……」 「嗯。不过，我本来觉得阿吉和我不一样，所以听到和柚叶同学的传闻时还挺信以为真的呢」 对我的内心想法一无所知的花园，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 而现在——甚至连我们是否还能无话不谈都不清楚。 因为现在的我们只是同班同学，而花园直到今天都没有主动跟我搭话。 对我来说，除了青梅竹马之外，能够建立无话不谈关系的，花园是第一个。 如果能够回到那种关系，我的高中生活一定会瞬间变得绚烂多彩。 能否延续过去的关系，或许就取决于现在这段时间了。 「我可能以前也对花园说过，我啊，从来没交过女朋友」 「确实在补习班也说过呢」 花园的嘴角弯成一道弧线。 「但即使这样，能和柚叶同学那样的女孩子聊天也已经很厉害了。柚叶同学的话，连我都会紧张呢」 「不不，所以说和那家伙只是因为同校而已……只是那时候的关系延续下来了」 「那不会紧张吗？挺不错的嘛」 「完全不会。也没有大家想的那种事，大概就是比普通朋友更亲近一点的那种感觉吧」 ……虽说只是想回到无话不谈的关系，但否定得这么彻底或许有点过头了。 这样简直就像，生怕被花园误会一样。 花园「嗯—」地应了一声，随后仿佛临时起意般补充道： 「阿吉还真是坦率呢」 「我和花园本来不就是这样的嘛。反正早就聊过各种事情了」 「这样，我也听你说过在学校不太顺利的事呢。比如告白失败之类的」 「能别揭我旧伤疤吗……」 我委婉地表示抗议，花园将食指抵在了自己的唇边。 「……那从现在起我们的对话，就继续当作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吧」 她的话语让我睁大了眼睛。 ……也许能够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因为没有共同的朋友，花园会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意见，而我对着那样的花园，能够敞开心胸的时候。 「太感谢了。要是以后也能多和我聊天就太开心了」 「嗯，当然。对阿吉，我也有很多能聊的事呢」 花园轻轻晃动着双腿。然后，轻声低语道： 「……太好了，阿吉是单身」 不知不觉间，两人间的距离缩短了。 不知不觉间，心跳变得更加剧烈了。 暖风拂过。 ——说不定。 说不定，今天还能期待更多。 「……以前我们也聊过恋爱话题呢。比如“要是我当男朋友的话”之类的」 听到我的话，花园停下了晃动的脚。 「……啊哈哈，好怀念。明明完全没有过呢」 「好过分！？」 「因为，阿吉是朋友呀」 花园若无其事地说完，又补充道： 「而且阿吉，不是在等青梅竹马回来吗？」 「那是——」 青梅竹马。 四年前的记忆苏醒了。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对女生产生好感的瞬间。 「——连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我变成老头子可怎么办」 「那就完成老夫老妻的成就啦！」 「我可不想从现在就开始规划那种人生啊！？」 花园双手用力握拳，摆出加油打气的姿势。 「阿吉。这世上可爱的女孩子，可是有很多很多的哦」 「诶？」 「恋爱要加油呀。我会支持阿吉的恋爱之路的」 花园说着，轻巧地从长椅上跳了下来。 然后向前走了一步，说了声「拜拜」便离开了。 如同阳光般明媚，又如同树荫般清凉，方才的时光仿佛一场幻梦。 我被这般不可思议的心情包裹着。 而当我重新回味刚才的对话时，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咦。 刚才，我是不是被婉拒了？ 至少，感觉她像是为了提醒如今的我不要产生奇怪念头而划清了界限。 微温的风拂过脸颊。 ——我初中时那些不顺利的事，花园全都知道。 但是，我或许并不那么了解花园。 因为花园从不会过多谈论自己。 今天，或许是为一段单方面的好感画上句点的日子。 ──────────────────────── 第二话 曾经有过好感的女生 与花园优佳的初遇，是在初中三年级的春天。 在某次告白惨败的余波中，升入初中三年级后我开始被周围人孤立——陷入这般匪夷所思境地的我，正试图在学校之外寻找心灵的栖身之所。 但那个地方绝非补习班——这一点对当时的我而言确凿无疑。 因为补习班是个令人厌烦的地方。 若要问哪里令人厌烦——答案是全部。 必须学习这件事我自然心知肚明。 我也明白用功读书对将来更有利，而且没有哪个初三学生会不懂这个道理。 即便如此，我既没有将来想做的事，也没有什么特别想上的高中。 硬要说条件的话，大概只有“别和甩了我还散布奇怪谣言的那个女生同校”这一条吧。 为此我倒是有心考个好高中。然而父母每次见面都要喋喋不休地催促我学习。 那大概也是父母心吧，但被命令去做反而更不想做——这就是孩子心性。 虽然浪费父母付的学费让我于心有愧，但这份愧疚并未升华到“必须对得起学费”这般高尚的觉悟。 啊——真是的。 当我在课后自习中完全无法集中精神，而垂下视线时—— 宿命般的讯息，正躺在那里。 「……嗯」 长桌上，写着一行小字。 『好烦』 可爱的字迹配上一句消极的话语。 这种反差令我感到些许有趣，嘴角微微上扬。 ……真是奇遇啊。 若要用最直白的方式概括我的心情——正是如此。 在学校里遭人回避。 作为替代社群的补习班也不过是义务性出席，却又因无法逃离“学习很重要”的理性认知，只得甘于忍受现状。 嗯，确实好烦。 这简短的一句话让我倍感亲切，于是我在箭头旁边添了一句： 『深有同感』 第二天去补习班时，竟然收到了回复。 『对吧笑』 比起收到回复的惊讶，更让我激动的是与素未谋面之人产生了某种联结。仅凭一句话就让距离如此拉近，这还是头一遭。 既然座位与昨日相同，那应该就是坐在我前面的人吧。 我每周大约去三次补习班，但在年级混杂的自习室里，根本搞不清谁坐在哪里。 来补习班的人本就来自不同学校、不同年龄层。 这个人，并不知道我在女生间被避之唯恐不及。 正因如此，才让我感到轻松。 『你也懂啊。学校已经够烦了，凭什么还得来补习班学习啊笑』 不知不觉就写了一大段。 会不会很烦人？ 也许不会有回复了吧。 然而意料之外地，文字对话竟就这样延续了下去。 『对对对。光学校就要待好几个小时呢』 『不过我上课也不太听啦』 『你没听啊！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笑』 『会睡着嘛……社团活动太累了』 『你在参加社团啊？什么社团？会睡着我能理解笑』 『手球部！会睡着是因为总是熬夜吗？我要是没社团活动也会打游戏看漫画熬到很晚笑』 『手球！好少见啊？我们初中可没这个社团呢。不过我就猜你是运动社团的笑 顺带一提，我也是会熬夜看小说那派的』 渐渐地，文字越写越长，话题也越来越丰富。 箭头会冷不丁指向奇怪的方向，偶尔信息被擦掉一部分还让人有点小寂寞。 不知不觉间，每次交换留言竟成了期待，总觉得去补习班也不那么讨厌了。 特意走向宽敞自习室角落的那个座位，感觉也不坏。 也许是因为从字迹能明显看出对方是女生吧。 自初二冬天被心仪的女孩拒绝后，我的校园生活就一片灰暗。 原以为唯一还算过得去的时间只有在社团活动的时候，没想到补习班里竟藏着这样的色彩。 『下次来看我打手球比赛吗？』 我对连面容都未曾知晓的对象这样写道。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想把校园生活中仅存的还算美好的时光，分享给那个为我的生活增添新色彩的人。 第二天，没有收到回复。 又过了一天，连之前累积的所有对话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糟了，搞砸了。 对于在学校里除了社团活动外毫无乐趣的我而言，这打击可不小。 是补习班老师发现了这些对话吗？ 还是对方厌倦了和我的交流？ 在补习班里又不能到处打听留言的对象是谁。 我诅咒着连联系方式都没问的自己。 然而，一周后—— 『抱歉，上周没能回复就请假了！我去我去，比赛在哪里举行？还是先告诉你名字比较好吧？』 春天降临了。 仿佛黑白风景陡然染上缤纷色彩的感觉。 她的名字似乎是“花园优佳”。 书写出的名字，看起来格外闪耀。 然后——到了比赛当天。 我心跳得厉害。 连自己都觉得，明明几个月前才因为告白被拒搞得校园生活一团糟，居然这么快就不知悔改地发出邀请。 对方应该也从最初的笔迹就看出我是男生了。 但我可不希望她抱有什么期待。 虽然是我主动邀请她来看比赛，但我对自己的长相可没自信。 就算目的不在此，会不会让她失望呢？会不会被嫌弃呢？ 正被各种思绪困扰时，那个时刻终于来临了。 「找到啦。十九号」 听到背号被叫到，我下意识回过头。 仿佛有温暖的春风拂过。 简直像从现实世界剥离出来一般。 那里站着一位人偶般可爱的女孩。 「嗯，是十九号。你是吉木君对吧？」 「──」 「我是花园优佳」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这个人居然是── 花园眨了眨眼睛，随即略显慌乱地说道： 「咦？你不是吉木君吗？难道今天的背号是随机分配的？」 「啊，不、不是不是！我是吉木凉太」 我语无伦次地挤出这句话。 花园先是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随即像是松了口气般放松了脸颊。 「这不就对上了嘛。你是不是在捉弄我？真是的」 不，等等，等等，拜托让我缓一缓。 我可没听说“花园优佳”竟然是这么可爱的人。 高兴的心情当然有百分，但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幸运的心情却有五百分。 「花、花园同学」 「嗯。我是花园」 「那……呃，嗯。比赛快开始了，今天你能看得开心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等等等等，这完全是职业选手的台词吧！区区一个初中生在说什么呢！ 因为对方太过可爱，我脑子已经乱成一团。 对于这句槽点满满的发言，花园也只是眉眼弯弯地笑了。 「嗯，我今天很期待的。我在YouTube上搜了，看了很多手球比赛之类的视频。虽然规则还不太懂，但为吉木君的学校加油总没错吧？」 初中的练习赛。 虽说已是三年级，但特地来看比赛的异性，通常是不会有的。 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时，“集合——！”的口令声响起。 哇，还没好好说上几句话呢。 要是赛后见不上面，就这么解散的话就糟糕了。 好不容易才见到，难道最后只会留下尴尬吗？ 拜托请千万不要就这样回去啊。 一边这样祈祷着一边准备朝集合口令的方向走去时，花园一声「吉木君」地唤住了我。 「诶？」 回过头，只见花园略显犹豫地做了个手势，然后含蓄地举起了手掌。 「比赛，要加油哦。结束后，我在校门外等你可以吗？」 「哦……哦！」 花园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击掌时，传来了女孩子柔软的触感。 掌心发热。 我感觉这场比赛，我无所不能。 直到意识到似乎对花园优佳有好感为止，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 与花园相遇时的情景，和被她婉拒时的情景，在脑海中交错浮现。 时隔许久和她说了话，却在同一天被拒绝的我，正无精打采地走在放学路上。 ……我到底是哪里搞错了呢。 说不定，是我下意识拐弯抹角的示好，被她敏锐地察觉到了。 因为能和花园久违地说上话而开心，做了平时绝对不敢做的事，结果却糟糕透顶。 ……说不定又要变得疏远了。 这种时候真想和哪个哥们儿一边聊着无聊的话题一边回家，但包括健在内的朋友们全都在参加社团活动，所以我是独自一人。 正因如此，和花园的对话正令人厌烦地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啊——这个，感觉又要成为心理阴影了。 「好痛——！」 身后传来辣妹团体喧闹的声音，我回头看去。 …………一个金发辣妹正猛冲过来。 「突击————!!!!」 「呜哇啊啊啊!?」 我张开双手想接住，但为时已晚。 锁骨附近遭受了巨大的冲击，为了卸力，我被迫拼命地转了一圈、两圈。 完成了一套堪比花样滑冰选手的旋转后，我把柚叶稳稳地放到了地面上。 咚地一下着陆的柚叶，一脸得意地竖起大拇指。 「这是阿吉大冒险！」 「很危险的好吗你在干什么脑子有问题吗!?」 「吉木你运动神经不是很厉害嘛，小菜一碟啦！」 柚叶啪啪地拍着我的肩膀，随即转身朝后面的两位辣妹用力挥了挥手。 「今天我跟吉木一起回去啦——」 「喂！别擅自决定啊!?」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那不就行啦——！」 柚叶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开始并肩走在旁边。 这个辣妹，太自由奔放了。 感觉到柚叶那帮辣妹朋友的视线，我沉默了一会儿，但在拐过路角的瞬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你啊，就是因为老做这种事，才会轻易被周围的人误会的好吗!？大家以为我在和你交往，全都是柚叶你的错啊!?」 听着我的抱怨，柚叶咧开嘴笑了。 「嘻嘻，你明明也不是完全不乐意嘛」 「我乐不乐意不知道，但肯定不高兴！你也替被卷进你这种太阳身边的人想想，总有一天会被烤死的啊！」 「好啦——好啦——，冷静点啦处——男——君。你想想看，初中的时候是谁帮了你的——？」 「你这家伙……！你这是吃准了我一听到这话就硬气不起来……！」 柚叶觉得很有趣似的，咯咯笑着晃了晃肩膀。 她被称为班级里的太阳，原因大概就在于这种无忧无虑的笑容。 她会在各种场合展现出并非客套的、发自真心的笑容。 我意识到，自己刚刚还在消沉，却不由自主地被柚叶的笑容感染，嘴角上扬了。 这让我内心有点不甘心。 「吉木——」 「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在为什么事烦恼？」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柚叶的脸上不再是那种戏谑的笑容，而是换上了一副深思的表情。 从初中时起，柚叶就对人的情绪很敏感。 或许因为高中同班，我的情绪更容易传达到她那里了。 ……柚叶不是那种为了找乐子就把别人的事情到处说的人。 初中时也受过她的帮助，只是告诉她的话应该没关系吧。或者说，能找柚叶商量，反而值得庆幸。 「嗯，算是有点烦恼吧」 「果然？怎么了」 「呃……是之前的事。我觉得之前明明应该有好感的那个女生，对我……好像有点婉拒的意思」 「哼——？吉木，你这辈子还和女生有过有好感的时候啊」 「当然有啊别小看我!?」 「你这不超认真的嘛！」 看着嘿嘿坏笑的柚叶，我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就算有好感，也从没发展到那一步过。……感觉是报应来了」 「原来如此呢。怪不得你早上那么认真地讨论“有好感”这件事」 柚叶像是明白了似的，啪地用手掌托住拳头。 ……被她认为我在认真讨论这件事，真是太羞耻了。 算了，趁着这份羞耻感，干脆问到底吧。 「哎，告诉我吧。柚叶的话，当你感觉和对方有好感却无法更进一步的时候，会怎么做」 柚叶眨了眨眼，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坏笑。 「嗯——。那种时候除了打破壁垒之外没别的办法了吧？反而会让人燃起来呢！」 「啊……也是，毕竟你就像积极乐观的化身」 「你说谁是单细胞生物啊!?」 「我可没这么说！」 早就料到柚叶会给出积极的回答。 即便如此，还是特意从柚叶那里引出答案——或许是因为我自己，也想要迈出那一步。 升入高中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称得上大事的只有两件：“被大家误会和柚叶在交往导致风评被害”、“被曾经有好感的花园婉拒”。 如果就这样什么行动都不采取，就算上了大学，成了社会人，肯定也会一直拖拖拉拉地交不到女朋友。不仅如此，说不定还会变成恋爱反对派。 不要，绝对不要。 人想改变，是需要勇气的。 但如果能让自己相信柚叶和我的想法一致，仅仅是这样就能获得几分勇气。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能问问柚叶的答案真是太好了。 ——有好感的壁垒什么的，除了打破它别无他法啊。 「好。我也要借此机会，为了突破有好感而努力试试看」 我编织出这样的话语。 任何事情，改变的契机哪怕刻意为之也无妨。 如果感情能自然涌现，那或许就是最佳状态。 但当人想改变自己时，时机正好的契机并不会总是恰好出现在面前。 那不如就自己创造出契机。 刚才的那番发言，只要能最终鼓舞到自己，就足够了。 柚叶一脸困惑地回应道： 「哼——。虽然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自己明白就好！」 「嘿——，这样啊。不过嘛，我啊，不讨厌吉木你这种地方哦」 浅金色的头发随之晃动。 「吉木你看起来特别别扭，其实很直率呢。以为你是个胆小鬼，结果却是个有勇气的胆小鬼那一类？」 「我就当你这些话都是夸奖，可以吧！？」 柚叶「嗯！」地咧嘴一笑，用力竖起大拇指。 ……那还真是谢谢了。 「又不是谁都像柚叶你一样能自然而然地拿出勇气。你就当是与生俱来的能量总量不同好了」 柚叶歪了歪头，说了句「勇气啊——」。 嗯，柚叶大概无法理解吧。 像我这样纠结来纠结去的，看起来就不适合她。 柚叶在旁边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噗呲”一声打开。 「具体要怎么突破有好感啊？你这不是已经被那个女生婉拒了吗？」 「唔。倒不是说还要再去找那个人，而是想为下一次恋爱做好准备，确认一下自己到底行不行吧。之前那回，也并不是那种“我现在明确地喜欢对方！”的感觉」 「哟，不服输嘛！」 「吵死了！我是说心理上没受致命伤啦！」 如果真的打心底里喜欢花园，那此刻根本就不可能跟得上柚叶的这股劲头。 当然是会失落，但也只是下周就能看开的程度而已。或许要下下周。 柚叶笑了一阵子后，「然后呢？」地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首先，关于有好感这件事，要从感性层面去理解」 「嚯嚯，听不懂呢！」 「嗯——该怎么说呢……有好感的标准本来就因人而异对吧。所以像我这样，一旦对自己的感觉产生怀疑，行动就会变得特别困难了」 失败的可能性一上升，就会因此裹足不前。 因为都说一旦恋爱失败，就很难回到之前的关系了。 「正因为有好感不等于“喜欢”，所以肯定必须去理解它才行。只有这一点，周围人的评价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把握感觉。按健的说法，好像连我和柚叶至今在他眼里都还只是有好感的阶段呢」 「嘿——，果然吉木你是在打我的主意吗？同时想拿下两个什么的，难怪会被婉拒啦，花心！」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因为吉木你说话太长了嘛，完美体现了处男的特征——」 「现在处男不处男根本没关系好吗！？」 柚叶对我的吐槽笑了起来，然后咕嘟咕嘟地喝起了咖啡。 不行啊这家伙，觉得我的烦恼无关紧要就完全把脑子关机了是吧。 不过嘛，要求像柚叶这样在恋爱上大概毫无烦恼的顶层人士去理解，或许本来就是强人所难。 不，关于这点，我总觉得柚叶可能有点特别。 「也就是说，我想从确认自己对于有好感的感觉有没有偏差这一步开始。问题就在于有没有能用来确认的对象了」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柚叶似乎也想着同样的事，开口说道。 「啊——，我不行呢。我是那种一旦喜欢上了就会立刻告白的人，不会想这种细腻的事情啦」 「是吧。所以这原本就不是能问柚叶你的话题嘛」 「哎——？怎么听了有点火大啊！？」 柚叶露出了超级不满的表情。 我慌忙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找自己过去觉得有好感的人确认，就没办法去校准感觉吧？我和柚叶之间又没什么」 「……这么回事？确实，要是吉木能直接去问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这样一来，实际的问题就成了吉木过去有好感的女生到底有几个啦」 「……大概三个。但能去问过去是不是有过好感这种话的，只有一个」 「嘿——，不过还是有一个嘛。真的？」 「算是吧。这也完全是我的主观判断，而且说实话，去问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排除掉初中时把我拒绝得彻彻底底的那个女生，和花园这两个人，觉得曾有过好感的，只剩一个。 「啊，我知道了。难道是以前提到过的，那个转学走了的青梅竹马？」 「……我还真是跟大家提了不少她的事啊」 「啊哈哈，你以前说过啦。不过，既然是青梅竹马，是不是没戏了？现在那个女生在很远的地方吧」 「还有戏！只是问个话的话，打个电话什么的还是可以的吧！」 那个唯我独尊的青梅竹马。 但对我却很温柔的青梅竹马。 ──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 但说到底，那不过是小学生天真的话语罢了。 「……确实，要是她能回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曾经有过好感的她，怎么可能就这样回来。 明明知道，我却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出来。 并祈愿着，这话语能化作言灵，在现实中实现。 ──────────────────────── 第三话 冲击性的转校生 「要来转校生了哦——」 羽濑川老师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打破了日常。 沉默。 随即零零星星地漏出「哦哦！」「真假？！」的声音，以此为开端，班级开始嘈杂起来。 虽说已是五月，但班级里的小团体早已固定，这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我却因另一件事僵住了。 ……不会吧？ 不不，再怎么说也不可能。 和柚叶聊起那件事，不过就在上周而已。 确实，本该联系上青梅竹马的那个固定电话不知为何永远打不通，至今完全没能说上话。 因此，我对青梅竹马的近况一无所知，但她会转到这所高中来的概率，恐怕比中彩票还低吧。 认为只是个时机不对的转校生才更合理。 ……若真是如此，对这位转校生来说，这时间点也太可怜了。 正当我还在为素未谋面的转校生着想时，光头的朋友转了过来。 健替我说出了心声。 「要是四月转学过来就更好啦。这种时候转学，大概会相当尴尬吧」 「是吧。不过总比冬天转学来要好点吧」 「笑死，那简直是地狱啊」 健夸张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仿佛想到什么有趣事情的坏笑。这种时候的健，通常说不出什么好话。 「可以报告说“要是女生的话吉木就想当向导”吗？」 「我一个字都没说过！你的嘴是周刊杂志吗！」 「哒哈哈，我确实喜欢小道消息啦！」 就在这时，老师啪啪地拍了拍手。 喧哗声立刻停止了。 能比平时更快安静下来，或许是因为大家都迫不及待想见到即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转校生吧。 「今天的值日生就负责当向导吧。今天是谁来着——」 老师回过头，大家也把视线移向写在黑板上的名字。 吉木凉太。 那上面写着的，正是我的名字。 「吉木啊。那就吉木，拜托你一两天了」 「呜诶……好的……」 内心超级想拒绝，但也没厉害到能当面拒绝这种事。 健在前面肩膀抖动着偷笑。 正想有所反应时，柚叶从前面打着手势过来。是个快速将拇指在空中划过的动作。 我悄悄拿出手机，果然收到了柚叶的消息。 Yui『青梅竹马归来的可能性！』 ……这正是我刚才在想的。 再次看向柚叶，她正手托着腮，朝这边嘿嘿地笑着。 可恶，这下可成了绝佳的笑柄了。 「喂——。怎么了吉木，没问题吧？」 「好……我会努力的」 「很好很好」 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围的同学也松了口气，不是暗自庆幸“幸好不是自己”，就是一副“吉木的话就无所谓了”的表情。 在二班里，各自的班级地位几乎已经固定。 若要把我套进校园阶层的概念里，大概算中上游吧。 上周花园也差不多说过我交际能力很高，或许周围人也这么觉得。 男性朋友确实是有健等几个人，但最重要的是，和那个柚叶由衣是朋友这一点，大概让大家都产生了这种认知。 刚才柚叶的手势，肯定也有几个同班同学看到了。 即便如此，却没有直接招来嫉妒，绝不是因为我的阶层高。 而是因为柚叶的阶层在班级、甚至在年级里都处于顶层。 就像上个月流传我和柚叶在交往的虚假谣言时那样，我不过是被受欢迎辣妹·柚叶由衣这个引人注目的女生带着的存在而已。 至于关键的我本人，实际情况则是完全配不上周围这种认知。 真正的我，不仅从没交过女朋友，甚至是个连是否“有好感”都分辨不清的人。 初中的时候，还因为这种认知偏差而经历过被孤立的时期。 说到和异性的距离感，顶多也就是回想起过去“有过好感（应该）”的荣光时嘴角上扬，下一秒就后悔的程度。 上周刚被那个花园拒绝的男人。……简直一塌糊涂。 「……可恶，又消沉起来了」 「怎么了」 健回过头来，哧哧地笑了。 这种场合下，现在的想法实在说不出口。 「没，就是……想到万一转校生是女生的话，现在就开始紧张了」 「你会紧张？真意外啊」 「……果然会觉得意外吗。和初次见面的异性说话，老实说是我最想避免的事情。如果转校生是女生，那她就只能陪我一起度过尴尬的时间了。说真的，我现在完全没那个心情」 「哒哈哈，真的假的。要是女生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替你——」 「不，现在连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了，本来一两天向导这种任务就是强人所难。光是想象我要说“今天天气真好啊？”或者“你是哪个初中毕业的来着？啊——对你是转校生哈”这种蹩脚的寒暄场景，如果你觉得可怜的话，那就拜托现在立刻跟我换，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啦！」 面对我这连珠炮似的带着怨念的话语，健慌忙转了回去。 可恶，让他逃掉了。 ……话虽如此，我也明白，就算是麻烦事也不得不承担，这也是在班级里自然的处事方式。 和健说话期间，老师似乎讲了关于转校生的什么，但我完全没听进去。 「顺序颠倒了啊。那么，请进来吧」 随着老师的招呼声，教室门哗啦一声打开了。 所有人的视线一齐投了过去。 我也从教室角落里，稍稍挺直背脊，投去视线。 现身的是——一位可爱的女学生。 我不由得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啊——，完蛋了。 转校生，千真万确是个女生。 转校生以从容的步调走到黑板前。 长长的黑发，淡淡的蓝色挑染如同清澈的河流般摇曳，小小的耳钉闪闪发光。 仅仅是她走路的姿态、面朝前方的仪态、转向这边的神情，就让教室内的氛围完全变成了以她为中心的气场。 转校生，转向了这边。 大大的眼睛，雪一般白皙的肌肤。 本以为会是如画般的传统日本美人，鼻子却高挺纤细，刘海像韩流风尚那样梳起。 血色红润的嘴唇微微丰盈，从裙子下隐约可见的大腿显得很健康。 透过穿得整整齐齐的校服也能看出的丰满胸部，酝酿出与同龄人不相称的氛围。 ——呜、哇。 日本美人，韩流偶像，辣妹。 集各种要素于一身的她，若是在青春漫画里，大概会引来一阵起哄的口哨声吧。 然而，现实是一片寂静的空气。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绝非是负面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一举一动上，部分男生已经堆起笑容，开始展示自己随和的性格来吸引注意。 换句话说，她就是具有这般程度的吸引力。 「我是二阶堂丽美」 那位女生，竟是位令人眼前一亮的绝色美人。 但是。 但是啊。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咦！？」 漏出的声音，让二阶堂丽美看向了这边。 四目相对。 然后，她朝这边大大地眨了眨眼睛。 「……哎呀？好久不见呢」 「哦，你们俩认识吗？」 听到二阶堂丽美和老师的话，健猛地转过身来。 感觉全班同学的视线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即使没有老师那句话，仅凭我们打破寂静的反应，大家也应该都察觉到了。 「不，那个，怎么说呢……」 我想起了和花园、柚叶的对话。 我所说的青梅竹马，正是二阶堂丽美。 也就是说，她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产生好感的女孩。 ◇◆◇◆ 恣意纵横、如翱翔天空般唯我独尊。 几乎不和男生说话，对女生也态度冷淡，所到之处总会掀起波澜。 那便是名为二阶堂丽美的女生。 「别靠近我」 「请别随便套近乎好吗？」 「男生什么的真的很恶心！」 面对告白失败的男生，她的回应冷酷而暴虐到让对方连迁怒都做不到。 虽说只是小学低年级，但目睹男生被弄哭的场面还是颇具冲击性。 她在周围当然风评不佳，但没人敢当面直言——因为丽美其人过于美丽，且不分男女都暗藏着她的仰慕者，所以连讨厌她都需要勇气。 而二阶堂丽美唯一敞开心扉的男性——那就是我。 当然，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 「你和他们不一样。毕竟我们一直在一起呀」 ……虽然丽美曾这样对我说过，但倘若不是青梅竹马，她大概根本不会瞧我一眼。 从小学低年级起丽美似乎就是美人胚子，不过这是后来翻看相册时才意识到的事，当时的我只把她当作同性朋友般相处。 我想这正是我能获得丽美信任的重要原因。 对于秉持“人类皆不可信”立场的丽美，我会邀请她加入男孩子的游戏会硬拉着她到处跑。回想起来，那或许是我人生中珍贵的不知畏惧的时期。 我们去游戏中心玩代币游戏，也曾两人踏上寻找大锹甲的旅途，甚至有过在夜路迷途的惊险经历。 即便面对这些鲁莽的玩乐，丽美也从不责备，总是陪伴在我身边。 「你总是毛毛躁躁的，父母嘱咐我要看好你」 丽美偶尔会这么说，但她看起来总是乐在其中。 似乎对她而言，被我当作同性朋友般对待是件令人欣喜的事。 随着年级增长，丽美成为了班级的核心人物。 她已然是位极具领袖魅力的领导者了。 唯我独尊的性格转化为领导才能，她成长为了善于引领他人的核心人物。 而我开始明确将这样的丽美视为女性，大约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短发留成了中长发，胸脯微微隆起，身材轮廓也发生了变化。 当我开始从丽美的容貌中感受到女性魅力时，不知何时起已作为异性喜欢上她了。 理由并不仅限于外表。 或许我是被身边之人逐渐成长的过程击中了心弦。 令人惊艳的美貌，班级的领导者。 即使已成为备受周围追捧的存在，丽美仍一如既往地对待我——这也加速了恋情的萌发。 话虽如此，我并不知道该如何推进两人关系。 或者说，当时的我对现状已感到满足。 同班的我们每天放学后都一起玩耍，远足等活动时交换便当菜色更是理所当然。 即便丽美的朋友激增，我依然理所当然地被纳入她最亲近的圈子。 丽美的朋友个个性格爽朗，沟通能力都比我出色。 当我拼命想跟上大家、试图炒热气氛而开起「是不是胖了？」这种毫无分寸——如今回想都脊背发凉——的玩笑时，丽美也只是淡然回应「或许是吧」。 当然，两人独处时免不了被她怒斥「你这笨蛋到底什么意思！」就是了。 与她的关系时而受到周围男生羡慕，时而遭人嫉妒。 不可否认，面对她对其他男生的态度，我曾暗自沉浸在卑劣的优越感中。 只不过丽美的影响力已非同小可，公然找受她青睐的我的麻烦的人一个都没有。 持续着单相思，毕业典礼临近的秋日时节。 迟迟未能告白的我，突然迎来了惊天动地的消息。 「那个二阶堂好像喜欢你哦！」 ──丽美喜欢我。 传闻多半是误会或瞎编乱造，尤其是难以想象那个丽美会向他人透露这种事。 但我是那个备受瞩目的丽美最亲密的异性朋友。 对此我怀有绝对的自信，也由衷愿意相信这个传闻。 「丽美，今天我们俩一起回家吗？」 听到传言的当天放学后，我改用正式的口吻邀请她。 被邀请的丽美，不知怎的脸颊似乎比平时更红了些。 那或许是夕阳造成的错觉，也可能只是丽美有点发烧。 但这景象让我更加振奋，“告白”二字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走、走吧？」 面对这久违的强硬邀约，丽美眨了眨眼。 但她很快便放松了嘴角。 「好啊。好久没两个人一起回家了呢」 「对吧？最近总是集体活动，完全没机会独处」 「是呢。那我们回家吧」 二阶堂丽美喜欢我。 可她的反应却与平常无异。 走出校门再看，她依然是往常的那个丽美。 ……传闻终究只是传闻吗？ 正当沮丧之情快要显露在脸上时，丽美轻轻开口了： 「难得的机会，要不要顺路去公园之类的地方？」 我吃惊得停下脚步。 主动邀约向来是我的职责。 虽然丽美几乎都会答应我的邀请，但由她主动提出实在极其罕见。 至今为止似乎只有寥寥数次。 「去公园要做什么啊？」 我后悔回了句傻乎乎的话。 她好不容易约我出来，我却要扫兴。 对于我的问题，丽美露出了令我深感抱歉的认真神情。 「……确实哦，做什么好呢？玩秋千？还是跷跷板？」 全是些小学低年级时我们经常一起玩的玩意儿。 我一时害羞，忍不住说了句「秋千跷跷板都是小孩子的玩法吧！」，丽美立刻哼了一声。 那是她渐渐不在班上展现的、宛如孩子王时代的表情。 「小孩子也没关系啊，反正现在也还是小孩子。而且凉太你恐怕只是太久没玩秋千，害怕了吧？」 「才、才没有那回事！」 「偶尔玩玩肯定很好玩的……反正什么都行嘛」 丽美生气的表情最后变成了浅浅的微笑。 我嘴上说着「真拿你没办法啊」，其实却在心中雀跃不已。 她说了“什么都行”。 刚刚说了“什么都行”。 我觉得这句话背后隐藏着“只要和你一起的话”的潜台词。 雀跃的我转眼就走完了去公园的路。 丽美一边荡着秋千，一边静静开口： 「凉太，你有喜欢的人吗？」 丽美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让我很意外。 我们之间总是无话不谈。 但不知为何，从升入六年级开始，我们就都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了。 「……那个……稍等，我先想想，你能不能先回答我？」 「……胆小鬼」 丽美这样瞪着我，但下一个瞬间就「唔——」地一声望着天空烦恼地沉吟起来。 「……我虽然没有喜欢的人。但大概有一个在意的人」 「哦——是谁，是谁」 心跳加速。 是期待。还是别的。 「笨蛋。我又没说要告诉你名字哦？来，轮到凉太了。你说说看」 「啊！？搞什么啊！」 期待落空让我很沮丧，但追问需要勇气，所以我决定先回答。 「我吗。我啊……倒是想和某个人待得更久一些」 丽美也没有把话说透，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刚刚好。 我本以为会被吐槽“真没意思”，但丽美却意外地只是舒缓了嘴角。 果然丽美有些奇怪。 「哼，意外。……这样啊」 丽美说着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突然用力荡起了秋千。 …………咦，这是什么气氛。 链条摩擦发出吱吱声。 只有我们两人的公园。 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光。 丽美的秋千很快就停了下来，我们俩都在原地目光游移着。 树木的沙沙声，河流的声音。 沉默的时间非常舒适。 ——感觉气氛很棒。 现在的话，或许能行。 「丽美。我啊——」 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 因为丽美正对着我的表情，实在太过于平常。 她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于是我接着说了句「真讨厌毕业啊」之类的话蒙混了过去。 丽美带着略显寂寞的笑容简短回答：「……也是呢」 结果，到最后我还是没向丽美告白。 因为我突然两腿发软了。 要是告白失败了，可能就没法像现在这样聊天了。 怀揣着如此平凡却又巨大的烦恼，尽管我们连续几天一起回家，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我始终无法突破“告白”这道墙，丽美也一如既往地和我如常相处——直到那天来临。 「转学？」 区区四个音节的熟悉词语。 但对我来说却难以置信，思维几乎停滞了。 「嗯……对不起。虽然早就决定好了，但还是拖到最后一刻才说出来」 丽美双眼湿润。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约我出来的那天，还有放学后的教室。那时她果然在哭。 脸庞看起来发红，也是哭过之后的缘故。 「那个……」 我想说些“打起精神来”，或者“会再见面的”之类的话。 可一旦这么说出口，感觉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我一定会回来的」 大颗的泪珠从丽美眼中滑落。 她是因为要离开熟悉的地方而悲伤，还是因为要离开班级而悲伤，抑或是……因为无法再见到我而悲伤。 哪怕只占一点点，只要其中包含了我，我就已经满足了。 哪怕之后我会因此后悔许久。 ◇◆◇◆ 「能让我做二阶堂同学的向导工作吗？」 「办不到」 「怎么这样！？」 班会刚结束，我就立刻回绝了健的请求。 目光转向丽美的座位，那儿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清一色都是女生，男生一个都没有。 男生们各自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着围住丽美的女生们散去。 不过，他们能上前搭话，恐怕得等到下次，或者下下次的休息时间了吧。 我和他们不同。 我有必须去和她说话的责任——这是老师（神）赋予我的义务（礼物）。 我倏地站起身，把健的抱怨当作耳边风，迈步朝她走去。 丽美搬家时，我们没有交换手机联系方式。 因为害怕联系之后，又会经历逐渐疏远的过程。 所以，这是毕业典礼以来我们第一次面对面。 「二……二阶堂」 「啊，你来啦。好久不见」 丽美这么说着，嘴角微微上扬。 ——哇，果然还是超级漂亮。 差点就不自觉地把这话嘀咕出来了。 这所高中里明明没人染发尾挑染，也没人戴耳钉，但她这样打扮却毫无违和感，真是厉害。 虽然想像以前那样坦率地夸出口，但又不想让人觉得我一重逢就在刻意表现。 毕竟我不久前才因为拐弯抹角的示好被花园优佳拒绝了。 而且，视线都快被胸口吸过去了，根本顾不上夸她的装扮。 ……真的，长得也太快了点吧。 对着等待回应的丽美，我慌忙准备了别的话。 「好……好久不见啊！吓我一跳，突然就转学过来了」 「啊哈哈，是吧。本来想联系你的，但不知道联系方式呀」 「这样啊……往家里打电话确实有点难度呢」 嗯，虽然我这周打了五六次就是了。 不过如果是因为搬家忙乱，那没接到也就说得通了。 「对啊对啊。而且，吉木君，你也不用SNS之类的吧？从没在相关账号里看到过你」 「啊——嗯。SNS我只用到最低限度」 我简短地回答后，开始转动思绪。 ……刚才，她说了“吉木君”吧。 丽美，还挺见外的啊。 从前的丽美叫我的时候，应该是带着亲昵的称呼才对。 然而，眼前的丽美却用姓氏带“君”的方式称呼。 说白了，就是变了。 ……不过，也许这才是理所当然的。 我刚才不也小心翼翼地只用姓氏称呼丽美嘛。 关于丽美的最新记忆还停留在小学毕业典礼，而我们现在都已经是高中生了。 我和花园优佳，不也因为半年的空白变得疏远了嘛。 时间的流逝，足以让人变成陌生人。 哪怕对方是曾经有过好感的青梅竹马。 在这种客套的氛围下，想要磨合出好感，看来是没戏了。 「那个，今天好像是由我来当向导」 「我知道。拜托你啦，吉木君」 「哦……哦」 我正因记忆中丽美的形象与现实间的落差而感到困惑时，身旁两名女生发出了兴奋的尖叫声。 是柚叶团体的那两个女生。 「吉木和二阶堂同学是久别重逢吧，天啊这未免太美好了吧！？」 「就是啊——我要说男生，肯定要羡慕死吉木了！」 「才、才不是那样！」 我慌忙反驳，两个女生却越发来劲地起哄：「明明就是嘛！」 虽然和她们还不太熟，但两个几乎算陌生人的家伙，怎么对别人的恋爱话题这么热衷啊。 不对，这两位本来就是和柚叶玩得好的阳角。那她们是在帮忙活跃气氛吗？ 我一边在心里感谢，一边佯装责备地说「别瞎起哄」，这时丽美开口了： 「不过说实话，看到吉木君的脸我就安心了。转学的地方有认识的人，比想象中更让人踏实呢」 「这、这样啊。那太好了……」 ……老实说，面对现在的丽美，我还是会紧张。 毕竟，此刻对我微笑的丽美，比记忆中的她还要美丽百倍。 我以前怎么能像和同性朋友相处那样，自然地和她来往呢？ 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像过去那样毫无芥蒂地相处，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心里确实掠过了一丝寂寞。 “认识的人” 这四个字，否定了我曾有过的期待。 ……没能告白，都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在那之后，我并非毫无进展，也实实在在地恋爱过了。 既然彼此没有许下过任何约定，丽美应该也一样吧。 ……所以丽美要是也能像当年那样，更随性地跟我说话就好了。 被这样的美人当成是“认识的人”来对待，就算曾是青梅竹马也免不了紧张。 而且，一旦接受了现在这个丽美，总觉得就很难再回到从前那种关系了。这说到底，是物理距离而导致无法交谈，和心理距离而导致对话客套，究竟哪个更让人难受的问题。 我讨厌后者。 我知道这是自私的想法。 但我还是希望丽美也能想起那时的氛围。 说不定，连那份应该萌生了好感的时光也能一起回想起来。 「我说，二阶堂。和小学时候比起来，你好像变——」 话刚说到一半，丽美就打断了我。 「吉木君，刚才谢谢你答应做向导哦。你答应的声音，连走廊都听见了呢」 「那个没事，反正我值日。倒是二阶堂，你真的好像变——」 「正好，现在能带我逛逛吗？」 丽美“哐当”一声站起来，抢先一步走出了教室。 其他女生都一脸困惑地看着这边。 ……喂喂，什么情况。 难道我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 现在可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我赶紧追上去，在出口附近等候的丽美“啪”地关上了门。 「我说，这么短的休息时间根本逛不了什么地方啊？」 「那就一小会儿，嗯……先带我去一下洗手间就好」 「这差事我来做真的合适吗……？」 「好啦，我想快点去嘛！」 「唔哇！？」 袖子被猛地一拽，又瞬间松开。 我差点因此向前栽倒，就顺势走到了丽美前面。 默默往前走时，擦肩而过的学生们大概率都会回头张望。 比花园优佳那时更明显，但这也难怪。 陌生的美女穿着眼熟的制服，踏着室内鞋的景象，任谁都会觉得稀奇吧。 在学生们视线的洗礼下，我们一路沉默。 忍受着尴尬的气氛，终于过了一两分钟，来到了没人的地方。 洗手间就在前面。 实在不好意思送到门口，我还是在这里等着—— 就在这时，视野猛地一晃。 后脑勺传来轻微的冲击，零点几秒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被按在了墙上。 ……咦，这种感觉——好怀念的气气氛。 咔嚓，记忆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拼上了。 「你到底想怎样！？突然提起以前的事，是在捉弄我吗！？」 站在那里的，毫无疑问—— 是当初的二阶堂丽美，她就站在那里。 「诶！？什、什么跟什么啊！？」 面对丽美的豹变，我大吃一惊，发出惊愕的怪叫。 眼前的已不是方才的丽美，而是记忆中的那个她。 「别装傻！你就是在故意捉弄我吧！」 「谁、谁捉弄你了！？再说了，这么久没见，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哈啊！？真亏你说得出口，小学的时候明明净说些怪话！」 听到这句反驳，至今为止那些令人发毛的、毫无品味的玩笑话接连浮现在脑海。 我的心情就像咬碎了苦虫。 仔细回想起来，那时的我做的事实在太尴尬了。 「对不起。那时候的言行，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哈？我又没有要现在才来追究那些的意思」 丽美露出诧异的表情，松开了手。 「我有点比预想的还要激动了。对不起，疼吗？」 「可、可能有点疼」 「真的？看着你的脸，就不由得怀念起来，一下子没控制住。对不起」 丽美对着夸张地揉着后脑勺的我，再次道歉。 ……身体上的疼痛，其实早就消退了。 只是想起了过去的丢人事，觉得尴尬而已。 在沉默的间隙，丽美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脸颊。 「那个……我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柔顺的发丝随之摇曳。 比记忆中丽美的任何发型都要长，外侧是漂亮的乌发。 我摇了摇头。 「不，说到底是我不好。总之，是玩笑的话就好」 「嗯……那就好」 丽美发出略带安心的声音，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不过呢，我也有一半是认真的哦？所以嘛，算扯平了。至少你能当作一笔勾销就帮大忙了」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啊。话说果然是认真的啊」 「是认真的哦。因为以前的我不是很讨大家喜欢的类型嘛。我不想从转学第一天就被人知道那样的我」 「啊——……原来是这样」 「虽然觉得你可能会说什么都不奇怪，但果然保持警惕是对的。你还是老样子呢」 丽美这样说道。 现在的丽美是转校生。 我没能体察到这种理所当然的心情，不由得垂头丧气地说了声「对不起」。 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回应，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丽美脸上挂着难以形容的表情。 正困惑时，丽美立刻放松了嘴角。 「……别那么快就道歉啊。你才是，感觉氛围有点变了呢」 「不，这话该我说才对。你那样——」 ──“吉木君”。 方才的应对方式浮现在脑海。 「──变得彬彬有礼了呢。以前明明更粗鲁直接的」 「……你是想说在大家面前的时候？到了这个年纪还一直板着脸反而更累人吧。而且我六年级左右就开始懂得待人接物了，你一直想说的是哪个时期的事啊？」 「话是这么说……」 那个肆意妄为、唯我独尊的女生。 那时的丽美给人的印象实在太强烈了。 六年级的丽美言行举止已经改善了很多，这我当然记得很清楚。 不然的话，就算是小学生也没法当好班级领袖吧。 正回想着，丽美轻轻叹了口气。 「我可是转校生，想过一个稳妥的高中新生活。所以以后也请不要提以前的事了，拜托了」 「知、知道了啦」 「复述一遍？在大家面前不提以前的事」 「在大家面前不提以前的事」 「……不对劲，你太老实了」 「到底要怎样你才满意啊！」 面对丽美怀疑的目光，我提出抗议后，她先是微微蹙眉，随即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嘛，算了。现在也不是能随心所欲说真话的年纪」 走廊传来同学们嘈杂的谈笑声，丽美将视线转向墙壁另一侧。 说不定是那帮不开窍的学生来找丽美了。 「不妙，这么快就引人注目了。得赶紧回去」 窗外吹来的风拂动丽美的发丝，蓝色的耳钉闪闪发光。 这番在意周围反应的发言。 无论内在还是外表，都变得比记忆中更加成熟。 我和这样的青梅竹马，还能回到从前那种氛围吗？ 而且——已经成为高中生的丽美，还记得那天的事吗？ 丽美注意到我没有改变的视线，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了？还想再聊会儿？」 「不，不是那个意思」 「你否定得这么干脆，我反而有点受不了呢……」 丽美眯起眼睛，我慌忙继续开口： 「不是，我是说……如果二阶堂不再说真心话了，总觉得有点可惜」 对任何人都毫不掩饰地直言不讳。 即使被周围人疏远，曾经的丽美也是我所憧憬的。 从刚才起就一直想起过去的丽美，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 听到我的道歉，丽美先是略显困扰，随后嘴角漾开一抹弧度。 「……也不是啦。我刚才，也说了一句真心话哦」 「诶？什么时候？」 「嗯。我说的“有凉太在很安心”那句」 我眨了眨眼。 「那……那就太好了」 我结结巴巴地回应，丽美微微红了脸颊。 「喂，我说了真心话你就别害羞啦？害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是你说了很让人害羞的话好不好！？」 丽美甩了句「吵死了」后别过了脸，率先朝教室前的走廊走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刚才，她叫了我的名字。 为这种事高兴，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个现实的家伙。 ……但是。 那个时候，我和丽美之间，是不是真的有过好感呢？ 也许很快，我就能确认这件事了。 不，我想好好确认。 眼前的素材，足以让我产生这样的想法。 ──────────────────────── 第四话 辣妹的视角 「怎么样？」 午休时，健带着一脸坏笑凑过来问道。 显然是在指给丽美当向导的事。 我打开便当盒盖，用一副嫌麻烦的口吻回答： 「还能怎么样。一开始感觉还能说上话，但很快就被其他女生抢走向导的差事了」 「会和重逢的女生紧张什么的，好羡慕啊——！」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忍不住吐槽，但健似乎已经开始了不着边际的妄想。 吃午饭的地方不是二班的教室，而是原来的视听教室。 现在的视听教室搬到了新建的东校舍，所以这里完全是一间空教室。 健通过朋友的关系借来了钥匙，这里就成了午休时只属于我们俩的聚集地。 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所以聊起女生的话题也肆无忌惮。 「二阶堂同学，现在正被班上的女生围着犯愁吧？怎么说呢，那种超级美人感觉就是不一样对吧？就像高岭之花那样，感觉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活在不同的世界吧……」 我一边回想小学时的事，一边回答。 至少，我自认知道丽美是在普通家庭长大的。 但健却夸张地反驳道： 「哎呀，拿自己知道的事来秀优越？真行啊，不愧是青梅竹马！」 「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嘛，你认识我们不了解的二阶堂同学对吧？居然和那种超凡脱俗的美女是青梅竹马，你前世是积了多少德啊，羡慕死了！」 丽美，会让初次见面的男生说出这种话啊。 而且对方还是喜欢柚叶的健。 刚才虽然是被丽美强行打断了提起往事的话头，但现在想来那判断确实妥当。 「现在可能觉得像高岭之花，但以前可是会让大锹甲和独角仙打架的人哦」这种反差，至少不该在转学第一天就暴露。 ……丽美担心的就是这点吧。 「所以说不是那样啦。就像柚叶那次一样，你也替我想想被凭空传谣言的处境啊。那可不是刚入学就该传的八卦吧」 我抱怨着，健伸向便当盒的筷子停了下来。 「诶——柚叶那事可是有凭有据的哦？刚入学时大家不都处于试探阶段吗？那种时候一直凑在一起说话的男女，想不显眼都难吧。更何况对方是柚叶同学啊？那可是对宅男也很亲切的辣妹！」 「嘛……这倒也是」 在初次踏入的高中，初次分配的班级。 在只有柚叶一个熟人的情况下，和那个辣妹待在一起确实很自然。但显眼也是事实。 如果绝对不想引人注目，那连和柚叶说话本身都很困难。 「对吧——？而且我们班完全是上上签，最后谣言不也消停了嘛」 「……怎么想都觉得我配不上，所以消失是理所当然的」 「哇，好消极。换作我的话可是会喜极而泣对谣言沾沾自喜的」 说着，健狼吞虎咽地扒完便当，用茶送了下去。 「真是的……」 性格直率的健，聊起天来很轻松。 对于容易陷入多余思考的我来说，是不需要任何算计的对象。 仿佛印证这一点般，健露出了呆呆的放松表情。 「话说二阶堂同学，胸部真的很丰满啊……有点太过刺激了，感觉直到下次分班前都会一直忍不住去看……」 「那种地方可不能明目张胆地看哦」 「我知道啦，我会很有礼貌地瞻仰的」 「很有礼貌地瞻仰到底是……？」 健暂时沉浸在遐想中，但突然又变得一脸认真。 「不过啊，二阶堂同学大概和柚叶是相反的类型吧。总感觉她好像不太想和周围的人有太多牵扯」 「有那种感觉吗？」 「不，只是直觉啦。不过嘛，既是美人又有那种丰满身材，说不定是为了防备烂男人吧」 「……什么嘛，只是直觉啊。不过可能也不算全错，你也要注意别变成烂男人哦」 「好严厉——！」 「很合理啊笨蛋！」 说起以前的丽美，要么课间来我的座位，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 那时的氛围或许还残留在她本人的举止中，连健都察觉到了。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之后的丽美进步神速，甚至当了好几年的班级领袖。 从刚才丽美的表现来看，待人接物也比那时更圆融了。 在这种情况下承认健的直觉，作为青梅竹马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但是，至少二阶堂是个好人哦」 如果是以前，少不了“熟起来的话”这样的前提。 但现在的丽美，即使被健这样评价也完全没问题吧。 对于我的回答，健眨了眨眼。 「嘛……这样啊，说得也是。我不自觉地带着偏见说话了」 「不，我也有不对。还说了可能不算全错这种话」 「这种想法确实不好啊。不愧是能被表里如一的柚叶喜欢的人呢。可恶，明明你都有二阶堂同学了！」 「所以说住口，我没有被她喜欢啊！而且按这个逻辑我也没有二阶堂！」 听到我的回答，健放声大笑。 和这个总是开玩笑的健相处，有时确实会让人吃不消。 但即便如此，不知不觉间我还是会想找他聊天，也许正是因为能感受到他毫无伪饰的一面吧。 转眼间吃完便当后，健先一步起身离席。 健每周会和我一起吃几次便当，但因为学生会有工作，从没待到过午休结束。 「那我走啦！和往常一样记得锁门哦～」 「哦——」 健轻快地挥着手，打开了门。 随即发出一声「呜哇！？」的蠢叫。 我立刻抬头望去，只见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浅金色的金发，身材出众的容貌。 正是班级里的人气辣妹，柚叶由衣本人。 健曾说过柚叶的胸部能拯救世界来着。 柚叶朝健微微歪头，马尾辫随之晃动。 「柚、柚叶同——！」 「哟，有野亲。吉木在吗？」 「在、在里面。那……我走啦！」 「好嘞，谢啦——」 听到柚叶语调轻松的回应，健“咻”地溜走了。 取而代之，柚叶走进了房间。 柚叶一看到我，就轻快地挥起手来。 「啊，找到吉木啦。还在吃午饭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柚叶。没事的，不过柚叶来这里还真是稀奇呢」 与其说稀奇，不如说这可能是第一次。 在谣言传开之前，或许还有可能一起度过午休，但现在完全没戏了。 柚叶来到我面前，一动不动地俯视着我。 在校服外套上略显宽松的连帽衫是柚叶的标志性穿搭，不过就算不仔细打量，也能看出她的身材同样出类拔萃。 衬衫的第二颗纽扣解开，露出的胸口。 在显露无遗的沟壑间能瞥见一颗小小的黑痣，班上所有男生恐怕都见过她这颗黑痣吧。 裙子长度当然也很短，裸露程度无疑是班级第一。 从这样的柚叶口中说出的“处男”一词，真不知道让多少处男在暗地里心跳加速。 我最初被她叫处男的时候，比起不甘心，心跳加速的感觉更胜一筹。 不过有种作为人类输掉的感觉，所以绝对不想承认。 在这样不正派的思绪浮现期间，沉默的时间流逝了。 因为柚叶完全不主动开口，我决定由我来说。 「话说，柚叶」 「嗯？怎么了？」 柚叶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应。 虽然连我这边都快要跟着泄气了，但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刚才健不是想说什么些来着吗？你该听到最后啊」 听我这么说，柚叶眨巴着眼睛，露出像是受了冤枉似的皱起眉头。 「哈，我明明好好听着呢啊。道谢的话也好好说了！」 「在那之前健好像想说什么来着。在柚叶问我在不在之前」 刚才表情还有点吓人的柚叶，难得有些动摇地回话。 「真的？我来找吉木的时候会注意不到周围吗？」 「喂——我也会受伤的啊？」 「不是，那种事不是相当喜欢的话根本不可能吧。……这样啊—，我意外地还挺喜欢吉木的呢」 「诶」 「嘛——算了！」 「这就算了吗！？」 虽然我被她一连串的发言搞得有点动摇，但柚叶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总之我得向有野亲道歉才行。谢谢你告诉我啦！」 「对……对啊，你好好道歉吧，嗯」 意外地还挺喜欢。 能说出这种话，还能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女生，在这个班上大概只有柚叶了。 要是我动摇的样子被她发现，肯定又要被她叫处男了。 柚叶总是立刻把自己的内心想法表露在表情和话语上。 正因为知道那是发自真心的表情，她的笑容才如此耀眼，天真烂漫的言行才格外突出。 明明外表是个辣妹，却会被男生们评价为“太阳”，原因大概就在于此。 对我来说虽然很开心，但偶尔也挺让人心脏受不了的。 「话说，吉木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啊？我好像听到我的名字了」 「刚、刚才？我们在说柚叶你和二阶堂真是对比鲜明呢」 柚叶眨了眨眼睛。 「……诶诶!?什么啊好受伤，你们是在说我坏话吗!?」 「诶!?啊，不是不是！」 柚叶像是大吃一惊似的抗议道。 反正也不是在说坏话，我决定老老实实回答。 「就是说柚叶你真的跟谁都能聊得来，而二阶堂意外地有种难以接近的氛围啦！最后结论是这仅仅是氛围问题，抱有偏见可不好！」 「唔……这么说的话，对我的评价不也可能只是偏见嘛……不过不是坏话就好……」 「柚叶的话不算是偏见吧？实际上班级能顺利运转也多亏了柚叶啊」 「……这种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真让人火大。就算你这么奉承我，我也一点都不会觉得高兴哦」 虽然嘴上这么说，柚叶却“呼”地把脸转向了一边。 看起来像是在害羞，不过还是不要点破比较好吧。 如果被健看到，他大概会晕厥过去吧——就是可爱到这种程度。 正当我不由看得入迷时，柚叶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转向我这边。 「说起来，二阶堂和吉木是老相识吧？二阶堂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啊—，和柚叶你有点相似呢。属于班级里的领导型人物」 「哼嗯。……那——，吉木跟我和跟二阶堂，哪边相处的时间更长些？」 「这个嘛……再怎么说还是二阶堂吧」 「哈啊！？你这个叛徒！！」 「呜哇！？这没办法吧因为是青梅竹马啊！」 柚叶用力摇晃着我的肩膀。 初中时代，她第一次像这样触碰我的时候，我曾觉得这是她对我敞开心扉的证明，为此暗自欣喜过。 在这种时候冒出这种念头的我，或许有点恶心吧。 「你刚才说青梅竹马？」 柚叶像是吃了一惊般问道。 我将视线转回柚叶身上。 总觉得她和平时不太一样。 柚叶把手从我肩上拿开，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 「怎……怎么了？」 柚叶表情严肃。 人工染成的浅金色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难不成柚叶会说出「总觉得二阶堂好让人火大」这种话？……不不，柚叶的性格没差到那种地步。 正这么想着，柚叶的表情瞬间转为充满好奇心的笑容。 「呜哇，等等……我发现了。难不成，二阶堂就是那个和吉木互有好感的青梅竹马？」 「……才不是」 「啊哈哈，我本来是来打听你们什么关系的，结果完全白费功夫嘛！她转学过来的时候你真该发LINE告诉我，错过这么有趣的事了——！」 「你倒是听我说话啊！」 对于我的回应，柚叶得意地扬起嘴角。 「因为吉木的反应简直一目了然嘛。而且你该不会不知道吧，光是异性青梅竹马转学过来这件事，就足以成为恋爱开始的契机了哦。像这样被周围的人察觉反倒算是幸运事件，不是挺好的嘛？」 「是这样吗……？我只在动画或漫画里看过这种情节」 「我也是啊」 「那你怎么还能这么想！？现实才没那么简单呢！」 就在我用力吐槽的时候，柚叶在健刚才坐过的座位坐了下来。 然后与刚才截然不同，她一脸认真地开口道。 这辣妹，情绪到底是怎么切换的啊。 「上个月不是因为我总找你说话，才传出些奇怪的风言风语嘛。我一直挺担心会不会搞得我和吉木之间尴尬起来呢」 「话虽这么说，你现在不也照样很自然地找我说话……」 「上周不也说了嘛，我活着是以快乐为重的。所以会一头扎进那些感觉有意思的事情里。而且我总觉得，凭什么我就得忍着不和吉木说话啊」 柚叶噘起嘴。 以快乐为重。 这大概也是柚叶被称为“班级的太阳”的原因吧，不过她对我的兴趣持续不减，让我有点紧张。 或许是不想让她看穿我这个人其实空无一物吧。 「所以啊，知道吉木和二阶堂是青梅竹马，我总算松了口气。有没有互有好感先放一边，只要吉木和二阶堂多说说话，别人就不会太注意我在跟你聊天了吧」 「啊……你是在顾虑这个啊。那会儿真是对不住。那种传闻，柚叶你肯定也很讨厌吧」 ——柚叶由衣的男朋友，意外地普通呢。 传闻传到最后，开始有人这样窃窃私语了。 在我听来算是抬举的传闻，对柚叶而言，无疑是一种贬低吧。 「说什么呢？那种传闻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吉木好像没那个意思，所以就澄清了一下而已」 「呃……温柔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有点不好受了哦……」 听到我的回答，柚叶的嘴角放松了下来。 「我说真的啦」 她定定地看着我。 通透的肌肤，长长的湿润睫毛。 「……真是深不见底的温柔啊。不愧是班级的太阳」 「……对吧。毕竟我是要照亮吉木的嘛」 「哈哈哈」 与柚叶的关系。 与其说是关系好，不如说在周围人眼里她是在特别关心我。 所以，我也—— 「嗯，我明白柚叶你想说的了。和二阶堂恋爱什么的可能不行，但我会尽量像以前那样和她说话。那样的话，也能配当柚叶的朋友了吧」 为了让周围人认可我是柚叶真正的朋友，我需要有能赶上柚叶的某种东西。 我和柚叶说话的样子之所以显得格外扎眼，是因为不够对等。 丽美的存在，在这种时候一定能帮上忙。 当然，在与丽美的关系中，我不希望掺杂哪怕百分之一的杂念。 刚才靠着一股劲说了话，但现在如果不找各种理由，就根本没有勇气和丽美搭话。 「……作为已经“以为我们是朋友了”人给的建议，听不听？」 柚叶眯起眼睛，有点不高兴地说。 我慌忙合掌说「不是那个意思！」，柚叶哼了一声。 然后像是重新振作起来，咧嘴一笑。 「我呢，觉得吉木和二阶堂同学，恋爱也不是没可能哦」 「诶？为什么？」 这么一问，柚叶不知为何自豪地呵呵笑了。 然后一副确信的样子，竖起食指。 ——柚叶的表情让我有种怀念的感觉。 小学时听到的传闻，告诉我那件事的家伙也是这种表情吧。 「午休开始的时候，吉木不是马上从教室出去了吗？二阶堂同学一直用目光追着你呢」 传闻归传闻，主观归主观。 但光是听到这种话就要高兴起来，男生的单纯一定超出了女生的想象。 ◇◆ 放学铃声随着濑川老师宣布终礼结束而响彻教室。 在大家纷纷起身时，我却坐着不动，把铃声听到最后。 倒不是觉得铃声有多悦耳。 对久违地想和青梅竹马两人一起回家的我来说，这是必要的时间。 「丽美酱，放学后有安排吗？话说你发色好可爱，在哪家美容院染的!?」 「丽美丽美，来我们社团参观吧！排球队大家都关系很好，可开心了！」 丽美这样被大家呼啦一下围住的场景，本应值得高兴。 但对正在待机的我来说，却并非值得欢迎的事。 「二阶堂这姓氏真帅气啊——，你是哪里人？怎么和吉木君认识的？」 「确实，二阶堂同学和吉木看起来关系挺好的呢！」 ……嗯，我没有从这种场面中把她带走的勇气。 明明我能不引人注目地和丽美一起放学回家，就只有那个青梅竹马转学来的今天而已。 借着原本就认识的名义，现在就算我邀她一起回家，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反过来说，如果错过今天，很可能就要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下了。 和柚叶传绯闻的时候，靠着柚叶的人望，以及柚叶本人正面一句「那个啊——，现在传的谣言完全不对啦」就结束了。 但丽美是转校生。 传言未必不会发展成麻烦事。 「呜呃……糟透了……」 看着女生们接连聚到丽美身边的样子，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本来打算通过和柚叶说话自然地接近丽美，可那个辣妹刚一下课就冲到我的座位，丢下一句「那——加油啦！」便从教室消失了。 花园也理所当然地一个人回去了，这样一直盯着丽美的座位怎么看都不自然。 ……只能放弃了吗。 正这么想着时，前座的健一边把书包挎上肩，一边转过头来。 「喂喂喂，你怎么唉声叹气的。明明这么受眷顾！」 「一个人回家算受眷顾的话，在社团享受的健可是超级受眷顾啊。虽然当上王牌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啊——说那个？确实，我们那里算是收支平衡呢！」 健心情愉快地说。别为这种事就心情愉快啊。 我胡乱把课本塞进书包，又叹了一口气。 「呐」 「干嘛」 丽美就在眼前。 「什！？你怎么跑到这种男生堆里来了，我还以为是健呢！」 「对我太失礼了吧！？」 健从前面插嘴嚷道。 看向丽美的座位，之前聚在那里的女生们全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真希望这个青梅竹马能意识到自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吉木君的向导，放学后也有的吧？」 「诶？啊——，啊嗯。那个嘛——」 努力整理快要当机的头脑。 对了，我还有向导这个绝佳的借口。 老实说今天几乎没做什么向导的工作，连午休也是分开过的。 不仅如此，从第二节课的休息时间开始就由班级女生负责介绍，我的工作已经荡然无存了。 放学后的向导老师也没有吩咐过。 但是，这是最快恢复当年情谊的机会。 没必要再变得有好感，我也应该不至于窝囊到错过这个机会。 刚这样下定决心，旁边的健就多管闲事地插嘴了。 「放学后不需要介绍什么了吧？」 「喂——！别多嘴！？」 我朝着健咬了回去，慌忙补救。 「确、确实老师没说要介绍什么。但是——」 「果然是这样啊。不介绍应该没关系吧」 「啊，这样……是啊。嗯」 我失望地回应道。 好，决定恨健一辈子了。诅咒他直到后年抽签都是大凶，以及一辈子交不到女朋友。 垂头丧气地，老实地背起书包。 然而，丽美还站在座位前没动。 「嗯……怎么了」 丽美保持着凛然的表情。 但不久后她露出坐立不安的神情，开口说道。 「……那个。久违地一起回家吧？」 「诶？」 我发出怪声。 丽美刷地转过身去，先一个人走向走廊。 不由得回头一看，健正惊讶地张着嘴。 本想对健露出得意的笑容，但碍于周围的眼光还是作罢了。 ◇◆ 两人单独回家，让我想起了在公园告白失败的那天。 当时的我考虑了失败的风险，腿都僵住了。 ……现在想来，那样或许也好。 去公园那时，丽美转学已经是既定事项了。 要是被拒绝的话，重逢第一天两人独处的时间肯定会尴尬得想逃吧。 但是，这和现在能不能好好说话似乎是两码事。 从刚才开始，就弥漫着让人完全无法放松的气氛。 两人陷入沉默后，转眼几十秒就过去了。 明明上午感觉还能比较正常地说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校内两个人也能交谈，可一到了放学路上两人独处就变得难以开口，这到底是什么现象。 ——我呢，觉得吉木和二阶堂同学，恋爱也不是没可能哦。 ……柚叶的话可能带来了额外的压力。 可恶，比花园那时还要紧张。 沉默仿佛在催促我说些什么。 「那个啥，真的好久不见了呢！有多少年了！」 声音不由地尖锐了起来。 但丽美或许是假装没有察觉，没有吐槽地回答道。 「多少年了呢。小学毕业以来的话，那就是四年了吧。实际上，确实是很久没见了」 「是、是啊——」 「嗯」 沉默。 想逃回家去。不对，本来就在回家的路上。 两人独处会紧张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柚叶那番话带来的压力。 但更重要的原因，或许是放学路上这种情景让人想起了未遂的告白。 大概，不，肯定就是这样。 这样的话，和初次见面的转校生说话反而还要轻松些。 「二、二阶堂今天一天觉得怎么样？虽然这学校也不怎么样啦」 我这是什么立场啊。 明明能意识到自己的发言有无数槽点，但总是在说完后才意识到，这实在太难受了。 「诶？啊，那个……我觉得是所好学校哦」 丽美困惑地眨了几下眼，用敬语回应道。 也难怪。 丽美记忆中的我，应该要健谈得多才对。 天不怕地不怕的幼年时期，开始认生的小学四年级，渐渐懂得人情世故、不断失败的小学六年级。 在丽美面前，无论哪个时期我都能展现真实的自己。 如果就这样在尴尬的气氛中解散，这会不会成为今后的常态呢。 这种焦躁感，也加剧了我的紧张。 「你从刚才到底怎么了？」 丽美终于带着不高兴的表情开口了。 「诶？」 「凉太，你干嘛对我这么紧张啊」 「啊，那个……」 被看穿了。 完全被看穿了。 「说实话，从刚才开始就相当难开口呢」 丽美皱着眉看向我。 ……被她这么一看，男人只会更紧张啊，这个青梅竹马不明白吗。 或许正是因为不明白这一点，当年才对男生态度冷淡吧。 真希望丽美能意识到，自己本来就是那种可以唯我独尊的美人。 现在连身材也出类拔萃，对我们这些青春期的男生来说已经无法招架了。 但可悲的是，如果我有勇气说出这样的反驳，现在也不会这么苦恼了。 「对……对不起」 「诶？不对啦，不是要你道歉」 丽美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呐，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紧张？要像以前那样牵手吗？你的话，我完全没问题的哦」 「那会更紧张所以别这样！？」 确实有过牵手的时期，但上小学后基本就没再那样了。 牵手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是去找大锹甲的时候吗？ 牵手这种事，在如今已是高中生的我们之间，无疑是特别的行为。 照这感觉来看，丽美是否把我当成男生都值得怀疑。 ……可悲的是，这么一想反而感觉能说上话了。 「果然被看出来在紧张了啊」 「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才说啊。要是错觉就好了，但好像不是呢？」 「别说傻话了。紧张也是没办法的吧」 倒不如说，在久别重逢的当天就两人独处的情况下，能正常说话的丽美只是社交能力强而已。 刚才她也一直和初次见面的女生们愉快地交谈着。 嗯，虽然那多少有点伪装，但无论如何，青梅竹马的社交能力确实显著提高了。 「所·以·说，别紧张啦。能像以前那样相处，我也更开心啊！」 「嗯……好吧。那，就这么办」 看着开始烦躁的丽美，为了暂且平息场面我回应道。 但老实说，就算被这么讲，要是光凭意志力就能改掉的话，我也就不至于这么苦恼了。 我这边可是实际上已经告白失败的人了，只是丽美不知道而已。 照这情形看来，连她是否真的把那状况解读为好感氛围都值得怀疑了。 正这么想着，丽美便不满地瞪了过来，眼神死沉沉的。 「……你刚才肯定在想“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吧。你的表情超级好懂哦」 「咦！？没、没有啦，我只是在想我自己也有各种状况而已！」 丽美眨巴眨巴眼睛。 糟了，不小心说溜嘴了。 「什么？各种状况是指？」 「唔……」 怎么可能说得出“我以前告白未遂过”这种话。 况且还有花园的前例，现在连那究竟算不算是有好感我都没自信了。 但我也很讨厌气氛继续尴尬下去。 ……还是别再深究了吧。 就当丽美是男生好了。 没错，把对方当成健。这么一想就来气。 「你才是有问题吧！」 「呜哇」 「你才是一整天都怪怪的！明明找到大锹甲时比我还兴奋，突然又在那儿装什么成熟女性、摆出一副娴静模样，简直太卑鄙了！什么高岭之花啊，你靠这招到底迷倒过多少男生！有被多少人记恨啊！」 「什……！？我只是叫你别紧张而已，为什么你净说些坏话呀！」 丽美涨红了脸瞪着我。 「吵死了！我这边也是拼了命的好吗！」 「啥啊，拼了命……？」 一阵突如其来的微风，轻轻拂动了丽美的刘海。 就在我几乎要后悔自己那番怒涛般的回击时，丽美忽然露出了了然于心的表情。 她向前迈了一步，拉近距离，近到肩膀几乎相触。 这不是高中生应有的距离，而是四五年前的那种感觉。 丽美用手肘“咚”地戳了下我的肩膀。 「哼哼，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了。说起来凉太你从以前起关键时刻就特别怂呢，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我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所以紧张了？明明小学时那样捉弄我，典型的外强中干。你还是老样子，真没出息呀」 丽美轻飘飘地抛出一连串毒舌。 这正是她低年级时，对周围嬉闹的男生毫不留情泼冷水说「无聊」的模样。 亲眼见到这熟悉的毒舌，记忆便连锁性地复苏了。 令人怀念的、杂乱无章的互动。 丽美这副仿佛破罐子破摔的表情，至今已见过很多次了。 默默走了一会儿，我再次将视线转向身旁。 丽美的表情已从不满转变为了不安。 「……喂，你好歹给点反应呀。如果那么让你讨厌的话…………我道歉就是了」 「啊，抱歉，我完全不讨厌哦。你说得对，而且二阶堂你本来从前就爱毒舌，所以我也不觉得别扭」 听到我的话，丽美眨了眨眼。 「你、你别摆出这么麻烦的态度好不好！？再说我从以前也只在你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呀，我变得懂事之后明明也柔和很多了吧！」 「噢，果然用这种调调说话感觉更轻松。好怀念啊，小学时的二阶堂！」 「别突然眼睛发亮啊！而且那种说法好恶心！」 「啊哈哈」 嗯，如果是意识到恋爱情感之前的互动方式，似乎就没问题了。 丽美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像是放弃般叹了口气。 「真是的……明明普通地对话那么困难，这种感觉反而能行得通呢」 「好像是。今后也请像以前一样多多关照啦」 「也太以前了吧，这种说话方式我本来都快戒掉了……不这样就没法正常聊天什么的，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听到丽美的话，我眨了眨眼。 「……抱歉啊，我还是这么孩子气。我也试过要改变，但没能顺利做到呢」 不经意间，真心话从口中流露。 此时吹来一阵在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干爽的风。 对于我的反应，丽美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 「……不，正相反。你内在没变，我反而安心了。被凉太粗鲁地对待，我还挺喜欢的呢」 「……丽美你原来这么想被粗鲁对待啊？」 「别得意忘形」 「对不起！」 我的声音里，又找回了那时戏谑的调子。 于是，丽美的眼角弯了下来。 「凉太，你终于叫我的名字了呢」 那是她在教室里从未展露过的、亲昵的笑容。 时隔四年的重逢。 ……即使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却依然能如此轻易地像从前一样接纳我的人。 无论是我不适应幼儿园的时候，还是在小学无法融入的时候，丽美总在我身边。 「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当然啦。不过，仅限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比较好」 「……丽美」 「嗯。被你这样正经地叫名字，总觉得有点害羞呢」 「你在害羞？」 「怎么可能害羞啊。笨蛋」 丽美耸了耸肩，冷淡地回应。 即便如此，自从刚才靠近之后，我们就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比任何朋友都要来得近。 「……谢啦。托你的福，我又找回以前那种感觉了」 「不客气。毕竟凉太你骨子里就缺乏体贴，想变回去还不简单」 「气氛明明都要变得温馨了！」 丽美“噗嗤”地笑出声来。 我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 紧张感似乎已完全消散，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放学路上的景色，感觉比平时色彩更丰富了。 ……一定从明天开始，就能回到从前的关系了。 我如此直觉到。 「那我差不多快到家了。今天谢谢你啦」 「嗯。虽然我啥也没做就是了」 「那倒也是，你不过是丢掉了体贴而已」 「烦死了！」 「啊哈哈」 丽美心情愉快地笑着，在三岔路口前停下了脚步。 左侧是大路，中间通向公园，右侧则连接着住宅区。 经过这里的学生大多走左侧，丽美以前的家也是从左边走的。 「咦，丽美不是走左边吗？」 「不，现在走右边哦」 「诶？」 我发出了呆愣的声音。 右侧住宅区里的是那种汽车和自行车难以穿行、会让司机头疼的道路，往那边走的只有附近的居民。 「之前的家已经变成空地了啦」 「啊，对哦。是这样来着」 我至今仍记得，丽美搬走之后，自己凝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土地的身影。 丽美苦笑着，轻轻挥了挥手。 但我依旧杵在原地不动，她便眨了眨眼。 「怎么？要送我回去吗？」 「不，那个……」 我含糊其辞，丽美微微歪了歪头。 不过她并未再深究，两人又并肩走了起来。 一段沉默的时光持续着。 我暗自心跳加速。 丽美那带着歉意的视线，逐渐转为了疑惑。 「喂，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呀？」 当她终于一脸好奇地开口时，我便确信了。 没察觉到的只有丽美而已。 「我说，丽美」 「干嘛」 「我现在住的家，就在你家隔壁」 丽美那双大眼睛瞪得滚圆。 然后僵住几秒后，她这样喊道： 「开、开什么玩笑！？」 那个——柚叶同学。 这到底哪里有“有戏”的迹象啊？ ──────────────────────── 第五话 似乎有戏的女生 一栋两层楼的独栋住宅。 建在静谧住宅区的这栋吉木家，不算特别狭窄但也绝不宽敞，是极其普通的户型布局。 若说有什么不同之处，那便是兄妹间的待遇差距了。 身为兄长的我，住六叠大小的房间。 妹妹世良，却是十叠大小的房间。 明明以前还共用一个房间，自搬家过了数年。今年升上初三的世良，每当我走进她房间，总会明显地摆出厌烦的表情。 「你那什么表情。我不是敲门了吗」 「无视不就等于说“别进来”吗？晚上可是休息时间，虽然对老哥你来说可能现在才刚开始」 「才八点吧？别这么说啊，出大事了！」 世良朝我转过那双与我截然不同的、大大的眼睛。 表情看起来实在兴趣缺缺，但我预言一下：这家伙三秒后绝对会惊掉下巴。 「听着吓一跳吧，丽美回来了！」 「我知道」 「为啥啊！？」 在比自己房间大一圈的妹妹房间里，我提高了嗓门。 「你、你早知道她要回来！？」 「不知道的只有老哥你吧。妈妈不是一直和丽美姐的妈妈通电话嘛」 世良隔着模特杂志皱起脸，大大地叹了口气。 短裤和大腿之间不想看到的内裤彻底露了出来，但要是说出来她肯定会生气吧。黑色短发的发梢像刚烫过似的卷翘着。 明明才刚升上初三，却用一副对哥哥无语似的声调回话，真是嚣张。 然而我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妈妈最近电话多是因为这个啊……我还奇怪怎么聊得特别久呢」 最近，我每周都会好几次看到妈妈在客厅用手机通话一小时左右。 还以为是她在前不久开始去的绘画教室交到新朋友了呢。 「这么说来，我打家里的座机怎么也打不通丽美的电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可能吧——不过，丽美姐要是搬回来的话，对老哥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不是挺好的嘛」 「她那边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看吧，你自己都觉得是赚到了。欲望暴露无遗，真的超恶心的呢」 「你、你这家伙……」 虽然是我妹妹，但这嘴巴也坏得惊人了。 单论嘴毒这一点，甚至超越了丽美和柚叶。 这到底是正值叛逆期呢，还是我太没人望了呢。答案是后者吧，绝对是。 「再说了，那边是公寓，这边是独栋住宅对吧。地点虽然是邻居，但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碰到的吧。实际上我到现在也还没偶遇过丽美姐呢」 「那倒也是……不过真没想到，那个威胁到我们家日照权的公寓里，居然住着丽美」 那栋楼的位置恐怕是贴着日照权的底线建的，老妈以前总爱抱怨。 最近不说了，大概就是因为二阶堂家要住进去了吧。我这现实势利的性格，绝对是遗传老妈的。 「啊——，可恶。早上扔垃圾的时候，或者我穿得邋里邋遚的时候碰上了怎么办！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人啊！」 「你是那种怕被看到素颜的女大学生吗？对方肯定完全没在意的啦。再说了，丽美姐不是从小学生开始就收到过好多星探邀约吗？那样的美人儿，没把你这张脸忘干净就已经是奇迹本身了好嘛！」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说啊！？就算是实话，也有该说和不该说的吧！」 我咔哧咔哧地挠着头，大喊起来。 在旁人看来，她说的确实是事实，但正因为如此，才格外刺耳。 不知不觉间，过去那份自诩为“关系最好的男生”的自信好像又复苏了。 我到底是有多现实啊。 看到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世良「不过啊——」地长叹一声，啪地合上了杂志。 「老哥你初中的时候，不是喜欢别人来着？我到现在都这么以为，难道不是吗？」 正在挠头的手戛然而止。 世良皱起了脸。 「呜诶，说中了吧。居然这么快就能切换到丽美姐，这种男生绝对没人要哦」 「……不是那么回事啦。只是，久别重逢有点飘飘然不是很正常嘛。再说了，世良你说的人，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还不一定呢」 「哈？老哥你初中时代喜欢的人还不止一个吗？」 「你不知道吗？班级换了一个月，喜欢的人也可能换的啊！」 「呜哇好恶心！？男生好恶心！？」 「你自己不也经常换推的偶像嘛！」 妹妹回了句「那种事和这种事差远去了好吧！」，然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同时，我也开了口。 虽然不是有意要针锋相对，但作为哥哥，果然还是有话要说。 「世良」 「干、干嘛」 「你从刚才开始，内裤一直露着——」 「滚出去臭老哥！」 气势汹汹飞来的枕头把我赶了出去。 ◇◆ 翌日清晨离开家时，正好撞见丽美从公寓大堂走出来。 清晨遭遇，光速就回收了Flag。 仔细想想，早上的上学时间确实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我们相遇的概率比史莱姆还高。 丽美似乎还没注意到我，正迈步走向转学第二天的学校。 为了跟她打招呼，我犹豫再三是否该追上去，最终还是用力一蹬地面。 「早上好—」 「嗯……」 丽美极其倦怠地抬起头，取下了耳机。可惜头发遮着，没能看到她转过脸瞬间的侧颜。一大早就这么恶心的自觉我还是有的。 ……丽美穿校服的样子，总觉得挺新鲜啊。 「早。意外地挺早嘛」 听到丽美的问候，我不由得嘴角上扬。 从今往后，这样的问候又会成为日常了。 这么一想，心里就有点雀跃起来。 迄今为止的高中生活也不算差，但最近确实在明确地朝“好”的方向转变。 虽然被花园优佳婉拒了，但朋友关系也并未终结。本来就觉得会变得疏远，所以也算不上什么损失。 换言之，丽美转学过来的部分，是纯粹的加分项。 我走到丽美身旁，开朗地回应道。 「还行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早上从没迟到过哦？」 「精神头真足……印象中你以前也确实不迟到呢」 情绪不高的丽美这样回应着，耸了耸肩。 看来她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接受了“我住在隔壁”这个事实。 嘛，虽然除了接受也没别的办法。 「话说回来，丽美你以前是不是不擅长早起？」 「嗯，算是。还行吧」 她的声音比昨天冷淡了些。 如果排除讨厌我这条线的话，那她应该是相当不擅长早上了。 不过，能在课前十分钟的时间段到校，总比柚叶要强点吧。 要是告诉健，说二阶堂丽美好像不擅长早起，他肯定会高兴地说：「那还挺有亲切感的嘛！」。 「小时候好像没这么严重吧？是上了高中之后才这样的？」 「烦死了。女孩子总有些原因的嘛」 「哦嚯……原因啊」 「你这人……别用这种傻里傻气的回答啊，我好不容易提起的气势都要泄掉了！我可是今天也得好好扮演转校生才行呢！」 「一般来说，转校生不都是想早点融入环境的嘛」 「吵死啦！」 丽美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啪地拍了两下脸颊，清了清嗓子。 「啊——，啊——，麦克试音，麦克试音」 「……你这是在干嘛？」 「干嘛，练习啊。用刚才那种语气说话，很容易引起各种误解的」 「指变成可怕的人吗」 「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她爽快地承认了。比起真心话，感觉更像是嫌麻烦才这么说的。 小学时代，丽美有段时间突然变成了领袖人物。 那时候，或许她也是像这样切换状态的吧。 但是现在的丽美，和那个领袖时代也不同。 她举止温婉，行为方式看起来会成为一种如同“校园女神”般的存在。 初中时的她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对于丽美，我似乎了解，却又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和花园在一起时，我也有过这种感觉，但与她不同的是，这种感觉可以直接对丽美说出来。 「丽美」 「干嘛？」 「我啊，对现在的丽美你完全不了解呢」 「……哈？那是当然的吧，毕竟好久没见了」 丽美用疑惑的声音答道。 「所以我才要特意问，你初中时是不是也发生过什么？」 「你说“也”？难道凉太你发生过什么吗？我可什么都没发生哦」 「呃……」 曾经是像花园优佳一样，什么都能说的青梅竹马。 但现在，不想让她担心的心情占了上风。 感觉风向不太妙，我决定换个话题。 「我也没事。话说回来，丽美你打算参加什么社团？我们学校除了个别情况，原则上必须参加社团活动，这你知道吧？」 对我的问题，丽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狠狠地瞥了我一眼，又立刻转向前方。 「……还在犹豫呢。我本来也没打算参加任何社团」 「这、这样」 「凉太你参加了什么社团？还在打手球吗？」 「我？姑且算是回家部的王牌吧」 丽美眨了眨眼睛。 「什么姑且啊，这可不是正经参加社团活动的人会说的话。再说了，那原则上的必须参加又去哪儿了？你手球部退了？」 「倒也没到那种程度啦」 「不是在夸你啦！好好回答问题，你两个问题都没回答我啊！」 语气强硬的丽美又瞪了过来。 但在我眼里，已经完全回想起青梅竹马时期的我，只觉得她很漂亮。 只要她不把美貌和身材当作武器来对付我，我就不会动摇。 丽美或许是觉得自己的瞪视没什么效果，像是放弃了似的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算了。反正你看起来也没打算说，我就不深究了」 「等、等等，干嘛生气啊？」 「我没生气。下次再问这种问题我就揍你」 「好可怕！？」 丽美用极其不悦的语气回答道。或许是周围没有其他学生，那个我熟悉的青梅竹马完全出现了。 「那么，我也暂时当个回家部成员好了。和凉太你的时间，大概也就上下学这会儿了吧」 「哦哦，这可是今后也打算一起上下学的发言啊」 「是有这个打算」 我不由得漏出一声「诶？」 绝对不是讨厌这样，但男女频繁一起上下学的话，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上下学都一起，丽美你那边没问题吗？」 「又没说每天都要一起。只是想着既然住隔壁，偶尔像这样一起走的情况总会有吧。……怎么，不满意？」 见丽美眯起眼睛，我慌忙摇头。 「不是不是！我是说被周围人看到可能会引起误会啦！对我来说当然是好事啊！」 一辩解，丽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什么嘛，原来你在顾虑这个啊。那完全没问题啦。倒不如说，是好事呢」 「毕竟是青梅竹马……嘛，只要不给你添麻烦就好」 「不是那个意思。是说在周围人眼里，我们俩根本不般配，所以不会引起什么误会啦」 「什么啊啊啊！？」 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引得几米外散步的狗都叫了起来。 丽美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我绝对想让她给个解释。 「嘛，回家部能行得通真是帮大忙了。要是被要求必须参加社团，我也挺为难的」 「你刚才那说法，简直就像是我配不上你似的！？」 「在周围人看来，不就是那样吗？」 「咕唔！」 话题回归后挨的这一记反击，让我受到了巨大伤害。 虽然故意做出了夸张的动作，但确实相当真实地反映了内心的感情。 可恶，全被世良说中了。 看我垂头丧气，丽美似乎舒心了些，哧地笑了出来。 「别沮丧嘛。昨天观察了一天，我也看出来你在班上的风评还算不错啦。只是预计我这边风评会好到不会让人产生误会的程度而已。目前为止，作为转校生的我，怎么样？」 「果然是故意演的啊……性格真好呢」 对于我的回答，丽美露出了「对吧？」的不加掩饰的笑容。 亲眼见到这比从前更加柔和的笑容，我陷入了思考。 ……果然，昨天一直在看着我啊。 就像柚叶说的那样。 ——二阶堂同学一直用目光追着吉木君呢。 但要是现在给出积极的反应，瞬间就会被看穿心思吧。 莫名的自尊心作祟，我摆出了一副舒畅的表情。 「嘛——也好。那么把话题拉回来，为什么丽美你不想参加社团呢？」 对于我的问题，丽美像是看穿了我似的，眼角微微下垂。 见我一直保持着等待的姿势，丽美终于开口回答了。 「……对自己诚实一点的话，我只是觉得想要更多一个人独处的时间而已。初中时虽然参加了社团，但听凉太你说的，这里的原则好像也只是走个形式。所以想暂时先待在回家部看看情况」 「嗯——，原来如此。嘛，那样也行吧」 实际上，“必须参加社团”这条校规确实已经形同虚设了，而且先入部又退部的人也不会被特别追究。 像我和柚叶这样从一开始就没入部的人，也只是在试入部期刚结束时被说过几句，身为转校生的丽美，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会被豁免吧。 接着我们沉浸在漫无边际的闲谈中，和丽美一起的上学时光转眼就结束了。 跨过校门的瞬间，能明显感觉到视线，一进入教学楼，目光的数量更是急剧增加。 从鞋柜取出室内鞋时，被楼上好几个人俯视着；走在走廊上，同年级的学生必定会回头看。 其中男生们的表情似乎还带着些不服气。 「……围观群众里，要是有人知道我们家几乎就是邻居，怕是会晕过去吧」 「那确实容易引起误会了，所以别说哦？」 「哦，这可是只属于我们俩的秘密啊」 「好恶心的说法……」 「过分了吧！？」 「啊哈哈」 丽美的笑声引得几个男生侧目看来。 今天是转学第二天，男生们差不多也该动真格了吧。 搞不好，今天可能就没机会再和丽美说话了。 所以我把刚才在意的事问了出来。 「对了。既然对社团没什么兴趣，那你为什么选择这所原则上必须参加社团的学校呢？不是还有很多其他高中可以选择吗？」 「……你是认真的吗？」 丽美这样说着，回过头来。 一幕情景掠过脑海。 丽美眼中噙满泪水，如同起誓般说出的话语。 「我不是说过一定会回来的吗」 ——那时的言语在脑海中闪现。 「我只是履行了约定而已」 「……这话是开玩笑的吗？」 一问之下，丽美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然后她将目光转向我，耸了耸肩。 「开玩笑的啦。小学生哪有左右父母决定的发言权呢」 「可恶！被耍了！差点被骗了！」 「呵呵。不过我从妈妈那里听说凉太你在这里，这确实也成了理由之一哦」 「真的假的？这话我可以相信吧！？」 「嗯。我们，不也是有过那样交情的嘛」 丽美嘴角扬起弧线，先一步走进了教室。 我在门口伫立了片刻，反复回味着刚才的话。 ……丽美，和以前相比真的变了不少呢。 虽然直接表露感情这点还是一如既往，但像刚才那样说出带有好感的话语，在我的记忆里是没有的。 虽说那只是朋友间的客气话，但若是几年前的我说不定会轻易误会她那时的表情。 如果是小学时代，我大概会更加喜欢她了吧。 因为那时我曾深信，初恋对象就是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和丽美有好感的回忆，以及丽美转学后度过的时光。 两者交替浮现之后，我摇了摇头。 ……恋爱并非那般甜美，这我可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如此重新思量后，我走进了教室。 被阳光晒暖的空气，迎接了我的到来。 ◇◆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丽美转学后的事情。 失去了迄今为止人生中最信任、最喜欢的人，我每天都郁郁寡欢。 我始终无法适应没有丽美的日常，每天都会特意骑自行车经过她曾经住过的那栋空房子。 她会不会忘了东西回来取呢？ 会不会其实还有亲戚住着，说不定哪天她会回来看望呢？ 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在升入初中前的整个春假，我都坚持每天都去。 下大雨日子，终究没有骑自行车出门。 因为这个契机，我有几周都没再去。后来果然还是感到寂寞，再次前往时，丽美的家已经变成了一片整洁的空地。 感觉连同回忆都被一并抹去了，那时我第一次哭了。 大概，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丽美已经不在了”这个现实吧。 升入初中后，或许也因为变得忙碌了，我不再去丽美曾经住过的地方了。 一方面是因为脑子里第一次被别的事情占满，另一方面，我也在摸索着在没有丽美的环境中适应的方法。 但是，向来都是通过丽美来结交朋友的我，起初在班级里难以融入。 升上二年级，初中生活终于开始变得开心起来的时候。 在气息都会染成白的季节里，我和某个女生独处了。 那个我现在连名字都不愿想起的女生，嘴角上扬，这样说道： 「我一直觉得，吉木君是个很好的人呢」 「诶？」 和那个女生，只是在社团活动回家的路上偶尔会碰面的关系。但两人独处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她邀请我说“一起回去吧”，我内心拼命告诫自己不要误会。 「班上的男生不都是些笨蛋嘛。但和吉木君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就会很安心呢，感觉你不会突然做出什么蠢事」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啦，不过我也已经是初二了。这很正常吧？」 「就是因为已经是初二了呀？周围人的笨蛋程度不也水涨船高了吗」 「啊哈哈，确实」 「是吧。吉木君可别变成笨蛋哦」 「包在我身上！」 我思考着。 我一直觉得和那个女生原本就相处得不错。 每次聊天距离都在拉近，到了冬天，我甚至对她萌生了一丝恋慕之情。对方相当受欢迎，但自从丽美转学后，我就懂得了不行动会带来的后悔。 「……班上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呢」 女生这样低语道。 心中，恋慕之情急速膨胀的感觉。 ——说不定，这就是所谓“有好感”的状态吧。 周围的同学们纷纷开始谈起第一次的恋爱，我也对和喜欢的人交往这件事无比憧憬。 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后，我行动了。 「那个」 「嗯？怎么了？」 「……能和我交往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 「……哈？不要啊。怎么搞成这样了？」 「诶？……不是，可是」 「可是什么，我刚才不是才说过别变笨蛋嘛。……真受不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毫不留情的拒绝。 「你这种误会，真的很恶心哦」 那个女生丢下这句话，从长椅上起身离开了。 在寒冷的天空下，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既然那么讨厌，为什么要和我两个人一起回家？ 既然那么讨厌，为什么要说和我两个人聊天很安心？ 当时的我，完全无法理解。 但是，我学到了一点。 如果误判了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就会变成这样。 自己心中的距离感，是相当靠不住的。 那张先是惊愕、随即转变为厌恶的表情，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在梦中见到。 而自从被那个女生拒绝之后，我在班级里便孤立了。 那时帮助了我的人就是—— ◇◆ 「柚叶由衣」 当全名从羽濑川老师口中飞出时，我才从睡梦中醒来。 看来刚才似乎迷迷糊糊地打盹了。 「又迟到了啊。和柚叶关系好的人，记得提醒她一下」 一部分同学朝这边瞥了一眼，但立刻移开了视线。 坐在前面的健，一瞬间似乎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健，你该不会自告奋勇想去吧。 在学校里，时间流逝得飞快。 关于柚叶和我是恋人关系的传闻，如今已彻底被当作谣言了。 虽然流言传开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却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正因如此，如果现在被问到“和柚叶关系好的人”，这个班里肯定有很多人想举手。 或许，准确来说不该局限于这个班级，而是“这所学校里”才对吧。 即便如此，如果是最先被点到，我还是想由我来叫她。 尽管曾经被周围人误解过，但我会这么想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是朋友啊。 需要叫她的理由，这样就够了。 ……而且，我还欠柚叶一个很大的人情呢。 我想起过往的情景，又立刻将其驱散。 下课铃声响起，早会结束。 当大家开始准备第一节课时，健刷地转过身来。 「你啥也没听说吗？你不是和柚叶关系好嘛」 「完全没听说呢。我们也不会每天联系」 「啊这样吗？连你都这样，说不定柚叶意外地是个迷糊鬼呢。拜托别这样——她可是二班的太阳啊！」 「嘛……如果我来提醒也行的话。不过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柚叶光是四、五月就迟到了七次。 如果能赶上第一节课倒还好，但对于从初中时代起就超级不擅长早起的柚叶来说，似乎这也很难。 正如健所担心的，照这个势头下去，就算留级也不奇怪了。 「不过我觉得柚叶自己总该在计算出勤天数吧。可能等不到别人提醒就会自己发飙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嗯，要是她算过就好了。话说回来真意外啊，柚叶居然这么不擅长早上。她不应该是那种“一大早就元气满满！”的角色吗？都被叫做太阳了」 「不过太阳的外号又不是柚叶自封的。那家伙是那种典型的辣妹，说起来更像是夜猫子吧」 「那倒也是。不过就算她是辣妹，那也是对御宅族很友善的类型，所以被当作太阳对待也不奇怪啦」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教室门开了。 「哦哦……说曹操，曹操到，太阳大人驾到了」 健这么说着，走向储物柜去拿教科书了。 他应该很想跟她搭话才对吧。 不过嘛，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我也完全没法主动跟花园优佳搭话。结果从那之后，连视线交汇都做不到。 我下意识地寻找了一下花园优佳的身影，但立刻意识到她不在。 当花园优佳不在自己座位上时，通常也意味着她不在这个教室里。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朝柚叶那边走去。 柚叶还没看到我的脸，就已经趴倒在桌上了。 「早上好啊」 我出声叫她，柚叶一脸倦怠地抬起头。 「……嗯啊。吉木」 「哟，早。柚叶你又睡过头了？」 「算是吧……昨天睡晚了」 「真的会留级的哦」 「吵死了，现在别管我」 柚叶这样回了一句，又“啪”地一声趴了回去。 迟到的日子，柚叶就会像这样闹别扭。 这种时候，连柚叶那个小团体的女生们都会小心翼翼地不靠近。我把这称作“柚叶由衣的早晨模式”——当然只在我心里这么叫。 这是只会在她卸下心防的人面前才会出现的现象。 不过，只是因为我觉得这样更让人开心，才故意这么定义罢了。 不管怎样，柚叶的性格并没有改变。 「哎，柚叶」 我喊了她的姓，柚叶极其厌烦地嘟囔了一句「干嘛」，抬眼看向我。 即便看起来这么不情愿，但只要叫她，她还是会和我对视。 所以我也比较容易开口邀请。 「去喝咖啡吗？去北庭的自动贩卖机那边」 「……啊——，可以有。嗯，我可能想去」 「好，那走吧」 「好嘞」 果然，柚叶稍微变得开朗了一点，站了起来。 我感觉到了视线，朝旁边看去。 丽美似乎在和女生们聊着天，同时看着我要去哪里。 「……怎么了？」 「……啊——，没什么。没事，我们走吧」 我这样回应道，和柚叶一起走出了教室。 还是待会儿跟丽美说一声吧。 解释说和柚叶两个人一起离开教室的时候，多半是因为她迟到了。 ◇◆ 「睡意消了吗？」 「嗯——。……醒了。抱歉，谢啦」 柚叶张开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把空罐子丢进了垃圾桶。 对付上高中后明显迟到次数增多的柚叶，让她摄取咖啡因是最快的方法。虽然偶尔请客有点肉痛，但平时受她照顾，这点事总得做。 嘛，虽然柚叶本人大概根本不觉得有在照顾我就是了。 总之，总比让她留级好。 「柚叶，你上了高中以后迟到次数很多啊。老师都拜托我要提醒你了哦」 「诶——糟糕，我也落到这种待遇了吗？老师都说今年是第一次当班主任，看在我磨练了他的份上，能不能想办法高抬贵手啊——」 「你这是站在什么立场说话啊！」 柚叶小声笑了，说道「吉木好严格啊」。 她自己大概是开玩笑，但要是被老师听到，肯定会火冒三丈吧。 过了一会儿，柚叶咔嚓一声活动了一下肩膀。 从披在校服外面的连帽衫上，飘来了肥皂的香味。 「说起来，和二阶堂同学后来怎么样了？」 「啊——。顺利一起回去了哦」 「诶，挺能干的嘛。然后呢？果然就像我说的，有戏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怎么可能对会成为大家憧憬的女生做什么奇怪的事」 就算不是这样，我也做不到就是了。 听到我的回答，柚叶摇了摇头。 「大家憧憬的，是花园同学吧。二班的憧憬定位，她才是标准形象吧……」 「嗯，那倒也是」 确实，花园优佳正在跨越班级界限，逐渐成为年级男生们憧憬的对象。 每当聊到“那家伙真可爱啊”这个话题时，她的名字必定会出现。 甚至可以说已经开始进入“名人堂”了，以至于提起花园的名字都会被当作老生常谈、毫无新意。 丽美转学来的那天，班里的男生们没有明目张胆地围上去，大概也是因为不想让花园看到自己那副样子吧。 不过话说回来，柚叶在“憧憬”这个类别里也是一样的。 实际上，花园会被称为“里天使”，正说明表面上是柚叶更受欢迎吧。 即使男生们普遍认为花园是『班里第二』，但在当事人柚叶看来，或许会觉得花园才是第一。 无论如何，还不至于无聊到把这些都告诉柚叶。 「花园确实被称为大家的憧憬，但说她是隐藏粉丝更多感觉更贴切一点」 「哼——嗯。确实，有那种被人偷偷议论说“好可爱”的印象呢」 柚叶像是认同般点了点头，然后小声开口道。 「……那大家是怎么说我的？」 「……嗯——，这倒不是听谁说的，但我一直觉得你是那种每天都能见到的偶像系辣妹哦。感觉大家都能以柚叶为中心联系起来」 「偶像系辣妹！这命名品味太烂了！」 柚叶瞪大了眼睛，随后咯咯地笑出声来。 接着她保持着上扬的嘴角，语气却忽然一转，静静地编织出话语。 「……是嘛。既然吉木是这么想的，那我这些努力也不算白费啦」 ……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还挺妙的。 虽然被偶像辣妹这样大笑一场有点吃惊。 「说到花园同学，吉木你初中时不是和她上同一个补习班来着？」 「哦哦，你记得真清楚。不过现在不是了」 「对吧。我完全没见你们说过话，不过也可能是吉木在吹牛啦」 「我怎么会撒这种谎。男生也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嘛」 对于花园优佳“不可侵犯”这一点，最近在男生中已经逐渐成为了一种默契。 我之前那么警戒四周，也有这个原因在。 「多在教室里说说话多好。我可是为了让气氛比初中时好才这么努力的」 「谢啦，但那是两码事」 现在不好说话，是因为被她婉拒了啊。 对此一无所知的柚叶，表情轻松地说：「吉木的话肯定没问题的！」 「你根据是什么……」 「有根据的啊？你可是我看好的朋友」 柚叶咧开嘴，嘴角上扬着。 ……就算我说初中时和花园有过好感，恐怕绝大多数人都不会信吧。但也许只有柚叶会相信我。 要是跟妹妹说了，大概会被骂：「那根本不算有好感吧！？自作多情真恶心！」 「不过嘛——实际点说，二阶堂同学因为是青梅竹马，感觉更有戏吧？」 「傻不傻。别说花园了，二阶堂也完全没戏。昨天也是——」 「为什么？昨天不是说了吗，她一直用眼睛追着你看。怎么想都是有戏吧」 「眼睛追着看就是有戏吗……」 如果男生视线前方的人是柚叶由衣的话，或许会是这样吧。 对于这个金字塔顶端的人的乐天派回应，我叹了口气。 「我说啊」 「干嘛？」 我把空罐子投进垃圾桶。 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被吞了进去。 柚叶天真地啪啪拍起手来。 「哦——挺厉害的嘛！」 「不对。你刚才用眼睛追着看了吧」 「诶？」 「就是一个意思」 柚叶歪了歪小脑袋，然后“啪”地拍了一下手。 「啊——意思是吉木你就是垃圾咯！」 「错得离谱别瞎猜啊！？这是个比喻！只是因为我动了所以你才用眼睛追着看而已！意思是只是反射性地看了一眼！」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笑得这么开心，这家伙真的是朋友吗。 「真是的……那我回教室了，快上课了」 「诶——还有一分钟左右嘛。再待一小会儿呗？」 「是你自己的时间感出bug了吧！只剩一分钟左右的话，一般人早就回去了！」 「来了来了，“一般”！只是对我来说一般的标准不一样而已！」 「是是是……」 「下次再用“是是是”敷衍我可要生气了」 「对不起啦！？」 进行着惯常的拌嘴，我朝着走廊走去。 下节课的老师比较宽松，就算迟到应该也不会被骂得太狠。 沉浸在不那么好的思绪中时，柚叶开口搭话了。 「呐，吉木」 「嗯，怎么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 柚叶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和我做朋友，你觉得好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虽然有点难为情不太想说，但有柚叶在让我多安心啊」 听了我的回答，柚叶眨了眨眼睛。 然后， 她微笑着说道： 「吉木你说话还挺直接的嘛。说不定我就是喜欢你这点呢」 「……柚叶你才是，别动不动就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直白。要是让人误会了，到时候可没法抱怨哦」 「我无所谓啊，本来也没打算抱怨。说说真心话总可以吧？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 柚叶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是班级里的太阳，对阳角和阴角都一视同仁。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偶尔也会感到疲惫吧。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这么觉得。 ◇◆ 回到教室时，丽美已经在发表演讲了。 语文课上，原本正专心聆听丽美朗诵的男生们略显不悦地瞪了一眼。 但看到柚叶的身影后，他们便心领神会似地将视线落回教科书上。 面对笑眯眯登场的柚叶，大家似乎都大脑宕机了。 唯独投向我这边的视线明显带着刺，这点让我难以理解。 「以上就是全部」 丽美最后说完这句话，便扑通一声坐下了。 在朗诵后说“以上就是全部”这样的话，如果是以前的丽美，可能会被理解为心情不佳。 传闻温厚的老师，对丽美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二阶堂同学，谢谢。迟到的两位请稍后来一下」 「呜……好的」 本以为是个随和的老师就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要好好挨训了。 要是被盯上了，以后可就麻烦了。 柚叶却毫不在意，精神饱满地回应道：「对不起！」 面对过于精神的道歉，老师愣了一下，声音也变得尖细：「知、知道了就好」 外表花哨的辣妹迟到，本来就算被当成是不良也完全不足为奇。但通过元气满满的道歉而不让人这么认为，这正是柚叶的特点。 通常来说，就算是精神饱满的道歉，也可能会被认为是在强词夺理。 等到下个课间休息时，柚叶应该就能立刻恢复状态，让班级重见阳光吧。 我坐到位子上，下意识地朝花园投去视线。 花园似乎正专心读着教科书，完全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怎么说呢，完全没被放在心上也挺受伤的。 不过我之前被她提醒过，这样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 回过神来，健正对着这边咧嘴坏笑。 「喂，昨天我不是说了你不想引人注目也难吗？还说不想让人误会你和柚叶的关系什么的——」 「吵死了，转那边去」 「过分！」 健小声地嘤嘤假哭，然后转向黑板。 ……迟到了会引人注目，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但是我欠柚叶人情，在还清之前，怎么也不能让她留级。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低头一看，是柚叶发来的。 Yui『被训了笑 抱歉把你卷进来了笑』 ……这点我同感。 正想用贴图回复，却接二连三地收到了消息。 Yui『说起来忘了说了。之前还夸下海口说要为了突破有好感而努力的，那股干劲哪去了？』 ……别戳痛处。 我知道。 差不多该问清楚了，不然又会拖拖拉拉地拖延下去。 但是，我有件事情有点在意。 我把视线投向了青梅竹马。 ──────────────────────── 第六话 若是为了你 谈恋爱很难。 为何呢，因为需要的默契太多。 女人心、女士优先、诸如此类。 虽然从初中开始情侣就突然增多了，但我很怀疑大家到底是从哪里学会谈恋爱的。 以前也曾有过只要能和女生说上话就心满意足的时期。不过说实话，到现在为止都还只是靠运气就能达到的程度。 极端地说，我和丽美的关系除了运气之外什么都不是。因为如果不是青梅竹马，我和丽美之间那些不被允许的互动简直如繁星般数不胜数。 但在谈恋爱的过程中，耸立着仅凭运气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高墙。 那就是，能否和女生变得有好感。 就像漫画一样，不读完第一卷就无法享受续刊。 就像手游一样，不完成教程就无法抽卡。 所谓恋人，就是突破了这种有好感氛围的人所能获得的奖励。 然而，这有好感本身也存在着障碍。 一、一旦错过了有好感的时间，下次是否还有机会就不得而知了。 二、如果有好感这种主观感受出现偏差，就会伴随相应的风险。 而周围突破这一难关的人越来越多，这让我感到了焦虑。 从未交过女朋友的我，最近在和同性聊恋爱话题时，越来越感到抬不起头。进入高中后这一点尤为明显，能让我放松的地方就只有健那里了。 在对周围「现在还是不要女朋友比较好啊——」地蒙混过关的过程中，我感到了仿佛要到无法挽回的年龄般的焦躁感。 即使想要抵抗这样的负面情绪，现实也只会不断后退。 没能向二阶堂丽美告白，是因为错过了有好感的时间。 没能向花园优佳告白，是因为过去的失败成了脚镣。 如果没有经历过初二的冬天，我本可以在觉得和花园有好感的时候告白，或许就能得到好结果的。 至少，应该不会演变到高一开端就再次被拒绝的未来。 一切的元凶都是初二的冬天。 因为有好感这种主观感受出现偏差而产生的创伤，至今仍在拖后腿。 如果不是柚叶伸手相救，那种情况或许会一直持续到毕业典礼。 如果没有花园优佳，我或许早就心理崩溃了。 因为是在创伤形成后才逃脱了那家伙的魔掌，所以对恋爱留下了后遗症。 如果我能谈恋爱的话，那也得等到我能看透这所谓有好感之后。 这麻烦的思考回路，正是创伤的后遗症。 但是，最近我也这样想。 我是不是只是在拼命思考无法向某人传达心意的理由呢？ ◇◆◇◆ 丽美转校过来已经一周了。 二班女生们已经完成了与丽美的初次接触，现在是有勇气的男生们战战兢兢地开始接触丽美的时期。 已经和丽美说过话的、有勇气的男生们的评价是这样的： 「二阶堂同学虽然文静却很有存在感，真不错啊……」 「我懂。该说是娴静呢，还是说虽然有点辣妹感但又有品味呢」 「我单纯就是想和她交往！」 明明人气高到连别的班级都有传闻，可女生对她的评价也是好得不得了。 在大家都关注着丽美的时候，我不得不切实感受到。 丽美变了。 幼年时期的丽美，唯我独尊。 而进入小学高年级的丽美，已成长为拥有引领一切的压倒性领导力的人。 但现在，她学会了全面推崇他人。 虽然小学六年级时她待人接物已有一定程度的亲切，但如今不主张自我的丽美与从前完全相反。 「原来如此！好厉害啊，居然有这种事」 不得罪人的回答。 「哇，那部剧好像很有趣。我也想看看呢……」 对方似乎想要的回答。 再加上作为致命一击的和煦笑容，同学们一个个都被迷住了。 或许是因为我知道这是转校生的演技，或许是因为我知道真实的她完全是另一个人，只有我这个青梅竹马才觉得丽美的言行有违和感。 丽美自己也说过想要作为转校生稳妥地亮相，我也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没有提及。 ……但对于现在的丽美来说，告诉她我的事真的合适吗？ ——之前还夸下海口说要为了突破有好感而努力的，那股干劲哪去了？ ……我明白的。 记忆中丽美与现在的丽美之间的疏远，让我踌躇不前。 ◇◆ 午休时间。我正要去储物柜收拾课本，却发现有人先来了。 「啊」 花园看到我，一下子停住了。 她似乎已经收拾完了。 既然碰巧面对面了，我想说点什么。 毕竟就算在恋爱方面被甩了——被提醒了，也不代表就变成陌生人了。 而且前两周刚被她说“完全不来搭话”。 花园嘴角扬起弧线，就那样站在原地。 ……自被甩以来还是第一次正眼对视，不过这应该意味着可以搭话吧。 我下定决心开口了。 「……我可以搭话吗」 「呵呵。这样的开场白还真有啊？」 花园觉得有趣地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嗯。谢谢你主动跟我说话」 「那个，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哦。阿吉呢？」 被她纯真无邪地询问，我慌忙补充道。 「不、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你之前说想和柚叶做朋友，从那之后有没有聊过啊。是这个意思」 这订正连自己都觉得无聊。 说到底那次对话，纯粹是因为花园误会我和柚叶是情侣。 和柚叶熟络之后，就能更容易和我说话了。 在我和花园的距离再次变远的现在，刚才的发言并不符合现状。 “振作点啊”，脑海中冷静的自己吐槽道。 虽然想说对冷静的自己倒是你来说话啊，但这家伙关键时刻却不现身，真是没用。 然而花园，对我前后矛盾的订正也毫不在意的样子，回答道。 「啊，是这么回事啊。和柚叶同学还没能说上话呢，那事不是前不久刚说的嘛」 「可是……话虽如此也是两周前了。半个月了啊」 「确实一说半个月就觉得好长呢……这么说来阿吉，真严格啊」 被那惯常的轻柔笑容不经意间治愈了。 花园优佳即使对拙劣的对话也会认真回应。 对话常被比作投接球，若依此比喻，花园便是那种无论什么样的球都会仔细投还回来的类型。 教室里竟然有如此治愈的存在，简直就是奇迹。 正想到这里时，花园说了句「对了」。 「阿吉也认识二阶堂同学吗？我从上周开始就有点在意了」 「又、又在在意了吗」 听到我这句话，花园眨了眨眼。 「……嗯，又在意了。那个人，莫非就是阿吉说过的青梅竹马？」 「正解。果然会被发现啊。从初中开始，我就偶尔会提起这事」 「这样啊，果然……」 花园像是松了口气般，表情缓和下来。 那笑容，让我的胸口一阵发凉。 「太好了呢，阿吉的春天可能要来了」 「那个……不，那是……」 「我会为你加油的」 「……嗯」 花园真是个好人。 但是，聊得越久我就越觉得。 我们之间，曾经有过变得有好感的可能性。 然而现在，连那种可能性也没有了。 「那我去吃饭啦」 「和、和谁？」 「和平时一样。再见」 ……应该不是男朋友吧。 虽然我也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利，但如果是的话，我宁愿一直不知道。 至少，在完全放下之前。 ……本以为一两个星期就能忘记，但到现在还在意着，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吉木吉木——」 「嗯」 朝声音的方向看去，金色马尾从教室探出头来。 柚叶摇晃着头发，轻轻招手让我过去。 无奈走近后，柚叶在耳边低语道： 「你真的在和花园同学说话嘛。不过看样子果然没戏了咯？」 「……我又没那意思。话说你在偷看吗！」 「啊哈哈，碰巧啦！没那意思的话就好，不过你是认真的吗？」 柚叶像是看透一切似的，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说道： 「听你们说话，感觉我好像能帮你们牵线哦。要不我来帮忙？」 柚叶是那种即使我什么也不说，也会不断把球抛过来的类型。 那方面倒是帮了大忙，而且有时投来的球里会混杂着闪闪发光的彩色球。 「……帮忙啊。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真失礼啊，只是觉得好像很有趣而已！」 「就是这点，就是这点啊！」 果不其然是乱七八糟的理由。 但是，那正是柚叶的风格，反而让人觉得可靠。 要是她说“为了我”之类的话，我肯定会拒绝她帮忙的。 「你说牵线，具体要怎么牵啊」 「这种事嘛，方法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那、要不让我试一次看看？」 「……」 我闭上了嘴。 或许是把我沉默当作同意了吧，柚叶轻轻戳了戳我的胸口。 「吉木你也想享受青春的吧？」 那句话成了决定性的因素。 「……别做会给花园同学添麻烦的事啊」 「当然啦，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嘛。嗯，等你做好突破有好感阶段的前期准备后告诉我哦——」 「诶？」 「首先你想确认自己对“有好感”的认识是否正确，想和二阶堂同学商量对吧。等那个目标有了眉目之后再说啦！」 ……也就是说，如果我和丽美商量后有了自信，那时候她就会为我铺好和花园变得要好的道路了。 这样我也能确保重新审视自己心情的时间，老实说真是帮大忙了，不过。 「柚叶，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光是因为觉得有趣，应该不至于这么细致地帮忙吧」 确实我们是从初中开始的朋友。不过，两人独处时间变多也才几个月而已。 被周围人误以为是情侣，还是入学不久的四月份的事。 本来这种距离感，对柚叶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对于我的问题，柚叶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嗯——。我觉得，如果吉木交了女朋友，我会很高兴的」 「……是因为不会被周围人误会了吗？」 「……嗯，嘛，或许也有这个原因吧」 柚叶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那双堇紫色的大眼睛，捕捉住了我。 一瞬间，我们之间沉默了。 ……一旦我交了女朋友，和柚叶的关系会变成怎样呢。 也有可能会被误解成出轨，但柚叶有考虑到那种程度吗？ ……不，如果是柚叶的话，应该不会想那么多吧。 我也是，明明还没交到女朋友，想这些也只是打如意算盘罢了。 「明白了，那我就先表示感谢了」 「啊哈哈，那就这样吧那就这样吧」 「嗯。那我想开个作战会议，柚叶你今天午休有约谁吗？」 「呀，今天可能不太行。我和真希她们约了午饭」 柚叶将视线移向教室门。 我也朝门的方向看去，似乎已经有两个平时常在一起的朋友，还有其他几个人正在谈笑着等待柚叶。 「明白了。那我下次再约你」 柚叶微微点头，然后嘴角上扬，露出微笑。 「不能再拖延了哦。实在不行直接去问花园同学也可以的嘛」 这么说着，柚叶转过身去。 「那，下次再约我！」 「明明以前约你你都没来过吧」 「之前我不是去过视听室嘛」 「那又不是我叫你去的！」 「细节什么的就别在意啦！」 她吐了吐舌头，这个辣妹便走向她的两个朋友那里去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后，我陷入了思考。 “实在不行直接去问花园同学也可以”，吗。 ……柚叶这家伙，说得真轻松啊。 如果我是那种会觉得“实在不行”就去问的性格，一开始就不会烦恼了。 我有自知之明。 现在的我，并没有装备上能在花园同学面前突如其来地展开恋爱话题的能力。 毕竟刚被拒绝过，光是能闲聊就已经是极限了。 「……嘛，如果是柚叶的话倒有可能呢」 如果能拥有像柚叶那样端丽的容貌，我大概也会多一些自信吧？ 我知道创伤让我变得胆怯。 但我明白不仅仅是这样。 向丽美告白未遂的事，和花园变得疏远的疏忽，刚才意识到和花园关系倒退的事。 种种失败堆积起来，让我的脚步变得更加沉重。 而且我，对花园的事情一无所知。 就算注意到的时候花园已经交了男朋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果然，能询问的对象只有青梅竹马了。 「嘎哈哈！」 循着突然响起的大笑声望去，一群男生正从教室里走出去。 ……现在不是考虑恋爱的时候啊。 把视线移回前方，健的座位已经空了。 在我和柚叶说话的时候，健似乎已经和别的男生团体一起去吃午饭了。 环视教室，健带领的男生团体自不用说，偶尔会聊几句的男生团体也刚刚走到走廊去了。 也就是说，我今天没有一起吃午饭的人了。 「……呜呃，糟糕……！」 也不是不能混进其他班级的男生团体里。但是，像健那样欢迎我的可能性就微妙了。 比起选择追上男生团体，初中时代的厕所饭先浮现在脑海中。 正对自己的思考回路不由得苦笑时， 「吉木君」 「嗯」 回过神来，丽美正俯视着我。 同学们已经各自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半数左右的人。 我能感觉到那半数左右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到了这边。 「方便的话，能带我去食堂吗？」 「诶……为什么？好啊，不过话说回来，真是帮大忙了」 「柚叶同学说，吉木君的话应该对食堂的菜单了如指掌。……是真的吗？」 「诶」 丽美眯起眼睛盯着我，我不由得把视线投向了教室的门口。 刚才应该已经离开的柚叶就在那里。 柚叶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的反应，一和我对上视线就开始用口型说话。 『你看着办！』 这么传达过来后，柚叶就消失在走廊里了。 ……这就是“二班的太阳”的恩惠吗。 托她的福，似乎可以避免一个人吃饭了。 「怎么了」 「啊，没什么。丽美，食堂怎么了？」 丽美眨了眨眼后，凑近脸庞，语速很快地小声说道： 「别突然叫我的名字啦，会被误会的！」 「啊，对不起，一不小心就……。……不过，叫姓氏反而可能会紧张。不想因为刻意改变称呼方式，导致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样啊……那……就保持这样好了……」 丽美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把脸移开了。 这反应离有好感还差得远，不过毕竟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办法。 倒不如说，关于有好感的提问，现在的关系性是最佳状态。 「那么，可以去食堂吗？」 「啊，我可以。但你不是和女生们一起吃吗？」 我看向黑板前，女生们正挥着手。 不过主要是朝向丽美。 丽美用温和的笑容挥手回应，然后板着脸转向我。 「虽然她们邀请我了，但柚叶同学当着大家的面推荐了你。而且如果涉及到向导的话，我觉得吉木君也不错。就当是给她一个面子吧」 「想法也太昭和了吧，当个向导还要什么面子。我早就上周就卸任了」 「是吗？」 「是啊。话说，丽美你也差不多该改改那种“吉木君”的叫法了吧」 我一抱怨，丽美就皱起了眉头。 「什么嘛，“叫法”这种说法也太过分了吧。你就那么不喜欢我用“君”来称呼你吗？」 「总之，别再搞那些会让人觉得有距离感的事情，我就谢天谢地了」 要是也能对其他女生说这种话就好了。我转换心情，站起身来。 「男女之间的适当距离感之类的……但如果有一天青梅竹马的关系暴露了，用“君”称呼反而不好……？会被觉得冷淡吗……我本来觉得就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暴露了也没什么问题的……」 从身后传来了丽美一本正经的低语声。 ◇◆ 喧闹的喧哗。 我也曾有过认为食堂是高中生的朋友的时期。 但是一餐五百元，对高中生的钱包来说是个有点过于奢侈的世界。 物价上涨的影响之类详细的事情我不清楚，但希望降到三百元左右。至少四百元。 「骗人，几乎所有菜单都是五百元吗！？食堂真划算呢！」 「这就是金钱差距……！」 我咬牙低头。 以我的零花钱，一个月只能在食堂吃一、二次左右。 今天可是珍贵的其中一次，丽美却看起来每天都无所谓的样子。 ……今后被丽美叫到食堂时，就带着点心面包去吧。 我抱着决死的心情购买了四百五十元的盐拉面，移动到角落的座位。 稍微迟一点坐在正面座位的丽美，又带来了男生的视线。 为了不被察觉到在意的样子，我看了她的午餐。 「哇，在这个学校点那个的家伙第一次见呢」 是憧憬的特别套餐。 配菜是鲭鱼味噌煮，还有三个炸鸡块。 凝视贴在柜台上的菜单表，看到记载着九百元。 「这个很稀奇吗？」 「可恶真羡慕……！」 明明是最喜欢的盐拉面，却总觉得今天的美味看起来是一半，不，是三分之一左右。 对于我的反应，丽美苦笑了。 「怎么，想要这个吗」 「可以吗！？」 「都被那样看着了嘛。给你哦」 「好嘞真的感谢！」 我正要向丽美的盘子伸筷子，又突然停住了。 一不小心想按以前的节奏要，但这种情况应该等到丽美给我吧。 「别介意。随便拿」 「哦、哦。三克油」 ……被读心了。 不愧是青梅竹马，我钦佩地想着，拿了一个炸鸡块。 「说起来，二组谁是领头呢。明明还是五月下旬，却很和气融洽的样子」 「我吗」 「驳回」 「驳回什么的啊！？」 「先说好，我是认真在听的哦？」 丽美喝着水，继续说道。 「如果能在早期掌握班级的人际关系，之后会轻松很多。之前也说过，我想平稳地生活」 「嘿。那这样的话，这种话题要是被除我以外的人知道，打击会很大啊」 「是啊」 丽美若无其事地回答。 如果在转校第二周就谈论这种话题，被班里的家伙们认定为讨厌的角色也不奇怪。 即使转校生本人没有恶意，但同学们也需要有接受方的准备。 对于眼前这名为二阶堂丽美的本来就很鲜明的存在，消化起来更需要时间。 「所以我才在问凉太。和你从以前就经常在一起，我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引起反感。从这个意义上，有你在真是帮了大忙」 「那太好了。不过对我来说，在公开场合看不到那时唯我独尊的样子虽然有点遗憾」 「你倒是公开场合缺乏分寸这点有改善了，虽然很遗憾」 「我的那可是好事吧！？」 「我的那也是好事吧！？」 丽美反驳后，快速环顾了周围。 幸好似乎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我吸溜着拉面，思考着。 也许是因为和丽美的氛围回到了过去，说话期间能变回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人们随着关系变好，内心会一点点显露出来。 至于丽美，则在短短数小时内就被撬开，回到了过去。 那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整个人格的回归。 回到了被植入创伤之前的我。 也就是说，我也许能通过多花时间与丽美在一起来治愈伤口。 那虽然等同于暂时的治愈，但一想到这样的时间也能通向克服，就真是令人感激。 我整理着思绪，喝了口盐拉面的汤。 「嘛，那个转校生形象意外地还算得体我承认」 「相对地看起来不太满意的样子」 「……不是说不满意」 名为憧憬时期的丽美消失的寂寞的自私。那确实存在。 这种心情，换个说法就是“不满意”吧。 但是，尊重丽美的选择也是作为青梅竹马的职责。 我耸着肩，接连说道。 「耳环和内层染发都很显眼吧？单纯地，我只是觉得和想平稳生活这点有点矛盾而已」 「啊，这个？」 丽美用手梳理着头发。 从头发的飘动方式，立刻就能看出发梢都打理得很周到。 连我这样对时尚不擅长的男子都能感受到，她肯定花了相当多的时间。 「只是觉得如果不想放弃这样的自我，必须更加注意言行才行」 「……是吗。我放心了，那种地方没变呢」 时尚颜色虽不同，丽美的思想却与柚叶相似。 也就是，自我表现。 不逊色于柚叶由衣的风格，加之穿着得体的校服。 正因遮蔽肌肤才有的那份妖艳感，因她的耳环和内搭的颜色更为突显。 虽然离丽美说的平稳和端庄相差甚远，但确实只要注意言行，招致周围反感的可能性也很低吧。 像这样迎合周围，也许就是迈向大人的第一步。 我一边这样思考，一边将水咽下喉咙。 「话说回来，你外表真的变了呢。不如说和记忆中的你完全不同」 比起容貌，身材的变化更为显著。 因为柚叶我有了些许抵抗力还这么觉得，也就能理解周围人为何会骚动了。 「……喂，你那是看着哪儿说的啊？」 丽美眯起眼睛瞪着我。 「啊？没有。哈哈哈」 现在的我，已经和丽美回到了几乎无话不谈的关系。 虽然和记忆中的丽美还有些许差别，对于敏感话题仍会踌躇不前，但趁现在试探一下能深入到什么程度也不错吧。 呃，眼下最需要勇气的回答是。 「在看胸」 「你……你」 说过头了吧我。 丽美嘴巴一张一合，脸颊一下子红了。 「要是你有那种心思，倒是稍微掩饰一下啊！？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地回答！？」 「不，这是有理由的，我是想试试我们是不是真的到了什么都能说的关系！」 「这完全算不上辩解啊！」 我留意着周围，「嘘——！」地制止她。丽美不情愿地闭上嘴，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以前的你如果就这样长大成人，确实可能会变成这样呢……男生真的是最差劲了」 「等等等等，为了男生的名誉我可得说一句，不是所有男生都这样的。刚才那真的是在试探啦」 「你或许自以为从刚才起就在辩解，但那本身也是罪孽深重的好吗」 丽美怨恨地回应道，把鲭鱼味噌“嘶啦！”地用力撕开。 ……该不会是把那当成我来撕的吧。 「再说，看柚叶同学早就看惯了吧。你们俩好像关系相当好呢。还一起上课迟到」 「啊——……那家伙早上起不来嘛。看她困的时候，我就决定陪她醒醒神而已」 「诶？那样的体贴，要是以前的凉太可难以想象呢」 丽美这么说着，吃了一口鲭鱼味噌。 「哪有的事。我，小学六年级那会儿可是很会体贴人的哦」 「真的？可你当时在大家面前可没少捉弄我啊」 蹩脚的玩笑一个接一个地闪回。 「那、那个该怎么说呢……可以说是男小学生的可悲天性吧。是想炒热气氛啦」 「那就是在体贴周围人？那才叫意外呢」 丽美轻轻笑了。 「……那时候的丽美团体里都是些有干劲的家伙，我不说点玩笑话就觉得会被落下啊」 吐露出当时的心情后，丽美歪了歪头。 「我不明白呢。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因为……在那里头我是最无趣的人啊」 一不小心，我说出了没出息的心境。 对我的发言，丽美皱起了眉。 「……不无趣哦。因为我希望你在，那不就是全部了吗」 ……被这么直接地鼓励，包括丽美转校前在内，可能都是第一次。 「不然的话，也不会两个人一起玩了吧。还在家里玩过呢？过夜都——」 丽美这么回应后，又闭上了嘴。 她略显害羞地抿着嘴。 ……过夜。 虽然是特别小的时候的事了，但甚至都一起洗了澡。 如果丽美还记得的话，也就能理解她回家路上能轻易说出「要牵手吗？」了。 就我记忆所及—— 脑海中，不知为何以现在的丽美重现了裸体的形象。 我慌忙把裸体的妄想从脑中驱逐出去。 结果视线自然就要落到胸部位置了，所以我全力动用理性将其压了回去。 幸好丽美似乎正用吃饭来分散羞耻心，正把鲭鱼味噌不停地送入口中。 特别套餐对女生来说量似乎有点多，但她那速度看来能轻松吃完。 我也边平复心情边啜着盐拉面，这时丽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说起来，凉太和花园同学关系也很好吗？刚才在走廊上看到你们说话了」 「……那个你也看到了啊。关系嘛——怎么说呢」 即使在被甩了的现在，我也有自信比其他男生更常和她说话。 ——我呢，是把阿吉当作朋友的。 当然前提是，如果那时候的话没有改变的话。 「啊哈哈，什么啊那副复杂的表情。和花园同学发生了什么吗」 「没……没什么啦」 「喜欢过之类的？」 「噗——————！！」 「呀啊！？」 我往旁边喷出水滴的同时，丽美发出了与优雅的“优”字毫不沾边的叫声。 尽管我有瞬间转头朝墙壁喷去，但要是再慢零点几秒就要喷到丽美脸上了。安全。不，还是出局了吧。 「太讨厌了，这怎么办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急忙用手边的抹布擦拭墙壁和桌子上的水滴。 这时，拿着抹布的手哐当一声弹飞了杯子。 水泼到丽美的衬衫上，形成了肉色的斑点。 然后水滴滴落，内衣的一部分显现了出来。 ……完了。 「为防万一我问一下。故意的？」 「不，真的不是故意的。要是能瞄准那种事，我现在早就参加什么世界锦标赛了」 我自己也清楚这回答很离谱。 丽美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 「算了，我来吧。抹布借我？」 「诶？」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丽美已经从我的手中取走了抹布。 白皙而华丽的手，在桌面上眼花缭乱地移动着。 看着转眼间就把水滴擦去的丽美，我感受到了往昔的影子。 ……说起来，在家里打翻茶水时，她也曾这样帮我擦过呢。 为了擦掉滴落在地板上的水滴，丽美四肢着地趴了下来。大致擦完后，她察觉到我的视线，眯起了眼睛。 「与其杵在那里，还不如去拿条新抹布来呢」 「啊，抱歉。我刚才正想道谢来着」 「这种话就该好好说出来嘛」 丽美这么说着站了起来。 她啪啪拍打裙子上污渍的身影，让人感受到某种母性。或许是因为她散发着比同龄人明显要成熟可靠的气场吧。 就在丽美坐回座位时。 从几米外，传来了毫不客气的声音。 「哦哇，那不是转学生吗？」 「我靠，真的超级美人！」 丽美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我也停下了拿筷子的动作，侧耳倾听。 「诶，那不是要超过二班的花园同学了吗？超对我胃口的」 「虽然完全不是我的菜，但我也更喜欢转学生一点。那妹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谁知道——」 确认了一下室内鞋的颜色，看来应该是同年级的。 三个活力四射的男生，正带着一脸旺盛的好奇心朝这边投来视线。 我用手掩住嘴，对丽美说道。 「……我们这边听得一清二楚哦」 「人家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这叫间接宣传啦」 「诶，真有那种事？」 「当然有啊。真的，很常见哦」 丽美面无表情地轻轻喝了口水。 就连这样日常的举动，在她做来也如画般美丽，所以那几个男生的心情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转学之前，她可能也经常像这样被人缠上吧。 之前健从丽美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自我防卫的气场，或许正是她理当具备的东西。 她那份想要安稳度日的诉求，大概也是从这种状况里产生的吧。 「那样不累吗。你初中时就是那种感觉？」 对于我的问题，丽美回以苦笑。 「你可真天真呢，这种事从小学就开始了哦？只是凉太你没注意到而已」 「真的假的！？我完全没注意到啊」 「我知道啦，所以刚才才说你天真嘛」 我正想回话，男生们的声音又一次传入耳中。 「旁边那家伙谁啊？哪个社团的？」 「不认识，反正体育馆里没见过」 「就那个吧，传闻说是二班柚叶的男朋友那家伙。不过听说是谣言啦」 「啊——想起来了，那个我知道！那谣言有够扯的——就算要找柚叶的男朋友候补，也该有其他人选吧」 ……喂——，我听得见哦。 不过嘛，总比初中时代那些直白的坏话要好，也就算了吧。 我和柚叶不般配这件事，我自己最清楚了。 毕竟我是被柚叶和健拉着班级阶级才勉强爬到中上水平，单独的话可想而知。 对于这迟来的评价，我并不在意，只是把水喝完。 这时，我感到前方传来一股压力。 抬眼一看，丽美正狠狠地瞪着我。 干嘛瞪我啊。 「那家伙，怎么跟转校生两个人在一起啊。是在搭讪吗？」 「真的假的，他是想把在柚叶身上没能实现的梦想变成现实吗？不过肯定没戏啦」 就在男生们嘻嘻哈哈笑起来时，丽美站了起来。 ……喂喂，你想干嘛。 丽美眼神锐利，朝男生们的方向踏出一步。 ——糟了。 我这样直觉。 慌忙堆起笑容，我提高了嗓门喊道。 「喂，你们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哦——！」 男生们立刻察觉，留下一声「糟了！」，便从视野中消失了。 临走时还听到「快道歉啊！」的声音。 看来他们只是聊得兴起声音大了点，并非有意说给我听的。 没能做成某事的丽美，一脸焦躁地转过身来。 「你干嘛要妨碍我啊！」 「不是不是，你不想惹人注意的立场跑哪去了！？刚才你浑身都散发出要像以前那样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的气场了耶！？」 「不想惹人注意，和在这种场合不还嘴，是两回事！」 看来她果然是想对那群男生说点什么。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二阶堂丽美。 「你的心意我很感谢啦。但难得你这一周都这么顺利，要是被那几个家伙到处乱说，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丽美咬了咬嘴唇，然后像是要重整旗鼓似的，“呼”地吐了口气。 「……别小瞧我。就算他们到处乱说，“惹火了我”的这种负面印象反而会更突出。这一周下来，我应该已经积累了足够这种程度的信用才对」 「这份自信是挺厉害的，但要是因此传出我跟你的绯闻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呗」 她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我还以为她会更动摇一点，但看来是心里有数了。 「反过来，凉太你为什么不反驳？」 对于丽美的质问，我歪了歪头。 「我不是反驳了吗？实际也牵制住他们了啊」 「你只是说了句“我听见了哦”而已吧。那根本不算反驳」 「啊—，你说那种啊……不过他们也算不上说了我坏话吧」 「……等等。怎么想那都是在说坏话吧」 丽美用冰冷的声音回应道。 看来她很不认同我的态度。 ……这好强的性子也一点没变啊。 「也许吧，但那种程度，还不至于要到其他班去树敌。想让高中生活顺利度过的，可不止你一个啊」 我试着轻轻笑了笑，丽美便用诧异的表情凝视着我。 「……这样啊。凉太，你初中果然过得不太顺利呢。退出手球部，也是因为这个吧」 ——被说中了。 我也有想维护面子的心思，想让丽美觉得她转学期间我也过得很好。 但照这情况看来，很快就要露馅了。 见我答不上来，丽美继续说道。 「……你真强呢。那些话居然能不在意」 「强？」 「嗯。换作是我，就会像刚才那样立刻怼回去。我觉得那是因为一个人承受不了，所以才把那份情绪向外发泄而已。……明明那是你的问题」 「……才没那回事呢。刚才你想冲他们过去，只是证明了丽美的本质一点没变而已」 「诶？」 我曾以为我和丽美是一样的。 我和丽美，在小学低年级时都是天不怕地不怕。 之后的我，将安稳度日奉为圭臬而选择迎合，也因此，对那个坚持自我的青梅竹马感到耀眼。 所以，当我憧憬的青梅竹马也和我一样选择了迎合时，我擅自感到了失望。 但是，完全不一样。 丽美的本质没有改变。 即使刚才那些男生的坏话并非针对她，丽美也拥有付诸行动的勇气。她随时都拥有将想法转化为行动的勇气。 那是我至今仍然没有的东西。 「你，果然还是很帅啊」 「谢……谢谢。这次我就坦率接受啦」 丽美垂下眼睛，继续说道。 「但是，你也不能总是一个人硬扛。如果我可以的话，我会听你说的」 「……这样啊。谢啦」 「不客气」 丽美放下筷子，凝视着我。 「事先声明，你要是依赖我，我还是会有点开心的。倒不如说，明明是青梅竹马却不依赖我，那才来气呢」 ——我们是青梅竹马。 不过是小时候偶然相遇，全靠运气维系的关系。 但是，既然她都这么说了。 「……其实我最近有件烦恼的事」 「……嗯。继续说」 「——我们之间，有过产生好感的时候吗？」 「啊？」 丽美眨了眨眼。 沉默降临。 我内心涌起一股焦躁感，慌忙补充说明。 「呃，那个，这是关于恋爱方面的话题啦。我老是搞不懂“有好感”是一种什么样的氛围，所以经常被拒绝。这就是我最近的烦恼」 仿佛没能理解似的，丽美微微歪了歪头。 「……虽然不太明白。但你也有可爱的地方呢」 我闭上了嘴。 ……这个话题，真的可以继续下去吗？ 犹豫了片刻，我开口回应。 「谢谢你这么说，但丽美你是从小就认识的熟人啊。这种男生的误会，对女生来说只会是恐怖吧？」 「……或许吧。确实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丽美苦笑了一下。 ……哦，应该不是在说我吧。 正当我这么担心时，丽美将食指抵在下巴上。 这是丽美思考事情时的习惯。 等待了片刻，她终于爽快地开口说道。 「嗯。这样的话，那我就挑个周末，陪你一天好了」 「诶、周末？」 我不由得反问。 还以为她会让我现在、就在这里继续说下去。 周末两个人单独相处，那简直就像是—— 「——约会一样」 不小心说出口了。 丽美眨了眨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呢，给你一张和我约会一天的票。这样的话，说不定能稍微习惯一下和女生相处呢」 「……真、真的吗？」 丽美确认了周围没有同班同学后，又喝了一口水。 约会、约会……是约会啊。 这个词听起来无比甜美。 说到约会，那可是跨过“有好感”这道关卡后，等待着的下一个阶段。 「因为是特别的嘛。是青梅竹马的特权哦？」 「……太感谢了。顺便问一下，那张票是随时都能用的吗？」 如果能选自己喜欢的时机使用，那真是求之不得。 「嗯——……就当是这样吧。所以，要好好考虑使用时机哦」 「那去任何地方都行吗？」 「……在常识范围内的话」 「我、我知道的」 我用力吸了一口盐拉面。 刚才和丽美的饭菜比起来相形见绌的盐拉面。 每月只能享用一次的汤底在口中扩散开来，此刻才真正渗入心底。 这个，没准果然超级好吃啊。 ──────────────────────── 第七话 班级的太阳 从丽美那里得到约会券后，一周过去了。 或许是因为梅雨临近，燕子正低空盘旋着。 估计再过不久就会消失不见了吧。 尽管梅雨前的湿气带来了闷热，我和柚叶还是在屋顶上摊开了便当。 「热死了……为什么要在屋顶上吃饭啊……」 明明已经坐在了背阴的位置，却还是有种身体从核心开始滋滋沸腾般的炎热。 「因为和吉木一起吃午饭实在太稀罕了嘛，我还以为会下雪呢——！结果没下！」 「你这回答也太随便了吧，现在可是离冬天最远的季节耶。话说现在才问，为什么柚叶你会有屋顶的钥匙啊，你又不是学生会的人！」 和柚叶一起吃便当虽然少见，但能进入屋顶的稀有度更是高得离谱。屋顶什么的，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上来。 邀请我来屋顶的这位辣妹，脸上露出了“这还用问吗”的表情。 「诶？当然是偷来的啊」 「才不是当然吧！？糟糕啦，要是被发现的话会被狠狠教训的吧！？」 「啊哈哈，你也太胆小啦！没事的，而且我只是捡到掉在走廊上的而已啦」 柚叶从从容容地回答道，然后说着「我拿走了！」的，从我便当里抢走了一个烧卖。结果完全说不上没事的钥匙的事，立刻就从我的意识里飞走了。 「盗贼……我绝饶不了你……！」 「吉木你从初中开始就是个贪吃鬼呢——」 「东西被抢了有这种反应不是当然的吗！！还给我，不然就用更好吃的菜来换！」 「那就用猪肉生姜烧换吧。不止一个，给你两个哦」 「诶，真的？」 看到被投入便当盒里的男生最爱，我不由得情绪高涨。 抬起视线，只见柚叶正开怀大笑。 「啊哈哈，你太单纯了，真可爱！」 「可恶，好恨自己这么轻易就上钩……！」 话虽如此，食物是无罪的。 将猪肉生姜烧送入口中，甘美的肉汁便溢满口腔。 本以为会是偏辣的口味，但这个味道也很不错。不，可能超级合我口味。 或许是因为咀嚼时脸上漏出了幸福感，柚叶又从便当盒里拈出了一片猪肉生姜烧。 「来，吉木。啊——」 「喂，普通地放我便当盒里就好啦。这样有点尴尬吧」 「诶——，说什么呢，也太过处男了吧」 「有“太过处男”这种说法吗？没有吧？」 「超级有的好吗？」 「有的啊……这样啊……」 那就要展现一下我不是处男的地方才行。虽然我就是处男。 我把筷子放在便当盒上，转向柚叶，然后闭上了眼睛。 「乖孩子乖孩子！来，啊——」 「……啊——」 「好了请睁开眼睛，如您所愿已经把猪肉生姜烧放进您的便当盒了哦」 「你这家伙!!」 柚叶捧腹大笑。 她似乎对我被耍得团团转的样子相当中意。 「够了！猪肉生姜烧我吃，但从今往后我失去和柚叶一起吃午饭的欲望了！」 「抱歉抱歉，作为赔礼给你玉子烧！而且不会再“啊——”了，也不捉弄你了。这可是柚叶家秘传的玉子烧哦，不吃真的会亏的？」 「唔……」 玉子烧常见到几乎每个便当里都有，但味道家家不同。 柚叶家秘传的玉子烧，说实话我超级在意。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这么算了吧」 「太好了！不过我们家的玉子烧超甜的，没问题吗？」 「我喜欢里面夹火腿的那种。不是那种玉子烧就不接受道歉，这是我的教条」 「玉子烧里夹火腿是什么情况？你好怪哦！」 不知为何，柚叶看起来很高兴地说道，然后把玉子烧分给了我。 一入口，确实很甜。砂糖的平衡恰到好处，说不定这个味道也挺好的。 「怎么样？」 「好吃。柚叶家挺有一手嘛」 「是吧是吧——，我放心了。那个，其实是我做的哦——」 我僵住了，看向柚叶。 全校第一的辣妹，正带着些许紧张的表情，抬眼望向我。 「说起来，这可能是第一次让朋友吃我做的饭呢」 「……真的假的」 就在内心快要雀跃起来的时候，初中时代的光景浮现在脑海。 好像，柚叶那时候经常和其他男生交换食物来着。 「咦，去年没有供餐的时候，你不是经常和大家交换吗？」 「哇！被发现了！记忆力超强！」 「也没那么夸张吧，我们才认识一两年而已啊？而且你别直接就说谎啊！？」 「什么叫才一两年，这交情够久了好吗！不珍惜别人的男生，可是会被二阶堂同学和花园同学甩掉的哦——！」 「你针对的对象也太具体了吧！还有别转移话题！」 我这样一叫唤，柚叶就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以前就在想，柚叶每次看我叫唤都会笑。 她骨子里大概就是喜欢捉弄人吧。 「话说啊——，吉木你今天发回来的现代文小测验考得怎么样？」 「八十一」 「我一百！」 「骗人！」 「被发现啦？其实是九十三——」 我停下了夹着玉子烧的筷子。 「……是骗人的吧？」 「真的，只错了一题。我从刚才开始就跃跃欲试想炫耀了」 「我居然输给辣妹……！？」 「过分!?」 这个辣妹，意外地脑子很好使啊。 因为是同一所高中，我以为不会有太大差距，但从没想过会输给她。 因为，因为她可是迟到大王啊。 「哼哼哼——」 或许是对我的反应相当满意，柚叶哼起了歌。 对着这位心满意足的辣妹，为了排遣心中的不甘，我问起了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的事。 「所以说，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帮我联系上花园同学啊？」 「诶——？啊——，那个啊。我还完全没想法哦？」 「那你今天为什么叫我出来！？」 「因为我想炫耀嘛！」 「就这理由啊……！」 「啊哈哈！」 柚叶心情愉快地发出笑声。 「还有就是，自从二阶堂同学转学过来之后，关于我们的谣言连一点余烬都不剩了嘛。我在想差不多可以两个人一起行动了吧」 「……也就是说也兼带着验证这件事对吧」 「对对对」 虽然她还是这么我行我素，但既然有在为我们俩考虑，我也就不好再指责她了。 虽然之前我们俩一起上课迟到过，但她大概已经忘了那件事了吧。 对了，趁今天顺便把之前那件事也报告一下吧。 「话说啊，我从那个二阶堂那里拿到了约会券哦。正在犹豫什么时候用呢」 柚叶眨了眨眼。 「约会券？那是什么？」 「就是那个啊。好像在轻小说里经常出现的词」 「轻小说？那是什么？」 「我心好痛……」 我按住胸口，然后将和丽美之间发生的事情节选了一部分告诉她。 大致说完时，柚叶猛地直起身子俯视着我。 「哇——你笨蛋吗！？真的笨蛋！？那不是只要当时顺势追求就能成功了吗，退一万步讲也至少该在当天就发信息约时间才对吧！？」 「哪里有什么能顺势追求的元素啊！？而且看到了，看到了！你裙子那么短就别那样毫无防备地站起来好吗！」 「现在跟裙子没关系啦！老是说这种话的话一辈子都谈不了恋爱的哦！」 「能谈的，只要不是辣妹的那种特殊恋爱就行！？」 「哈，我很普通的好吗！？」 「你之前不是说过“只是对我来说一般的标准不一样而已”吗，你的普通和我的普通不一样啦！」 我和她针锋相对。 在我们之间，这种嬉闹时有发生。 但是，柚叶像是挨了一拳似的闭上了嘴。 ……这种反应很罕见。 柚叶不高兴地撅起嘴，然后坐了下来。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喂——，怎么突然没精神了？」 「……嗯——。果然吉木也觉得我不普通啊」 「不，那个……这是当然的吧。你可是二班的太阳啊，不普通是理所当然的。和我不一样」 比起拙劣的道歉，我选择了优先安慰她。 但是，柚叶却苦笑着仰望天空。 从一片灰色的天空中，漏出些许阳光。 「“二班的太阳”这个说法啊。大概，和吉木你想的那种意思不太一样哦」 「诶？是这样吗？」 我眨了眨眼。 不知不觉间，柚叶的表情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然，也有像吉木这样带着好意使用的人啦」 「……里面也包含不好的意思吗。抱歉，我没注意到」 「嗯——。我知道吉木你没有恶意的」 柚叶耸了耸肩。 「那，你不喜欢被叫做太阳吗？」 「……被吉木叫的话，可能会讨厌吧」 「这称呼到底包含了什么意思啊」 关于柚叶的传闻，按理说应该瞬间就能传到耳朵里才对。 但考虑到我和柚叶关系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对于这种状况也就能理解了。 「会用那种叫法的只有男生吧。所以希望你能察觉一下啊——」 「听你这么一说或许是吧。……但是抱歉，我察觉不到。真的，现在完全一头雾水」 「诶——」 柚叶一脸极其麻烦地眯起眼睛，然后叹了口气说，「嘛，告诉吉木你也可以吧」 「意思是，如果开口拜托的话好像就能上床」 我闭上了嘴。 ……真的假的。 我、至今为止对柚叶说过多少次太阳了？ 难道每次都让她心情不好了吗。 ……仔细想想，听柚叶说起这类话题，这还是第一次。 明明是班级领袖般的存在，却要听到关于自己的下流传闻。 一想到柚叶的心情，就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才好。 正当我为此烦恼时，柚叶苦笑着左右摆了摆筷子。 「啊哈哈，不用觉得尴尬啦。吉木你不知道，我也理解的」 「不……可是，虽说不知道，但在教室里也说过了啊……可恶，为什么太阳会变成那种意思啊」 「嗯——。……因为太阳会照耀任何人吧。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啦」 「……原来是玩这种双关吗。健他知道吗？」 「有野亲？唔——，我觉得他不知道吧。那种事情，我也不清楚呢」 ……那家伙，实际上和柚叶并没有那么熟络吧。 健会用“推”这个词来形容柚叶，应该不会说那种伤害她的话。 回想起来，柚叶对健的态度确实有点冷淡。 那仅仅是因为不确定他有没有在背后说自己坏话而已。 「听了刚才的话，吉木你怎么想？会觉得我好像“愿意做”吗？」 我移开视线，柚叶那身穿得有些凌乱的校服身影移动到了视野角落。 就像刚才那样，柚叶讨厌尴尬的气氛。 我绞尽脑汁，试图营造出容易交谈的氛围。 最后说出来的话是—— 「原……原来是这样吗？」 柚叶眨了眨眼。 然后。 「好、好过分!?难以置信，朋友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安慰我的吗!?」 「抱歉我故意想缓和气氛结果搞砸了，我只是想缓和气氛真的不是那么想的真的对不起!!」 面对发出惊呼声的柚叶，我慌忙挥舞着手臂道歉。 再怎么说也太欠考虑了。 瞬间做出判断时，那个和丽美吵闹时口无遮拦的我就跑了出来。 不擅长说话，和伤害别人并不是一回事。 我原本的性格，偶尔会编织出轻率的言辞。 可恶，我也想能像丽美那样——说出对方需要的话语。 至少，哪怕只是营造出好的氛围也好。 明明平时总在思考些没必要的事情，紧要关头却说不出话来，那就毫无意义了。 正当我考虑着如何进一步道歉时，柚叶说了句「什么嘛」，嘴角扬了起来。 「是处男行为呢。那——就算了吧」 「可以吗!?」 我一吃惊，柚叶便露出了少有的柔和笑容。 「嗯——，可以。实际上气氛也缓和了嘛。啊哈哈，这算是意料之中吗」 「虽然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感谢你的宽宏大量」 「嗯。因为感觉很有吉木的风格嘛」 柚叶扬起嘴角后，合上了便当盒的盖子。 瞥了眼内容物，似乎还有剩余。 「我啊，坦白说，也是有自觉的哦，就算被人觉得“如果开口拜托的话好像就能上床”也不奇怪。毕竟我确实属于会露点肌肤的那类人嘛。刚才也是，直到被吉木提醒裙子之前，我完全没在意呢」 「也许是会露点肌肤，但那是两回事吧」 「嗯——，是那样吗？」 柚叶唰地站起身，然后转了个圈重新面向我。 裙子随风飘动，感觉一瞬间看到了大腿更深处。 「其实我啊，对那种事本身倒不太抵触。只是讨厌被人当成傻瓜而已」 察觉到这个词含义的我，慎重地挑选着言辞。、 「……但是会给别人起那种绰号的家伙，本身就不正常吧。“太阳”什么的，一般人都会觉得是从“阳角”之类的正面印象来的吧。肯定也有像我这样不知道内情就在教室里叫的人，这种好坏含义混在一起的情况才最恶劣」 「这点我也这么觉得哦」 「那你为什么不明显地反抗呢？」 「唔——，大概是因为有能够接受的部分吧。我不是说过吗？“普通”和对我来说的“普通”不一样」 「……啊」 ……原来那句话也指这件事吗。 好想揍一顿那个以为只是“辣妹”和“普通”不相称的自己。 那句话指的是“太阳”这个绰号的事情。 ——可恶，照这样看，说不定还有其他被我忽略的信号。 「吉木你说过这个班级运转得挺顺利的，但大概不是那样哦。只是因为开学还没多久，看起来像是那样而已」 「……如果柚叶你被揶揄到那种程度的话，或许是吧」 「那也是一方面。但说到底，如果真运转顺利的话，就不会只因为和我交往的谣言，就冒出针对吉木的坏话了吧」 柚叶靠在了墙壁上。 「……不过那时候确实被说了不少。但我印象中，主要是其他班的人在揶揄吧？实际上，柚叶你的团体保护了我，谣言很快就平息了」 微温的风吹过。 柚叶用手指缠绕着随风飘动的丝带，微微耸了耸肩。 「只是因为刚开学才能保护好而已，如果那是发生在冬天的话会怎么样呢。我们团体只是最显眼而已，高中生嘛，大家都很自我的。我也不太擅长把人凝聚在一起，或者说，本来就不适合吧？」 真是罕见的消极发言。……我似乎能明白其中的理由。 小学高年级时，丽美自然地成为了领导者般的存在。 但柚叶成为领导者，是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 如果没有发生我被女生孤立的那件事，柚叶大概也不会成为什么领导者吧。 她是怀着意图主动站出来的、有意识的领导者。 单论存在感，比起现在的领导者柚叶由衣，丽美还略胜一筹。 即便如此。 「就算不适合，现在让班级气氛活跃起来的不也是柚叶吗。休息时间什么的时候，柚叶周围总是最开心的吧」 柚叶眨了眨眼。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算啦算啦，这种奉承话」 「是真的啊」 就像有次在教室里的那样，不过这次轮到我注视着她了。 柚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啊，只是因为是个漂亮的辣妹才被人高看一眼吧？」 「别自己说啊。那或许也是一方面，但你也确实是用开朗活泼的言行让大家热闹起来的吧。至少我是很感谢的」 听我这么说，柚叶有些不好意思地摆弄着头发。 被美甲妆点得鲜艳华丽的手指，缠绕着浅金色的发丝。 「……那——，这份感谢我就收下了。谢谢」 「……哦」 「嘿嘿」 柚叶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然后， 「嘛——，大的纠纷应该不会有，所以你恋爱不顺利的理由也就不成立啦。早点去确认一下“有好感”是怎么回事吧？」 「怎么就绕回这里了啊！？」 这话题转换能力真是一如既往。 这不容分说强行转移话题的气势依然健在，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丽美改变了。恐怕是往好的方向。 无论是谁，总有一天都会迎来改变的时刻。 但是，至少再多一点点，我希望眼前的柚叶，能保持我所认识的那个她。 其中也有寂寞的缘故。大概，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因为啊——，结果你在二阶堂同学那儿连是不是“有过好感”都没问出来，到底在干什么啊。必须得再问一次才行啦」 「诶——……那是在问了“有好感”的事之后才拿到的约会券啊，说实话光是得到那个作弊道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样的话会一辈子都是处男哦，你不想确认一下“有好感”是怎么回事吗？」 「就是因为我想谈恋爱才想确认一下的啊！？」 柚叶喝光宝特瓶里的水，用平静的声调回答。 「……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好吗？完全不一样哦？」 预示着梅雨来临的沉闷空气。 仿佛要将其驱散般，柚叶干涩的笑声在阴云下扩散开来。 燕子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 吃完午饭的我，和柚叶在中庭闲逛。 学校的午休有五十分钟之久。 我总觉得，这午休时间，在日常中度过方式的分歧最为明显。 对某些人来说是至福的时光，对某些人来说是无聊的时光，对某些人来说是痛苦的时光。 对把饭后时间当作午休正戏的学生来说，一吃完就会冲向操场。我初一的时候也是这样。 初三刚开始的时候，午休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现在的我也不会像初一那样有精力到处活动，通常都是聊天说笑或者睡觉。 但是，偶尔散散步也不错。 和柚叶在一起时总是像暴风雨一样热闹，像这样两个人悠闲地度过，几乎还是第一次。 午休时在中庭闲逛的机会不多，但意外的是，柚叶也露出了悠闲的表情。 可能因为绰号那件事，柚叶最近也有些累了吧。 「……嗯」 之前和花园同学坐过的长椅进入了视线。 仅仅因为这是个不太容易被其他学生看到的地方，它已经快成为我个人的秘密据点了。 「柚叶」 「嗯。怎么啦？」 「去坐那边的长椅吧」 「……嘿——，这种地方还有长椅啊。我现在是要被追求的感觉吗？」 「才不是啦！」 要不是对方是柚叶，这种类型的话我可能每次都会误会。 虽然“处男杀手”这个词在社交媒体上随处可见，但说不定就是为旁边这种辣妹准备的。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后，柚叶立刻开口说道。 「继续刚才屋顶上的话题啊——。如果吉木你能通过和二阶堂同学的约会来确认“有好感”是怎么回事的话，那我这边花园同学的事现在就准备开始行动了哦。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由我来说有点那个，但柚叶你还真是催得很紧啊。没想到进度会被确认到这种程度」 「因为，确认“有好感”是怎么回事什么的，是你自己先提起的话题嘛。别让我失望哦——」 「呃……」 要遵守自己说过的话，这是极其正当的主张。 如果是像以前那样“因为有趣”之类的发言，多少还能搪塞过去。 「再说了，我能像这样催你的机会，可能也就现在了。我再继续这样迟到下去的话，说不定会留级哦」 柚叶“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说起来，柚叶今天也迟到了。 「饶了我吧。你要是因为迟到这种事留级，那也太可惜了吧。明明现代文分数比我还高」 「你还记着啊——，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我早上就是起不来嘛」 「不是“嘛”的问题，设闹钟啊闹钟！」 「设了啦。你要是那么想管我的话，那每天给我打早安电话呀？」 「每天的话果然还是……」 ……不对，实际上那请求也并非那么令人讨厌。 给柚叶打早安电话什么的，对一部分男生来说根本是种褒奖。 虽然会摆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但其实心里想答应——这种麻烦的面子心理似乎在作祟。 但负担果然还是太大了。 「……难不成你是真的打算叫我起床？」 「嘛，看我心情吧」 「好啦，开玩笑的！」 柚叶说了句「你这家伙人不错嘛」，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肩膀。 被触碰的部位，燃起些许热度。 「吵死了。话说你到底为什么起不来啊。平时几点睡的？」 我这样问道，以掩饰身体的发热。 柚叶似乎并未起疑，坦率地回答道。 「啊——我没说过吗？我每天凌晨三点睡哦。因为晚上在打工嘛」 我眨了眨眼，回应道。 「……真的假的，打什么工啊？话说我们学校不是禁止打工的吗？」 「可疑的店。详情保密♡」 「可疑……!?」 我不由得从长椅上猛地站了起来。 可疑是指……难道是那种事吗。 虽然有点兴趣，但如果这不是玩笑话的话，可不能放着不管。 但明目张胆地问又有点难以启齿—— 正当我拼命思考时，柚叶发出了觉得有趣的声音。 「啊哈哈，开玩笑的啦。你要是相信刚才的话，不就证明你看我的时候脑子里在想黄色的事情嘛。什么嘛——，果然吉木也对我有所期待？哎呀呀这可不好办呢」 「刚才那种话任谁都会那么想吧！？我才没期待呢，作为朋友来说！」 「真死板——，明明跟是不是朋友没什么关系。不过被不是朋友的人说“跟我做”的话，我也会讨厌的哦？」 柚叶扭动着身子。 ……这辣妹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啊。 正是这种地方会撩拨男人的心弦，她该不会被谁记恨吧。 最早用“太阳”来揶揄她的人，说不定就是因为柚叶的这种态度而恼羞成怒的。 柚叶吐出一口带着忧郁的叹息。 「不过嘛——，实际打工也并不开心就是了。深刻地体会到不工作就没钱拿的残酷呢」 「……你打的到底是什么工啊，说真的」 仅凭目前得到的信息，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好工种。 「那你这身打扮，也是因为压力反弹之类的吗？」 「也许吧。吉木你真会说些讨厌的话呢——」 「……抱歉。刚才那样说太冒失了」 正想再次道歉时，柚叶把脸凑了过来。 然后将食指按在我的嘴唇上，又按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看起来富有弹性的嘴唇，显得更加娇艳欲滴。 我像触电般向后仰去。 「你这家伙，就因为老是做这种事……！」 「我们学校不是禁止打工吗？既然被吉木抓住了把柄，我就想卖个乖讨好你一下嘛。怎么样？能帮我保密吗？还是说……这样还不够？」 「什么怎么样啊！这还不是柚叶你自己先挑起来的！」 柚叶移开食指，嘴角扬起，露出笑容。 「那，这样你讨厌吗？」 「倒不是讨厌……但是打工这件事本身，不要轻易告诉别人啊。因为你本来就显眼，被人嫉妒也不奇怪」 「到那时吉木你会保护我的吧」 ——我会照亮吉木的。 之前柚叶虽然这么说过，但听她说出相反的话，这还是第一次。 考虑到这一点，我回答道。 「负担太重了」 「过分!?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我和柚叶你不同，大家对我的信赖程度也就是普通水平吧」 「那种事根本没关系啦！而且我只是想听到你的心意就够了嘛——！」 「不，我并没有说不答应哦」 「诶？」 柚叶睁大了眼睛，眨了眨。 答应下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一年来，我的人际关系一直依赖着柚叶，这份恩情还在。我没有拒绝的选项。 即使没有恩情，我大概也不会拒绝吧。 因为。 「朋友不就是这样吗。之前柚叶你也说过的吧」 「……是这么回事啊？什么嘛……那——就算了吧」 柚叶放松了脸颊，发出了似乎并非完全不满的声音。 对我来说，光是这样的宣言就能让她高兴，这本身就让我感到高兴了。 我喝光宝特瓶里的水，问出了之前一直很在意的事。 「柚叶你，为什么信任我这种人啊」 柚叶眯起了眼睛。 「诶，因为信任你啊。这需要理由吗？」 「有理由的话我会更安心。毕竟平时受了你太多恩惠，我担心会不会回报你时做出讨厌的事情来」 「呜嘿——，真是个麻烦的性格呢……」 柚叶直截了当地说完后，嗯——地沉吟了一声。 然后露出些许犹豫的表情，接着说道。 「不是有甩了吉木的人嘛。还记得吧？濑户雅」 胸口一阵刺痛。 初二冬天，狠狠甩了我的那个人的名字。 如果只是被甩，心灵的创伤还算浅。 但被散播了根本不存在的谣言，我的声誉一落千丈。 结果，在最后一场大赛前，我连手球部也退出了。 让我做出那个决定的原因，是濑户雅当上了社团的经理。 她就是这样一个搅乱了我人生的女生。 「那女生，原本是我的青梅竹马哦」 我瞪大了眼睛。 「……是这样啊。我不知道呢」 「没人知道啦。我初中的时候几乎没怎么和她说过话。跟吉木和二阶堂同学不同，现在已经不熟了」 柚叶苦笑着，耸了耸肩。 「因为雅想陷害吉木，所以我全力阻止了。但却稍微晚了一点，是在吉木你退出社团之后了」 ——在背地里干卑鄙勾当的家伙！吉木是我的朋友，有意见的话通过我来说不行吗？ ……那样直接的阻止方式，只有柚叶能做到。 初中时的我，如果没有柚叶的话，人生就完蛋了。 这种自我认知，正是源于此。 「那么，是出于赎罪吗。对我而言，只觉得是被拯救了而已」 「不管吉木你怎么想……可能就像是做个了结吧。自家人的过失要自家人负责嘛」 「了结啊。那你就因为这个和我做朋友的吗？」 我带着些许自卑的心情问道。 柚叶「诶？」地眨了眨眼，然后放声大笑。可别在这个地方笑啊。 「啊哈哈，这你就放心吧！如果只是那样的话，我才不会和吉木你这么亲近呢，更别说交往什么的了。我还没好心到那种地步啦——！」 柚叶眼角下垂，用柔和的声调继续说道。 「吉木你啊，在不信任我的时候，不是说过“在厕所吃饭还要好一点”这种话嘛。那样的人现在却愿意亲近我，当然会让我觉得可爱啦」 「……真的假的」 「只是说契机是那个而已啦！」 柚叶用力伸展了一下身体。 「雅也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吉木明明是这么好的人」 一阵刺痛，让我的脑袋发疼。 ——吉木是个好人呢。 和那天的台词重叠了。 「这句话，那家伙也对我说过」 「……嗯。这样」 柚叶露出了悲伤的眼神。 ……那是她很少显露的表情。 和柚叶之间，只有两人独处时才能谈的话题也渐渐多了起来。 今天这种感觉可能尤为明显。 正这么想着，柚叶突然放松了脸颊。 「所以说啊。要是你无论如何都想摆脱处男之身，但又找不到对象的时候，就跟我说吧？吉木的话，我会考虑看看的哦」 我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终于理解了意思。 「……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看到我的反应，柚叶嘴角划出一道弧线。 「这就是所谓的赎罪方式？」 接着，她将食指勾在衬衫的领口，营造出一片艳丽的景象。 虽然从正面无法确认，但如果从上方俯视的话，绝对会变得很糟糕。 至少内衣的轮廓是看得见的。 因为，即便从正面都能看见她那颗黑痣。 幸好周围没有其他学生，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虽然被人说“好像愿意做”什么的很讨厌啦。不过嘛，对于觉得还算可爱的人，作为女生也不是没有可能哦」 「……你这话，有几分是认真的——」 「是真的啦。我觉得我没对吉木撒过那么多谎哦」 「就算是真的那才更成问题啊！」 但是，开起玩笑来又超级没谱。 我要是那种会全力相信表面意思的人，她打算怎么办。那个问题的答案，想必也是肯定的吧。 别被骗了，我可是处男。 正当我拼命抵抗着甜言蜜语时，柚叶继续说道。 「你跟二阶堂同学的约会，只是为了习惯而已吧」 「咦？嗯」 「那样的话，就没法做约会“最后该做的事”了吧。二阶堂同学总不至于是抱着那种打算才约你的」 「那当然了。又不是真的交往」 「对吧。所以啊，只有那个“最后该做的事”，让我来负责也可以哦？」 又来了。我的脑袋再次感到一阵过电般的麻痹。 柚叶说她自己不普通，但如果真是那样，或许刚才那些发言全都是认真的也说不定。 至少就算我现在点头同意，柚叶也不是那种会到处散播谣言的人。 换句话说，在这里点头答应是轻而易举的。 零风险，仅仅是机会摆在眼前而已。 ……真的是零风险吗？ 就像初二那年冬天一样，不经思考的判断会导向最初的失败。 所谓的初次失败，或许等将来回首时，大多都能一笑了之。 但是，我不想和柚叶之间发生那种失败。 如果关系本身就可能成为风险的话。 「要是我在这里答应了，不就成所谓的炮友了吗。考虑到关系会变得尴尬的风险，就算是青春期的男生，也绝对划不来啊」 柚叶瞪大了眼睛，嘴角上扬。 「原来如此，这样子拒绝啊？嘻嘻，真有你的啊，阁下」 「处男也有处男的矜持啦」 虽然这么回答，但到了晚上我可能会后悔。我的矜持也就这种程度而已。 不过，既然矜持能战胜本能冒出头来，现在这点面子就让我耍一下吧。 「而且，我也没法对愿意相信我的朋友发泄那种欲望啊」 「就算我说你可以发泄出来也不行？」 「你那句话我可不信！」 「啊哈哈。吉木你真是个不错的处男呢—」 柚叶从长椅上站起身。 然后啪嗒啪嗒地扇了扇胸前的衬衫，接着轻巧地横向转了一圈。 「我能帮上吉木的忙，真是太好了！」 「……是、是吗」 「嗯。关于刚才的事情，我现在更有相信吉木的理由了哦？」 「什么？」 「你不是在为了恋爱有没有好感什么的而烦恼嘛。会为这种纯粹的问题嗯嗯苦恼的人，不可能是坏蛋啦。就凭你是处男这一点！」 「最后那句根本没关系吧！？话说处男果然是不好的事吗！？」 对于我的吐槽，柚叶咯咯地笑了。 处男这个身份，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当然是能摆脱掉最好，但摆脱的方式我也想好好珍惜啊。 虽然这种想法每天都有可能变就是了。 「试探也要适可而止啊。要是我当真了，你打算怎么办」 「诶—，不知道。我又不是在试探你—」 「是嘛……」 我简短地回应，并跟着柚叶从长椅上站起身——就在这个时候。 几米开外的走廊上，出现了人影。 那位令人联想到小动物的女生，花园优佳。 她旁边，明显是一位高年级的男生。 ──────────────────────── 第八话 齿轮开始加速 「……刚才看见了吗？花园同学在啊」 「那当然会在啊。毕竟是同一所学校，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你太喜欢她了吧？」 「不是啦！她是和学长走在一起啊，就他们两个人！」 「哦——？如果她和学长在交往，那吉木你的念想就GameOver咯！」 「你说得倒轻松！还有，我才没有什么念想！」 应该没有到那种程度才对。 尽管这么想，一丝不祥的预感还是掠过了脑海。 说起来，花园好像说过她总是和同一个人一起吃午饭。 ……不会就是那个学长吧。 正当我烦躁纠结时，柚叶“咔”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说真的——，吉木你到底有多想要女朋友啊？」 「干嘛，想吵架吗」 「为什么!?我只是问问而已啦！」 我“哼”地用鼻子出了口气，把空掉的宝特瓶捏得嘎吱作响。 「想当然是想。但是，女朋友又不是校园生活的必需品吧。实际上，我虽然没有女朋友也过得挺开心的」 即使没有女朋友，也还算开心。 这个“还算”，对我来说也是宝贵的时光。 如果能保证交了女朋友生活就注定变得一片玫瑰色，那我当然想要。可是看看周围，也有人因为吵架、分手之类的事情反而变得不幸。 考虑到这种可能性，自己也确实会觉得维持现状也不错。 但话虽如此，想要再往前迈一步的心情也不会消失，所以基本上还是想要女朋友的。 「哦——。那，如果花园同学说要当你的女朋友，你会怎么办？」 我抬起了视线。 曾经憧憬的女生，主动向自己靠近。 这是每个男高中生都会陷入的、不切实际的妄想。 只要在班上和自己憧憬的女生说过一次话，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妄想。 和久别重逢的女性朋友，在过去曾有过好感。 在这种时候还说完全没意识过，那也太假了。 「身为男子汉，到那份上肯定会说“拜托了”吧」 「对不起」 「咦，被甩了？我、我刚才是假设状态下被拒绝了吗？」 「说明也有这种可能性嘛！」 「刚才的对话是以我被告白为前提的吧！？这种事情我当然懂啊！」 鉴于我前不久才实实在在地被甩过，即便没有那回事，我也能认清现实。 我将对现实的期待值常设为零，并清醒地认识到，妄想之所以被允许，仅仅因为它仅限于脑海之中。 我还没那么钻牛角尖，会把妄想中的期待值暴露在现实世界里。 「花园同学是朋友，虽然确实有过一段时期差点对她产生那种感情。但仅仅停留在喜欢过就结束的人，到了高中阶段，谁过去没有好几个呢。花园同学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正当我如此这般罗列理由时，视野里映入了柚叶那张灿烂的坏笑脸。 「看吧，果然以前就喜欢过嘛。明明刚才还摆出一副“现在才开始准备追求”的表情」 「你算计我啊！？」 「是吉木你自己开始滔滔不绝的呀」 柚叶饶有兴致地回嘴道。 刚才是柚叶说漏嘴在打工的事，看来我自己也踩了同样的坑。 在柚叶面前，我总会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不过，柚叶的话值得信任，就算被她知道了也没什么困扰的吧。 「那么——就是说，如果花园同学告白你就会交往咯。嗯，那撮合你们就有奔头了！」 「……前提是花园同学主动靠近才行，现实里根本不可能有这种好事。而且就算说撮合，只要能变得关系不那么尴尬，我就很满足了」 「啊哈哈。如果只是那种程度的话，你脸上就不会露出现在这种“忍不住想追上去”的表情啦」 我不由得闭上了嘴。这沉默似乎就成了回答。 柚叶“嘻”地扬起了嘴角。 「好啦，既然这么定了那就得赶紧去！」 柚叶朝着花园他们消失的方向跑了出去。 「等、喂！」 我下意识蹬地追了上去。 ——这奔跑的脚步，是齿轮。 齿轮，会加速度地带动对面的齿轮。 这样的预感掠过脑海。 ◇◆ 花园和学长伫立的地方，是僻静的田径部部室后面。 田径部部室位于需要从校舍横穿校庭、步行至少五分钟才能到达的位置。 部室被绿叶茂密的树木所环绕，从远处无法看清。 我和柚叶躲在水池的阴影处，窥探着情况。 我稍微探出头去。 面向学长的花园同学，嘴角上扬，一动不动。 柚叶在我头顶上方小声说了句“果然好像有什么呢”，便屏住了呼吸。 ……岂止是“好像有什么”啊。 从学长的表情中，我明白了一切。 也就是说，这是告白现场。 而且仔细一看，那位学长正是在入学典礼时负责带路的帅哥名人。 可以说，他是在现阶段一年级生中知名度相当高的学长。 学长开口了。 「……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柚叶兴奋地在我肩上咚咚敲了两下。 那位学长，恐怕和过去的丽美是同一类人吧。 他的表情也透露出对自己有一定的自信。 明明面对的是这样的人，花园同学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和在班上的举止一样，她只是微笑着。 见学长催促回答，花园终于静静地编织出话语。 「谢谢。……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尽管说」 「好的。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那声色，听起来像是纯粹的疑问。 学长挠了挠头，然后答道。 「……还记得入学典礼时，我给你带路了吗？」 「记得」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学长直截了当地说道。 柚叶小声反应道「真行啊」。 ……确实真行。 没想到在这现实世界里，真会有人用“一见钟情”这种词来告白。 如果我处在相反的立场，我有自信会变得更加语无伦次。 作为同性虽然不甘心，但他和我的层次不同。 那位学长肯定有各种和女生交往的经验吧，所以才能如此从容不迫。 学长虽然态度谦和，却仍展现出游刃有余的笑容，催促着回答。 「那么，请告诉我答复吧」 「答复吗？」 花园用与平时相同的声调回答道。 ——太过平常了。 如果她有意思的话，声音应该会更尖一些，或者会表现出某种举动才对。 和我对花园有好感时的表情也完全不同。 初中时代的花园，虽然不像柚叶那样说话直接，但眼神深处总是带着温柔。 和现在的她明确不同。 所以，我早就知道花园的答案了。 「对不起。我不能和学长交往」 即使知道现在和自己无关，这也是令人头痛的光景。 但同时自己也感到了安心，而且后一种感情很快变强了。 「真……真的吗」 学长不甘心地扭曲了脸庞。 他似乎没太预料到会被拒绝。 「可以吗？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我可是条大鱼哦」 「……对我来说太大了。学长的话，我想有很多人想成为你的女朋友吧」 「这样的我想和你交往啊」 学长有点焦躁地挠了挠头。 花园为难地低下头。 花园双手叠在身前，小声嘀咕道：「对不起」。 「……真没办法吗？我，可是相当认真的」 「认真，吗」 「是的，认真。所以……至少，希望你再多考虑一下。现在，突然之间也没太多时间考虑吧？要不然改天再给我答案之类的也行啊」 「……但是，你说过对我一见钟情对吧」 「啊，是啊。真的从四月见到你之后，就完全无法从脑海中离开。每次见到都高兴得——」 「我现在和学长交往的好处是什么？我完全不了解学长。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判断」 花园打断似地提出了疑问。 学长困惑地，张大了嘴。 我不由得抬头一看，柚叶也是一样。 「好处？男女朋友，不是那种得失算计的关系吧」 「但是，对我来说学长几乎算是初次见面。虽说是恋人关系，但为什么要和连内在都不了解的人交往呢？」 「因为觉得你可爱啊！真的就是我的菜，所以想了解内在啊。我可不打算说什么外表完全无关之类的漂亮话。倒不如说内在等做了恋人该做的事之后再去了解也行！」 渐渐地，花园的表情变得冷淡。 花园轻轻挠了挠脸颊，嘀咕道。 「那么，接吻、做爱……之后才终于能衡量内在的真正价值呢」 做爱。 这个难以启齿的词语如此轻易地说出口，我不由得吓了一跳。 学长似乎也一样，睁大了眼睛。 虽然男生之间开玩笑时会说，但从女生口中，而且是在认真谈话的过程中说出来，恐怕大多数男生都没有经历过吧。 但花园始终保持着冷静的表情。 我所不知道的花园在那里。 「我认为，在了解内在之前的这个阶段，我需要舍弃的东西太多了」 「……喂、先说清楚我可不是为了上床才追你的。虽然那方面的性欲可能也占了一部分吧。但是，不只是因为那样我才这样告白的啊」 「但是刚才，你说内在是最后才看的对吧」 「那是说想要了解内在的那个时机啦！我承认那个时机在最后。难道这也不行吗？」 花园又低下了头，但表情并非怯弱。 倒不如说，那样子让人感觉是对这种老套的搭讪词感到厌烦。 「那样的话，还不如直接拜托我跟你做爱，我反而更轻松」 学长皱起了眉头。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正在从花园身上远离。 「……话说你那种表情，就算我真拜托了你也肯定会较真吧。做爱本身也是一种重要的交流啊，再说了，先从脸蛋开始喜欢上又有什么不行？还是说，你是那种只要低个头求你就会答应做的女人啊。确实听说一年级里有那种人啦」 「那不是我」 「那我告白这件事本身总可以吧」 「也许吧。但是」 花园打断了学长的话。 「只要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连话都没说过就喜欢上我，我就不能和你交往」 ……这发言简直像是在厌恶一见钟情本身。 学长似乎无言以对，咂了下嘴便闭上了嘴巴。 花园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请将关于我的幻想，只保留在学长的脑海里吧」 留下这句话，花园优佳离开了。 只留下茫然伫立的学长。 然后。 「好厉害——。居然能那样反驳那位学长……」 柚叶发出了充满敬佩的声音。 在花园的背影上，柚叶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呢。 想必花园，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在告白这种场合，有时过于直白地吐露感情可能会伤害到对方。 但是，或许因为学长态度高压，又或许是因为这景象已见过多次，我并没有那样觉得。 我见过很多次丽美以同样的方式拒绝男生。 大概，我和柚叶有着相同的感情吧。 暗自觉得她很帅气的我，说不定也有些奇怪。 ◇◆ 和柚叶分开后，我去追赶她了。 「花园！」 昔日的憧憬对象，唰地回过头来。 那柔和的笑容，让人几乎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事是假的。 「啊，阿吉。怎么了？」 「呃，呃─那个……」 我有想确认的事情。 但那是现在无法立刻说出口的事。 「花园你啊，觉得学校开心吗？」 「诶？怎么突然问这个」 花园轻声笑了。 这和刚才的她截然不同。 明明才发生了那种事，这表情却太过平常了。 那么，现在花园是戴着面具吗。是和丽美一样，怀着某种意图，以刻意营造的人格度日吗。 大概不是。 花园并非戴着面具。 平时的花园，和刚才的花园，都只是她的一面而已。 所以，我只要和眼前的花园说话就好。对，就像平时一样。 花园柔和地眯起眼睛笑了。 「阿吉你呢？」 「我啊，挺开心的」 「比起在补习班的时候？」 「嗯。花园你呢？」 「我也算开心吧」 我沉默地催促她说下去。 花园注视了我一会儿，露出一丝苦笑。 「……或许开心的种类不同吧。在这里会在意各种各样人的目光」 可能是因为，有时会像刚才那样被人一见钟情吧。 与只以提高学力为目的的补习班不同，学校也很重视人际关系。 她过去可能也有过类似被一见钟情的经历吧。 否则，应该不会做出那样的回应。 花园歪着头，「但是，为什么问这个？」问道。 「没……那个」 我支支吾吾，花园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难道说，你刚才看到了？」 ……轻易就被发现了。 见我什么也说不出，花园眉头皱成八字形，困扰似地嘴角上扬。 「……这样啊，果然被看到了。因为你从后面追上来，我还想没准是这样呢」 花园没有显出尴尬的样子，用一如往常的声调说道。 「阿吉，觉得我可怕了吗」 「没，倒也没有……反而挺高兴的」 「……高兴？啊哈哈，诶？」 「如果听起来意思很奇怪的话对不起。但是花园你不太说自己的事嘛，所以能知道你新的一面，我觉得挺好的」 花园眨了好几次眼睛后，“噗”地笑了出来。 「果然，阿吉你有点奇怪呢」 「是吗？」 「是啊。我还在想会不会被你讨厌呢。因为我自己有自觉，为了从今天起杜绝被那位学长纠缠，说了些很过分的话」 「怎、怎么会讨厌你啊」 「为什么？换作是我，会觉得那种对人态度不一的人才不可信呢」 「那种事要看情况啊。有些事正因为是朋友才不能说。花园你现在觉得尴尬，也不是因为对我个人有什么亏心事不是吗」 我也没有把初中时代的事全都告诉丽美。 对花园也一样。 「……你把那方面，分得很清楚呢。真成熟」 「是吗？」 「嗯。但是，我正因为对阿吉你个人没有亏心事，所以才担心。会不会被你觉得是个怪人呢」 我歪了歪头。 「但是，花园你就是怪啊」 「过分!?」 花园睁圆了眼睛。 那双大眼睛里，仿佛都能映出我的身影了。 「我觉得，那正是花园你的优点哦。越是难以捉摸的人，和她变亲近的时候就越让人开心」 「哎呀，我被定性为怪人了？我倒觉得阿吉你的理由才奇怪呢」 「我对花园你可是什么都说了哦。比如喜欢过谁啊，其实初中时被排挤过啊」 「嗯」 「花园你却完全不说自己的事，只有我的把柄被攥着嘛。所以我不尽量说点好听的可不行」 「原来你并没信任我!?我不会说出去的啦」 花园慌忙补救般说道。 这我当然明白，但会这样明确地说出来，正是花园的风格。 「啊哈哈，我知道的。谢啦」 「……阿吉真奇怪」 话虽如此，花园的微笑却让人觉得比平时更加柔和。 「那么，阿吉你是来安慰我的吗」 「这个嘛……嗯。差不多是那样吧」 「啊不对。你是来调侃我的吧」 「要真是专程来安慰的，你不觉得尴尬吗？」 「完全不介意哦」 这样笑着说着，我们两人一起走上楼梯。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花园的声调比平时更温暖。 从走廊那边，柚叶的身影一晃进入了视线。 和她对上了眼神，但她很识趣地消失进了教室。 「阿吉你，自从初中那件事之后，有过想要恋爱的时候吗？」 「嗯……有啊。现在也照常这么想」 「……这样啊。那是，为什么呢」 花园这样嘀咕着，迈步走向了与教室方向不同的、通往北校舍的路。 我隐约觉得，她是在委婉地说还想再两人独处一会儿，于是我的脚步愈发轻快起来。 「你问为什么我也……恋爱嘛，大概很快乐吧」 ……花园，或许和我很相似。 我也曾对柚叶给予的恩惠，若不找出某种理由就无法心安。 花园也在为恋爱寻找理由。 寻找一种自己也能理解的价值观。 我稍作犹豫之后，开口说道。 「我猜大概是这样的。我觉得，当把自己的心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并被接纳的时候，会有一种巨大的安心感。不限于恋爱，成为朋友的瞬间，或是友情进一步加深的瞬间，都是如此」 正因如此，被拒绝才痛苦。 因为哪怕是暂时的，也会陷入一种自身存在被否定的感觉。 更何况因此被所有人讨厌的话，并非夸张地说，那会让人产生一种被整个世界拒绝的感觉。 但是，在我痛苦的时候，有花园在。 她肯定了我，和我互相开玩笑，虽然是我单方面的，但我也能找她商量事情。 在被柚叶帮助之前，如果没有花园，我想我肯定会拒绝上学，连能否参加中考都成问题。 对花园，我不仅怀有好感，也有单纯的感谢之情。 「就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从仅靠文字交流的关系变得亲近的。那或许也有物理距离拉近的原因，但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 花园默默地听着。 虽然垂着眼帘，但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地侧耳倾听。 「这样。阿吉，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 「花园你……不是这样吗？」 我曾经觉得和她有好感。 但对于花园，我还没有足以确认这一点的自信。 「不是哦。我说过的吧，阿吉是朋友」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或许，要传达自己的心意，只有明确说出来这一条路。 ……我。 「如果是朋友的话，我觉得就算不成为恋爱关系，心的距离也能拉近」 「但是，只要是男女，就不能保证不会产生那种感情吧？」 我这么一说，花园停下了脚步。 「真意外。你是认为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的那一派？」 「我是认为如果有一方喜欢上了对方，纯友谊就不成立的那一派」 花园「哼嗯」地简短回应后，接续说道。 「阿吉你不一样哦。我觉得我还是了解你的」 你不一样。 我了解你。 隐藏在积极话语下的、那种“请务必如此”的牵制。 正因如此，不推开这层牵制就没有未来。 我啊，看来—— 「没什么不一样的。我啊，对喜欢的人也会变成那样」 这一次，花园明显地眨了眨眼。 「这样啊。……是这样呢」 「……」 糟了，我完全没想过这之后该说什么。 「我、我想和花园你再多聊聊。在这个周末之类的」 ……我在胡说些什么啊，这不等于是半个约会邀请吗。 「抱歉，这个周末我有安排了」 「这……这样」 被干脆地拒绝了。 几秒钟过去，打击感渐渐涌上来。 预备铃响起，花园的身体微微一动。 「……走吧」 「哦……哦」 ……该不会，刚才那下就被发现了吧。 我对自己的感情有所察觉。 大概，花园是将我放在比普通朋友关系更好的位置上的。 即便如此，却完全不被当作恋爱对象看待。 就算这份感情是真的，如果连站上重新起跑的起跑线都做不到，也就没有未来可言了。 「阿吉」 「怎、怎么？」 「我啊，并不是不想恋爱什么的」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花园第一次在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随后一边转身，一边静静地开口说道。 「……我只是希望对方能看见真实的我。那果然，是一件很难的事吗」 回想起刚才，她对那位学长的提问。 「……不难。交谈的时间越长，如果内在不合的话，也就不会喜欢上了吧」 「……这样」 花园简短地回答。然后，她微微一笑，嘴角上扬。 「那么，我就期待着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吧」 「……是啊」 我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我果然—— 花园先一步回到了教室。 望着那渐渐变小的背影，我静静地呼出一口气。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我似乎还是想和花园交往。 这份感情是从初中时持续至今的，还是刚才才重新燃起的，都无所谓了。 自觉到这份感情后不久，甚至有可能已经被花园察觉了。 说实话，我既没做好觉悟也没完全下定决心，但好歹也是曾自认为对她有过好感的。 以前以没能告白告终，反正都要失恋的话，撞得头破血流也无妨吧。能这样想，对我来说就是一场革命。 我一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就躲到课桌后面，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对方是柚叶。 Ryo『我决定要追求花园了！』 消息一发出去，立刻就显示了已读。 Yui『好！我来帮你！』 柚叶朝这边投来视线后，没有做手势地径直转回了黑板方向。 应该求助的人还有一个。 那就是—— ──────────────────────── 第九话 居家约会的尽头 「干嘛啦，什么事」 晚上八点半，在丽美家门前。 穿着家居服的丽美，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高兴。 「你下周跟我约会吧」 「给我回去」 「等、等一下嘛！」 眼看门就要被关上，我用力拉住门。 「你这……大晚上的突然跑来，开口就是约会邀请，脑子有问题吗!?至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Line什么的办法多的是好吗!?」 「可你根本不接电话啊！」 「我晚上有不接电话的原则！」 「那不就没办法了吗!?」 「反正明天也能见到啊！再说我为什么要和你约会……！」 「诶!? 你不是给了我约会券吗，是为了练习和女生相处啊！」 「啊」 ……这家伙果然已经忘了。 不过被误以为是真心来约会这点是挺让人害羞的。 「就……就算是这样也不要跑来家里啦。要是这种场面被别人看到，我也会很困扰的」 「要这么说的话，那约会的时候怎么办。话说你根本就是忘了吧」 「我没忘。再说只是约会的话，怎么都能蒙混过去的」 「你这分寸我完全搞不懂啊」 我叹了口气，丽美歪了歪头。 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柔顺地披散下来。 「嘛……算了。关于约会，要不就定在今天？我家有游戏，时间也能打发掉哦」 「那个─，你该不会是嫌麻烦，想改成在家约会吧？」 「才不是呢」 丽美用一副“完全有可能”的表情回答道。 我则用夸张的姿势回敬道。 「哎呀，那就是可以喽，以在家约会为名目！这样的话，就算发展出一点点成人向的剧情你也不能抱怨哦？」 「你要是敢动手我就决定杀了你，所以没问题」 「不动手不动手！开玩笑的啦！」 毕竟现在已经自觉对花园抱有恋慕之心了。 真心话是，根本不可能有那种想法。 倒不如说，光是进女生房间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很有罪恶感了。 虽然根本还不知道能不能和花园交往呢。 「你倒是很清楚今天我爸妈不在家嘛」 「啊─。因为从以前起周四就是丽美你一个人在家嘛。我常来留宿的，这点事还是记得的」 「等等，别再回想更多了。总觉得会想起什么丢脸的回忆」 「肯定有很多吧，彼此都是」 我这么一说，丽美眯起了眼睛。 然后叹了口气说「也是啊」，让开了路。 「总之先进来吧。要是家里进虫子了，你可要负责哦」 「诶？不不，在这里就行」 「在走廊会打扰邻居吧」 「那去公园吧」 「我穿着家居服哦？特意换衣服很麻烦的」 视线向下看去，丽美只穿了背心加一件薄外套。下身是热裤，相当单薄。 比穿校服时露出度稍高一些。 正因如此，我才更顾忌进去。 「喂，快点」 「那我真进去了？可以吗？」 「不是说了可以吗！」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冲进了她家。 不是拜访女孩子家。 我这样告诉自己——这只是冲进了青梅竹马的家。 丽美抱着胳膊，看着冲进去的我。 「…………」 「……要是紧张的话，玩玩游戏？」 「……帮大忙了」 紧张马上就会写在脸上的体质，真想改掉。 进入她家后，马上就在客厅玩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游戏。 是小学暑假时，两人一天对战好几个小时的格斗游戏。 我们俩都变得超级生疏，但随着对战次数增加，渐渐找回了感觉，每次使出复杂的连续技时都会欢呼起来。 「欧耶！欧耶！」 「别说什么欧耶，烦死了！」 每次吃到连续技，丽美都会发出打从心底感到懊悔的声音。 并排坐在沙发上的我们，度过了一段仿佛在填补至今空白的时间。 回想起来，在我本应对丽美产生好感的那个时期，像这样两人在同一屋檐下玩耍的机会已经没有了。 当时以为是小学六年级长大了的缘故，但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因为强烈地意识到了对方是异性。 当然，现在的我更强烈地将丽美视为异性。 「啊」 「好！活该！」 我操控的角色被狠狠地打飞出去，五胜五败。 为了让对战告一段落，我把手柄放在了沙发上。 平局的状态最容易喊停。 丽美大概也察觉到了，放下手柄后立刻开口。 「那么，凉太。你为什么突然想用约会券了？」 「嗯—？啊—」 我毫无意义地摆弄着电视遥控器，思索着。 然后，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她。 「因为我有了喜欢的人」 「嘿—诶，这样啊」 「反应好平淡!?」 面对这看似毫无兴趣的回答，我惊讶地提高了嗓门。 还以为会被她更狠地调侃呢。 于是，丽美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对方是花园同学吧？」 「诶!?」 「从在食堂一起吃饭那天起我就看出来了，你到现在还在意她，简直一目了然」 「……已、已经暴露了吗」 「彻底暴露啦。话说回来，你动摇得也太夸张了吧」 丽美窃笑着，关掉了游戏机的电源。 变得一片漆黑的电视屏幕上，映出了两人的剪影。 「……你觉得本人也发现了吗？」 「如果花园同学真的和你关系好的话，是的。跟你对待其他人的态度比起来，对她可是过分礼貌了哦」 被她这么一说，我自知平时的说话方式其实挺随意的。 但或许是因为不想被花园那样认为，和她说话时比跟其他人时多加了几分注意。在青梅竹马看来，这种差异似乎一目了然。 「可恶，真的假的，要是周围人也发现了就麻烦了……要是像柚叶那时一样被周围人起哄，对花园可就太抱歉了」 我发出忧郁的声音，丽美皱起了眉头。 「在食堂时也被说了不少吧，那不是第一次吗？」 「嗯——……被那么明目张胆地说倒是挺少见的。啊，谢谢那次你想帮我说话」 「不用谢，反正因为某人的缘故，最后什么也没能做成」 「你的心意让我很高兴啊」 以前的丽美也会直率地表达感情，因此也有那份怀念在里头。 对着走去拔游戏机插头的丽美的背影，我抛出了一句话。 「呐，丽美」 「嗯，什么？」 「虽然支持你朝着文静端庄的方向努力是大前提啦，但像那时候那样的丽美，果然也很帅哦」 丽美回过头，有些困惑似地眨了眨眼睛。 「我很高兴哦。就算你这么说，我基本上还是想保持文静端庄的形象啦。毕竟转学过来才两周」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照这个趋势，你都快成麦当娜型的人设了」 「那样也不错呢。那种人设，更容易委婉地传达“我和你的界限就在这里哦”。……不好意思，在凉太你面前我会变回以前的样子，这点就请谅解吧」 「没关系啦。我又没有束缚你的权利」 升上高中后的丽美，想必有着那时所没有的烦恼吧。 其中肯定也有和花园的烦恼共通的部分。 被告白这件事，似乎对女生来说并不像男生那么值得高兴。 健的话语在脑海中掠过。 ……结果那家伙说得没错啊。也就是说， 「长得漂亮也挺不容易的呢」 丽美隐约脸红了。 她从我手里拿走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你还真是轻飘飘地就把“漂亮”说出口了呢。重逢的时候也好，刚才也好，明明都紧张得要命。一习惯了就得意起来了是吧」 「能请你把它当作纯粹的赞美来坦然接受吗？」 面对放着不管可能就要继续骂我的丽美，我在嘴前比了个叉。 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也不是在调侃。只是把事实原样说出来而已。 ……要是对花园也能这样就好了。 但无法直率地将心情化为语言，大概正是单相思的证据吧。 「不能随随便便就对女生说“漂亮”哦。除非关系特别好，不然会被觉得烦人或者恶心的」 「要是能随随便便说出口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啊」 「那你对我说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丽美凑近过来，用力捏了捏我的上臂。 我「嘎啊！」地发出惨叫，丽美则哼笑了一声。 「只是因为和丽美你回到了以前的气氛才容易说出口而已！因为是青梅竹马嘛」 「哦。反正你压根就没把我当成是女生吧」 「那个嘛——」 ——我的脑海中掠过了公园的光景。 「是……没错，但是」 「……？是吧。但那样的话，就算和我约会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个好陪练呢」 ……才不是那样。 确实，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把丽美当作男性朋友。 但事实上，也有过一段时期非常在意她。 就算是现在，也并非没有将她视为女性。 不可能有男生不意识到现在的丽美，正因如此，我才对进她家犹豫不决。 因为只要视线稍微向下，就能看到女性的象征。 我还没有迟钝到看着背心下的隆起还感觉不到她是女生。 如果把这番心境告诉她，丽美或许会失望吧。 因为比起小时候那么讨厌的男生，现在的我怀抱着远比那时更过分的邪念。 在我反复思考时，丽美歪了歪头。 然后一边把手柄放回盒子，一边继续说道。 「不过花园同学看起来确实难以捉摸，我也能理解直接上场对你来说会相当困难。你和她是不是真的关系好，我也不太清楚」 ……如果只见过教室或走廊里的互动，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 就连我自己，当时也觉得进展并不顺利。 「你说得对，我觉得花园也并非没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有时候我也搞不懂她到底怎么想的」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告白现场。 那流畅吐出的“做爱”一词，现在回想起来也依然震撼。 面对面时，她根本不像是会说那种话的氛围。 「但是，我觉得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什么的很正常啊。看着转学过来的丽美我就在想，或许到了高中生这个年纪，大家多少都会戴点面具吧」 丽美在转学第一天说过。 ——现在也不是能随心所欲说真话的年纪。 小学的时候，表里不一的人会被嘲笑性格不好。丽美能一跃成为领袖，也是因为她明显没有表里之分。 但是，到了高中情况就不同了。 对于必须掌握一定程度社交能力的我们来说，构建自己的“表里”或许是必备的技能。 「我也这么想。但是表里之间的差距有大有小哦。我觉得我是差距大的那方」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嘛」 「吵死了啦！」 丽美提高音量，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好可怕。 「但是我觉得，花园同学也有不亚于我的表里哦？对那样的人，你有胜算吗」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重逢后才这样，但丽美的洞察力很高。 明明班里应该几乎没学生能看穿花园的表里。我故意没有提及那点，回答了问题。 「胜算吗。就是一年前左右，有过和她之间产生好感的时候吧。大概」 「嘿—，挺厉害的嘛。那说不定能成呢？」 「在食堂不是说过了吗。我啊，经常误判那种“有好感”的气氛。我对自己判断“有好感”的认知本身就很没把握」 丽美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了然样子。 「所以才会联系到这个啊。说起来，虽然被约会的话题岔开了，你好像有什么想问的事情吧」 然后丽美躺倒在沙发上，仿佛在回忆般将视线投向天花板。 和青梅竹马重逢已经过去两周了。 和丽美之间，已经回到了什么都能问的关系。 既然如此，我有必要问出口。 要恋爱的话——至少等自己能判断清楚“有好感”之后再说。 为此。 那时，算是有好感吗。 那时，她喜欢我吗。 只要这个主观判断是正确的，就能成为对自己行动有信心的依据。 「我说」 我出声叫她。 丽美眨了眨眼睛，抬起了上半身。 视线交汇。 丽美似乎明白我要说正经事，便重新坐好了。 「怎么了」 「我啊，无法判断“有好感”这件事让我很困扰」 「嗯」 「如果我搞错了的话对不起。……我们——」 「我觉得我们之间是互相产生过好感」 时间停止了。 客厅安静得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 丽美变换姿势时，热裤与沙发摩擦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小学六年级快结束的时候，对吧？」 我眨了眨眼，慌忙组织语言。 「诶、真的……？」 「嗯，真的哦。其实这个，我在食堂时还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呢」 朝着略显尴尬地组织着语言的丽美，我深深点了点头。 该怎么说呢……被这么轻易地承认，反而出乎意料。 那时的认知是对的吗。 如果这样的话，就意味着我小学时代的感觉大致是正确的。 虽然和濑户雅之间肯定是误会了，但我并非那种判断力完全脱轨的人啊。 「这、这样……那我好像能稍微带着点自信去恋爱了。果然恋爱本身失败就是家常便饭而已啊」 「什么呀。感觉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经历了不少失败嘛？」 「……你能保证不落井下石吗？」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呀」 「唯我独尊毒舌青梅竹马」 「那麻烦更新成完美美人青梅竹马」 丽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丽美也曾对我有过好感啊。 是为了掩饰刚才的难为情吗，我比平时更饶舌地聊了一阵初中时代的事。 和某个女生产生好感的事。 告白失败的事。 从那之后被排挤的事。 被柚叶帮助的事。 听完这一系列的话后，丽美露出了悲伤的笑容。 「……诶，原来你过得挺不容易的呢」 「算是吧。不过现在多亏了丽美，我知道了自己的瞄准镜不一定总是歪的。这帮助可太大了」 至今为止，好几次对心动的异性，我都未能告白，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现在是了一桩心愿的时候了。 丽美的回答，给了让我这样想的力量。 正这么想着，丽美以「这话可能不太好听」作为开场白，继续说道。 「说到底，那个瞄准镜的精度，是会随着对那个人的了解程度而改变的吧」 「诶？」 「比如说，我和凉太在一起超过十年了。那样的你对我抱有好感，气氛发生变化的话，任谁都会察觉到的吧。所以我也觉得和你有过好感啊」 「呜……你、你还真能这么坦然地说出来啊」 丽美闭口不言。 我直直地盯着她看，丽美轻轻将黑发别到耳后，移开了视线。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曾经的景象在脑海中涌现。 回家路上的公园。 只有两人的秋千上，生锈的声音。 在广阔的天空下交谈的，那段时光。 「但是刚才，你说我没把你当女生看」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在不同的时候，措辞会变的吧」 「但是——」 「没有但是。你该察言观色啦」 丽美将视线转了回来。 青梅竹马的脸颊，似乎有些红润。 「……如果会错意觉得丢人的，可不只有你哦」 「真……真的吗。……你、你是怎么想的？」 丽美那时，也在期待着吗。 也在期待着我吗。 「……那当然会高兴啊，如果长期在一起的人对自己抱有好感的话」 「……我、我又不是喜欢你。别、别误会了!?」 「现在这种逃避方式太勉强了吧」 丽美微微眯起眼睛。 我无言以对，但若不这样蒙混过去，心情可能会动摇。 不过，至少想对丽美告诉了我的这件事表达感谢。 「我还以为你会疏远我呢。谢啦」 丽美的眉毛微微一动。 眨了眨眼后，丽美脸上的红晕已经消失了。 和那天一样。 或许就像夕阳照射进来的那天一样，只是橙色的灯光造成的错觉。 「疏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没，那个。丽美你从以前起就对其他男生特别严厉吧？每次被人告白不都会把对方骂一顿吗」 我这么一回答，丽美「唔……」地露出一副像吃了苦虫似的表情。 是与丽美重逢后不久，和她在走廊说话时的我，完全一样的表情。 「果然我以前是个让人尴尬的女生呢。话说回来，那样会被讨厌也是当然的啦……」 「哦哦，你居然有这自觉啊」 「我不想被曾经喜欢过我的人这么说啦！」 「丽美你不也喜欢过我吗!?」 「以前的记忆早就模糊啦！那可是连现在的我都觉得尴尬到想死的时期的事，现在的我和那时候早就判若两人了！」 「判若两人？哼——，谁知道呢。反正本质又没变——」 「你才是，假托青梅竹马的名义各种试探。花园同学的事，该不会也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吧！」 「不不，绝对没有！」 丽美回了一句「你话太多了！」，一脚踢在我的大腿上。 我「好痛！」地扭动身体。 于是，就着这个势头，丽美的脚被绊住了。 「哇啊」 瞬间，失去了平衡。 眼前的景物流动起来，我知道丽美要倒向沙发了。 「等!?」 丽美发出了慌乱的声音。 气息甘甜。 抬起头，丽美的脸就在近到仿佛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距离。 「呜、哇」 我再次意识到，那张脸实在太过美丽。而且那通透白皙的肌肤，仿佛连光芒都能弹开。 睫毛也很长，大大的眼眸湿润乌黑。 瞬间，各种感想涌上心头。 「嘿—，什么啊。稍微变结实了一点嘛」 「诶？」 我处于被丽美压住的姿势。 全身僵硬。要是乱动的话，似乎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但看来已经晚了。 我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被右侧的触感所吸引。 右手肘内侧，明显感觉到柔软的触感。 视线向下移动，发现手臂被夹在丽美裸露的肌肤之间。而且，是上臂和胸部之间。 ……糟、糟了。没被发现吧。 我试图抽出手臂，但触感却变得更加强烈。左右移动了一下，这也是反效果。 丽美阻止了我试图从她身下离开的动作。 「……喂，你这只手从刚才起就抵在哪里啊。果然还在打什么歪主意吧」 抬起视线，丽美又脸红了。 「不、不是，那个，该说是不可抗力呢，还是说绝非故意呢！」 「别……我知道了所以别突然动。我现在就移开——」 倘若不是我的错觉，丽美的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柔媚。 越来越动摇的我慌忙想站起来，但用左臂一撑，反而形成了更用力抵住她的姿势。 「都、都说了别突然动……！」 「不是的不是的！」 从丽美身边离开的我，气喘吁吁地否定道。 右肘异常地发烫。 就连丽美似乎也动摇了，但看到我慌张的样子，她好像稍微恢复了些冷静。 「……变态」 「不是的真的对不起，但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算了算了。……刚才说到哪了？」 「呃，呃——……」 我拼命转动脑筋， 「对了，说到我以为你会疏远我」 「啊，是呢。总之……关于你，我从以前就没有过疏远之类的想法。不然的话……刚才的事我也不会原谅的」 「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这是在帮你转移话题所以给我闭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拼命将右肘的感觉抛到意识之外。 然后，我想起了花园的脸。 从花园和学长的互动来考虑，如果发生今天这样的意外，那恐怕就是关系结束的信号了。 即便如此，那个丽美也勉勉强强地，能像平常一样对待我。这说明我与女性之间，已经建立起了足以承受这种程度事件的关系。 「……我该有自信吗。如果说在大多数男生都迷恋丽美的情况下，只有我能够和你互有好感的话」 「啊。笨蛋」 「笨蛋!?」 丽美用仿佛受不了般的声调回答道。 「先说清楚免得你误会，以前的我之所以和你变成那种气氛，是因为是青梅竹马哦。花园同学可没有这个优势」 我不由得沉默下来。 ——仅仅因为是青梅竹马。 「我自以为明白的，但确实如此呢。如果不是青梅竹马，别说互有好感了，像我这样的家伙能不能和你说上话都难说。我只是幸运得要死而已」 「我没说到那种地步哦。那种事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诶？」 「对我来说，能和你说话也是幸运的事哦。虽然我说了别误会，但你也别妄自菲薄啊。我只是在说优势的问题而已」 丽美若无其事地说完后，继续说道。 「在那个没有表里之分的时代，一起度过的时间是不会背叛人的。正因为是我，有些事情才能帮上忙」 「丽美……」 「所以，要我做什么？」 那时的丽美，脸上露出了曾经带领大家时的表情。 ——在凉太你面前我会变回以前的样子。 那句话似乎并非虚言。 ──────────────────────── 第十话 青梅竹马的陪伴 从那之后过了一周，周五的夜晚。 刚买完夜宵的我，连同手机一起猛扑到床上。 不介意睡觉时间在床上滚来滚去是至福的一刻。 明天有重要的安排，所以不能太熬夜，但即便如此也能比平时更悠闲。 即使正和某人通着电话也一样。 电话那头，丽美总结道。 『那么，北口站的钟楼十一点哦』 「OK。那明天就拜托了」 『嗯。交给我吧』 我们明天要约会。 在想和花园交往的现在，向曾经喜欢的女生求助约会协助，本来就不太合适。 但是，和丽美有好感是在小学时代，现在的丽美本人对我完全没有那种心情，而且她乐于协助。 由于这些复合因素，明天就请她协助了。 一切都是为了某个目的。 亦即，向花园告白。 和有好感的女生，要发展到更进一步的关系，只有告白。 向难以捉摸的花园告白或许是坏棋，但在自觉到想交往的现在，无论如何都必须突破这最终关卡。 而在最终关卡之前最好挑战的是约会。可谓是恋爱中的第二关卡。 通过这次约会，和花园变得比现在更亲密，营造出良好的氛围。 难度很高，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放弃也在选项之内。 但是，希望是有的。 ——我啊，并不是不想恋爱什么的。 如果花园的那句话，不是谎言的话。 『……希望能顺利呢』 「嗯。嘛，这个嘛，关键还得看花园就是了」 『也是呢。我也还想多支持你一些，但我这转校生的立场』 「说什么呢，休息日能陪我就足够啦」 作战计划是这样的。 和丽美两人约会途中，柚叶团体会和我们偶然相遇。 那个团体中，经柚叶的安排花园也在，顺水推舟变成我们两人独处，我的行动对象就此切换。 据柚叶说，特意让丽美露面也是必须的。 『柚叶同学特意想让我和花园同学碰面，是为什么呢？』 「好像是为了让花园焦急。据说嫉妒有时也能让人认清自己的感情」 『原来如此……但真能那么顺利吗』 和柚叶商讨作战计划时，我也问过完全一样的问题。 ——万一失败的话，不过就是结束而已。下一个下一个！ ……她那毫不留情的回答，还是忘了吧。 『嘛，就算不顺利，因为是青梅竹马，怎么说理由都行，所以值得一试哦』 「抱歉啊，让你帮忙搞这些」 『没事啦，我也有好处的』 丽美和我分开后，会和柚叶团体汇合。 柚叶明显在意丽美的存在，而丽美也同样在意她。 『能和柚叶同学她们搞好关系，对今后的校园生活来说可是相当有利的。对凉太而言算是笔不错的交易呢』 「“对凉太而言”是多余的！」 像回咬一样反驳后，我换回平淡的语调继续说。 「不过花园也说想和柚叶搞好关系，能清楚提出好处多亏了柚叶啊。那家伙真行」 『毕竟有那个价值嘛，对班级的中心人物来说』 「……是啊。丽美你也趁明天这个机会变成中心人物怎么样—，柚叶团体也正是那种团体嘛」 我一调侃，电话那头的丽美便轻轻叹了口气。 『真头疼呢。那样的话，要不要成立一个从你那里永无止境榨取配菜的永动机呢』 「绝对要吵架!!」 『太极端啦！而且我才不要当什么中心人物呢！』 听到这爽快的回应，我差点笑出来。 打电话看不见脸，以前和朋友通话时，常常会感到手足无措。 但和丽美似乎没这回事。 不如说，正因为不会被端正的容貌干扰，反而感觉比平时更能言善道了。 『不过，两个人一起去什么地方，真是好久没这样了呢』 「是啊。去哪好呢」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哦？』 「真的!?」 『嗯。希望在约会前能让你放松一下嘛』 听到丽美的话，我紧紧握住了手机。 「……谢了，为我考虑这么多」 『完全不用谢。确实明天我是协助的立场，但我也纯粹地很期待哦』 对这意外的话语，我正想着该如何回应，丽美继续说道。 『因为在明天的前半段，我是你的女朋友呀』 「……哦」 『……啊，我是说如果不带着这种打算就没法习惯了吧。不过只是说说而已』 「我、我知道啦」 虽然要是被已经渐渐成为丽美粉丝的人发现的话会很可怕，但我更多的是感到期待。 丽美转学到北高已经三周了。 日常的改变总是突如其来，但仅仅一个月前，还无法想象我的日常会变成这样。 当然，这次是向好的方向。 升入初中时，为了确保那平淡无奇的日常，我费了多大劲。 初二冬天，面对连那样的日常都过不上的现实，我又是多么受打击。 ……真是感激啊。 多亏了丽美，多亏了柚叶，多亏了健和花园还有大家。 虽说每个人都是依赖着他人活着，但我有点依赖过头了。 从通往客厅的楼梯传来声响，我慌忙开口。 「哇，可能世良马上就要上来了。得挂电话了」 『诶，我好想世良酱啊！让我用扬声器跟她说说话嘛』 「要是让她直接跟你说，她会吵个没完的，下次有机会吧」 尊称她为丽美姐的世良要是现在开始聊起来，绝对会讲上好几个小时。 在约会前夜，用我的手机打长电话的话我可吃不消。 对丽美遗憾的回应，我道了声“抱歉”，然后挂了电话。 结果世良似乎直接路过我的房间，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我拿起放在床旁的手球，转来转去。 那熟悉的触感。 淡淡的松香。 初中时代那么喜欢的手球，现在却完全提不起劲来。 我将球轻轻放在床上，这次总算是尽情躺倒了。 之后，我把球藏在了床底下。 ◇◆ 约会当天。 就算不抬头看钟楼，我也立刻知道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因为一位足以让路人回头的丽人，正朝这边走来。 再次俯瞰之下，健那个“超然脱俗”的评价确实恰如其分。 仔细想想，二阶堂丽美这个名字也非常配她。 真是人如其名。 「让你久等啦。来得真早呢」 「哦……哦」 因为那过于光彩夺目的身姿，我一时语塞。 ……这就是长大后丽美的私服吗。 清爽的白色衬衫，搭配黑色短裤，露出大半截大腿。颈间的项圈与耳环相得益彰。 明明在长久的交往中，按理说应该对穿校服的样子更不熟悉才对，可为什么穿私服的样子反而更新鲜呢？ 大概是因为比起穿校服时，身材更被强调了出来，看起来稍微有些成熟了吧。 也就是说，眼神都不知该往哪放了。 「你到底要引来多少人的视线才满意啊!!」 「我哪知道，又不是我喜欢被人看。话说你第一句就说这个？」 丽美不满地眯起眼睛。 「我可是说过今天前半场要扮你女朋友的吧。喏，完全不行，重来一遍。来吧」 丽美后退了两三步，然后重新清了清嗓子。 接着，嗒嗒地小跑着靠近过来。 「让你久等啦！等很久了吗？」 「你刚才登场可没这么元气满满啊？」 「太计较细节啦，笨蛋！首先夸我！」 「对不起！」 虽然我从小就被叫笨蛋，但从这个试图对外维持娴静形象的青梅竹马嘴里说出来，倒是有趣。 这景象要是被健看到，肯定会大吃一惊吧。 「算了，也好。今天呢，就是在你和花园同学汇合之前，先通过和我的约会来放松紧张情绪，并且熟悉现场。换句话说，这是个让你能带着自信去和花园同学约会的企划」 「YouTuber吗你」 「你就非得吐槽不可吗！？」 「你刚才那话不就是等着我来吐槽的吗！？」 或许是对于节奏被打乱感到焦躁，丽美鼻子“哼”了一下。 「等这次约会结束，你应该就能体会到好处了。反正还有五、六个小时呢，首先享受起来！」 丽美用力握紧拳头，意气风发地说道。 嘛……丽美看起来也挺乐在其中的，这样也好。 两个人也是好久没有一起玩了。 「那么，既然我们成功会师了，赶紧先去看个电影什么的吧」 「噢——，电影啊。你有什么想看的吗？」 我一问，丽美便坏笑起来。 「老掉牙的爱情片。看了那个，对凉太你肯定有帮助，错不了。搞不好你都能跟里面的演员说一样的话了呢」 「……」 「……开玩笑的啦」 「好险！差点从第一步就开始无法信任了！」 「不过电影是真的要去看的哦。这是万无一失的选择」 丽美这么说着，兴高采烈地朝电影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兴奋感似乎也稍稍传染给了我。 能好好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真是久违了。 这一带最近的电影院从北口站步行五分钟就到，我们开始移动后很快就抵达了。 嗅到那股独特的爆米花气味，胸口又雀跃了一下。 「最近虽然都变成用手机看电影了，但偶尔来一下也不错呢——。虽然贵」 「毕竟临场感不同嘛。而且这部片子好像评价不错，我觉得尤其有看的价值哦」 「嘿——，挺有人气啊」 「评价很好哦」 在正中央的座位坐下，丽美心情颇佳地扬起了嘴角。 AA的大份爆米花桶放在中间，准备万全。 我立刻把手伸进大份的爆米花桶里，却碰到了丽美的手心。 「啊，抱歉」 「没事哦」 丽美没有看向我这边，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事到如今了嘛。而且，现在我可是女朋友呢」 「……女朋友」 我明白如果自己不当作真正的约会来对待，就无法达到习惯的目的。 即便理解这个理论，但被她这么重新一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丽美像是察觉到了我内心的想法，将视线转向了我。 那双令人联想到深邃海洋的大眼睛，清晰地映照出我的身影。 「……嗯，是女朋友哦。不过嘛，我也没有要求凉太你非得拿出男朋友的样子来就是了」 当我因紧张而抓不住爆米花时，丽美像是注意到了似的，用指尖拈起了两三颗。 「……保持这样就好了哦。凉太你呀」 这么说着，丽美将爆米花放入了我的口中。 比起咸味，更让我在意的是舌头碰到了丽美的指尖。然而，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在意的样子，只是静静地编织出话语。 「……作为男朋友的你，就留到将来的某一天再当吧」 「……要是今天就能当上就好了呢」 放映厅暗了下来。 预告片正式开始播放了。 感觉除我们之外，所有观众的视线都被吸向了银幕。 我和丽美互相凝视了片刻。 现在，丽美在想什么呢。 童年时期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时光，我至今却仍不了解她。 「……没关系的哦」 极其细微的低语，从耳畔直窜向脑髓。 「——因为你都能和我变得互相有好感了呀」 在她开口的瞬间，灯光变得更暗了。 ……这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吧。 这份心情，被我封存在了心底。 电影讲的故事与其说是老掉牙的爱情，更像是一部以相遇与别离为主题的清爽爱情故事。 讲的是高中时相遇的男女，交往了很久，步入社会后因价值观差异而做出了彼此认同的选择。 主题虽具有现实性，但喜剧桥段恰到好处地带来了明亮感，能理解它评价好的原因。 虽然完全无法想象成为社会人的自己，但几年后再看的话，感想又会不同吧。 最近常常觉得，小学时觉得不合胃口的漫画现在读来很有趣，反之亦然，感觉价值观正处于变迁之中。 电影接近尾声。 在一片昏暗中，我感觉到丽美的膝盖碰了过来。 悄然望向身旁，只见丽美正在哭泣。 正好是两人分手的场景。 ……丽美，也有过那样的回忆吗。 升上高中后，有过交往经验的人明显增多了。 丽美即使有也不奇怪。 我所不知道的丽美。 被某个陌生人所了解的丽美。 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情很是复杂。 如果这就是名为嫉妒的感情，那或许正如柚叶所说，我应该以和丽美恋爱为目标才对。 但是，大概并不是嫉妒。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在我喜欢上丽美之后，又花时间，一个接一个地喜欢上了别人。 对丽美怀有那份心意的时间，说到底也就小学六年级那一年而已。 从那以后，我被濑户雅狠狠甩过，也主动放弃了花园，经历了很多。 在世良看来，喜欢的人频繁更换或许该被痛骂一顿吧，但就我而言也并非轻视了自己的感情。只是，随着时间流逝自然而然地改变了而已。 而且，丽美同样经历过许多也不奇怪。 在她记忆中留下最深烙印的，肯定是我所不认识的人吧。 正如我心中留下的最浓墨重彩的恋爱，是花园优佳一样。 在凝视着片尾字幕的时间里，我这样想着。 ◇◆ 从电影院来到外面，愈发感觉到天空的广阔。 我们一边吹着风移动，一边交流着对电影的感想。 聊了一阵后，我提出了一个疑问。 「结局是分手的电影什么的，要是情侣一起来看，会变成什么气氛啊」 「嗯……」 丽美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分手概率好像会增加。说不定，反而会成为犹豫不决的情侣的决定性因素呢……」 她可能觉得选片失误了。 我慌忙为了打圆场而插话道。 「不过，看完之后能马上交流感想还挺好的。一起看电影的话，虽然看的时候不能聊天，总有种可惜的感觉」 「对吧？我也这么想。一起观看同一部作品的时间，虽然不能聊天……但能拉近心的距离呢」 「嗯。那倒也是」 虽然交往已久，但和丽美两个人来电影院还是第一次。考虑到这一点，丽美应该是特意选了这部电影的吧。 「那么，接下来去咖啡馆吧？」 「咖啡馆？咖啡馆是做什么的地方？」 「问做什么，是约会的延续啦。咖啡馆可是万无一失中的万无一失哦？一边休息一边聊天」 「咖啡馆里聊天……？」 虽然听说过，但对于没有约会经验的我来说，实在没什么实感。 连和同学两个人去咖啡馆的经验都没有过的我，当然不可能明白。 「咖啡馆要花多少钱啊，钱够吗？」 「这方面没问题的，有家店在SNS上发放了限定优惠券」 「那也还是很贵吧——」 「好了啦，走嘛！」 完全不顾平民百姓的担忧，丽美唰地一下拉住了我的手臂。 丽美似乎原本就看好了店，用手机查着地图。 「谢啦，还帮我查。人气店什么的，让人期待起来了。只要钱够的话」 「今天的空气真舒服呢——」 「听我说话好吗！？」 丽美哧哧地笑着，指着说：「就是那家店哦」 这家咖啡馆并非人尽皆知的连锁店，而是一家会在SNS上看到也理所当然的时髦咖啡馆。 这种地方，要不是丽美带着，我绝对进不来。 一进店，店员便以轻松的招呼迎接了我们。 即便在引导至的座位坐下后，我也依旧坐立不安，丽美见状放松了嘴角。 「你紧张过头啦。冷静点啦，反而会引人注目的」 「可、可是我是第一次嘛，而且我这种人出现在这种地方，不会让气氛变得奇怪吗？真的没问题吗？是不是现在回去比较好？」 「没问题的啦，反正也没谁在看我们吧？」 听了她的话，我悄悄环视四周。 正好目击到一位向丽美投来炽热视线的男友，被他的女友揍了一拳的现场。 「嘛…确实，或许没人看我……」 「诶？」 丽美一脸茫然地喝了口水。 ……完全没有自觉啊。 我把菜单在桌上摊开，丽美“嗯”地一声把头凑了过来。 她将黑发撩到耳后，一股洗发水的香气轻轻飘来。 ……这种超近距离，各方面都很危险。 「我决定了哦」 丽美这么一说，我便忍不住合上了菜单。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算准了时机似的，店员走了过来。 「请问决定好点什么了吗？」 「我要午餐套餐A，饮料请给我冰红茶」 「好的，明白了」 「我、我要……」 望着店员的笑容。 ……说不出“我还没决定好”这种话。 刚才看了菜单，正如丽美所说，价格还挺良心的。 虽然在这家咖啡馆本来只打算喝点东西，但光吃爆米花当正餐也不太像约会，今天就奢侈一下安慰好了。 绝对不是向店员的笑容屈服了哦。 「午餐套餐B。饮料……要、要黑咖啡」 我明明从没喝过黑咖啡，却因为紧张，一不小心只为了耍帅就选了它。 丽美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终究没有插嘴。 店员微笑着收起菜单回去了，我彻底错过了修改的时机。 「凉太你喜欢黑咖啡吗？」 「没喝过……」 「没喝过!?那你为什么点啊!?」 「因为是约会，所以觉得必须喝点帅气的饮料嘛……」 丽美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然后，慢慢地，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弧度。 「……傻呀。选你自己想喝的就好啦」 「可是，这也是约会啊」 「约会是非日常，但终究是日常的延长线哦？或许需要一些不同于平时的元素，但如果光顾着那些而无法展现真实的自己，就没有意义了吧。下次要注意哦」 说完这番话，丽美或许是回想起了学校生活中的自己，有些尴尬地补充道： 「如果我是你的约会对象，我会这么想。再说了，都到约会这一步了，本就说明有戏的嘛」 「确实，如果是普通的约会，大概是那样吧」 「唔……」 这之后与花园的约会，连能否实现都还不知道。 就算能实现，如果变成半强制性的氛围，也就没有意义了。 不过这方面的分寸把握，是交给柚叶了…… 「话说回来，男方稍微装点下门面不也是礼节吗？丽美你也特意打扮得很漂亮了啊」 「诶。被你这么一说，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件衣服说不定也是为了你好。但如果你开始在这种地方索求回报，那才不算是健康的关系哦」 就在我准备回话的时候，店员开始把我们点的东西一样样摆上桌。 「喔……！」 等待着我的是极具冲击力的景象。 意大利面、班尼迪克蛋，甜点则是撒满了白色糖粉的提拉米苏，以及飘散着芳醇香气的黑咖啡。 料理们都闪闪发亮，让我完全理解了为什么大家都会想拍照。 刚才要回的话早就被抛到脑后，我意气风发地将手伸向咖啡杯。 就在我准备要喝的时候，丽美饶有兴趣地宣告。 「还有，黑咖啡其实一点也不帅哦」 「诶!? 这难道不是很成熟吗！」 「我就是看你孩子气太明显了才这么说的呢？」 青梅竹马毫不留情地说道，喝起了冰红茶。 接着，她竟然还美滋滋地大口吃起了芝士蛋糕。 ……原来是从甜点开始吃啊。是想趁还冰凉的时候吃掉之类的理由吗。 「约会还真的会去咖啡馆之类的啊。我之前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心情」 「我都说了是标准流程嘛。虽然只是网上的信息就是了」 「不是从实战经验得出来的吗」 听到我的话，丽美咔哒一声放下了叉子。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那种经验呀。和男生两个人一起出门，我这辈子也就只有跟你这么做过而已」 「……真的假的」 「我啊，大概在那方面还是老样子」 我还以为，她是因为有经验才会陪我来的。 也就是说，明明是第一次，她却为了我找了店和各种信息吗。 怎么说呢，这可能是一个让我超级开心的事实。 看电影的时候，我还一直以为丽美在初中时代也有过不少经历呢。 为了掩饰难为情，我咕咚一口把黑咖啡灌进喉咙，结果呛得厉害。 「呕呃，苦死！」 「谁让你一口闷啊，真是的……」 要是像在食堂那时一样笑喷出来，肯定会被打吧。不如说那时候打我一顿还好点。 为了清清口，我吃起了提拉米苏，顺滑的奶油中带着一丝隐约的苦味作为点缀。 每一样都物超所值。 今天，我一个月零花钱的一大半就要消失了。 比起钱花掉的心疼感，充实感更为强烈，是因为眼前的幼驯染看起来很开心吗。 还是说，是因为对接下来活动的期待呢。 丽美喝了大约半杯冰红茶后，「对了」地开口道。 「凉太你为什么不用SNS啊？因为这个，我都联系不上你」 「你这问题也太突然了吧」 我吸溜吸溜地吃着意大利面，然后回答道。 「怎么说呢，SNS上不是有各种价值观嘛。我不想被那些连脸都看不到的人影响」 「哼嗯。原来是有正经理由的啊」 「算是吧。虽然我也想过要联系丽美，但总想着还有座机之类的，紧急情况下可以打」 「……明明你连一次电话都没打来过」 丽美低声说道。 ……我姑且是打过的，但因为双方母亲在通话，所以没接通，那大概不算数吧。 虽然从那之后才过了一个月左右，但丽美提及的电话，应该是更早之前的事了吧。 但我想了想，歪了歪头。 「给丽美的生活造成困扰了吗？」 「没有呀」 「这不就得了」 「可是我很寂寞呀」 我卷着意大利面的叉子一下子停住了。 丽美从以前开始，就是会直率表达心情的类型。 但直白到这种程度还是第一次。 我吓了一跳，只见丽美仿佛有些犹豫似的挠了挠脸颊。 然后，像是回想起来一般，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我也被丽美带着，移开了视线。 窗外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 「说什么天空无论到哪里都相连，不过是漂亮话。实际要移动过去，对初中生来说门槛太高了吧」 「……嘛，那倒是」 「在那种情况下，和曾经关系要好的人联系不上，还是挺难受的」 一想到要被扔到一个乘坐电车才能到达的、完全陌生的地方，光想象一下就觉得很恐怖。 尤其是对于刚升入初中时，明明有几个熟人却差点被孤立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抱歉。果然还是该跟你联系一下的」 我将目光投向丽美，她已经重新转向了我这边。 「不用，别道歉。我只是觉得你太见外了……啊，不过刚才那种说法，一般来说是应该道歉的吧。我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呢」 「虽然是这样，但我是真心觉得自己不对才道歉的」 「没想到你会说“虽然是这样”」 「对不起！我说“虽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按常理该道歉！」 「哼，谁知道呢」 丽美眯缝起眼睛，喝了一口水。 果然，即使在转学之后，她也一直惦记着我吗。 「转校，很不容易的啊。离得远的地方，简直就像异世界一样了」 「老实说，你现在才想找补也晚啦」 「呃……」 我被丽美这看穿似的发言噎得一时语塞。 或许是看到我这反应让她心情舒畅了些，丽美嘴角上扬起来。 「呵呵，开玩笑的。说起来，没打电话这件事彼此彼此啦」 「你有一半是认真的吧！初中，真的那么不容易吗？」 我这么一问，丽美「嗯——」了一声，把食指抵在下巴上。 看来她并没有生气，我松了口气。 「嘛，毕竟很多地方习惯不同。不过也挺开心的哦？留言纪念册也收到了不少呢」 「嘿……果然和我的沟通力不是一个档次啊。小学的时候你几乎都不怎么跟周围人说话的」 「喂，你以前就和女生有说话的吧？别给我乱加奇怪的设定啊！」 丽美噘着嘴反驳道。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移开视线，接着说了下去。 「就像你想的那样，我也对自己身上的变化感到惊讶。不过事到如今，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了」 我自觉对过去的丽美抱有好感。 丽美是在介意这件事吗。 「先说好，现在的丽美也很成熟，很帅气哦」 「哦，是嘛」 「哇，完全看不出高兴的样子啊」 我叹了口气，把已经温吞的黑咖啡一饮而尽。 空掉的杯子上，残留着茶褐色的痕迹。 「才不会高兴呢。所谓大人啊，不都在忍着想说的话吗。重逢那天我也说过了吧，已经不是什么都能说的年纪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努力成为大人呢」 「我只是觉得，那才是应有的样子」 「哦——」 「嘛，你当然不明白啦」 「你有打算让我明白吗？」 「没有」 「没有吗！？」 见我一脸震惊，丽美眼角微垂，笑了。 「所以说，我才让凉太你就保持原样啊」 「……哦、哦」 我虽然困惑，还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有一件事我理解了。 在丽美心中，大人并不帅气。 把大人看作是帅气存在的我，或许是对未来抱有过多的幻想了。 那之后，我们从学校生活聊到日常琐事，忘我地谈了很久。 仿佛是为了填补空白的时间。 同时——也仿佛在为什么事情而焦躁。 不久，丽美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开口说道。 「……转眼间就到了呢。离和柚叶她们汇合，还有一个小时」 「因为我们看了电影嘛。体感时间比实际过得还快哦」 「电影啊。且不论对今天有没有参考价值，拍得挺真实，还不错对吧？」 「是啊，是一段让人放松的时间」 空了的大盘子和咖啡杯，反射着橙色的光。 沉滞的光线令人仿佛看到西沉的夕阳，我紧紧地攥住了手。 「——要是我和花园交往了，像这样出来玩就不太可能了吧」 丽美闭上了嘴。 这是我刚才就在隐约考虑的事情。 像这样和丽美两人共度的时光，万一我和花园顺利交往的话，就会消失。 丽美或许也在想着和我同样的事。 说不定丽美早就思前想后过了，并且是在那之上才决定帮助我的。 那对自己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事吗，现在的我果然还是无法清楚地明白。 「随你喜欢。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嗯。说得也是」 人生中第一次产生好感的女生。 和那时经历离别不同，今后无论变成什么关系，都不会离开学校。 仅仅是有这份保证，就让人多少有些安心，但是。 「花园同学，就算说希望很大，也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吧。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为时过早的如意算盘哦」 「……是啊。总之只能先努力了吧」 「嗯」 再过两个小时左右，和花园的约会是否顺利，应该就大体上能见分晓了。 三个小时的话，连关系发生改变的可能性都存在。 这么一想，突然感到一阵紧张。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丽美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好，那最后就去游戏厅放松一下吧！」 「哦哦，我还以为要在咖啡馆待到时间到呢！」 「说起来，这说不定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呢。去我们常去的地方玩吧」 这样说着的丽美，脸上浮现出某种成熟的表情。 比在班级中展现的任何表情都更成熟。 在我得出那意味着什么答案之前，丽美独自站起身来。 她离开后的座位，意外地显得寂寥。 唯有回荡在店内的BGM，还在愉快地打着节拍。 ──────────────────────── 第十一话 汇合 到游戏厅的路程转眼就走完了。 一进店，华丽的音乐便响彻耳际，撩拨着男人的心。 不过，这种兴奋感似乎也适用于青梅竹马。 「这曲子不知怎的让人情绪高涨呢，作为我代币生涯的开端真是相称的选曲。好了好了，今天要攒多少好呢」 「这完全是赌徒的言行啊，你将来真的没问题吗？」 「你说什么呢，储蓄反而更健全吧？」 「我说的是用代币来储蓄的这种思维回路啊！」 丽美似乎找不到话反驳，难得地懊恼地哼了一声。 「少啰嗦，来吧，代币游戏！」 ……说起来，丽美从小就很喜欢代币游戏啊。 「真意外，你居然还在玩代币游戏。我还以为你早就金盆洗手了呢」 我一边回忆一边调侃道，丽美皱起了眉头。 「哎，凉太你不玩了吗？明明是你把我拖下水的？」 「咦，有这回事吗？」 看出我完全忘了这茬，丽美好像更加不高兴了。 「……就是有啊，凉太你让你爸爸带你去游戏厅的时候，不是也叫上我了吗？把人拖下水然后自己一个人逃跑，这品行也太差了吧！」 「别说得这么难听啊！？」 那时候因为世良不肯当任何对战游戏的对手，所以我就转而和丽美在各种游戏上比得难解难分。 而最后沉迷上的就是代币游戏，不过要说是我拖她下水的，或许也没错。 记得我们总是在一天结束的时候，用剩下的代币数量来一决胜负来着。 「我就是因为你，至今还总想玩呢，你得负责吧。这种东西啊，被人看到一个人玩的话，不知为何就会被误会成不良。代币又没法换成钱！」 「大概是一个女生独自待在游戏厅的这种情景让人那么觉得吧。本来丽美你就打了耳洞」 视线投向丽美耳边，蓝色的耳钉正散发着光泽。 听了我的话，丽美“哼”地一声。 「打个耳洞什么的没关系吧。我听说北高对服装的校规很宽松，反而没什么人打耳洞才奇怪呢」 「那个嘛，我们学校基本在那方面是自由的，我们班上也有发型很夸张的家伙。但我觉得打耳洞门槛相当高哦？外表会显得很凶吧」 「我是为了时尚才打的！」 「这我知道啦，我说的是旁人看来」 光是容貌端丽就很显眼了，耳钉更是让这种鲜明的印象倍增。 因为这大概是丽美会讨厌的想法，为了保险起见，我把它憋了回去。 而且，花园同学大概也不会喜欢这种想法吧。 「不过嘛，适合戴耳钉的人，还挺帅的呢」 「诶？」 丽美发出一声惊呼。 然后，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转向我，就这么反问道。 「再说一遍？」 「啊？不，那个。……我是说，适合戴耳钉还挺帅的」 我看出丽美睁大了眼睛。 接着，一阵沉默降临。 正当我感觉BGM异常响亮时，丽美绽开了笑容。 那露出洁白牙齿的微笑，真是久违了。 「……什么嘛。呵呵，谢谢」 「干、干嘛啊，突然这么正经」 「没什么。只是单纯很开心而已」 「这、这样」 ……只是夸了一句就坦率地高兴起来，她这是怎么了。 那平日少见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 我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朝代币游戏区走去。 心中仍残留着一丝紧张，我向丽美抛出了问题。 「说是玩代币游戏，但我们从什么开始玩？」 「什么都行啊。种类还挺多的呢」 「你这么说，可我金盆洗手很久了」 「我手也完全生了呀」 「……会说自己“手生了”，你是真的想玩代币游戏啊」 就在丽美撅起嘴说「你真啰嗦」，并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 「哎呀？」 抓娃娃机前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丽美似乎也注意到了，猛地停下了脚步。 「那女生，是柚叶同学吧？」 「果然你也这么觉得」 前方五六米处，蹲着一个女生。 虽然她戴着鸭舌帽，看不清全脸，但那看起来很强悍的侧脸和发色很有特点。 当我们靠近约一米时，推测变成了确信。 就是班上的核心人物，柚叶由衣。 「……真的是柚叶啊。她怎么会在这个游戏厅」 「这里离集合地点挺远的吧。我记得原计划是逛街时偶遇来着」 「嗯。不过，这里也确实满足条件就是了……」 和柚叶她们汇合地点的条件是，即使大家分散开也不会立刻被发现。 当初指定的地点是像购物中心那样可以来回穿梭店铺的地方，不过在游戏厅也能做到。 「……但是丽美，你想玩代币游戏吧」 「唔——嗯……想是想，但不知道花园同学什么时候会来。还是等下次有机会再说比较稳妥」 ……我正想说可能没有下一次了。 在我的心里，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的事实很重要。 「总之，这样一来我的女友时间就结束了。……嗯，还挺开心的」 「不，我们现在就去代币区吧」 「哎？等……」 我快速拉了一下丽美的手，又立刻放开。丽美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用平时少有的小声说道。 「……真是的，别突然拉我呀」 「抱歉抱歉」 即便把时间全用来玩游戏，神明也不会怪罪吧。 既然如此，再多享受一会儿这段时光，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正当这样想着，我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 我用眼角的余光发现，柚叶刷地转过身来。 「哎呀。哇，吉木？」 ……被发现了。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或许还能糊弄过去，但连丽美也被看到了，那就真的没法蒙混过关了。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认命了。 「看来这段时光是到头了」 「嗯。……，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对丽美的话点了点头，迈步朝柚叶走去。 「哟、哟。在干嘛呢？」 「问在干嘛，我们也在玩啊……唔哇，居然在这儿碰上了！」 柚叶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在休息日见到柚叶。 和见到丽美时一样，平时穿校服的女生换上私服，破坏力真是惊人。 轻薄的白色衬衫是安全牌，但扣子解到了第二颗，胸前挂着一条银项链。 到这为止在穿校服时也勉强能见到，但在这身私服上，衬衫下摆却在侧腹处打了个结，肚脐露了出来。 仿破洞牛仔风格的短裤比丽美的还要短，上面还有破洞，让人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 再加上妆容精致，眼睛闪闪发亮，光是和她对视就需要相当的胆量。如果健在这里的话，恐怕就更不得了了吧。 我兼作排练，用口型无声地告诉她「演戏」，柚叶迅速环视了一下四周。 然后，刻意提高了音量。 「哎呀呀——！吉木君——！我想玩抓娃娃机一攫千金呢，吉木君也来吗？没准能成亿万富翁哦！」 虽然这应对方式相当刻意，但那活泼的笑容倒是本色出演。 大概是平时自然的笑脸不小心露出来了吧。 话说回来，她这蹩脚的演技真让人担心。 「靠布偶成为亿万富翁的话那可真没救了，有那种野心至少也得是代币游戏吧。话说你演技也太烂了吧！」 最后那句是小声说的，但柚叶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我知道啦，因为这是热身啦」 「知道的话就绝对该在意一下吧？」 「OK！话说吉木君也别破坏人家的亿万富翁梦嘛，这只是我现在的人设而已啦」 「为什么大家到了这个年纪都成赌徒了啊……」 柚叶鼓起脸颊，然后又慌忙“噗咻”一声让它瘪了下去。她好像注意到了后面的丽美。 「啊，对不起二阶堂同学，我和吉木君聊得起劲。你好，今天请多关照啦」 「嗯，请多关照。不用在意我，反正吉木君是根本不会看我的人」 「喂！？」 我看向丽美，她已经完全切换到了对外社交模式。 柚叶听到丽美的话，惊讶似地眯起了眼睛。 「吉木啊……唔——考虑到今后的情况，那样或许更安全呢……」 「吵死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好好解释的！」 「哼——。没抓到啥啥就开始打如意算盘」 「是狸猫啊，你怎么能忘这部分啊。正常来说打如意算盘这词重点不就在那儿吗？」 柚叶「唔哇！」地皱起眉头，然后转向丽美，换上了笑脸。 「话说，二阶堂同学也会来游戏厅什么的啊。该怎么说呢，很棒的反差！」 「嗯，因为吉木君在汇合前无论如何都要来呢」 「啊，果然是吉木的主意。吉木你真的得振作点才行啊，就你现在这样，万一二阶堂同学被麻烦的家伙缠上了，你保护得了吗？」 「没有比柚叶你更麻烦的家伙了」 「哎——呀——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有吗？丽美，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哦，你对柚叶同学说了很过分的话呢」 「别这么轻易就把我卖了啊！？」 她表现得从容不迫，仿佛之前那么想玩代币游戏的女孩只是个幻影。 要不是刚才被她从后面掐了腰，别说代币游戏的事，我差点连青梅竹马的性格都要说漏嘴了。疼死了啊。 「话说吉木也是啊，休息日像这样偶遇我也是第一次吧？明明是周末居然能出门走动，逗死了！」 「别说得我跟家里蹲一样！」 柚叶一边笑，一边啪啪地拍着我的肩膀。 「能出来的话你倒是说啊，我之前约你都不敢约得太随便！另外三个人现在在楼上玩呢，要不干脆现在一起玩一会儿？我挺闲的——」 「不，我确实周末出门的机会不多，不过在家悠闲待着也挺开心的」 「那以后约你可以吗？不可以吗？是哪样？」 「……看今天的情况，就拜托你了」 「太好啦——！」 ……这突然的阳光太耀眼了。 是因为休息日效应所以情绪爆棚吗？ 她胸前挂着的项链闪闪发光，修长的手指上还戴着银戒指，完全是大家想象中的辣妹形象。 或许比穿校服时更难接近，但内在却非常友善。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哎呀，是吉木啊。由衣，你叫了吉木吗？」 「诶——，是对我们不满意吗？虽然完全没关系啦——」 同班同学高野阳子、须藤真希走了过来。 她们是丽美转学第一天就围在她身边的那两个女生，也是柚叶团体的成员。 柚叶对着汇合过来的两人摇了摇头。浅金色的头发左右摇摆。 「嗯——嗯，是偶然遇到的。阳子和真希，和吉木说过话吗？」 「不太有呢」 「我也还不太有呢——。呀吼吉木君，现在要一起玩吗？还是说和我们做点“好事”呀？」 「别这样啦！」 须藤真希的恶作剧，被柚叶制止了。 真不愧是连接大家的偶像，名副其实的表现。 虽然很想问清楚“好事”指的是什么，但丽美的眼神很可怕，还是算了吧。被她给世良打小报告的话也很麻烦。 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柚叶小声地对我说道。 「抱歉，对处男来说她们可能有点闹过头了吧」 「我先说好，被你意识到这一点，也让我尴尬得要死啊」 柚叶离开我身边，咯咯地笑了。 须藤和高野也依旧面带微笑地说着「关系真好啊」。 这两人也不愧是柚叶团体的成员，给人印象是性格基本都很温和。 我和丽美重逢时，她们也曾努力营造和睦的气氛。 至于丽美，不知何时已在他们身旁绽放着笑容。 我持续投去视线想和她对上眼，但青梅竹马并没有看向这边的迹象。 这时，高野开朗地开口说道。 「那，机会难得，吉木也和咱们一起去玩吧。另外她差不多也该来了吧」 「啊，不，那个……」 今天的主要目的是和花园约会，以及，如果可能的话向她告白。 而且，即便今天不是和花园约会，我也没有能混进这群辣妹团体里的社交能力。 「当然二阶堂同学也一起来吧？」 高野用明显充满兴趣的声调邀请道。 对于抱有八卦性质兴趣的高野和须藤，我并没有告诉她们今天的主要目的。 即便如此，丽美被自然地邀请，果然还是有什么东西掩饰不住吧。 「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正如计划的那样，丽美接受了邀请。 就在丽美话音刚落，高野正要做出反应之时。 一阵花香传来。 ——我有了预感。 在我回头之前，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那个，阿吉也会来的吧？」 我回过头。 数十厘米外，站着花园。 她似乎从后面窥视着我。 「呜哇！？」 「呵呵。吓到了？」 花园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看到花园的私服打扮也是初中以来第一次了。 棕色的开衫，配着绿色的小手包。 与开衫同色系的乐福鞋，更加凸显了花园的可爱。 她居然能融入那群辣妹团体，有点意外。 比起在补习班见到的样子，显得更会玩了。 或许是为了多少配合今天的小团体而特意打扮的。 「花、花园……你在啊」 「嗯，在哦。今天我被她们拉进队伍里了」 旁边的柚叶故意用夸张的语气笑道：「哎呀——终于成功约到啦——！」 「这、这样」 我最近最在意、大概也是有好感的女生。 在用至今未有过的极近距离与花园视线交会时，一阵嘹亮得仿佛要穿透空气的声音摇晃了我的鼓膜。 「哎呀——！吉木，我们突然想起还有别的安排啦！」 我不由得唰地把视线移向柚叶。 ……等等。你该不会打算这样浮夸地演完就撤吧？ 「好！阳子！真希！二阶堂同学！我们去拍大头贴吧！」 ——太烂了!! 丽美也吃惊地凝视着柚叶。 虽然把和花园独处的流程全权交给了柚叶，但连这种局面都无法即兴发挥，实在是出乎意料。 「那个，我和阿吉呢？」 花园困惑地问道。 她会这么问也是当然的。 不知内情的高野脸上浮现出讶异的表情。 「由衣，你说什么呢？突然把人排除在外，这女人做得也太绝了吧？」 「吉木和二阶堂同学，也和我们一起玩嘛」 紧接着须藤用甜腻的声音说道，柚叶则「诶！？」了一声。 真想知道她怎么能做出这种反应。 话说回来，这两个辣妹果然人很好。 她们平时会温暖地守护我和柚叶的互动，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瞥了一眼丽美，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和我想得完全一样。 事已至此，还是我一个人先离开，之后再联系花园试试看吧。 柚叶要是就这水平，想顺利地只和花园两人单独行动基本没戏了。 这样的话，六个人一起玩就成了一个选项，但我现在更想优先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机会上。 「对、对不起花园，大家。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再约我吧」 现在中途离场的话，以后就算不约交流不多的高野和须藤，也不会得罪人。 也就是说，下次就更容易变成我、花园、柚叶、丽美四个人一起玩了。那样的话，应该就不像今天这样难分开了吧。 既然今天的主要目的已经难以达成，就应该押注在可能性更大的选项上。 「这样。好遗憾，本来还想一起玩的」 花园用听起来真的很遗憾的语调说道。 也许只是社交辞令，但我还是很开心。 正这么想着，柚叶看向了花园。 「花园同学果然和吉木关系很好呢——。在教室都不怎么交谈，实际上关系超好的吧！」 「嗯，因为上过同一个补习班。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哦」 「花园同学说得这么明确……吉木，真的超受欢迎嘛」 「那我走了」 「无视我！？我还在想这次难得大家可以一起拍稀有的大头贴呢，等一下啦！」 柚叶明显很沮丧，但高野和须藤却只是干脆地挥挥手说：「OK，那学校再见啦——」 对着无精打采的柚叶，辣妹二人组笑着说：「怎么啦由衣，是对我们不满意吗？」，然后朝游戏厅里面走去。 ……不出所料。 那两个人只是喜欢柚叶，对我并没有兴趣。 丽美朝我动了动眉毛，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算了，丽美去那边也是没办法的事。 「阿吉」 「嗯」 花园在原地稍稍停顿了一下，对我露出微笑。 「下次再一起玩吧」 「……哦、哦」 下次，真的还可以约她吗。 拜托了，请一定要包含“就我们两个人”的意思在内。 花园刷地转过身，跟在了四人的后面。 那逐渐变小的背影，如果我喊她的话，会为我折返吗？ 我确认她的背影从视野中消失，吐出了最近最沉重的一声叹息。 「……哈啊」 ……完全没成功。 正如丽美所说，一切都是打如意算盘。 虽然也有柚叶即兴发挥不足的原因，但刚才没能开口邀请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输了。 明明只要有两个人独处的时间，随时都可以找机会脱身的。尤其是最后那段时光，本应有十二分胜算的。 应该押注在可能性更大的选项上。 虽然我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选择离开的，但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时，我却感到松了一口气。 ……说到底，我只不过是在为自己不去行动寻找借口。 迄今为止没能告白的时候，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单纯只是没有勇气而已。 那临门一脚的力量，我并不具备。 这一点似乎在今天得到了证明。 ……明明得到了那么多的帮助。 尤其是今天陪了我半天的丽美，我简直没脸面对她。 丽美大概并不期望我的道歉吧。 与方才的幸福时光落差太大，简直要让人感冒了。 游戏厅的BGM在独自一人时显得尤为吵闹，我立刻跨出了游戏厅。 而当我正准备直接踏上归途时。 手机突然震动了。 我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是花园发来的LINE。 我的心脏狂跳。 光是收到花园的LINE本身就非常罕见，仅此一点就算有收获了。 打开聊天界面，她的消息映入眼帘。 看到花园消息的瞬间，我的心脏确实停跳了一拍。 Yuka『我溜出来找你？笑』 「诶」 我不由得漏出了一声。 溜出来。 来和我汇合。 而且还是两个人单独。 理解到这一含义的瞬间，我几乎反射性地按下了『诶!?』和『了解』的两个贴图。 慌慌张张地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准备继续发送之前，花园的消息又来了。 Yuka『我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那里等你哦笑』 「哦、哦哦哦……!?」 ……这个聊天界面，回家后一定要截图保存。 虽然可能会被世良嫌弃，但没有哪个男生会不为此高兴。 我把手机塞回后兜，朝着花园等待的自动贩卖机跑去。 花园为什么会溜出来找我呢。 无论如何，这大概都是最大的机会。 这样的预感，在我的全身奔流。 ──────────────────────── 第十二话 有好感的女生 花园一认出我的身影，便微微一笑，嘴角上扬。 「来了」 我本来有想在见面时要说什么，但光是看到那个表情，那些话就从脑海里飞走了。 结果我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哦」，花园便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到，花园竟然会主动来找我。 丽美曾说过，能出来约会就说明有戏，难道今天真的要应验了吗？无论如何，唯独不能眼睁睁放过这个机会。 「花、花园」 「嗯？」 「你为什么溜出来找我了？」 面对这直白的问题，花园愣了一下。 「哎？因为，阿吉看起来好可怜嘛」 「可、可怜……」 「阿吉，你脸上写着一副不想一个人的表情哦」 「我、我是那种表情吗」 实际上那是计划失败的表情就是了。 能被花园主动邀请，结果未免太好了。 「是哦是哦。告别的时候一脸寂寞，像小狗一样呢。我不由得就回来了」 花园略带羞涩地编织着话语。 恐怕我要比她害羞一百倍。 「话说这样的阿吉，和二阶堂同学做了什么呀？我一开始还在想是不是打扰了你们的约会呢」 ……对于这个问题，用事先准备好的答案应该可以吧。 「不是啦。确实一般情况下男女之间就是约会了，但二阶堂是我的青梅竹马。小学的时候，我们经常去那家游戏厅玩。所以并没有打扰什么的，而且本来也差不多该解散了」 在我回答的过程中，花园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来柚叶的算计完全落空，连一丝嫉妒都没有。 「呵呵，这样。升上高中后再次去游戏厅，总觉得挺有感触的呢」 「是、是吧？不过拍大头贴什么的倒是完全没有啦」 「对吧，完全想象不出阿吉拍大头贴的样子呢」 「过分了啊喂！」 我吐槽道，花园便哧哧地笑了出来。 意外的是，我发现自己并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比起羞耻心，或许是对她一举一动的专注力更胜一筹。 「那，接下来怎么办？」 「哎？」 「你说本来也差不多该解散了，那就是还有别的安排吧？就这样解散吗？」 「不、不回去！计划嘛，那个，取消了！」 对于我这强行找借口的回答，花园眨了眨眼睛。 然后，扑哧一下放松了脸颊。 「我明白了。那么，今天就是约会了呢」 「约……约会！？」 「嗯。我又不是青梅竹马，我想在阿吉心里，这应该算是约会吧」 花园温和地说道。 男女二人单独外出是否称之为约会，因人而异。 花园没有说这只是普通的玩耍，而是明确称之为约会，这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居然能和花园约会啊。 而且，这次是真的约会。 「花、花园你觉得这样就行吗？」 「嗯。可以哦」 ……难道说，这真的是对我有好感？ 不，不能得意忘形。 和花园最初变得要好的契机，是自习室里的笔谈。 让关系加速的，是补习班这个没有熟人的环境。 我有稍微放松警惕的一面，但花园也是如此。 高中和补习班的环境大不相同。 而且花园上周才刚刚被人告白过，应该还在保持警惕。 这种得意忘形直接踩中地雷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至少——她对于和我之间使用“约会”这个词没有抵触，这是确定的。 「说得对，这是约会呢。请多指教了，花园」 「呵呵。嗯，请多指教」 花园饶有兴味地回应道。 「那，我们走吧？」 「哦」 我们迈步走向街道。 明明是休息日，大脑却无法完全处理“身边就是花园优佳”这一状况。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此而变得僵硬。 花园如此轻易地承认了这是约会，这让我更加飘飘然了。 将视线转回前方，映入眼帘的是路上走过的情侣们。 明明以前大多是嫉妒的对象，今天不知为何却觉得他们十分令人会心一笑。 偶尔能听到的花园哼唱的小调，简直想全部录下来。 「阿吉是怎么和二阶堂同学变得要好的呀？」 「诶？呃、嗯——是以前的事了。和二阶堂变得要好也真的算是偶然吧」 「约会时聊其他女生扣五百分」 我不由得将视线转回花园身上。 「这、这太不讲理了吧！？按这个对话发展不聊才奇怪吧，再说了你那是什么满分制啊！」 「一千分！」 「是该看作被扣了相当大的比例呢，还是该看作还剩一半呢……」 「呵呵，开玩笑的。只是想这么说而已」 「这样啊……好险」 我忘了花园喜欢开这类玩笑。 在学校里说不出的玩笑话，只有两人独处时才会释放出来，就是这么回事。 「可恶，被耍了。你最近一定是憋着想开这种玩笑，心痒难耐了吧！」 「算猜对一半吧」 花园眼角弯下，随后开口说道。 「接下来做点什么好呢。去购物中心之类的？」 「诶—？这个嘛」 本来作为选择是妥当的。 但是很可能遇到刚分开不久的柚叶她们。 「不，还是别去购物中心了」 「那看电影？」 「还是别了」 「咖啡厅？」 「还是别了」 「……其实是想回家了？」 「完全不想回家！」 我慌忙扬起嘴角。 糟了，就拒绝而言，我自己的选项储备也太少了。 如果我一直摇头却不提出替代方案，好不容易才有的顺利气氛说不定就要崩坏了。 电影和咖啡厅都和刚才时间段的内容重合，但这里也没办法吧。 姑且最后再问一次试试看。 「顺便问一下，花园你想做什么？」 「我？我……嗯——」 花园认真地思考起来，岔开了话题。 然后过了几秒， 「我想再多了解一点阿吉呢」 ……这好像不算回答。 但那些话语，确实让我的胸口温暖了起来。 「比如看看以前的相册之类的，是这样吗？」 「啊，不错呢。好像很有趣」 「那来我家吗？」 「诶」 花园睁圆了眼睛。 然后我也是。 我彻底僵住了，思绪在脑中团团转。 糟了，糟了糟了。 我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相册什么的，又不是非要看实物不可。 手机里不是存着各种数据嘛，要文明利器干嘛用的。 「不、那个！我家离这里挺近的，先散散步，路上要是没找到什么好去处的话，嗯，其实就是去散步啦」 「是、这样吗……？」 我想起了丽美那句“如果你敢出手，我就杀了你”的发言。 去我家那是青梅竹马才能成立的，以和花园的关系来说，适用难度太高了。 更何况第一次约会就叫人家去家里，即便考虑到这是约会，也是不可能的事。 「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随口一说」 「唔——嗯，没关系哦」 「啊，谢谢。那就随便逛逛……」 「不是那个意思啦。我去打扰一下也可以吗」 「哎？」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不行吧。毕竟，我、我们……还没在交往啊」 「诶？和刚才说的话不一样嘛」 花园微微抬眼看向我。 简直就像——在这个状况下观察着什么一样。 我想起花园和学长的互动，咕咚地咽了口唾沫。 「是、是这样没错。但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就算是朋友……只要是男女之间，就未必不会有那种心情」 「……嗯。说过呢」 「所以说」 「说不定，我也……。……是不是差不多该下定决心了呢」 花园像是打断我般说道，大步向前迈出一步。 然后转向这边，用仿佛从胸腔深处掬起的声音编织出话语。 「我可是，很期待的哦」 阳光从花园身后照射进来。 六月的暖风穿过两人之间。 她没有等待回答，便转向了前方。 那一瞬间的表情，我没能看清。 ◇◆ 确认父母的车不在，为保险起见又用LINE确认了一下。 在家门前等了五分钟，收到了肯定的回复。 家人回来，看来还要将近五个小时。 「嗯，应该可以进去」 说着，我打开了连接玄关的小门。 「太好了」 花园小声地开心道，跟在我身后。 打开玄关的门，一如既往的空气迎接了我们。 只能祈祷这空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没、没有什么怪味吧？」 「诶？没有呀，是好闻的味道哦。玄关还放了除臭剂，真细心呢」 花园指了指鞋柜上放置的除臭剂。 「啊——这样啊，确实有这个味道在就好多了」 「就算没有也是好闻的味道啦」 「嘛，站在访客的立场也只能这么说了吧」 「呵呵，阿吉真爱钻牛角尖」 「常有人这么说」 我脱下鞋子，匆忙摆好。 当然，平时才不会这么仔细地整理。 ……没想到，花园竟然会来我家。 升上高中后，可是连丽美都还没来过呢。 花园一边熟练而仔细地摆好鞋子，一边问道。 「虽然已经打扰了，不过真的没关系吗？」 「要是被爸妈发现就糟了」 「不是吧！？」 「不过，他们好像会很晚才回来。说是要和我妹妹三个人去看夜间棒球赛」 「这样……那，我就当是运气好吧」 花园优佳像是松了口气般呼出一口气。 「不过，总觉得像是在做坏事呢？」 「你不喜欢有这种感觉吗？」 仔细一想，这确实不像是花园同学的作风。 在老师眼里，她应该就是个纯粹的优等生吧。 但是，花园却愉快地放松了脸颊。 「不，我还有点小兴奋呢。得注意别留下痕迹才行」 「凶案现场吗！」 「要下手吗？」 「那样的话受害者不就只有我一个了吗！？」 我回了句玩笑话，花园便哧哧地笑了起来。 光是能逗笑她就让我高兴得不得了，男生就是这样吧。 「话说回来，刚才的意思，阿吉原来还有个妹妹啊。有点意外」 「诶，意外吗？我看起来像独生子？」 「不，我在想阿吉会不会是老幺呢」 「哦哦，意思是作为哥哥来说不太可靠咯。……之前值日那事是谁帮你的来着？」 「对不起」 「这就认了！？」 我大声说着，把头扭向一边。 「真是的……啊，我的房间在那边」 我接着说道，为了带她去我房间而走上楼梯。 这个楼梯就在进门后马上能看见的地方，所以可以不用让她看到客厅。 客厅里应该堆着大量待洗的衣物，也许让花园在房间里等一下，我去稍微收拾一下比较好。 花园犹犹豫豫地踮起脚后跟，轻轻地、一步一步踩着楼梯。 「反正也没别人在，不用这么蹑手蹑脚的啦」 「啊，嗯。抱歉，大概是习惯吧」 「忍者啊」 「喔，那我挺帅的嘛」 ……下次要不要试着给她推荐我喜欢的漫画呢。 如果我们能有共同喜欢的作品，那关系绝对能激燃。 「花园你看漫画吗？」 「不，完全不看」 「这、这样」 这完了。 我脑海中的能和她一起去逛展会之类稍微跑远一点玩的妄想，瞬间就崩塌了。 「不过，如果是阿吉你推荐的，我倒是想看看呢」 「真、真的？那等会儿让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书架吧！」 「哇，好啊」 「好耶！」 只要能聊漫画，那闲聊也会变得更容易，也更容易为下一次约会创造机会。 今天到底能不能告白实在很悬，但就算不行，也能连上一个巨大的希望。 不如说，我开始觉得，干脆推迟告白，重新构建和花园的关系会不会更好。 虽然对帮忙的丽美和柚叶很抱歉，但如果这是更稳妥的选择，她们俩应该也能理解吧……我甩开了这样的念头。就是因为总这样临阵又想拖延，我才总是无法付诸行动。 「这里就是我的房间了」 「喔，好气派！」 「没有啦，真的就只是个普通的六叠大的单间而已。请看……呃」 在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之前，我又僵住了。 ……说起来，我昨天收拾过房间吗？ 夜宵的残局是有收拾，但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阿吉？」 「没、没事」 是男人就下定决心。 就算散乱着也只是洗好的衣物，而且爸妈很可能已经帮忙叠好了。 就算实在太乱，也只要请她稍等片刻让我收拾一下就行。 我下定决心，打开了门。 果不其然，地板上堆着叠好的衣物。 「啊」 花园小声漏出一句。 抬起视线，衣物堆的顶峰上，是一条内裤。 「卧——槽！？」 我一把揪下内裤，扔向书架的角落。 「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吧！？」 「没、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颜色呢！？」 「好像是偏蓝色的……」 「你这不看见了嘛！」 「那不可能看不见啊！它明明就在绝对会看到的位置嘛！」 花园鼓起了脸颊。 然后，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东西似的，移开了视线。 「啊，那个。是照片」 「你这转移话题的技巧也太烂了吧！？」 「这次我是真的在意这个啦！」 花园这么回答着，向相框走去。 是装饰在书架上的，一个小小的相框。 照片里是一群刚上小学的男孩女孩。 「哇，有好几个人看着眼熟呢。哪个是阿吉？」 「呃……最右边那个吧」 我从斜后方回答道。 「啊，真的耶。看得出是你」 花园微笑着端详照片。 ……光是看着眯起眼睛、一脸微笑的花园，我心里就会如此的喜悦。 「……那，我去倒点水来」 「啊，我也去吧」 「不用啦。毕竟可能会留下痕迹」 「啊，对哦。那我……在这儿等着。谢啦」 「嗯，看看漫画什么的也行。我推荐忍者题材的」 「好」 花园的嘴角弯起一道弧线。 走下楼梯的时候，家看起来闪闪发亮，简直不像是自己居住的空间。 到达客厅后，发现也没有待洗衣物，也很整洁。 ……早知这样，一开始带她来客厅就好了。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其实刚才，手机震动了大概两次。 屏幕上显示着来自丽美和柚叶的通知。 Remi『情况怎么样？』 Yui『吉木真的对不起，我紧张了！太厉害了那个，没事吧？』 要是告诉她们我邀请了花园去家里，两人肯定会吓一大跳的。 我给两人只回了个『Good』的表情符号，便咧嘴笑着将手机收进后兜。 从冰箱里拿出橙汁和水，各倒了两杯，端回自己房间。 走进房间时，花园正坐在书架旁。 她似乎已经在看第一卷了。 既然是我推荐的，打扰她可不好，于是我默默地把杯子放在桌上，这时花园抬起了头。 「抱歉，我来帮忙」 「不用啦」 「不行哦。我毕竟是来做客的嘛」 「那我可是在招待客人呢」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的」 「那，呃……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谢谢」 花园放松了脸颊，重新开始看漫画。 每次她这样道谢，我都越发想对她更好。这就是所谓的良性循环吧。 之后，漫画时间持续了好一会儿。 沉默令人舒适。虽然两人都默不作声，但这感觉和看电影时一样。 共享阅读同一部作品的体验，比单纯交谈更能切实地加深彼此的联系。 或许因为对象是尚未完全熟悉的花园，和丽美那时不同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当我也沉浸在同一部漫画的第四十三卷而正感到热血时，花园啪嗒一声合上了漫画书。 「真有趣……！」 「真的吗！？我内心还一直忐忑来着，因为这完全是少年向的，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 「要跟上开头是有点费劲，但习惯了世界观之后，这真是太厉害了。嗯，我可能想继续看下去呢」 「尽管看吧，后面还有七十一卷呢！」 「这么多！？」 「毕竟完结了嘛……不过确实有点夸张了」 糟了，推荐的话，是不是该选那种十卷左右就完结的漫画比较好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花园略微犹豫了一下后说道： 「下次有机会的话看看」 「……好。欢迎你再来玩」 花园轻轻点了点头，将视线移回书架。 花园站起身时，我似乎闻到了一丝甜香。 一股想要触碰她私服那轻盈材质的冲动涌上心头，我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对抗过去。 「有东西掉在那里」 「嗯？」 我也走到花园身边，探头看向她手指的方向。 书架下面掉着一个小木箱。 「可以捡起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来——」 「没关系的」 花园拿起的，是一个写着『宝箱』字样的小木箱。 「啊——……是我小学时候塞进去的东西。里面有什么我不记得了。不过，说不定真有宝藏呢」 「喔……好厉害。可以打开吗？」 「开吧。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是了」 不过这几年完全没打开过，我自己也挺感兴趣的。 一起探头看去，箱子里面是稀有卡片、骰子之类，小学时代收集的杂七杂八的玩意儿。 「呵呵。感觉像是装满了男孩子的青春呢」 「你能这么说，我就很感激了……」 和我关系不错的异性朋友，大多能想象出她们会笑起来的样子。那样的反应也不错。 但花园不同，就像平时对话中的你来我往一样，她给人一种会接纳一切的感觉。 她将接收到的信息咀嚼消化，深深埋入自己的心底。 虽然不确定是否真的如此，但能让我产生这种感觉，大概是因为她的人品吧。 或许正因如此，交谈时我才总觉得一直流淌着一种宁静的氛围。 「这是什么？」 花园所指的，是一块闪着蓝光、石头似的东西。细细小小的，尺寸大概能放在小指上。 「那个啊。不清楚呢，我觉得可能是珠子吧」 「但看起来挺贵重的……该不会是宝石之类的吧？」 「因为是我小时候收集的东西嘛。我想不会有那么贵重的啦」 花园的视线垂落了一会儿，但不久便合上了箱盖。 「真是满满的回忆呢」 「嗯」 简短回答的同时，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刚才起，我和花园的距离就相当近了。 如果花园回过头来，她的脸肯定会撞上我的胸口。 我悄悄地咽了口唾沫。 ……要是，就这样碰触她的后背的话。 那种欲念在脑中不断闪过，我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痛到不行。 最近，周围的男生们总在热烈地嚷嚷些有点成人向的恋爱话题。 我也想要女朋友，但对于把女孩子推倒这种行为本身，倒没那么感同身受。 但看来，那只是因为我至今没遇到过这种局面而已。 这种感情，明明是今天最不该产生的。 花园所厌恶的，正是这种感情啊。 正当我试图从花园身边退开，而向后扭转身体的时候。 「啊」 花园发出了一声带有些许情感色彩的声音。 同时，扭转的肘部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这种触感，我之前在丽美家已经体验过了。 也就是说。 「对……对不起」 我碰到了胸部。 没想到，这触感比丽美那时还要浓烈。 因为比丽美的胸部小一两圈左右，所以原本没意识到，但现在却作为最强烈的触感，让身体像被电击一样。 话说，糟了。 如果道歉了，就等于承认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被蒙混过关。 「嗯、嗯」 花园迅速侧过身子，让胸部远离我。 但只是稍微远离了一点，不过是应急处理而已。 没能明显拉开距离，大概是因为我在原地僵立着吧。 花园困惑地眼神游移。 「那、那个。可能有点近……」 「不，我明白。真的……对不起」 总算是隔开了半步。 由此产生的空间，勉强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花园还没有动。 「花园你来我家，说明你信任我吧」 「嗯。我信任你」 「那刚才的事……果然，让你失望了吧。话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听出自己的声音里渗出了后悔。 ……本来可以避开的。如果没想多余的事，根本就不会撞上。 「不，现在也信任你哦。即使这样两人独处，你也不会做奇怪的事……我觉得。毕竟不是故意的吧？」 「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那种勇气」 「诶」 花园眨了眨眼。 「有勇气的话就会做奇怪的事啦？」 「绝、绝对不会的。绝对不会」 「……嗯。也是呢」 花园似乎并没有变得不快。 花园刚才虽然从我身边挪开了身子，但也开始慢慢恢复原状。 也就是说，恢复到了原来的极近距离。 「果然，阿吉也对那种事感兴趣啊」 「感兴趣啊」 「感兴趣!?」 「说没有才是在撒谎嘛」 虽然心有愧疚，但我觉得让她察觉到这点会更不妙。 见我如此坦然地回答，花园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也、也是呢，毕竟是男孩子。……真伤脑筋啊」 「不，对不起。真的，我真是脑子出问题了」 这么说着，我这次真的从花园身边离开了。 拉开几米的距离，重新面对她。 花园还杵在原地。 ……不想靠近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不起，又让你更不擅长应付男生了吧」 我深深地懊悔起来。 被学长告白时的花园，明显不是平时的她。 我想她一定是对男生怀有强烈到必须构筑起强大的自己来应对的抗拒心理。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却做了类似——不，是更过分的事情。 这样下去别谈什么表白了。 然而。 「我并不是不擅长应付男生哦」 「诶？」 花园不怎么谈自己的事。 所以这也是我现在才知道的。 「这、这样。因为你平时也不和男生说话，所以我一直以为是不擅长……」 花园眨了好几次眼后，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手机闹钟啊，用喜欢的曲子当铃声，我觉得是一种浪费哦」 「闹钟？」 「嗯。喜欢的曲子，不知不觉就会变得讨厌吧。以前像那样的男生，太多了」 花园浮现出有些哀伤的微笑。 「所以……才变得不和男生说话了吗？」 「……嗯，或许也有这个原因吧」 「可你却愿意和我说话」 「因为阿吉是特别的啊」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啦」 我轻轻咬住嘴唇。 花园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我的体贴。但那感觉，却像是会均分给所有察言观色的朋友的温柔，这让我无法释怀。 会感到一丝焦躁，或许是因为事到如今仍无法洞察花园的心事，从而对自己产生的窝囊感吧。 我想问，我究竟哪一点，让她觉得特别。 但问这种不识趣的问题，可能会被她讨厌。 所以，取而代之地，我吐露了真心话。 「我觉得啊，我以前也是花园你讨厌的那一类男生。现在可能好些了，但代价是变成了一个毫无特别之处的男生」 因为我毫无特别之处，仅仅因为和柚叶关系好，就被随意地当成娱乐八卦的谈资。等新鲜劲过去了，话题又会转向背后的坏话。 小学时代的话，逼急了还能破罐子破摔地打上一架。 但现在，已经连像那时一样不顾一切行动的勇气都没有了。 「既平凡，又半吊子」 ……这根本，只是在吐露自卑情结而已。 一回想自己的发言，我差点要栽了。 「……像这样，承认自己平凡啊、半吊子啊什么的……不会很难受吗」 花园用带着些许顾虑的样子问道。 和柚叶的谣言流传时，其中也有些内容是在揶揄我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优点。 她大概是想起那些了吧。 「……难受啊，也觉得丢脸。但，这就是我。只能拼命用“现在毕竟还是高中生”来说服自己」 「……这样啊」 花园小声嘟囔道。 「但是阿吉你，像这样和女生独处的时候，也会特意把软弱的地方说出来呢。初中时就是」 她一边编织着话语，一边向我走近了一步。 「我觉得，这一点很厉害哦。和我爱逞强的性子正好相反。所以果然很特别」 ……所以初中时，当我谈起学校生活不顺心的时候，她才一直愿意倾听啊。 「可我都说了，我毫无特别之处啊」 「那有什么不好吗？」 「诶？」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呀。顶多就是有点可爱罢了」 花园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嘴角上扬。 「所以一起去创造就好了呀。我们高中生，是有能力做到的」 ……这句话，前所未有地，直直落入了我的心底。 我和花园已经交谈过无数次。但，产生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 方才的发言，一定是花园花费时间思考得出的价值观吧。 我自觉到，自己体内有热度被点燃了。 「那个，说不定啊。阿吉你，对我……」 说到一半，花园闭上了嘴。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什、什么？」 也许是因为紧张，我的膝盖开始微微颤抖。 我在原地坐了下来。 抬起视线，花园显得十分犹豫。 ——一定。 一定，是为了守护和我的朋友关系，才无法明说的吧。 也就是说，我的心意，已经传达给花园了。 花园也坐下来，与我的视线齐平。 然后沉默了片刻，给出了答复。 「我，可能并不是阿吉你想象中的那种人哦」 我眨了眨眼。 ……果然。 果然花园早已看透了我的心思。 那可能是从上星期开始，也可能是久违地再次交谈的时候，甚至可能从初中时代起就一直暴露着。 现在能确定的是，在花园知晓我喜欢她的前提下，时间仍在流逝。 而在我至今仍保持沉默的此刻，便已等同于肯定了。 「就像阿吉你也没有把全部展现给我看一样，我也有没展现的东西。所以，阿吉你所想的我是个误会啊」 花园正试图劝诫我。 意思是她并不是我所想的那种人。 她试图预先阻止我的告白。 她试图优先考虑今后的关系。 和学长不同，因为至今有过交流，所以才用委婉的说法。 「如果有像我这样表里不一的人在身边，成长一定会被毒害。对于今后想要塑造的阿吉你来说，更应该──」 ……开玩笑的吧。 「没必要全部展现出来对吧」 我说道，花园睁大了眼睛。 「我啊，这几周来想过了。如果能全部展现出来那固然最好，但隐藏那些才是接近大人的方式。就连从小熟识的二阶堂同学，也绝对有没对我说的事情。反过来也一样」 岂能再让她预先阻止我的告白。 和创伤无关。 「能展现想展现的部分。这样就行了吧。不想展现的地方可以不展现」 彼此展现一切，相互接纳。 如果能做到那固然理想，或许也应该以此为目标。 但如此期待他人，或被他人如此期待，也有不合适这样的人。 不知为何，花园比任何人都对这方面敏感。 所以她才试图疏远。 如果我在此想成为大人，就应该体察她的心情而退让──甚至连这种可能性，都无法完全否定。 那么，是否又该将心意藏在心中呢。 是否又要错过这个时机呢。 长大成人后，肯定会回想起初高中时代的各种后悔。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遗憾。 总有一天，会笑着把那些也称作青春吧。 但是，我是否能断言，那并非是为了掩盖后悔、掩盖遗憾呢。 ……我做不到。 肯定今后每次失败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今天。 我会想，如果那天踏出那一步的话，是不是会有什么改变。 那种事我可不要。 所以，为了不把现在、不把花园优佳变成后悔的回忆。我必须踏出这一步才行。 「花园你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地方，我会努力让自己不去想看。自己的难堪之处能被接受固然令人高兴，但反过来我不会去强求。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因为——」 对于能让我胸怀如此沸腾般热忱的对象，除了将这份心情倾诉出来，别无他法。 或许，这是不考虑花园心情的、稚拙的行动也说不定。 但是，我还不想变成那种善解人意的大人。 「我是，只凭花园你觉得可以让我看到的部分，就喜欢上了你」 「……阿吉」 「所以，不管别人说什么，我的心情都不会改变」 「这……这样」 花园像是断线了一般，垂下了头。 时钟的指针，刻划着两人的时间。 在秒针走过无数次之后，花园终于给出了回答。 「抱歉」 时间停止了。 痛彻心扉的沉默，在我耳朵里轰然扩散。 从干涸的喉咙里，我发出了简短的声音。 「……也是啊」 明明意识到了自己被婉拒，却还是自顾自地罗列了一堆话语。 作为告白或许是最差劲的。 但是，我说出来了。 迄今为止憋在心底的感情，大概都说出来了。 或许是它将我的内心掏空了吧，不可思议地，我的心情逐渐变得轻快起来。 没有后悔。 不，在细枝末节上其实也有很多后悔。 要是计划得更周密些就好了，要是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再约会就好了，诸如此类。 但是此刻，只有此刻，满足感要更为强烈。 因为迄今为止的我，从未如此直率地将自己的心情化作言语。因为我没有踏出那一步的勇气。 光是能做到这一点，就能成为我未来的精神食粮。 ……我只能这么想。 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丽美的脸。 要是报告了今天的事，那家伙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会担心我吗。 会为我着想吗。 也许会打破一贯的冷静面孔，像个傻瓜一样笑起来。 后者在我心中反而更对味儿。 暂且不论对其他人怎样，对我来说，她能笑出来我反而更轻松。 像是柚叶的话，肯定会嘎嘎大笑着把这事一带而过吧。 ……是啊。 崭新的日常又要开始了。 这不过是，仅此而已的事情。 我，缓缓地站起身来。 「那，我送你回去吧」 「……诶？」 「嗯。一直让你待在我家也不太好吧」 花园依然一动不动。 我感到惊讶，「怎么了？」地问道。 「抱歉。刚才那个呢，不是那个意思」 「诶？」 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我只是觉得，还没看到的部分，也有可能把已经看到的部分给毁掉」 「嗯」 「所以才说，抱歉」 「……也就是说，是什么意思？」 是再三强调、多次拒绝的意思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太过分了。 但是仔细一看，花园的表情看起来还想再说些什么。 简直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样。 我突然直觉到。 ……难道说。 「我说」 「嗯」 「我们现在，是互相有好感的吗？」 ──有好感，是恋爱的第一道关卡。 终究只能凭主观来判断。又或者。 花园站了起来。 来到了比任何与花园相关的记忆中都要近的距离。 她那轻微的呼吸，震颤着我的鼓膜与胸膛。 「……也许是吧」 然后，花园将脸埋进了我的胸膛。 温暖的体温，仿佛在告诉我她信任着我。 连一呼一吸，都配合着彼此的节奏。 一切都是初次体验的感觉。 有好感，是恋爱的第一道关卡。 但若仅凭主观便会变得暧昧的那道墙，只要双方能相互确认彼此的感情，就能跨越。 即使是对本应用无言以对来判断的事情，花园也回应了我。 而在此之后应该做的事。 虽然迄今为止，我与女生的关系从未有过进展的先例。 但我想起来了。 ──如果还能和曾经互有好感的女生，再次共度时光的话。或许连我这样的人，也还能有机会。 那共度的时光。经过了比那更长的时光后，我。 「我，喜欢花园你」 我再次，缓缓道出。 仿佛言语本身至关重要。 仿佛在祈求这份心意能传达到她那里。 「……阿吉觉得我就可以吗？」 「嗯」 「我，很不起眼哦」 「完全不这么觉得」 「身材也没那么好」 「完全没关系吧」 「胸也……小。看着二阶堂同学还有柚叶同学她们，就更这样觉得」 「越来越没关系了！我又没有抱着不纯的目的！」 花园吸了吸鼻子，发出了含混的笑声。 「说得也是。之前，被你看到了呢」 我慌忙连珠炮般地解释起来。 「抱歉，那是不想被人看到的地方吧。……我刚才有说不想给人看的地方不用给我看，那也是真话哦！因为那是之前发生的事了！」 「呵呵。算了……阿吉的话，没关系的」 花园露出了某种近似放弃、又似心防绽开的微笑。 那笑容似乎比至今为止花园的任何表情都包含着更多喜悦的色彩，我等不及她的答复，催促道。 「那么，答案是？」 花园抬起了脸。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嗯。今后请多指教」 齿轮与齿轮咬合了。 转动起来。 转动起来了。 恋爱的齿轮，发出巨大的声响，加速运转。 ──────────────────────── 终章 『嘿—，居然真的交往上了！吉木挺行的嘛，真有一手，我刮目相看了！』 「就是说啊，超厉害的吧！」 我难掩兴奋地回应道。 告白意外成功的第二天晚上，我给柚叶打了电话。 本来打算明天周一再当面报告的，但柚叶那边接二连三发来了催促的消息。不过，柚叶为我高兴的程度，让我觉得早点报告真是对了。 『嘛—毕竟是我的朋友嘛？感觉不做到这种程度可不行！』 「你说得倒好听，一开始是因为你那蹩脚的演技才差点搞砸的好吗！」 『哼哼哼—，吉木你还是没明白啊——』 「诶？」 『昨天的结果，你就没考虑过可能是重重偶然叠加带来的运气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思考了起来。 时间、天气，尤其是花园的状况。假如花园那天像柚叶的早晨模式一样心情不佳，恐怕就不会是这种结果了。 而且，和丽美的约会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那天我能鼓起勇气，肯定我自己的状态也是绝佳。 「考虑过。确实，我受到了各种眷顾啊」 『那你就不觉得，我那蹩脚的演技，也是那个精心安排的日子里不可或缺的一环吗？』 「……确实？」 『这才叫漂亮的补救！这就是被我的巧舌如簧所摆布的吉木凉太了！』 「别用这种奇怪的总结方式啊！？」 我一吐槽，柚叶便咯咯笑了起来。 确实，我这次也得到了柚叶的帮助。这么一想，向柚叶报告简直像是一种义务了。 正这么想着，柚叶突然用柔和的声音编织出话语。 『吉木』 「……怎么了」 我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柚叶轻轻吸了一口气。 『……太好了呢』 「……哦。多谢了」 我这样道了谢。 挂断了电话。 智能手机的屏幕上，显示着花园发来的新消息。 Yuka『明天见。在学校见面吧』 从消息中看不到脸。 花园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又是怎样的姿势。 ──从今以后，崭新的日常又要开始了。 怀着一颗雀跃的心，我将视线投向窗外。 漆黑的夜空中铺满的繁星，大半都因街灯而无法看清。 但是，其中也有确实能传递光芒的星星。 恋爱，或许就是寻找它的行为。 ……真希望夜晚快点过去。 会这样想，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 ◇◆◇◆ 阴云之下。 屋顶上摇曳着两个人影。 二阶堂丽美，花园优佳。 两人都是西台北高中一年二班引以为傲的容貌端丽的女生。 平日理应几乎毫无交集的两人，此刻正并排坐在无人的屋顶上。两人都没有带什么东西，屋顶对她们而言，只是个避人耳目的场所。 「……可以问问吗？你为什么，和凉太交往了」 丽美抛出问题，优佳微微开口。 「……他说，不想给人看的地方，可以一直不给人看」 「嘿……凉太他吗」 听了优佳的回答，丽美发出了带着佩服意味的声音。 这是对那本应十分熟悉的青梅竹马，不知不觉间已然成长的惊讶。 丽美回想起了因为自身举止的改变，那位青梅竹马曾流露出的些许寂寞。 似乎能理解他心情的一隅了。 「花园同学也有不想给人看的地方呢」 「有啊，很多。虽然根据对象不同，不想给人看的部分会变化」 「可以问问内容吗？」 「为什么？按照现在的话题走向，一般人不会告诉对方的吧」 是带着牵制意味的语气。 但丽美一副听惯了的模样，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因为我在想，那个人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呢」 对面的花园优佳，和煦的微笑也不曾改变。 彼此，视线不曾交汇。 仿佛一旦视线相交，就会发生什么似的。 优佳将视线投向丽美的耳环。 「……那对耳环，该不会和他的是一对吧」 「诶？」 「他，或许只是忘了哦？他家里有很像的东西」 这次轮到丽美皱眉了。 「……那又怎样？就算你和他交往，那也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多说什么——」 「你什么也不能说，我也不会让你说什么的」 优佳站起身，结束了对话。 仿佛不容分说。 仿佛主导权在她那方。 「因为，吉木君是我的男朋友」 优佳笑了。 在丽美的眼中，她并非值得信赖的女生。 ──────────────────────── 后记 非常感谢您拿起本书。 我是作者御宫ゆう。 从本书开始接触的读者，初次见面。 从既刊作品过来的读者，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本书是角川Sneaker文库的第三个系列。 能够让我写这么多恋爱喜剧，真的非常光荣。 希望这部作品也能让众多读者享受其中。 那么，正文感觉如何呢？ 恋爱中的障碍应该有很多吧。 在这样的过程中，想起「感觉气氛不错但完全没有进展……」这种大家都有经历的后悔，这部作品便诞生了。（……诶，大家都有过的吧？） 如果各位能从三位女主角那里感受到那种不错的感觉……而只要有一位女主角能触动您的心弦，作为作者就倍感荣幸了。 接下来是致谢部分。 责任编辑K先生。继『小恶魔学妹』、『前女赞助』之后，本书也承蒙您的关照。与既刊的第一卷们相比，这部作品写作最为辛苦，但托您的福总算完成了。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地让女主角们多次重生的过程中，转眼间日程就……！感谢您让我能够坚持到最后，确保了在内容上的精益求精。 插画师えーる先生。继『小恶魔学妹』之后，能够继续由えーる先生负责插画，我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继前作之后，让女主角们魅力倍增的众多插画……特别是辣妹的视觉效果我非常喜欢！ 这次据说也会推出挂毯和亚克力立牌，我从现在开始就很期待。 最后是各位读者。 我能这样持续推出新作，也是多亏了热爱恋爱喜剧的各位。恋爱喜剧真是不错啊……！为了让这部作品也能加入那个“不错”的行列，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 （从同日发售的『小恶魔学妹AS』过来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 如果您想要继续阅读，希望您能在SNS或评论网站上帮忙宣传这部作品，我将不胜感激。 那么，期待在第二卷与各位再次相见，后记就此结束。 后记，感觉写得还不错吧。 御宫ゆう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青梅竹马的定义』 「说起来啊，我们到底一起洗澡到什么时候来着？」 放学时，我对走在旁边的青梅竹马这样搭话。 丽美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凝视着我。 「……抱歉，能麻烦你再说一遍吗？」 「说起来啊，到底一起洗澡到什么时候来着？」 「不是让你原样重复一遍啦！」 这次丽美露出一副彻底退避三舍的样子，从我身边拉开了两步的距离。 一股恶寒窜上脊背，我慌忙摇头。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奇怪的意思啦！因为我们真的是青梅竹马嘛，有那种事很普通吧。也就是说──」 「即便如此，在这个年纪突然没头没脑地说起那个，你觉得合适吗！？就算是我也会吓到的好吗，想想时间的跨度啊！」 丽美劈头盖脸地怒斥之后，终于压低了声音。 现在已经离学校相当远了，再拐两三个弯，就是连接着我和她家的三岔路口。 这段对话要是再早个十分钟，对正在装乖的丽美来说可就很危险了。 「说起来，青梅竹马哪有什么真的不真的吧？」 「完……完全不懂啊——你」 「……我反倒好奇自己到底不懂什么了。我倒要听听看」 丽美歪了歪头。 ……事到如今没法退缩了。 一旦示弱，我基于某种变态动机提出洗澡问题这件事，在青梅竹马心中的印象就会变得无比强烈。 我必须堂堂正正且逻辑清晰地回答，以此暗中主张这终究是出于另一种意图的问题。 「不是，我是说青梅竹马的定义啦。不是有那种说法嘛，从小学开始来往的，就叫青梅竹马？比如说，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之类的」 「嗯，嘛。是有的呢」 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论别人怎么主张，都和我们的生活毫无关系。 丽美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老实说我也同意。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我们可是从懂事起就认识的交情，从差不多能一起洗澡的年纪就相识了吧？但如果很快就疏远了的话，我觉得连青梅竹马都算不上，所以一起洗到什么时候也挺重要的。你看，关系不好的人根本不会一起洗澡吧」 「一般来说就算关系好也不会一起洗啦。我已经明白了，所以请把一起洗过的记忆抹消掉吧」 「正是因为抹消了才问的啊……」 「你是抱着邪念说的刚才那些事，我可是一清二楚哦。大概正因为你本不打算带着龌龊心思问，所以才在想着怎么蒙混过去吧？」 「哦、哦哦……没错，没错！不愧是青梅竹马，真厉害啊！」 「倒也没有超出我的想象呢。果然今后也没法期待你可以随机应变了」 「过分！」 是为了今后着想，才特意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吗？ 对我的反应，丽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且，青梅竹马什么的也没什么好拘泥的吧」 「诶？你不觉得青梅竹马这个说法听起来挺好吗？」 丽美转向我，开口说道。 「是吗？现在我们没有疏远，不就比什么都重要吗？」 「嘛……话是这么说」 出乎意料地，那是句挺让人开心的话。 往三岔路口右转，丽美的公寓便映入眼帘。 我或许是出于害羞，脱口而出了奇怪的话。 「那么──就算我奇迹般地有了女朋友，你也不会嫉妒吗」 更觉得羞耻了。 为什么人一慌张就会接连失败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话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嫉妒啊」 「不，那个，没什么……」 像刚才那样无意间漏出的话语，大概，并非完全是无心之举。 也就是说，我是希望丽美嫉妒的吗。 我试图探寻那种感情是否还残留于胸中，但随即作罢。 对我来说，青梅竹马是初恋的对象。 仅此而已，既非超越，亦未不足。 「话说，异性的青梅竹马，在女朋友看来会是个微妙的立场吧？毕竟交往时间比自己还长。算是针对那种感情的防卫本能之类的？」 「我不太明白，也不觉得会因此动摇自信啦。嘛，万一的时候我会注意的哦」 「噢。…………你刚才的说法听起来像是我找到女朋友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啊！？」 「就是那个意思啦，吵死了」 丽美带着些许无奈、却又嘴角上扬地对我说道。 ──既非超越，亦未不足。 但是，我很高兴这样的氛围能够回归。 这种氛围能回来，真高兴。 看来我是真的喜欢青梅竹马，才会这么想的。 我将丽美送到了公寓楼下。 公寓附近茂盛的绿植，不知为何显得格外耀眼。 ──────────────────────── 第二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校：七星 我和花园优佳交往了。 这一事实是如此甜美，而又如此鲜明。 拥有恋人，是我人生中至今为止第一次的经历。 花园说了她喜欢我。 我也一如既往地，喜欢着花园优佳。 与某人两情相悦，竟是如此幸福的事。 清晨，推开玄关的门，阴云的缝隙间正倾泻下阳光。 对着平日不会留意的景色，我蓦地沉浸在感慨之中。 这是和花园交往后，第一次上学。 或许正因为如此，在走出门外的瞬间，景色看起来与往常截然不同。 ——原来如此。 我是渴望被人喜欢的。 是渴望被人需要的。 恋人这种关系，其存在本身，就为我证明了这一切。 所以心情才会如此雀跃，才会欢舞不已。 我蹬踏地面。 已经无法满足于步行了。 若不将这从心底涌出的情绪多少发泄一些，上课时必然无法集中精神。 快点去学校。 快点，去见花园。 让思绪驰骋向不久的未来，我奔跑起来。 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叫我。 我回过头，但那里空无一人。 被呼唤的时机并非刚才，或许是稍早前发生的。 我搔了搔后脑勺，重新面向前方。 现在在意这些也无济于事。 更重要的是未来。 回首过去，是随时都能做的事。 ──────────────────────── 第一话 崭新的日常 「这不是成功了嘛吉木！」 早上。开口第一句，金发辣妹柚叶由衣就赞扬了我。 坐在前座的柚叶，将胳膊肘撑在我的桌上，脸上带着兴致勃勃的表情。 虽然前座的位置本应是光头系男生·有野健的，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对于他被柚叶占座也心甘情愿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 正这么想着，将紫色连帽衫系在白衬衫腰间的柚叶，脸上挂着仿佛能听见轻快哼歌声般的笑容，像在窥探似地抬眼看向我。 「呐呐，说实话这个是不是多亏了我？正是因为有我的协助才成功的吧？吉木你感谢我不？」 「啊——，这个嘛……」 和花园交往，不过是昨天的事。 在青梅竹马二阶堂丽美、二班的中心人物柚叶由衣的协助下，我顺利成为了花园的男朋友。 说实话，是个奇迹。 那个花园优佳竟然是我的女朋友，要是初中时代的我听了，肯定会晕过去。 虽然我和花园上的不同初中，但原本就是上同一个补习班、会两人结伴回家的关系。 然而她那进三步退两步般的严密防备，让她拒绝的男生也不计其数。 ……那样的花园，如今却对我敞开了心扉。 因为我连独自邀请她约会的勇气都没有，确实，如果没有柚叶，也许就得不到这个结果。 然而，作为因她当天那生硬的演技而捏了把汗的我来说，无法坦率地完全感激也是事实。 实际上，连那个丽美都觉得很为难。 「怎么？表情怪怪的。话说，说句谢谢来感谢我需要考虑那么久吗？」 「……不，嗯。就当是这么回事吧。谢啦，多亏柚叶才这么顺利」 「“就当是这么回事”是啥！？法官大人，“就当是这么回事”到底是哪回事啊！」 「喂声音太大了！」 我慌忙制止。 毕竟，我和花园同学的关系可以公开到什么程度，还没商量好呢。 「什么嘛。吉木今天兴致不高啊？我今天简直就是为了说这事儿才来上学的诶」 「那我很感谢，不过啊……」 正当我要对柚叶下达封口令时，有个男生意气风发地走了过来。 「早啊——吉木」 「呃、健……」 「“呃”什么啊」 对我的回答，健明显露出了苦笑。 四月份还是光头的头发稍微长长了一些，现在快变成运动短发了。 柚叶擅自坐下的座位正是他的。 大概是因为我和柚叶聊得正欢，他想趁机接近柚叶吧。 座位被占了，所以那也算是正当权利。 所以，柚叶你别摆出一副玩具被抢走的小孩似的表情啊。 「抱歉，早啊健。那么，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们俩聊得那么起劲，我在意嘛。吉木和柚叶同学，在聊什么呀？」 健的视线，刷地一下瞟向柚叶。 在柚叶说出昨天的事情之前，我责备了健。 「求你了，别连谈话内容都问。说真的现在我还不想让人知道」 「为什么啊！就算要排挤我，也说得委婉点啊，我意外地挺受伤的哦！」 「有野亲啊，在这件事上是局外人哦。我知道你和吉木关系好，但也不是那个问题啦？」 「被柚叶同学这么一说也不是不能接受……但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啊，别那么冷淡告诉我嘛」 健再次看向柚叶，发出猫撒娇般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他的视线正被柚叶那裸露的山谷吸了进去。 连在一旁看着的我都察觉到了，对柚叶本人来说肯定更是显而易见。 但柚叶却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用开朗的声调回答了健。 「嗯——……有野亲想知道？」 「想知道！」 「不过呢——，就算是我也得有吉木本人的许——」 「等等！」 「唔嗯！？」 柚叶被我的手掌捂住，发出了含糊的声音。 我本来只是想用手势制止，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主动触碰柚叶什么的，换以前的我根本无法想象。 不过把我逼到这般窘境的元凶是健。 「放～开～啦～！」 柚叶嘎哒嘎哒地摇晃着桌子抗议。 但柚叶并没有后仰躲开。 看她没有立刻挣脱的样子，莫非是理解了我想要隐瞒和花园同学交往事实的意图？ 回想起来，刚才的柚叶说了“本人的许可”。 ……说不定，她本是打算给我一个体贴的回应。 柚叶虽然因为艳丽的外表有时会被误解，但在人际关系上却从不越界。 不如说，她非常擅长揣摩与他人之间的界限，并拉近距离。 正因如此，初中时代的她才能游刃有余地担任领袖，也深受大家信赖。 然而可悲的是，无论柚叶人有多好，身为班级中心人物的这个位置，本身就容易引来周遭强烈的关注。 无论柚叶本人告知什么内容，哪怕她是想庇护我，总归会引发一些猜测。 既然如此，干脆像这样物理上堵住她的嘴，才是最能圆满收场的办法。 「唔唔唔唔！」 柚叶终于在我手边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这次好像单纯是因为难受了，我慌忙说着「哇抱歉」地立刻松开了手。 「哈——、哈——！差点被吉木杀掉……！」 「真的抱歉，不知不觉就用力了。一开始是留了空隙的」 「不是那种问题啦，而且就只有一开始没事而已！中途开始就一点点变得难受了！」 「作为赔罪，请你吃甜面包」 「我的命就值一百五十日元！？」 健看着这番互动，虽有些吃惊，却一脸饶有兴趣的样子，「柚、柚叶你意外地有点M……？」 柚叶明显地皱起了脸。 「才、才不是M呢。只是因为对方是吉木，没有讨厌到想揍人的程度而已。普通来讲还是很讨厌的哦？不过也就是用个甜面包就能原谅的程度就是了」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健「就、就是啊！」地转向我，用严厉的语调说道。 「喂吉木，你这家伙，居然捂柚叶同学的嘴！！这已经是跳过有好感，都好得过分了吧，你们俩该不会真的在交往吧？刚才那句“因为是吉木”是怎么回事啊！」 被他狐疑地追问，我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啊」 「呵呵呵，你说呢？」 我现在肯定，正身处离健的疑心最遥远的地方。 虽然没有花园同学的许可绝对不能说出来，但我已经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我用稍微小一点的声音，回了句话。 「放心好了，健。我啊，和柚叶是绝对不可能交往的」 「就是啊，就算吉木和我关系铁得像死党，也没有越界啦。……诶，这种情况的话，到底从哪里开始算越界？」 「别用这种好像随时都可能发生点什么的说法啊！」 看着这愈描愈黑的辩解，让我差点又要伸手捂住她的嘴。 柚叶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但健的疑心似乎仍未打消。 「毕竟你们俩合伙骗我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啊——。我这人一旦起了疑心，可不会轻易相信哦？没准真像之前流传的传言那样，你俩其实在偷偷交往——」 「那是不可能的」 一个静谧的声音，在场中响起。 仿佛汹涌的水面，瞬间归于平静。 别说健了，连柚叶也惊讶地移开了视线。 在我们三人身后，立着一道人影。 「花——花园」 她缓缓看向我。 「早上好。阿吉」 「哦、喔。早啊」 我怯生生地稍微举了下手，又立刻放下。 花园对我这生硬的动作，报以微微一笑。 ……果然，可爱得没话说。 翡翠色的眼眸，散发着优雅妩媚的气质。 给人一种小动物般的印象，但她毫无疑问是一名女生——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花园是我的恋人。 花园是，我的恋人。 觉得花园可爱，是因为女友滤镜吗？ 不对。 是我心中那客观的视角在如此呐喊。 昨日与她相拥的触感，至今仍残留在身体上。 正当那幕情景浮现于脑海时，健向花园发问了。 「为、为什么不可能？嘛，既然柚叶同学本人都否认了，你这么说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吧……」 面对平时不和男生说话的花园，健显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花园沉默了片刻。 然后静静地注视了我一会儿，留下一句「嗯。交给吉木君了」，便走向自己的座位。 我、柚叶还有健，都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这、这意思是，如果在这里被问到的话，说出来也没关系对吧？ 真的可以吗？ 花园平时不怎么和男生说话。别说男生了，她本身就是个很少见会主动找人搭话的女生。 她在学校里出名，是因为背地里男生们擅自吵闹的缘故，而花园本人归根结底则属于文静的那一类。 对她而言，像和谁交往这类轻浮的传言，我觉得是最应该避讳的话题。 打破沉默的是健。 「我……我和花园同学说话了耶……」 居然是往那方面想吗，我差点忍不住要吐槽。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不会再深究我和她的关系了。 但是，健的思绪似乎朝着完全不相干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哇啊……这该不会是，新恋情的开端吧？糟了，我好像找到了让自己变得更幸福的方法。我、我要试着对花园发动攻——」 还没等我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柚叶就耸了耸肩。 「还是算了吧——有野亲」 「诶，为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你差不多都说到最后了吧？关键是花园同学对有野亲你来说负担太重啦」 「呜嘎——！太直球了吧！？」 健胡乱地抱住自己的头，柚叶则放声大笑起来。 「因为花园同学可是高岭之花呀——。和我完全相反的那种」 「别妄自菲薄」 我直截了当地说完，柚叶眨了眨眼。 「嗯……如果你听起来是那样的话，那我的说法可能容易引起误解呢。哈哈，被吉木袒护了虽然很开心。但总觉得有点好笑诶」 「一点也不好笑」 「抱歉啦有野亲。刚才我那话的意思是说，像联系方式什么的，你们从班级的LINE群里随便加我就行啦。你看，我是不是很容易被添加？」 「确、确实容易加。我也可以从班级LINE群加你吗？」 「那不是当然的吗？」 柚叶脸上洋溢着明朗的笑容。 健一下子容光焕发，反问道： 「难不成吉木你也是从群组里加了她，然后开始联系的？」 「嗯——是我告诉他的？怎么样来着，吉木？」 「好像是这样吧。可能是她主动告诉我的」 当时的我怎么可能会去问本人呢。 在我补充这句话之前，健已经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吉木居然是从柚叶同学那里……果然差别待遇是存在的啊……」 「诶——太夸张啦」 柚叶为难地垂下眉毛。 看着听到这一连串对话，做出仿佛遭受打击般动作的健，只有我一个人在内心松了口气。 凭这股活泼劲来看，刚才他说要追花园的发言，估计有一半是玩笑吧。 不仅如此，健现在心里肯定很高兴。 毕竟健在这高一二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柚叶粉。 对他而言，光是能和柚叶说上话就是件大事了，更何况还能逗她笑，甚至得到了交换联系方式的承诺，这应该足以让他心满意足了吧。 我留下他们两人，站起身朝花园走去。 在她坐着的座位前站定后，花园有些惊讶地看向我。 「阿吉。怎么了？」 「不，那个」 「嗯」 花园等待着我的话语。 对着微微歪头的她，我总算问出了口。 「怎么办？要告诉班上的朋友吗？」 「……交给你决定？我怎样都行」 花园露出柔和的表情，嘴角上扬。 长长的睫毛，每一根都微微颤动。 「……不过」 「不过？」 花园手托着腮，将目光投向窗外。 「我觉得，不说比较好哦」 这终究是将选择权留给了我的一种提议。 但对于身为男友的我而言，选择权已经等同于被剥夺了。 「我，不想被卷进麻烦事里」 「……也是啊，我明白。要是给你惹上麻烦就太抱歉了」 「啊，抱歉。我并不是想要阿吉你来体谅我的意思」 对于花园的否定，我眨了眨眼。 「是因为我觉得抱歉才这么说的。让你误会了，对不起」 「原、原来是这样啊」 「嗯。不过……谢谢。结果还是让你体谅我了」 「不，没有的事……」 她的心情是应该被尊重的。 值得庆幸的是，这种理所当然的价值观，早已扎根在我的脑海里。 明明连谈恋爱的经验都没有，这究竟是谁教会我的呢？ 正当思绪流转时，花园触碰了一下我校服的衣角。 花园眉眼弯弯地看向我，轻声说道。 「阿吉。今后请多关照啦」 「……喔」 「呵呵」 她笑了。 那是打算只让我一个人听见的、小小的声音。 正是这声音，为我证明了“她成为了我的恋人”这一现实。 ◇◆ 今天的早会似乎比平时要拖得长一些。 班主任羽濑川老师正在招募愿意在午休时去打扫职员室前面的志愿者。 因为时间在午休，而且主要是搬运物品的重体力活，理所当然地没有人举手。 羽濑川老师见状，立刻就把事情抛了出去：「柚叶——交给你来决定行不行？」 「又是我——？老师你自己决定啦」 这种时候来做决定的往往不是老师，而是柚叶。大概那样解决起来更快吧。 柚叶一站到前面，就利落地环视了一圈教室。 然后毫不犹豫地宣布： 「那——职员室的临时帮忙小组，就宫城和峰岸你们组来，行吧？」 「为啥啊！？那里离教室超远的！而且关键是午休时间实在不行啊！」 对于讲台上这略显强硬的发言，男生们发出了抗议。 但是，柚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摇了摇头。 「远所以觉得麻烦这点我懂啦，但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吗？而且说是以搬东西为主，这不正是男生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吗？」 「男人的话，有羽濑川老师在吧」 「啊——确实」 「喂，别“确实”啊！」 站在一旁的羽濑川老师忍不住吐槽，教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笑声。 进入六月，高一二班的大家已经变得相当熟络了。 柚叶用随意的语调把话题拉回来： 「这次的帮忙工作有很多东西要搬的吧？女生们可都盼着能让运动社团的帮忙呢」 「唔……那就没办法了」 在部分男生妥协的当口，柚叶弹了个响指：「决定了——」。 正好这时下课铃响了，今天的早会也随之结束。 「柚叶这家伙，意外地挺认真嘛——」 「我看上去就像个认真的人呀」 「哪里像了！」 听着这些随意的对话，我因为在意某人，便站起身来。 视线的前方是二阶堂丽美。 是我的青梅竹马，也是初恋的对象。 同时，也是我曾经有过好感的女生。 「丽美，早啊。你差点上学迟到了吧」 我从后面向她搭话，丽美猛地一颤，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用一种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般的眼神，回过头来看我。 「你、你那是什么表情？」 「你清醒吗？」 「什么意思啊？还有没事吧，你的“猫”？」 我向不小心流露出真实表情的青梅竹马确认道。 丽美基于过去的经验，为了安稳度日，在教室里总是戴着“猫”的假面具。 丽美也像是猛然惊觉似的，挤出了一个假笑。 「你清醒吗？」 「你倒是换句话啊……」 我这样回应后，丽美猛地站了起来。 几乎没做任何回应，她就走出教室，朝自己的储物柜走去，看样子是要去放教科书。 「搞什么啊，那家伙」 我如此低语道，随即追着丽美跑了出去。 她大概是要我跟上去的意思吧。 走到走廊，幸好周围没有熟面孔。 「丽美，别这么冷淡嘛。就算那件事成功了，也并不构成我们不能说话的理由——」 「您哪位？」 「什」 「别随便跟我搭话」 丽美冷冷地扔下这句话，快步离开了。 我张着嘴，呆呆地目送着青梅竹马的背影。 ……总觉得格外，不对，是异常地冷淡啊？ 上个月，我和丽美实现了时隔四年的重逢。 四年的时光，大大改变了丽美对待周围的态度，以及我和丽美之间的关系。 即便如此，重逢之后，我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被她冷淡对待过。 而且，丽美也不是那种会毫无理由对人冷淡的家伙。 虽然以前小学的时候，拒绝前来搭讪的男生时给人的印象很冷酷—— 我正茫然地站着，背后被人用手指捅了两下。 回过头，只见结束了和男生对话的柚叶，带着有点尴尬的表情窥视着这边。 「吉木，你和二阶堂同学吵架了？」 「你看到了？」 「看到最后一点。我本来还想吓你一跳呢，结果就这样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二阶堂同学生气的事？」 「才没有。我还以为今天她会祝贺我呢」 我苦涩地说道，柚叶则是挠了挠脸颊。 「……啊——原来如此，是那种情况啊。大概理解了」 「我完全不明白。所以到底是哪种情况？」 「嗯——，那个得你亲自去问本人才行。怎么样，要不我帮你把她叫回来？」 「为什么啊，跟柚叶你没关系吧」 我不假思索地如此断言，柚叶听了眨了眨眼。 「没关系？哼。哼……。哼！？」 看着表情逐渐险恶起来的柚叶，我慌忙道歉：「不是，对不起！」 对于一般平民而言，根本没有手段能躲开来自柚叶这种顶层阶级的霸气。 或许是多亏了这份霸气，我恢复了理智，得以低下头小声道歉。 「对不起，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不好意思，毕竟是我和丽美之间的问题」 听了我的辩解，柚叶眯起眼睛，过了几秒才哼了一声。 「……嘛——算了。不管怎样，我大概能想象到是怎么回事，就给你个建议吧」 「诶，什么啊？」 「理由只有一个。从昨天开始吉木你改变了的地方，就是交了女朋友对吧？关于这一点要怎么处理，你和二阶堂同学之前谈过吗？」 「怎么处理……？」 「你看，果然吧」 柚叶一副预料之中的样子，频频点头。 「不是，即便如此，这就会成为丽美躲着我的理由吗？我们可是青梅竹马啊」 「所以才啊？」 柚叶用手指卷弄着亮金色的头发。 「正因为是青梅竹马，所以才更在乎吉木你吧。青梅竹马不就是这样的感觉吗？不过我也不知道啦」 「最后那句话让我完全没法相信了……」 对着这句等同于“我不负责”的话，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会好好参考的。 「我的话信了也没关系哦，虽然没什么确凿证据。毕竟吉木你就要迎来玫瑰色的高中生活了，不赶快和好的话会吃亏的，会吃亏的！」 「我们也没吵架啊。嘛，总之我先努力试试看吧」 对于我的宣言，柚叶嘻嘻一笑。 「嗯。在和好的过程中，可要注意别让花园同学误会了哦」 「谨……谨记在心」 确实，这是如果操之过急就会犯的错误。 经验似乎很丰富的柚叶给出的建议，在这种时候真是帮大忙了。 我内心怀着感谢，追向丽美。 稍微跑了几步，立刻就看到了青梅竹马的背影。 从一年级聚集的三楼，下楼梯到一楼时，我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丽……二阶堂——！」 「你这……」 或许是察觉到了脚步声，丽美回过头来的同时瞪向了我。 那眼神的威力，恐怕足以把健吹飞几十米吧。 但是，对于有老交情的我来说则是NO DAMAGE。 我走到她旁边并肩而立，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抱歉，在人前不该直接叫你名字对吧？」 「普通地跟我说话也不太好哦。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了吗？」 「你也忘了吧，你正在装乖这件事」 「我没装乖，只是举止端庄而已！」 「你自己能这么说就是证据」 丽美露出一副强忍下想说的话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重重叹了口气。 「……你交到女朋友了吧。恭喜，然后再见」 「等等等等！因为那样，我们就不能说话这也不对吧！」 「完全没错哦。周围人的眼光，你不在意吗？」 「在意啊！」 「就是看着不像在意我才问的」 丽美像是受不了似的回了一句，在原地停下了脚步。 再走几步就是通往中庭的出口，这个时间段几乎不会有学生经过。 值日时我就这么觉得，看来这个认识似乎没错。 在一片沉静的寂静中，我向丽美继续说道。 「那我去问问花园好了。问我在学校能不能和丽美说话」 「别去」 「为什么？」 丽美稍微露出了犹豫不决的举止，然后开口。 「被那样问的话，有些人也只能说“可以”吧。特别是在刚开始交往的时候」 「是、是这样子的吗？」 「大概吧。而且——」 丽美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微妙的沉默降临了数秒，丽美终于说道。 「……没什么」 「什么啊。告诉我嘛」 「嘛，交往下去的话，你迟早会明白的啦」 丽美耸了耸肩，转身往回走向楼梯。 我原以为她要去中庭或者教师办公室，便从后面叫住了她。 「喂，你下来这层楼是有什么事吗？」 「去洗手间」 「诶，为什么不去三楼的？」 「我来这层是因为人少哦。该说是比较能静下心来吧」 ……和初中时独来独往的我，是同样的思考模式呢。 不过丽美的话，大概是出于周围人的嫉妒之类的理由吧。 我这么想着，丽美突然停下了脚步。 「……呐，花园同学可爱吗？」 「……嗯。超可爱的」 「哦，是吗。那太好了」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淡啊！」 「因为你一副色眯眯的样子很让人火大啊」 「当然会啊！因为她是我女朋友！」 「烦死了，我知道啦……」 丽美像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了楼梯。 ……为什么她好像有点不高兴呢。 明明是她鼓励我去追花园的。 我这么想着，追向丽美。 ◇◆ 「阿吉。不吃午饭吗？」 花园的一句话，让周围泛起一阵骚动。 一到午休就立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花园，随着铃声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时我还隐约期待过说不定会被邀请，没想到真的来了。 「阿吉。要不要去吃午饭？」 花园的一句话，让周围稍微骚动了起来。 每到午休就立刻不知道去哪里的花园，竟然随着铃声响起径直朝这边走来。 虽然在那一刻产生过“万一呢”的期待，但没想到她真的会来约我。 「诶，是在叫我吗？」 我不由得反问，花园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 「嗯。是阿吉呀。又没有别人在」 「……为什么我？」 「诶……唔——嗯？嗯，因为有事？」 花园这么一回答，我感觉到周围的兴趣瞬间退潮了。 那反应，仿佛是能听到周围人在说“是有事啊，原来如此”似的。 我内心松了口气，干脆地回答道「明白了」。 在决定隐瞒恋人关系的前提下，被花园邀请吃午饭的状况很容易让人感到违和。 虽然我没把这层担心说出口，但她似乎察觉了我的真意，并这样回应了我。 这如同心有灵犀的默契般的互动，让我胸口涌起一股暖意。 一起移动到走廊后，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喂，刚才那样是不是有点危险啊？花园你平时午休不会邀请男生的吧？」 「诶，没关系的。理由的话是确实有的啦」 「不，你并没有明确说是什么事」 我这么说道，但花园只是微微抬眼思考了一下，然后仅仅回了句「没关系的啦」。 「这样啊。那，那个……去食堂吗？」 「算了。去那里的话才是人多眼杂。而且，要是碰上之前拒绝过的学长之类的人，会有点尴尬的」 「啊——……确实」 花园被足球部的学长追求时，曾明确地拒绝了对方。 现在还没过去多久，要是被人看到我们俩亲密地一起吃饭，确实会引起麻烦吧。 「所以，去学生会室吧？今天大概能两个人独处的」 两人独处。 我真想一整天都琢磨“两人独处”这个说法所蕴含的意义。 对于至今为止都没有过女朋友的我来说，这是个幸福度爆表的说法。 「两人独处……是啊，就两人独处吧」 花园眨了眨眼，有点害羞地说道。 「……不许做色色的事情哦」 「不、不会做的啦！」 我全力否定道。 一进学生会室，室内果然空无一人。 面对两人独处的情境，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但仿佛要掩盖那声音一般，我的肚子也响了。 听到这肚子的咕咕声，花园吃吃地笑了。 「阿吉，你心太急啦」 「肚子就是饿到那种程度了。怎么样，也传染给花园你了吧」 「嗯，我也开始饿了」 第四节课的饥饿程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天有没有吃早饭。 不过今天明明好好吃了早饭，肚子却还是叫了。 嘛，如果能逗她一笑，肚子里的馋虫也能安息了。 我沉浸在满足的心情中，打开了便当盒盖。 今天的菜色总觉得有点豪华。 ……老妈是不是从昨天的我身上察觉到了什么。 这时，花园倏地从旁边探过脸来。 「哇，阿吉的便当好豪华啊」 「花园的便当里，不也塞得满满的都是菜嘛。那个是便利店买的吗？」 花园的是便利店便当。 我很少有机会吃便利店便当。 正因如此，偶尔出现在餐桌上时会让我兴奋的菜色，都塞在那里面了。 对于我的提问，花园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嗯。所以，我的是偷懒了啦」 「诶？为什么，看起来超好吃的啊！这里面装的都是男生喜欢的东西嘛」 「是吗？对女生来说，这个有点油腻了呢」 确实，被她这么一说，发现主菜都是棕色的。 算是更讨男生喜欢的菜式吧。 「那便利店不是也有以沙拉为主的便当嘛。你是不喜欢那种吗」 听我这么一说，正要拿出筷子的花园，动作突然停住了。 然后，她用克制的语调回答道。 「……因、因为太饿了。中午邀请你的时候，我忘了今天买的是这个便当。今天早上本来想努力自己做饭的……结果睡过头了」 花园像是做了错事般小声嘀咕道。 她这样像找借口一样罗列理由的样子也挺少见的。 我「自己做饭啊」地作出反应。 自己动手做饭。 意思我懂，但女生个个都是会自己做饭的吗？ 柚叶也是自己做饭的，所以花园会自己做便当我也并不觉得奇怪。 但丽美应该是让父母做的，所以果然还是丽美那样的更普通吧。 「基本上也有觉得只做自己那份很麻烦的原因啦。……嘿嘿，真是有失女生身份的懒惰呢」 花园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会啊，会做饭不就已经很厉害了吗？我光是煮个饭就勉勉强强了。偶尔还会按错按钮，或者水放多了被老妈骂。而且这种事和是不是女生没关系吧」 「是吗」 花园没有表示赞同。 但她的表情变得柔和了，看来我的话多少传达到了她心里。 「阿吉愿意帮忙也很了不起哦」 花园轻声夸奖了我之后，打开了便利店便当的包装。 她似乎是事先用微波炉加热过了，看起来还勉强能吃。 花园似乎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交换一半的菜吧」 「诶？」 「我家不常做那种组合啦」 炸肉饼、春卷、小号的汉堡肉，还有意面。 是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能当那天主菜的阵容。 对于按理说还在长身体的男高中生而言，这无疑是美味佳肴。 「但是，阿吉的是妈妈做的吧？可以吗？」 「嗯。因为我还没动筷子——」 说着，我用自带的筷子夹起一个炸鸡块。 「给。用棕色的换棕色的」 「诶」 花园一脸困惑地看着软乎乎的炸鸡块。 「还有，顺便把西兰花和小番茄也给你」 「这么多？真的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 好意不会变成给人添麻烦吧？ 我有点担心地看过去，只见花园正打算马上把西兰花送进嘴里。 我松了口气，也把炸肉饼放进嘴里。 和花园共进的午餐，让便利店便当的配菜变得美味了十倍。 虽然也有在便利店买了当场吃的时候，但在学校里这样吃还是第一次。 花园把装过便利店便当的收银袋仔细地叠小，然后放进了手提袋里。 回教室的路上得绕道走有垃圾桶的路。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之后，我们吃饭时一直在闲聊。 还是朋友时的对话，互有好感之后的对话。变得疏远之后的对话——以及成为恋人之后的对话。 闲聊的内容几乎没什么变化，但今后肯定会有某种转变到来。 我一边满心期待着那种变化，一边和她说着话。 「谢谢。很好吃」 花园吃完饭，用礼貌的动作双手合十。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声说了句「我吃饱了」，接着回应道。 「不用道谢啦。自己做饭很辛苦吧，能休息一下也好。那个超辛苦的吧」 花园含蓄地点了点头。 「嗯，对我来说超级辛苦。如果是为别人做什么的话另当别论，但为了自己的话就完全提不起干劲」 「啊——我懂。学习什么的就完全是那样」 「对吧？虽然也会想“那为什么要来上高中啊！”这种问题」 「哈哈，你这么说我听着可扎心了」 「呵呵」 我和花园相识的契机，是课桌上的笔谈。 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但花园的性格意外的很有亲切感。 花园轻声嘟囔道。 「果然，能聊这些话题，让我很安心啊」 「是、是吗？你随时都可以找我聊哦」 「谢谢。我会注意不让你幻灭的」 「才不会幻灭啦」 「……真的？」 花园轻轻一笑，正面凝视着我。 我犹豫着是否要重复告白时说过的话。 ——花园你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地方，我会努力让自己不去想看。自己的难堪之处能被接受固然令人高兴，但反过来我不会去强求。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现在眼前的花园这样就好。 但是，距离那件事还没过几天。 总觉得现在就再说一次，未免有点太急了。 而且，想了解她新的一面的欲望本身是存在的。说到底，我只是在忍耐而已。 我也想避免因为重复宣言，而导致花园难以展现她隐藏起来的那一面。 如果花园愿意向我展现新的一面，那才是身为男朋友的福分。 就在我磨磨蹭蹭左思右想的时候，花园继续说道。 「不过，既然你愿意听我抱怨，我也想尽我所能做点什么」 「能做的事……」 「那个……没有吗？我会尽我所能努力的」 不知她是怎么理解我的这句重复的，花园这样说道。 我急忙摇头否定。 对我来说是第一次交女朋友，怎么可能没有。 「阿吉？」 「那……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希望你能给我做便当」 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心想糟了。 明明才听说她自己做饭很辛苦，我这是在说什么啊。 然而，花园却爽快答应了。 「知道了，下次我做给你吃」 「真的！？」 「如果是给阿吉做的话，我说不定就能努力做饭了。嗯，好像能努力一下」 「花园的料理……花园的料理……！？」 「太夸张啦，别把门槛设得太高」 花园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笑容。 「还有啊，我觉得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如果发现了，要告诉我哦」 「不足的地方彼此彼此啦。我也还完全没习惯呢」 在柚叶看来，我肯定是个菜鸟中的菜鸟吧。 我也明白自己配不上花园优佳这样的女孩。 我没有自视甚高的打算，也自视甚高不起来。 对着这样的我，花园又叮嘱了一句。 「即便如此也一样哦」 「……嗯。知道了」 听到我的回答，花园眼含笑意。 「现在的我，真的没有不足的地方吗？」 ……照这个趋势，花园是不是大部分事情都愿意为我尝试呢？ 邪念在脑海中盘旋，我拼命将其驱散。 然后，想起了一件事。 「啊」 说起来，她还没对我说过“喜欢”呢。 ……好想听她说。 这不是邪念，是纯粹的感情。 那么拜托她说出来应该也可以吧？ 虽然涌起了这样的念头，但我还是摇了摇头。 我觉得，这种事正因为是对方主动说出来才有价值，而不是靠催促的。 更何况，如果是第一次听到她说，那就更是如此了。 「阿吉？果然还是有的吗？」 「不……那个，就是……」 「什么事都可以的，说吧？」 「什么都可以……？」 「嗯。什么都可以」 ……我总觉得，花园可能没有正确理解“什么都可以”的含义。 什么都可以，也就是说，真的是什么都可以哦。 话虽如此，真的按字面意思接受这句话又有点不好意思。 不对，现在的问题在于能不能让她把那份心情说出来—— 「？什么？」 面对她那困惑的表情，我放弃了一切。 我觉得现在要是撒娇央求的话，怎么说呢——感觉今天一整天都会因此完蛋。 万一有什么小测验的话，我肯定会在优先沉浸于幸福感和认真答题之间选择前者，没有信心能做完题目。 取而代之，我决定问点别的。 「花园，你喜欢吃饭吗？」 「诶？喜欢啊」 喜欢啊。喜欢啊。喜欢啊。 在脑中足足回味了三遍，我才精神地回应。 「……是吧！」 「呵呵，什么嘛？阿吉你好奇怪」 即使这恶心的内心想法暴露了，大概也不会挨骂吧。 因为，花园是恋人，是我的女朋友。 虽说亲密也要有间，但恋人之间的言行限制大概会少很多。 ……这么一想，真是厉害。 女朋友是多么美好的存在啊。 想到这里，我又有了新的念头。 在幸福感中涌起的欲望。 我，难道要一直和花园这样用姓称呼下去吗？ 总有一天，我们会互相直呼其名的。 那一天，也许就是现在。 我已经忍耐了那么多，至少现在想叫她的名字。 叫一下应该可以吧。 下定决心，我开口道。 「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该怎么称呼你才好呢？」 「诶」 花园瞪大了眼睛。 「诶？」 我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无意识地重复了她的话。 花园眨了好几次眼后，小声回答道。 「就保持现在这样……不行，吗？」 「现、现在这样啊……」 见我不知如何回答，花园抱歉地说明了理由。 「对不起。那个，我……不太习惯别人直接叫我的名字」 「……这样。虽然有点遗憾，但既然这样也没办法」 花园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嘴角浮现出微笑。 「谢谢」 「……嗯」 光是听到她的感谢，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能直呼其名固然理想，但那一天晚点来也没关系。 不必着急，慢慢来就好。 「不过，有点意外」 「什么？」 「阿吉，你刚才想直呼我的名字呢」 「嘛……因、因为你是女朋友嘛……」 花园眨了眨眼睛。 然后，轻轻地笑了。 「嗯。我是阿吉的女朋友」 幸福感汹涌而来。 虽然今天没能直呼名字，也没能听到她说喜欢，但那些都仿佛成了琐碎的问题。 昨天发生的事，果然不是梦。 花园的回答，向我证明了这一点。 ◇◆ 「哈啊！？老哥，你交到女朋友了！？」 和花园开始交往一周后的周末。 妹妹·世良大吃一惊般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对方是谁，我认识的人吗！？难不成是丽美姐！？」 初中时我和丽美有好感的那段时期，曾跟世良提过几次。 正在我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的时候，世良一下子像是失去了兴趣般躺了回去。 「什么嘛，骗人的啊……」 「才不是骗人啊！」 对这出乎意料的结论，我大声喊道。 然而，世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回应道。 「哎呀——，但听你这口气对方不是丽美姐吧？那就不可能嘛，老哥你怎么可能会有女朋友。你在撒谎吧——」 「等一下你说得也太过分了吧？」 被小看到这种程度，一股想要立刻把花园介绍给她的冲动油然而生。 要是见到花园，这个妹妹会作何反应呢。我要让她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啊——，我仿佛已经能看到，在我女朋友那可爱的容貌面前，变得哑口无言的世良的样子了……」 「哈，恶心。因为我长得可爱，所以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啦」 「是我妹妹居然还说自己可爱？」 「是呢——，身为老哥的妹妹这点大概是我唯一的污点吧——」 「你这反击太犀利了我都要哭了」 「你本来不就带点自虐成分吗？」 或许是骂够了满足了，世良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不过啊，假设你真有女朋友的话，现在这状况还挺不妙的吧——」 「什么不妙？该不会是你和我男女二人同处一个屋檐下的这种展开吧？」 「真的超级恶心，才不是。是我等下要和丽美姐见面啦」 「啊——，这样啊」 她应该不知道丽美的手机号码，是丽美打电话到家里了吗？ 世良虽然是这种性格，但意外地是怕生的类型，所以基本上不太擅长接家里的电话。 她能克服这点，看来是很想见丽美吧。 「但是，我还是不懂这有什么不妙的」 「呃，反应真慢——。丽美姐，要来我们家哦。是我叫她来的」 「哈啊！？」 对于我的反应，世良撅起了嘴。 「我又没打算和老哥你一起玩啊？不如说在我玩的时候，你给我出去啦——」 「呃……原来是这么回事」 正如世良所说，我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虽然是第一次所以还只停留在知识层面，但我至少明白把其他女生叫到同一个家里来是不太妙的。 「确实，在家里和女朋友以外的女生见面是不太好啊。……但这次是世良你叫来的，我只要不出房间就安全了吧？」 「嘛——，大概……如果你一步都不出来的话。话说，你还要把那个设定坚持到什么时候啊？被丽美姐甩了为了泄愤就谎称有女朋友的死要面子老哥，就在房间里打游戏去吧——！」 「所以都说了不是骗人的啦！还有，别再说那种听起来有点真实的坏话了！！」 世良咯咯笑着，把我赶出了房间。 结果，到最后她也没相信我。 听到门铃声响后，楼下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即使隔着自己房间的门，也能听到世良「丽美姐——！」的欢呼声，以及丽美「世良酱，好久不见」的听起来很高兴的声音。 接着妈妈和丽美开始闲聊，而世良在等待被解放。 ……连一楼的情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见我房间的门有多薄。 再加上我的房间离楼梯最近，只要把耳朵贴在门上，几乎能偷听到全部对话。 想到丽美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我就静不下心来。难得在学习，但妈妈的笑声太过喧闹，渐渐地连学习都难以继续了。 只能戴上耳机，把自己关进一个人的世界。 就在这时，传来了咚咚咚跑上楼梯的声音。 ……终于来了吗。 世良房间的墙壁比较厚，应该会比现在好一点。 正当我抬头望向天花板时—— 砰！门被猛地推开了。 「老哥——！丽美姐来了！！」 「哇啊！？你倒是敲个门啊！？」 我不由得弄响椅子站了起来。 身后，丽美正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打……打扰了」 「啊，啊啊……嗯，请随意」 对于丽美拘谨的问候，我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世良眨了眨眼，问道：「你们两个，难不成成了？」 在我否定之前，丽美就慌忙摇头。 「才没有呢！真是的，现在开这种玩笑可不行！明白吗？现在是最不行的时候！」 「诶——？可是丽美姐以前对老哥也并非完全没有意思嘛——」 「等一下！？」 丽美不由分说地掐住世良的脖子，我妹妹发出了「咕诶！？」的一声毫无可爱可言的惨叫。 即便站在哥哥的立场，也不得不说一句“活该”。 接着，丽美用猩猩般的力量拖拽着世良，消失在了世良的房间里。 ……就当没看见吧。 在世良看来我们似乎互有好感，这一点即便在我有了女朋友的现在，也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实。 我朝暂时空无一人的走廊望了一会儿，丽美又探出了脸。 「打扰了哦」 「咦，世良死了吗？」 「笨蛋」 被她简洁地骂了一句后，门被关上了。 那之后再也听不到世良的声音，舒适的空间得以保障。 妹妹那“丽美说什么就立刻听”的言行，让我真切感受到了她们之间器量的差距。 丽美到访家里约两小时后。 听着从世良房间传来的笑声，我走下楼来到客厅。 讨厌的数学作业大致上搞定了，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了。 从冰箱里拿出茶壶，我漫无目的地环视着四周。 老妈好像开车出门了，所以客厅也成了可以放松的空间。 比起在房间一个人待着，我更喜欢在客厅一个人消磨时间。这可能接近于一种奢侈的感觉。 难得作业也做完了，就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看漫画吧。 我正啜饮着茶发出满足的声音，身旁传来了家人以外的气息。 回头一看，青梅竹马正站在那里。 从她拿着托盘来看，丽美似乎也是来拿饮料的。 ……世良这家伙，竟然让客人自己动手。 我正想道歉，丽美先开口了。 「……不好意思，没经过凉太允许就来打扰了」 「不，没关系。反正是世良硬拉你来的吧？那家伙，以前就跟你特别亲」 听了我的话，丽美回道：「嘛，也有这个原因啦。托你的福」 小时候，我经常和丽美一起玩。 自然而然地，丽美和世良在一起的时间也变多了。对世良来说，丽美也像是青梅竹马一样的存在吧。 虽然有年龄差，但那反而让世良觉得她是最可靠的大姐姐。 「世良呢？刚才门口好像有什么动静」 「嗯，去买东西了。黑白棋我赢了，所以让她去买零食了」 「净玩些男孩子的游戏啊……」 「世良酱和我，不都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嘛。被带坏也是当然的啦」 「什么叫带坏！是我不好行了吧！」 毕竟最后连捉大锹甲、抓知了的“远征”都带她们去了，被说带坏也无法反驳。 丽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然后「对了」地出声说道。 「我现在可以去凉太的房间打扰一下吗？」 「诶？」 「我啊，有东西必须从你房间里拿回来」 「……诶！？不是，可我好歹——」 我正想拒绝，丽美皱起了眉头。 「怎么？我是该在意你有女朋友这件事好呢？还是不该在意好呢？」 「呃……」 回想起自己在走廊说过的话，我闭上了嘴。 虽然不想变得没法说话，但既然现在有了女朋友，肯定得在某些地方划清界线。 ……虽然是世良邀请她来的，但也有无可奈何的成分在。 「但是，这件事另当别论。我说“别在意”，指的是平常的时候」 「我想要拿回来」 「诶？」 「你小时候，不是借了我好多东西都没还嘛。我可全都记得哦」 「……是、是这样吗？被你这么说我就没辙了啊……」 我小时候真是个小混蛋啊。 比起现在让女生进房间，一直借东西不还显然更差劲。 「不过，我来找不就行了吗？」 「是什么东西只有我才知道啦。而且我也不想被你看到」 「为什么啊」 「放心，我很快就出来」 ……是让丽美进房间，还是继续当个借东西不还的家伙。 既然她说不想被我看到，那无论如何都有必要请她进房间一趟了。 在这两边都是地狱般的天平上，它最终倾向了丽美那边。 「知道了。说真的，你要快点出来啊」 我死心似的嘀咕道，丽美轻轻点了点头。 「放心。就算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也没有赖着不走的打算。我大概还记得要翻找的地方，也会尽量不去看周围的东西」 「……最后一次啊」 那个曾经邀请过她无数次的房间。 一旦真的被告知是最后一次，寂寞的情绪也涌了上来。 「嘛，只是大概看看的话倒没关系」 「太好了」 丽美露出洁白的牙齿，啪地打了个响指。这动作和柚叶非常像。 看到她这副在学校绝不会展现的模样，我也不禁嘴角上扬。 我当场喝干茶，领着丽美走向房间，青梅竹马一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嘿～。变化真大呢」 「那时候贴的海报之类的全都收进壁橱了。怎么样，还算有品味吧？」 「嘛，就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还可以？不过，我也喜欢以前的房间哦。有很多桌游」 「真的假的」 虽然听起来不错，但那些桌游其实散落一地，经常被爸妈骂。 进入叛逆期后，我不想再增加和父母不必要的接触，收进壁橱深处后就一直放在那里了。 虽然和丽美久违地玩一次好像也很有趣，但世良去的便利店单程只要五分钟左右，所以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吧。 正这么想着，丽美唐突地问道： 「和你女朋友进展得怎么样？」 「诶？」 「我是说花园同学啦」 对于丽美的提问，我歪了歪头。 「这个嘛……才刚过一周而已啊。老实说，我都不知道算不算顺利。不过我觉得应该不坏吧」 我们之间距离是否缩短了，实际上还不清楚。 但是，确实有了一些变化，比如会听到一些朋友之间不会说的话。 就凭这些变化，距离应该是缩短了一些的。 「别傻笑」 「诶，我傻笑了吗？」 「是啊。真恶心呢」 「你说话可真冲啊！」 丽美耸了耸肩，把话题拉了回来。 「嘛，对凉太你来说是第一个女朋友吧？即使只有一周，能进展顺利，我觉得已经很了不起了哦」 「是、是吗。真稀奇啊，你居然会这样夸我」 「才不是夸你呢。只是对现象的分析，是概率论的话题哦」 「真是的，一点都不坦率——」 「烦死了。你那什么说话方式啊」 丽美轻轻叹了口气。 我笑了笑，转换了话题。 「你才是，怎么样啊？转学过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吧」 「我当然很顺利啦。托你的福，和柚叶同学的团体也能正常交流了」 「你打算在未来展现出现在这种感觉的自我吗？」 「所以说，我不打算在学校展现真实的自我哦」 「也是啊」 对于丽美“在学校不展现多余自我”的立场，我也终于习惯了。 虽然挑染和耳钉这些外貌特征很强烈，但她用无可指摘的态度和温和的语调巧妙地中和了这一切。 就在周围评价变成“二阶堂同学很文静端庄”的时候，丽美开始和柚叶团体亲近起来。 柚叶团体因为丽美的加入而变得更加稳固，恐怕已经成为学校里格外引人注目的团体了吧。 就算说在一年级二班，如今视线都集中在丽美所在之处也不为过。 「不过，照你现在的样子，可能很快又要被人告白了吧。男生们经常谈论你呢」 「诶，又来？」 丽美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叹着气继续说道。 「……是啊，到时候又得考虑怎么回复才行了呢」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嗯。谢谢」 「目前的话，有吗？」 「没有哦。或许该说，是“没有了”才对」 「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啦」 丽美把脸转向一边。 然后，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走近了书架。 书架顶上，放着一个从花园来房间玩时起就一直搁在那里的宝箱。 里面装着奖牌和串珠，只是个装满回忆的盒子。 因为丽美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我便说：「打开也行哦」 里面应该也有丽美熟悉的东西吧。 我站在原地等着，丽美静静地打开了盒盖。她从里面取出的东西被她用手掌遮住了，我不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 丽美把某样东西收进口袋，然后倏地转过身。 「事情办完了」 「诶，就这样？说来惭愧，应该还有更多吧」 「没有了。我想拿回来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不不，趁这个机会全都拿回去吧。我可能都忘了，自己也想不起来」 我一直没想起来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是，丽美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不需要更多了」 「为什么啊？再找找的话，说不定还会有哦？」 「……那样的话，我可能又会想把那些东西也要回来了啊」 「不是，我会正常还你的啊……」 「正因为做不到，我才这么说的啊」 丽美垂下了视线。 那声音，仿佛染上了一丝寂寞的色彩。 ──────────────────────── 第二话 花园的一面 体育课这东西，为什么总会撩拨男儿心呢。 这对于初中毕业后就退出运动社团的我来说也是一样。 在教室里只有男生一起换衣服，虽然每次如此，却总有种非日常感。 为了享受这暂时的男子校状态，平时克制着的恋爱话题和黄色笑话满天飞，这大概就是男女同校的风物诗吧。 我正在随意地附和着，健过来搭话了。 「喂，说实话，吉木你和二阶堂同学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说啊。我和那家伙只是青梅竹马，什么都没有啦」 「切——，只是青梅竹马！总有一天我也要这么说！」 对于我的回答，健对着天花板这样喊道。 周围的男生「现在要是没有青梅竹马的话，还谈什么总有一天啊！」地哄堂大笑。 我和丽美是青梅竹马的事实，如今已在全班众所周知。 从上个月，丽美作为转校生出现在教室时起——也就是说，一瞬间就暴露了。 因为事出突然的我，看到久违的青梅竹马的身影，不禁出声反应了过来。 所以我经常被男生们打听丽美的信息，被他们方便地利用着。 对我来说，这也不像柚叶那时候的传闻一样会立刻招致讨厌的流向，所以老实说我还挺安心的。 「二阶堂她果然有些话只对青梅竹马说吗？虽然一副大小姐的样子，但背地里可能不一样吧」 「啊——我懂，总觉得跟她搭话她眼睛都不笑一下是吧？」 「嘛，也可能是因为太漂亮了吧。话说脸长得也太端正了」 「确实，有可能呢」 虽然还在可以糊弄过去的范围内，没必要太在意，但今天比平时更起劲。 甚至出现了猜测丽美真面目的发言，我久违地警惕起来。 这时，和健关系好的男生，宫城悟开口了。 「二阶堂她，意外地还挺能和其他男生说话的嘛。一开始还以为她只会跟吉木说话呢」 「就是啊。嘛，虽然只是我们主动搭话，但聊得还挺起劲的」 「她是不是喜欢我啊！」 「怎么可能！」 健和宫城愉快地交换着话语。 宫城悟是田径部的，特征是一头茶发和长长的鬓角。 身高大约一百七十五公分的修长身材，加上清爽的长相，与以前是光头的健形成鲜明对比，当然在女生中也很受欢迎。 很适合“现充”这个词的他，是班里唯一一个不分男女、和谁都能说上话的人。 这证明他的性格并不差吧。 正这么想着，宫城带着充满自信的表情转向我。 「喂，吉木你就算撇开青梅竹马这层关系，和二阶堂也挺要好的吧？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之类的，帮我们问问呗？」 「饶了我吧，我自己也讨厌变得尴尬啊。宫城你的话，自己就能问吧」 「诶——真的假的，帮帮忙啦！真的，关于二阶堂那方面的恋爱话题，只有吉木你能问得到啦！」 「没那回事，二阶堂大概也会跟宫城你说的。不如说我反而问不出口」 正因为是青梅竹马，才有些事反而不好问，而且以宫城的沟通能力应该能问出点什么。当然，内容可能是为了装乖而编的八百个谎话也说不定。 或许是我脸上的不安显露了出来，宫城双手合十拜托我。 「求你了！请你吃特别套餐！」 「咕……卑鄙……」 正当我为难时，健出来帮我解围了。 「吉木又不是为了告诉我们才和二阶堂同学说话的。不打扰他们也是一种美德吧？」 「哦哦……确实。被你这么一说，也是啊」 宫城理解了似的，点了点头。 然后，或许是兴趣转移到了别的对象上，他干脆地朝别的男生那边去了。 果然现充就是厉害啊。 这要是宫城以外的人，要放弃恐怕会花更多时间吧。 剩下两个人后，健低声说道。 「之后告诉我柚叶的喜好」 「这个啊！」 身边的女生引人注目也是个问题。 和健一起去运动场时，已经有很多男生在踢足球玩了。 宫城在中心展现出敏捷的动作，即使从远处看也最为显眼。 能感觉到旁边的健跃跃欲试地想加入。 就我而言，也能理解这种心情。 体育课从四月到六月，都是体操和基础体力相关的内容，对于喜欢球类运动的人来说，一直没什么劲头。 记得初中的时候更多是篮球、足球、垒球等多种多样的球类运动，但高中原来是这样的吗。 课程安排上到球类运动还要很久。老实说很失望。 健开始在原地踏步，于是我搭话道。 「要加入他们吗？」 「诶？不，是想加入。但吉木不会来吧？」 「嘛，反正休息时间快结束了」 「那——我也不用了」 「什么啊」 说不定，他是为了不让我落单。 健就是这样有人情味。 「嘛——是呀，天气也开始热起来了嘛。我今天的体操服没打算洗，弄脏了会很讨厌的啊？」 「别定这么脏的计划啊。再说了，就算不踢足球也绝对会脏的」 「唔哈哈」 ……再让他这样顾虑我也不太好。 这里应该为了健，让他去踢足球玩个开心才对。 就在我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 健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哗地抬头望向天空。 「哎呀——其实最近有很期待的事呢！一说热天，不就该想到那个嘛？」 「嗯……」 我明白了健想说什么，嘴角上扬道「啊——，原来如此」。 高悬于晴空的积雨云。 对于喜欢球类运动的男生来说，也有一个无法忽视的活动临近了。 「游泳课吧。确实快到了呢」 「超期待！跟泳装比起来，足球简直黯然失色啊！」 「啊哈哈，嘛——男生的话都会这么想吧。尤其是我们学校还是如今已不太常见的游泳」 虽说是升入高中后的第一次游泳课，但以健为首的男生们个个兴致勃勃是有原因的。 「就是。说真的——，北高很少见吧？这年头能和女生一起游泳岂不是幸福过头了？」 没错，是和女生一起。 就连初中都是男女分开的，万万没想到到了高中竟然又能一起了。 说实话，我暗中也在期待着。 「真是古老而美好的最强系统啊。虽然时隔四年了，但和小学生时完全不同呢」 「就是说啊！谁能想到在高中还能一起上呢！努力考过来真是太好了——！」 就在健开始兴奋地嚷嚷起来的时候，一个足球滚到了脚边。 宫城过来捡球，「怎么，在聊泳装？」地加入了话题。 看来他听到了对话的最后一部分。 该说不愧是宫城吗，渐渐地其他男生也聚了过来，很快就围成了一个大圈。 对男生而言，这类话题可是绝佳的交流手段。 特别是在没有女生能听到的场合，这一点就更为显著。 「那么，在场的诸位……你们觉得谁胸最大？」 面对宫城的提问，男生们个个眉飞色舞。 接着七嘴八舌地报起了名字。 「转学生二阶堂？」 「不不，肯定是“太阳”柚叶吧」 「确实不得了哎那个！柚叶真的，该怎么说呢，特别能刺激心弦啊」 「要我说，柚叶她们小团体里的高野也相当绝啊。只是被柚叶的光芒掩盖了而已，单独拿出来看，简直是隐藏的偶像！」 「那须藤呢？」 「那个胸很小吧……」 「我押冷门，花园同学！」 即便是下流的内容，或许正因为这份背德感，大家讨论得异常热烈。 这些能成为关系升温契机的对话，蕴含着不可小觑的力量。 「喂，吉木！你觉得谁胸最大？」 所以，我对这个问题怀着一丝罪恶感，不情愿地回答道。 「这个嘛……单论大小的话，大概是柚叶吧」 「是吧——！果然是“太阳”啊！」 宫城开心地点着头。 知道“太阳”含义的我，非常在意宫城指的是哪一层意思。 如果仅仅是作为班级中心人物的意思，那还好。 但是，如果太阳意味着会平等地照耀每个人——是以“好像谁都可以上”之类的意思在说的话，那就有必要阻止他了。 当然，实在不适合当着大家的面确认这一点。 就在我反复思考着这些的时候。 「什么什么，在聊我吗？」 「喔」 宫城微微张开了嘴。 换上了体操服的柚叶，侵入了男生们的圈子。 短袖短裤、将运动外套系在腰间的柚叶，露出的部分比平时要多得多。 对于柚叶本人的登场，就连宫城似乎也动摇了。 柚叶问「在聊什么呀，好好奇！」，宫城罕见地露出了犹豫不决的样子。 从刚才的气氛来看，我能理解宫城的想法。 如果在这里提及柚叶的罩杯，表面上或许会遭到男生们的鄙视目光，但内心一定会得到感谢。 作为男生中心人物的宫城，应该准确把握住了这种氛围。而且他也有开启话题的胆量。 果然，宫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道。 「呃……在聊柚叶你的胸？」 「诶！？」 柚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们在搞谁的胸最大的排名哦。这个绝对别告诉其他女生啊？」 男生们向他投去了“真敢说啊”或是敬佩的眼神。 鉴于对方是柚叶，就算气氛当场凝固也不奇怪。 然而，柚叶立刻用大笑带过了。 「啊哈哈，居然在聊这个！不过眼光不错，我觉得大概就是我吧～」 宫城来了劲，接着问道：「真的？说实话大概有多大？」 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大家都带着半是憋笑的表情，竖起耳朵听柚叶的回答。 「问得太直白了吧～。话说怎么回事，感觉大家都很期待我的回答？」 五六名的男生，仿佛觉得现在被允许了似的，将视线投向柚叶的胸部。 在体操服下丰满的胸部线条更加分明。 柚叶或许也终于对那露骨的视线感到了厌烦，披上了原本系在腰间的运动外套。 一部分男生察觉到这点，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但柚叶一句「呜诶—，真的感觉这里开始有股处男的气味了」地调侃了男生们，气氛依然保持着缓和。 宫城得意地扬起嘴角，用手做了个可疑的手势。 「因为大家是真的在期待啊。你知道欲求不满的饿狼们会变成什么样吗？」 「呜、好可怕。不回答的话就糟了，会被袭击的吧」 柚叶用手捂住嘴后，状似怨恨地眯起眼睛。 然后，终于回答了这一连串的提问。 「嗯—。大概是E罩杯左右？」 对这个回答，男生们「哇」地发出了欢呼。 柚叶苦笑道：「呜诶—，男生真的像猴子呢～」。 我难以忍受周围的样子，悄悄从男生的圈子中退了出来。 不知为何。 但是，胸中确实有些纷扰不宁。 离开团体，变成独自一人后，想不显眼都难。 这意味着，离开男生群体的优先度，高到了足以容忍变得显眼的程度。 「呼……」 正游移着视线，想找个合适的团体加入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回过头，发现柚叶追了上来。 一意识到与我对上视线，她就急停下来，懊恼地叫道。 「啊被发现了！太糟了！」 「当然会被发现啊，沙子声音很大的。话说，大家呢？」 朝柚叶身后望去，男生小组似乎又开始踢足球了。 健也混在其中，似乎仍有几名男生在意着这边的情况。 「呀—，可是嘛，那个……说出来会显得性格很差，所以不太能说……」 「也就是说，那里并不是你很想待的地方咯？」 「不对，不是那个意思啦！」 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被说中了要害，但我还是表示了理解。 因为如果指出这一点，对柚叶来说，时间会变得难熬吧。 「话说，吉木你才是为什么溜出来啊。肚子痛？」 「不是。倒是柚叶你，不也马上就追过来了吗」 「哈，过分！？」 「啊，抱歉。是说你很显眼的意思啦」 我慌忙订正道，柚叶「什么嘛」地回应后，微微歪着头。 「……吉木你有点不高兴？」 我猛地停下脚步。 ……不高兴？ 「别用那种奇怪的表情看我嘛。我是不是搞砸了什么？虽然我觉得没有啦」 「不，不是那样……」 「诶—。那—就别生气啦」 「抱歉，我完全没有在生气的意思啊」 「因为看起来不像才这么说的嘛」 ……我自己是真的没有意识到，但既然柚叶这么说，或许真是这样吧。 原因是什么。 柚叶若无其事地向周围的男生回答了胸围。 我原以为自己是对男生们感到不快，但难道说，我竟然是对柚叶产生了那种感觉吗？ 我承认自己的思维跑向了奇怪的方向，于是吐了口气，想重置心情。 「我不是在生气。只是，对各种事情感到不爽而已。和柚叶你关系也没多好的男生们……用那么露骨的奇怪眼神看你。这很失礼吧」 对我的回答，柚叶愣住了。 「诶？那不是没办法的事吗？」 「啥？」 「因为，吉木你看到女生的胸脯也绝对会兴奋的吧。只有我是例外的话才更过分吧？」 「……原来如此？？」 我对这自己从未有过的思维方式感到混乱，接着说道。 「那么，柚叶你自己对那种事并不怎么在意咯？即使被男生用那种视线看待」 「嘛—，偶尔也会觉得讨厌啦。不过刚才那种，感觉已经是日常了。我对这种场面已经习惯了」 「哦—」 我用平淡的声调点头道，柚叶便浮现出贼兮兮的笑容。 「啊哈—我知道了—。该不会是嫉妒了吧？哎呀—真拿你没办法，我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才不是」 「秒答！？……啊，嘛—现在的话倒也是呢～」 柚叶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作戏似地说道。 她是想起花园的存在了吧。 毕竟，柚叶由衣是撮合我和花园的始作俑者。就是所谓的恋爱丘比特。 暂且不论约会当天是否成功。……那时候可真惨啊。 正当我回想起柚叶那拙劣的演技时，柚叶露出了罕见的柔和笑容。 太阳被云层遮蔽，舒适的风拂过脸颊。 「嘛，所以说啊。吉木你根本没必要不高兴啦」 她的表情让人感到太没把握，我只能回答：「这样」 接着，我慌忙组织起语言。 无论是为了打圆场，还是为了辩解。 「……如果他们全是柚叶的朋友，那是你的自由。但我只是觉得，让那些连朋友都算不上的男生听你聊胸部的话题，感觉总归不太对劲吧。不过看样子是我在杞人忧天，那就好」 「是杞人忧天。我也偶尔会和吉木聊带颜色的话题呀，一样的」 「那是柚叶你自己要聊的吧。而且，我说了是朋友的话就自由的吧？」 「嗯！」 面对过于爽快的回答，我纳闷地嘀咕了一声，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诶。我们不是朋友吗？」 「对呀！」 「是这样吗！？」 「啊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柚叶砰砰地拍着我的肩膀。 在感到些许安心的同时， 「对经历过初中时孤单一人时期的我来说，这玩笑有点伤人啊」 「但是，你现在不是有女朋友了吗？而且还是花园同学」 柚叶说到最后一句时压低了声音。 「那倒也是，我很幸福也很感谢啦」 「呜哇，有点烦人。现在开“幸福满载情侣频道”还太早了吧」 「吵死了，谁要开啊。话说回来，在背后议论和当面说出来完全不是一回事吧。话题结束！」 「我比较讨厌在背后被议论哎」 「没完没了了啊！」 「就不让它完。我喜欢和吉木聊这种话题的时间」 柚叶的嘴角划出一道弧线。 这种事，明明随时都能聊吧。 正当我准备这么回应时，铃声奏响了轻快的音色。 环视操场，老师还没来。 「哎呀，老师们不在呢」 「是啊。真少见，怕不是第一次吧？」 男生体育委员峰岸为了去叫老师，跑向了连接校舍的楼梯。 望着他的身影，我开口道。 「……嘛—总之我算是学到了，当面说比背后议论强。像柚叶你这样的人果然厉害啊」 「这绝对是讽刺吧，那样更让人火大哎。我是普通人类啦！」 柚叶闹起了别扭。 被排除在“普通”之外时，会露出不满的表情，这反应很符合柚叶的风格。 但是，我并没有在开玩笑。 「如果真的普通，就会像我一样，无法直接对抗恶意哦」 「诶？」 「初中的时候，你帮过我吧。我当时没有直接对抗濑户，是因为我觉得与其承担情况恶化的风险，不如维持现状更稳妥。像你这样自己主动卷入麻烦的那一刻起，就说明你心理素质很强大了」 在柚叶身上有两个先例。 一个是初中时代。再加上北高入学之初。当我和柚叶被传交往的谣言时，她说了近乎“背后窃窃私语的话就给我当面出来说”的发言。在还未熟络起来的班级里说那种话，需要相当大的胆量吧。 「原来如此呢—。现在我觉得自己是被夸奖了，可以开心一下吗？」 面对恢复往常状态的辣妹，我耸了耸肩。 「可以啊。说实话，这方面我挺尊敬你的」 「叮铃，获得来自吉木的尊敬！不过不太需要！」 「那就别让我说啊！」 我向着柚叶回了一句嘴后，抬起视线。 确认老师似乎还没来，便继续说道。 「但是啊，那是两码事。我觉得如果继续和他们聊那种下流话题，“太阳”之类的，那种类型的谣言只会越传越广吧」 「啊—那个？没事的没事的，反正早就传开了啦」 柚叶爽快地接受后，朝我咧嘴一笑。 「还有，胸围的事是谎话哦。我根本不是E罩杯」 「诶，是这样吗？」 「嗯。其实是F。接近G的」 「真……真的吗？话说你还真不害臊啊……」 「要看吗？」 「谁要看啊！」 面对青春期男生竭尽全力的抵抗，柚叶脸上那副小恶魔般的笑容丝毫未变。 「大家不都差不多暴露了吗，我这样的怎么可能是E嘛」 柚叶指着自己的胸部。 可惜，无论是E、F还是G，对我来说都分不出区别。 唯一能理解的，就是它们全都被归类为巨乳。 「摸一下的话大概就能明白了吧。不过吉木你是有女朋友的人，我就不再进一步诱惑你啦」 为了从关于胸部的回答中逃脱，我岔开了话题。 「就、就这么办吧。话说你干嘛要在大家面前说谎啊」 柚叶瞥了一眼楼梯。 体育委员峰岸正带着迟来的两位老师，准备走进操场。 「……或许是因为，我只想把这种事告诉自己喜欢的人吧。毕竟我也是有少女心的嘛」 「……那、那说到底，刚才的事果然还是让你觉得讨厌了吧……」 「哎呀—，那是两码事。啊，这话真好用。我也去跟高野亲分享一下好了」 柚叶若无其事地丢下这句话，回到了自己的辣妹小团体里。 ……这个话题，还是不要深究比较好吧。 我目送着那个肩负二班所有华丽光环的小团体。 柚叶与丽美不同，不会改变亲密的态度。 如果不是已有花园这个恋人，绝对会让人误会的。 只是，最近柚叶的存在方式，看起来总有些危险。 ……总觉得，好像能比平时更冷静地观察柚叶了。 或许，这种俯瞰的视角，正是身为“有女友之人”的副产品也说不定。 那么，我又想如何活用它呢。 老师发出了集合的口令，我蹬地跑了起来。 ◇◆ 体育课结束后，只要换好衣服，便直接进入午休。 初中时代因为有营养午餐无法这样，但这正是转向便当文化的好处之一。 继上周之后，我又来到学生会办公室叨扰，和花园一起吃了午饭。 和花园在一起的时间转瞬即逝，午休已完全成为我每日的乐趣。 或许是因为我每天午休铃一响就从教室消失，健甚至会去别的团体。 如果这个习惯持续下去，等到不和花园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可能会很困扰吧。 今天和花园会合晚了二十分钟左右，这样的不安掠过了脑海。 但一旦真的与她相对，压倒性的幸福感便将那不安彻底抹消。 正这么想着收拾便当盒时，花园无从知晓我脑中所想，向我搭话道。 「阿吉。我，下定决心了哦」 「诶？什么决心」 面对这没头没脑的宣言，我困惑地反问道。 花园将便当的垃圾整理进袋子后，抬起了头。 「我想，一点点地，把阿吉你的事情告诉周围的人」 「……诶？告诉周围，是指我们在交往的事吗？」 我这么一问，花园含蓄地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一点一点地」 「不，花园你不是想避免被卷入麻烦事吗？完全不用勉强的」 「但是，我……」 她微微低下头，继续说道。 「我还是……对“阿吉在和我交往”没什么真实感。我觉得这种事，或许告诉别人之后就能解决」 我不由得眨眨眼。 和花园在一起的时间很开心。 但是，我总觉得并没有真正进入属于恋人的时光。 因为如果只是两人独处闲聊的话，和初中时代没什么不同。 「……你说的我不是不明白。但是，那种事我觉得是逐渐才会有实感的吧。告诉周围的人虽然简单，但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的。考虑到花园你的立场什么的，我觉得应该慎重一点」 「那，阿吉你已经对“是我的男朋友”有实感了吗？」 「嘛，嗯。我倒是普通地有实感了」 「诶，这样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唔—嗯」 ……其实在告白成功的那天晚上，我就确实感受到了。如果这么说的话，她会吃惊吧。 每次上学都会想着花园现在在做什么，一个人的时候也大半都在想着她。 花园不是这样，这点我自认是理解的。 因为现状和花园的“实感”差距太大了，说出来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我们确实在交往。 而且至今，感情的深度也并不对等。 但我打算将这作为告白一方的宿命来接受。 不知对沉默作何感想，花园抱歉地垂下眉毛。 「……抱歉哦？说什么还没实感之类的。这种事，是不是不该特地讲出来比较好？」 「不用道歉啦，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我告白的，而且对花园来说也很突然吧。很正常的」 我重复道。 花园皱起了八字眉。 「嗯……话是这么说，但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被人告白，我觉得没有实感，只是现实中心情还没跟上而已」 「光是“第一次被人告白”这点，我就很开心了。从交往的瞬间开始，就这么想」 「是吗？」 「嗯。因为，我是你的第一个男朋友吧？光是这点，就觉得有点特别感什么的」 正想继续发言时，花园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打断了我。 「诶？你为什么觉得是第一次呢？」 「…………为什么？」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在无意识中深信不疑。但是，确实不保证我就是她的第一个男朋友。 既想问，又不想问。 这样的心情错综复杂，我不由得闭上了嘴。 「也有可能是我先告白的呀」 「说、说得也是。确实」 ……这种可能性，我完全没考虑过。 被这么一说，初中时代花园主动找我说话的机会也很多。 在高中因为她和男生保持距离所以不太明显，但在我们这个年纪，没有过喜欢的异性反而才不自然。 而且，也不会有男生被花园告白还会拒绝吧。 我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觉得没有必要再深究下去。 「……哦—」 我用平淡的口气回答后，花园眨了眨眼。 然后，有点困扰似地问道。 「阿吉，你在闹别扭吗？」 「没有闹别扭」 「真的？」 「真的啦」 「真的吗～」 花园噗嗤一笑，微微歪着头。 「我没有告白过哦。我，没那种勇气啦。阿吉是第一个」 「……啥！？那刚才的对话算什么啊！」 「呵呵，对不起嘛。我只是想讨论一下可能性而已」 「被捉弄了……」 「话说得真难听呀～」 花园困扰似地放松嘴角，接着编织话语。 「坦白说呢，或许我是想稍微辩解一下」 「辩解……你要辩解什么啊？」 「嗯。如果总是只被人告白，可能会被看成讨厌的女生吧。就算被告白也全部拒绝，好像有点自以为是……但实际情况确实变成了那样，所以我就挣扎了一下」 「不不，那根本不是花园你需要在意的地方吧？」 我立刻回应道，花园惊讶地睁大眼睛，说道「是吗？」 我点了点头， 「如果对方不合自己心意，被告白只会是痛苦吧。不，虽然我无法切身理解那种心情，但我觉得自己能理解那种感情本身」 这样回答的同时，我意识到自己闹别扭的心情逐渐消失了。 倒是花园内心的细腻之处让我觉得新鲜，情绪反而高涨了起来。 那个花园，居然想在我面前逞强呢。 「这样啊。但是，不明白对方心情却能理解，是什么意思呢？」 对看起来难以启齿的她，我挠着脸颊回答道。 「……因为我又没有像花园那样被很多人告白的经验啦。被我说“我懂你心情”的话，会很烦人吧。而且普通来说，我是不懂那种心情的。换作是我的话，绝对会觉得开心的」 作为男子汉，应该去告白。 那种价值观是父母辈的东西，我这边可没有。如果被告白了，男生当然肯定会开心啊。 「但是，我觉得自己还是了解花园的内心的。我认识的花园的话，大概会把告白当作痛苦吧，我能理解。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啊」 花园轻轻点头，把椅子朝我拉近。 「阿吉如果被告白了，会开心吗？」 「那当然，绝对开心」 「即使我在你身边？」 「……呃，等一下？不对，现在说的是平行世界的事，还是说现在是另一回事，或者说只是一般的感觉，我只是根据我至今为止生活中形成的价值观在说而已啦」 我拼命解释后，花园开始哧哧地笑了起来。 看来似乎是玩笑，她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所、所以说真坏啊……」 「对不起嘛，但是，我很开心哦。是在掩饰害羞啦」 「被你这么说我就只好原谅你了」 「呵呵，可爱」 花园笑眯眯地放松了脸颊。 然后，飒爽地站起身来。 她走向窗边，将视线投向窗外。 「……即使价值观不同也愿意去理解，真的很厉害呢。我有时会想，阿吉你是不是比较成熟啊」 「完全没有，根本没那回事。我只是在非常勉强地理解而已」 「只要真心想要去理解，就会有这种事哦。因为大家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然后她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提出了疑问。 「阿吉你的这种地方，是受了谁的影响呢？」 喜悦的神色蒙上了阴影。 一段但愿能忘却的回忆，在脑海角落闪现。 ……大概，是因为初中时代被孤立了吧。 那时的我，正如与丽美之间的回忆所显示的那样，是个缺乏思考能力的小鬼。 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吵架之后最多也就是后悔一下。 明明害怕被人讨厌，却又不想改变，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状态都让人牙痒。 回想起来，就连那次因误以为对方对自己有好感而导致被孤立的事件，也可能是平时那种处世方式惹的祸。 在遭到惨痛的报复之后，我后悔了很多很多。 现实从“学校是乐园”一转，变成了“家才是乐园”。 我认识到了能不在意他人目光的空间有多么可贵，同时，也变得极不愿意前往有他人目光的场所。 如果是有可能遇到同学的地方，那就更加如此，独自一人的时间急剧增加。 相应的，我也沉浸在了大量的后悔之中。 为什么我会误会呢。 为什么没有同伴呢。 为什么就连本应是朋友的家伙们也对我视而不见呢。 为什么本应是朋友的濑户雅，会开始攻击我呢。 如果仅仅因为告白失败就会被孤立，那么危险其实一直潜藏着。 那时，如果能表现得更好一些。 那时，如果能做出不会树敌的举动。 后悔是思考。 我连将报复的妄想付诸行动的勇气都没有，唯有思考才是我的救赎。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表情的变化，花园放松嘴角后，又将视线转回窗外。 「……这样啊，阿吉你也经历了不少呢。对不起，让你想起这些」 「嗯。没关系的，倒不至于让花园你担心到那种地步……正如你知道的，初中时代过得不太顺利是事实。至少，会这样胡思乱想是受了它的影响」 「这样」 花园简短地回答，关上了窗户。 其实有点尴尬。 但是，对花园那副毫不介意过去事实的样子，我感到安心。 因为那正意味着，她接纳了如今的我。 「我也曾经担心过的」 「诶？」 「因为初中那会儿，我总想隐藏自己过得不顺利的事实，装出一副很行的样子。但现实你也知道，完全不是那样。所以会担心你会不会失望」 花园眨了眨眼睛。 「我才不会失望呢。从阿吉你说话的方式，我就大致察觉到一些了」 「嘛，也是啊。说了那么多，肯定会暴露的」 「不。大概只是我在这方面有点敏感而已」 「哦—？」 「因为我原本，就不想对任何人抱有期待。连被人告白，都觉得厌烦。可能快到极限了吧」 记忆苏醒。 ——手机的闹钟铃声，不知不觉就会变得讨厌吧。以前像那样的男生太多了。 那时，花园曾吐露过心声。 「……是这样啊」 「嗯。所以，或许是有种想早点逃离的心情吧」 ……我觉得这氛围不太妙，但也没有勇气制止。 所以只能闭上嘴。 花园含蓄地笑了笑。 「然后，出现了第一个觉得可以交往的人。所以，就交往了」 「喂喂。那意思就是，我只是你用来避开男生的工具？」 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内心忐忑地问道，花园立刻摇了摇头。 「不是的。是说，在我为了那种目的而答应谁的告白之前，阿吉你来向我告白真是太好了」 这直白的回答让我瞠目结舌。 见我一时说不出话，花园继续说道。 「我啊，能和阿吉你交往真的很开心哦。和避开男生什么的，没有关系啦」 「这……这样啊，谢谢」 「呵呵」 花园眼角下垂，浮现出柔和的笑容。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多少对我有些好感呢？ 正当我回想着那时似乎有好感的氛围时，花园开口道。 「今天有空吗？我想放学后去约会」 「又、又这么突然啊」 「嗯。因为说什么没有实感，作为女朋友太不称职了」 「没那回事啦」 「是我想这么做嘛。不行吗？」 花园抬眼望来的眼神让我晕头转向。 ……怎么可能不行。 这个提议，对男朋友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事。 ◇◆ 或许是因为和花园约好了要约会，第五节课转眼间就结束了。 为了准备第六节课，我把手指伸进课桌里去勾教科书。 「……嗯」 里面塞得太满，拉不出来。 一本一本地确认太麻烦了，无奈之下只好哗地一把抓住教科书边缘，把一整层都抽了出来。 几本书啪啦啪啦掉在地上，正当我要捡的时候，被某人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 「哇！？」 柚叶抬起一只脚，凝视着书本的主人我。 然后，像是松了口气般腼腆地笑了。 「什么嘛—，是吉木的啊。抱歉抱歉」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幸好踩的是我”？」 「是啊！」 「别承认啊！！」 「啊哈哈，对不起嘛—！」 这么说着，柚叶绕到我身后，看到桌子的惨状，说了句太诚实的感想：「噫，好脏」。 「你还是整理一下课桌里面比较好哦。该怎么说呢，从常识上讲」 「不用你管，我又没觉得不方便」 「你被我踩到课本的次数会增加哦？」 「你就不能也努力避免一下吗？」 嘛，整理收拾确实更省事。 实际情况是，最近课桌里不知为何塞得满满的，不得不依赖储物柜了。 正想找点什么茬，便把视线投向柚叶的课桌，里面却整理得干干净净。太意外了。 正想就这一点说些什么的时候，柚叶已经消失不见了。 「真是自由奔放啊……」 半是无奈地嘟囔着，我站起身来。 走向储物柜，走廊上也有几个人同样在找教科书。 虽然初中时代储物柜设在教室后面，但对我来说更喜欢现在设在走廊的情况。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的座位在最后面，这样后面就不会聚集人了。 看到丽美蹲在那里，我试着搭话道。 「今天也快过完一天了呢——」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丽美一脸纳闷地回过头。 「……刚才是在跟我说话？你也太不会聊天了吧」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别再说下去了？会得对话恐惧症的」 「被我说几句不至于吧」 丽美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告知了一个冲击性的事实。 「对了，听说今天有语文小测验哦。就是之前老师说过的，很影响成绩的那个」 「……真的吗？糟了，间隔太短了吧！话说，这次是突击测验？」 「嗯。午休去职员室的时候，听到老师们在讨论。说是“正因为是突击才有意义”」 「你不能早点告诉我吗！？只剩五分钟左右了能干嘛啊，完了！」 「我说了啊。是你在看手机吧」 我拿出手机，确实收到了消息。 而且，是一分钟间隔的三条。 Remi『今天好像有那个小测验哦』 Remi『看到通知了吗？』 Remi『我不管了哦』 我不由得看向丽美，她眯起眼睛，仿佛在说“看吧，我说了吧”。 「不不，哪有人真的发了消息就不管了啊！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啊！」 「我没义务做到那种地步」 「青梅竹马的情分都不算义务吗？」 「所以那又怎么样呢？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话了吗？」 「呜……果然最近超级冷淡……我明白你的意图，但也不用这么刻薄吧……」 「别、别受伤啊。对不起啦」 丽美有些尴尬地道歉了。 她大概是有意识地想保持距离吧，但立刻道歉这点又显出了她的善良。 说实话，对于和丽美保持距离这件事，我内心是抗拒的。 和人疏远很容易。 但是，想要再次拉近距离却很难。 当然，今后私下邀请到家里之类的事是不行了，但在学校里说说话总可以吧。 班级里的人际关系，并不只限于和花园的那一份。 「但是，就算分数不高也纯粹是你自己的错哦。这点请搞清楚」 「……那倒是」 我十分清楚错在平时没有好好准备的自己。 虽然对很可能在测验中拿到惨不忍睹分数的现实产生了过敏反应，但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值得夸张到沮丧的问题。 「嘛，小测验之类的就算搞砸了总也有办法吧。还有定期考试呢，足够挽回的啦」 我为了鼓舞自己而说道，丽美则暂且移开了视线。 然后她从储物柜里拿出笔记本，递给了我。 「……借给你吧。老师可能会考的地方，我大致都做了标记」 「诶，可以吗？」 「算是借你的。如果小测验在课后进行的话，我觉得还有挣扎的价值」 「真的吗，太谢谢了帮大忙了。……但是，笔记本真的没问题吗？那个，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里面的内容准确性之类的……」 我完全不知道丽美的成绩。 小学时应该比我好，但因为我是平均以下，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丽美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担心，皱起了脸。 「你在小看我吗？我在之前的学校可是综合第一哦」 「真的假的？」 「是的。凉太你可能不知道，这所高中转学进来的难度更高哦」 「感激不尽！」 「真现实……」 伴随着一副无语的声音，笔记本被交到了我手上。 说起来，小时候我好像好几次去丽美家借汉字练习册来着。 接过丽美笔记本的瞬间，我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回到教室，发现柚叶在我座位周围徘徊。 「怎么了？」 「啊，吉木。需要我的笔记吗？」 「不需要」 「为什么！？ 我之前的语文可是年级第二哦！？」 「因为我已经从综合第一候选人那里借到了嘛」 我得意地宣告道，柚叶撅起了嘴。 没想到到了高中，还要靠丽美来拯救小测验啊。 然而，我的指望落空了。 尽管记住了所有标记的地方，但测试出的题目却一个也没对上。 结果是四十五分。 从丽美得了满分来看，她似乎是那种纯粹的考试学霸型，唯独缺少预测能力。 我一边感谢青梅竹马的关心，一边下定决心下次要找柚叶借笔记。 ──────────────────────── 第三话 循序渐进的进展 回家的路上，我和花园约在校门外步行约两分钟的地方碰面。 虽然是为了不被周围的学生发现，但班里几乎没有不参加社团的人，所以风险近乎为零。 在我们原则上必须参加社团活动的北高，不参加社团的人极少。 我所在的一年二班也不例外，被视为归宅部的学生仅有五人。 丽美因为是转学生所以保留。 包括柚叶在内的辣妹小团体，有一个属于灰色地带的名为『时尚部』的同好会。 花园是学生会书记，实质上真正的无社团闲散人员只有我一个。 柚叶告诉过我“反而更显眼了！”，但既然已经被传出和柚叶交往的谣言，和丽美的青梅竹马关系也已暴露，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 就算想躲在阴影里，也会被拉到阳光下，所以我早已放弃了完全不引人注目的高中生活。 丽美和柚叶似乎已经完全混熟了，放学后好像四个人一起去了什么地方。 一边想着柚叶小团体一边走着，就看到了花园的身影。 她站在近道入口前伫立的样子，不带任何偏袒地洋溢着异常的可爱，让我刚才的思绪一下子从脑海中飞走了。 「呀吼」 「哦、哦」 「呵呵。怎么在紧张呀」 「没有没有，完全没紧张」 「是吗？」 花园眼角下垂，走到我身旁并排。 「今天呀，难得的机会，我们走近道吧？」 我对花园的提议睁大了眼睛。 从北高回家的路，对于步行的人来说，大体上面临着两条路的选择。 是走那条持续平缓下坡的路，还是走那不断陡降的楼梯。 「可是，那边一直都是楼梯哎」 「这条路更能两个人独处哦？」 「……楼梯挺好的啊？」 「呵呵，真好懂」 「惭愧惭愧」 对于这换个角度理解就可能显得恶心的回答，她也对我报以温和的微笑。 从校门走下坡道约五分钟后，楼梯出现了。 疏于维护的楼梯两侧被栅栏夹着，栅栏对面是连绵的山峦。 最近好像晚上会有野猪出没，在男生团体中似乎是条特别受欢迎的路。 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忙于社团活动。 否则这里是无法通行的。 「今天的小测验怎么样？」 「不怎么样，糟透了」 「诶，那么差吗？」 「感觉就是真实实力暴露了。如果仅此而已倒还好，但我还抱了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啊」 要是没有丽美那算不上帮忙的帮助，我本可以死心的，结果却一道题也没做出来。 嘛，有人愿意帮忙这件事本身还是蛮开心的。 「那花园你呢？」 「我大概八十分左右吧。普通水平？」 「但比我可高多了」 「真的吗？我鼓起勇气了！」 「喂！」 面对我的吐槽，花园哧哧地笑了起来。 对话如流水般进行着。 我不知道这是作为朋友的对话，还是作为恋人的对话。 但是，如果是后者的话，会不会有更多与平时不同的对话呢？ 或许是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花园含蓄地投来视线。 当我闭上嘴时，仿佛呼应一般，她开口说道。 「……手，要牵牵看吗？」 「……诶？可以吗？」 「嗯。那个，是我想牵」 花园改口后，稍微拉近了和我的距离。 「……嘿」 我还没能好好回应，手就已经碰到了花园的手。 然后楼梯的尽头映入眼帘，花园立刻松开了手。 仅仅只有几秒钟而已。 尽管如此，就在那几秒钟里，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她的男朋友。 「……我，是花园的男朋友啊」 「什么？阿吉你到现在才有实感？」 「不不，是变得更强烈了之类的」 「……从今往后，要一点点来呢」 「什么要一点点来？」 「……坏心眼」 「诶，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难道说，是指今后的进展吗？ 但直接问的话感觉有点下流，而且可能会让她退缩。 这么一想，我就没能说出口。 「说起来啊。目前为止，感觉我怎么样？」 「诶？什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啦」 「唔—嗯……」 丽美曾告诫过我。 如果我问“是不是不能和女生说话？”，她大概不得不表示同意吧。 但是，真的如此吗？ 如果不在一开始就把难以启齿的事情定下来，以后会不会闹别扭呢？ 下定决心后，我开口说道。 「我想问一下。我，可以和女性朋友说话吗？虽然不多，但我有几个异性朋友」 「完全没关系哦？」 「真的吗？」 这么轻易就得到了许可，丽美的意见听起来颇有说服力。 ……果然还是让她顾虑了吗。 正当我有些后悔时，花园补充道。 「因为，我是了解你的交友关系后才和你交往的呀。如果关系比和我还近的话，我会吃醋，但如果连说话都不行的话，那在交往前就该说清楚了吧？从阿吉你的角度来看」 「哦哦……这样」 这意料之外充满逻辑性的意见，让我觉得极其合理。 总之得到了基本的同意，而“关系太近不行”这个回答，感觉就像是她真心话的证明。 「但是，如果是过去有过好感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哦？」 「诶？」 「因为，不然的话，阿吉你可能会往那边发展嘛」 我眨眨眼，随后理解了她话中的含义。 「怎么可能啊，我才不会那样做呢！」 「因为，阿吉你看起来很受欢迎嘛」 「不不，真的完全没有啦。倒不如说那算是在捉弄我吧？」 「诶～，答应你告白的是我耶」 花园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是相当受欢迎的哦」 「……该怎么说呢，突然变得好有自信啊」 「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概率论的问题啦」 花园有些害羞地回答道。 看来她自己也觉得说漏嘴了。 「我呢，不像阿吉你周围的人那么引人注目」 「但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花园……那个，我不是说了吗」 「谢谢。我很开心」 「别用过去式啊？」 或许是无意识的吧，花园放松了嘴角。 我以为她会就这样笑起来，她却慢慢收起了笑容。 「关于那时的话，我现在还是半信半疑呢。比如只给我看你想让我看的部分就好，这样的话」 「诶？」 「所以，阿吉你不需要被自己说过的话束缚哦。自由地去做，然后在此基础上再做决定就好了。如果一直没变，我会很开心……但就算变了，我觉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用平静的声线宣告着。 面对这与平时不同的氛围，我一时语塞，花园继续说道。 「人是会改变的呀。我们这个年纪更是如此」 「……感觉，你看得好透彻啊」 我不禁说出了真心话。花园噗嗤一声笑了。 「讨厌我看得这么透彻？」 「完全不会。感觉很成熟，很帅」 「好开心。成熟真好呀。真想快点长大呢」 「诶，真厉害啊……我的话，倒想一辈子当高中生呢。不对，从高一到高二最好。什么高考之类的，想都不愿想」 「啊哈哈，高考我也很讨厌呢」 「对吧！而且，那些高中生该做的事情，感觉只过一次的话根本做不完呢」 「确实呢。你是想做一些高中生该做的事情吗？」 「那当然，谁不这样想呢？」 「可阿吉你也没参加社团啊，我还以为你不一样呢。不参加吗？」 「不参加。手球部现在也来不及了……而且好像也没什么中途容易加入的社团啊」 「有哦？志愿者部之类的」 「志……志愿者部……？」 超级微妙。 与其说微妙，不如说几乎可以不考虑。 志愿者活动本身是很好的，但我可没有自信能在宝贵的青春时代，把时间花在帮助别人上并乐在其中。 我好不容易才交到梦寐以求的女朋友，至少想待在同一个社团——不，学生会负担太重了。 「开玩笑的啦。阿吉你和志愿者什么的根本不搭嘛」 「过分！？我小时候可是经常参加河边的捡垃圾活动的！」 「那倒挺意外的。不过我觉得阿吉你还是更适合运动类的呢」 花园看向我，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会这么说的人，在北高大概几乎没有吧」 「是吗？体育课什么的时候，阿吉你挺显眼的哦？」 「诶？是说运动神经超群吗？」 「明明是归宅部，却动得还挺像样的」 「这预期偏差得也太远了……」 嘛，实际上几乎没人知道我以前是运动社团的。 大概，只有初中时代和我有来往的人才知道吧。花园就是那珍贵的一员。 走下楼梯，来到了一条勉强能让一辆车通过的小路。 如果笔直穿过去，马上就会下到另一段楼梯，但沿着这条小路走，会有一个没什么人的公园。 只有一台自贩机、连厕所都没有的这个公园，能将一个小小的运动场一览无余。 走向孤零零的长椅，两人一起坐下。 两人都没有出声，只是自然而然地就这样了。 这让我有点开心，嘴角放松了下来。 每次呼吸，都微微传来沙子的香气。 「阿吉的手球，好想再看一次啊」 「手球啊。要是有球类大赛什么的，我会大显身手的」 我这么回答着，稍微伸展了一下身体。 迟钝的身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特别是肩胛骨周围明显变硬了，球速应该下降了不少。 大概已经做不出花园所回想的那种动作了。 「呵呵。但是，你没有回归的打算吧？」 「算是吧。社团活动已经受够了」 「真遗憾啊」 那之后，花园什么都没再说。 喜欢看我比赛样子的世良，至今仍会时不时地刺探着催促我回归。 但花园似乎始终尊重着我的意见。 「阿吉，还记得吗？」 「诶？」 「你向我告白时，对我说过的话。“我是，只凭花园你觉得可以让我看到的部分，就喜欢上了你”」 「怎么可能忘记。最近也刚说过那事」 「呵呵，是啊。但是，我想重新说一次」 「重新……」 对这个词我略感紧张，但那紧张立刻就消散了。 「“没必要勉强展示不同的一面”。那句话啊，我当时真的很开心。真的」 花园放松了脸颊。 「我啊，常常因为给人的印象好而被觉得性格不错，但我知道自己没那么好。也不是很有自信。所以，对同班同学没法说出真心话」 花园把被风吹动的头发别到耳后，含蓄地开口道。 「对阿吉你，也还有没展示过的部分。但是，如果我也想展示的话，那些也可以展示给你看吗？就算是可能会让人觉得不好的地方」 「当然可以啊。不如说我很高兴」 我立刻这样回答，花园眨了眨眼。 「高兴？」 「嗯。因为愿意告诉我，就让我感觉到信任……该怎么说呢，会觉得关系有在进展。就像现在这个时刻一样」 花园愿意主动向我展示新的一面，除了高兴还能有什么呢。 光是这一点，就能让我切实感受到被需要。能让我切实感受到花园是我的女朋友。 「……谢谢。我……」 花园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闭上了嘴。 然后，仿佛顺着我的思绪般编织起话语。 「感觉开始有实感了，阿吉是我的男朋友这件事」 咚地，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 我异常清晰地感受到那个部分的重量。 ……和小学时妹妹靠在我肩上睡觉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高中的同班同学、曾经的憧憬对象，正把身体托付给我。 信任，吗。 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正这么想着，花园发出了柔和的声音。 「所以，阿吉也是。不想让我看到的部分可以不展示，想展示的时候再展示就好了哦。社团的事也是，其他的事也是」 「……谢谢。那个，听你这么说，我感觉有底气多了」 「我也一样有底气了。多亏了阿吉你呢」 那句话仿佛沁入心脾。渴望被某人需要的心情，想必谁都会有。彼此需要、互相依存的关系。我们，也成为了那样。 意识到这一点时，另一种欲望又涌上心头。 如果，我们能再往前踏出一步的话。 如果，我也能对自己更坦诚一些的话。 肩膀上传来她的重量。被风吹得柔顺的发丝飘动着，映入眼帘。 ……好想摸摸她的头发啊。 在这种地方想这种事，花园会怎么想呢。 不过，想触碰、想抚摸自己喜欢的人，这肯定是普遍的欲望吧。 我下定决心，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嗯」 「……抱歉，可以吗？」 「……可以啊。阿吉你，是我男朋友嘛」 「……男朋友」 我小声呢喃道。 这个称呼，曾经是我渴望从某人口中听到，却在内心深处早已放弃的。 如今，它变成了现实。 「……我啊，也超级有身为男朋友的实感了」 「呵呵。阿吉，是我的男朋友哦」 「嗯」 「我们走吧」 花园牵起了我的手。 幸福的瞬间。花园的温暖从掌心传遍全身。 从长椅上站起身时，我提了一个建议。 「稍微散散步呗」 「咦？」 「我现在还想再走走」 大概，我的心思已经一目了然了。 根本没有什么想散步的心情。只不过，是想再多牵一会儿手罢了。只是想再多感受一下这份温暖罢了。 花园没有说破，只是简短地回了声「嗯」。 我强烈地意识到。 男朋友。是男朋友啊。 我大概，会变得更喜欢花园吧。 花园肯定也是一样。 我们今后，一定—— ◇◆ 畅谈了几十分钟后，我们离开了公园。 「放学后能一起回家真不错呢」 「就是啊。这条路上也没什么人，说话很方便」 花园心情愉悦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再次走到楼梯前时，我们听到了其他人的说话声。 低头看去，只见柚叶团体那些人正走在下课回家的路上。 「喔」 看来在我们绕道公园的时候，被他们赶超了。 偏偏今天，好像他们也走了这条路。 稀奇的是，宫城和健也混在那群人里面，这次轮到我心里松了口气。 如果他们和柚叶成了朋友，那“太阳”这个绰号，大概也会统一变成好的含义了吧。 「在看哪里呢？」 「没什么，二班的人在那边。糟了，现在折返回去也挺麻烦的」 我这么回答后，花园倏地从我身后探出了脸。 一股轻柔的香气飘来，让我内心一阵小鹿乱撞。 「真的耶。还有在参加社团活动的人。为什么呢？」 「可能是练习休息日吧。然后大家兴致高涨，放学后就玩起来了」 「社团活动还有休息日吗？」 「偶尔有的，休息对于锻炼身体也是必要的。嘛，不过除了考试期间，基本上每天都会练习吧」 「这样，说得也是。大家都在锻炼身体，好厉害啊」 「如果是自己喜欢的运动，倒也不觉得那么苦。只要顾问不是那种魔鬼类型，其实还挺开心的」 「是那样的吗？」 「算是吧」 明明我现在就是个归宅部的，在这胡说些什么呢。 我感到有点害臊，便转移了话题。 「……话说花园你啊，不会想加入那种小团体吗？」 这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脑。 只是顺着对话随口一提，倒也不是特别在意。 因为从她平时的样子来看，显然并不渴望归属于任何小团体。 花园一边眺望着柚叶他们，一边静静地回答道。 「小团体什么的，很无聊哦」 「诶？」 这不像花园会说出的、带刺的话，让我不由得反问。 「我指的不是柚叶同学他们啦。只是觉得，就算硬挤进某个小团体，也不会开心吧」 那声音比平时冰冷得多，平淡无波。 花园视线的前方，究竟映着谁的身影呢。 我好像想知道，又好像不想知道。 「啊……嘛，或许是这样。不过，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啊，对小团体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如果确实是只有关系特别好的人聚在一起，那或许会不一样吧」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原来花园对小团体也没有美好的回忆。 所以她在班上才经常独来独往吗。 花园将视线转回我这边，有点不好意思地微微歪了歪头。 「……对不起，让你看到这样的我。没关系吧？不会讨厌我吧？」 我心里微微一跳，斟酌着词句。 「……不会，我很高兴哦。而且，确实，有些小团体我也觉得很无聊。你看，有些人只是为了显眼才加入，反而会给周围人添麻烦」 「如果是今后打算好好相处的团体那倒没关系。但那也得是真正想作为朋友来接近才行」 ……她是指不以恋爱为目的的意思吗。 但老实说，我觉得男生在加入男女混合的小团体时，要完全不带那种目的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说出这话可能会让花园疏远我，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那个小团体，大概和我以前待过的是同一种类型呢」 花园离开我身边，开始沿着小路往前走。 这样一来，不走楼梯的话，势必得绕相当远的路。 「楼梯——」 「不想碰到他们。而且，这种话被其他人听到也很困扰。我啊，只想和阿吉你说」 花园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调缓缓说道。 ……正是因为成为了恋人，她才会和我谈论这种与个人价值观直接相关的话题。 本来，我应该感到无比高兴才对。 但是，仅仅因为健也在下面那群人里面这个事实，就让我无法纯粹地感到喜悦。 而且，花园那种冷淡的态度，是以前她拒绝前辈时我才见过的。 「阿吉？」 「啊、嗯。好，那就绕路吧」 我追向花园。 同时，将心中那份依依不舍的牵挂彻底驱散。 ──────────────────────── 第四话 晴空下的泳池 青春的时节到来了。 换言之，就是泳池课到来了。 对于在同一时间、进入同一泳池这件事，女生们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我还没见到大张旗鼓表示批判的人。 是因为是上课所以就认命了，还是其实并不那么在意呢。 丽美抱怨道「真是糟透了。为什么非要和男生一起啊，老师们到底在想什么？」，但对男生来说可是求之不得。 以现今的社会风气来看，总觉得男女共泳差不多也该绝迹了才对，但据花园所说「我初中的时候也是一起上的哦」。 看来学校意外地落后于时代呢。 「要不要去偷窥更衣室啊？」 在教室里换着泳衣，宫城团体里的体育委员——峰岸太朗饶有兴致地说道。 宫城一边仔细叠着脱下的衬衫，一边苦笑道。 「高中干这个可是真的会出大事的，还是算了吧」 「嘛——，也是啊。靠，明明男人的梦想就在那里啊……！」 用余光瞥了一眼愉快交谈的宫城和峰岸，我对脱光了上身的健搭话道。 「说起来，昨天你和柚叶一起回去了呢」 「啊——，是啊。简直是太养眼了幸福死了——，之后我们还去了卡拉OK，柚叶同学唱歌是真的厉害哦？」 「啊哈哈，你这么说她本人肯定会很高兴吧」 「是吗？不过她确实可能会高兴吧」 看着他一如既往爽朗的笑容，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那个小团体，大概和我以前待过的是同一种类型呢。 昨天花园所指的，无疑是柚叶那个小团体。 当时和柚叶在一起的男生，是宫城、峰岸，还有健。 不过，至少健看起来并不是怀着什么庸俗的目的去接近她的。 「果然啊！我就相信健不是那种人！」 「哇哦干嘛啊！」 我啪啪地拍着健的肩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后仰去。 看来果然是杞人忧天。大概，另外两个人也一样。 「没有啦，我就相信你不是那种人嘛」 看着一边说着「别随便怀疑人啊，话说你到底在怀疑什么！」一边走开的健，我嘴角上扬，脱掉了衬衫。 ◇◆ 灰色的混凝土，积蓄着阳光的热度。 六月的室外，只穿泳衣有点凉，但从赤脚传来的微弱热量缓和了这种感觉。 一走到泳池边，就不由得想跳进去。大概是小学时代的回忆在驱使着我吧。 一边压抑着这种冲动，一边抱膝而坐着听老师讲话，简直是某种拷问。 大家都是一脸雀跃，切实地感受到夏天临近了。 移动到内在的泳池边，按名字顺序排成四列。 就在大家为了等老师而纷纷抱膝而坐的时候。 男生中有人“哇”地发出了欢呼。 有两个女生走进了泳池边。 高野阳子和须藤真希。 是柚叶团体的辣妹。同时也有被评价为二班女生水准最高的女生。 男生们说道。 「那两个人也是真的超可爱啊。她们那么显眼却没人注意，简直让人无法理解」 「不过嘛，一旦像那样站在一起，还真是壮观啊。要是去了别的班级，肯定能当上Top2吧」 他们的发言很有道理。 辣妹团体的头领，柚叶由衣。 难以捉摸的神秘偶像，花园优佳。 如彗星般出现的转校生，二阶堂丽美。 高野和须藤只是被那些开始被称为年级Top3的女生们掩盖了光芒，如果转到别的班级，她们也绝对是顶尖水平——这就是最近男生们的总评。 黑发短发的高野，茶色长发的须藤。 两人虽和柚叶一样被评价为看起来性格强势，但我知道她们其实意外地温柔。 总有一天，当她们性格好的那一面显露出来，今后肯定会变得更有人气，说不定连“Top什么什么”这种概念都会被她们颠覆。 正这么想着时，须藤察觉到了我们男生热烈的视线。 高野也在察觉到的瞬间，「喂，男生别往这边看啊！」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糟了！被发现了！」 男生们齐刷刷地坐正。 面对似乎马上就要怒喝出声的两位辣妹，健慌忙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吉木！你去稳住高野她们吧，你和她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哈！？完全不好啊，只是因为那两个人很温柔，会让氛围变得融洽而已——」 「那就是你厉害的地方啊！因为昨天的我，可是被她们当奴隶一样使唤啊！」 「真的！？」 见我惊讶，坐在斜前方的宫城转过头来，一脸苦涩地答道。 「那个啊，不就是因为健想追柚叶的事暴露了吗？和你不同，像吉木或者说我们，可是让柚叶有好感的那一边，所以我觉得高野她们才会反应比较温和啦」 「说起来，像宫城还有峰岸倒是意外地受欢迎呢。不过就算考虑到这点，我还是觉得自己被对待得特别残酷……等等，那是不是说明其实我也是被喜欢的？其实只是在被捉弄而已？」 「那就试试看呗。健，起立」 随着宫城的号令，健刷地站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辣妹二人组劈头盖脸的责骂飞了过来。 「坐下！不许看这边！」 「是宫城你命令的吧，你这人又坏又恶心一点都不有趣！」 「啊，由衣先别过来。有猴子和猩猩在埋伏哦」 对宫城来说，自己也被波及似乎是在意料之外，他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健也一边吸着鼻子假装哭泣，一边软绵绵地原地坐了下去。 接着，健带着怨恨敲了敲我的背，于是我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隔着游泳池，我与辣妹二人对上了视线。 水面反射的阳光，洒落在我们之间。 率先开口的是高野。 「……咦，吉木？由衣的话已经到后面了哦，稍微等一下啦」 「吉木你也真是精力旺盛呢—。站起来是没关系啦，不过那种露骨的感觉，就在我们这忍着点呗」 须藤那带着无奈、却又莫名有些好意的这句话，让我不由得僵住了。 确实能感觉到反应上的差距，但辣妹二人脸上那笑嘻嘻的样子，总让人觉得有点可疑。 怀着这样的感觉，当我主动坐回座位时，听到了她们兴致勃勃的声音：「啊，坐下了」「果然和由衣说的一样耶」。 在我理解到自己被辣妹集团下套了的瞬间，男生们之间开始传起了怨言。 「为什么你看就没事啊！」 「你和柚叶关系好的滤镜太强了，讲真分点过来啊！我们也想和她们搞好关系啊！」 「不对！你们最后不是听到了吗！是宫城说的话被听到了，她们故意给了听起来不错的回复啦！我们内部吵起来也根本没用，不如说，对你们来说，只会错过重头戏而已哦？不可惜吗，其他人的泳装——」 激昂地说着并移开视线时，女生们正一齐进入泳池边。 看到那副光景，男生中的一人抱住了头。 「哇，什么时候柚叶已经在啦！？话说其他女生也——」 「看吧！」 看来，高野和须藤似乎是先遣队。 相对而言对羞耻心耐性较强的她们，大概是为了吸引我们男生的视线而最先来到泳池边的吧。 剩下的女生们似乎是趁我们争执的间隙跑过了泳池边，女生们就这样溜过了男生的视线。 如果有老师在的话是绝对会被警告的状况，但辣妹们的策略进行得很顺利，男生们原本的目标花园优佳和二阶堂丽美被安排在了队列后方，已经无法看见了。 「可恶二阶堂在哪！她们藏起来了啊！」「她们以为我们会做什么吗，我们哪有那种勇气啊……！」 似乎想做点什么的宫城，转向了我这边。 「吉木该你出场了，上啊！」 「你把我当什么了，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去得了啊？」 虽然反驳了男生的头儿，但老实说心情我痛切地理解。 因为我也超想看看花园的泳装姿态啊。 相对于其他男生们开始明目张胆地窥视，我只是坐着凝神细看。 如果从男生们的缝隙间观察的话，从女生那边应该很难发现我吧。 但花园似乎坐在物理上看不见的位置，就在我开始半放弃的时候，女子体育的加贺美老师出现在了泳池边。 男生们齐刷刷地蹲下，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似的整理队列。 在宫城的旁边，峰岸小声说道。 「加贺美老太婆」 女子体育的加贺美老师二十八岁。 是同时还兼任学生会指导老师的一位严格的老师。 她似乎对“轻熟女”这个词很敏感，在保健课上调戏她的男生峰岸因此被关在走廊里的事件很有名。高中生被赶到走廊的样子可是相当有看头。 那位加贺美老师气势汹汹地朝我们男生这边瞪了一眼，峰岸把脸缩了回去。 「男生——，来一个人过这边来！」 加贺美老师尖锐的呼唤下，男生们面面相觑。 「为什么？」「峰岸搞砸了？」「我才没有！」 「宫城去的话肯定没错吧？」「不，我刚被说成大猩猩诶」「那我去！」 「「健想都别想！」」 看着健吸着鼻子假装哭泣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出来，这时宫城突然对我搭话。 「吉木怎么样？意外地挺受女生欢迎的吧」 「……诶、我？」 被抛出来的这个名字，在大家看来似乎很合理。 「嘛……是吉木的话倒是能接受。刚才不也被高野和须藤接纳了嘛」 「正好合适吧，吉木和柚叶关系也好」 「不过我们的宫城被排除在外倒是有点搞不懂啊」 最后这句是峰岸说的，但宫城皱眉道「别翻旧账了丢人」。 不对劲，这待遇太不对劲了。 以宫城为首，我被男生们过高评价了。 像是传出过我是柚叶男友的假消息啦，和丽美的青梅竹马关系被发现啦，虽然能想到几个理由，但这些全都是没有女生那边的助力就无法成立的东西。 也就是说，我一个人的声望根本微不足道才对，选我真的好吗。 不，因为这次是要求闯入女生空间的委托，所以合理，是这个意思吗。 如果看到初中时代的我，大家会说什么呢。 像宫城和峰岸他们，可是纯粹的现充男生啊。 「快去啊吉木」 「知、知道了啦」 被健那充满怨恨的声音催促着，我急忙站了起来。 在泳池边小跑了几步，加贺美老师「不准跑！」的怒喝就飞了过来。 虽然很想让刚才那些女生们也听听这话，但我现在可是要踏入女生领地的人。 我只能装出无害男生的样子，说了句「对不起！」来道歉就已是极限。 加贺美老师身高和我差不多，穿着一件几乎看不到什么肌肤的泳衣。 即便如此，她是不知道这会吸引男生的目光呢，还是判断比暴露要好呢，但姿势却有些毫无防备。 加贺美老师虽然抱着手臂，但胸部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 拜此所赐，那火爆的身材让人想不看个够都不行。 就算我没有特意去注意，大脑也会自动将其作为异常的视觉信息而集中处理。 “二十八岁”这个压倒性的成年女性信息，更是为此火上浇油。 正沉浸在这样的思绪中时，我听到了一声「咳咳！」的清嗓子的声音。 朝清嗓子的方向望去，坐在最后排的丽美正从一个周围女生看不到的角度，朝我投来视线。 她到底想传达什么，以这里的距离实在无法理解。 因为能感觉到视线正聚焦在踏入这片女生乐园的我身上，哪怕是短短几秒，盯着同一个地方看也是相当危险的。 视线从丽美身上移开的瞬间，我看到她抱膝而坐的膝盖正挤压着胸部。胸部从两侧溢了出来。 或许是没有错过我那一瞬间的眼部动作，丽美立刻改变了姿势，狠狠地瞪了过来。 一边转向加贺美老师，内心一边在颤抖。 ——不妙，她超级生气的。 「是吉木君吧。今天呢，负责男生的木野老师突然请假了。好像身体不太舒服」 「诶？」 「所以今天可能得考虑合并上课了，男生的课程是怎么安排的来着？」 「「诶——！？」」 女生们叫出了声。 其中似乎也混杂着丽美和柚叶的声音。 紧接着，我也差点叫出声。 不仅泳池一起用，连课也要一起上吗？ 冷静，不要动摇。 如果在这里贸然表现出动摇，不仅合班上课会泡汤，还会招致女生们无一例外的反感，而且这个传闻要是传到男生那里，我就直奔孤立无援的路线了。 怎么会这样。我只是抱着轻松的心情来到女生这边而已，这局面也太修罗场了。 冷静，我很成熟。 「课、课程是没问题的！」 「诶？」 完全说错了。 加贺美老师疑惑地皱起眉后，用稍显严厉的口吻回应。 「那样的话，自习应该就可以了吧。我在犹豫要不要让你们回教室自习，怎么样？虽然让你们特地换了泳衣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了」 合班上课被轻易撤回，我感觉既有点遗憾又松了口气。 但如果就这样被打发回教室，男生们肯定会大失所望吧。 「呃，不，这个嘛。男生里好像有很多人想游泳来着」 「只是想游泳的话，不是有市民泳池吗？」 「不，是学校的！高中第一次泳池课被取消，这关系到大家的积极性之类的……」 「积极性不在考虑范围内哦。积极性下降的人只会留级，你们已经是高中生了吧？」 被这义正辞严的道理怼了回来，我只能嘴巴一张一合。 就在这时，从旁边飞来了一根救命稻草。 「吉木你是不是超紧张？好好笑哦」 循声望去，只见柚叶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正朝上看着这边。 深蓝色的学校泳衣，配上浅金色的头发，显眼得不得了。 如此身材的柚叶多少被其他人遮挡着，这倒是帮了我。不然我的视线恐怕会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老师——，您是不是在顾虑男女合班上课的事呀？」 「嘛，也有这层原因呢。我基本是打算避免的，所以请放心吧。如果在泳池自习的话，男生们无论如何都会闹起来吧，所以我会让他们回教室的」 对于柚叶的提问，加贺美老师坦率地承认了。 我内心焦急得要死。 柚叶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就是说嘛——」地连连点头，然后将视线移到我身上。 「不过，吉木会帮忙看着男生们的对吧？那样的话我也有一定程度的安心感哦。对吧？丽美酱」 「诶？嘛，嗯。或许会安心吧」 丽美现在已经是柚叶团体的一员了。而且还是端庄担当，所以出于立场不得不这么回答。 我决定假装没注意到青梅竹马握紧的拳头。 那家伙是知道我的内心并非那么清廉纯洁的。 话说回来，柚叶应该也知道才对。 「老师——，如果能给泳池里划条分界线的话，我倒是无所谓啦——」 从柚叶那爽朗过头的声音里，能听出加贺美老师动摇了。 「但是……光是由和吉木关系好的人来说的话不太够呢。……花园同学怎么看？」 女生们的视线集中到花园身上，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身影。 花园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一看到我，就害羞地低下了头。 「花园同学，听到了吗？」 「是、是的」 「太好了。那么，你觉得呢？」 ……老师，那个人是我女朋友。 虽然连我自己都还不太敢相信。 花园用平静的语调回答道。 「我……都可以。用绳子分开的话，男生不就进不来了嘛」 「当然，擅自进来的话立刻停学哦。不过，这样……嘛，既然花园同学也这么说，或许可以吧。其他人都没问题吗？如果有人不愿意的话我会再考虑的」 女生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的情况，安静了下来。 是不想成为主动赶走男生的人吗，还是说其实有不少人并不介意男生的存在呢。 接着，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我没关系——」之类小声的、轻松的赞同声。 「……嘛，校规里也有『所有学生都拥有学习的权利』这一条呢」 把校规一字一句都记住真可怕。我好像也会记住。 加贺美老师似乎被女生们之间的互动说服了。 「吉木君。你们那边的体育委员是谁来着？」 「呃，是峰岸」 「说起来，峰岸是体育委员呢。……今天能请你和他好好配合，负责自习的监督吗？请注意不要受伤，要有作为高中生的自觉哦」 「明白」 真要我当看守啊。本来有体育委员就够了，这绝对是峰岸搞的鬼。 正要离开时，柚叶团体中的某个人从背后喊了一句。 「喂——，别用色眯眯的眼神看哦——」 「谁会看啊，真的别再说这种话了！」 窃笑声在四周蔓延开来，我内心松了口气。 至少，看来不会因为今天这件事导致男女关系出现裂痕。 回到男生们等待着的泳池边时，宫城劈头就问。 「吉木，怎么样？」 「……今天木野老师请假！所以在泳池自习！」 「真的假！？神，真神！吉木神！」 完全搞不懂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冒出来。 不过这件事，在未来几天里被传颂成了“吉木传说”。 课程开始后大约过了三十分钟。 最初还想着要把女生们的泳装身姿烙印在视网膜上的男生们，一旦下了泳池，发现女生们要么泡到肩膀，要么因为水面的乱反射导致能见度很差，大多数男生都放弃了，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中。 有比赛谁潜水时间最长的家伙，有较量谁先游到对岸的家伙，也有把背漂在水面上享受悠闲时光的家伙。 我正在泳池边休息，顺便晒晒背，这时峰岸走了过来。 他在旁边坐下，开口说道。 「哎呀——真幸福啊。虽说只有一个小时，但能这样仔细瞻仰女生们的泳装姿态。正常上课的话可没法这样呢」 「不过看太仔细的话会被讨厌的吧」 「啊哈哈，也是呢。要是继续这么明目张胆地看，估计会被赶出去吧，还是含蓄点看？看，花园在那里哦」 「嗯……」 视线转过去，正好看到花园走下泳池边的台阶。 她静静扰动水面的身姿，带着某种高雅的气质。 感觉她的表情里，似乎带着一丝无聊的神色。 这是只有正在交往才能察觉到的细微之处吧。 不过无论如何，随着理解的加深而感到开心，这一点是确凿的。 「如果是花园的话，就算被发现了也会听我们解释的吧，要不要再靠近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不，我就不用了。被发现了很可怕的」 老实说，我内心也有一个想和峰岸一起、更仔细注视花园的自己。 但因为我知道花园会投来看下流东西般的眼神，所以无法持续观察下去。 或者说，作为男朋友，绝对不能附和峰岸那套行动。 「嚯，你挺正经的嘛。这种地方就是转校生喜欢你的理由吗」 「我和那家伙只是青梅竹马而已，根本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和小学生时的印象一样」 「得了吧。有传言说宫城也在追二阶堂哦。说实话，和记忆中的二阶堂完全不同吧，不——应该说是完全不同才对」 「嘛那倒是事实，但这是心态问题啦。对了，宫城喜欢二阶堂？」 我想忠告说“你被骗了啊”，但要是传到丽美耳朵里就完了。 「倒不是说喜欢不喜欢，但她应该是最理想的类型吧？既完美，怎么说呢，也最稳妥」 「啊——，还有这种想法」 听着水花声和欢笑声，我们两个男生随便聊了一会儿。 二班的男生团体，看起来就像画里走出来的现充团体。 虽然是初中时不会有所交集的那种团体的男生，但显眼的那类人果然很擅长闲聊。 当我不说话时，对方会主动说。 光是保持这种状态，就能放松下来。 「说起来我一直很在意，你为什么和柚叶关系好啊？」 「诶？」 我心中一紧，看向峰岸。 他看起来并无恶意，慌忙地摆着手。 「啊等等，如果听起来有奇怪的意思我道歉。但是，因为你们好像从一开始关系就很好，所以我有点在意」 「嘛……都传出过我们在交往的谣言了」 听我这么说，峰岸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抱歉，那个是我传的」 「诶？」 「我随口说了句柚叶好像在和吉木交往，大家就都起哄了。抱歉」 「没事，我倒无所谓」 ……意外啊。 入学后不久流传的谣言，被柚叶当众否定而烟消云散了。 我还以为那个谣言是夹杂着更多恶意的呢。 虽然实际上或许也有带着恶意的那种人，但源头其实只是闲聊而已。 「源头是峰岸真是太好了。我可不想一直猜着“到底是谁啊”地过日子」 「你能这么说真是帮大忙了」 峰岸苦涩地回应后，继续说道。 「昨天和柚叶一起回去的时候，趁着两人独处的机会，我又问了她和你的关系。当我告诉她最初误会并到处说的那个人就是我时……」 峰岸用力地搔着头。 「结果那家伙，第一反应就是“总之先给吉木道歉”，气势超强的。真是服了，踩到地雷就是这种感觉吧」 「还有这种事啊。那个，抱歉啦」 「不，现在该道歉的是我。嘛——，就是这样，我道歉过了」 「哦。嘛，我没在意的」 「真好啊，能好好做朋友。超羡慕的」 峰岸噘起嘴，把视线投向远处。 正好是柚叶从泳池边再次入水的时机，我也追随着她的身影看了几秒。 希望今后峰岸也能和健一样，能作为男性朋友好好相处。 我隐约这样想着。 「话说回来，柚叶胸好大……」 「峰岸。作为朋友给你个忠告，这种地方最好还是藏着点比较好哦」 「诶？看胸部的事吗？」 「对啊。要是看得太明目张胆，被本人发现的话，可是会被踢出朋友行列的。女生对视线很敏感的」 「诶——没关系的啦，柚叶正游得起劲呢。而且毕竟这距离啊？」 「嘛，被柚叶怎么想是一回事。其他女生啦，还有老师也——」 正要给出忠告时，加贺美老师尖锐的声音飞了过来。 「峰岸！泳道绳少了一条，去仓库拿过来！」 「诶，仓库！？来回要十分钟左右的啊！」 「你是体育委员吧，交给你了哦。一个人去！」 「诶——真的假的……？吉木你说的就是这个？」 ……果然，持续投去露骨视线的话，会被实质放逐的啊。 这大概是加贺美老师式的对策吧，效果拔群。 峰岸连向我求助都做不到，就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对新朋友遭遇的惨状，我稍微同情了一下。 泳池课也接近尾声了。 在男生和女生从各自一侧的泳池边上岸的过程中，我因为担任看守，坐在中间地点。 加贺美老师似乎因为放逐了峰岸而安下心来，把搬运泳道绳的任务交给了我。 好像是因为等到课程结束再做的话会赶不上下一节课，所以必须趁现在就移回原来的位置。 结果峰岸到最后都没能回来，只能我一个人负责搬运。 当我手搭上作为男女分界线的泳道线时，听到了欢呼声。 循声望去，宫城和健正在进行游泳比赛，正白热化地激烈角逐。 望着那景象，不由得感到羡慕。 如果不是作为男生代表站上谈判桌，我本也可以下水玩的。 「感觉有点亏了啊……」 正这么嘀咕时，水面摇晃了。 「嗯？」 柚叶「哗！」地一声，气势十足地从水里冒了出来。 「哇哦！」 「嘿嘿嘿，吓到了？吉木你从刚才开始就好无聊的样子哦！」 看着水珠从她身体上滑落的景象，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杂务当然无聊啊？倒是柚叶你看起来玩得很开心嘛」 「那当然开心啦，这可是泳池诶？吉木你也下来不就好了。要过来这边吗？反正也快结束了嘛」 「怎么可能过去，会被女生们全力驱逐的好吧。再说了，一个人收拾绳子也超费时间，不管怎么说都没空。啊，难道说你会来帮忙？」 「不要不要，太好笑了！」 「一点都不好笑吧。嘛，我想也是」 柚叶「麻烦死了——」地咯咯笑着，摘下了泳帽。 浅金色的发梢轻抚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正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下方，柚叶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上课前我的表现是不是神助攻？要是没有我，男生们全都要回教室了哦。该说是从那时候起成长了呢——」 「那时候是指？」 「就是吉木和花园同学在游戏中心——」 「等等等等！」 我慌忙打断她，环视四周。 那时候，是指向花园告白的那天吗？ 刚才要是被谁听到就危险了。 「拜托了，关于那件事，今后也请慎重地保密。我想花园也是，如果要公开的话，她会希望自己来说」 「我知道啦。现在又没人在听，没关系嘛」 「以防万一嘛」 下方的柚叶「好好好——」地随意应着。 收到这完全没听进去似的回答，我升起一股想使坏的心情。 「啊，对了。顺便关于你刚才说的“从那时候起成长了”的话题，你那次的表现说到底只是演技吧？今天不过是说了想说的话而已，是不是该算作成长我觉得还挺微妙的。虽然我是很感谢啦」 「呜哇，好较真。我自己觉得成长了那就是成长了嘛。你这种地方就是处男作风哦」 「啊哈哈，是吧。刚才那是故意找茬，啊——舒坦了」 「我知道。感觉有点火大起来了」 柚叶像是怒气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用力拽了一下我的胳膊。 「嘿呀！」 「哇啊！？」 「啊糟了」 柚叶的声音传来之后，我的视野被水蓝色填满。 从泳池边向前滚落，砸在了水面上。 ——这家伙，居然把我拖下水了！ 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现在我应该沉向了柚叶所在的那一侧。 我不能在女生一侧露脸。 我在水中扭转身体，蹬地，试图一跃而出。 但是，我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在掠过的景色中，我看到了女生的轮廓。 慌忙在水中急停，凝神细看。 从所有轮廓接连消失的景象来看，我知道她们正在上岸，但问题是我已经靠近了这些女生。 也就是说，这边是女生侧。 ……糟了，跳出来的方向错了。 「唔……」 不妙，无法分辨是谁的脚，而且已经需要氧气了。 似乎在第一跳时就和柚叶失散了，在水中也分辨不出可以依靠的人。 如果现在只是瞬间把脸露出水面会怎样。 是否会被谁看到是个微妙的问题，但搞不好会停学。 光是今天，就几次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了。 ……不妙，已经到呼吸的极限了。 正想偷偷换气，就在那时。 一个正在接近的女性轮廓进入了视野。 我头发被人唰地一把抓住，以不会太痛的程度被拽了过去。 被引到池边的我，立刻接触到了外面的空气。 「噗哈——！」 氧气进入肺部的瞬间，我意识到视野很暗，并且注意到了鼻尖的触感。 「唔！」 嘴被啪地一下捂住了。 就在我因过于疼痛差点叫出声时，头上传来了加贺美老师讶异的声音。 「——二阶堂同学？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的发圈掉了，想在弄丢之前捡回来」 ——丽美！ 意识到自己被青梅竹马保护了，为了不立刻暴露，我蜷缩起身子。 为了把握逃跑时机而调整到耳朵微微露出水面的位置时，头顶正上方恰好是她的胸部。 ……感觉一个月前也处于类似的位置。 那时我学到，胡乱动弹反而会添麻烦，于是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啊哈哈，二阶堂同学意外地有点冒失呢」 「啊哈哈，抱歉……」 老师就在上面，暴露就完蛋了。 明明处于这种状况，但和暴露危机不相上下的，是现在这个姿势也很不妙。 要是现在有谁进入泳池，我在这里这件事就不止是一目了然了，连丽美都会陷入危险。 我因为头顶的重量而心脏狂跳不已，果然还是应该在出事之前撤离吗？ 如果现在直接从中央横穿过去的话，对聚集在泳池边的女生们来说将会一览无余。 从25米×25米规格泳池的横向一侧，移动到带有跳台的纵向一侧，然后返回男生侧。 这应该是现实的方法吧。 丽美帮我掩护了最初的动作，我觉得这已经足够了。 为了离开，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潜下水。 丽美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她的身体和墙壁之间的空隙稍稍扩大了一些。 潜入水中后，头顶上的紧张感仿佛谎言般消散，世界变得一片宁静。 我从丽美的腋下穿过，让身体保持与池底平行。 我在水中一蹬，便顺利地向前游去，意外轻松地脱身了。 「噗哈！」 「哦哦，吉木！要和我们比一场吗？自由泳！」 面对健天真无邪的邀请，我稍稍松了口气。 要是被谁发现了的话，现在早就闹翻天了吧。 换好校服来到走廊时，丽美正倚靠在储物柜上。 丽美一边嫌麻烦似的拨开半干的头发， 一边问道「男生们还没换完吗？」 「马上就结束了。对了，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啊」 「别问了，过来」 我们离开二班的教室，在与一班和外面相连的楼梯间停下了脚步。 「哎呀——，安全了。没被发现真是运气好啊」 「哈啊……」 「怎、怎么了？」 「你认真的吗？那是我吸引了大家注意力的缘故吧」 「注意力？真的假的，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火速撤离了呢」 对着像是受不了我一样叹气的青梅竹马，我慌忙道谢。 「谢啦。多亏你帮大忙了」 「好吧。下次，你要请我吃点东西哦。比如食堂的特别套餐什么的」 或许是不想在此多待，丽美立刻转身就走。 我也一边往回走向二班教室前的走廊， 一边说道「请你吃是没问题啦。……顺便问一下，你是怎么吸引大家注意力的？」 丽美似乎难以回答地眯起了眼睛，这时柚叶快步冲了过来。 我吃了一惊，只听她说道：「丽美丽美，你刚才的说的梗超有意思的——！」 「……梗？」 「要是敢刨根问底，我就杀了你」 被这样小声且快速地威胁，我不由得和丽美拉开了距离。 顺势靠近柚叶，她「啊，吉木」地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说到底，都是因为柚叶把我拖下水的。 那做得太过分了吧。我正想这样提出抗议而开口。 「你这家伙——」 「吉木，刚才对不起！我急着找你，但你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呃……嘛，算了……」 「嗯，我确实在反省。不过谢谢，谢谢你原谅我」 我的矛头一下子软了下来，我低下头，边点头边说「别在意了」。 被对方抢先诚恳地反省了，想要回应的怒气就随之平息了下来。 丽美虽然看似兴味索然地旁观着我们的互动，但因为她说过“敢刨根问底就杀了你”，有柚叶在场，我也不好贸然搭话。 正这么想着，换好衣服的女生团体到达了走廊。 也有从更衣室返回的人流，她们开始聚集在我们所站出入口的另一侧。 「男生还没好吗——」 柚叶带着笑眯眯的表情走向女生团体，高声说道「果然好慢呢！」。 然后，她居然顺势把教室的门大敞开了。 「男生们——好了没！？女生们都在等哦——！」 教室里陆续传来「再等一下！」「刚换好！」「可以进来啦！」「呀——变态！」之类的回应。 丽美也迈步准备回教室。 ……现在的话，搭话应该只有丽美能听到吧。 我压低声音，抛出了最后的疑问。 「喂，丽美」 「嗯。什么事？」 虽然对被叫名字显得有点不高兴，但丽美还是在原地停下了脚步。 「那个时候，你怎么知道我到女生侧来了？虽然多亏你帮了大忙，但既然丽美你注意到了，那其他人是不是也……」 丽美的身体微微一颤，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只是碰巧看到而已。是偶然，大概只有我注意到了。如果不是那样，也没法把你藏好吧」 「也是啊。哎呀——真是运气好，幸好丽美你有注意着我」 即使是在教室传来的喧嚣声中，丽美的声音也清晰可辨。 所以，那最后仿佛要消散般的低语，也勉强震动了我的鼓膜。 「是啊。……真是的，受不了」 还没来得及询问这句话的含义，丽美这下是真的进教室里了。 我歪着头，目送着她的背影。 ──────────────────────── 第五话 都怪发烧 在即将起床前，我朦胧地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醒了。 刚要睁开眼，就被一种身体异常沉重的感觉所侵袭。 后脑勺像是被粘在了枕头上一样动弹不得，总觉得连自己的呼吸声也比平时要重。 被这种感觉侵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初中时，向濑户雅告白，在失败的过程中被孤立了。 在被柚叶拯救之前的几个月，甚至有过在厕所吃饭的时候。 那时，去学校是如此痛苦，身体都在发出悲鸣。不想去。去了就会被嘲笑。就在我以为连这些都习惯了的时候，却突然变得无法动弹了。 ……是类似的感觉。 但是。 在朦胧的意识中，有个声音否定了这个想法。 ——和那时是不同的吧。 有谁将我从意识深处拽了上来。 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正俯视着我。 「呃……」 拖着比平时沉重得多的身体，我走下一楼。 父母似乎已经去上班了，客厅里空无一人。 察觉到洗漱间有人的气息而转过视线，只见身穿校服的妹妹正用卷发棒卷着头发。 世良注意到我，从卷曲的头发上移开卷发棒，说道： 「老哥，今天睡过头了？现在才开始准备，我觉得挺够呛的哦」 「啊—。嘛，不吃早饭的话总能有办法的吧……」 今天和花园约好一起上学。 是泳池课结束后过了没多久，她主动邀请我的。 所以不能迟到。 不过是一顿早饭，该省则省。 「哼——。嘛，你随意啦。我今天一大早就要考试，烦死了啦」 世良关掉卷发棒的电源后，转向我这边。 然后，她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睁大了眼睛。 「等等，老哥你发烧了？」 「诶？」 「脸超级红。量过体温了吗？绝对发烧了」 「谁知道呢……但是学校这种事，请了假之后再去就更难了吧。要是知道自己真的发烧了，反而会没动力动弹了，总之先试着去一下」 「啊——，说起来，你好像有过请假一周左右的时候来着……？不不，但总之感冒了可不好办。倒不如说你去学校反而会给人添麻烦吧？要不睡会儿？不对，你快去睡啦！」 ……确实，明知会传染给别人感冒还去上学，也是件挺添麻烦的事。 比起爽约，要是因此把感冒传染给花园，更是男友失格。 世良也变得会为别人着想了，作为哥哥真是欣慰至极。 作为对这番正论的“回礼”，我正想稍微捉弄她一下时，视野猛地天旋地转。 世良的声音变得遥远，回过神时，我已经像要舔舐地面般倒了下去。 「喂、老哥！？你都晕倒了啊，这绝对不行了啦！」 「……你不是要考试吗，别管我了快去。我这边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啊，别若无其事地说话啊笨蛋！等一下，我去叫人来！」 ……被说得真狠啊。 不过被平时态度强硬的妹妹担心，感觉也不坏。 这么想着，我放松了意识。 「……嗯」 睁开眼时，我已经被移到了客厅的地毯上。 ……说起来，刚才在意识朦胧中，好像有人把我咕噜咕噜地往旁边滚着移动了。 要把睡着的男生移到二楼是件难事，这大概是最佳应对方式了吧。 「醒了？」 「嗯，醒了……」 反射性地回答后，我才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丽美正以一种担心和无语各半的表情，俯视着我。 丽美的手朝我的脸靠近。 「呜哇！？」 当我猛地想坐起身时，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了下去。 ……有人帮我盖上了啊。 仰望着重新在沙发上坐好的丽美，我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丽美，你怎么会在这里」 「世良酱打了电话过来哦。我来看看情况，以免变得严重。你也撞到头了吧？」 虽然不太记得了，但头确实一跳一跳地疼。 那样的话，被咕噜咕噜地滚着移动感觉还挺危险的。 ……嘛，反正结果上也没出事，也确实让她费心了。 我按着疼痛处，开口说道。 「这样啊。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道什么歉啊」 「不，就是为给你添了麻烦而道歉。枕头啊被子啊，是丽美你拿来的吧？」 我用手拿起枕头示意了一下，垫在屁股下面。 是个不错的靠垫替代品。 「……开什么玩笑。拿来的可是世良酱哦。我可不能再进凉太的房间了」 「世良？意外啊，她明明快要迟到了」 ——而且，你明明是可以进房间的吧。 正想这么补充，又把话咽了回去。 毕竟上次已经宣称是最后一次了，由我来说这话很奇怪。 而且我应该知道本来就不该把她邀请到家里来，原则上连现在这个状况都不应该容许。 ……不，毕竟我都晕倒了，这个应该可以例外吧？ 正为如何回答而游移视线时，发现时钟的指针指向了九点。 就算现在从这里出发，也是晚四十分钟的迟大到了。 「哇，这已经不是铁定迟到了嘛」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丽美像是受不了似的摇了摇头。 「我说啊，凉太你不是迟到，是请假啦」 「呃……果然得这样？」 「那不是当然的吗，你都晕倒了。我差不多要走了，你有东西吃吧？」 「没有」 「别撒谎。我可不觉得凉太的妈妈会让冰箱空着」 ……说起来，以前迎接丽美来家里时，妈妈总是会做很多菜呢。 「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感冒时能吃的东西，像是粥啊果冻之类的应该没有。电饭锅里倒是还有一点昨天的剩饭，但说实话我没那个动力自己煮」 我一边说着，一边感觉头渐渐变得暖烘烘的。 「嗯，比起吃东西更想睡觉呢」 「不行哦」 丽美干脆地反驳道。 「那样的话，能好的也好不了。而且，药之类的你打算怎么办？」 「那种事总会有办法的啦。我家老妈也挺随意的——」 「也是呢，那我直接向你妈妈要许可吧，等一下。我会简单做点吃的」 这么说完，丽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滑动了几秒后贴到耳边，看来是真的要打电话。 丽美嘴角上扬时，能感觉到电话接通了妈妈那边。 「啊，阿姨。我是丽美，上次谢谢您了。是的，很开心。您太客气了，下次去拜访时我会带上合您口味的点心的」 ……这道谢方式感觉好成熟。不，她以前道谢就很认真来着？ 我没自信能像丽美那样流利地说出如此礼貌的话语，搞不好连小学时的丽美都不如。 隔着手机，能听到「哎呀真是的！」「别客气尽管用！抱歉啦！」之类妈妈开朗的声音。到底是在用多大的声音说话啊。 「药什么的……啊，那个白色的小柜子对吧。谢谢您。您太客气了。好的，那么下次再联系。麻烦您了」 丽美用礼貌的口吻结束通话，转向我。 「拿到许可了。你就在那儿躺着吧」 「啊，谢谢……」 「……？你怎么一副消沉的样子？」 「别在意」 「是吗？」 丽美能扮演好端庄的角色，或许是因为她本来就能使用这么礼貌的口吻。 作为青梅竹马来看，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鼓励的事，但了解到那个角色也需要高超的技巧后，不知为何反而有点重新尊敬起她来了。 等身体好了，就请她吃点心面包当作谢礼吧。 ……要请客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啊。 望着在厨房里动作娴熟地忙碌着的丽美，我仿佛要陷入沉睡般闭上了眼睛。 「来，起床了」 「嗯……」 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餐桌上飘来了诱人的香气。 我慢慢起身，循着香气走去。 眼前是生病时最想吃的粥。 而且鸡蛋看起来闪闪发光。 「哇，真的端出粥来了。看起来超好吃」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啦。午餐的量也在锅里，剩下的热一次就行」 「我可以吃吗？」 「就算剩下吉木家的大家也会为难吧。就算吃不完也有世良酱在，我想她会帮忙洗碗的。那孩子很可靠的」 世良是否可靠似乎有百米长的讨论余地，不过现在先放一边。 就座的同时，双手合十。 「那么，就不客气了……我开动了」 用汤匙舀起送入口中。 刚煮好的热腾腾的粥在口中融化，顺滑地咽下。 几乎不用咀嚼就能吃下的粥，是多么令人感激啊。 还有感冒时，会觉得鸡蛋格外美味的这个现象。 「超好吃……」 我这样嘟囔着，将视线移向丽美。 丽美嘴角放松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慢慢吃哦」 那是充满慈爱的声音。 这句让人心头一暖的回答，刺激了我的记忆。 「……真怀念啊。我以前也这样被照顾过吗」 「确实有过那样的事呢。以前的事情，你还记得挺清楚嘛」 「当然记得啦。在公园玩得浑身是泥，然后在河里洗身体结果感冒了」 「原因太蠢了，真难受」 丽美无奈地按着太阳穴。 我嘴角上扬后，将汤匙送入口中几次。 从口腔到喉咙，从喉咙到腹部。 热量在身体中奔流。 明明应该没有食欲的，却感觉能一下子吃光。 这样的话，生病也不坏。 「那，烧怎么样了？」 「不知道。没量过」 「真是的」 丽美的手掌，靠近了我的额头。 正要送到嘴边的汤匙瞬间停下了。 她也眨了眨眼，把手缩了回去。 「对不起，不由得就。体温计在哪里？」 「在、在柜台上」 「知道了」 丽美简短地回答后，站了起来。 她马上拿起体温计，噔噔噔地大步走近。 「干、干嘛啊」 我刚这么一问，体温计就滋溜一下猛地插进了我的腋下。 「冰死啦！？怎么想都是这个更糟糕吧！」 「吵死了，安静测你的体温」 若是以前的那种氛围，她大概会直接把掌心贴在我额头上吧。 正因为丽美也抱有同样的感想，才有了刚才那番行动。 「……知道啦，我测就是了」 「哼」 还是别说“以前可是额头贴额头来着”这种话为好吧。 我想起了从前丽美和某个男生的一段对话。 ——怎么，发烧了？过来一下。……真的耶，好烫。 ——呀！二阶堂和吉木在亲亲！ ——哈？我们只是用额头在量体温而已。 ——量体温通常用手吧！你是不是喜欢吉木啊？ ——比起对你，是喜欢哦。放心吧，就算你发烧了我也只会开心而已。话说，谁啊你是？ ……那个男生好像因为自己甚至没被认出来而大受打击呢。虽然我也把他名字给忘了。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体温计响了。 「多少度？」 「38.8度」 「这不就是在发烧嘛」 丽美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我差不多打算要走了，你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的。倒是丽美你，迟到这么久没关系吗？」 「没问题。我跟老师说了身体不舒服」 「诶，难道我的情况也说了？」 丽美眨了眨眼，轻轻吐了口气。 「你的身体状况我隐瞒了。我只说了我自己身体不舒服」 「诶？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连凉太你的身体状况都知道，这听起来也很奇怪吧。而且最好避免让花园同学知道这个的风险。所以，是我自己联系老师的」 虽然对青梅竹马的话感到有点沮丧，但这也没办法。 确实，在现在的高中生活里，如果被人知道二阶堂丽美和我家是世交，根本不会有任何好处。 一旦超出了“只是青梅竹马”的范畴，我们就会成为好奇目光的焦点。 尤其是对于扮演优等生角色的丽美来说。 「不过，我觉得花园同学不会在意啦。毕竟今天这个确实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为什么这么想？」 丽美一边梳理着头发，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 「嗯——。男朋友的直觉？」 「真麻烦呢」 「哈哈哈。真心话可能是，她比我心胸开阔得多吧」 「嗯哼。你这个条件，一点也没缩小范围吧？」 「…………你这什么意思啊喂！」 「啊哈哈，理解得真慢」 丽美轻快地笑了，仰头看向天花板。 「花园同学会怎么样呢，有点好奇」 「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虽然我不知道她平时心胸有多开阔，但普通的女生不是都会希望在自己男朋友面前留下好印象吗？也有可能是硬撑面子哦」 「……是这样吗？那丽美你要是成了谁的女朋友，也会硬撑面子吗？」 如果真是那样，那丽美的说法也就能让人接受了。 因为在我心目中，心胸宽广的女生里，丽美也算一个。 丽美歪着头，将视线移开。 「这个嘛……谁知道呢。假设我真的有男朋友的话」 「嗯」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丽美开口了。 「是啊，大概也会吧」 「嗯哼，真意外。原来丽美也是个普通的女生啊」 「在你看来我至今看起来像什么？能告诉我吗？」 「是女生中的女生，对不起啦。……不过，要是这样的话，丽美你谎称自己身体不舒服这招，或许还挺高明的」 说到底，这件事本身大概不会被知道，但以后万一“家住隔壁”这事暴露了，可能会被怀疑。 但是，我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 「为什么非得隐瞒不可呢」 「诶？」 道理我都懂。 可能会让女朋友不开心的事，就不该做。不小心已经做了的时候，至少应该隐瞒。 明明只是让青梅竹马照顾了一下而已，却不得不进行这样的思考，这现实让我感到某种莫名的不适。 不知道从我的话里想到了什么，丽美补充道： 「站在女朋友的立场上，一般来说，光是别的女生进家门就会觉得讨厌吧。这方面的伦理观你要好好搞清楚」 「这个道理我当然也懂。就算这样我也是有意识的好吗？可是，如果家住隔壁又是世交的话，要完全限制来往根本不可能吧。家里还有世良在呢，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住」 「……话是这么说。但我现在说的是花园同学情感上的问题」 丽美垂下视线，闭上了嘴。 ……丽美的想法，肯定是成熟的。 从眼前发生的事情出发，体察周围人的感受，然后去修正原因。无论谁怎么看，丽美都是对的。 即便如此，让我们原本建立的人际关系退后一步，就真的是正确的吗？ 「我原本，并不是想和你疏远啊。我也知道有不得不这样做的部分，所以才变得无可奈何」 「……就是这样吧，所谓的谈恋爱」 「是啊。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我是明白」 会感到不满的我才是奇怪的吧。 是发烧，都是发烧的错。 因为脑子像被咕嘟咕嘟煮着一样发热，才会偏离了平时的思路。 即便如此。 我和丽美是从记事起就在一起的。 在外面玩到浑身是汗和泥，在家里也度过了数不清的日子。 我和那个青梅竹马重逢，能够恢复到原来关系的时间，仅仅只有一个月。不，其实还没有完全恢复。 因为和花园同学交往，我们的关系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得到了什么，就会有什么从掌心滑落。 从丽美的角度来看，她从我与花园同学交往这件事中，什么也没有得到。 尽管如此，她却能坦然接受。如果我处在丽美的立场上，一定会非常不满才对。 她并非没有意识到，我这个青梅竹马，就是那个滑落的“什么”。 「……会感到不满的我，果然还是个小鬼吧」 因为是我自己先喜欢上花园，是我自己去请求丽美帮忙，才得到了好结果。 在已经对现状满足的前提下，还产生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 丽美依然投来担忧的目光，只是脸颊微微放松了些许。 「……我不明白呢。如果你是感到寂寞的话，我并不觉得这份心情是小孩子的想法哦。但即便如此，现实问题有些事就是无可奈何呀」 我不禁想，为什么她的回答那么成熟呢。 等到丽美也交了男朋友，距离变得更加遥远的时候，我就能理解现在丽美的心情了吗？ 「我觉得恋爱是能让人成长的东西。凉太你的纠结，无论内容如何，或许并没有错。不，今后你一定能正确应对的」 丽美这么说着，移开了视线。 听到这如同要融化在胸口的温暖话语，我更想多聊一些了。 「那我真的要走咯」 「等一下。丽美你，不交男朋友吗？」 「真是的。你到底要叫住我几次啊」 对于我脱口而出的问题，丽美虽然抱怨着，但还是坐回到了沙发上。 「算了。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我终究无法吐露刚才的想法。 ——不过是交了个女朋友而已，得意什么。希望回到过去的关系，对于已经成为高中生的现在来说太勉强了。太得意忘形了。 因为在心里，我能找出无数的理由来反驳自己。 「……你这是什么表情呀」 丽美这么嘟囔着，将背靠向沙发。 我正要辩解，丽美说了句「算了」地制止了我。 「我不需要男朋友」 「为什么？」 「因为没有候选对象啊」 是个简单的答案。 正因为如此，当我等着她进一步说明时，丽美继续说道： 「我啊，就算想继续表现得端庄，我也有自知之明，知道总有一天会到极限的。我的性格，并没有现在扮演的那么好」 「哦……你能意识到这点，很厉害啊」 「就不能稍微否定一下吗？」 「不，我的意思是虽然我觉得你性格很好，但真实的性格和现在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丽美眯起眼睛说了局「原谅你了」，嘴角放松下来。 我也被逗笑了，结果因喉咙一阵剧痛而咳了起来。 「没事吧？」 「没事。继续说吧」 我催促道，丽美轻轻点了点头。 「总有一天，我真实的样子可能会暴露。到时候，如果对方不能觉得真实的我是一种好的反差……不，如果对方不能觉得即使这样我也是个好人，关系就无法持续下去吧。我无法期待会有那样的人存在。我是这么想的」 「你为什么这么想？那样的男生应该要多少有多少吧」 「可能性是存在的吧。只不过，我只是说，无法期待“真的会那样”而已。我也并不是渴望男朋友，没必要深入思考」 ……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会那样，么。 「花园同学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嗯哼。那孩子啊」 「……“那孩子”？」 丽美露出了“糟了”的表情。 以丽美的性格，会称呼为“那孩子”的，是关系好的女生。或者，曾经关系好的女生。 这大概是小学时，她作为纯粹班级领袖时期的习惯吧。 「丽美，你和花园同学是能聊上几句的关系吗？我几乎没什么印象」 「……无可奉告」 「虽然没见你们聊过，莫非其实关系挺好的？我去问问本人好了」 「别这样，不是那么回事啦」 我对丽美的回答方式感到一丝异样。 然而，在我能将其语言化之前，丽美补充道。 「我和花园同学初中同校」 「……真的？这事我可从没听花园提起过啊」 「我想也是吧。毕竟你们之前也不是特别要好的关系」 「喂，这种话别说得这么直白啊，她可是我女朋友」 「可这是事实呀」 丽美鼓起脸颊回嘴道。 我搔了搔头，叹了口气。 「嘛，你转学后的学校里有除了我以外的熟人，一般总会说点什么吧。如果关系不好的话，那倒也说得通。不过，居然等到交往后才告诉我啊……」 「只是错过了说的时机而已。一旦错过了第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说才好了」 「啊——。就像“一旦请了一次假，再去学校就会变得很尴尬”的现象一样？」 「我可不知道那种现象」 「咦，这不是大家共通的吗？」 以丽美的优异成绩来看，她大概是真心这么说的。 我已经放弃在这类价值观上寻求共识了，于是把话题拉了回去。 「算了算了。那么，花园同学大概也和丽美你一样吧，所以才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想是的。……不过，你不用顾虑我哦。你交到女朋友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而且，你原本就对人家有好感对吧？」 丽美用带着一丝忧虑的声音回答着，站起身来。 「那我真的要走啦。花园同学那边，我提过的事要保密哦。包括初中时有交集这件事也是」 「为什么啊？这点事说了也没关系吧。以后一直不知道反而更不自然，要说的话还不如早点说」 丽美有些焦躁似地皱起了眉头。 「你至今不知道这件事的原因里，也包含了花园同学吧？或许是她不想说呢」 「那是……嗯，会是这样吗」 但是，我不禁想，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才会导致她们选择隐瞒两人关系的这个结果呢。 站在丽美的立场，即便关系不算亲密，转学后有熟人应该也会感到安心才对。更何况还是同性，完全有可能以花园为起点拓展交友圈。 作为起点的花园，最先和她搞好关系也不奇怪。 然而，为什么两人要互相隐瞒彼此认识这件事呢。 ——隐瞒？ 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我站起身准备走向玄关，丽美制止了我。 「病人就好好坐着。我正好要出门，我去开吧」 「……谢啦。说实话，我现在正想马上坐下」 我靠着墙壁支撑晃晃悠悠的身体说道，丽美担心地垂下眉头。 那也是一瞬间的事，她随即转身穿上乐福鞋。 ……如果需要我确认，我也得稍微移动一下。 为了至少看看是谁来了，我留在了能看到玄关的位置。 丽美打开了门。 这时，对病人来说过于刺眼的阳光射了进来，我正闭上眼睛。 「诶？二阶堂同学？」 耳熟的声音。 我急忙睁开眼，只见那里—— 「花……花园同学」 丽美用沙哑的声音嘟囔道。 我的女朋友，正凝视着我的青梅竹马。 ◇◆ 「你为什么在这里？」 丽美这样询问，花园先是睁大了眼睛片刻，随后嘴角上扬，露出了微笑。 「因为今天和阿吉约好了一起上学的」 「……这样啊？所以，就找到家里来了……」 丽美用有些苦涩的口吻说道，花园则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他一直没回消息，我有点担心。因为阿吉不像是会爽约的人」 花园这么说着，从丽美身旁走过。 她脱下乐福鞋来到我面前，担心地探看我的脸。 「……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呢。没事吧？所以今天才没能来」 「抱歉，我忘记联系你了」 花园清澈的眼眸映出我的样子，温柔地微笑道。 「没事的。没关系，是因为发烧了嘛」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让你白等了……真的很抱歉」 「真是的。发烧的话当然顾不上这些了吧？看到男朋友这么难受，我怎么可能生气嘛」 花园撅起嘴，将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上。 「啊，果然很烫。站着也很难受吧？得快点回房间才行」 触碰我额头的她那只小手，非常冰凉。柔软的触感从额头传来。 冰冷的体温，仿佛正将热量吸走的感觉。这是我的体温又升高了的证据吗？ 花园将手从我身上移开，只将视线投向丽美。 「二阶堂同学，谢谢你照顾阿吉。接下来有我在」 花园的发言，似乎隐含着希望丽美让我们独处的意思。 丽美收起表情，缓缓地朝这边走近一步。 「……不，我也要留在这里。花园同学，你还不熟悉这家里吧」 「为、为什么啊。这和你刚才的意见完全相反吧」 「你给我安静点」 被劈头盖脸地制止，我反射性地闭上了嘴。 花园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没关系。二阶堂同学刚才不是正准备出去吗？」 「只是因为门禁电话响了才出来的而已」 丽美流畅地回答着，再次脱下了乐福鞋。 她把鞋子和花园的乐福鞋整齐地并排放在一起后，转向了我们。 「我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这两个人为什么有点剑拔弩张的。 丽美是这样，甚至连花园也这样。 虽然没有直接的言辞，但那敌意连作为第三者的我都感受到了。 「还是说，凉太你更想和花园同学两个人独处呢？」 「诶？」 「你就算把感冒传染给花园同学也没关系吗？」 「绝对不行！」 我立刻回答，花园眨了眨眼。 丽美点了点头，再次问道。 「那传染给我呢？」 「我也极力不想传染给你」 「万一传染给我了呢？比传染给花园同学要好一些吗？」 「诶，不。是啊，会变成这样吗……可是这也和我们已经说了不少话有关——」 「好了，多谢」 丽美中途就打断了我的话。 结果变成了我刚说完话就立刻改变了主张一样，这令我抱头苦恼。 花园无聊似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我并不在意那种事哦。希望你别再说奇怪的话了」 「不，抱歉花园，但我会在意的。如果把感冒传染给花园，我的罪恶感超大的」 丽美像是附和般地接着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要尊重病人本人的意愿，我认为我留下来比较好」 花园闭上嘴之后，看向了我。 「阿吉。为什么传染给二阶堂同学就可以呢？」 「并不是可以啦。只是因为花园是女朋友，所以绝对不想传染给你而已。不然就太失职了，哪配当男朋友」 丽美轻轻咳嗽了一声。 ……说起来，丽美知道我和花园在交往这件事，本身就是有点奇怪的。 但也没办法吧，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是丽美啊。 为防万一，我还是低头道歉了。 「对不起。丽美那边，我已经把和花园交往的事告诉她了」 我和花园本来是说好，要朝着隐瞒恋爱关系的方向努力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在没有征求花园同意的情况下告诉了丽美。 虽然得到了丽美的帮助才能顺利交往，把结果告诉她算是基本的道义，但存在异性协助者这件事，不告诉她其实是更好的，这也是事实。 虽然我是基于这样的想法道歉的，但花园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点头说道「完全没关系」。 我感到一丝违和，反过来问她。 「你知道我把我们在交往的事，告诉丽美了吗？」 「嗯，知道哦。考虑到你和二阶堂同学的关系，我觉得你当然会告诉她，所以我知道」 于是，丽美对花园说道。 「我想凉太也并不是有意无视你哦」 「没关系啦，我真的不在意。二阶堂同学你，也不是那种会随便跟人吹嘘的人吧？至少我眼中的二班的二阶堂同学是这样」 这是种意味深长的说法。 在我理解之前，花园向丽美走近。 然后小声地，但却清晰地宣告： 「还是说，你又想搞出什么幺蛾子？」 「——！」 丽美的脸变红了。 我因不明白所指何事而愣在原地时，花园看向了我。 「阿吉，我就打扰啦。可以吧？」 「啊……嗯」 在这种气氛下，我只能这样回答。 花园转向丽美那边，告知她： 「如果二阶堂同学也要留下的话，你能留下我也很感激哦。作为他的女朋友，我是信任二阶堂同学你的」 「……这样啊。果然，还是算了。不好意思，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知道了。是想和我一起上学呢」 看来在两人之间，这成了折中方案。 ……这两个人，毫无疑问关系相当险恶。 我也能理解丽美为何没有透露她和花园的关系了。 至于花园是否隐瞒了，我不清楚。 从花园这态度来看，说不定她原本也没有隐瞒的打算。 花园一边在客厅走着，一边温和地搭话过来。 「今天发的讲义之类的，我会给你送过来的哦」 「那可帮大忙了」 简短回答后，我谨慎地接着说道。 「……我说，花园」 「什么？」 「二阶堂是我妹妹叫来的。因为和我家是世交，所以她也来帮忙了。你只要理解这个情况就好了」 「那今天的事就更没办法了呢。还有，我本来今天就没生气哦？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附近有朋友在，也会安心一些吧」 花园停下脚步，视线落在还剩两三口的粥上。 「……哎呀，粥还剩下一点嘛」 「啊，刚才一直在吃来着」 「现在想吃吗？」 「啊，嗯。我送走你们俩之后再吃」 「不行哦，粥放久了会变硬的」 花园这么说着，拿起了碟子和汤匙。粥被舀进了汤匙里。 「嗯。来，啊——」 ……我并非没有想法。 但现在。 「……啊——」 我接受了花园递来的勺子。 恰到好处地放在粥上的鸡蛋，在口中融化开来。 「好吃吗？」 「嗯。超级……好吃」 「太好了」 「嗯，嗯」 我无法多说什么，花园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环视着客厅。 这里看起来应该和她以前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被子好多哦。拿着这些爬楼梯很辛苦吧？我帮阿吉拿到房间去好不好？」 「不，没关系。我自己来，不能让女朋友做这种事」 「不行。在我是你女朋友之前，阿吉你可是病人呀」 「呃……」 考虑到丽美还在玄关等着，刻意延长这段时间也不太好吧。 「那，一起搬吧。抱歉，要你帮忙了」 「完全没关系哦」 花园莞尔一笑，「嘿咻」一声抱起了被子。 我慌忙从另一侧支撑起重量，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了身体上。 我站在楼梯下方，承担着主要重量，身体的沉重感愈发明显。 ……是因为刚才两位女生之间的交锋，让体温又升高了吗？ 在楼梯上缓缓移动时，花园小声叫了我的名字。 「呐，阿吉」 「嗯？」 「我和二阶堂同学认识这件事，你别在意哦」 我睁大眼睛，抬头看向花园。 「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就去切断原本就有的关系」 这提议确实让我松了口气。 「……谢谢。……但是，你们俩啊……以前关系不好吗？」 「倒不是说关系不好，只是作为人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是我自己在单方面嫉妒而已」 花园困扰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啊，不过真的不用在意哦？那是两码事」 她打开房间的门后，将视线移回我身上。 「我啊，觉得阿吉能成为我的男朋友真是太好了」 「……谢谢」 「与阿吉来往时间越久的人，对现在的阿吉留下的影响就越深。说白了，她是塑造了我现在的男友的人呀。那我也必须感谢才是」 ……真是很棒的想法。 花园不为人知的一面，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刻。 而我喜欢的花园也会像这样立刻出现在我身边。这让我很安心。 将床垫放到床上后，心情也像是卸下了重担。 「呼……这样就能在床上休息了。谢啦」 「嗯。现在要休息了吧？身体不舒服很难受吧」 「不，不可思议地一点也没事。就是体温有点高」 「真的吗？我有时候也会这样」 「是吧。那就只聊刚才的话题吧，要坐在床上试试吗？」 「聊天可以，但果然还是希望阿吉你能坐下来」 「谢谢。我也在旁边坐下吧」 花园「太好了」地放松了脸颊，坐在了床上。 她的体重让床微微下陷。 我在旁边跟着坐下，床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软绵绵的呢」 「是吧。床垫是买的好货」 「睡眠质量很重要嘛。真不错」 ……她坐在床上的光景，总觉得对心脏不太好。 脑海中闪过一些奇怪的构图，我费力地驱散杂念。 这时。 「……不会推倒我吧？」 「诶！？当然不会啦！」 「啊，也是。不过心情有点复杂」 花园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垂下肩膀。 我慌忙补充道：「而且会传染感冒的」 「你是在意二阶堂同学说的话吗？我，就算被传染感冒也没关系的」 「不，是我不想传染。因为我可是男朋友中的模范男朋友」 「呵呵，什么呀。正因为我是女朋友所以可以传染哦。正因为我是女朋友，就算添麻烦也没关系哦」 花园缓缓站起身，继续说道： 「但是，不可以给他人添麻烦。明白吗？」 「哦、哦……」 「二阶堂同学也是“他人”哦？」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没想到花园会说得如此明确。 而且，又是那种冰冷的声音。 果然，两人的关系相当糟糕。 不仅如此，简直只能认为过去发生过什么—— 「……我明白。二阶堂不是女朋友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 花园是最应该珍视的女生。 但是，丽美也并非“他人”。 在不扭曲这个真实想法的前提下，刚才的回答已是极限。 花园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般，放松了嘴角。 「……回答得不错。暂时就先这样吧」 「……谢谢」 「不过，我会嫉妒的。青梅竹马果然还是很特别呢」 「花园会嫉妒，是真的吗？我有点高兴」 「这不是当然的嘛。我可是你女朋友哦？」 「……说得也是。抱歉」 本来，站在她的立场，家里有其他女生这种事是绝对不行的。 这一点，就连像我这样的男生也不是不能理解。 「阿吉你也可能作为男朋友的自觉不足吧。因为你不试图依赖我嘛。虽然我也还不行，但彼此彼此啦」 「嗯……是啊。果然我也觉得自觉不足。我一直觉得和花园有好感，憧憬成为恋爱关系。但那样，立刻变成依赖什么的」 无法切换。即使能切换，也一定会是稍后的话题。 人如果不能陷入无意识的思考就无法改变。 「之前牵手的时候，你说过更加真实感受到了吧」 「啊，说过啊。原来如此，那样的话……」 增加牵手的机会怎么样。 正打算那样提议的时候。 「……要试试看进一步吗？」 我的动作被制止了。 进一步。 进一步，难道是说那种事吗。 「诶。等等，这种事情，不是需要气氛之类的吗」 「现在，没有气氛吗？」 花园优雅地微笑了。 背景是床。花园的臀部微微下沉，形成了褶皱。 两人在屋檐下，女生在男生的房间里。 「啊……有吗」 「阿吉你不想做吗？」 花园温柔地询问。 察觉到她的真意，我变得语无伦次。 「不，那个。这种事情不是应该更这样，在约会之类的各种事情结束后才有的吗，如果花园你有那种憧憬的话——」 「现在不做吗？」 「现在，现在毕竟太急了吧」 「是很急啦，我也是现在才想到的。但是，那又怎样？你是不想确认我是你女朋友，而你是我男朋友这件事吗。阿吉」 花园这么说着，微微歪了歪头。 「如果不想的话就算了」 「不是不想的意思……」 花园轻声一笑，向我靠近了一步。 「那要不，做吧？接吻」 接吻。 随着这两个字从花园口中说出的冲击，某个情景复苏了。 是花园拒绝学长时说的话。 ——那么，接吻、做爱……之后才终于能衡量内在的真正价值呢。 「现在，可以进一步吗？对花园来说。毕竟，是和我……接吻诶」 「你觉得会有讨厌和男朋友接吻的女朋友吗？」 她的声音很柔和。 「而且吉木君，不管关系多好，也没和二阶堂同学做过吧」 「那不是当然的吗。那家伙是——」 「青梅竹马。那应该牵过手吧。说不定还一起洗过澡」 一针见血。 花园像是不高兴似地眯起了眼睛。 「诚实过头」 「羞、羞愧难当。因为是小时候的事了……」 「也太好懂了啦，真是的。不学着撒点高明的谎可不行」 「我基本上不想说谎」 「阿吉你确实是这种人呢。唉——，二阶堂同学这不是比我进展得多得多嘛。真好呀，明明我才是女朋友」 因为这一句话，我下定了决心。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表情的变化，花园的眼角垂了下来。 然后，用试探般的口吻问道。 「……把感冒传染给我好吗？」 「不想被传染的话就离我远点」 「现在离开也可以吗？」 「不行」 「呵呵，要怎样？」 两人的距离，是至今为止最近的。 花园将手臂绕到我的背后，暂时用仰视的眼神看着我。 大大的眼睛里，长长的睫毛一根根的尖端在摇曳。 彼此逐渐靠近。 「嘿！」 花园将我拉近拥抱。 她的嘴唇看不见了，脸颊上有热热的触感。 ──这就是接吻。 曾经那样憧憬的接吻。 初中时夜夜妄想的接吻。 会是什么样的触感呢，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会和什么样的人做呢。 即使是脸颊，渴望已久的接吻，就在意想不到的时机。 然后是一段珍贵到让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的时间。 当那触感离开时，眼前的花园嘴角放松了。 「……可惜，是脸颊呢」 「花、花园」 一边与她对视，一边摆弄着她的衣服袖子，最终碰到了手。 「嗯……再来一次？」 花园抬眼看向我，微微一笑。 「好啊」 这次轮到了我。 她柔软的脸颊。我将嘴唇贴在她那通透的脸颊上。 沸腾的脑海里，叫嚣着要抱住花园的身体。 能顺从这样的命令，就是男女朋友关系的特权吧。 第二次亲吻结束后，花园抬眼看向我，低声说道。 「……明明是脸颊，却感觉很舒服呢」 「嗯，那个……真是厉害啊」 「被亲吻也好，亲吻别人也好，都是第一次」 「……我也是」 「大家都会走到这一步的。……真厉害啊，大家」 初中时代，也有些登上成人阶梯的家伙。 他们这么早熟，自己曾经又嫉妒又羡慕。 但是，这种反应却。 「……我们也，下次吧。等感冒好了」 「可以吗？和我」 「我想要你。第一次，想和你一起」 花园耳语一般说道，再次用手环住我的腰。 这是接纳一切的信息。 这个拥抱中，似乎包含了那样的意思。 「我，记得阿吉在这里说过的呢。说是只凭看到的样子就喜欢上我了」 「……嗯。说过」 「……不过，我想多少有看到一些看不到的地方了哦。即便这样还喜欢吗？还是说，希望能看到的样子不要有变化？现在还能回头哦」 变化。 初中时代的花园。 看柚叶团体的眼神。 看丽美的眼神。 那个我不知道的花园优佳，肯定确实存在着。 但是，我—— 「接受真实的一面，就是男朋友的工作」 「……这样啊。真是份相当辛苦的工作呢」 被她那嫣然的表情吸引了片刻。 来到玄关，丽美正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 她注意到我们，用不太高兴的语调说道： 「聊了很久呢」 「嗯，稍微聊了一下」 「是嘛。在做什么呢」 花园似乎完全不在意丽美冷淡的回应，用柔和的语调回复道： 「那，我们两个一起去学校吧？」 ……关系不好的话，分开上学不是更好吗。 虽然搞不明白，但两人或许是种独特的关系呢。 「那么，阿吉。保重哦」 丽美朝我递了个眼神之后，默不作声地从玄关走了出去。 结果，丽美和花园两人一起上学去了。 有些在意她们在聊什么。 但就算问起来，两人大概都会顾左右而言他吧。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我这么觉得。 ──────────────────────── 幕间 人生不过是在等死前打发时间。 知晓了这句话的时候，我大受鼓舞。 因为我一直都很无聊。 我的家里总是空无一人。 工作日吃便利店的便当。 周末的伙食费，也只是放在桌上的几张钞票而已。这样的生活，从我懂事以来已经持续了十多年。 一个没有父母在的家，对我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上初中有供餐是件好事，要是没有的话，也不过是放在桌上的钞票变多了而已。 当然，能够不被饥饿困扰已经是值得感激的事情了。 因为如果我不心怀感激的话，恐怕都无法活下去了。 被保障了每日基本生活的我，并没有任何能从这个生活中挣脱的手段。 而且，我也并不具备那种想要脱离现状的、渴望改变的心。 可偏偏，追求每日充实感的思维却还残留着。 所以，这种意识才会常常在我的脑海中盘旋。 ──每天都好无聊啊。 升上初中后，这份心情也没有改变。 仅仅因为换上了校服，大家的个性就仿佛被进一步削弱，让我提不起兴致。 虽然也有人为了打破这有限的规则，将衬衫纽扣一直开到最下面，但那副模样看上去只觉得更加可悲。 我自己也心知肚明。 知道自己是个麻烦的性格。 明明对别人置之不理就好了，可即便是不太熟的人，也会动摇我的情感。 他们主动来接近我也是原因之一。 「喂，你是在跟佐藤交往吧？已经搞过了？」 「那家伙感觉怎么样？」 会向我告白的那类男生，大多都误会了一些事情。 误以为自己是出众的人物，误以为自己很吃得开，误以为自己朋友很多，所以就连告白本身都该是一件值得我感恩戴德的事情。 误以为就算自己的告白没能成功，也不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 大错特错。 实际上，越是受欢迎的家伙就越是烦人。 即使拒绝了，如果拒绝得不够干脆利落，对方就不会死心。 因为他们深信自己的魅力，甚至会接二连三地来告白，觉得“过段时间也许就能成功“、“既然通过告白让她注意到我了，那说不定能行”。 也就是说，对我来说净是亏本买卖。 所以，当被那些受欢迎的家伙告白时，为了不让他们再来第二次，我会明确地拒绝。 光是态度鲜明还会被他们惦记，所以要拒绝到让他们再也不敢靠近为止。 这么做了之后，就算只是对方单方面突然告白、根本谈不上交往的关系，也不会让他们持续地抱有念想。 当然会被记恨，也因此会被散布一些不好的传闻。 明知道会这样也必须要赶走对方，正是因为对方是受欢迎的人。 在这一点上，独来独往的人就完全不同了。 告白失败了可能会被嘲笑。 可能会被我把被告白的事情当作谈资散布出去。 他们是咽下所有这些纠结，才来表露心意的。 相当帅气。相当动摇。相当吸引人。 对于那样的人，我至少会注意不去伤害他们。 即使告白没有成功，我也从没有受过什么损害。 「听说你被那个阴沉的佐佐山告白了？真是掉价的女人啊」 那些不着调的挖苦和标签，我毫不在意。 因为这让我觉得自己的眼光没错，所以反而欢迎？ 即便是那些所谓的独行侠，偶尔也会来接近我。 但等我意识到那是接近时，对方要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么就带着一股强人所难、自我中心的臭味。 可话说回来，要是有人为了向我告白而硬挤进团体里来，人际关系会变得复杂，这让我很头疼。 即便是原本为了打发无聊才加入的团体，我也不想它变成麻烦。 也就是说，没有刚好合适的人。 这样的我，却在某天突然被勾起了兴趣。 在补习班的桌上，出现了某个人的回复。 我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对日常的不满，写了个『好烦』。 而在那下面，有人回复了『深有同感』表示同意。 「……哇」 大概，是男生写的字。 不是什么特意耍帅的字体，能看出是随心所欲挥动自动铅笔写下的、有些潦草的字。 ……怪人。 虽然这么想，还是出于好奇写了回复。 然后，这很快就演变成了笔谈的形式。 如今，不通过社交网络的交流方式实属罕见。 明明连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却有人对我表示兴趣。这件事，让我的心情雀跃起来。 因为在冰冷的课桌上，存在着我在初中时未曾感受到的人与人之间的温暖。 幸好我当初特意选择了学区外的补习班，让我第一次有了交到真正朋友的感觉。 「你是吉木君对吧？」 实际见面后，发现他是个让人搞不清究竟是敏锐还是迟钝的人。 但是他的手球技术却出类拔萃，即使在我这个几乎不懂行的人看来，他的动作也明显高人一等。 对于不感兴趣的人，无论其身体如何运动，都不会留存在我的记忆里。仅仅数秒前的动作都记不住，只要有十秒钟，我的视野里就连谁在哪儿都注意不到，不知不觉就会望着天空发呆。 但是，观察他的动作时，一举一动间都有一个不会感到无聊的自己存在。 一边观战比赛，一边想着想和他变得更要好。 我们开始互相配合补习班的自习时间，然后一起回家。 途中，我也曾心怀警惕。 担心会不会马上就被告白。 如果到了眼看就能成为朋友的时候被告白，那真是失望透顶。 应该是在作为朋友变得要好之后，才进入恋爱的阶段。 因为从一开始就以恋爱为目的接近的男生，大多都抱着可怕的目的。 一个人大概是很寂寞的。 但我也并没有饥饿到需要依赖由性欲带来的关系值。 「我啊，对别人不太感兴趣哦」 「……这样啊」 从他的言行中，我察觉到了一些东西。 这个人，该不会是…… 与其说是看上了我，不如说只是寂寞了吧。 大概，并不是对人不感兴趣。 只是当下，处于一个无法对他人产生兴趣的环境里。是对现实的一种逞强。 但是，我懂的。 「和我一样呢」 「诶？难道花园也是这样的吗？」 「嗯。是哦」 和你一样，假装对人不感兴趣。 如果真的对他人毫无兴趣，笔谈什么的根本就不会继续下去。 是在勉强自己啊。 他的身影与我的过去重叠了。 所以，我。 睁开眼睛，一如既往的天花板正俯视着我。 「……做了个怪梦」 升入高中已经两个月。 我感兴趣的那个男生，顺其自然地成了我的男朋友。 是的，顺其自然。 日常，依然没有变化。 但是，怀抱着一丝希望。 能和我一起从这个日常中挣脱出去的人，正是同样对这个日常感到厌倦的人。 因为我原以为高中也不过是继续避开男生的日常，所以这真是个大大的失算。 吉木凉太。 对我抱有好感的人。 我有可能喜欢上的人。 如果放跑了他，我觉得我暂时是不会再恋爱了。 我不会说什么“把我从无聊的日常中拽出来”这种话。 如果只是一味等待，我肯定也无法改变。 所以，我也会努力的哦。 为了不让我对人生感到绝望，为了今后能快乐地生活。 为了我自己，我会努力的。 即使你周围的女生，是些让我难以应付的人。 ──────────────────────── 第六话 男朋友的朋友 病愈后的首次上学。 比平时稍早一些进入教室，确认花园在之后，不被她察觉地，我迅速移动到了丽美的座位旁。 「早上好。大复活了」 「……这样啊，恭喜」 丽美惊讶地睁圆了眼睛，淡然地回应道。 「粥见效了。三天就痊愈超厉害真的」 「是因为你好好睡了啦。我知道了，离我远点」 丽美有些小声但普通地回应了我。 我后半段也算是小声，而且是谁也不知道的私人对话。如果是前几天的丽美，说不定会完全无视我。 「嗯，谢啦。总之，这个给你」 从包里取出点心面包，放进丽美的桌子里。 「喂你干嘛……这是什么面包？不会过期了吧」 「你到底多不信任我啊。不是啦，是你照顾我的谢礼」 「啊，这么回事？让你特意准备，真不好意思」 丽美浮现出抱歉的笑容后，微微开口。 「谢谢」 「喔」 简短回应后，我立刻前往自己的座位。 将挂在肩上的包放在桌子旁边坐下后，依然能感觉到视线。 在视野的角落，总觉得丽美在看向这边。 虽然感觉到了，但我还是开始做起班会的准备。 二阶堂丽美是特别的。 那在我的人生中，是不变的事实。 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都是我的青梅竹马。 因为有了女朋友，就轻视其他朋友什么的，这是错误的。 但是──顾虑花园是必要的。 这就是我自己的结论。 「啊！吉木——！！早啊——！！」 「呜哇」 一个辣妹从走廊全速跑来。 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我还完全不知道。 ◇◆ 「体验入部？」 我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一年二班的班主任，羽濑川老师。 这所学校二十多岁的老师挺多的，但或许因为担任年级主任的缘故，她在其中也属于沉稳的那一类。 本以为被叫到职员室是要被派杂务，没想到内容比那更糟糕。 「对，就算是体验入部也好，去给我加入个社团。我差不多没法再包庇你了。你知道我们原则上不认可归宅部的吧？」 「原来您一直在包庇我啊……」 「就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 羽濑川老师乍看很冷淡，但意外地有能站在学生角度考虑的口碑。 但是，这说法感觉还真是就一点点呢。 「虽然好像有点得寸进尺利用了老师的温柔，但首先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嗯。什么事」 羽濑川老师的神情稍微认真了一些。 「二阶堂和花园，姑且也算是归宅部对吧。但大概都被认可了」 「花园是学生会成员啊。二阶堂因为刚转学所以暂时免除而已，我打算不久就催促她了」 「唔……那加入柚叶所在的社团可以吗？」 「时尚部吗？不行，那里也预定要开刀了」 「完蛋了——！」 所有的计划都落空，我呜嘎地抱住了头。 然后顺势双手合十。 「老师，求您了！难道就没有能继续当归宅部的漏洞吗！」 「那大概就只有创立“归宅部”了吧。不过活动内容应该会经过审议」 「这太乱来了……」 「说起来，吉木你初中是参加什么社团的。继续那个不就好了」 「呃，我什么都没参加哦」 「手球部吗」 「您知道的话就别问了啊！」 信息是从哪里泄露的呢。柚叶吗。绝对是柚叶。 「我们学校也有手球部吧？为什么不加入。从初中就打手球的人应该不多，一年级就当上正式队员也不是梦吧」 羽濑川老师这样问完后，打了个大哈欠。 他的脖颈处有些邋遢地长了点胡须。大人连这种地方都会长毛啊，真可怕。 「不管怎样，你先去体验入部做满三周。如果结果而言拒绝了正式入部，那么下次这样的提醒就要等到三个月后。职员室里有这样的默认规矩」 「这不是有后门嘛……」 「毕竟对缺乏公平性的校规也存在质疑的声音。只是，那样做的话我会很麻烦」 「这点就请高抬贵手吧」 「唔——」 在并非不容分说就拒绝这一点上，羽濑川老师确实如口碑所说很温柔吧。 愿意和学生进行并非表面功夫对话的老师，确实很珍贵。 「嘛，好吧。在我不会被上头催促的范围内，我会包庇你的」 「谢啦！」 「不过，今天这次是因为加贺美老师那边催了。无论如何你也得先去某个地方体验入部才行」 「知道了。话说，就算只是在这期间，也不能去柚叶那里吗？」 「那严格来说算是同好会，所以不算体验入“部”」 果然还是不行啊。 话虽如此，学生会的门槛又太高了。 ……没办法。 「下周，我会去手球部露个脸。今天因为没带室内鞋，所以没法参加」 「嘛，这种程度的逃避倒是没问题。可能的话就在手球部努力吧，社团活动意外地是件好事哦」 「……是吗？老师以前也参加过什么吗？」 「我是打篮球的。很开心哦～虽然我本人的水平也就和女生差不多啦」 「呃……」 「嘛，也有那家伙太强了的原因在」 羽濑川老师很开心似地笑了。 这是在教室里见不到的那种笑容。 ……原来即使是大人，回想起青春也会露出笑容啊。 不，十年、二十年后仍会深深留在脑海里的，大概就是这高中生活了吧。 若是为了那样的回忆，体验入部倒也不坏。 要是我没有变得讨厌手球的话。 ◇◆ 放学后的走廊里，还留着相当多的学生。 人变少大概是在社团活动开始的时间段之后吧。 来到连接教室前走廊的拐角时， 「绝——对，时尚部也是社团啦！才不是什么同好会呢！」 辣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紧接着，传来了羽濑川老师规劝般的声音。 「别说任性话了，我已经没法再包庇下去了。周围都在说，趁低年级学生加入之前，赶紧把那个名字像怪东西一样的会给废了」 「怪——东——西！？笨蛋，老师笨蛋！时尚可是学生的命啊！？」 对于冷静的发言，似乎受到了巨大打击般的声调。 从拐角悄悄探出头窥视，只见从柚叶的背影上正飘散着负能量气场。 「抱歉，“怪东西”是说得过分了。是我们跟不上时代了，我会好好转达的」 「就是嘛笨蛋秃头教师！」 「我没秃！」 “笨蛋”这个词倒是可以原样保留。 羽濑川老师说着“抱歉抱歉，是我转达得太直白了”地道了歉，便离开了。 我似乎看到了他与加贺美老师被评价为两个极端的原因所在。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走向了柚叶那里。 「哟。该怎么说呢……真是灾难啊」 一打招呼，柚叶便猛地抬起了脸。 「呜诶吉木——！辣妹的时尚不是怪东西对吧！？ 是最帅的对吧！？」 「我觉得不是怪东西，但我觉得帅气的辣妹不会问这种问题」 「现在是想让你安慰或者肯定的场合啊，你为什么不明白啊！？孤僻！处——男！大白痴！」 「威力太强了！」 特别是前两个词，可能造成的伤害或许是大白痴的好几倍。 平时的话我肯定也会回嘴，但她看起来实在很沮丧，所以我忍住了。 柚叶仰头望着天花板，哇哇大叫。 「啊——，我明明没有其他想参加的社团啊！明明也有像吉木这样含糊搪塞过去的归宅部，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就我一个人——！」 「这点我是觉得抱歉啦。我，会去手球部体验入部，所以不久后就不是归宅部了哦」 柚叶的动作戛然而止。 当我心叫不好时，已经晚了。 「诶，什么情况。我也想去啊？你想偷偷抢先吗？」 「为什么啊，你对手球又没兴趣吧」 「对手球是没兴趣，但对经理有兴趣啊！」 「我说的就是这种事啊！」 不过，我这边也有无法彻底拒绝的理由。 手球部的部员几乎都是兼部，所以并非所有人都对手球感兴趣。 因此，柚叶的干劲很可能才是社团的标准状态。 「呐——那里我也能去吗？可能的话阳子啦真希啦也想一起——」 「嗯——，有点微妙。该怎么说呢，我也不确定一年级生一窝蜂跑去会不会有好气氛」 「诶——，我也要去要去！让我加入让我加入让我加入！」 「你是大号小鬼吗！」 我不由得口出恶言，柚叶便鼓起了脸。 「小鬼？我？」 「喔，是啊」 「哼——。这——样你还能说同样的话吗？」 「什」 柚叶抱住了我的手臂，将我拉向她的胸前。 手臂在来得及抵抗之前就几乎要陷入她的怀中， 「啊，对了糟了。吉木有女朋友的来着」 柚叶唰地松开手，干脆地拉开了距离。 「诶嘿嘿，抱歉抱歉。不小心习惯了，我真是不行啊——。会被花园同学当成偷腥猫的」 「你这习惯太处男克星了……绝对别对其他人做啊，会误会的」 「没关系没关系。这种——事我只对吉木做啦，我不是常说嘛」 「那是……」 「啊哈哈，你害羞了！」 「你这家伙真恶劣！」 柚叶咯咯笑着，用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胸口。 「但是啊——。说实话吉木，就算我以后不再这样贴着你，也没关系吗？」 「什么啊那是。不如说那样才正常吧」 「跟正常不正常没关系。现在是在说我们俩的事。怎么样？」 「嘛……话是这么说」 「我啊，对吉木不是经常做这种——事嘛。特别是进了这所高中以后。我觉得我们能变得这么好，也有这个原因呢——」 初中时代起的同班同学。 其中和我进入同一所高中的，只有柚叶一人。虽然直到初中时代都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但我自觉最近变得越发亲密了。 不过倒也没到觉得有好感的程度。 原本在初中时代，柚叶就是高我一等的存在。 虽然柚叶自己大概不会这么认为，但柚叶也可以说是令人憧憬的对象。 在我脑海中有被植入这种想法的阶段，就无法认为肢体接触是关系变好的原因。 是因为我渴望成为对等的朋友，并且做到了。 仅此而已。 正因如此，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过顺利的事情。 「我们又不是因为有肢体接触才变要好的吧。倒不如说，男女之间交朋友的话，没有肢体接触才更健康吧。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 「……是那样的吗？」 「是啊」 「不是因为会勃起吗？」 「饶了我吧」 对着以纯真表情询问的柚叶，我按住了太阳穴。 会打心底里讨厌可爱女生的肢体接触的家伙，几乎不存在。 但那对于有女友的人来说，并不能成为甘之如饴接受的理由，必须用理性来抑制。 虽然曾经是憧憬的困境，但实际面对时还是会感到焦躁。 「真的，别再贴过来了啦，对花园不好意思」 ……顺势语气变得有些强硬了。 柚叶眨了眨大眼睛，大大地叹了口气。 「哈。果然那就是原因嘛」 「唔……什么啊」 「该怎么说呢，那个啦。有女友的人是不是有点拘束？」 「没、没那么夸张吧。实际上我们不是像这样聊着天嘛」 「我是在说周围啦。也就是说，是我觉得拘束。好无聊——」 听到那句话，我闭上了嘴。 周围。 说起来，我只顾着自己的事，完全没有考虑过。 回想起和花园交往的第二天，丽美曾试图避开我。 从柚叶的立场来看，她会不会觉得以往的言行被束缚了呢。 「像我这样想和吉木贴贴的人看来啊，突然被要求忍耐，该怎么说呢？就会很困扰的吧」 「那个……只能请你寻找其他的沟通方式了。话说，柚叶你不是帮过忙吗，所以不算突然吧」 「嘛——这个我知道啦。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柚叶烦躁地弹了弹指甲，梳理着头发。 「所以好羡慕花园同学——」 「诶？」 「虽然我对恋人什么的没兴趣啦。但成为恋人的一方似乎更占便宜什么的，意外地还挺多的呢。真的不知道」 那句话，依解读方式不同，可以算是发牢骚。 若以另一种方式解读，那对我来说是令人高兴、但若顾及花园则不应该感到欣喜的言语。 或许正因如此。 「我还想和吉木继续以这样——的感觉相处下去呢。连高一的一半都还没过完啊？」 面对那听起来纯粹是沮丧的声调，从我胸中自然涌现的言语是。 「……柚叶，原来你还挺喜欢我的啊」 「诶？」 「因为至今为止，说实话你都像是高不可攀」 我有自信和柚叶关系好。 但无论她对我多好，我都将其归结为仅仅是因为在这北高只有我们是初中同校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她愿意和我交好”这种意识，无非就是将柚叶视为高一等存在的证明。 但实际并非如此。 柚叶意外地，是以平视的眼光看待我的。 那个设计陷害了我的、濑户雅的青梅竹马。 虽然也曾因此怀疑她是否是为了赎罪。 ──因为吉木是个好人呢。 那个回答纯粹是出于好意。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她不顾自身的风评，拯救了我。 说不定，我也曾一度对她产生过好感。 「我，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吗。你真心这么想？」 「嘛，偶尔。进高中以后就极少了」 「到底是哪个啦！」 柚叶咯咯地笑着。 「嘛——，我有这种感觉也挺好的。实际上你怎么想的都无所谓，不如说我就想被随意对待。啊，不过“太阳”之类的还是饶了我吧」 照进走廊的阳光，变得如同微眠般柔和。 是薄云遮住了太阳。 「吉木，你觉得如果我成为你女朋友，会开心吗？虽然刚才你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完全不乐意」 ──柚叶，原来还挺喜欢我的啊。 ……而我对此的反应。 岂止不是不乐意，喜悦之情简直都要溢出来了不是吗。 「那应该会开心吧。每天一起犯傻，虽然可能也会挨骂」 「哼——。果然？我也有点这么想。那不就没必要觉得我高不可攀什么的了吗？」 「……嘛，我也不是一直都那么想的啦。托你的福，地位上也比初中时好多了」 「地位啊。嘛——确实，和初中时被排挤的时候不一样了呢」 「你这说法！」 我一提醒，柚叶便满不在乎地笑了。 对我来说，对曾经拯救过我的柚叶也生不起气来。 「比如之前的游泳池，女生们也都接纳了吉木呢。虽然阳子她们在场起了很大作用」 「我也没想过会被女生喜欢啦。刚才说的“好多了”，终究只是指朋友变多了之类的意思」 柚叶微微一笑。 「我喜欢的哦？吉木你」 毫无缘由开始组织的话语，戛然而止。 就是如此沁入骨髓般的发言。 「啊……谢谢」 「嗯」 柚叶笔直地注视着我。 面对过于笔直的视线，我不由得开口了。 并没有经过什么思考，纯粹的疑问化作了言语的形状。 「……是作为朋友的喜欢吧？」 阳光照射进来，照亮了柚叶清秀的面容。 数秒的沉默。 柚叶放松了脸颊。 然后。 「是可以当作男朋友的喜欢哦。从刚才的对话流程来看不明白吗？」 像是做了恶作剧般露出笑容的柚叶，看不出任何紧张的样子。 正因为就是平时的柚叶，反而能感觉到她没有说谎。 她只是在传达自己的心情而已。 「……那个」 「啊，我没在告白哦。以防万一说明一下。现在的我，对吉木说什么可以当男朋友之类的话，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吗」 沉默再次降临。 我试图理解柚叶的话，却失败了，像喘不过气般抛出了问题。 「………刚才那样不算告白？？」 「诶？当然不算啦，怎么可能」 「等等等等我完全跟不上了……」 「啊哈，别想太深。我好像搞错了想不想让你当男朋友之类的感觉」 ……确实，刚才的对话流向有些异样。 为了能继续保持以往的交流方式，恋人关系是最佳选择。所以，想着要是让我当男朋友就好了——这种悖论式的动机。 这与纯粹的爱慕之心相去甚远。正因如此，她才能保持平时的样子吧。 「啊——啊。我也好想要男朋友啊」 「原来你想啊。随时都可以吧，柚叶你的话」 「……是啊。如果想找的话，随时都可以」 「……？」 她的表情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我感到有些诧异。 正当我想提及这一点时，柚叶用明快的语调改变了话题。 「嘛，在那之前得先确保不留级才行！」 「啊——那确实。要是柚叶你不见了，大家都会很困扰的，所以别再迟到了啊」 「最好啦——。不过吉木你前几天不也请假了嘛，彼此彼此」 「完全不一样好吗！」 「好啦好啦。那我走啦」 柚叶由衣重新将书包挂上肩膀，离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我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但直到最后也没能将其化为语言。 当我打算回教室拿行李时，发现门前站着丽美。 她看起来也正准备回去。 「丽美，我桌上放着的──」 话还没说完，丽美就拿起我的书包，递给了我。 「谢了」 「嗯」 「……你都看到了？」 我一问，丽美便耸了耸肩。 「就最后一点」 「那是最不想被看到的部分吧。那你不如从一开始就看全啊」 「别胡扯了。我原本就和柚叶同学约好一起回去的。只是你正好在那里而已」 她这样解释着，缓缓走到了走廊上。 然后，她将身体靠在储物柜上，开口说道。 「你啊，要多加小心哦」 「诶？」 「我说的是和柚叶同学的距离感哦」 「……我知道的。所以我才好好划清了界限不是吗」 我在初中时代曾被柚叶帮助过。 但过度的肢体接触，对花园来说是不义之举。 「你可能觉得是那样，但柚叶同学怎么想就不知道了吧」 「柚叶她也明白的」 「是吗。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了」 「没问题的啦」 「那就好」 丽美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但，她立刻又转向了我。 「……话说柚叶同学回去了？那意思就是我得一个人回去了？」 「……果然是被抛下了啊」 ──────────────────────── 第七话 在游乐园的约会中 最近，我有个令人开心的习惯。 那就是设在每周五晚上的，和花园优佳的电话时间。 在学校里话不多的花园，在电话里则会展现出真实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比起两人面对面时，更多时候会有这种感觉。 或许正因为彼此看不见脸，她才能放松下来吧。 花园冷淡的一面虽然令人意外，但那终究只是一面而已。平时几乎不会表现出来。 而且，即便我是仅凭所见之处就喜欢上了她，能让我看到她新的一面，反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每次和花园打电话，我都会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干嘛呀老哥，笑嘻嘻的。恶心死了」 二十点左右，刚洗完澡的世良在洗漱间眯起了眼睛。 我刷完牙，近乎炫耀般地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开口说道。 「是吗？马上要跟女朋友打电话了，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和丽美姐？」 「都说了不是啦。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想啊」 世良有事没事就提丽美的名字。 真不愧是自幼就备受宠爱。 「啊——对了，谢谢你之前叫了丽美来。那时候真是帮大忙了」 「那倒没关系，不过我可不信老哥你有女朋友哦」 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前时，我收起笑嘻嘻的表情，回过头。 「你这家伙还在说啊。差不多该相信了吧」 「因为，老哥和丽美姐说过的嘛。说将来要结婚」 我不由得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吧。小学一年级左右」 如果那是彼此互有好感时定下的约定，那高中时的重逢必定会戏剧化一百倍。 世良说的，是彼此还不认识其他异性时候的事。 「年龄什么的才没关系呢。小时候的我可是超级开心的」 「当然有关系啦，要是那种都算数的话，你不是得跟爸爸结婚才行吗」 这次轮到世良发出诧异的声音了。 「哈？我说过想和爸爸结婚？」 「明明超常说的」 世良手里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后退了一步。 「……骗人骗人骗人！诶，我、我说过那种话，诶！？」 「真的哦。看吧，很困扰吧？小学一年级就是这种东西啦」 我把大受打击的世良留在原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呼呼，你妹妹真可怜呢。不过还挺有意思的』 「啊哈哈，是吧？和现在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呢，她现在可是连洗澡水都要特意重新放哦。果然小学一年级时简直是另一个人格嘛」 我笑着回答电话那头的花园。 我隐去了丽美的事，讲起了关于刚懂事就和异性约定结婚这一现象的话题。 世良的这件事，在我们两人之间已经快成固定谈资了。 「那家伙小学的时候，也总是跟在我后面，很可爱的」 『肯定很可爱吧，男女体格也完全不一样呢』 「是啊，不过现在打死我也不想承认那家伙可爱过。小学一年级时的花园是什么样的孩子呢？」 『我？没什么能对阿吉说的有趣故事哦』 「不不，这可说不定。也有可能只是本人没察觉到而已」 『呜，好过分——。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普通女孩子啦』 「啊哈哈」 面对她那仿佛闹别扭般的声调，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 这在教室里绝对听不到的，响彻耳畔的她的声音，除了治愈之外别无他物。 「花园啊，这周末的星期天有空吗？」 『嗯——，学生会的同学约我去玩来着。怎么了？』 「啊——真的假的。不，我只是想一起玩而已啦。与其说想一起玩，不如说想见你了」 能比平时更直接地传达，或许也是因为隔着电话吧。 也可能是因为知道可能见不到面了——这种没出息的缘由。 『这样啊。知道了，我会把时间空出来的』 「诶？」 面对意料之外的回答，我睁大了眼睛。 「学生会的同学呢？」 『不了，优先阿吉』 「这样好吗？啊，我倒是很开心啦」 学生会那种地方，除了花园以外应该还有高年级生。 既然那是先约好的，拒绝可是相当有风险的判断。 『没关系的。因为家里有工作，本来就在犹豫。只是对方先约了而已，我还没答应要去，所以大概没问题的』 ……那样的话，就不算毁约了吧。 我一边放下心来，一边姑且劝了她一句。 「花园你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就算有男朋友，也不用刻意缩小交友范围哦」 『嗯。只是我想和阿吉在一起而已』 「你这么坦率我简直高兴过头了」 『呵呵』 花园流露出温和的笑容。 『那就后天见咯』 「喔」 大概，总有一天这样的周末约会会成为理所当然的事。 那样的未来令人期待。 但是，这份或许转瞬即逝的特别感，我想永远珍藏在心中。 我在床上翘起二郎腿，结束了和花园的电话。 ◇◆ 当天，是一场如画般的游乐园约会。 以红色摩天轮为地标的『珀兰朵（注：原文ぽーらんど，原型大抵是梅田的HEP FIVE）』，乘坐电车二十分钟即可到达。 约定的地点不是游乐园前，而是附近的车站。 连移动时间也能两人独处，就算是修学旅行也很难做到吧。 至今为止我只和同年级同学在骑自行车能到的范围内玩过，所以乘坐电车移动让我有些手足无措，但文明的利器帮了大忙。 顺利地取出了网上预订的票，进入园内。 眼前展现的，是与住宅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好——大啊。游乐园真是好久没来了」 「我也是初一以来第一次呢，而且那次还是和家人一起。好嘞，今天要玩个痛快！」 和家人一起的游乐园，与和同龄人一起的游乐园，时间的质量完全不同。 最大的区别就是等待时间。 在排队等待游乐设施时，会被偶尔问及学习进度，就算聊起学校的人际关系也只会让家人平添多余的担心。 家人的时间，说白了，其实并不适合游乐园。 「阿吉，吃午饭吗？」 「你这第一手选择真独特啊，一般都是先玩点什么吧！」 「呵呵，开玩笑的啦」 花园优佳，难得地情绪高涨。 如此一来第一站果然是过山车。 迎风飞驰、引爆非日常感这一固定片段，是我个人的游乐园礼仪。 因为几乎是刚开园的时间，几乎只是走几步就结束了等待时间，顺利地坐上了车厢。 我按照指引压下杠杆，身旁的花园则「嗯嗯」地费力慢了一步才压下去。 「好硬……」 「啊哈哈，是不是生锈了啊」 我轻快回应道，花园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诶，没问题吗。光是这一根就能支撑身体的事实让人不敢相信啊。虽然应该是安全的」 「嘛身体会轻飘飘地浮起来，那时候全身重量都会压上去……要是生锈了安全性好像也会受损呢」 「别这么说啊！」 就在我调侃她抱怨的瞬间，车厢开始缓缓攀上最初的轨道。 车厢转眼间移动到了俯瞰游客的高度。有公寓四、五楼那么高，然后转眼就到了十层以上的高度。再往上就只剩下“好高”的感想了。 「啊哈哈，好厉害！好高啊糟糕！」 我笑着晃荡着双脚。花园则似乎顾不上这个了， 「呜哇，呜哇，好高！呐，好高啊好可怕！」 「啊哈哈，是啊」 「为什么你看起来没事的样子！？糟糕我、我不敢往下看！」 这是当身边有个比自己害怕得多的人时，自己反而能多少冷静下来的现象。 话说花园原来不擅长过山车啊，真可爱。 不过不擅长却什么也没说就跟来了，这份心意也很珍贵。 为了不让声音被风吹散，我大声喊道。 「花园——！是不是有点晃啊？」 「呀啊——！！不要、不要！」 对着花园的反应笑喷出来的瞬间。 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面对最初也是最大的落差，从肚子深处发出了声音。 「呀啊——！」 将全体乘客的呼喊抛在身后，车厢以迅猛的速度在轨道上飞驰。 即使以一百多公里的速度移动，景色却意外地能分辨清楚。 摩天轮、旋转木马、美食广场、鬼屋—— 「不行！不行！不行！」 花园双手紧紧抓住杠杆，身体蜷缩着。 比起举起双手，蜷缩身体似乎会更害怕，但一张开嘴大量空气就灌进来，根本说不出话。 身体被上下左右地甩来甩去，转眼间就到了最后一段轨道。 返回起点时，自然地响起了掌声。 在乘客和等候乘客的掌声回响中，杠杆哐当一声抬了起来。 从车厢下来，开口第一句。 「要想绕遍园区，果然还是过山车最合适啊！大致的位置关系都搞清楚了！」 「看导览图不就好了……？」 花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在游乐园开始玩起来后，时间的流速变得比平日快了好几倍。 在咖啡杯里悠闲旋转，在碰碰车上认真对决并大获全胜。 一坐上旋转秋千两人就筋疲力尽，一回到地面就寻找长椅。 进入休息时间才几秒，花园的脸上已浮现出疲惫的神色。 「游乐园，还挺耗体力的呢……」 「那是当然，做好回去后会累趴的觉悟吧」 「诶，我今天能撑得住吗」 花园虽然显得不安，却还是开心地回应道。 「早点离开也是一种选择啦。如果是“珀兰朵”的这种距离的话，还能再来的」 「真的吗？但是我想坐旋转木马和摩天轮」 「啊哈哈，这选择真可爱呢」 我露出笑容，花园则害羞地耸了耸肩。 「我，没怎么坐过游乐设施呢。小时候，我害怕会被周围人看到的那些项目」 「这样啊。现在不一样了吧？」 「嗯。我想试试看」 「那我来负责拍照吧」 我掏出手机，嘴角上扬。 ──期待已久的这家伙出场的时候了。 我今天的目标，是和花园的合影。 我盘算着，只要有这个，就能更有身为情侣的真实感。 问题在于开口约拍合影的难度。 从初中时代起明明有大把时间可以拍，却一次机会都没遇上，事到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邀请。 终于能从这个烦恼中解脱出来了。 「诶，阿吉不一起坐吗？」 「诶。不拍下花园的挑战时刻，就不算男朋友吧」 「不要。一起坐嘛」 「唔……」 少见地被拒绝，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机收进口袋。 既然这是为了让我一起坐而提出的拒绝，我也没法反驳。 啊话虽如此，花园完全没有要拿出手机的意思，照这样下去，恐怕一张合影都没有就得解散了。 「我说，花园你几乎不碰手机呢」 「当然啦。因为是在约会嘛，阿吉你也没玩手机吧。连INS之类的也没看呢」 「嘛，我本来就不太用社交媒体啦。花园你也一样吧」 「嗯。而且我也不想被卷进什么奇怪的事情里」 说完，花园又补充道：「不认识的人，总感觉有点可怕呢」 确实，在社交媒体上经常能看到不认识的大人们争吵不休。 第一次接触那个世界时相当震撼，但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知道那样的大人生活在何处。 那反而又增添了一丝恐惧。 「这么一想，我们的相遇，还真是很符合我们的风格呢。在课桌上笔谈什么的，感觉只有从前的人才会做」 「哈哈，是啊。我也觉得，那种契机更能建立起触及核心的关系呢——」 「嗯嗯。我也很开心呢」 花园深深点了点头，嫣然一笑。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吧？」 「确实肚子饿了，就这么办吧。去美食广场吧」 「啊，那个……」 花园窸窸窣窣地摆弄着托特包。 然后在长椅中间的、两人之间的空隙处放上了一个束口袋。 「给，便当」 「诶」 我停下了正要站起来的动作，凝视着束口袋。 花园，为我准备的。 「难道说，是之前……」 「嗯。不是在学生会室约好的吗？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好好准备了一番」 「活着真好——！！」 「呵呵。太夸张了啦。唉，这下标准提高了呢。是不是时机搞错了啊」 她发出了不安的声音，但几乎传不进我的耳朵。 从束口袋里取出便当盒，竟然是三层便当。 宽阔得简直能装下年菜，每一层都很深。 打开第三层的盖子，只见芦笋培根卷、煎蛋卷、鲑鱼切片、汉堡肉、小番茄和橙子。 丰富的食材色彩鲜艳地排列着。 「女孩子的料理！！」 「呵呵，是呢。只有这点我或许能自信地说出口」 「花园，我真的可以吃吗」 「不如说要是剩下了我会伤心的！快吃快吃啦」 花园用戏谑的语气回应，递来了筷子。 以红色为主调，明显是女士用的筷子。是她平时使用的筷子吗？ 我甩开无聊的思绪，将筷子伸向煎蛋卷。 「我开动了！」 「请用」 在花园的注视下，我将食物送入口中。 咀嚼时，汤汁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这是……不是普通的煎蛋卷，是汤汁卷蛋！花园你说平时不做饭是骗人的吧！这种绝妙的汤汁比例，绝对很难掌握的！」 「阿吉你才是，能察觉到这点，难道平时也在做吗？这是偷跑哦」 「我只是挑战过然后失败，之后就再也没做过了」 「你这可是最糟糕的模式呀！」 花园哧哧笑着吐槽道。 感动还未消退的我，变得无比想定格这一瞬间。 我下定决心，再次掏出了手机。 「我说，可以拍一下便当的照片吗？」 花园停下拿自己筷子的动作，眨了眨眼。 「诶、照片？好害羞的」 「拜托了真的求你了！！」 「居然这么诚恳地请求！？」 「那不是当然的吗！照片！是回忆啊！」 虽然是用词贫乏的发言，但强烈的心意似乎传达了过去。 花园显得犹豫不决，轻轻挠了挠脸颊。 然后点头说了句「嘛，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太好了！」 我立刻为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按下了快门。 然后顺带拍到花园侧脸的瞬间，手指不由自主地滑动了。 「诶、拍到了？」 花园一脸茫然地问道。 我眨了眨眼，慌忙解释。 「感觉是拍到了。不那个，不知不觉。作为男朋友的本能，花园出现在画面里的瞬间就按下了快门之类的」 「……」 「抱歉我删掉」 难以忍受她的沉默，我寻找着删除按钮。 即便是这样的展开也不行吗。 「不会传到SNS上？」 「诶？」 「如果不传的话，不删掉留着也可以哦。因为不是别人，是阿吉你嘛」 是平静的声音。 抬眼看去，花园正放松着脸颊。 「绝对不会传的。也没打算用这张照片向谁炫耀约会。只是我，想一个人晚上什么的拿出来看看而已」 「那样的话可以哦。还有，以后也可以随便拍。因为，我是你的女朋友嘛。我觉得情侣，一定就是这样的」 「我大概，也这么觉得……那样的话，也可以两个人一起拍吗？双人合照之类的」 「当然啦。阿吉，难道你一直都想两个人一起拍吗？」 花园垂下了眼角。 接着她微微起身，将便当盒各自移开。 然后，轻轻地坐到了我的旁边。 「来，阿吉。架好相机」 「哦、哦、好」 举起手机，透过镜头看到花园正扬着嘴角。 已经是准备好被拍摄的姿势了。 她外出时的表情触动了我的心弦，让我嘴角放松下来。 这画面真幸福啊。 「从刚才起阿吉你都没入镜哦」 「啊、真的」 我只看着花园。 确认自己也被拍进去后，拍了一张，又一张。 每拍一次稍作间隔，花园就会稍微变换一下表情。 好想永远这样拍下去。 渐渐地距离变近，终于花园的头发触到了我的脸颊。 她的头顶，从我的脸颊下方稍稍移开。 「抱歉，太近了吧」 我慌忙道歉，花园抬眼看向这边。 「没关系啦。你看，不如这样吧」 花园从长椅上站起身，移动到我身后。 然后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身体前倾，从下往上看着镜头。 她的脸就在我的脸旁边。 花园的气息微微搔弄着我的鼻腔。 这张照片，一定会成为连接记忆的照片吧。 被幸福的香气包围着，我如此直觉到。 ◇◆ 在游乐园尽情玩耍、饱餐晚饭后的归途。 要回家的我和花园正走在通往车站的大路上。 「感觉超容易被叫住呢」 「就是所谓的街头推销啦。不能跟着去哦？肯定会被带到很贵的店里去」 「可怕，都市的阴暗面。因为对方看起来很强硬，连拒绝都觉得可怕呢」 「嗯，被强行拉去的话会很麻烦呢」 花园轻描淡写地说道。 看着那表情，我想起了上个月的记忆。 足球部的王牌学长。和当时看着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说起来啊。那时候的学长后来有什么动静吗？」 「那时候？」 「你被告白的时候。我看到了的，足球部的学长」 「啊，那个人。之前被他叫住，就聊了一次吧」 这时我察觉到某种可能性，抛出了问题。 「有男朋友的事呢？」 「因为阿吉向我告白了嘛，我就说了。也让他保密了，所以大概没问题」 「你说了啊」 「啊，不该说吗？」 「没那回事。不如说我很高兴」 她告诉了学长这件事，我坦率地感到开心。 虽然没告诉全班同学完全没关系，但只有那个学长不知道我存在这件事，让我稍微有点不甘心。 当然那位学长肯定远比我受人爱戴，但唯独在对她的心意上，我必须燃起对抗意识。 「抱歉啊，没跟你商量」 「不，没关系啦。只是不想他再来纠缠花园你」 「没关系的，不会再来了。这点我可以肯定」 她的声调带着莫名的自信。 在了解了花园冷漠的一面之后，不免担心她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严厉的话。 考虑到可能招致对方怨恨，果然还是该问一下吗。 「我说，让他保密的事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学长好像也不想让人知道被拒绝的事」 「啊——……原来如此。如果是自尊心的问题，可信度感觉还挺高的」 「嗯。我也这么想」 「……关于我，都说了些什么？」 我心跳加速地问道，花园则嘻嘻地笑了起来。 「秘密」 「诶，告诉我嘛。难道是说坏话了吗！」 「怎么可能啦，真是的」 「唔……」 嘛，花园也有隐私，我也只能接受了吧。 趁着自己幼稚的一面还没爆发出来，赶紧换个话题好了。 「是不想告诉男朋友的事情哦。总有一天会说的啦」 都被她说到这个份上了，结论轻易是不会改变了。 就在我干脆地放弃追问时—— 「咦？」 花园停下了脚步。 思绪瞬间飞散，我环视四周。 周围矗立着相当华丽、时髦的酒店。 色彩缤纷的电子招牌，以及看起来像是西洋风格概念的外观。 立式招牌上这样写着： 『休息：3小时 3500日元』 『休息：5小时 5500日元』 ──这里，是情人旅馆街。 聊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 或者说，直到实际经过这里之前都完全没发现。 「糟了。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吉想休息吗？」 「诶？」 我睁大了眼睛。 ……难道说，她不知道“休息”的意思吗？ 是啊，仔细想想，这个知识也是从不正经的视频里得来的。 难以想象花园会看那种视频，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 「好啊，要休息吗？」 「诶！？啊——不，嘛虽然是这样没错！不，不过好贵啊！」 「我也想休息一下。是有点贵，不过刚才的饭钱是你出的嘛。作为答谢我来出吧」 「诶诶！？不，就算想进去大概也不行啦！这种地方，是男女错过末班车时才来的那种地方啦」 虽然我也知道自己的知识太过偏颇，但应该大致没错。 作为男生虽然抱有憧憬，但真变成现实又没那个胆量，而且法律上也不允许。 「现在才晚上八点，我还想再待一会儿呢」 「要成年才行啦！法律上！」 「只是休息一下而已啊！？」 面对这纯真无邪的回答，我用力地挠着头。 花园正嘀咕着「有学生证也不行吗」，但面对如此纯真无邪反应的女生，告诉她真相真的好吗。 但如果不在这里说清楚，花园可能会在完全不同的场合出糗。 经过一番极其纠结的思考，我决定告诉她真相。 「花园」 「怎么了？」 「这里呢。是做接吻之后那些事情的地方」 花园眨了眨眼。 接着，连花园也脸红了。 太好了，看来她并不认为孩子是鹳鸟送来的。 「诶？但是，“休息”的意思是……」 「……是指出租那么长时间的房间啦」 「原、原来如此……那，这里就是……」 「嗯」 「就是传闻中的那个地方吗？在久别重逢的同学会上相遇的男女，在二次会尾声溜走，假装对周围的人说去唱卡拉OK，实际上两人心不在焉地聊着闲话，借着酒劲犯下错误的那个地方？」 「为什么只有这里的描述分辨率这么高啊！？」 我不由得吐槽道，花园则露出了「诶！？」的这种出乎意料的反应。 然后她小声嘟囔了几句，虽然显得有些困惑，但还是开口回应了。 「只是听说过而已……原、原来是这样的地方啊。比想象中要闪闪发光，或者说，很漂亮呢」 「大概，是为了让女生开心吧。破破烂烂的地方总有点吓人不是吗」 「是啊，如果突然就破破烂烂的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对吧！我们快走吧！」 为了不变成关乎女生名誉的发言，我立刻解释道。 「不是说我不想进去，而是法律上不行，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啦！」 我在胡说什么啊，这下反而显得我居心叵测了。 「阿吉」 「是！对不起！」 「咦，那是柚叶同学吗？」 「啊？」 睁开眼睛，只见花园正凝视着我的身后。 ──柚叶？是那个柚叶吗？ 这里可是情人旅馆街啊。 思绪赶了上来，我急忙回头。 视线前方，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和陌生男性一同走着。 那头浅金色的头发，熟悉到令人厌烦。 一眼就看出来，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是柚叶由衣的。 「刚才，好像是从眼前的酒店里出来的……」 「……真的吗？」 「法律上，是不行的对吧」 「大概……是不行的」 和成年人发生那种关系，应该也是不被允许的。 如果眼前的景象，真的如我所想的那样的话。 不，暂且不论周围人对柚叶的印象，我能断言她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五月左右从柚叶本人那里听到的话语，掠过了我的脑海。 ──啊——我没说过吗？我每天凌晨三点睡哦。因为晚上在打工嘛。 ──真的假的，打什么工啊？ ──可疑的店。详情保密♡ 「总之……就当没看见吧」 「……是啊。柚叶同学，可能也有她的难处」 花园轻声说道。 ──────────────────────── 第八话 教室里的一潭死水 行走在情人旅馆街的柚叶和西装男性。 那幅景象是真的吗？ 如果柚叶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想慎重地询问。 正因为是朋友，柚叶肯定也有不想说的事情吧。 在我为这种事烦恼的期间，时间逐渐过去，甚至到了开始觉得或许可以等到柚叶主动开口告诉我们了。 从游乐园约会过去一周，和花园优佳交往也快满一个月了。 我本以为“纪念日”这种词不过是都市传说，但第一个纪念日正在临近。 带着雀跃的心情，我打开了教室的门。 ──氛围很沉重。 我如此感觉着，环视了教室。 令人不快的视线曾缠绕在身上，但随即又剥离而去。 这种令人联想到初中时代的感觉，我再熟悉不过了。 正因如此，我才判断出目标不是自己。 那是一种仿佛在寻找目标般的空气。 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后，先到校的健立刻回过头来。 「吉木。你小子，知道了吗？」 「啊？知道什么啊」 健的表情让我涌起不祥的预感。 我迅速瞥向柚叶的座位，她还没有到校。 班上同学的视线，总觉得在时不时地瞟向柚叶座位的方向。 偏偏今天高野和须藤也还没到校，这更加煽动了我的不安。 「昨天INS上，有个小号来关注我。你看看帖子」 我将视线投向健的手机。 上面贴了几张柚叶和西装大叔的照片。 『#爸爸活 #偷拍 #北高 #情人旅馆』 「……这是什么啊！」 我咬紧了牙关。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INS上。 健一边解释，一边滚动着画面。 「有一张柚叶穿着校服的照片吧。大概是从那里确定了学校，为了通知在那所学校上学的学生，才用小号疯狂关注的」 看了一下，小号关注的人数超过了五十人。如果这些全都是北高的学生的话。 「这种东西，无论如何都会传开的。这家伙，是哪里的谁啊！」 健用苦涩的语气继续说明。 「我想大概是陌生人吧。看过去的帖子，除了柚叶之外还偷拍了在情人旅馆街走的人，所以是那种有恶劣性癖的家伙吧。然后因为偶然看到了一次穿校服的柚叶，大概就一直跟踪了」 对社交媒体疏远的我，有疏远的多重理由。 一个原因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无法相信这是人所为。 「即便如此，爸爸活吗」 支持柚叶的健叹息道。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是有什么误会吧。如果被停学什么的，这个账号的家伙负得了责吗？」 「误会？」 「啊？」 我皱起眉头，健慌忙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个意思。老实说只看状况的话几乎可以断定有问题，如果吉木你有把握的话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我也不想相信啊，她可是我推啊？」 把握。 那除非向柚叶本人确认，否则是无法得到的。 但是该怎么确认呢，也许她现在正备受伤害。 「又不是挽着手臂。只是两个人一起走路而已吧」 「喂。现实问题是，她可是和叔叔在情人旅馆街走路啊。而且，每张照片里都是不同的人」 健的反驳很有道理。 即便如此，唯独柚叶不可能做爸爸活。 我能想象她和叔叔们不分彼此交谈的样子，但无法想象她因此收钱的样子。 没有根据。 但是，可以相信。这就是所谓的朋友。 「呐，柚叶是不是不妙啊？」 我把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宫城那群人正窥视着手机，声音雀跃。 峰岸把手机举向宫城他们，浮现出令人厌恶的笑容说道：「跟这个大叔干过了？不妙啊，那我们岂不是完全没问题？」 「我要不也拜托她试试？你觉得多少钱能搞定？五千日元左右吧」 「喂」 我忍无可忍，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峰岸注意到这边，眨了眨眼，嘿地笑了。 「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开玩笑的吧？吉木你也过来啊，你不玩INS所以没看过照片吧？」 峰岸终究是作为朋友在邀请我。这点我能感觉到。 不知对我的表情作何感想，宫城像是打圆场般插话道。 「吉木不是被传是她男友嘛，关系那么好，肯定坐立不安吧。抱歉啊，聊了这么下流的话题」 ……宫城不也常和柚叶一起回家吗。尽管如此，不仅完全相信照片，甚至都不打算维护柚叶吗。 果然如花园所说，只是出于目的而接近的关系罢了。 对宫城的打圆场，峰岸满不在乎地回应道。 「宫城你也别太顾及吉木啦，吉木没问题的。高野啦须藤啦，还有二阶堂，不都跟他关系很好嘛。就把柚叶分给我们吧」 「……峰岸，别那样说柚叶」 我像是低吼般说道，视野一角看到健担心地摇了摇头。 但是，此刻不能把视线从峰岸身上移开。 移开的话，感觉就像是认可了峰岸的说辞有几分道理一样。 「为什么？吉木，果然对柚叶有独占欲吧」 「不是那样」 「那不就行了。说实话吉木你，不也对那家伙感到厌烦了吗？最近不是总在躲躲闪闪地应对嘛」 「厌烦？」 我，什么时候。 见我困惑，健偷偷告诉了我。 「大概是指，柚叶想碰你的时候你都躲开这件事」 「那种事……」 确实，因为觉得难为情，有时会显得像是在躲开。 最近也有和花园交往的原因在。 我没想到周围的家伙会这样解读。 不，是根本就没想过。 峰岸似乎将我的沉默理解为赞同，笑着继续说。 「说起来也挺让人不爽的。在班里每次都站到前面总结意见啦，以为活泼开朗地搞气氛就行所以嗓门很大啦。你也替那些被爸爸活系女生缠上的人想想啊」 太阳穴传来血管快要爆裂的感觉。 血液沸腾，身体发热的感觉。 「真的感觉她对谁都能张开腿啊我的见解太准了」 咚咚脉动的身体在诉说着极限。 之前在游泳池的悔过算什么。 难道只是担心柚叶的好感度才道歉的吗？ 峰岸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对着同伴们得意地继续说道。 「嘛，毕竟是“太阳”嘛。被我说中了吧？不愧是我取的名字」 ──这家伙，非但毫无反省，还厚颜无耻。 等我注意到时，我已经站了起来。 在他脸上揍个三拳左右，那张下贱的嘴应该就能闭上了吧。 我步步逼近与峰岸之间的距离。 刚才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每靠近一步，怒火就增长一分。 宫城察觉到异常事态，笑容僵硬起来。 峰岸还没注意到。 是啊，就是因为这种迟钝才会给柚叶起那种低俗的绰号。 就在我准备从侧面扑过去的那个瞬间。 「早上好」 肩膀上传来反向的力道，我反射性地回头。 丽美正瞪着我。 「有点事，你过来一下」 「我──」 「好了快过来！」 被她毫不顾忌旁人耳目的声调震慑住的空隙，手被猛地一拉，我失去了平衡。 手立刻被松开，丽美先一步走出了教室。 虽说声音不大，但气氛实在太过紧张，我只好无奈地跟了上去。 「这么快就和二阶堂私会？」 离开教室时，最后听到的是宫城在提醒峰岸：「你这家伙真是不会看气氛啊」。 来到无人的走廊后，丽美猛地转过身来。 「你刚才想干什么呀。都高中生了还想动粗，认真的吗？而且还是大清早的」 「……烦死了。不管怎么想都是峰岸不对吧。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丽美闭上嘴，又再次开口。 「确实，我对男生们说的话也感到非常厌烦是事实。但是，没必要为此采取对自己不利的行动吧。将来，推荐入学的路子可能会断掉的哦？成熟点吧」 在刚刚开始冷静下来的头脑中，我又感到血往上涌。 「……真令人失望。丽美，这样真的好吗？你心目中的大人就是这样的吗」 「……我是为了凉太你着想才说的哦」 丽美难过地皱起了八字眉。 我不由得咽下了话语。 本以为会继续挨骂的我，因那表情而恢复了几分冷静。 ……之前在食堂我被说坏话时，丽美曾站起来试图帮我解围。 这样的人，不可能不厌恶那些坏话。 她终究是在为我着想才这么说的。 唯独这点，绝不能怀疑。 我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抱歉，我没有责备丽美的意思」 我这样道歉后，丽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的说话方式也有问题」 「不……」 「但是，请允许我保持原样说出来」 听着她冷静的声音，我抬起了视线。 丽美毅然地宣告道。 「凉太无论采取什么行动，都救不了柚叶同学。既然救不了，那行动就只是损失」 「……这样啊。嘛，站在丽美的立场上，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吧」 我和丽美的分歧是决定性的。 作为青梅竹马的丽美，非常珍惜我。 所以在能听到坏话的距离内，她会比我更生气。但对丽美来说，柚叶由衣并非如此。 这正是我与丽美之间的隔阂。 「像刚才那样的，去打架只会是损失。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确实，谢谢你阻止了我。我也觉得那解决不了问题」 「……是吗。那么，你果然还是想帮她呢。具体打算怎么做？」 丽美仿佛看穿一切般地询问道。 我犹豫再三后，编织出了话语。 「……首先，告诉大家这是误会」 「还完全不够呢」 「为什么啊！」 我不肯罢休，丽美皱紧了眉头。 「那可能是柚叶同学本人并不希望的帮助。也可能是她内心并不乐意的行动。你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吗？」 「可我还没见到柚叶啊」 「也是呢。那么，花园同学会怎么想呢？刚才凉太差点打起架的行动，花园同学可能也看到了。她会怎么想呢？」 「诶？」 没能预料到会在这里出现花园名字的我，不由得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为什么提到花园的名字？」 「……果然呢。凉太，你作为男朋友的自觉还不够哦。你现在，是别人的男朋友」 「那种自觉算什么啊」 我提高了嗓门。 「是别人的男朋友就不能帮助朋友了吗？成为某个人的男朋友就是这么回事吗？」 「也有人会这么认为的哦」 丽美斩钉截铁地说。 「并不能保证花园同学不是那样的人。我是在说这个可能性」 然后。 「你不想失去的，是哪一个？」 这个残酷的问题，回响在耳畔。 「……这问题太极端了吧」 「我也这么觉得哦」 丽美平静地表示同意，继续说道。 「所以我才说，还完全不够。要考虑到所有事情，决定好优先顺序再行动。因为如果感情用事，结果可能会失去你最想优先的东西」 「……丽美，你真成熟啊」 「……嗯。是转学后的第二周左右吧？那时候我说过的吧？应该快点长大成人。我认为那才是应有的姿态」 丽美这样回应了我那句听起来像是讽刺的发言，避开了锋芒。 她终究，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不先好好考虑清楚就行动的话，将来一定会后悔的。我想说的就这些」 丽美闭上眼睛，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青梅竹马正在努力成为大人。 在这种局面下能够做出冷静的判断，大概就是丽美所指的“大人”吧。 我回过头时，丽美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看到发件人的名字，我瞪大了眼睛。 ◇◆ 我打开了通往屋顶的入口门。 因强烈的阳光而眯起眼睛，寻找着把我叫出来的女生。 「这边这边」 声音从上方传来，我抬起了视线。 「呀吼」 柚叶正俯视着我。 「柚叶。你，为什么在那里」 屋顶上，平行于墙壁装着一架梯子。 柚叶似乎爬了上去，我也无奈地将手搭上了梯子。 每登上一两级，就离太阳更近一些。 探出头来，眼前是一片足够五六个人平躺的空间，作为学校的最高处却显得有些寂寥。 而且这里完全没有可以遮蔽阳光的地方。 我在空着的地方坐下，立刻用手掌遮挡阳光。 柚叶将视线移向我，扬起了嘴角。 「我为什么在这里，理由很简单啦。这里的话，万一有人来屋顶也不会被发现吧？我就把这儿当成秘密基地啦」 「嘛，确实。话说，你到校了啊」 「被发现了！？」 柚叶夸张地向后仰去，然后无奈地点了点头。 「嗯，刚刚才来的。吉木身体恢复太好了——」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啦」 我嘴角浮现笑容，继续说道。 「柚叶你一大早就来这里了吗」 「嘛——算是吧。吉木你没关系吗？待在这里」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而且，我也多少有点担心啦」 我这样告诉她后，柚叶露出了苦笑。 即使是委婉的说法，真意似乎也传达过去了。 「哎呀……虽然不用INS是很灵通嘛。果然教室在骚动，还是会察觉到的吧」 「你去过一次教室了？」 柚叶仰望天空后，将视线移回我身上。 「嘛，就一小会儿。因为教室里像是一潭死水，我就假装去厕所立刻溜出来了」 用略带疲惫的语气说完后，柚叶嘿地笑了。 「抱歉啊——，害得奇怪的谣言满天飞」 「你……」 那是比平时少了几分力气的笑容。 难道她已经窘迫到连自己都意识不到了吗？ 当然了，毕竟遇到了这种事。 「……我倒是无所谓啦。我只是担心柚叶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因为我早就料到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这是在逞强。 被不知是谁的人偷拍，在SNS上闹得沸沸扬扬，这种事不可能预料到。 还是说，她有不得不做好心理准备的理由呢。 「你没有在做爸爸活那种事吧」 「……你觉得呢？」 柚叶竖起膝盖，微微歪着头。 她将脸轻轻靠在膝盖上，抬眼望着我。 她扬起嘴角，编织着话语。 「之前在这里说过的吧？我啊，对那种事不怎么抗拒的」 面对那蛊惑般的笑容，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虽说和花园交往了，但对这种事的耐性依然为零。 让头脑稍微冷却后， 「……即便如此，收不收钱是另一回事。就算柚叶你的伦理观有所偏差，那条底线你应该会守住的」 我如此断言道，柚叶眨了眨眼。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傻——瓜。这种时候倒是很温柔嘛」 紧张感解除，身体变得轻盈。 我松了口气，回应道。 「真是的。我不是一直都很温柔吗」 「诶——？」 柚叶坏笑着戳了戳我的上臂。 和平常毫无二致的肢体接触。 被她不停地戳着，我只好就那样问道。 「但遗憾的是，从情人旅馆出来的照片确实被拍到了。首先能详细告诉我这个状况吗？」 「搞得像刑警一样嘛。嘛——好吧」 柚叶爽快地答应了，爽快得让人有点泄气。 我不由得确认道：「可以吗？」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 「反正本来也打算总有一天要说的，OK啦」 这样回答后，柚叶重新坐好。 戳戳攻击的暴风雨终于结束，柚叶摆正姿势挺直了背。 「之前啊，我说过我在可疑的地方打工，还记得吗？」 「记得超清楚」 对我的回答，柚叶眯起了眼睛。 「变态」 「为什么啊！」 同班同学在可疑的地方打工这种信息，想忘也忘不掉啊。 柚叶哧哧地笑了一会儿，这次好好说明了。 「我呢，在酒店工作哦。那个账号上传的照片，旁边的人是工作人员吧」 「酒店，是普通的吗？」 「是——啊。因为是在情人旅馆街，偶尔会有情侣搞错进来就是了」 果然是误会啊。 考虑到柚叶一直隐瞒这件事，可信度很高。 「啊，不过说是打工，其实是清洁员啦。所以也不负责前台之类的。而且我这头发嘛」 「嘿诶。那照片里不同的人出现是因为……」 「是和正式员工，或者同样是清洁员的人一起下班的时候吧。班次不同人也不同，被那样拍到也很正常」 肩上的力气卸了下来。 心中的某个角落，确实感到了安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但是，高中生身份暴露的话不会被周围的人注意吗？你还真敢穿着校服在那附近走啊。不会在里面碰到认识的人吗？」 「我工作的地方很大啦——。在里面必须戴口罩，也有专门的休息室」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是这种地方才特意选的吧」 「对——啊。我们学校不是禁止打工吗？就算被同校的学生看到，如果是朋友之间，去那里消费本身就不允许，所以也容易让他们保密。老师的话，如果要住宿那附近也很近，但感觉老师去消费的概率很低，我是这么想的」 「哦哦，考虑得很周全啊。那方面的对策真是太精明了」 「对吧～？」 「但还是暴露了啊」 「吵死了！」 得意洋洋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像般若般可怕。 看起来马上就要龇牙低吼了。我叹了口气，向柚叶提出了意见。 「我说啊，不管做了多少对策，暴露的可能性都不是零吧。还粗心大意地穿着校服往返，要是没有那张照片，说不定在学校里也能装作没这回事蒙混过去的」 「呜……话是这么说，我还以为会被安慰呢，结果却被说教了……」 柚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消沉。 我不以为意，继续谴责。 「说到底，就算你觉得暴露的概率低，为什么要选在情人旅馆街正中间的酒店啊。暴露时的风险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吧」 「所以相对的，那是个比普通工作报酬更好的打工嘛！只要不暴露就是个好工作啦」 「家庭餐厅啊，便利店啊，如果经常干的话也能攒下一笔钱吧。而且就算在那里被学生看到，也不至于传成这样的谣言。大家是被那种在情人旅馆前和陌生大人走在一起的落差感吸引了啊」 「便利店才更容易暴露的可能性大吧。这是舍弃什么换取什么的问题啦。我也是认真考虑过的啊」 意思是为了钱而做出了这个选择吗。 单看这个决断或许不太像柚叶的风格，但我大概能猜到原因。 「……虽然我一直没特意问过，你打工果然是因为家庭原因什么的吗？」 柚叶眨了眨眼。 然后，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我啊，学费是自己付的」 「……原来如此。果然，是有这样的原因啊」 「啊，难道已经被猜到了？」 「只是隐约察觉到而已啦。柚叶，你不是偶尔会暗示可能升不了级吗。这不太像你的作风啊」 我伸直腿，漫无目的地做着伸展运动。 「柚叶你不是那种会因为出勤率不够就放弃的没骨气的人。我想一定是有原因的」 「啊——原来如此。嘿嘿，这种被察觉的方式倒是挺让人开心的？」 「傻瓜吗你」 「不许说我傻！」 面对闹别扭的柚叶，我抛出了触及核心的提问。 「那么，为什么学费要自己付呢。我们县，收入低于一定水平的话高中学费应该是免除的吧」 我记得初中时代，老师曾讲过这样的话。 或许没想到我会如此准确地知道这个信息，柚叶眨了眨眼。 「一般来说是这样呢。但我爸妈只是出于教育方针不给我付学费而已。那我不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自己打工了吗？」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回想起来，我从未听柚叶提起过父母的事。 大概是为了避免话题引到打工上去吧。 柚叶浮现出笑容，如同决堤般滔滔不绝地说道。 「就像吉木说的，我家也不是穷到付不起学费的程度。尽管如此却不给，你会觉得天底下真有这种父母吗太离谱了吧？对吧。我以前也这么想。但好像确实有呢，真是吓一跳」 正因为是家庭问题，才无法对朋友开口吧。 从她的语调中，能感受到一种放弃的意味。 这让我想起了初中时代，在得到柚叶帮助之前的自己。 「……不继续打工的话，就上不了高中了吗」 柚叶像是思考般扬起了眉毛。 「嗯——，说实话到二年级为止还行。毕竟也存了些钱……但是三年级啊。如果不打工，考虑到考试费用之类的根本负担不起」 「那还是有必要继续下去啊」 但是，在当前这种状况下，要开始找其他工作大概很困难吧。 话虽如此，像我这样的同班同学提供学费援助也不太现实。 打工本身就被校规禁止，而且柚叶本来也不会接受。 虽然了解了情况，但说实话真是束手无策。 照这样下去，我能想到的顶多就是当她的商量对象。 「呐。你怨恨父母吗？」 能在多大程度上依靠父母。 现实地说，今后的手段只剩下这个了。 虽然心里不好受，但除了深挖家庭问题之外别无他法。 然而，柚叶却一脸茫然。 「怨恨？完全没有哦」 「诶？完全没有吗？」 柚叶轻轻点了点头。 「嗯。不如说是感谢他们生下了我呢。我基本上还是很享受人生的」 「不，可是……正因为他们没正常给你付学费才变成这样啊」 「嗯——，但是当初决定打工的时候我是接受的呀。只在情况变糟的时候怪罪父母什么的，不是太逊了吗。只是育儿方针有点那个而已，我一直都挺喜欢他们的」 我瞪大了眼睛。 如果自己处在同样的立场，能这样想吗？……不用想也知道，做不到。 「真厉害啊，柚叶。真想告诉大家呢」 「如果因为我而让大家感谢父母的话，告诉大家也挺好的嘛。父母是很重要的」 柚叶爽快地说道。 「我觉得正因为是网络世界之外、真实存在于那里的人，才能让人意识到一些事情」 恐怕，对柚叶印象改观的同班同学也不会少吧。 因为迟到多、上课睡觉这些事，在同班同学眼里，应该与刚才那番话的印象截然相反。 「那你宁愿自己打工，也不想依靠父母吗？」 「嘛——是啊。因为高中不是义务教育，而且父母他们好像小时候也是自己付学费的。所以我也不能认输啊——」 ……真坚强啊，柚叶。 完全不会因为比不过周围的人而心生厌恶，这种事情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但她心中确实怀有对父母的感谢，多到能够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大概，还要比我更多。 「要继续打工的话，就必须改变校规了呢」 「嗯——，或许吧。或者就偷偷干下去」 ……那种事可能吗。 至少，在谣言流传的当下是极其不利的。 「咦。吉木，难道是在想办法解决吗？」 「那不是当然的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哼——嗯。就因为这个？」 「对。不如说你为什么一直不找我商量啊」 柚叶眨了眨眼，「诶诶？」露出厌烦的表情，用力地摇了摇头。 「你根本不明白啊——，正因为是朋友才不想商量啊！我希望吉木你只是单纯地想请我喝杯咖啡欧蕾，怜悯的请客什么的我会拒绝的啦！」 「请客是已经确定了啊……嘛，如果是柚叶的话，确实会有这种想法呢。……朋友关系真难啊」 「因为涉及到钱嘛。那方面和是不是朋友没关系，是我个人的问题啦」 柚叶这样说着，用平淡的语调继续道。 「而且，对我来说吉木是喜欢到可以当男朋友的程度哦。一般不会聊沉重的话题啦」 「我说你啊，那是认真的吗」 「超——认真」 柚叶眼角下垂，将手掌贴在我的脸颊上。 我反射性地想躲开，视线落向地面。 但中途停下了动作。 ……原来拒绝这种肢体接触的样子，引起了周围的误解啊。 考虑到入学初期流传过我们在交往的谣言，会被注意到肢体接触的有无倒也说得通。 但被负面地解读却是意料之外。 温暖的触感在脸颊上点燃。 柚叶的手掌，正微微抚摸着我的脸颊。 然后，很快就离开了。 我将视线转回柚叶，只见她把脸埋在了自己的双膝上。 「但是，没关系。我啊，反正很快就要退学了吧——」 「啊？」 你说的“没关系”是指哪方面啊。 仿佛察觉到了我的想法，柚叶爽朗地开口说道。 「刚才你不是在担心花园同学吗？像刚才那样做的坏虫子会消失的，所以没关系哦。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内心焦躁地回应道。 「不对，为什么你觉得会退学就放弃了啊。难道这事已经传到老师们耳朵里了？」 「这个嘛……应该还不至于吧」 柚叶耸了耸肩。 「但是，大概只是时间问题吧。感觉会有多管闲事的人去告诉老师。像『老师，这种照片在流传，没关系吗？』这样」 「……必须在变成那样之前，消除大家的怀疑才行啊」 我像是咬牙切齿般地低语道。 如果只是少数人还另当别论，要在不被老师发现的情况下消除不特定多数人的怀疑，感觉有点不太现实。 「想在传到老师们那里之前解决掉。但为了消除怀疑，就必须连同在酒店打工的事实一起公开。我也没有昔日柚叶那样的力量，真是难办啊」 柚叶似乎也持相同意见，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用啦，真的。我不想给吉木你添麻烦」 「不是添麻烦」 「是添麻烦啦，因为就是添麻烦，不可能是别的。嘛——至少，我会想办法努力待到高一结束的。在那之前我们多创造些回忆吧？」 「……在这种状况下吗」 刚才，柚叶用教室里的一潭死水来形容。 形容得真妙。 男生小团体单手拿着手机聚在一起，用谁都能听到的声音聊着下流话题兴奋不已。 部分女生则用好奇的目光投向柚叶的桌子。 在这种环境下能创造的回忆，可想而知是多么有限。 柚叶浮现出强装的笑容。 「那个嘛——，只能等谣言消失了呢」 「谣言不会消失」 我断言道，柚叶惊讶地眨了眨眼。 或许有些残酷，但我觉得应该告诉她。 「……谣言会黏着不去。到了关键时刻，或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又会浮现出来。判断谣言已经消失的，只有传播谣言的人。对被传谣言的人来说，它永远不会消失」 对被传谣言的人来说，谣言无论过多久都不会消失。 哪怕时隔半年才交谈的同班同学说一句「说起来那个谣言没再听到了呢」，那又会作为谣言复苏。 将来就算上了大学，在同学会上也可能会被提起。 除非给出某种答案，否则好奇心会毫无恶意地化作言语传播出去。 对被传谣言本人来说，将会无休止地感受到。 那种心情，我非常理解。 「你所谓的最后回忆，只会变成在谣言恐惧中度过的日子」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我啊，原本觉得只要能在这里和吉木、还有真希她们在一起就挺满足的了……但如果拖久了就会给大家添麻烦对吧。……那样，我不喜欢」 那正是我所体验过的、残酷的现实。 不仅仅对自己，连朋友甚至只是同班同学都很珍惜的她，未来将面临难以接受的环境。 要想保护她，大概需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果然，还是退学吧——」 柚叶露出无力的笑容。 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就在那时，我下定了决心。 「……不。虽然只能想到些极端的办法，但这次就交给我吧」 「……那样的话，吉木你不会遇到危险吗？」 我反射性地闭上了嘴。 柚叶伸直了腿，双手撑在后面。 「所以不需要。我，不想你做到那种地步」 「……可是，你不是说过吗」 ──打工这件事本身，不要轻易告诉别人啊。因为你本来就显眼，被人嫉妒也不奇怪。 ──到那时吉木你会保护我的吧。 柚叶垂下了视线。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把朋友卷进来」 「你不是“可以当男朋友”的喜欢吗」 「正因为那样才更不行啊，我也有我的自尊。话说，你相信的吗？说不定是玩笑呢」 听到她的话，我当场重新坐好。 我立刻明白，这是她想让我远离而说的话。 正因如此，我用比平时更强硬的语气回答。 「我相信哦。所以，我觉得被你喜欢的男人也有自尊。即使无法回应你的感情，至少让我想办法帮你」 其实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是朋友啦，被她喜欢啦，那些事情都是次要的。 为什么呢，因为柚叶在我连朋友都不是的时候就帮助了我。 因为我不想让那样的她生活在无人帮助的世界里。 因为我不想成为抛弃那样的她的人。 因为我不想变成那样的大人。 ──────────────────────── 第九话 初中时代与柚叶的丝线 初中二年级，冬天。 从被濑户雅甩掉的下一周开始，教室的氛围完全变了。 不，或许对同班同学来说并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围绕我的视线种类。 黏腻纠缠的、刺痛皮肤的视线。 实际上，在向濑户告白之前，她应该是真的把我当作朋友看待的。 没想到竟会遭到如此沉痛的反击。 ——我一直觉得，吉木君是个很好的人呢。 ——班上的男生不都是些笨蛋嘛。但和吉木君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就会很安心呢，感觉你不会突然做出什么蠢事。 ——就是因为已经是初二了呀？周围人的笨蛋程度不也水涨船高了吗？ ——是吧。吉木君可别变成笨蛋哦。 ——班上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呢。 ……正是在这里误以为她对我有好感而告了白，造就了我终生的悔恨。 ——哈？不要啊。怎么搞成这样了？ ——可是什么，我刚才不是才说过别变笨蛋嘛。……真受不了。 ——你这种误会，真的很恶心哦。 据我所闻，濑户似乎捏造了我告白时的情形并四处宣扬。 说我推倒她，强行要求发生关系。 起初朋友们也不相信谣言，一笑置之。 但随着匿名的告密和伪造图片流传开来，朋友们也开始变得态度暧昧。 我变得讨厌看社交媒体，也注销了账号。 于是，失去了当事人监视的社交平台变得混乱不堪。 我未能把握事态恶化的趋势，等察觉到时已经为时已晚。 没有证据。 即便如此，自身所处的环境仍逐渐恶化。 即使升上了初三，周围的视线也未曾改变。 看来是很好地从二年级时的班级那里继承了下来，察觉到这点的我完全放弃了初中生活。 初中就舍弃掉吧。 把一切，赌在高中生活上。为此必须学习。 至于高中是否也会继承这件事，我尽量不去想。 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结束后，学校有连续一周停供午餐的时期。 需要各自带便当，回到了正常的日程安排。 带便当的时候不再是分组用餐，而是可以和喜欢的人聚在一起吃饭。 大家对于这种不同于往常的形式都感到兴奋，但对孤立无援的我来说简直是地狱。 午休的铃声一响，我就拿着便当走出教室。 小跑着前往隔壁教学楼，确认没人后正打算进厕所。 「喂，是吉木君对吧？」 突然被搭话，我猛地睁大了眼睛。 「……柚叶，同学」 「都是同班同学啦。叫柚叶就好啦」 金发辣妹微笑着扬起了嘴角。 ……她在打什么主意。 提起柚叶，那可是年级偶像般的存在。 天真烂漫的她，在哪个小团体里都有朋友，在哪个小团体都能受到优待。 而且，在初三的班级里也是实质上的最受欢迎人物。 也就是说，和现在的我完全是两个极端。 这样的人—— 「你找我什么事？」 我抛出问题，柚叶微微歪了歪头。 「嗯─，我有点事想问。我听说了情况，你把濑户同学推倒了是真的？是想用强的？」 我瞪大了眼睛。 ……居然还有停留在这个阶段的人啊。 我还以为，谣言早就彻底渗透了呢。 不过，结果不会改变。 「就算我说不是真的，你们也不会信吧」 对于这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对话，我早就烦透了。 我已经放弃了。连抵抗都不做了。所以，至少希望别来烦我。 「诶，为什么？我可是想相信吉木的」 ……这家伙，搞什么。 一个至今毫无交集的人，凭什么相信素不相识的我。 再说了，事到如今才知道我和濑户的事，这本身就足够可疑了。 为什么事到如今，要对我做类似确认事实这种事。 「如果吉木做过的事是真的，那我绝不会原谅，也觉得那是应得的报应。升上初三后我就一直很在意，班级氛围差得不行。真的超憋屈」 ……所以，是来排除我这个看起来很像是原因的家伙吗。 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 敌意还以敌意。虽然我也想以那种方式活着，但偏偏已经提不起那样的气力了。 「你这么说我也……报应也好什么都行，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不会再造成更多危害了」 「真的有打算袭击她吗？」 「谁知道，你去问大家不就好了。别来烦我！」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但立刻就后悔了。 在这里焦躁起来，也只会让我的处境越来越糟。 不知道柚叶背后有多少人支持。 在学校生活里，人望是远超臂力的武器。 幸亏现在这个时期大家都很在意内申成绩，最多只是无视我，还算帮了大忙。 但如果因为某个契机开始出现实际损害的话，我可能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别把刚才的话传出去。虽然这么说可能已经没用了」 「嗯，完全不会没用哦。倒不如说对不起，我没太能考虑到吉木的心情」 「诶？」 ……被道歉了。 因为道歉得太坦率，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说谎。 「根据吉木的回答，我也会尽力做我能做的事。所以，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传闻是真的吗？我想从吉木嘴里亲口听到」 柚叶用认真的眼神询问道。 ……是认真的吗？ 帮我，对柚叶有什么好处？ 不过，只是说说的话反正不亏？ 情况不会变得更糟了吧。 ……听天由命吧。 我鼓起勇气，开了口。 「是谣言。INS快拍上流传的那个『看到推倒了』的匿名爆料，也是某人捏造的」 柚叶露出了悲伤的眼神。 「……这样啊」 「一开始也有相信我的家伙。至少，应该也有怀疑濑户的家伙才对」 柚叶轻轻点了点头。 「濑户大概也察觉到了这点。现在不是会影响内申成绩的时期吗？她变得骑虎难下，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而策划了各种事情，才搞出了那种匿名爆料之类的吧」 柚叶苦涩地接连说道。 「如果那是真的，不是完全无法接受吗？我们回教室，我去说明一下吧」 说明啊。 我有种蜘蛛之丝断掉的感觉。 如果靠说明就能让人相信，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这种荒谬，像柚叶这样引人注目的学生是不会懂的吧。 「……就是因为放弃了，才会像这样想在厕所吃饭啊。拜托别管我了」 我叹了口气。 确实，柚叶看起来不像是个只会被谣言牵着鼻子走的人。 她能受到周围人的欢迎也说得通。 外表虽然是个辣妹，却很重视人与人之间的对话。 大家就是因为这种反差而喜欢上她的吧。 但是。 「你想救我这份心意我很感激。但事实是你至今都对这状况视而不见，而且我已经不想再相信这学校的任何人了」 「和我一起吃饭嘛。我们大概会很合得来的！」 「你听我说话！」 「诶——」 面对这没心没肺的回答，我又变得焦躁起来。 也不能否定柚叶已经沦为了濑户的爪牙的可能性。 如果是那样的话， 「比起和你一起吃，我宁愿在厕所吃」 柚叶眨了眨眼睛。 「在这里吃会香吗？这可是厕所哦？」 「我说了比和你一起吃强」 在厕所吃的饭不好吃。那肯定只是一般人的印象罢了。 比起在窃窃私语流传的教室里吃的便当，这起码是一个人的便当。 只要旁边没人方便，这可是比教室舒适得多的空间。 「哼——。就算你那么说，我也已经决定要和吉木一起吃便当了。不过进男厕所我还是会犹豫的」 「……你脑子有问题吗？是濑户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哦」 「那就是给我下套的陷阱？」 「啊哈哈，我？才不会呢」 面对那过于爽朗的笑容，我都要被震慑住了。 「嘛—算了，确实挺突然的。那样的话明天也行，同一时间在这里集合吧？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哦」 柚叶纯洁无垢地腼腆一笑。 第二天的午休。 柚叶真的在北校舍的厕所前等着我。 一确认我的身影，柚叶就开心地咧嘴笑了。 「啊，来了！」 「……你还真在啊，真的假的」 会主动去接触一个被大家像对待肿包一样敬而远之的人，真是个好管闲事的家伙。 但是，我心底有一点点感激。 今天，并没有那么讨厌去上学。 虽说已经习惯了被人躲避的环境，但这真的是久违了。 「我果然还是不想在厕所吃饭，去通往屋顶的楼梯那里吧？」 「诶，屋顶不是进不去吗」 「所以那里才没人去啊。迟到后不好进教室的时候，我偶尔会去那里偷懒。就是我昨天说的那个地方哦」 柚叶爽快地说着，笑道：「这可是秘密哦」。 在吃便当期间，进行了一连串的问答。 柚叶为了了解我，问了很多问题。 单看情况的话，这像是在审问我是否企图袭击濑户雅。 但柚叶的声调很明快，营造出一种让人无法戒备的氛围。 「对了，吉木你是手球部的来着？」 「是啊。不过前几天退部了」 我一边回答，一边把最后一道菜送进嘴里。 妈妈给我做的便当，今天好吃到几乎让人想哭。 哪怕只有一天，能在正常的环境里吃饭真是太好了。 「诶——，退部了好可惜啊。你不是超厉害的吗？我听城户君说的」 听到我过去朋友的名字，我垂下了视线。 那个到最后也没有相信我的男生。 「就算厉害，在比赛里好像也派不上用场就是了」 「这样啊？」 「嗯」 合上便当盒的盖子，仰望天空。 灰蒙蒙的阴天，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没有一个球传给我。不，是不能传给我。队里有一个不能接到球的选手，只会拖后腿而已」 最后那场比赛惨不忍睹。 明明是一项不可能有球员十分钟都碰不到一次球的运动，却硬是变成了现实，结果就是一场比分相差一倍的大败。 那是一场毫无自尊可言的比赛。 「诶——，好奇怪。明明想赢比赛，为什么要那么做啊？」 「因为濑户当了经理，大家都害怕了呗。那家伙，是女生小团体的幕后黑手吧。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给我传球，就意味着赞同了袭击女生的人。手球部的成员们被灌输了这样的想法。 因此输掉比赛，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是受害者。 但是，我并不同情他们。 被那些一同度过了两年多的部员，在正式比赛里对我做出了那种事。 团队合作什么的都见鬼去吧。 是一场闹剧。社团活动的所有时间，都是。 有句话叫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那么，结果坏则一切都坏也是理所当然。 我无法同情造成那种结果的部员，甚至祝愿他们永远止步第一轮就败退。 「我提交退部申请的时候，曾经是朋友的家伙笑了哦」 「……哼嗯。那个，我也觉得有点不舒服了」 「诶？」 「从昨天的交流开始，我就明白吉木你没说谎了。相反，昨天放学后我去向雅确认时，她眼神游移不定。我虽然笨，但能分辨雅在说谎。大家，都被谣言牵着鼻子走了」 柚叶的愤怒是真实的。 她与我产生了共鸣，共鸣于这份无人理解、无处诉说的愤怒。 即便是单纯的共鸣，也有种将我孤独的世界中打捞上来的感觉。 我怀着感谢，慢慢地回应。 「……人都是随波逐流更轻松吧。能对抗权力的只有人望。对于没有足以推翻谣言的人望的人来说，那就是一切」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哈哈，是吧。我自己说到一半也搞不明白了」 我一回应，柚叶的眼角就垂了下来。 「啊，你笑了。刚才的，是那种用词很困难的冷笑话吗？」 「才不是啦！」 「诶——」 柚叶噘起嘴之后，像切换了模式一样绽放出笑容。 「吉木，你觉得我有人望吗？」 「诶？嗯，比我是强。不如说，是顶级水平吧？」 「嘿嘿——，好高兴」 她那咧嘴笑的表情里，感觉不到任何表里不一。 「好，那我就赌一赌你那仿佛在俯瞰一切的眼神吧」 柚叶窥视着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她也盖好便当盒，用包袱布包了起来。 「我脑袋不聪明嘛，以前也常被雅说。她说我该活得更精明点」 ……濑户那家伙，连对柚叶都说过那种话啊。 确实，还是朋友时的她，就经常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 「但是，活得那么精明的人，却让吉木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很奇怪吗？」 柚叶的发言，让我我瞪大了眼睛。 我现在，摆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在久违地能够露出笑容的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啊，想试着活得笨拙一点看看。如果那样更能帮助到某些人的话」 「……我不过是个同班同学，你至于做到那种地步吗？」 「一起吃过饭，不就是朋友了吗」 「你这朋友的门槛也太低了吧」 「啊哈哈」 被她的笑容感染，我的嘴角也上扬了。 「没关系没关系，朋友越多越好嘛。门槛什么的降到极低不是更赚吗？作为交换，如果我陷入危机状况什么的，你可要来帮我哦」 「我实在想象不出柚叶你会陷入那种危机啦」 「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她飒爽地站起身，邀请道：「走吧？」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需要理由吗？」 「没有理由我无法安心」 「噫，真是个别扭的家伙」 「因为我有变得别扭的理由啊」 我自嘲地回应，柚叶便轻笑道：「也是呢」。 我完全不感到焦躁。 大概，我这颗过于天真的脑子已经擅自把柚叶当作朋友了。已经开始想要去相信她了。 她体谅着一个仅仅是同班同学的我，不顾自身劳碌地想要施以援手，这份纯粹甚至让我觉得，对她抱有怀疑的念头本身都是一种冒犯。 「嗯——。我呢，能感觉到班级里的“一潭死水”哦」 「“一潭死水”？」 「比如谁看起来不开心啦，谁被孤立啦，马上就会注意到。我小时候，是靠察言观色活下来的，大概是成习惯了吧」 记忆的角落里，某个儿时玩伴的身影与之重叠了。 「……真厉害啊。你很适合当班级的领导者呢，柚叶」 「诶？」 「谢谢你找到了我」 回过神来，我已经把这话说出了口。 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进行过像样的对话了。 他们很快就会放弃，连我自己也努力将对话控制在最低限度。 因为我以为，已经没有人想和我说话了。 连这种人的心都能体察关怀的人，绝对应该成为领导者。 「如果柚叶你能成为领导者，我会很高兴的」 柚叶眨了眨眼睛。 然后开心地绽开了笑容。 「真让人害羞。不错呢，领导者啊。虽然我觉得自己不适合，但没办法。毕竟是朋友的请求嘛？」 回到教室门前时，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最近进出教室时，我总是会挑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时机。 如果和年级里最引人注目的女生一起进去，那些视线一定又会黏上来吧。 但是—— 「没关系的」 柚叶回过头，嘴角露出了微笑。 她的背影，让我感到安心。 仿佛已经具备了领导者般的可靠。 门开了。 视线纷纷落下。 「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卑鄙家伙！吉木是我的朋友，有意见的话能给我说吗？」 那个我早已放弃、认为由自己来说也无济于事的真相。 正从柚叶的口中编织出来。 渗透整个教室，只在一瞬之间。 ——回忆结束，我睁开双眼。 现在回想起来，柚叶当时的行动既是为了我，或许也是为了唤醒她的青梅竹马濑户雅吧。 但是，结果不会改变。 我被近乎陌生的柚叶拯救了。 托她的福，我不仅没有白白浪费初中三年级的时间，还能毫无畏惧地升上了高中。 她自觉承担起领导者的责任，也帮我管住了班级里的挑事者。 这次轮到我了。 由我来拯救。 哪怕正如丽美所说，会因此被花园同学讨厌。 ──────────────────────── 第十话 重要的事物 放学途中顺路去的公园。 在公园区域内最宏伟耸立的大树下，我和花园一同前行。 当大树遮蔽了阳光时，花园静静地开口了。 「阿吉。要说的话是什么？」 ……今天的课上，我思考了很多次。 要拯救柚叶，需要下一剂猛药。虽说是猛药，但提高准确度总没坏处。 这样考虑的结果，我得出了花园的协助是必需的这一结论。 花园的人望，学生会这一社会地位。这些都是我所没有的。 「阿吉？」 「嗯。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今天你注意到班里的情况了吗？」 对于我的问题，花园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很够呛呢，柚叶同学。阿吉你第一节课也差点迟到，是在帮她打掩护吧？」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声调比平时更冷静。 我想起了丽美的忠告。 ……花园她，曾见过我为了柚叶而发怒的样子。 在理解了花园可能会反感的前提下，我不得不说出来。 「我，想要帮助柚叶。为此，我想借助花园你的力量」 花园沉默着，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将拯救柚叶的策略告诉了花园。 「如果只是盲目行动，柚叶大概率无法得救。我的作战计划是这样的」 「嗯」 「在下周初即将举行的年级集会上，由我来发言。把柚叶不得不打工的全部理由都说出来，博取学生们的同情。为了以儆效尤，我可能会被停学，但打工的事应该会被作为特例认可」 「……会变成那样的依据是什么？」 「之前羽濑川老师说过。对于有失公平的校规，也存在质疑的声音。我想如果能争取到老师们的支持就能行得通」 这是我在上课时一直思考的事情。 「学生会的指导老师，是加贺美老师对吧。我听说她和羽濑川老师性格截然相反。如果能通过加贺美老师认可的学生会干部来介绍我，他们应该就很难草率地拒绝我了」 一口气说完后，我低下了头。 「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嗯，不行」 被干脆地拒绝，我瞪大了眼睛。 我没想到她会间不容发地给出回复，而且会是如此不留余地的拒绝，这也出乎我的意料。 紧张让喉咙发干，我用略带干涩的声音问道。 「不行吗。考虑到可能会被学生会排挤的风险，果然还是很勉强吧」 对于花园来说，这是她好不容易在一年级就当上的学生会干部。 社团活动也能免除，我能理解这对花园来说是不想放手的东西。 「但是，这方面我会全力扮演坏人的。幸好我们交往的事还没人知道，你就说是因为无法彻底拒绝我的请求。就说当天是被我强行拜托的」 「那样的话，阿吉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但可能会被要求写检讨书之类的，最坏也有停学的风险吧。不过总不至于退学」 「这样啊。但是，如果柚叶同学被讨厌的程度超出了你的预想呢？」 「诶？」 「一部分男生里，也有人对柚叶同学毫不在意哦。如果你强行要救她，反而可能导致她被孤立，不是吗？」 我想起了男生小团体里的那些人。 如果问我那种不安是否为零，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那是……无法完全否定。但是，我们可是高中生啊。再怎么说也……」 「成年人里也存在欺凌哦。说不定，连教师办公室都有呢」 这全都是可能性的话题。 正因如此才无法完全否定，只能请她相信。 花园每说一句，我都感觉道路被越收越窄。 「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也还是想帮助柚叶。所以才希望花园你也能够协助我」 「我不要」 她再次拒绝了。 语气明确到近乎诡异，因为她脸上依然维持着柔和的表情。 「说到底，你为什么想帮助柚叶同学呢？」 「那还用说，当然因为柚叶是我的朋友啊」 花园微微歪了歪头。 「阿吉你觉得是朋友啊。但是，那能成为理由吗？」 我略带困惑，立刻反驳。 「朋友被说了些子虚乌有的事。为了解开误会而行动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是为了什么而行动的？」 「为了帮助她……这不是明摆着吗」 回答的同时，我已经察觉到了花园氛围的变化。 因为和她交往以来，我也见过几次她与以往不同的一面。 但是，感到诡异还是第一次。 以往那些不同的面孔，终究都是冲着除我以外的对象去的。 如今感到诡异，或许是因为我切身感觉到，这与她至今留给我的印象截然不同。 「吉木君，是柚叶同学向你求救了吗？」 「没有求救。但是，帮助朋友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需要的」 花园缓缓地靠近，在极近的距离抬头看向这边。 她脸颊松弛着。 嘴角上扬着。 举止从容，但只有眼睛和平时不同。 「吉木君。我不是柚叶同学的朋友哦？」 「但是，休息日你们一起玩过吧。和我开始交往那天，她不是一起来游戏厅了吗」 「啊，那个……」 花园兴趣索然地移开视线，然后又立刻转回来。 「只是泛泛之交啦。被死缠烂打地邀请的话没法拒绝吧？柚叶同学在班级里是显眼的小团体，一直拒绝也很痛苦，你懂的吧」 终究只是为了度过毫无波澜的高中生活。 如果花园是这么认为的，那么对她来说，柚叶所处的状况或许甚至称不上最坏。 不如说—— 「所谓朋友，是像初中时的我们那样的关系性」 「那时候的我们，算是相当要好的类型吧。按那个标准，几乎交不到朋友啊」 「嗯。但是，我觉得朋友就是那样的」 花园若无其事地回答，梳理了头发。 「阿吉啊。你调查过“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吗？」 「不，没有」 「不会背叛自己的人。对自己敞开心扉的人。自己能敞开心扉的人」 如同背诵一般流畅地说出话语。 我垂下目光，等待下文。 「我就是这样看待“朋友”的。所以即使这样，我也信任你。在交往之前，就信任了。但是柚叶同学，果然只是同班同学而已」 「……那么，果然我帮助柚叶这件事是」 「我的男朋友，为了一个连我的“朋友”都算不上的女生，要去冒四面楚歌的风险哦。我当然会不高兴啊，毕竟对我来说吉木君更重要」 花园的主张，作为男朋友本该感到庆幸。 虽然她很少说出口，但这让我觉得是她喜欢我的证明。 本应让我这么觉得，但也有无法退让的部分。 「我，在初中时代是受了柚叶的帮助才过来的。那份恩情必须偿还。花园，你之前说过的吧。对造就了现在的男朋友的人，心怀感谢」 现在重提那次对话也许很卑鄙。 即便如此也不得不说。 然而花园似乎早有预料，只是点了点头。 「感谢是会感谢的。但是，仅此而已。如果吉木君帮助柚叶同学的结果是导致你在学校待不下去，我可是会轻易地恨上她的哦？」 「但是——」 「呐，阿吉。我才是你的女朋友啊」 用冰冷的声调，事实被她平淡地编织了出来。 「我们交往，连一个月都还没到。才只约会过一次。在这种时期，你要优先考虑其他女生吗？阿吉，你打算和我怎么走下去？你想要变成什么样」 她静静地，却又连珠炮般地追问着我。 ……正如丽美所说。 我对花园的事情，还一无所知。 我只是凭着自己所了解的那部分喜欢上了她。 那或许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所了解的部分已经超过了一半。 如果我不了解的部分占据了她的更多，那么今后，我还能和花园继续交往下去吗。 说不定，花园正在就这种心情，对我作出某种暗示。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得到我的协助，我不会拒绝。但是，之后的事我可不管哦」 「等等。那个……意思是要分手吗？」 花园将视线转向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 不知不觉间，笑容已从花园脸上消失了。 她带着某种空洞的表情，用没有起伏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啊，有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部分。你已经知道，也察觉到了吧？我，还在装乖哦」 我不由得喉咙一哽。 我确实觉得不了解她的部分有很多。 但至于那是否是故意的，我倒没怎么细想过。 像是被看穿了心思，花园带着几分失望问道。 「你没察觉到吗？」 「……只是隐约觉得，不了解的一面很多而已」 「八九不离十，是吧」 我读不懂她在此处感到失望的意图。 想把隐藏的部分一直隐藏下去，不是挺正常的吗？ 在我的思考还没跟上时，花园重新宣告道。 「我，还在装乖哦。比二阶堂同学，要久得多」 「……你对丽美的伪装早就看穿了啊」 因为两人是初中时代的同班同学，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 反过来想，丽美或许也知道花园的本性。 于是，花园像是要否定我的思考般编织出话语。 「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我也不知道。所以选择了你」 「什么意思——」 「如果靠你也不能塑造出我的话，在一起就没有意义了呢」 花园没有将视线投向我，径直从身旁走了过去。 柔软的香气一如往常。 但是，她的眼睛已经冰冷至极。 「我会协助你的。因为我确实感谢柚叶同学」 留下这句话，花园优佳离开了公园。 能得到她的协助。 虽然只得到了这个结果，但说服花园本身，可以说是失败了。 ……这样真的好吗。 风中飞舞的沙尘，化作漩涡在地面疾驰。 眨眼间，沙尘便无影无踪地消散了。 ◇◆ 体育馆的年级集会。 在比全校集会稍显宽松的氛围中，各位老师和学生会干部冗长地发言。 在这段无关痛痒的时间里，大部分学生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或低下头。 花园走到了前面。 一些心思活络的男生稍稍挺直了背，将热烈的视线投向她。 然而，那也不过是最初的一分钟左右。 花园负责的，是关于两个月后即将到来的运动会的说明。 反正汇总好的信息之后应该会打印出来，现在不听也无妨。 当花园完成一轮说明的时候，大家看起来已经完全把意识飘向妄想的世界了。 「今天……」 花园欲言又止，停了下来。 然后她仿佛有些犹豫般放低了麦克风，重新开口道。 「各位同学，我有话要说」 这句不像是讲稿上有的发言，让一部分学生像是产生了兴趣般微微动了动。 「各位可能也知道了。在INS上，有一个匿名账户未经许可，张贴了某位同学的照片」 这次效果绝佳。 能看到大部分学生抬起了脸，在侧耳倾听。 站在一旁的老师们也面面相觑，对这计划外的发言感到困惑。 花园确认了他们的动作后，用沉稳的语调继续说道。 「如今北高有相当数量的学生，关注了那个恶劣的账号。关于这件事，我们想请一位详细了解情况的人来讲一下」 坐在前方二班的众人，尤其骚动起来。 健嘀咕着「谁啊」，高野须藤则互相确认着对方并非当事人。 「那么，有请一年二班的吉木君」 被叫到名字，我站起身。 不仅是班级，全年级的同学都将视线投向我。 健小声说了句「为什么？」，但我没有余力回答。 仿佛忘记了如何走路，每一步的步幅都乱七八糟，但我总算走到了前面。 从花园手中接过麦克风时，我才发现手心已被汗水浸湿。 花园无言地瞥了我一眼，嘴角放松下来。 那是给外人看的微笑。 对于已经变成那样的现实，之后也必须面对。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将声音送入了麦克风。 「大家好。我是一年二班的吉木凉太」 在体育馆鸦雀无声的空气中，我自己的声音产生了回响。 「正如花园同学所说，现在，我的朋友正成为某个恶劣第三者的牺牲品」 或许是花园的介绍起了作用，大家并没有立刻失去兴趣。 了解实情的那些学生们的视线，依旧灼热。 我如同局外人般分析着，同时从记忆深处拽出词句。 「在我看来，那位朋友是位一直引领着班级的女生。但在背后，她长时间工作，睡眠时间只有四、五个小时。严重的时候甚至通宵后直接来学校上课」 声音僵硬，微微颤抖。 我比预想中更紧张了，但为了不损害说服力，不能停止罗列准备好的话。 「确实，就读北高还去打工或许是不对的。但是那位朋友，连高中的学费都是靠自己赚的」 说到这里，我立刻感到了不对劲。 是一种视线正接连从我身上移开的感觉。 其他班级的学生们逐渐失去了兴趣，场内的气氛急速冷却。 我焦急地抛出下一段话。 「确实，那位女生选择的打工地点是酒店前台」 我是想向知道那些照片的学生解释这是误会。 对于不知道的学生，只要让他们以为这只是在谈论打工的事就好。 我本来是这么构想的腹稿，但或许是反响不佳，连同一个二班的学生里，也开始有人不看我了。 我慌忙地、连珠炮似的说出接下来准备好的话。 「我问过她理由。她需要去邻镇才能不被学校发现。既然付出了本可用于工作的时间来通勤，就想选时薪高一点的地方。如果空闲时还能学习那就更好，满足这些条件的工作很有限」 凭感觉估计，现在还在听我说话的学生只剩最初的一半。 大概，接下来还会更少。 怎样做才能让他们听进去。 如果不能成为特别的时刻，在这里发言就没有意义。 我用眼角余光捕捉到加贺美老师开始行动，心里一惊。 刚才一直沉默聆听的老师们，似乎也转变了立场，将我视为单纯的处罚对象，眼看就要朝这边走来。 如果麦克风被夺走，我就只是给花园、还有柚叶平添耻辱罢了。 杂念，无穷无尽的杂念，正将早已备好的腹稿染上乌黑的墨渍。 「既要打工，又要兼顾学校，本就非常辛苦，现在却……」 滴答、滴答。 漆黑的墨渍不断滴落。 「设立这样的场合，是想向大家……」 变得一片漆黑。 ——话语，中断了。 啪！ 干燥的声音撕裂了空气。 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来源立刻明白了。 在二班的队列中，青梅竹马正向我投来笔直的视线。 是丽美为了缓解我的紧张，毫不避讳他人目光地拍响了手。 强行塞入脑中的词句纷纷洒落，我的视野里只捕捉到丽美的脸。 ——如果一直隐藏自己，有些事是无法传达给对方的哦。 昔日的言语掠过脑海。 隐藏。 用讲稿固化的、无关痛痒的词句正是如此。 脑海中的词句消失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唯独想说的话、想要倾诉的心情，还清晰地留在脑中。 把这些组合起来的话，就能传达出去吗？ 用自己的话语，能感染他人吗？ 「柚叶，虽然你可能本想隐瞒，抱歉了」 二班队列的后方，柚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短短数秒间，我确实与她对上了视线。 不久，柚叶坚强地露出了笑容。 然后，就在我对柚叶说出话的瞬间。 视野中，原本昏暗的景色几乎都变成了人的肤色。 大家都抬起了头。 我能感觉到学生们的视线重新回到了我身上。 是因为我刚才一直没有说出柚叶的名字，所以他们都以为接下来会是些无关痛痒的诉苦吗？ 平日里在学校里，越是敏感的话题，反而越会成为瞩目的焦点。 这是我在初中时代尝到不愿再尝的经历。 ……也就是说现在，正是利用那份记忆的反面机会。 这也可以成为对我过去的清算。 好不容易吸引了注意，我要连同一年的舆论一起改变。 要让“相信关于柚叶由衣的谣言”这一行为本身成为可耻之举，建立这个共同认知。 能做到这一点的场合，只有这里。 「和我同岁的朋友不辞辛劳地工作的现实，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因为我擅自认定，在我们这个年纪还不会、也不能工作」 当我不再使用敬语，大家的表情都变得认真起来。 或许，重要的是“倾诉”这个方式。 即使想传达的内容相同，是朗读如同写在讲稿上的文章，还是编织出讲述者个人的话语。 对听众来说，那想必是至关重要的要素。 「不依赖父母的收入，必须靠自己一年赚数十万日元。这是多少年份压岁钱的问题啊。说实话，如果真的明天自己变成那样，你们能认真思考该怎么办吗？这和连工都没打过的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对吧？」 我用几乎要引发反感的发言持续吸引着兴趣。 将视线移向一旁，加贺美老师的脚步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 旁边，花园正若无其事地望着这边。 为了不去想她的事，我立刻将视线转回正前方。 这时，从二班的队列中举起了一只手。 ……是健。 「有野。如果有问题的话」 我招呼道，健缓缓站起身。 对于第三者的介入，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健绷紧了脸，但还是抛出了问题。 「抱歉，吉木。我不是在怀疑什么，但我们高中不是有可以延迟学费转账、或者部分负担的制度吗？我家穷，就沾了这个光。一般来说，不是会利用那个制度吗？」 宫城惊讶地看着健。 这是连同一小团体的人都没听说过的身世。 我一边感谢他拿出这样的觉悟，一边将麦克风凑近。 「补贴学费的制度当然有。但那取决于父母的收入。超过一定收入的家庭不适用，柚叶的家庭就不符合条件。仅仅是父母不替她支付而已」 我不知道说到如此赤裸裸的地步是否合适。 但看着大家认真的表情，这么做是有意义的。 健点了点头，回应道「是这样啊。我明白了」，然后坐下了。 「还有其他想问的人吗」 我这样一问，大家纷纷环视场内。 通过这轮质询，显然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 大概，已经不会再有提问了。 在沉默的氛围形成之前，我再次开口。 「我对于能够上学之类的可贵之处，大概并没有真正理解吧。只是在头脑中理解其珍贵，却无法切身感受」 和自己抱有同样心情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会不会被认为不是人啊。 我咬紧牙关压下这份不安，进一步袒露心声。 「上学很麻烦，和朋友聊天时虽然开心，但早上很困。甚至觉得连学费有人替我支付都是理所当然的」 说起来，这种价值观是被社交网络灌输的。 我想起了这一点，所以补充说道。 「“生孩子就是那么回事吧”，像这样的网络意见，我也曾随波逐流过呢」 一部分学生苦笑了。 或许他们和我是同样的心情。 「但是，我觉得必须感恩。不是理所当然的那种层次，而是受到了恩惠就要感谢，这种理所当然的情感绝不能忘记」 一部分学生点头了。 当场吐露的真心话，也好好地传递了出去。 传播开来。 「让我意识到这一点、教会我这一点的，是柚叶。即使父母没有替她支付学费，柚叶也依然感谢父母。柚叶就是那种能把重要的事，理所当然地重视起来的人」 柚叶就是如此纯粹而温柔。 「通常来说，像这样被当作教材一样对待，会抗拒的吧？但柚叶却说“如果因为我而让大家感谢父母的话，告诉大家也挺好的嘛”」 柚叶就是如此为他人着想。 「她说“正因为是网络世界之外、真实存在于那里的人，才能让人意识到一些事情”。毫不犹豫地对同龄人说这种话的家伙，能有几个啊」 从刚才起，柚叶就一直低着头。 事到如今被此注目，或许连柚叶也有些如坐针毡了。 「校规确实禁止打工。但是，难道连给予我们这种启示的柚叶，也要适用这条规定吗？」 我加强了语气。 已经不再紧张了。 「校规里是这样写的。“学生都拥有学习的权利”几天，加贺美老师在游泳课上也说过。但现实中需要学费。就连每天的午餐也需要钱。社团活动也有社费，全都要靠钱来维持。如果必须用钱购买权利，那么靠自己去赚取这笔钱来购买，为什么就成了坏事呢？」 这一次，话语自然地大量涌现。 不知不觉间，我已紧紧握住了麦克风。 「有人每天都在奋战。我并不是说要大家都给柚叶捐款。只是我们即使无法公开声援，至少也应该做到不去妨碍她吧。不要被那种照片欺骗，好好看看柚叶本人啊」 说着，我将视线投向二班的男生小团体。 峰岸尴尬地噘起嘴，宫城则一直表情严肃。 或许是感觉到了我视线的动向，宫城“咚”地捶了一下峰岸的后背。 「柚叶。我干脆直接问了，你没在做爸爸活吧？」 我这样直接发问，体育馆内一片哗然。 尚未完全把握事态的学生们。还有伫立在体育馆侧边的老师们，正面面相觑，脸上写着「怎么回事！？」。 在这样的状况下，柚叶缓缓地站了起来。 今天最为炽热的视线，全都投向了柚叶。 「没有做哦」 老师们虽然多少松了一口气，但表情依然严肃，认为应该单独询问情况。 柚叶也将视线移向老师们，随即又转了回来。 柚叶从一开始就不显得紧张，不愧是见过这种场面的人。 「但是，我也知道，如果只截取我和大叔走在情人酒店街的照片，很可能会引起误解。所以大家没有错哦。如果我在大家的立场上，肯定也会怀疑的啦」 ……少来了。 你才不会怀疑。你一定会坚持公正，直到自己亲自确认为止。 这一点我很了解。 「但现实不同。我调查了打工不会被发现的街区、时薪又高的工作，结果发现那一带的招聘信息最丰富。这次的事情，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呢」 柚叶在现场环视了一圈所有人，咧嘴笑了。 「对不起大家啦，让你们误会了。就是这么回事哦」 ……反倒道起歉来了啊。 这番很有柚叶风格的发言，让每个学生的脸上都渐渐带上了暖意。 健用很大的声音，回应了柚叶。 「我们也对不起。擅自乱猜了」 「没事！刚才也说了，一般都会那样想嘛」 柚叶和健的对话，被全年级学生都听在耳中。 确信了这一点后，我重新握紧了麦克风。 「今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把柚叶的这番心声传达给大家。如果一开始就由本人来辩解，大概也不会被相信吧」 最后这样补充完后，我将目光投向了伫立在体育馆侧边的老师们。 「班主任羽濑川老师，您觉得呢？如果学校从一开始就允许打工，柚叶就不会去邻镇打工了。我想她也就不会接触到陌生人的恶意了」 我一点名，羽濑川老师挠了挠头。 「……嘛，我是站在学生这边的。如果学费的事情是真的，那确实有必要慎重地核实事实……但打工的特例，我认为是值得商讨的议题」 他这样说着，将视线移向加贺美老师。 学生会指导老师，和年级主任。 无言之中达成了共识，这一次，羽濑川老师的声音变得有力起来。 「不，我会负责去沟通推进的」 我的嘴角微微放松。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从台上走了下来。 气氛依然有些沉重。 但是，至少应该确实传达到了那些关注了那个账号、或因谣言而产生误解的人。 即便如此，是否改变了那些人的意识，我也无从知晓。 甚至，连我自己可能无意中扩大了谣言这一点，也无法完全否定。 我终究也就这种程度。 我不像柚叶那样开朗，不像柚叶那样有人望，也没有像柚叶那样被周围人喜欢的理由。 但是，我在心中鼓励自己。 行动时的成果因人而异，确实会有优劣之分。 但这不能成为不追求极限的理由，因此，有时也必须涉足那些乍看之下并不适合的事情。 如果这样还不能解决，那就再思考下一步的对策便是。 不过是再次采取行动而已。 说起来，花园曾经说过。 ——失败多少次都没关系哦。我们还有挽回的时间。 ——我们高中生，是有能力做到的。 某时的话语，在脑海中迟来地反复回味。 ……或许，我在不知不觉间，一直将她给予的价值观当作自己的支柱。 在这所高中，掌握一些能成为自信的东西。 但愿今天的这个时刻，能成为那个契机。 怀揣着这样的愿望，我在二班的队列中坐下。 橙色的灯光，让我的内心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 第十一话 夜之水面映射明月 年级集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手机收到了一条通知。 我按照指示放学后留在了学校，但在放学后直到约定时间为止，完全没看到叫我过来的那个人。 在校舍后面的长椅上发呆时，闹钟响了。 「……到时间了」 约定的地点是游泳池。 抵达游泳部用的更衣室时，门锁是开着的。 放下东西，我穿着校服走向走廊。 没有窗户的走廊里，LED电灯的光芒有些刺眼。 就在即将走到连接游泳池的走廊时，我看到长椅上有个人影。 披着白色防晒泳衣的，是花园优佳。 现在，仍然是我的女朋友。 我本以为见面瞬间会很紧张，但花园的样子让我把那份紧张抛到了九霄云外。 耀眼的大腿裸露着，防晒泳衣下面显然穿着学校泳装。 花园注意到我，眨了眨眼。 「哎呀。阿吉，你穿校服？」 「啊，当然啊。你怎么已经换上泳装了啦」 「诶，因为说了在游泳池碰面嘛」 花园鼓起了脸颊。 看到那个表情，我眨了眨眼。 从公园那件事之后，我以为她会对我摆出更冰冷的表情。 出乎意料的是，花园还是平时的氛围。 「话是这么说，我还以为是因为没人才……但这个游泳池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有巡视的人来」 「没问题。今天游泳部被允许使用社团活动室到二十一点。游泳部因为这周要留校补习对付不及格，整周都可以留校」 「诶？更衣室里，除了我的行李没有别人的啊。不可能所有人的包都在社团活动室吧」 「我占用了空教室，让大家都去那边了。如果是学习的话，在哪里进行都没问题嘛。这件事我也告诉管理员了」 ……是学生会特权啊。 如果是洋溢着文静氛围的花园下的指示，任谁都不会怀疑吧。 对于以男生为主的游泳部和管理员大叔来说，就更是如此了。 「阿吉，你不去换衣服吗？」 「泳衣倒是有，但这是为明天准备的。今天用了会弄湿吧」 「啊，对哦。我没注意」 花园遗憾地说道。 她在长椅上晃着腿，仰望着天花板。 那里是年久发黑、污渍明显的混凝土。 尽管没有门隔开空间，却仍有些许闭塞感。 我正这么想着，花园开口了。 「一开始很糟糕呢，阿吉的发言。声音都在发抖」 「别说了啊。我自己清楚的」 花园哧哧地笑了，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这样啊。但是，明明不习惯还能说那么久，很厉害哦？中途开始是在现场构思内容的吧」 「哇，连这种事都能看出来吗」 「嗯，因为我平时是靠讲稿派的嘛。一瞬间就被你超越了哦，真伤脑筋呢」 她轻快地跳下长椅，花园转向我这边。 我尽量不去看从防晒泳衣缝隙间窥见的学校泳装。 两人独处时的学校泳装，与上课时看到的那种截然不同。 「花园你可是要在全校学生面前发言的，更厉害啊。光是能不卡壳就值得表扬了」 「是吗」 花园眼角下垂。 感觉不到前些日子在公园时的氛围。 平时的花园优佳就在那里。 「不过，和健君的互动很好哦。托你的福，教室的氛围不也觉得立刻变好了吗？」 「……是啊。教室氛围变了这点我也清楚」 年级集会之后，宫城他们小团体立刻就去向柚叶的座位道歉了。 面对深刻道歉的宫城，柚叶很快就原谅了。 虽然连峰岸都二话不说就原谅了这点让我难以释怀，但柚叶并不知道他的言行。 不过，我看到宫城在峰岸道歉后揍了他，所以胸中那点郁结稍微消散了一些。 要清算那么多卑劣的言辞，这点报应还远远不够，但让柚叶知道了只会让她难过。现在也只能这样接受了。 我正这么想着，花园问道。 「健君那件事，是事先安排好的吧」 「诶？」 「我觉得阿吉的作战很有效呢。特意让自己人提出反对意见，再说服他。确实，那之后气氛就变了」 「不……没有事先安排。健也是柚叶的朋友，大概是真心想帮忙吧」 我订正道，花园眨了眨眼。 她似乎确信是事先安排好的。 「……这样啊」 花园垂下了目光。 空气变得有些沉重。 「……那你还真是放心接受了健君的提问呢。要是当时他问了刁难的、没法回答的问题，阿吉你打算怎么办？」 「那个嘛，我总觉得没问题的。理由只能说因为是朋友啦。你看，那家伙也很支持柚叶」 「以前被那个朋友背叛过，还真能相信呢」 ……是指濑户的事吗。 「那个啊，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弄错了有好感的界线，结果把事情搞复杂了而已」 「即使如此也一样哦。那毕竟是一次失败的经历」 两人一起放学回家时，花园曾对柚叶小团体里有男生混入的现象表示过不满。 结果那个担忧应验了。如果真的是朋友，翻脸也翻得太快了。 那件事是不是让她变得更加多疑了呢？ 不，我在心里摇了摇头。 ——大概，花园本来就不相信人。 「花园的心情，我也稍微能理解一点」 我这样告诉她，花园微微歪了歪头。 她似乎难以揣测我这句话的意图。 我平淡地补充道。 「就是那种想要怀疑人的地方。还有借着某些事情，去寻找无法相信对方的理由的地方」 花园睁大了眼睛。 「……你知道我什么？」 「我只知道我了解的部分。这不是当然的吗」 「……这样啊，确实如此。但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诶？」 「算了」 花园“呼”地别过脸去。 但是，并没有露出明显不快的表情。 我微微一笑，她便有些闹别扭似的把视线转了回来。 「干嘛」 「没什么，只是……花园你这一面，我还是第一次见」 「……」 没有特别的回应。 电灯发出“哔哔”的声响，闪烁了一下。 「呐，花园」 「……嗯」 「我在反省」 「……反省什么？」 「在公园的时候，真的很抱歉。我太自以为是了吧」 花园眨了眨眼。 「我一次也没有忘记过花园是我的女朋友。但是，那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为了帮助柚叶而利用了花园吧。不，单从形式上看，实际上就是那样」 如果立场互换，我大概会二话不说就答应协助。 但是，这种思考方式本身正是陷阱所在。 我不是花园，花园也不是我。 那种“因为自己觉得没问题，所以对方也肯定没问题”的无意识判断，才是自以为是的根源。 「为了其他女生，即使只是形式上被利用的状况也难以忍受。这大概是正常的感情吧」 更何况，是我主动告白的。 在交往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对方会认为在所有事情上自己都应该被放在第一位，也毫不奇怪。 男朋友、女朋友、恋人。 对于这种关系的认知、理解方式、优先顺序，恐怕因人而异。 就像对“朋友”这种关系，我和花园的认知存在差异一样。 「那天回去之后，我曾试图把那理解为嫉妒，但果然不是。花园是对我破坏了身为男朋友的条件而感到失望了吧」 我向花园走近一步。 「比任何人都更把自己放在心上。这是花园你，对男朋友要求的条件吧。所以无法接受我不顾一切去帮助其他女生的行为。……对不起」 「没关系」 「诶？」 「能理解到这个程度的话，就没关系了」 她用平静的语调重复道。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花园。 她看起来，真的已经不生气了。 「被看穿到这种地步，还挺难为情的。实际上，孩子气的是我这边才对。帮助朋友这件事，说到底，作为一个人，正确的还是阿吉你」 「如果我是在理解这点的基础上和你商量，情况就会不同了吧？所以花园你最终才会协助我的」 如果真的是非常荒唐的请求，花园完全可以拒绝。 只是伦理观和本心之间的差距，才让花园采取了那种态度。 「也许是这样呢。嗯，虽然之前心里有些疙瘩，但现在彻底舒畅了」 花园放松了脸颊。 是平时的她。 是我所熟知的、柔和的笑容。 和花园之间的气氛恢复了平常。 ——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倒是简单了。 「那是，花园你真实的想法吗？」 「诶？」 花园眨了眨眼。 「说什么呢？当然是真的啊」 「……我可是已经，认识不装乖的那个花园了哦」 电灯，这次剧烈地闪烁了起来。 忽明忽暗地，几乎到了干扰视线的程度。 「……是啊，被你知道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让你知道得太早了，正在反省呢」 花园缓缓地梳理着头发，开口说道。 「那个，能忘掉吗？」 我摇了摇头。 「一旦见过，就做不到了。如果一直不知道倒还好。但既然已经成了一部分已知的面孔，情况就不同了。我也有对恋人的期望啊」 「这样啊。说起来，我还没问过阿吉你的理想呢」 在逐渐昏暗的空间里，花园静静地问道。 「你的理想，是什么？」 「……能够坦诚相待的关系。那就是我期望的恋人形象」 头顶上，传来“啪”的一声。 花园脸上的笑容，慢慢地褪去了。 「……是要收回“不想展现的部分可以不展现”这句话的意思吗？」 改变也没办法。以前，花园曾这样对我说过。甚至还有过“倒不如说改变才是理所当然的”这种达观的话语。 但那并不是希望我改变，也不是希望我收回的意思。花园的表情，诉说着这一点。 「那句话，可是触动了我呢」 「……隐藏自己的一面，和不说真心话，这两者看似相似却完全不同。我想说的是这个」 花园以毫无表情的脸仰望着天花板。 不知不觉间，电灯细微的闪烁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只最边上的那盏电灯，失去了光芒。 然后，她又缓缓地看向我。 仿佛在观察我一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没有移开视线。 我几乎要被映在她瞳孔中的自己夺走意识。 这样持续了几秒钟呢。 不久，她放松了嘴角。 「跟我来」 夜晚的游泳池，淡淡地反射着月光。 花园以优雅的动作进入水面，她的身体被黑色的池水吞没。 「要下来吗？」 「不，我穿着校服呢」 「这样啊。真没意思，明明特意让人留了水」 花园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她将身体靠在泳道线上，仰面望着天空。 我在池边坐下后，花园将目光投向这边。 「接着刚才的话说吧。我啊，从来就没搞懂过自己的心情。所以也不知道哪些才是真心话」 「嗯」 「所以，我就按现在的心情说咯。请把这个当作真心话来理解吧」 花园的语调很冰冷。 这是她偶尔会显露的、内在的一面。我直觉到。 大概，如果不能让内在的花园也接受的话，我们两人的关系就会进退两难。 不，是根本无法决定。 她的内在，就是如此浓重地构成了“花园优佳”这个人。 「……那么花园。关于柚叶的事，你能原谅我吗？」 「都无所谓哦」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一时语塞。 对于表层花园带来的氛围感，我已经完全习惯了。 但是，内在的她却不同。 明明应该是两人独处，她的声调却显得对我几乎毫无兴趣。这是我有些棘手、略显难以交谈的氛围。 「怎么办？想和现在的我对话这件事，并不一定意味着你想继续交往下去吧」 「不是的。我只是想坦诚相告」 「不对哦。因为如果还是刚才那样的话，本来是可以继续交往下去的嘛。你是想在所有方面都认同的基础上再交往吧？」 「……那或许，确实如此。但想继续交往是前提」 「不不。如果无法认同的话，就变成即使分手也没关系了哦」 我不由得闭上了嘴。 「……提出这个选项的是你哦，吉木君」 称呼方式改变了。 是心理产生了距离，还是花园的内在原本就是如此呢。 夜的帷幕将我们包围，只有月光那不可靠的光芒确保着我们的视野。 「我并不想分手」 「这样啊。可以哦？我觉得就算这样继续和你交往，也能有各种发现呢」 只是，花园补充道。 「分手也没关系。在那个公园，你选择了柚叶同学的那一刻起，交往的理由就减少了。不过是平常的自己的时间增加了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就是，花园的真心话。 虽然对隐藏的真心话已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但果然还是很难受。 「现在的花园，在花园优佳之中占几成呢？」 「诶？这算什么问题」 花园冷淡地笑了笑。 我喜欢上的花园。喜欢我的花园。 那个比例，对今后的发展至关重要。但是，一旦问了这个问题就无法回头了。 我正想收回这句话，但在那之前，花园呼出了一口气。 「算了，还是不问了。那个比例，是指自我认知中的比例就行了吧？」 「……嗯」 「那，大概八成左右吧。即使在班上，我的内心也基本一直是这种感觉哦」 我愕然了。 我本来希望至少不要超过一半，但事与愿违。 「……那不就等于说，花园你并不喜欢我吗。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谁知道呢。喜欢这种感觉本身，说到底我也还是不明白」 ……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从花园口中听到过“喜欢”。 其中的理由，极其单纯。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交往呢。觉得有好感的，果然只有我一个人对吧。为什么那个时候，你接受了呢」 花园凝视了我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时的自己哦。所以我觉得增加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错。那时接受你，仅此而已」 这么说着，花园眼角微垂。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成为那个享受和朋友共处时光的自己」 「……」 我闭上了嘴。 在喜欢上一个人这件事上，那算不上坏的理由。只是花园的发言，内容终究像是不曾注视着我一样。 「我和你交往，也仅仅是这个理由哦。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和吉木君的话，或许能成为一个好的女友。仅仅是想了解那样的自己，了解那样的我们而已。我也是一厢情愿啊」 花园耸了耸肩。 「彼此彼此哦。你也没有生气的资格」 ……所以刚才才那么爽快地原谅了我吗。 「我啊，连自己是否作为异性喜欢着你都不知道。所以，按照普通的伦理观，我觉得不应该再和吉木君交往下去了」 身体渐渐冷了下去。 语气温柔，却是一连串刺痛胸膛般的话语。 「不过，继续保持交往也可以哦。这会不会才是我的真心话呢」 「……这样」 「吉木君你呀，之前不是还在烦恼不懂什么样是和女生有好感的氛围嘛」 我想起了直到上个月的自己。 在如今的花园看来，那一定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问题吧。 「……现在的话，我觉得你身后也有等着你的人，很快就能交到女朋友哦。重新体验那个过程，我觉得对你未来更有好处」 那句话成了决定性的一击。 因为花园的这句话，正是她丝毫没有考虑过与我未来的证据。 「花园你……觉得那样就行了吗」 「嗯。但是，如果这样就结束的话，是不是以后就不能和吉木君说话了呀？」 「没那回事。只是变回朋友而已」 「我不太相信呢」 「拜托你相信我啦」 我回嘴道，花园便微微笑了。 「因为呀，我就是疑心重嘛。就像吉木君你说的一样」 这么说着，花园在水中改变了姿势。 她轻轻潜入水中，又立刻浮出水面。 从爬上池边的花园发梢上，水珠正滴落下来。 「那么，就往分手的方向发展，可以吗？」 「……嗯」 「明白了。那，我们走吧」 花园啪嗒啪嗒地，朝着不是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我半是茫然地，追赶着她的背影。 从花园身上滴落的水珠，指示着该走的道路。 穿过泳池边，便是一间淋浴间。 上课期间，这里基本上是禁止使用的地方。 并排的三个淋浴头，都用帘子隔开着。 反过来说，室内就只有帘子作为隔断。 因为无法区分男女，所以被禁止了吧。 我依然脑袋昏沉，无意识地向花园问道。 「要特地洗头发吗」 「泳池的水，马上冲洗掉对头发比较好哦」 花园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我脑子因现实信息而短路，简短地回应道。 「这么回事啊」 「嗯」 花园拉开帘子，拧开水龙头的旋钮。 流水声。 在大概变成热水的时机，她无言地拉上了帘子。 我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等待。 透过帘子能看见花园的影子，我垂下了视线。 只是穿着泳衣冲洗，所以没有多余的杂念。 时间缓缓地流逝。 脑海中，零散的思绪不断地盘旋着。 大概，谈话已经结束了。 尽管如此，分手的实感却一点也涌不上来。 因为结论被下得太过轻易，现实还追赶不上。 如果我请求她收回刚才的话，现在的花园一定会爽快地同意吧。 正因为是如此轻率的决定，才无法获得实感。 花园又是怎样呢。和我一样，还是已经彻底转换好心情了呢。 回过神来，我再次开了口。 「……我们，真的要分手了呢」 「诶？抱歉，没听清」 「……没什么」 为什么我要隔着一道帘子，在这里呆呆地靠着墙壁呢。 作为男朋友的话，不是应该更加拼命才对吗。 如此轻易地接受了分手，真的好吗。 帘子缓缓地拉开了一半。 花园从帘子侧面倏地探出脸，若无其事地问道。 「怎么了？」 「不，抱歉。没什么」 我回答后，花园微微歪着头。 与表面的她不同，这是极其微小的动作。 「在说谎对吧？我懂的哦」 这像是恋人会说的话，让我眨了眨眼。 花园没有移开视线。这个花园，不是内在的。 现在这才是真正的花园优佳。 既然已经对话过了，今后或许也还有和她说话的机会。 但是，分手之后就只是没有任何保证的一厢情愿的乐观推测了。 既然如此，在还能确认的时候，就应该说到自己能够接受为止。 下定决心，我重复了刚才的话。 「……我是问，我们，要分手了呢」 说出口才发现，这是多么可悲的话。 我曾憧憬着能谈场恋爱的高中生活。 但是，我也知道，有正是因为谈了恋爱而痛苦的家伙。 初中时代的情侣们，过不了一年也几乎都分手了，我早就能推测出高中也会是同样的情况。 尽管如此，憧憬却仍未消散，是因为我相信自己不会迎来那样的未来。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就不会憧憬恋人。 花园神情温柔，又带着些许哀伤地露出了微笑。 「……别摆出这种表情啊。我又不是想让吉木君你难过」 「不可能啊。花园你说你不明白，但我可是喜欢过花园的啊」 「这样。那，不分手更好？」 「不是那种问题啊！」 我一提高音量，花园便瞪大了眼睛。 「我喜欢过的，一直喜欢着的，是不是现在的花园，我自己都不清楚。说实话，差别就是有这么大」 花园沉默地听着。 「但是，我所喜欢的那个花园，确实也在那里吧」 之前花园说过，她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的真心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对我说的那些话，也有可能并非谎言。每句话都有可能是真心。 花园简短地回答道「是啊」。她给了我回答。那—— 「那样的话，我就为难了。如果和我在一起的那个花园也不是假的，哪怕只有一点点真心，我就无法从那段时光中抽身。我还没有被表面的花园甩掉呢」 如果要被甩，我希望能被干净利落地甩掉。 不然的话，总有一天我一定又会憧憬起表面的花园。 因为我早已领悟到，只要施压，内在的花园也会同意交往，所以她绝对无法从我脑海中离去。 但她不考虑和我的未来。大概又会迎来相同的结局吧。 一旦那样，就永远无法迈出下一步了。 想要迈出下一步，就必须被彻彻底底地被甩掉。 怎么可能暧昧不清。也不可以暧昧不清。 正因如此，我才要继续说着这些难堪的话语。为了能被花园好好地甩掉。 「表面的我，一定是喜欢你的哦。虽然不清楚那算不算是恋爱」 「现在就给我弄清楚，那到底是不是恋爱」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分不清楚啊」 「你有在努力去弄明白吗。关于你自己的事，关于我的事」 把我甩掉吧。如果不喜欢的话，就像你用冰冷的言语甩掉那位学长时那样—— 那时的花园，我曾以为是在演戏。 但如果那展现的是她内在的一面的话。 「我，还有一大堆想和你一起体验的事情呢。很蠢吧」 花园的地雷。 「说不定连身体间的交往，也是我的目的之一呢。你看，就像那位学长一样」 沉默降临在淋浴间。 ……沉默得让人刺痛。 虽说是一时冲动脱口而出，但这确实是活该让人幻灭的发言。 无论是表面的花园还是内在的花园，都理应会同样讨厌的发言。 但是，这样就好。这样一来，无论是哪个花园，都应该会想要离开我了吧。 花园眯起眼睛，从淋浴间踏向走廊。 眼前，与来到极近处的她距离过近，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那么，要当作最后一次来试试看吗？」 「诶？」 滑溜溜地，泳衣肩上的绳带脱落了。 弹开水的肌肤裸露出来，我不禁睁大了双眼。 「只有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要不要试着做一下」 「你做什么……不、等等」 「有些事情，或许只有通过行动才能明白。这是我特有的努力方式哦」 「不，等等。那时候，你对学长说过的吧？那应该是现在的花园最讨厌的话才对」 「我的内在，吉木君你是最了解的。在高中的男生里，毫无疑问是这样。只有吉木君你是例外。所以，那时你听到的话，忘掉就好」 花园的表情缓和下来。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我也想要试一试了」 意识仿佛被吸进了她那蛊惑人心的微笑里。 「如果是现在的我，可以任由你喜欢的来哦？」 「我……」 「我觉得你可以不用思考」 花园用手臂环住了我的头。 「吉木君，你说过的吧。我们，确实很像呢。平时，总是在心里纠结翻腾。表面上处理得滴水不漏，内里却有着与表面不同的自我。程度虽有不同，你也一样。说不定，其他人也是」 自己头发上，直到刚才还在流淌的热水正逐渐渗入。 温水的珠滴从她背上流下，让我们的体温开始共享。 「我能这样想，一定是因为和你的关系终究还是恋爱啊」 花园用一只手环住我的后背。用另一只手臂，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花园的视线下落了几厘米。 这次，目标显然不是脸颊了。 「所以，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用去想。就只在现在这一刻，我会让你放下你的思绪」 气氛缓和了下来。 就在我意识到她踮起脚尖的瞬间。 「嗯」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花园的气息变得浓烈。 前所未有的信息量冲入大脑，使其短路。 「嗯……」 花园的唇，轻啄着我的下唇。 好热。 炽热之物在彼此的唇间往来。 是内在还是表面都已不再重要。 我仿佛被托付了花园优佳的一切，感受着她的气息。 世界，此刻确确实实地只剩我们两人。 思考融化，未能成言，只化作了喘息。 当双唇分离，花园的脸颊已染上淡淡的红晕。 「这是什么。超级……让人害羞呢」 「花园，我……」 我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从她左肩脱落的绳带，就那么松垮地垂着。 被重力牵引的绳带，正试图下滑，让花园的双峰显露出来。 察觉到我的视线，花园与我拉开了一点距离。 然而，那真的只是一点点的间隔。 她从我身边退开，仿佛只是为了接下来的继续。 「可以哦」 伴随着湿漉的吐息，声音响起。 「要摸摸看吗？」 花园抓住我的手，径直拉向自己的胸前。 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 花园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整个手指都陷进了那柔软的胸脯里。 上下左右，都被花园所包围。 全身窜过电流。 那是种仿佛随着成长而日益膨胀的孤独感，正被温柔包裹起来的感觉。 泳衣被拧得扭曲，其中的内容已几乎一览无余。 只要再向下偏离几毫米，就能将花园的一切尽收眼底。 花园继续引领着。 这样持续了数秒。 手指被绞缠擒住，在她胸前犁出数道浅谷，她的唇间也漏出妖艳的声音。 「啊……」 全身都发起热来。 这种仿佛世上只剩我们两人的感觉，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就这样，直到事情结束。 眼中只剩下眼前的花园，而她，也仿佛眼中只有我一般，诱惑着我。 就在肌肤湿润得黏腻、彼此紧密相贴之时。 「等等」 我揽住花园的背，慢慢地与她调换了位置。 变成了将她压在墙上的姿势。 近到两人的气息都能彼此交错的极近距离。 花园眨了眨眼。 「……你想用强的？」 「不是」 我紧紧咬住嘴唇，用疼痛来压制本能。 将手从她胸前移开，撑在了墙上。 本能的去处，直到刚才还确凿无疑地只有一个。 但是，丽美的话语，掠过了我的脑海。 ——我觉得，恋爱是能让人成长的东西。 「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我就再也无法正常地恋爱了。只会就这样，彻底沉溺于花园你而已」 「……不行吗？」 「因为花园你，不是连喜不喜欢我都还没搞清楚吗？可是，如果就这样只在肉体关系上不断前进的话……那种事，就会变成我的常态」 然后，一旦做了，我肯定会被花园那妖艳的魅力所俘虏。 那一定不是恋爱。 我之所以渴望恋人，并不是因为我想和女孩子发生肉体关系。 我只是，渴望一个能与我心灵相通的人。 一个能够畅谈敏感多思心情的，绝不会背叛、也不会轻易否定、能尊重并享受彼此意见的人。 我渴望的是那样的异性。 如果阻碍它的经历就在眼前，那么即使本能发出命令，也有必要全力抗拒。 「这样啊。」 花园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胸口。 我后退一步，她便沉默地走到了淋浴间的门口。 在即将融入门外夜色之前，她又回过头来。 「果然，你很有趣呢。教会了我很多事」 花园笑了。 「能和吉木君交往，真是太好了」 和某天听到的话语，同样的内容。 她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此刻还无法理解。 ──────────────────────── 终章 屋顶的主人打开了锁。 两个人影出现，缓缓跨过门槛。 傍晚，染上茜色的天空中乌鸦盘旋着。 当乌鸦发出格外响亮的鸣叫声时，其中一个人影缩短了距离。 「你真的和凉太分手了？」 「嗯。真的哦」 对于二阶堂丽美的问题，花园优佳嘴角微扬。 露出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丽美皱起眉头，再次提问。 「……为什么分手？凉太应该是真心喜欢你的吧？不是看脸什么的，他应该连你的内在都被吸引了的」 丽美本打算保持冷静。 然而她的声色中却蕴含着静默的怒意。 丽美的心动摇到了无意识地难以自控的程度。 因为是青梅竹马吗，还是…… 但优佳却毫不在意的样子，淡淡地回答。 「吉木君没有堕落到我所在的地方。理由就仅此而已」 是不容分说的语气。 这正是吉木凉太所评论的、优佳展现出内在的证明。 在一年二班中，没有一个学生不对这个优佳感到困惑。 就连吉木凉太，也还没有习惯。 丽美是唯一一个习惯了这样的优佳的学生。 「那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就不般配了嘛。我会妨碍吉木君所期望的未来」 当丽美无法理解其意图而呆立不动时，优佳耸了耸肩。 「……虽然他说过不想展现的地方可以永远不展现，但果然还是很难呢」 那句话丽美也清楚地记得。 因为丽美因他的那句话，甚至觉得青梅竹马已经相当成熟了，感慨颇深。 「一旦成为男朋友，就会有所期待吧。不想展现的部分可以不展现，但希望说出真心话。……果然，对我来说是矛盾呢」 优佳缓缓迈步，到达了梯子所在的地方。 抬头望去，是这所学校的最顶部。 「但说出真心话不一定是正确答案。因为，即使不说真心话，也有幸福的时候，不是吗？相反，也有因为说出真心话而毁掉的关系」 优佳立刻移开视线。 然后重新转向丽美。 「但是，和吉木君交往真是太好了」 「什么意思啊？」 「我好像并不那么讨厌恋爱。因为我明白了这一点」 优佳像唱歌一样编织着话语。 她心情愉悦，仿佛做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发现。 在丽美眼中，这显得有些不安。 「我讨厌吵闹的男生，大概和大多数男生都处不好。但恋爱真厉害啊，能看到人深刻的一面。能展现出一面。各种兴趣都涌上来了。我在想，我是不是能成为比自己想象中更普通的女孩呢」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这样。也是呢」 优佳嗤嗤地笑了起来。 那是种难分表里、仿佛从心底漏出的笑声。 「但是，对我来说，能用语言表达出来就很了不起了。必须得感谢才行呢」 这么说着，优佳转向丽美。 「二阶堂同学。吉木君的事，就请二阶堂同学你多多关照了」 丽美瞪大双眼。 紧接着，在理解其含义的瞬间，狠狠地瞪了回去。 「等等。我可不是怀着那种打算才叫你到这里来的」 「我明白啦。但是，这样好吗？你不打算不顾一切地去行动吗？会喜欢他的人，我还能想到其他的」 优佳眼角下垂。 与曾经两人对峙时相比，她身上那尖刺般的锐气却减退了几分。 比一个月前，和丽美在这屋顶上谈话时更甚。 优佳像是要就此结束对话一般，走回门边，手搭上了门把。 「谈话结束了。那么，加油？虽然我不会给你加油就是了」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生气哦。只是讨厌你而已」 留下一句与柔和表情毫不相称的话，花园优佳离开了。 丽美一直站在原地凝视着，直到优佳的背影消失。 她眼神中带着悲伤。 「——根本没打算被拯救呢」 这句低语，没有传入任何人的耳中。 ◇◆◇◆ 「啊，吉木！」 柚叶一发现我，便冲刺着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 职员室前的走廊虽然学生不多，但老师们也不知道何时会出来。 「干嘛跑过来啊。你这会儿别太显眼啊」 「跟我来」 「哇啊！？」 我被她一把拉住手，快步离开了走廊。 在教学楼后、校门前的自行车停放处附近停下时，我才总算插上话告诫她。 「喂，你该不会想说就这么翘课吧。柚叶你现在可是关键时期，得好好维持认真的人设才行」 「我维持着呢，那边没问题的。比起那个，有重要的事啦」 「如果是之前那事的道谢就不用了。昨天你也说过了」 「完全不是啦！」 「完全不是啊……」 自从柚叶的打工被正式批准，已过去一周。 教室的氛围已完全恢复，柚叶也重新变得精神起来。 在旁人看来，柚叶根本不曾有过消沉的时期吧。 因为那时接触到她那一面的，只有去了那个屋顶的我而已。 她毫不避讳地将自己失落的模样展现在我面前这件事，这实在是身为朋友的荣幸。 虽然从柚叶的立场来看，那想必是她无论如何都想隐藏的事情，但自己能多少回报这份信任，我私下里也为此感到些许自豪。 「吉木，你恢复单身了是真的吗？」 「诶？」 柚叶表情认真。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消息真灵通啊。哪来的消息啊」 虽然心中已有了近乎确信的猜想，但为防万一，我还是用问题反问了回去。 「刚才，直接从花园同学那里听说的」 「……我想也是」 心中的某处，对是从花园那里直接听说的这件事感到了些许沮丧。 不过，那也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 结果上，我多少算是给自己对花园的感情画上了一个句号。 大概，是因为最后是我主动离开的吧。 用冷静下来的头脑想一想，总觉得花园是故意向我逼近的。 是不是我试图从花园那里引出明确分手话语的意图传达给了她，而她只是顺着我的意图行动了呢？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就是按照花园的意愿离开了。 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推测。 既然还没能完全摆脱这种想法，就说明这份心情依然残留着。 但是，那份心情总有一天也会消失吧。 恋爱，总会有下一次的。 为此，我必须再次回到前一个阶段。 是否有好感。因为在与花园共度的时间里，我终究还是判断错了。 但是，没关系。短暂却又漫长的高中生活。 在寻找的过程中，一定还会有下一次机会的。 虽然谈不上确信，但这毕竟是我第一次交到女朋友。 即使失败了，唯有这个事实不会改变。这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呐，吉木」 「干嘛」 抬眼望去，只见柚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嗯……我还是觉得应该再道一次谢。那个，要是没有吉木你在的话，情况确实会很不妙对吧？而且，最后那个账号停止更新，也是因为你拜托学校方面提出警告才办到的吧」 在刚才，我被叫到职员室去，也是为了这件事。 看来似乎是暴露了，不过那也是从花园那里听说的吗？ 难怪柚叶能冲着这里跑过来。 「多谢啦。多亏了吉木，我好像能心满意足地毕业了。班上的大家也都向我道歉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不过，那些家伙光道歉可不算完。也有无法原谅的家伙」 「没事啦。真希和阳子也一直鼓励着我，我很幸福。"自己被好朋友包围着呢"——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的机会，不也挺难得的吗？」 柚叶羞涩地漾出笑容。 面对这纯粹的谢意，我也不由得放松了脸颊。 「能这样想，果然是因为柚叶你很坚强啊。换作是我的话，会更恨对方。因为自己承受不了那么多，所以只能确信会那样」 「诶——，我也稍微恨过的哦？」 「啊哈哈，正是因为只恨了一点点，我才这么说的嘛」 「呜，这是修辞手法啦！我啊，可没有吉木你想的那么坚强哦」 柚叶噘起嘴，补充道：「而且看起来超不安的……」 然后她用力伸了个懒腰，呼出一口气。 「所以……吉木你站在我这边的时候呢。其实我差点哭出来哦」 柚叶用乐福鞋敲了敲地面，露出尴尬的笑容。 「我很高兴。但那个时候的我，却想着"好想让吉木抱抱我"。对不起哦，明明是朋友」 「不，完全没事。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痛苦的时候。 想通过朋友的温暖获得安心，也是人之常情。 ……真的是这样吗？ 「很奇怪吧？想被拥抱的人，明明很难遇到的。更何况，我们好歹是异性」 柚叶偷偷向上瞥了一眼，又将视线垂向地面。 面对她那坐立不安的样子，我的身体也逐渐僵硬起来。 「我一想"是为什么呢"，立刻就明白了。我以前自己就说出过答案的」 柚叶轻轻地吸了口气。 「我，喜欢吉木。是可以当作男朋友的那种喜欢」 话语编织而出。 紧接着，她又摇了摇头。 「……不，不对」 柚叶由衣重新说道。 「是喜欢到，想成为吉木你女朋友的那种喜欢」 眼前的柚叶，脸颊染上了绯红—— 预感。 在我至今的人生里，从未见过那种表情。 大概是因为，我自己也曾露出过那种表情吧。 在单恋丽美的时候。 向濑户告白的时候。 向花园告白的时候—— 「请和我交往」 风吹过。 宣告夏日来临的热风，从我们之间呼啸穿过。 ──────────────────────── 后记 此次承蒙大家拿起本书，真的非常感谢。我是御宫ゆう。 能再次与大家相见，我感到非常高兴。 作为第二卷的本作，描绘了超越『有好感』之后的关系性，焦点聚集在了花园优佳身上。 大家觉得她怎么样呢？ 并且，如果只有在凉太拥有女友这一情境下才能描绘出的、丽美和由衣的魅力能够传达给大家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话虽如此，在二阶堂丽美、柚叶由衣人气高涨的当下，究竟有多少人会猛烈支持如今的花园优佳呢。 我实在是非常好奇。并非奇怪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大家喜欢她的哪一点呢。 喜欢《这段恋情由前女友赞助》里七野优花的读者，我觉得很可能会被她吸引哦。 从这里开始是谢辞。 感谢责编K先生。多亏您总是给予细致且充满诚意的交流，我才能充满活力地进行创作。 每次都非常期待您提供的精彩故事简介和腰封，即使在负责到如今的第十二本作品的本作，我也是满怀兴奋地进行确认的。一直以来非常感谢您的支持。 感谢插画师える先生。继第一卷之后，再次感谢您提供精美的插画。看到女主角们的学校泳装姿态时，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从泳装的设计到女主角们的表情，从头到尾也太神了吧……？好想把封面插图装饰在某个地方。 卷首彩图和文中插图也都棒极了……。 最后，是各位读者。 能够像这样顺利出版第二卷，也全是托了各位的福。真的，不胜感激。 我是怀揣着能够出版续集的这份难得的感激之情进行创作的，若能让大家读得开心，我便深感幸福。 如果第三卷能够实现，真想请那位女主角大显身手呢。 请大家务必见证这场女主角人气竞赛的结局。 如果觉得还想看后续的读者，能在SNS或书评中推广作品的话，我会非常高兴。无论是『那时候的女孩』还是本书，作品都是靠大家的口碑拯救的。 （本作的简称是『那时候的女孩』！） 那么，谨此结束后记。 期盼能与大家再次相会。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心之壁』 自己并非天真烂漫这一点，我自己最清楚。 所以，当朋友高野阳子说「请二阶堂同学吃午饭的事，要不还是算了吧？」的时候，我没能立刻拒绝。 「为什么要算了？」 「因为二阶堂同学明显没对我们敞开心扉啊」 「是吗？那说不定就是她本来的样子呢」 「才不是呢。这年头哪有那么端庄的举止啊，早就被SNS毒害得消失了吧」 对于阳子的话，关系同样要好的须藤真希也表示同意。 「就是就是，这世上恶意满满的嘛。二阶堂同学也玩SNS，不可能没接触过」 「而且，没敞开心扉，就意味着我们的搭话有可能反而成了她的困扰。所以我才这么说呀」 「就算问了，也只会得到客气的回答吧。要不试试，就我们仨久违地一起去吃个午饭也不错呀？」 阳子和真希的意见似乎完全一致。 其实我也有部分认同。 在吉木和花园同学开始交往那天，我们和二阶堂同学在游戏中心汇合了。 我们本想借这个机会和她变得要好。 但是，二阶堂同学却心不在焉。 她始终挂着像粘上去一样的笑容，跟在我们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仿佛不想被我们看到表情似的，她的视线总是游移不定。 阳子和真希，大概都觉得被拒绝了吧。 不只是那天，之后偶尔也有同样的体验，这也是很大的原因。可是。 「果然，我觉得那种做法不行」 我这么一说，真希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目光。 「那要不我们三个人直接去问？问她为什么一直拒绝我们的游玩邀请。那样反而会让她更有压力吧，我觉得有点可怜」 「唔——」 我摇了摇头，真希露出了没能领会用意的表情。 「我一个人去」 阳子和真希对视了一眼。 然后，方才严肃的空气仿佛假的一般，两人哧哧地笑了。 「真是的。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啊」 「由衣，要好好处理哦？不可以伤害别人哦」 我眨了眨眼。 「你们两个都同意吗？优先我的意见」 「没关系啦。既然朋友说不能退让，那我们这些不是不能退让的人退让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意见不同，也要正面碰撞。 正因如此才会产生羁绊，成为可以信任的人。 希望二阶堂同学也能这样觉得就好了。就像我们三人一样。 「所以，稍微相信一下我们嘛！」 …………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在说服二阶堂同学了—— 这、这不对啊。 从我的视角看，二阶堂同学的笑容逐渐变得不自然了。 果然如阳子和真希所说，二阶堂同学心里有一道墙。 虽然察觉到那道墙并非坚不可摧是好事，但却无法完全攻破她内心的堡垒—— 现在成了毅力比拼。 最初还保持着"在说什么呀？"的微笑态度的二阶堂同学，似乎也对坚持了五分钟、十分钟的我感到疲惫了，眼神逐渐变得不善。 「喂，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吗？我啊，是相信柚叶同学你们的」 「是吗？二阶堂同学，你和吉木说话时和我说话时完全不一样吧。虽然马上达到吉木那种程度很难，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勉强自己配合话题」 「或多或少配合话题，在朋友之间不也是正常的吗？虽然我本意不想引起柚叶同学的不信任，但以我的性格——」 「你看，这不就是你平常不说真心话的证据吗？你的性格，去问吉木大概就能知道吧？虽然我不会那么做！」 对于紧咬不放的我，二阶堂同学叹了口气。 那叹息之中，一定也包含了平日积郁的愤懑吧。 「再这样下去，二阶堂同学你会很辛苦的。高中生活，难道要一直压抑着心情过下去吗？能穿校服的时间也很短哦」 「很短……不也才一年级吗」 「放在人生里不过是一瞬啊！」 「说、说得也是呢……谢谢。你能这么为我着想，我很高兴」 「因为是朋友啊」 对于她这句不痛不痒的话，我如此回敬道。 二阶堂同学，似乎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怀疑我不说真心话，却又承认是朋友吗？」 「嗯。并不矛盾啊？所谓朋友，只要我们认为是，那就是了」 大概，阳子和真希也都在乎着二阶堂同学。 所以，得不到回应的现实才让她们痛苦，想要逃避。 但是，也正因为在乎，她们最后才会赞同我。 那一定，正是因为她们把二阶堂同学当作朋友。 「我们多少也有些表里不一，是人都会这样。就算和二阶堂同学深入交谈，我也不会让火星溅到你身上的」 我一定会好好守护的。 就像曾经守护了吉木那样，守护二阶堂同学当然也是理所当然的。 「……难怪凉太会得救呢」 气氛为之一变。 从那种端庄可亲的氛围，转变成了难以触碰的、锐利的东西。 「我明白了。在你们三人面前，我就用这种感觉相处吧」 「……真的？虽然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不过……我们会不会很烦人啊？阳子和真希她们也担心过，会不会变成令人感激的麻烦」 「烦死了。一般人都会放着不管吧」 「好严厉！二阶堂同学的真心话好严厉！」 我不由得向后一仰，二阶堂同学却毫无愧疚地继续说道。 「不过，毕竟承蒙你们让我加入小组，没办法嘛。从内部观察下来，我也能感觉到你们是好人」 「诶诶？丽美丽美原来这么想的呀，好可爱耶……？」 「吵死了。什么丽美丽美啊」 二阶堂同学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二阶堂同学。 阳子和真希绝对会高兴的吧。 正这么想着，二阶堂同学像是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开口了。 「但是，在大家面前还请让我保持原样。在凉——青梅竹马面前也是。只有在和柚叶同学你们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试着努力的」 「……嗯。知道了，理由我就不问了」 只要能引出她对我们的真心话，就已经是万幸了。 这样阳子和真希也能接受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小组的秘密让人兴奋。虽然动机不纯，但正因为如此，嘴也会更严。 「谢谢你跟我说真心话！」 我高兴得不由得道了谢。 二阶堂同学有些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但我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 若是平常的她，这时应该会微笑着吧，所以这或许才是二阶堂同学的真面目。 「柚叶同学。有件事我想问清楚」 「嗯？」 「在游戏中心的时候，我真的那么心不在焉吗？」 吉木和花园同学开始交往那天。受吉木所托，在游戏中心和二阶堂同学交换的那天。 那次汇合，按理说和二阶堂同学也已经说好了的。 「啊——，只有那天特别严重哦？有时候问你问题都没回答呢」 「……这样」 「不过别在意，从第二天开始就几乎没再心不在焉了！人生总有各种事情嘛～」 二阶堂同学垂下视线，仿佛意识暂时被虚空夺取了一般。 我在第二天察觉到了那个表情的理由。 就在吉木和二阶堂同学吵架的那个走廊里。 ──────────────────────── BOOK☆WALKER特典 柚叶团体 初中三年级的夏天。 从濑户雅手中逃脱后，大约过了一个月。 多亏了柚叶的声明，关于我的传闻被认定为"似乎是谣言"，以至今为止持观望态度为主的学生们，也开始跟我说话了。 尤其是柚叶新组建的团体，成员都是些爽朗的人，明显是在关照我。 因为柚叶在中心，所以是班里最引人注目的团体。 但是。 「我说，柚叶」 「嗯？怎么啦吉木」 柚叶笑嘻嘻的，心情很好地扬起笑容。 我几乎要被那如天使般的光环逼得后退，同时问道： 「柚叶，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诶？为啥这么问？」 「因为你笑得超开心……」 「啊——这个？是因为高兴呀，吉木你主动跟我搭话可很少见嘛」 我眨了眨眼。 柚叶直率的话语渗入心中。 「因为啊，我之前不是还被你说"不想一起吃饭"吗？那——」 正说得得意的柚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住了口。 「啊——等等，中野他们好像要过来了」 「嗯……」 他们是柚叶团体的一员。 是我至今为止没有交集过的、很受欢迎的家伙们。 和中野目光对上时，他清爽地朝我笑了笑。 能被他们关照，我很感激。 但也因此，和想说话的柚叶，几乎没能有独处的机会。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待人亲切的柚叶由衣，除了我之外的朋友多得数不清。 柚叶之前不隶属于任何团体，是因为她和哪个团体都能玩到一起，共度时光。 这样的她之所以组建团体，大概是为了保护我吧。 虽然没有直接问过，但能感受到柚叶的这份心意。 多亏了我被认定为和柚叶团体关系好的人，就连之前无视过我的那些手球部的家伙们，也开始有些尴尬地主动跟我搭话了。 硬要说有什么奢望的话，比起那些一度背叛过的家伙，我更想和柚叶说话。 但是，这仅仅是奢望罢了。 一个不会被人散布讨厌的谣言、不会被人无视、能够进行友好对话的环境，其实我曾经已经放弃了。 既然这样的环境如今就在眼前展开，再要求更多就太过分了。 正这么想着，就看到柚叶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 「和中野他们的事办完啦！喂——，有件事我从之前就一直想跟你说来着」 「什、什么事」 柚叶眉眼弯弯地说道。 「吉木你啊，可以随时给我发LINE什么的哦？好不容易交换了联系方式，却完全没收到过你的消息」 「诶？不、不是，我是觉得那样对柚叶你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要是觉得麻烦就会不回的，没关系啦」 「问题不是那个，是我的心理问题，或者说……」 说到这里，我不由得含糊其辞起来。 被大家无视。我开始察觉那种状况，正是始于LINE的回复。 那些平时回复很快的人，消息却一直显示未读。 而隔天再确认时，已变成了已读。 当这种现象接连发生时，任谁都会感到不对劲。 说白了，这已成了我心中轻微的创伤。 柚叶从我的样子中想到了什么呢？ 柚叶眨了眨眼，放松了脸颊。 「这样啊。那我一定会回复的」 「……对不起」 「听不见。因为是朋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柚叶轻易驳回了我的道歉。 然后，或许是因为有别的团体的事情要办，柚叶留下一句「那先这样！」便离开了。 第二天的晚上，我点亮枕边的手机，便看到了柚叶发来的消息。 『你还没联系我嘛！我随时都可以聊的哦！』 我不禁莞尔。 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LINE的回忆正逐渐被美好的回忆覆盖。 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能彻底释怀吗？ 总有一天，我能再次迈出步伐吗？ 我怀着感激之情，滑动着手机。 多亏了柚叶，我得救了。 得跟柚叶团体的大家说一声，不用特意照顾我。因为总有一天，我想加入一个只由我自己朋友组成的团体。 我能这样想，也是多亏了柚叶。 将手机放回枕边，我仰面躺下。 凝视着数秒间一如往常的天花板，像是要打瞌睡般的闭上了眼睛。 最近，我不再被噩梦所困扰了。 ──────────────────────── 第三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校：七星 醒来时，心中涌起些许失落感。 对了，我和她分手了。 从初中起就令我憧憬的花园优佳。 我终究没能承受住她内在的一面，做出了分手的决定。 我不后悔。 但是心中开了一个洞。 一个微小的洞。 又小、又浅、细微的孔洞。 它没有扩大成致命的空洞，大概是因为花园让我自己做出了决定吧。 因为，如果是被花园单方面提出分手的话，事情就不会是这样了。 这道伤痕会让我成长吗？ 这道伤痕会为我带来新的邂逅吗？ 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有一段确切的记忆。 ——请和我交往。 能填满我内心空洞的人就在身边。 就在如此近的地方。 ──────────────────────── 第一话 伤心 一年二班的一部分区域，飘荡着比往常更显生硬的气氛。 十有八九，是柚叶那件事的影响还在持续吧。 就是她和一个不知情男性走在情人旅馆街的身影被偷拍的事件。 在INS上，匿名账号关注了北高生，持续上传柚叶偷拍照的事情，就发生在上周。 由于柚叶由衣的名字早已广为人知，一年级大半学生很快就都知道了。再加上每张照片里她身边的男性都不同，因此也有不少学生相信柚叶在做“爸爸活”。 然而在前几天的年级集会上，对柚叶的误解已经澄清了。 照理说，多亏如此，教室的氛围应该立刻恢复了原样，但到了现在，男生们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尴尬。或许是对谁都不责怪、态度如常的柚叶，感到了迟来的罪恶感吧。 嘎啦一声，门开了。 「早上好——！」 无比开朗的嗓音。事件的当事人，辣妹柚叶由衣。 对于柚叶的问候，男生们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尤其是宫城团体的一伙人，显得如坐针毡。团体里有个曾公然嘲笑过柚叶的峰岸，宫城或许是在意这点，他用身体挡着，不让峰岸的视线飘向柚叶那边。 柚叶和女生们轻松谈笑着，朝我这边走近，打了声招呼。 「吉木，早啊」 「喔。早」 我简短地回应后，柚叶便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 「丽美丽美，早啊！最近还好吗？」 柚叶向已经到校的丽美搭话，情绪高涨地开始谈笑起来。 丽美虽然语气略带无奈地回了句「我们又不是好久没见了啊？」，但身体却实实在在地转向了柚叶。 青梅竹马二阶堂丽美转学过来，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她虽然很快就融入了班级，但那只是表面现象。正因为她披着乖巧文静的外衣，眼前的景象才让我总觉得有些违和。 我总觉得，丽美看柚叶的眼神，相当接近她真实的样子。 那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关系变好的呢。 就在教室的氛围也逐渐缓和下来的时候，门又开了。 有几个人望了过去，我也被吸引着看去。 正好花园走进了教室。 ……花园。 和花园目光相接时，她对我温柔地微笑。 那笑容是如此优美，仿佛象征着令我憧憬的那个花园。 ……真的，和往常一模一样啊。 她那未曾改变的表情，不知为何让我感到一阵空虚，便立刻移开了视线。 几秒钟后再将视线转回去时，花园已经不见了。 早晨的班会结束，刚走到走廊，就听到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喂——吉木吉木」 辣妹急急忙忙地追了上来。 为了先离开显眼的地方，我转变方向走下楼梯，上面又传来呼喊声。 「吉木——？」 「等一下」 「吉木吉木，喂——吉木！」 「所以说等一下啊，什么事啊！」 走到楼梯平台后回头一看，柚叶由衣正一脸坏笑地注视着这边。 「嘿嘿，吉木。早啊」 「……早。这都第几次了啊」 「有什么关系嘛，我就是想说多少次就说多少次」 柚叶这么说着，跳到了楼梯平台上。 从轻盈的落地可以看出她运动神经很好。 「吉木为什么来这种地方？是有事去职员室吗？」 「不，不是那样」 「我也要跟着去」 在我把回答说完之前，柚叶就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过来。我躁动了一下，然后开口。 「所以说不是啦。在显眼的地方被你黏上会很引人注目，我只是想远离一年级的走廊而已。本来男生们就挺尴尬的，只有我和柚叶你正常说话的话，会很奇怪吧」 「是吗？我觉得和帮助过我的人说话超级普通啊」 「是普通，但问题在于我不想引人注目啊」 「啊，是这么回事啊。哈哈，明白了」 柚叶把腰靠在扶手上，放松了脸颊。 「那么，吉木是想和我独处咯？」 「……这种说法有谬误啊」 「可这是事实啊！」 「事实是那样没错，但是……」 「诶？你拒绝了我，不就意味着你其实有意识到的吗？」 柚叶浮现出小恶魔般的笑容，轻轻戳了戳我的胸口。 我把脚跟从室内鞋里退出来一点，又重新穿好。 「那个……我说过了吧。我说过我还没整理好分手后的心情」 昨日的记忆被唤醒。 即使是没有窗户的楼梯平台，阳光也照射了进来。 ◇◆◇◆ 「我喜欢吉木，想成为你的女朋友。请和我交往」 面对柚叶的告白，我在原地足足愣怔了十秒。 发生了什么，我是理解的。 但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站在被告白的一方。 直到两个月前还在琢磨着如何加深对那份“有好感”的理解的自己，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会被年级里显眼的女生告白吧。 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并非没有做过这类妄想。 但是，当在现实中被告白时，竟是这种感觉吗？ 必须用恰当的语言承载这份心意。如果说错话就会引起误解，而在此情此景下的误解，会极大地改变彼此的关系。 正因为刚度过了波澜万丈的一周，我的心思完全没放在新的恋爱上。即便如此，却必须在此时此刻给出属于自己的答复吗？ 正当我谨慎地整理思绪时，柚叶坐立不安地开口了。 「……不理我不太好吧？」 「啊，嗯，说得对，抱歉」 「现在是被拒绝了吗！？」 「不是！我只是还有点混乱而已！」 「那就好！今后请多关照啦！」 「等等！我都说了还没答复呢！」 我用完全暴露了焦躁的语气回了一句，然后重新注视着柚叶。 柚叶像是吓了一跳似的眨了眨眼，抿紧了嘴唇。 「……我确认一下，你是认真的吗？」 「嗯。是认真的」 从她那有些沙哑的微弱声音里，能感受到她的认真。 「……真的啊」 我这么喃喃道，柚叶便嘿嘿地露出了笑容。 「果然太突然了？」 「突然。太突然了」 「啊哈哈，抱歉」 「真是的……」 一旦开始对话，我发现自己渐渐不再紧张了。 是拜在年级集会上台，还有被花园锻炼了心理素质所赐吧。 「吉木，答复呢？」 「……还没完全整理好，但答案已经有了」 「这样。那最后我可以再争取一下吗？只要是吉木说的话，我什么都听的」 「那跟这个没关系。话说回来，别跟着那种会被这种话左右判断的男生」 「诶——但如果是吉木的话我就想跟着嘛——」 对于这个回答，我尽量不去深入思考，开口说道。 「……我啊」 「太好啦——！」 「我还没说答案呢！」 你到底是从哪里怎么理解出我同意了的意图啊。 对着高举双手欢呼的她，我像是告诫般地继续说道。 「柚叶的心意，我很高兴」 听到这句话，柚叶露出一脸像是吃了苦虫似的表情。 「呜哇，确定演出（注：指抽卡时预告抽中时的金色/虹色的特效）来了。是坏的那个吧？果然我当女朋友还是不行吗？」 「不，不是」 「是好的确定演出！？」 为什么什么都要说成是确定演出啊。是在游戏中心留下的习惯吗？ 我努力保持冷静，回应了柚叶。 「说实话，我现在没法考虑和柚叶你的事，希望你能等等。你也知道的吧，我和花园分手还不到一周」 这算不上是对告白的答复。我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只是，与其在思绪未定时轻率回答，我更想好好地传达我的心情。 「所以，我说『很高兴』这话也没有其他含义。就是普通地感到高兴。像是梦想成真了一样」 「诶，吉木的梦想不是交到女朋友吗？」 「因为，被人告白这件事本身就很特别啊。更何况是柚叶你」 柚叶眨了眨眼，朝我走近了一步。 「……哼——嗯。那么，就当是我勉强合格了，可以吗？」 「那部分的解释就随你了。但是，我真的什么都还没考虑。这就是我的答复」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我，大概会立刻答应吧。会想着先答应下来，之后再慢慢考虑也不迟。 但在结束了与花园的交往后的现在，我无法如此轻易地做出决断。 我越过了“有好感”这道关卡，窥见了其后的世界。 那是甜美，却也带着苦涩，让我觉得对现在的自己还为时过早的领域。 「这样啊。那么——我就毫不客气地按我的理解来咯？」 「为防万一我再强调一次，我这几乎等于什么都没回答哦」 「足够了啦。没有被立刻拒绝，这不也是一种答案吗？说明有希望呀！」 希望。正因为她把判断权交给了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个柚叶，对我。 「我说啊。柚叶，你大概误会我了」 「诶？」 「你只是因为被我帮助了，因为在快要被孤立的时候得救了，所以只是一时头脑发热而已」 我在刚被柚叶救了之后，也曾梦想过超越朋友的关系。 但当关系稳定下来后，我发现即使是朋友这个框架，也足以让我心怀感激。 柚叶有很多朋友，其中不乏相貌俊秀的男生，或是深受爱戴的男生。 对于只是被置于保护之下、又失去了手球部主力这一长处的我来说，奢求超越朋友的关系本身，就让我觉得是一种僭越。 「我想要帮助柚叶而采取行动，是因为初中时柚叶你帮过我。我只是在还人情，对我来说，就像在年级集会上当着大家的面发言一样理所当然。你能感受到这份恩情我很高兴，但我并没有想过要就此发展成恋爱关系」 「可以亲你吗？」 「这对话流向里能插这个？？」 我瞪大了眼睛，柚叶则笑逐颜开。 「嗯，我想和吉木接吻。我想紧紧抱住你闻你的味道。还不够吗？这就是我的答案哦」 她这样说着，靠近到胸口自然相触的距离。又蹭起脸颊，做出确认气味的细微动作。 「果然散发着喜欢的味道呢」 「这很羞人啊！」 「没办法嘛，这可是女孩子的小小任性哦！」 柚叶笑眯眯地继续说道。 「我或许不懂吉木的心情，但我自己的心情我还是懂的哦。至少比吉木你更懂。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嘛」 ……自己的事自己最了解，是吗。 「我说那可能是错觉，但柚叶你似乎确信那不是错觉呢」 「确信确信。不是说恋爱是盲目的嘛？」 「我都说了可能是错觉」 「诶——」 柚叶撅起嘴发出不满的声音。 「有什么关系嘛。吉木，你并不讨厌我吧？我也有自觉，自己是挺有魅力的女生哦」 「这话听着真让人尴尬，真的假的。嘛，不过要说完全没有，那也是假话」 「对吧？我知道你好多次都看了我的胸部哦」 「知道到那种地步还不讨厌我吗！？」 「不讨厌啊！因为我注意到你的视线和其他男生不一样嘛。我们认识很久了不是吗？所以完全不会讨厌哦」 「是、是吗」 就算被温柔的话语安慰，那份愧疚感也不会消失。我只是作为朋友待在她身边而已。然而这般丑态，如果不是柚叶，被当成背叛也毫不奇怪。 「不过啊——，我也讨厌那种只想上床的眼神哦？完全不被看在眼里也有点伤自尊就是了。但无论怎样，吉木你看我的眼神就是不一样嘛」 看柚叶的眼神。 被揶揄成谁都可以上的“太阳”，因偷拍照而被可信度很高地怀疑在做爸爸活。 如此下结论的男生，大多是把柚叶当作传闻中的“太阳”来看待的家伙。 我和那些家伙当然不同。但是，柚叶想说的似乎并非指这个。 「虽然如果是我误会了的话会超受伤，但该怎么说呢，感觉你对我抱有珍视的感情？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源于恋爱，也可能是作为朋友……」 ……确实，和周围的人比起来或许是这样。 因为从初中时代就认识，因为受过她的帮助，也因为被传过绯闻。和周围的男生相比，我有太多机会去了解柚叶的为人了。 而且，柚叶由衣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女孩。 「……是亲近疼爱之情吧。确实」 「诶！？」 柚叶发出惊讶的声音。 我也被她的反应吓得一抖，简短地回了句「干嘛」。 「不……果然，感觉像是剥掉了一层皮？吉木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挺少见的」 「那个，嘛……发生了不少事啊」 和花园的交往，回想起来，就像是和两个女孩交往了一样。 经验有所积累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吧。正因为发生了不少事，所以才会分手吧」 「吵死了！我可是刚分手新鲜热乎着呢，体谅一下啊！」 在伤口尚未愈合的状态下，我只能这样尽力回应。 柚叶似乎很开心地点点头，背对着我。 然后，最后又回过头来。 「刚才的话，我对吉木的感情不可能是错觉哦？不用有那种担心。」 柚叶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误会。 我刚才自己说的话，从某种角度看是失礼的。 明明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什么我还要特意说出来呢？ 我告白的时候，花园是怎么回复我的？ ——就像阿吉你也没有把全部展现给我看一样，我也有没展现的东西。所以，阿吉你所想的我是个误会啊。 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 刚才的对话中，有与花园那番话相似的部分。 花园的那句话，也是一种预防针吧。 是为了不想受伤而设下的，预防针。 难道说，花园也和我一样。 ……结果，我的思绪又绕回花园身上了。 明明已经无法向她确认了。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出来了」 果然，没有轻易答复柚叶的告白是正确的。 因为现在的我，很可能会变得摇摆不定。 ──────────────────────── 第二话 对青梅竹马的关怀 当天十八点，我和妹妹世良正在客厅放松。 沙发被占据的我躺在地毯上，但这感觉相当不错。 父母因加班晚归，预计还有几小时才会回来，所以这是能在客厅悠闲度过的机会。 读完一本漫画时，家里的对讲机响了。 世良嫌麻烦地从沙发上撑起上半身，瞥了我一眼。 「……老哥你离玄关更近吧。你去开」 「不要。你好不容易起来了，你去开啦」 「老哥你去开嘛」 然后数秒后，彼此的视线都飘向了手机。 对讲机再次响起。 此刻，一场关于谁去玄关的胆小鬼游戏拉开了序幕。 「你去开啦」 「我等下要去补习班耶。让我安稳地度过最后五分钟嘛」 「我也正准备要睡觉呢」 「那不就正好！？让我休息一下啦！」 「不行，我年长！」 「兄妹之间用这个当理由行不通啦！」 正想反驳时，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们在干嘛呢？」 「诶？」 抬头一看，丽美站在那里。 世良「丽美姐！」地站了起来。 「……别随便进来啊！？」 「不是随便哦。是你妈妈拜托我来的」 丽美爽快地回了我一句，晃了晃钥匙扣。 那里面该不会有我家的备用钥匙吧。我家的安保是怎么回事啊。 世良在丽美周围蹦蹦跳跳，轻松地举起双手。 「丽美姐，来打游戏吧！今天客厅的电视随便用哦！」 「喂，世良。你等下不是要去补习班吗？」 「哈？那种事翘掉就好啦」 「别翘课啊！上次考试不是才被妈妈骂过吗！」 「吵死了啦，我一直都很努力的，所以没关系！这是我的自由！」 在世良吐出舌头做鬼脸的时候，丽美劝诫道。 「世良酱，你妈妈拜托我看着你别翘课呢。等从补习班回来再打游戏好不好？」 「诶……真的会陪我打吗？」 「会打会打」 丽美温柔地点点头，世良便像是接受了似的回了声「好——」。这态度差别是怎么回事。身为哥哥的威严荡然无存，太丢人了。 在世良上二楼回自己房间拿补习班的东西时，我问丽美。 「你真的打算赖在这里吗？」 「怎么可能啦」 「真是冷酷无情啊……」 丽美对世良意外地严格。 之前来家里的时候，好像也掐过世良的脖子，直接把她拖走来着。 ……为什么世良还这么亲近她呢？ 我不由得这么想。 看来我家母亲似乎拜托了丽美准备晚餐。 丽美从蔬菜室把食材拿到厨房摆好，将自己带来的围裙系在腰上。 我不知不觉跟着她来到厨房，向穿上了围裙的青梅竹马抛出了问题。 「这样好吗，像保姆一样被使唤」 「嗯，因为能拿到报酬呀」 「诶，多少钱？」 「怎么会告诉你嘛」 「为什么啦！」 说不定，比我的一个月零花钱还多呢。以妈妈对丽美的宠溺程度，很有可能。 丽美在原地轻轻蹲下，取出锅和平底锅。 当她拿起菜刀时，终于看向了我。 「喂，让开。很危险哦」 「这提醒的时机也太危险了吧」 「不小心刺到你我可不负责哦」 「这根本就是威胁吧？」 我慌忙离开厨房，移到正面的吧台。 虽然是能俯瞰客厅的开放式厨房，但现在我的存在大概大大妨碍了这幅景象吧。 从开始煮西兰花起，沉默的时间仍在持续，就在要切胡萝卜之前，丽美像是忍耐不住似的抬起了脸。 「你不回自己房间去吗？被盯着看我会分心的」 「别说这么冷淡的话嘛。我还想着要向你报告呢」 丽美眨了眨眼，然后将视线落回砧板上。 「嘿。什么事呀？」 「我和花园分手了」 咕嘟咕嘟，锅子煮沸的声音。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响。 「我白担心了」 「担心……？你知道我们分手了？」 我反问道，丽美老实地点了点头。 「嗯。因为从本人那里听说了」 本人。那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人。 「是花园说的吗？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好，真意外啊」 「一般啦。所以我没有问到理由」 「哼嗯。你在意理由吗？」 「……」 丽美默默地切着胡萝卜，将砧板上堆积的胡萝卜块滑入碗中。 然后，她先是将视线投向我，又立刻移开了。 「我懂了，你今天就是来问这个的吧！」 丽美的动作戛然而止。然后再次将视线投向我。 「什、什么？不是啦，我今天也是因为担心才来的」 「真的吗？」 我用难以置信的声调回应。 丽美眯起眼睛后，猛地竖起手指。 「第一是为了报酬，第二是担心，第三才是好奇心啦！」 「你果然有好奇心啊！」 「当然有啊。青梅竹马被甩了耶？而且才一个月。不在意才奇怪吧！」 「我可能是第一次希望你能装得乖一点」 「真不巧」 或许是豁出去了，丽美轻快地笑了。 所谓的担心到底是什么啊。 「嘛，你这样我也比较轻松自在啦」 比起被严肃地担心，这样反而更容易交谈。 正因为对丽美和花园的关系感到违和，反而让我觉得安心。 丽美可是有过在食堂里，准备冲向那些偷偷嘲笑我的男生的往事呢。 我觉得如果赤裸裸地说出分手理由，她跑去找花园也不奇怪。 不过，看这态度，应该不必担心了。 我决定告诉丽美。 只隐瞒花园内在一面的事，说说我们是经过怎样的过程分手的。 内在的花园，对她来说肯定是相当私密的隐私。 虽然因为隐瞒了这部分导致有些地方显得前后矛盾，但丽美却不可思议地似乎能理解。 「就是这样，我们好好地分手了」 「诶……这样啊」 丽美没什么兴趣似的回答道。 「喂，是你看起来想听我才说的耶？」 「已经没用了啦。剩下的我会问本人的」 「本人？」 本人是谁啊。这个我刚才也想过。 对，最主要的当事人就在眼前，除了花园之外，哪还有什么需要去问的"本人"。 难道说，她真的打算去追问花园？ 不，但正因为觉得她不会这么做，我才说的啊。 看着和平常一样笑着的丽美，我才安心的啊。 想到这里，我终于意识到了。 「你刚才那副不在意的样子，是演技吗！？」 「是呀。如果我表现得很严肃的话，凉太你就会隐瞒理由了吧」 「你明知道还演戏，太恶劣了！我也没有把全部告诉丽美你，只凭单方面的说法也会有无法了解的部分吧！」 「我全都知道哦。你触及了花园同学的内在一面，对吧？」 隔着厨房，传来平淡的声音。 丽美若无其事地做着菜，低声呢喃道。 「不如说是"外在一面"吧」 「什……什么意思啊？」 「和你交谈的那个花园同学，才是真正的她哦」 ……知道那个花园的丽美，果然和她关系匪浅吗。 之前我感冒的时候，她俩在玄关遇见过。 那时的花园，确实有些冷酷—— 还是说，你又想搞出什么幺蛾子？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现在比起那个。 「我说啊，为了我去跑去找花园还是算了吧。我已经接受了，而且也不是因为被劈腿什么的」 无论形式如何，那都是我们商量后得出的结论。 分手这个结论是最后两人共同留下的轨迹，我觉得不该让任何人介入。 「又不是为了凉太你哦」 「诶，不是吗？那是为了谁？」 「为了花园同学」 「……这样啊。果然你们关系并不差嘛」 「很差哦？」 「你刚才不是说一般吗！？」 没料到话题会这样转向的我，内心差点一个趔趄。 对于从没有过"为了关系不好的人做点什么"这种想法的我来说，这是无法理解的话。 但既然说是为了花园，我也不能粗暴地阻止。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是为了花园好，那就这样吧」 「……是。凉太，你还喜欢着花园同学吧」 「我不知道。所以才分手的」 「是吗。那就当是这样吧」 ……她完全不相信啊。嘛，毕竟她当时不在场，也难怪。 「其实，我动摇也是有理由的」 「诶？」 我一边看着丽美开始收拾厨房的东西，一边继续说道。 「其实，我被柚叶告白了」 哐当！ 菜刀和砧板掉进了洗碗池，发出很大的声响。 丽美这次看来是真的吃惊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诶，柚叶？为什么？」 「不，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大概是因为那次年级集会吧。大概，是"被帮助效应"在起作用吧。虽然她本人否认」 我为了掩饰害羞这么说道。抱歉了，柚叶。 丽美视线游移着，捡起了菜刀和砧板。 她开始清洗那些东西，然后用几乎要被流水声盖过的音量低声说道。 「……我没听说」 「那当然，丽美你在柚叶面前也装乖嘛。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暴露了吧」 「是暴露了呢」 「居然暴露了！什么时候！？」 丽美一边抚摸着菜刀的刀身，一边开口说道。 「虽然没跟你说过，但柚叶同学曾拜托我展现真实的一面。对柚叶同学，还有须藤同学和高野同学，我都展现了哦」 「真的？还有过这种事啊。而且丽美你居然答应了，也挺意外的」 因为是柚叶，大概是死缠烂打地逼迫了吧。一开始还装傻的丽美，因此妥协了之类的。我总觉得是这样。 而且，对须藤和高野也是。 既然对围绕在柚叶身边的两个辣妹也展现了，那可以说她是真正融入了柚叶的小团体。 正因为融入了，才会觉得突如其来吧。 「像告白这种重要的事，我以为她会告诉我的。是因为做朋友的时间还短吗？」 「这个因人而异吧。柚叶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 「是吗。在我看来她是个会考虑的人哦」 「也许是因为我和你是青梅竹马，她才有所顾忌吧」 「啊，那倒更有可能呢」 丽美苦涩地说道。 西兰花煮好了，丽美拿起了锅。 她利落地把西兰花倒进滤网，漏出的热水让水槽发出"噗通"一声。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要被顾忌啊。真搞不懂」 「……是啊。说得对」 「又不好意思直接去问本人……真头疼呢」 「如果是柚叶的话，之后总会告诉你的吧」 丽美回了句「这种安慰真是谢谢了」，似乎又把注意力放回料理上了。 她或许是真的在不安，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和柚叶成为朋友。 我一边望着她的身影，一边思考着。 方才掠过的想法，我没有说出口。 因为觉得那可能性实在太低了。 我在想，那个当我"有好感"时的丽美，是否还残留在她的心中。 ──────────────────────── 第三话 暂时入部与经理 第二天，柚叶在教室里也照样粘着我。 前排座位的主人，有野健一离开座位，她就立刻「嘿咻！」一声占据了椅子。 我原本还担心就连阿健也会受不了，结果却亲眼目睹他喃喃自语着「希望她多用用我的椅子，而且尽可能留下些体温才好」。 说得客气点是恶心，但毕竟座位是他的，所以可以原谅？ 即使没有这件事，在那次年级集会上阿健也给了漂亮的助攻，所以作为柚叶的支持者，这点奖赏也是应该的吧。 柚叶虽然也察觉到了阿健的发言，但似乎对他敞开了心扉。 开始对阿健敞开心扉的，柚叶小团体的其他成员也一样。 辣妹伙伴须藤真希和高野阳子。她们对男生态度向来很强硬，但面对阿健时，已经变得能轻松地打招呼说「哟，有野早啊」。 然后，对在年级集会上站到大家面前的我也是。 那两个辣妹的视线，从刚才起就一直投向我这边。 「然后呢然后呢，那时候真希她——」 「喂，柚叶」 「嗯？」 话被打断的柚叶，眨了眨眼。 「干嘛？是决定要向我告白了吗？」 「不是啦」 我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你有点太频繁来我座位这边了。须藤和高野一直在往这边看」 「诶，真的？啊哈哈，她们是在意我和吉木吧」 ……确实，两人都一脸坏笑。 与其说她们在意我们的一举一动，不如说是对柚叶的恋爱话题更感兴趣吧。搞不好她们还觉得如果我们俩能成，那就太好了。 昨天晚上，高野单独发了LINE给我。 『下次我们小团体一起吃午饭吧！』 这应该是被信任的证明吧，所以我不觉得反感。 但被这样明目张胆地支持，对于拖延了告白答复的我来说，还是有点局促不安。 ……丽美到底在想什么呢。 如今已经加入柚叶小团体的青梅竹马，完全没往这边看。 她没有和高野、须藤她们一起，一个人默默地看着教科书。 昨天她还因为不知道柚叶的恋爱情况而受到打击，真担心她们的关系是否顺利。 「吉木，今天午饭也一起吃吧——」 「诶？啊，好啊。但高野和须藤呢？你们以前总在一起的，最近怎么都不在一块了？」 「没事没事。我跟她们说好了，这周是吉木日」 「是"周"啦」 「也可以这么说啦！」 「只能这么说才对啊！」 因为她说错了害得我吐槽慢了半拍，不过"吉木周"是什么鬼。 所以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子啊。 被柚叶喜欢真是感激至极，但这份热情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如果她突然疏远了我，那一定也会让我感到寂寞吧。 我自己也清楚，在还没给出答复的状态下受到打击也是活该，为了尽量减轻伤害，我本想维持以往的关系……但柚叶似乎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呐呐，吉木。今天我能去吉木家吗？」 「哈，突然说什么呢。今天我爸妈回来得早，完全不行哦」 「唔呼——」 看到柚叶的坏笑，我深感后悔。 这简直就像是说父母不在的时候就可以。 然后，柚叶给出了一个跳跃性的回答。 「当然要去跟伯母打招呼啦？点心盒选什么好呢，商量一下？」 「等等等等，你也跳太快了吧！」 「诶——有什么关系嘛！还是说你不希望我去你家？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理由多得是好吧！」 虽然告白暂且被搁置，但话还没凉就邀请女生到自己房间的男生，真是差劲。但就算说出来，柚叶也肯定会否认吧。 柚叶说着「才没有呢——」，歪着小脑袋，把双肘撑在我的桌子上。 正好视线前方就是她的胸口。 裸露的沟壑间，有一颗小黑痣。因为已经知道即使一直盯着看也会被允许，视线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了过去。 几乎是反射性地，邪念掠过了脑海。 因此，嘴里说出的答案和事先准备好的完全不同。 「总觉得……对心脏不好吧」 柚叶睁圆了眼睛，噗嗤笑了出来。 然后探出上身，在我耳边低语。 「……我啊，在吉木的房间里不会做色色的事哦？如果吉木想做的话另当别论」 「笨、笨蛋！我才没那种期待呢……！」 我明显地动摇了，从柚叶身边离开。 她一屁股坐下后，嘴角弯成了弧线。 「啊哈哈，果然还是有意识的吧？难不成你和花园同学没进展到那一步！」 「那和这是两码事！」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们什么都没做呢——」 我想起了水滴落下的声音。 月光下摇晃的水面中的人影。 还有淋浴间里的情景。 「和花园她——」 「我怎么了？」 从斜上方传来的声音，让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抬起视线，花园正俯视着这边。 她只是不巧路过而已。 柚叶像是非常慌张似的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刚才那是，那个，呃……」 「嗯？不是在说值日生的事吗？」 「诶？」 听到花园的话，柚叶困惑地眨了眨眼。 「抱歉，我忘了擦黑板了。现在就去擦」 花园微微一笑，朝黑板的方向走去。 这个距离。即使声音再小，也完全有可能被听到。 简直就像是，花园在配合我们说话似的。 柚叶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仔细想想，也是呢。在前女友也在的教室里黏在一起，还挺尴尬的吧。虽然花园同学跟我说不用在意……」 「……既然本人都那么说了，就没关系吧。话说，花园说过那种话吗」 花园也注意到了柚叶的心意。 恐怕，在柚叶的恋心暴露后不到一天。 更进一步说，甚至可能是她推动了柚叶。 ……还是老样子，是个捉摸不透的性格。 柚叶尴尬地偷偷朝花园瞥去视线，但她没有再往这边看一眼。 我也凝望了片刻，但不久便垂下了视线。 ◇◆ 第四节课结束，午休的铃声响起。 就在大家开始喧闹着准备和朋友一起吃午饭时，班主任羽濑川老师从教室门后探出头来。 「柚叶、高野、须藤。还有吉木，到职员室来」 被叫去职员室。 偏偏是这些人凑在一起，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走在走廊上，高野皱着脸说：「我们是不是又干了啥？」 一到达职员室，羽濑川老师就开口道。 「你们几个，今天可得给我去一趟啊」 我歪着头问道：「什么事啊？」 我还暗自揣测，是不是陷害柚叶的账号又被创建了之类的事情。 但看这情形，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羽濑川老师叹了口气，露出一副「难道忘了吗？」般的无奈表情。 「是暂时入部啊。因为那件事本来打算放过的，但只有你们四个哦。二班里，没参加社团的」 羽濑川老师这么说着，看向了柚叶。 「不过，柚叶。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不会强迫你每天都必须去社团活动。打工也要加油」 「嘿嘿。谢谢老师，托您的福我能在附近打工啦」 柚叶辞去了情人旅馆街的打工，开始在离家很近的书店打工。 据说允许染金发的打工机会很少，但她本人似乎很满意，说"喜欢国语这点派上用场了呢"。 「被学生那样使唤，我也没办法啊。嘛，那倒没关系。只是，形式上希望你们能加入某个文化类社团……最好是志愿者部。活动不定期，强制力也弱。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对柚叶来说，这怕是求之不得的提议吧。 高野和须藤似乎也抱有同样的印象，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我们俩也加入那个部？」 「搞笑，那跟同好会的时候没啥区别嘛。不过倒也行」 柚叶眼睛闪闪发光，欢迎道：「真的！有你们俩在的话我很开心！」 对她而言，经历了那场风波后仍愿意陪伴在侧的两人，一定让她倍感珍惜。 「那么，剩下的就是吉木了」 羽濑川老师用严厉的语调叫出了我的名字。 虽然心里想逃，但我还是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二阶堂她加入社团了吗？」 「啊，她好像也要暂时入部哦。连转学生、可能会觉得尴尬的青梅竹马都加入社团了，你也学着点」 「唔……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我也说过会去一次」 既然丽美也服从了，我也没法再找借口了。 经历了与花园共度的日子，以及柚叶的事件后，我的心态已发生了变化。 在年级集会上，我将它与自己的过去重叠，找到了能让自己接受的结论。 我明白了，靠自己的双手就能颠覆那种无聊传闻蔓延的环境。 多亏如此，伤口愈合了。 令人怀念的手球部。 被濑户雅陷害，不堪忍受而退出的社团。 但是，现在和那时不同了。环境不同了，我自己也变了。 如果是暂时入部的话，我觉得可以再挑战一次看看。 「吉木参加社团活动的样子，我好想看看啊——」 身旁的柚叶这样对我笑道。 这与曾经花园对我说过的话语重叠在一起，我不禁松弛了嘴角。 放学后，我鞭策着疲惫的身体，久违地走进体育馆。 闻着贴布和撒隆巴斯（注：日本久光制药株式会社生产的外用镇痛贴剂）的气味，感到身体在颤抖。 白天和放学后，体育馆的空气截然不同。 白天主要是上体育课的学生，而放学后则以努力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为主。 社团活动时间，能从学生们脸上窥见一定的责任感和干劲。 想在下场比赛大显身手、想出场、想坐上替补席。 动机虽各不相同，但部员的一举一动都透出主动性。或许正是这点，营造出了生机勃勃的氛围。 我裹上有点变紧的训练服，环顾四周。 「咦，你是来暂时入部的？」 回过头，一位眼熟的前辈正朝我投来视线。 在这所本该没几个熟人的高中，能记住这位前辈的理由只有一个。 「对手球感兴趣吗？暂时入部的话我们接收哦」 「学长为什么在这里？」 「哈？我们在哪儿见过吗？」 「啊，不。不好意思」 这位学长，就是曾向花园告白过的学长。 但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目睹了那一幕。 「因为学长是足球部的名人，所以我单方面知道您」 「哦——，原来如此。是说为什么足球部的我会在体育馆里对吧？」 前辈了然似的点了点头。 总觉得，他有点得意。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太优秀了，所以兼职手球部啦」 「好厉害……明明是截然不同的运动，果然运动神经很好呢」 「不都差不多嘛。球门之类的，室内足球不也用吗？」 我眨了眨眼。 确实小学上课时用过手球球门，这么解释也不奇怪。 手球与足球和篮球相比，仍然是一项相当小众的运动。 正因如此，我感谢初中就有手球部的校区，但现实大概就是这样吧。 「是啊。嘛，也就是射门用手还是用脚的区别罢了」 「哈哈，这么说可是会挨骂的哦？」 学长一边这样回应，一边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想起了他和花园的对话—— 接吻、做爱……之后才终于能衡量内在的真正价值呢—— 那样的话，还不如直接拜托我跟你做爱，我反而更轻松—— 就算我真拜托了你也肯定会较真吧。做爱本身也是一种重要的交流啊，再说了，先从脸蛋开始喜欢上又有什么不行？—— 还是说，你是那种只要低个头求你就会答应做的女人啊。确实听说一年级里有那种人啦。 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相当糟糕的对话。 但正因为如此，现在的学长与当时的印象不同。 也就是说，他意外地像是个好人。 ……为什么花园要煽动这位学长呢。 那时她明确表达自己意见的样子看起来很帅气。但是，那是否真的是她的真心话，如今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可能只是为了赶走他而说的一连串话。可能只是刻意为之的言辞。 这么一想，就觉得这位学长有点可怜。 「干嘛啊。你老盯着我的脸看啥？」 「不，不是那样的」 「哼～，真的吗……」 学长突然"啪"地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隐瞒可不行啊！从今天起你也是堂堂正正的手球部员了嘛！」 「哈？」 我用走调的声音回应，学长则笑眯眯地扬起了嘴角。看来是认真的。 我不由得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不，不行，真的不行！我只是老师派来领备用品的而已！」 情急之下撒了谎，学长仰头望着天花板咯咯地笑了起来。 「啊哈哈，那就当是这么回事吧！总之我叫三谷。你呢？」 「吉木。话说别转移话题啊！」 「姓氏真简单！不好记啊！」 「都说别转移话题了！」 可恶，我也想回嘴说学长的姓氏也简单得可以。 但或许因为他是阳光型的人吧，他那比宫城还要强大的气场，将我的反抗精神逐渐消磨殆尽。 甚至产生了一种作为雄性输了的思维方式，觉得要是能让三谷学长笑一笑也挺开心的。 这时，我注意到三谷学长正凝视着我的身后。 回头一看，只见丽美一脸困惑地站在那里。 「凉太？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你才是。为什么又到这种地方……」 视线向下移，丽美迅速将手中拿着的纸藏到了身后。 「咦，丽美你想加入手球部吗？」 「……我志愿当经理。社团活动，在这所学校，姑且是义务」 她断断续续的发言，让我感到有些不对劲。 接着，丽美抬起了脸。 「但是，如果你加入这里的话，我就没问题」 「哈？为什么啊」 「我回去了」 丽美干脆地丢下这句话，转过身去。 她是不是误会我要入部了呢。 我正想追上去，三谷学长叫住了我。 「吉木。那个，是你什么人？」 「诶？是青梅竹马」 「现在立刻去拦住她！！」 「我正打算这么做！」 我急忙追上去，喊了一声「丽美——！」，青梅竹马不情不愿地回过头来。 身后传来三谷学长的欢呼声。 「诶！？等等超可爱的嘛，丽美酱和我结婚吧！」 「你是谁？我拒绝」 「可恶！下一个下一个！」 这人放弃得真快。 从秒拒到立刻切换目标，丽美似乎也有些傻眼。 丽美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我再说一遍，如果你在的话，我就不加入」 「我又不入部所以没关系啦，就算我在也希望你加入就是了。话说这气氛下你还能正常把话题拉回来啊！」 「把那个人当作动物就好了啦」 丽美小声说了句极其失礼的话，接着问道： 「凉太你为什么不加入手球部。像你这样有手球经验的人，可不多见啊」 「喂，吉木你果然有经验啊！」 三谷学长又欢呼起来。 然后毫不客气地搂住我的肩膀，用甜腻的声音恳求过来。 「喂拜托啦，就算只是暂时入部也好，求你加入吧。这个社团对我来说真的就是绿洲啊，几乎没顾问，成员也都是其他社团挂名的，所以轻松得要死。可下次比赛要是输了，就是十连败了，是废部危机啊。我说，你也能懂我的心情吧？」 「呃——，十连败……？」 「嗯？不懂我心情的人？」 我的肩膀被一把搂了过去，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我不得已点了点头。 「……只是心情的话，我能理解」 「对吧？就当是助人为乐啦——」 「……嘛，既然有这个青梅竹马在，我加入也行吧」 我使出了全力逃跑。 丽美眯起眼睛，「哈啊？开玩笑的吧」叹了口气。 只要有她在，我对暂时加入手球部倒也不是完全不情愿。 投身于全新环境时，有青梅竹马在总会让人安心些。 「丽美你本来也是打算加入的吧？有经理的话部员的干劲也会提升，从这个意义上说，你的活跃是板上钉钉的事嘛。有加入的价值吧」 「话说回来，因为能提升干劲这种理由就邀请别人当经理，你不觉得这心思很歪吗？」 「外？」 「是歪。是想被扯掉耳朵吗？」 那冰冷的语气，让我发誓此刻还是别开蹩脚的玩笑了。 「我、我只是想告诉你，男生都对经理抱有憧憬，所以确实有这方面的因素啦」 「是嘛」 「……我从刚才就在意了，你的装乖面具呢？不戴着没关系吗？」 「吵死了」 冷冷地回了一句后，丽美摆出了一副沉思片刻的样子。 最近，丽美在学校里也开始展现真实的自己了。柚叶的力量真伟大。 三谷学长听完一连串的经过，似乎也决定要把丽美争取过来当经理。 他朝我点点头示意，然后朝丽美走近一步。 「你——」 「吵死了别靠近我」 「我可是学长啊……！」 「啊，对不起我搞错了。我本来是想对吉木君说的」 「这个辩解对我也很失礼啊！」 「说的也是，对不起哦」 丽美用完全不像在道歉的语气回话。 学长则心满意足地说：「嘛——不过看来你们关系确实不错，在一起的话就不会紧张了吧？」 「学长说的也许没错。总之先限定一段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我这么一问，似乎成了临门一脚。 丽美静静地闭上眼睛，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嘛，我也只是暂时入部的话，可以哦」 「哦——」 我刚要回应，身后就传来学长「呦吼——来了！」的欢呼声。 看着学长兴高采烈地冲进手球部员更衣处的身影，我小声提醒道。 「小心点哦」 「小心什么？」 「如果你打算暂时入部之后就溜走的话。对方大概不是这么想的」 「……没关系啦，我会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们我是这么打算的。而且，这话也适合对你说吧」 丽美仰头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里还卡着不知是谁打上去的排球和羽毛球。 望着学长们留下的痕迹，丽美轻声嘟囔道。 「……抱歉啦」 「诶？」 「……没什么」 在闲散的体育馆里，这句道歉来得如此突兀。 然而，我那青梅竹马的语气，却仿佛在说"别再问了"—— 而了解到她真正的心意，则是几周之后的事了。 ──────────────────────── 第四话 青梅竹马与女性朋友 从游泳池吹来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由教室穿堂而过，流向走廊。 时值七月下旬的今天，明天就是结业式了。 带着湿气的风拂过脸颊，我在自己座位上皱起了脸。 今天的最高气温是三十度。这所高中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开空调啊。 「吉木——！」 声音从背后传来。 就算不回头，也知道这开朗无比的声音的主人是谁。 不过我还是转过了身，只见柚叶浅金色的头发微微摇曳。 校服的白衬衫透过了阳光，淡淡地勾勒出轮廓。 胸前的粉色丝带轻轻晃动，系在腰间的连帽衫为她增添了一分特有的随意休闲的氛围。 「柚叶。考得怎么样？」 「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啦！」 柚叶有些雀跃地坐下，从裙摆下伸出的修长双腿交叠了起来。 光是这一个姿势，就自然流露出一股魅力。 在她那辣妹般的开朗深处，似乎总飘荡着一丝撒娇般的气息，瞬间就能夺走旁人的目光。 「我嘛——，还算可以吧。至少没有不及格。柚叶你好像除了语文以外也都还行吧？」 「我比吉木聪明哦？」 「你这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更让人火大……」 正因为是事实才更甚。下次一定要赢回来。这次的考试就先放弃取胜了。 「那，我们去庆祝一下吧。就两个人」 「诶，两个人？」 我发出呆愣的声音，柚叶便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有什么关系嘛，就偶尔一次！我可是在元气满满地等着吉木你哦！」 「别、别在教室说这种话……！」 我慌忙想用手去堵她的嘴，柚叶却灵巧地一转身躲开了。 这家伙，真行啊。 虽然在这打扫刚结束的喧闹中，除非离得特别近应该是听不到声音的，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提心吊胆了。 然而，柚叶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说是庆祝，其实也就是买买冰淇淋吃吃而已嘛。啊——，要是连这都不行，那还不如回到只是普通朋友的时候呢」 「我懂了，我懂了，求你别再说这种话了！」 「好耶——！」 不等我把话说完，柚叶就举起了双手。 她那开朗无比的声音，引得教室后排的几个人回过头来。 那视线仿佛在说“果然那两个人关系超级好啊”。 柚叶的纠缠不休丝毫不见衰减。倒不如说，最近黏过来的频率反而增加了。 随之而来的，是周围视线的数量感觉正一点点地回升到初春时的水平。 但是，这次的视线有所不同。 初春时，班上的同学们只是为了各自人际关系的构建，才把我和柚叶当作谈资而已。 但在经历了那次年级集会之后，我感觉到——主要是女生们，开始用一种近似支持的目光看着我们了。 总之，大家的视线都很友善。 「……说好了只是冰淇淋哦。我待会儿还有社团活动，没太多时间」 「稍微耽搁一下没关系的啦，就当是努力考试的奖励？你看，尤其是像我，可是避免了留级危机呢。你不觉得就今天一天让我任性一下也没关系吧？」 「柚叶你差点留级是因为缺勤和迟到太多吧。明明考试分数比我还高」 「你是在嫉妒吗？好可爱啊吉木君」 「别岔开话题！」 柚叶咯咯笑着，轻轻将脸颊搭在了桌上。 被阳光照耀的发丝轻柔地垂落，那毫无防备的侧脸映入眼帘。 「嘿嘿。吉木你这样一本正经地吐槽，让我稍微安心了呢」 「诶？」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表情深处，却隐隐透出几分如绷紧的丝线般的东西。 柚叶只抬起视线，静静地凝视着这边。 那双眼眸，带着几分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试探的神色。 「就是感觉你有好好跟我说话嘛——。我不想关系变得尴尬啊」 我不由得闭上了嘴。 ——原来，我让她感到了那种不安。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之间的友谊都会继续下去。我以为柚叶也是这么相信的。 但那不过是因为站在我的立场上才显得理所当然——对柚叶来说，却并非如此吗。 告白。 就算是因为让她等回答而感到不安，我也已经说过太突然了、还没想好。 但对柚叶来说，那些都无关紧要吗。 「抱歉。我没能站在柚叶的角度去考虑」 「诶，那个没关系啦。我自己也觉得那时候太急了嘛。毕竟确实是刚分手没多久」 「那你为什么还是看起来有点不安呢。我们现在是朋友吧」 「好复杂哦。正是因为我想从朋友关系里跳出去，才会感到不安嘛——」 柚叶抬起头，继续说道。 「要是连朋友这层保证都没了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 「……没想到柚叶居然也有这一面呢」 「哼。什么意思啊」 柚叶由衣。比我更强，更正直，像是待在遥不可及地方的家伙。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这么觉得。 可柚叶也会不安。也会悲伤。也会忧郁。 既然已经理解了这一点，就不能再原地踏步了。 总感觉视野的边角，有花园存在着。 强行驱散那份意识，我扬起嘴角给她看。 「你听着，我和柚叶之间不会变得尴尬的，没事的。只要柚叶别表现得尴尬就行。柚叶一旦表现得尴尬会传染给我，所以要小心哦？这只是交际能力的问题」 我把赤裸裸的心声化为语言，柚叶睁大了眼睛。 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那就放心了！我这边绝对没问题！」 「我也这么觉得。真是的，别乱想了」 「嘿嘿，抱歉抱歉」 ……传达到了吗。 这时，柚叶起了身。 「吉木，果然很温柔呢」 看到那个表情，我的胸口稍微轻松了一点。 太阳。 对我而言，柚叶正是如此。 不是昔日宫城小团体窃窃私语的那个低俗绰号——“谁都可以上”，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太阳。 柚叶一笑，我的世界便会明亮。 哪怕心中夜幕低垂，仍会被她璀璨地照耀。 夜—— 不经意间，视线又一次飘向了教室深处。 花园仍静静地坐在座位上。 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一面的花园说过话了。 从那个夜晚的泳池起，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彼此都没有流泪，却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也曾有过令人心荡神迷的吻，也曾以手触碰柔软的身体。 要说对这样的女孩毫不在意，那可是弥天大谎。 但是，再次靠近她的理由也好，言语也罢，我都未能找到——这同样是事实。 夏日的风穿堂而过，翻起了衬衫的下摆。 窗外，蝉鸣声响起。 ——差不多，该画个句号了。 「真的夏天了呢」 柚叶的声音，感觉像是在轻轻推着我的背。 ◇◆ ——叮咚叮咚。 下课铃声，在校舍中慢慢荡漾开来。 闷热的空气里，教室的椅子响起了齐刷刷向后拖动的声音。 那声响比往日多了几分解放感，嘈杂而雀跃。 暑假就快要来了——皮肤的感知，将这一切如实告知。 而柚叶则以令人叫苦的迅猛速度蹿出了走廊。 等我把书包挎上肩走出走廊，柚叶已在原地跺着脚等候了。 「磨蹭死了！快走啦！」 「真是拿你没办法」 虽说如此，毕竟好久没和柚叶一起回家，心里还是有几分期待的。 最近因为暂时入部，回家时和学长或男生朋友同行的机会增多，和柚叶共度的时间少了一些。 学长也说过「暂时入部期间，练习又不是义务！」，今天这样应该没问题。 「那，走吧」 我话音刚落，柚叶便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行哦」 走廊上弥漫着放学后的嘈杂，一道格外惹眼的身影立于其中。 是丽美。 校服裙摆轻盈地摇曳。 白色衬衫之下，，纤细的肩膀仿佛要透出来一般，勾勒出一道略显纤弱的轮廓。 夏服领口的间隙间，颈边的肌肤上隐约闪着细碎的汗珠，说不出地妩媚。 那双眼睛从长长的睫毛阴影中投来视线，精准地捕捉住了我。 「凉太，想回家来着？你今天不是有社团活动吗」 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然而那声音之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 「诶，吉木要陪我去庆祝考试结束的嘛」 柚叶立刻插嘴进来，双手叉腰，像是要挡在我面前一样。 丽美只是将视线微微下落，蹙了蹙眉。 「由衣？你听着，这个人现在是靠暂时入部蒙混过关的立场。只是暂时入部应付学校规定，却连练习都不去——你不觉得这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吗？」 「可那不是被老师强行要求的嘛」 「从学长学姐的角度来说这些可不重要。制度上说暂时入部期间不参加练习也无妨，但感情上的事又是另一回事了。凉太，这些你有想过吗？」 ——确、确实如此。 确实是无可辩驳的正论。 瞥向柚叶，只见她正咬着嘴唇。 「那，道个歉的话是不是能……」 「笨。我说的是从一开始就别让事情到需要道歉的地步」 言语交锋之间，空气仿佛凝紧了几分——至少看起来如此，然而。 「……由衣啊，你在这种事上就是太心软了」 丽美语气似乎有些无奈，神情却意外地柔和。 那一声仿佛卸下了肩头重量的叹息，毫无尖刻之意，她的眼角也微微松弛了下来。 哪里有剑拔弩张，反倒带着几分亲近，丽美拉近了距离，把手放在了柚叶的肩上。 那是青梅竹马难得流露于外的举动，是她放下心防的证明。 「那边那个，你做什么鬼表情。我们在说你的事呢？」 被丽美用冷淡的眼神瞪视，我慌忙开口。 「啊，抱歉。你和柚叶真的变亲近了嘛。不知为何，感觉能变成朋友真是太好了」 我斟酌着言辞这样回答，柚叶扑闪着眼睛眨了眨，随后咧嘴一笑。 「哼哼。丽美丽美超级好人哒！」 「我知道啊。柚叶，谢谢你照顾丽美」 我这句话一出，丽美的肩膀猛地一抖。 「等等，为什么是你在道谢啊！又不是我的监护人！」 「抱歉抱歉。不过青梅竹马不就是这样的吗？丽美你不也没少照顾我吗」 「那是因为你太没出息一个人什么都决定不了，明明如此自我意识却很强就是有着这种根本混不下去的性格所以我才含泪去帮你善后的啊」 「你没有人心的吗！？」 听到我的话丽美猛地把脸别了过去。那只耳朵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柚叶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哈—啊……那，我就一个人回去吧……毕竟丽美丽美也要参加社团活动嘛」 「反倒是柚叶为什么没有社团活动啊。那个奇怪的同好会已经被羽濑川老师当作不算数处理了吧」 「是时尚部！我知道啦，就算是打工的间隙也不得不露个脸才行啊—！」 柚叶一边气呼呼地，一边重新背好了包。 嘴上说着知道却是一副想回家的样子。 对着那样的她，丽美提了一个建议。 「那，来我们这如何？」 柚叶眨巴着眼睛。 「我们这指的是手球部？我完全不知道手球的规则也没关系吗？」 「如果是当经理的话，就算不知道规则能做的工作也有很多哦。规则什么的看多了自然也就记住了」 「我知道射门成功就能得分！」 「我觉得大部分运动都是这样的」 丽美冷静地回答。 瞥了一眼完全有了那个心思的柚叶，我悄悄搭话道。 「你去教她规则吧？柚叶能参加的日子很少，我觉得记规则要花不少时间的」 「……我没考虑过会是这个走向」 丽美竟然会邀请朋友，这在刚转校过来当初是无法想象的啊。 她似乎有些后悔，那模样既新鲜又有趣。 ──────────────────────── 第五话 暑假的邂逅 蝉鸣声笼罩着冷清的校舍。 空无一人的教室、飘荡着热气的走廊、紧闭的图书室。 暑假的高中莫名地宽广，而且安静。 但是也有例外。 一个是校庭。足球部、棒球部、田径部，总是有许多部员在活跃着。 然后另一个是体育馆。 咚、唰—— 踩踏木地板的声音、球摇动球门网的声音回荡着。 盛夏的体育馆变成了没有空调的灼热空间。 即使把窗户全开潮湿的风也会停滞，热气会积聚在天花板上。 明明如此我却一边擦拭着额头滴落的汗水，一边又一步踏响了地板。 暑假开始已经过了两周。 进入了大部分同班同学都忙于社团活动或打工，朝着喜欢的方向四散而去的时期。 与以健为首的男性朋友们也是，只要社团不同就几乎没有碰面的机会。 虽然还是以暂时入部的立场今天也造访了体育馆，但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度过一段非常痛苦的时间。 我想，大概也有环境的原因吧。 这个手球部，前辈们几乎都是兼部的，顾问也不怎么来。 即使这样也还是保持了“部”的体面，但现在可是9连败中。 下次输了就是惊天动地的10连败。那样的话，真的会是连废部都有可能的悬崖边缘的状况。 因为有这样的逆境摆在眼前，感到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过，如果是初中的时候应该不会这么想吧。 为了总是赢下去，为了给自己造出容身之处，我一直站在球场上。 那个环境被濑户雅破坏了，我积累起来的份量都化作更大的伤害返了回来。 如果不曾积累的话，我想我本可以更早就想开。我想我本可以更早从手球部逃走。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环境对现在的我来说也许正合适。 从负数开始起步，因为是现在才让我觉得贴合。 「吉木，水分补给！」 从体育馆的角落，传来一声尖细的喊声。 我一回头，金色的光掠过视野。 浅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发梢处粉色的内层挑染像点缀一样摇曳着。 柚叶也一如往常，挂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朝我挥着毛巾。 不瞒你说，柚叶也成了手球部的经理。 「真有精神啊……」 我这么嘟囔着，把脚步迈向舞台那边。 在柚叶身旁，蓝色内层挑染的黑发青梅竹马正带着清凉的表情望着这边。 从纯白的经理用Polo衫上，身体曲线微微浮现出来。 明明应该是朴素的设计，从袖口露出的纤细手臂以及在颈后闪光的汗却莫名让人有所意识。从藏青色短裤下，修长的腿若隐若现，每当她一动那道轮廓就暴露在光与影之中。 二人都在这满是男人的体育馆里显眼得格格不入。 但也并不是在玩闹，尤其丽美作为经理相当认真。丽美擦过汗之后，把水壶递给了我。 「注意别中暑啊。不过，打得漂亮」 「哦，多谢」 听到我的回答，丽美眯起眼睛，朝学长们那边走去。 「学长，刚才和防守的人有稍微激烈一点的身体接触，没有受伤吧？」「刚才那个假动作很厉害呢。是篮球部的经验派上用场了吗」「天气很热，所以要是想喝水了随时都可以说哦」 学长们的视线都钉在丽美身上。 明显看得出来，他们都在期待被丽美夸奖。 「呜—好热……」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另一边的柚叶正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累得发蔫。 柚叶大概是想擦掉顺着下巴滴落的汗，便把衣摆往上撩了起来。 被光照到的肌肤露了出来，让人不禁生出一种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的感觉。 藏在衬衫下面的胸罩边线，也微微露了出来。不仅如此，连隆起都看得见。本人恐怕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但我错过了提醒她的时机，便把视线从柚叶身上移开了。 不过，要是被周围的学长注意到，感觉会闹起来。 「……柚叶，露出来了露出来了」 「诶？啊，诶嘿嘿」 她自己大概也没打算露到这种程度，柚叶有些害羞地笑了。 肌肤立刻就被遮住了，但已经清清楚楚地刻进脑子里了。 「真是的，注意一点啊」 「独占欲？」 「才不是！只是普通的提醒！」 「怎么这样啊！？」 柚叶用双手手心把脸颊一挤，脸都圆圆地变了形。 不过她大概是又感到了炎热，很快又开始用手啪嗒啪嗒地扇风。 「话说，真的好热……大家在这种天气里还要运动，不觉得也太有精神了吗……？」 「你刚才那股精神跑哪儿去了啊」 「因为吉木在，所以有兴奋剂哦—。不过还是赢不了热」 「那算什么啊。话虽这么说，确实是热，但学校里的运动部基本都这样」 「诶，初中的时候也是这样？」 「嗯。而且，能每天都借到体育馆，已经算很幸运了」 我把刚才为止的光景暂且丢到脑外，回想起初中时代。 那时候的手球部，除了比赛前以外，都是在炎炎烈日下的运动场活动。 明明练习大半都是在运动场，可到了大赛，一旦打进更上面的阶段，比赛就会变成在体育馆里进行。现在想来，那是相当低效的练习环境。 ——即便如此，一开始也是快乐的回忆。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朝体育馆边上走去。 练习这种事，就是不断积累。积累得越多，失去它的时候，痛苦就越大。 所以就连练习时，我本来也只打算让身体稍微活动活动而已，可一旦球来到眼前，那时的贪婪碎片还是会掠过脑海。 退出手球部之后，我把为了自主练习买来的球藏到了床底下。 因为每次随手拿来摆弄，都会感到留恋，心情也会变得忧郁。 但是，现在。 「喂吉木！刚才那波一对二真是利落得不行啊！」 一声大喊，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三谷学长像是对我的入部很高兴，莫名热情地跟我搭起话来。 身后的柚叶压低声音哼了一句。 「呜呃……黏糊糊的学长来了……」 我差点笑喷出来，但还是勉强忍住了。 三谷学长露出一脸发愣的表情，但马上又用和气的声音说道。 「吉木你把两个经理也带来了，谢啦。托你们的福现在都没人翘训练了，简直是奇迹」 「大家是不是都想见二阶堂同学啊」 「那我呢！？喂—吉木，我呢我呢！」 「柚叶你躺在舞台上的时间也太多了。根本没怎么跟学长说话吧」 「过分！笨蛋笨蛋笨蛋！」 三谷学长咯咯笑着，掀起队服下摆擦汗。 「话说你刚才那个跨步切入，太狠了。你这家伙果然真的是有经验的啊」 「还好……姑且，初中的时候打过」 「我看得出来，不是姑且那种程度。说真的，我都想从下一场比赛开始把左45的位置交给你了」 「那不是王牌位置吗。这个我实在担当不起」 有着队里头号得分手这一别名的左45，并不是刚进来的新人能拿到的位置。然而，三谷学长摇了摇头。 「啊—，你是在意那种奇怪的上下级界限？没事，我们这边基本全是兼部的家伙，所以不讲究那个」 「兼部……这个倒确实很有说服力」 「对吧？」 学长简短地回了一句，笑了笑。 乍一看，他是个好相处的学长。 但是，我知道他是有另一面的。那在被花园甩了的时候，就曾隐约显露出来过。 不过，人这种生物谁都有另一面。只要不会在表面上让别人感到不快，那就是这个人社交能力高的体现。看着三谷学长，我渐渐有了这种感觉。 「……发生什么了吗？」 听到我的问题，三谷学长稍微把视线移开了一点。 我继续沉默着，三谷学长便像是认命了一样，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你可能也注意到了。我们这边，顾问整个暑假一次都没来过吧。说白了，就是现在已经处于不再管现场的状态了」 「不过感觉之前也没怎么来过就是了」 「也是啊？不过我没想到连暑假都不来了。正因如此，输了就废部这件事的可信度一下子飙升了。队里有几个人还说说不定只是玩笑，但我觉得真的会变成那样」 他的声音罕见地有些安静。然而那之中，渗着一股无可奈何的焦躁。 我不经意地，把视线投向了什么都没放的舞台一角。 在那上面，柚叶仰面朝天地望着天花板。 丽美一边叠着毛巾，一边像是在想着什么。 两人都以各自的距离，开始和这个社团扯上关系了。 高野和须藤也是，既然都说了要加入和柚叶同一个社团，看样子也在积极考虑入部。因为说要等暑假结束后再决定，所以现在大概正在享受最后的假期吧。 「好不容易，想把这个手球部当作容身之处的人开始变多了。虽说是兼部，但就连我也有感情了。毕竟我从一年级就在了。所以，我想守住这个地方」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声。 其他学长们拿着手球玩起了躲避球，和和气气地笑闹着。 看着那副光景，三谷学长嘴角放松了下来。 「喂，吉木。你在这里，已经有容身之处了吗？」 「这个……还没有」 「哈哈，真是个老实的家伙啊！」 连我自己都对自己会这么坦率地回答感到惊讶。 也许是因为我觉得，三谷学长不会生气吧。 「吉木，你这样就行。放轻松点。因为我想把这里变成大家都能开心待着的地方」 像我这种一直把正式入部往后拖的人，这里并没有。 即便如此，他也像是已经把我当成部员了。 三谷学长稍稍一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所以，这支队伍就拜托你了。因为凭我，没法让这支队伍在比赛里赢下来啊」 他的手掌里，载着热度，还有一点点的心愿。 ……容身之处，吗。 像那样能够称之为容身之处的地方，居然会再次变成手球部，一个月前的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球滚在球场中央。 我沉默地注视着刚才自己还在奔跑的地方。 明明只是暂时入部，我却在逼着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呢。 初中的时候，明明都被折腾得那么狼狈了，可我还是踏进了体育馆。 只要一拿到球，双脚就会自然而然地动起来。 在射门的瞬间，对那种从指尖离去的触感，我还是感到了些许亢奋。 说不定又会受伤。 说不定又会失去什么。 积累这种行为，说到底也不过是让崩塌的恐惧不断增大而已。 积累得越多，崩塌时发出的声响就会越大。 但是—— 我果然还是在内心某处，渴求着这个地方。 并不是我不想去积累。 我害怕的，就只有再次失去而已。 我忽然感觉到一丝气息，转头看去，发现丽美正看着这边。 她叠毛巾的手停了下来。 丽美就那样微微歪了歪头，安静地将视线和我交叠在一起。 她并没有瞪着只是呆站着的我，也没有责怪我。 只是，那是一双仿佛在某处把我看透了的眼睛。 她是不是注意到我正在犹豫了呢。 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试图靠近。 不久后，就在那短短一瞬间，她的嘴角变得柔和了。 那不是鼓励，也不是加油。 而是更安静，也更温柔的。 ——我就在这里。 那是仿佛只是在传达这一点的表情。 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来。 ……是啊。 初中的社团里没有，而现在有的东西。 那一定就是，二阶堂丽美这个青梅竹马的存在。 以及身后的柚叶由衣。 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不会变成孤身一人的那种压倒性的安心感。 我还几乎没能融入学长们。 但是，就算到时候又会迎来和那时一样的痛苦，也有会支撑着我的人存在。 仅仅如此，我就能够向前看了。 「学长」 我低声喃喃道。 「我想正式入部」 明明是平静的声音，可不知为何，自己的心跳却吵得异常厉害。 听到这话，三谷学长有那么一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后嘴角便勾起一道弧线。 那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这个社团的学长，心满意足地把视线移向了球场。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口中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不是叹息，而是下定决心的呼吸。 再一次，试着去积累吧。 夏日的炎热，会让我变得更强。 ◇◆ 练习结束后走出体育馆，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进了校舍。 蝉鸣声层层叠叠，朝着不知尽头的远处延伸而去。 一步一步走在热气尚未散尽的走廊上，校服便黏在了社团活动后汗湿的背上。 我要去的是职员室。 事不宜迟。为了今天之内把入部申请交上去，我正迈步前行。 就算害怕，也要站到不断积累的那一边。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就必须尽快把它落实成形。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像抽打着它似的爬上楼梯。 过了下午五点的走廊上，没有人的气息。 寂静无声的校舍里，回响着的只有我的脚步声。 快走到职员室前面一点时，视野一角映入了『学生会室』的牌子。 暑假期间那里大多都会拉着窗帘，走近一看，今天似乎也不例外。面对那副景象，我发现自己竟莫名松了口气。 既然会感到安心，那一开始快步走过去不就好了，可我偏偏还特意靠近过去，这一点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 就在这时。 「……吉木君？」 咚。 我因那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回过头去。 花园优佳正站在那里。 她那件别着学生会臂章的衬衫袖口，衬得白皙的肌肤愈发鲜明，茶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透着光，淡淡摇曳着。她大概是刚从什么事务中回来，腋下还夹着一本笔记本。 「……真少见呢。居然会在暑假里碰到你」 这么说着的花园，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她脸上浮现着和煦的笑容，那是表面的她的证明。 我一时语塞，短短一瞬间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最终还是开了口。 「……是啊。你还好吗？」 「呵呵，说什么呀。我一直都很好哦」 ……果然。 就算主动搭话，那个花园也不会出现。 虽然这让我稍微有点寂寞，但果然也是没办法的吧。 想和临到分别前的那个花园说话，这种心情终究也不过只是我的自私而已。 所以我并没有去对内在的她搭话，只是把话语抛向空中。 「我决定加入社团了。正式的」 听到这句话，花园有那么一瞬间眨了眨眼，然后缓缓露出了微笑。 「这样啊。加油哦」 「这其中也有花园的功劳」 「是吗？那我很高兴」 别说分开后没再说过话了，就连联络都一次都没有过。 明明隔着一个月的空白，可一开始说起话来，却依然有着柔和的氛围。 「正因为花园把我推开了，才有了现在」 我简短地这么说道后，花园有那么一瞬间眨了眨眼。 那几乎像是反射般的反应，比呼吸还要安静地，融进了笑容里。 「这样。太好了，看来你没有受伤」 「花园你才是，一如既往啊」 「是呢」 花园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把视线投向我身后。 像是在确认那里谁也没有这一点似的。 「……吉木君，明明是那样分手的，你居然还会来和我搭话。真奇怪」 花园的表情没有变。和教室里的她一模一样。 语气里完全没有责怪的意味，在这里的是平时的那个花园。 「……我也不是因为讨厌你才分手的」 「也许是吧。不过，按理说应该已经没办法再信任了才对」 「那不对」 「……果然不对啊。所以你才会来和我搭话吧」 花园是打算从那之后就和我彻底断掉关系吗。 明明从初中开始，已经一起度过了那么久的时间。 花园眯起了眼睛。 「虽然交往只有一个月，但在那之前作为朋友相处的时间可是它的几十倍，所以你是想说想回到之前也是很正常的，对吗」 ……被看穿了。 面对无言以对的我，花园像是已经明白了答案似的，低声说道。 「嗯哼。这样」 花园垂下了眼尾。 那是乍看之下很柔和的表情。 而我知道那份柔和，正是因为她把内在的那个自己封了起来。 没有了曾经那种冷意，也没有了那种仿佛要把人看透般的冷彻目光。 可在那更深处，依然只漂浮着静寂。 那是对我的，淡淡兴趣。 仿佛是在从外侧旁观着一个曾经如自己设想那般运转起来的齿轮，如今状态如何的那双眼睛。 「……我说，吉木君」 像是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似的，花园顿了顿。 然后，她用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问了过来。 「到头来你和柚叶同学交往了吗？」 我睁大了眼睛。 没想到事到如今她还会追问这个。 「没、没有，不是那种情况。说到底我到现在都还没好好给出答复……话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好像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话说回来，你怎么连我被告白了都知道啊。是柚叶说的吗？」 「我只是说了我们分手的事哦」 花园垂下眼睛，只有那么短短一瞬，然后轻轻笑了。 「我本来不知道你已经被告白了。只是有过这个猜测」 「……所以，刚才只是我自己说漏嘴了吗？」 「对啊」 「唔……对不起，柚叶……」 我抱住脑袋，花园便用一句「我会保密的哦」来让我安心。 真温柔。嘛，不过我本来就知道她不是会到处乱说的性格。 「不过，你为什么会猜到啊」 我有些幽怨地问道，花园立刻回答了。 「我也把分手的事告诉了二阶堂同学，但柚叶同学当时是很坦率地露出一副“太好了！”的那种表情。所以我就在想，会主动去追吉木君的人大概是柚叶同学吧。就只是这样而已」 接着，她又说道。 「二阶堂同学也是，别看她那样，其实也有很直率的一面呢。吉木君，你最后会和哪一个顺利发展下去呢」 「不，那家伙……说到底根本没把我当成异性看。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罢了」 「是吗？」 花园咯咯地笑了。 看到她那副样子，我不由得撅起了嘴。 「……花园，你好像还看得挺开心啊」 「嗯。很有意思」 听到这个回答，我不由得直直地盯着花园看。 花园就像连我的这种反应都预料到了一样，直直地回望着我的眼睛。 「你会偏向谁，我有点感兴趣。没有选择我的吉木君，会选择谁呢」 风穿过了走廊。我正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花园又继续说道。 「我，是为了找到自己才和你在一起的」 她淡淡的语调像是在告白，又像只是单纯的感想。 花园内在的一面，正渐渐显出轮廓。 「这是，你给我的感情。在我心里，你确确实实地留了下来」 她忽地微微一笑。 「……吉木君已经充分地成为了我的镜子。也因此让吉木君困扰了吧。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妨碍任何人，也会支持你的」 说完之后，她的嘴角只微微松弛了一点。 那抹笑意，果然也没有热度。 可是却也并不冰冷，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 「总有一天，我会还你人情的。要是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不、不……我」 「呵呵」 花园对说不出话来的我微微歪了歪头，若无其事地露出了微笑。 「那，我先走了。社团活动，加油」 她轻轻挥了挥手，回学生会室去了。 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我在原地伫立了片刻。 像是被温暖的风推着一样，我迈步走向职员室。 脑海里，花园的话在不停地打转。 ──────────────────────── 第六话 夜空之下 暑假后半段的早晨，我在比平时稍晚一点的时间醒来了。 花了几分钟才有想坐起上半身的劲头，又花了几分钟才从开着空调的自己房间里出去。 好不容易下到一楼客厅时，爸妈已经忙得团团转了。 今天是吉木家的重大活动，露营的日子。也许正因为是两年一度的活动的当天，客厅里显得格外忙乱。 在煤气灶前，妈妈正把食材装进保冷袋里，电视前的地毯上，爸爸正拿卷尺重新测量地布的尺寸。 妈妈一看到我的身影，就猛地发出了声音。 「凉太，你也快点去准备！我们中午前得赶到那边呢！」 「知道了，知道了啦」 「“知道了”说一遍就够了！」 「知道了！」 一大早的真希望她别发出这么折磨人的声音。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要和家人一起去露营，甚至让我心里都生出一股懒洋洋的抵触情绪。 露营又不可能像住酒店那样优雅度过，是个必须相当活动身体的项目。 手球部的训练已经正式开始了，因为空档期而衰退的身体正发出哀鸣。明明今天是久违的休息日，为什么偏偏还得从早上开始活动啊。 「真想睡上一整天……」 不过，今天的露营是在加入手球部之前就已经定好的，所以也没办法。 我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在自己房间里收拾行李，这时，门砰地一下被人打开了。 「老哥，快看快看，新帽子！拿来露营用的话不是超级可爱吗？呐你看看嘛！」 世良戴着粉色的户外帽，转着圈给我看。 本该正处在叛逆期的妹妹还是这副样子。 我要是敢说什么消极的话，感觉就要被她飞踢了，所以我便挂上笑脸说道「哦——，难得挺不错啊！」 「哈！？难得是什么意思！？」 「对连门都不敲的家伙来说，这词正合适」 「飞踢！」 「咕哇啊！？你这臭妹妹干什么啊！」 就这样一边吵吵嚷嚷地拌着嘴，一边继续做准备，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把行李都装进后备箱后，终于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我家的车是轿车。爸爸坐进驾驶席，妈妈坐进副驾驶，我和世良坐后排。也多亏了事先发动了引擎，我也只是额头微微渗出一点汗，开头还算顺利吧。 好了，正想着要出发了，车子却不知为何没有动。 「干嘛呢？」 我朝着爸爸的背影问道。 爸爸一边调整后视镜，一边以一种莫名兴冲冲的语气回答道。 「嗯？这样啊，你还不知道吗」 「说起来，还没跟这孩子说呢」 听了妈妈的话，世良也接了一句「诶诶，没跟老哥说啊」。 「……你们在说什么啊？」 就在我这样朝车里发问时，一道影子落在了世良身上。 然后，世良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回过头一看，一个看惯了的女生正俯视着这边。 海军蓝的连衣裙外披着一件连帽衫，单手拿着手提包，背上还背着双肩包。长长的黑发随风飘动的二阶堂丽美，一边让那张端正的脸蒙着阴色，一边朝车里张望着。 正好对上了视线，我便打开了车窗。 「哟，丽美。你也要去哪儿吗？」 听到我的问话，丽美皱起了眉。 「……新型霸凌？能不能快点开门啊」 「诶？我们现在可是要去露营啊」 「我也是。我可是被邀请了，你该不会没听说吧？」 「……我根本就完全没听说啊??」 我总算明白了刚才那三个人的反应。 我猛地把视线转回车里，坐在副驾驶上的妈妈用一张格外开心的脸点了点头。 「你看，你们以前不也一起去露营过吗？而且丽美最近也常来我们家，我就试着邀请了她一下，她也答应了！不是很好吗！」 「什么叫不是很好吗！？你们别擅自就把事情给推进了啊，我好歹也正值青春期，别擅自搞这种事啊！再说了，为什么偏偏只有我不知道啊！」 「……没告诉你啊。不愧是吉木家」 丽美像是有些无奈，但又有点觉得好笑似的说道，并自己打开了后车门。 世良隔着我兴奋地喊道「丽美姐，快看！新帽子！」，丽美的表情也稍稍柔和了下来。 「真可爱，很适合你。世良酱真的长大了呢」 「对吧—！」 这是什么气氛。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其他人全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到底算什么啊。 「那，就出发吧」 爸爸似乎完全没把我的困惑放在心上，伴随着轻快的声音，平稳地发动了车子。副驾驶上的妈妈说着「好了好了，要走咯～」，而丽美则若无其事地坐在了我旁边。 我被丽美挤开，只能挪到中间那个小小的座位上，整个人都只好缩了起来。谁能想到，丽美居然会同行参加吉木家的露营。 ——话说回来丽美你也拒绝一下啊，我们都已经是高中生了！ 丝毫不理会我的思绪，车子继续向前开去。 转眼间便驶出了内部道路，上了县道。 车内空调的冷风循环着，汗已经完全退下去了。 可是，精神上的汗还没退。 我的右边是丽美。左边是世良。 在后排座位的正中央，我被迫坐在一个微妙得让人浑身不自在的位置上。 「可恶，好挤！我完全没法习惯这么挤啊！」 「好了好了别抱怨啦。只是老哥你的块头太大了吧—」 「让身体这么大的男人坐中间，我觉得这安排本身就有问题！」 「那老哥你跟我换嘛！我想坐在丽美姐旁边！凭什么是老哥坐中间啊！?」 「这话我刚才开始也一直在说啊！！」 就在争吵眼看又要再次爆发的时候，随着车身一晃，我的脚重重撞上了丽美的脚。 「好痛！你给我老实待着别动！」 「对，对不起。不过，我坐在中间的话某种程度上也是没办法的吧」 「才不是没办法。你看看我」 我垂下视线，只见丽美把双腿紧紧并拢着。那副样子像是在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可我也不是故意把腿岔开的。原本就是稍有点什么动静，自然而然就会碰到的距离。 这辆车坐五个人实在是有点勉强。 我干脆认命了，压低声音对丽美说道。 「我现在开始努力睡觉，所以就算碰到了你也别在意」 「那你就脸朝上睡」 一句冷静却带着杀气的话飞了过来，我只好老老实实把脸朝上抬着。 可脖子很快就酸了，于是我在等红灯时，越过世良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车子转弯的时候，我的右脚极其轻微地碰到了丽美的脚。 丽美反射性地想拉开距离，可她旁边是我，另一边则是车门。 能动的范围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小，丽美沉默着，像是有些无奈地轻轻吐了口气。 她耸了耸肩，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随后若无其事地拿出了手机。 丽美大概也终于放弃了，摆出一副根本不在意我的样子。 「你还真能这么若无其事啊」 「有什么问题吗？」 丽美若无其事地答道。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彻底意识着这件事吗。 「丽美姐，露营的时候去玩水吧—。还有打西瓜！」 「嗯，不错啊」 妹妹世良完全没有察觉到哥哥我这边的状况。 夹在两个女生的闲聊中间，我根本睡不着。 出发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车子穿过辅路，现在正一直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等到我终于连腿上的感觉都渐渐习惯了的时候，妈妈嘟囔了一句「哎呀—，照这个速度下去，感觉会撞上堵车呢」。 「是啊。那就暂时开到超车道上吧」 随着爸爸的回答，车子一变道，惯性又让我的距离和丽美再次缩近了。 我只好又一次僵住身体，这时耳边传来了小小的声音。 「凉太，你能不能别老乱动？」 「刚才我可没动。是离心力吧」 「这样啊，那就算了。……反正也没法再挪了」 我把视线往旁边一转，果然丽美的一只脚已经贴到车门上了。 我轻轻清了清嗓子，把目光移向车窗外。 刚才还觉得空调的风很凉快，现在却完全感觉不到了。 车里正放着妈妈准备的J-POP歌单，可我根本没法集中去听。 不知不觉间世良已经睡着了，我也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是吗，河很漂亮啊。星空也让人期待」 听到丽美的低语，我睁开眼，朝旁边瞥去。 丽美正用手机搜索着目的地的露营地，看样子是在展开想象。 「丽美原来喜欢户外吗？我还真没什么这种印象」 我一问，丽美便一边看着屏幕一边回答。 「怎么？你不喜欢露营吗」 「倒也不讨厌，不过就是觉得好像会挺累的」 「这样啊，真是个无聊的人。乐趣之神，可不会眷顾没有享受姿态的人哦」 「乐趣之神？」 就在这一瞬间，车子驶入了高速公路的出口车道，开始大幅减速。 「……嗯，也算是一种想法吧」 「因人而异就是了」 丽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不过，我可是很期待的哦。和你一起去露营」 丽美刚这么说道，驾驶席那边就传来了声音。 「好—，去趟便利店吧。我想上厕所」 伴随着爸爸的声音，车子滑进了停车位。 车一停，世良就睁开了眼睛，打开车门。 妈妈嘴上说着「刚才去服务区不就好了」，但还是心情很好地下了车。 丽美一边戴上帽子，一边安静地打开车门。 在从座位里出来的时候，她在那短短一瞬间，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我在脑中反复回味着刚才那句话。 ——不过，我可是很期待的哦。和你一起去露营。 丽美说的不是期待和吉木家去露营，而是期待和我去露营。 花园说的是对的，这种可能性也并不是零吧。 碰到她双脚的触感，有一阵子都没有消失。 ◇◆ 到达露营地时，已经是刚过中午的时候了。 在山间平缓的斜坡上开辟出来的这片地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顶帐篷，从树木缝隙间洒下来的阳光，在地面落下斑驳的影子。 河水潺潺，随着风一同轻拂耳边，空气带着凉意，同时又裹着泥土和水的气味。 「……呼」 刚一下车，丽美便细细地吐出一口气。 从后排座位上的紧贴天堂——不，是紧贴地狱中解放出来的丽美，轻轻把手放到太阳穴边，悄悄舒开了眉间的皱纹。 我等着丽美下车，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点歉意。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原来是又睡着了的世良醒了。 「嗯啊……到了？哇，好多绿色！」 世良精神十足地蹦跳似的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立刻朝河边跑了过去。 爸爸喊着「喂！注意脚下啊！」，可世良也不回应，只见她的帽子在风里摇晃。 至于妈妈，则麻利地把行李从后备箱里卸下来，那手脚利落得简直像是在远征地构筑阵地的军队一样。 「喂凉太，别发呆了，快来帮忙搭帐篷！框架之类的在这边！」 「所以世良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战力之外了是吧……」 我嘀咕着抱怨了一句，开始搬起整套框架。也许是因为本来就累积了疲劳，没一会儿手臂上的肌肉就开始微微发抖。 丽美跟到我身边，一边挽起袖子一边朝我伸出手来。 「那个我跟你一起拿吧。光靠你一个人很重吧？」 「不，这点程度还行。别小看运动社团的人啊」 「哦，是吗。那就算受伤了我也不管哦」 「对不起请跟我一起拿！」 「那你倒是早点说啊」 丽美叹了口气，帮我拿住了框架的一端。 「抱歉啊。你明明算是客人」 「你道什么歉啊。倒不如说我是来打扰的，被使唤来使唤去反而我还更轻松」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 明明还是和平时一样的语气，听起来却有种莫名的柔和。 是因为在我告诉她和花园分手时感受到的那份距离感，今天已经彻底消失了吗。 如果是山里的空气让这一切变成这样，那露营也不坏。 就这样，我们两人开始一起搭起帐篷框架。 多亏了在闲聊间还必须把必要的话说出口，对话一直没有中断。就算对象是丽美，我也不想陷入沉默，所以对我来说实在再好不过了。 「凉太。这个，是这边的杆子没错吧？」 「对。不过要是硬插进去的话，连接件说不定会断掉，你还是姑且注意一下角度」 「知道了」 丽美嘴角带着笑意，灵巧地组装着框架。 以前青梅竹马还会参加吉木家露营的时候，这种事全都是爸妈包办的。 所以丽美按理说也不该是熟练才对，可她的动作却相当流畅。 丽美调整着杆子的角度，照着我说的话，轻轻松松就插了进去。 那份灵巧总觉得很有丽美的风格，让我不由得眼角都柔和了下来。 没过多久，第一根框架便严丝合缝地卡好了。 「好」 丽美停下手，看向我。 「来，下一个」 她轻轻做了个手势，示意我递下一根杆子过去。 我一边把杆子递给她，一边开口说道。 「给。话说，丽美你果然很灵巧啊。明明应该没什么组装经验吧」 「是吗？因为你教得好吧」 「我明明也没怎么教」 「那大概就是我的才能吧」 「哇，好讨厌的家伙！」 「把我逼到只能这么回答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笑出了声，重新回到自己的活儿上。 或许是已经上手了，丽美把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又快又利落，而且毫无粗疏之处。 「丽美你其实挺完美主义的吧」 「也没有啦。我总是做到差不多的时候就停了」 「诶，可我完全没这种印象啊」 我不由得停下了手。 「因为我做什么事，都是奉行以最快速度先做到80％左右的主义。剩下的就交给运气，总会有办法的。不过，怎么了？」 「不，没什么……没事」 在我花了许多时间相处过的那个丽美身上，无论什么事，她都是那种不做到完美就不会甘心的性格。 不过，就像她从低年级升到高年级时性格变得圆润了一样，夹着初中那段时间，她大概也又有了什么变化吧。 那也是自然的。 反过来说，我又有哪里改变了吗。 和女生的恋爱也是失败不断，一次都没成功过。 「……这样」 丽美看起来像是还有些不太接受，不过她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重新忙了起来。 随着帐篷框架逐渐成形，阳光的角度也开始发生变化。 影子拉长，凉爽的风像贴着地面爬过一样吹拂而去。 十几分钟后。 「……好，骨架大致算是完成了吧」 最后一个连接件卡上的声音响起，我伸直了背。 「来，盖篷布啦」 丽美已经把篷布取出来了。手脚还是一如既往地利落。 我接过篷布，我们两人一起把帐篷顶部展开，盖了上去。 篷布一罩下，便生出了一片颜色浓重的阴影。 「哇。总觉得，光这样里面看起来就已经很凉快了呢」 「等到了晚上会更舒服」 我一边回答，一边不动声色地蹲下身。 我拿起锤子，把地钉敲了进去。 每一次挥下锤子，它就往地里更深地沉进去一分。咚、咚地敲着时，一个念头忽然掠过脑海。无论什么事，这样的反复果然都很重要。 不管是学习，还是社团活动，以及，大概恋爱也是一样。 既然如此，我总觉得下一段恋爱也会以前提就是失败而开始。现在没有女朋友了，我反倒能冷静地这么想，毕竟在高中交往的话，大多数最后都会分手。 就算有朝一日这些经验的积累会通向结婚之类的结果，至少眼下还说不准。说不定正是这一点，让我变得谨慎了起来。 有个人正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 「还差一点呢」 安静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不知不觉间，丽美也蹲在了我旁边，像是在等着看最后收尾的结果。 就在这时，从她的衣领口露出了胸口的沟壑。那因重力牵引而微微改变形状的曲线，让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过去。 那份存在感，鲜明地诉说着她正在逐渐接近成熟的女性。 我慌忙把视线往上移开，却还是对上了她的眼睛。 「对，对不起」 「诶？什么……」 话说到一半的丽美察觉到了状况，立刻把衣服的缝隙遮住。 「原来是这么回事。……变态」 丽美的脸颊染上了红色。要只是害羞也就算了，可那里面绝对还掺着怒意。我双手合十向她道歉。 「真的不是故意的！怎么可能会是故意的！」 「我又不会……为了这点事生气」 「诶？」 我抬起头，丽美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生气。就这点程度而已」 「因为以前一起洗过澡，所以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 「我果然还是揍你好吧。嗯，我要揍你了」 「对不起！」 我再次拼命道歉后，丽美哼了一声。 那道沟壑的光景牢牢烙在眼底，怎么都挥之不去。 就连学校泳装都没能看清的那片肌肤，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总之，搭建完成了呢。啊——，要是最后没被性骚扰的话，本来会是完美的回忆呢」 「这是要被你拿来说一辈子的节奏吗」 「说一辈子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饶了我吧！」 站起身时，丽美仰头看了一次天空。 我也一边压下内心的动摇，一边做最后检查。 「丽美小姐啊，角度确实已经是斜四十五度了哦」 「真不愧是老爷爷呢。这样应该就能睡得很舒服了」 丽美把视线收回来，接着说道。 「话说，没想到比我想象中更有成就感，真让我吃惊」 那是和刚才不同的，明亮的语调。 感受到她想切换气氛的意思，我也扬起了嘴角。 「对吧？这就是露营的魅力」 「什么嘛，明明你在车上的时候还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说不定我这个人意外地属于既来之而安之的类型」 「哦？这可是新发现啊，说不定我该收你点谢礼呢」 就在这一瞬间。 风一下子吹得更猛了，篷布哗啦一声大幅摇晃起来。 站在旁边的丽美，头发也轻轻飘起，从我脸颊边掠了过去。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呜哇」 「怎么了？有虫子吗？」 「不，是你的头发」 我这么说着望过去，只见丽美正按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可那表情却有些说不上来。 「哇，原来是我。对不起」 「不，没什么」 「也是呢。毕竟你表情怪怪的」 「什么叫怪怪的表情啊！」 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丽美却若无其事地说道。 「心里咯噔一下的表情」 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她说得太过干脆，我只好轻轻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动摇。 「才，才没有」 「是吗？那就好」 说完这些，丽美也没再继续往下说。 我进了帐篷里，铺好地垫，然后把睡袋一一摆开。 正弯着腰整理睡袋拉链的时候，丽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接着，她轻轻出了声。 「……喂」 「嗯？」 「今年的夏天，过得怎么样？」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夏天还根本没结束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两个人这样说话，说不定意外地也就只有今天了吧」 「哪有这种事，我们可是同班啊」 「可如果你和谁交往了，不就不能这样了吗」 她这说法，总觉得像是在确认我的反应。 我抬头看向帐篷顶。 帐篷的布料，被风吹得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嗯，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不过也不算坏吧」 加入手球部之后，明明是暑假，却也有了要做的事。 老实说，觉得麻烦的时候也很多。 但是，因为找到了时间该花在什么地方，而获得了安心感，这一点我也无法否认。 既然有了新的容身之处，那就绝不能说是不好的吧。 稍稍隔了一会儿，丽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 回答之后，她在睡袋上躺下。 她把双臂交叠在脑后，脸微微朝我这边转了过来。 「呐。我们以前也来过这座山吗？」 「啊——大概吧。那时候我们每年都会去呢」 「这倒也是。还经常玩寻宝来着」 「是吗？太久以前了，我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后，丽美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没有记忆力的话，会很辛苦吧」 「为什么我要被你骂啊？」 「不知道。因为你盯着胸看了吧？」 「拜托你别在爸妈面前说这个啊」 丽美咯咯笑着，答了一句「我会考虑的」。不跟我保证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好期待晚上。要是能看见星星就好了呢」 「……看得见吧。毕竟在这么安静的山里」 「是呢。要是晚上还醒着的话，就一起看吧」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样，是若无其事的邀请。 即使是现在，我身上基本也还有很多让我没法喜欢上自己的地方。所以，也正因为有那么多，我才忍不住希望自己能改变。 但是，即便是这样的我，在这里也确实存在着无需改变的东西。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拉着你到处转的」 「呵呵。知道了」 以丽美的笑容为结尾，帐篷里陷入了沉默。 而那份沉默，让我觉得比平时更加舒适。 ◇◆ 在帐篷出入口附近，传来了踩着草地发出的沙沙声。 在舒适的凉意中昏昏欲睡的我，被拉回了现实。 旁边的丽美也发出了「嗯……」的动静，像是醒了过来。 看来我们两个都稍微睡着了一会儿。 短暂的寂静之后，紧接着就在不远处，有人啪嗒啪嗒地拍起了手。 「啊，帐篷好好地搭起来了！」 「咦？总觉得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帐篷布绷得比平时更漂亮呢。是丽美酱帮忙了吧」 从帐篷外，同时传来了吉木家三个人的声音。 分头行动的三人，看来总算回来了。 「呜哇——，我好感动！居然能住进丽美姐搭的帐篷里——」 我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对世良骂道。 「我也有搭啊！你这个吉木家的战力外！」 「哈，哈啊！？要说玩水的话我马上就停下来了哦！那之后我也有好好去捡柴火的！」 「反正也是被妈妈收拾了一顿吧」 「呣唧！」 吉木家的分工，就算没人教也一清二楚。 爸爸负责捡柴火，世良负责帮忙，妈妈则去确认水池和炊事场那边的动线。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世良明显干得最少。 我拖着刚睡醒而有些发懒的身体，走到了外面。 世良本来还想回嘴，但妈妈啪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后，她就老老实实闭嘴了。 母亲果然强大。刚刚还揍了女儿的妈妈，若无其事地露出了微笑。 「总之，这样一来今天晚上也能顺顺利利了呢。水槽的水龙头也能正常用，炭火台也都齐了。今天这个地方看来不会太费事！」 「给水龙头接软管的是我！给水龙头接软管的是我！」 世良在原地蹦蹦跳跳，妈妈却像是早就习惯了似的，随口一句「吵死了」就把她打发了。 「丽美酱也谢谢你哦。帮忙搭帐篷，真的帮大忙了」 丽美似乎不知不觉间也已经从帐篷里出来了，就站在我旁边耸了耸肩。 「没有，基本上都是凉太君做的。我只是照着他的指示行动而已」 「诶～老哥吗？不过，确实搭得挺像样的呢。真期待晚上睡进去啊——」 世良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朝帐篷里探头看去，然后就这么把脑袋钻了进去。 这个妹妹，真是会享福。 不过被夸了感觉倒也不坏。大概是因为这次搭建时比平时更卖力了吧。 正如丽美所说，想要享受的人，似乎就会得到快乐之神的微笑。 ◇◆ 火焰噼啪爆响。 其他露营的人们也都聚了过来，围着火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火焰的轮廓摇摇晃晃，在火光映照下的人们的脸泛着红，看起来稍微有些非日常。 附近，爸爸正摊开折叠椅，大口喝着罐装啤酒。 妈妈也在他背后打开了冷藏箱，挑着要喝的酒，从这里开始，就成了连儿子都不太好插进去的时间。每年露营的夜晚，夫妻俩独处的时间都很长。 按世良的说法就是「这是不用带上老哥也能聊天的宝贵时间哦」。你自己不也算在里面吗。 我转动视线一看，那个世良正在圈子外边，和不知哪家的一个带孩子的阿姨聊着天。明明应该是初次见面，距离感却简直像是旧识一样，又挥手又笑，还扬声说着「真的吗——？再怎么说也肯定是IH比柴火强吧？」。这聊的都是什么啊。 能靠这种看起来无关紧要的话题建立关系，也正是世良的强项。 毫不畏怯地闯进别人的怀里，在言语之前就能互相理解的才能。不需要去衡量人与场合之间距离的才能。这些，全都是我没有的东西。 我感觉火的热度似乎稍微强了一些，便只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在草地上踩到树枝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响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好像因此变得显眼了，便像是在掩饰一样环顾了一下四周。 虽然谁都没有看我，但那点细微的羞耻感并没有因此消失。 最近常常会听到一种说法，说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别人。可即便如此，羞耻心也不会因此消失，连聊作安慰都算不上。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了。 看不见丽美的身影了。 她刚才还坐着的椅子上已经没人了，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在那里的。 世良附近也看不见她的身影，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和陌生人说话。 「你在找什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我的肩膀反射性地一跳。 我回过头，就看见丽美站在火光将将能照到与否的边界线上。 她松松地扎着头发，双手抓着连帽衫的下摆，模样很放松。 她出现在那种火光勉强能够照到的地方，仿佛披着阴影一般现身。 那样的出现方式，稍微带着一点梦幻感。 「丽美，你跑哪儿去了啊」 「因为风有点大，所以我离远了一点。怕火星溅过来」 「火星？其实这个还挺没事的，甚至把手伸过去挡着都没事。你试试啊」 「绝对不要，你是白痴吗？要是烫伤了你打算怎么负责啊」 「我来照顾你！」 「要是我们变成那样的话，关系绝对会反过来吧」 她看着火那边，淡淡地回了一句。 然后连我的脸都没看，就朝这边走了过来，恰好在我旁边停下。 丽美喝了一口拿在手里的汽水。 火星轻飘飘地飞舞而起，只在一瞬间将光洒在彼此的脸上。 在橙色光影中摇曳的丽美的脸，看起来像是在想着什么认真的事。 「……你在想什么？」 「诶？我不说」 「说说看嘛」 我虽然追问了一句，但本来也默认她会拒绝。 可是我的预想落空了。 「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我觉得和你聊男女之间的事还挺尴尬的」 「那你别聊啊」 「闭嘴」 「太不讲理了吧！」 丽美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第二件是，我就在想，说起来你和柚叶同学后来怎么样了。硬要说的话，这边才是重点呢」 这个问题虽然来得突然，但我并不觉得意外。 在这次露营里，总会有谈到这件事的时候。不知为何，我一直这样觉得。如今丽美也已经是柚叶的朋友了。 我吸了一口温热的空气，又短短地吐了出来。 「我还没能给出答复。不过，在普通人看来，这也算是已经拒绝过一次了吧。因为我说了现在还没法考虑」 木柴啪地响了一声。 丽美似乎没能立刻消化我的话，过了一会儿才回道。 「这说法可真不干脆。那样的话，她应该会觉得你是在暂时搁置吧。考虑到柚叶同学的性格也是」 「……嗯，也是啊。她向我告白的时候，说实话我才刚和花园分手，根本完全没法去想什么新的恋爱。就算是那样，我也还是没冒出干脆说不行然后拒绝她的选项啊。实际上，柚叶也确实是个魅力大到让人莫名其妙的女生」 我的判断，结果在无意间让柚叶停在了原地。 丽美微微垂下了眼。 但她很快又抬起脸来，这次从正面直直地看向我。 「凉太，你不想要新的女朋友吗？」 「都还有柚叶在前面摆着，哪还能去想什么新女朋友啊。而且，因为想要女朋友所以去交个女朋友，这种选项我大概已经没有了吧」 这大概不是到初中为止的我会说出来的话。 但是随着经验不断累积，想法果然也会发生变化。 「并不是说有了女朋友，就一定能变得特别幸福。应该说是不以和谁在一起为目的吧」 「……嗯」 「反倒是你，你有打从心底想过自己想要男朋友吗？」 「……谁知道呢。到底有没有过呢」 这么说着，丽美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点点悲伤。 在月光照耀下的那副表情，依旧维持着暧昧的距离。然而，我却觉得其中隐约透出了某种强烈的意志。 啪地一声，火又爆开了。 我觉得那声音异常地响在了离心脏很近的地方。 火焰像是在等待下一句话一样，长久地、长久地摇曳着。 「我或许也曾描绘过未来吧。就在你说的那种，觉得是有好感的时候。不过，我有时连自己的感情都没法相信」 丽美稍稍移开了视线，凝望着篝火。 火焰的颜色，让她睫毛的影子变得更深了。 「……就算说喜欢，也不知道是对什么的喜欢。作为聊天对象的喜欢、作为玩伴的喜欢、作为让人安心的对象的喜欢、作为竞争对手的喜欢。哪一个会变成恋爱呢？」 丽美一句一句地，像是在对火说话般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顺着对方在配合，还是我自己真的想那样做。觉得想和谁待在一起的时候，那到底是寂寞，还是单纯的好感……不知道正确答案的我，也就没有能用来判断正确答案的指标。我和你是一样的」 丽美的目光像是在望向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青梅竹马的价值观，尤其是在恋爱这件事上，我没有自信能彻底理解。对我来说，喜欢上谁的道理要单纯得多，因为我心里肯定已经在无意识间形成了某种指标。 不过，若是套到别的事情上，大概我就能理解了。 「指标吗。的确，我那时候也想要一个证实有好感的标记。所以，在向花园告白之前，我才找你陪我去约会了」 「啊，那次啊。那时候我还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给你讲解来着，其实我自己在那之前就已经停住了。很惨吧」 「哪有那种事」 「不。因为我一直在无意识地逞强」 ……这一点也和我一样。 我一直以为，丽美有着无论什么事都能一个人解决的坚强。 但说不定，实际上并不存在那样的人。看起来像是独立自主，背地里却也会把什么东西当作心灵的依靠，等待时间流逝。 丽美也拥有那样的软弱。 「谢了啊。明明是在那种情况下，你还陪我去约会」 「没有。只是因为对象是你，所以我才觉得开心而已。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约会」 丽美的视线倏地垂了下去。也许是谁又添了柴，火势变得更旺了。 「……恋人真好啊。要是在那段时间里再加上恋心的话，那当然会很开心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说不定我也和凉太一样，在寻找那样的对象。实际上，也确实有过差点变成那样的时候」 「是初中时吧」 「答对了。初中的时候，我想过顺着那股势头试着交往也不错。事后再发现不对，肯定还更轻松些。要是能觉得那也是一种失败的话，那失败也可以变成指标」 她的声音始终很平静。 而后，丽美像是因为自己的话而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 「……花园同学说不定也是那样呢」 「什么意思？」 丽美是唯一知道花园过去的女生。 面对她那样的低语，我不由得问了出来。 这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前男友，又或者是作为前面两者都无法形容的某种关系。 无论是哪一种，我的喉咙都在无意识间发颤，发出了声音。 「……是啊。虽然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在回避，不过事到如今……说给你听，也许是有意义的」 夜里的群山在风中沙沙作响。 纷乱交叠的树木低鸣声，将她的话带走。 ──────────────────────── 第七话 花园的秘密 「有件事想先跟丽美商量一下」 「什么？」 我停下写作业的手，抬起了头。 妈妈目光游移了一阵之后，开了口。 「我们，可能要搬家了」 「搬家？」 面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我眨了眨眼。 「为什么？因为家里有些小了吗？」 「不，也不是这个原因啦」 「那就保持现在这样不就好了。妈妈也觉得，离吉木家近一点比较好吧？」 从我记事起，和吉木家就是两家人来往密切的关系。 难得关系这么好，要是放手也太可惜了。 而且这间房子的格局，对三口之家来说都已经宽敞得过头了，应该也没什么不方便才对。 「问题就在于，没法那样啊」 「为什么啊」 妈妈抿住嘴后，像是难以启齿般垂下了眼。 「因为爸爸确定要调职了」 眼前一下子变得一片漆黑。 在小学待了将近六年，朋友转学走这种事，我也经历过几次了。 搬家的理由，大家无一例外都是父母工作调动。 这是很常听见的理由。也正因如此，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窜遍了全身。 「诶……调职的话，是在附近吧？」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 「……开车大概一个小时吧。至少学区肯定要变了呢」 仿佛有电流窜过全身。 为什么。为什么。 第一个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青梅竹马的脸。 吉木凉太。 是至今为止的人生里，我唯一喜欢上的异性。 明明还想着，要在毕业之前确认他的心意，可居然得在这之前先和他分别。 「已经，决定了吗？」 我用发抖的声音问道，妈妈满怀歉意地回答了我。 「决定了。抱歉很突然，是一星期后」 这过于突然的决定，让我的视野天旋地转。 我的世界哗啦啦地崩塌了下去。 「那你说的商量是什么？这不是都已经决定了吗」 「真的对不起。你都还没毕业呢。明明离毕业典礼都只差一点了」 「就算毕业了也不行啊。我本来是打算一直待在这里的。初中也好，高中也好」 「……对不起。你要理解啊」 我明白。 我必须服从。 没有生活能力的我，还没到上初中的我，没有父母就活不下去。 这在物理意义上是如此，而在感情上也是因为我单纯就是喜欢父母。 正因如此，跟着一起走这个结论，才会在无意识间那么快就得出来。 「……这样啊。那我就见不到凉太了。总觉得，没法想象」 「是呢。我也会寂寞的」 「……这样」 难受的不只有我。妈妈肯定也很难受。 我家和吉木家是世交，平时和其他妈妈们都不太合得来的妈妈，唯独和开朗的凉太妈妈在一起时，总是很开心。 爸爸也很难受。 在已经习惯的工作单位里，每到星期五他总是红着一张脸回来。虽然听说人喝了酒就会那样，但他一直都很开朗，我也从来没听过他抱怨公司的事。 可那个爸爸，不知为何这星期却一直很消沉。 「呐，不能让爸爸换份工作吗？」 「……不行啊。因为他是大人」 「大人……也是呢」 要是把刚才那句话反过来看，说不定就像是在对别人说“你去转学吧”一样。 一旦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取闹，就连仅存的一点反抗的苗头，也被掐掉了。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放弃了吗。 凉太的脸从我脑海中掠过。 「……！」 ——我不想放弃。 其实我绝对不想搬家。 最近，和凉太说话的机会在一点点变少。尤其上了小学六年级之后，这种变化更明显了。 也许正因如此，最近就连不说话的时候，我也会用目光去追着他。 不，多半我已经意识到了。只是还没有说出口而已。 下一次和他说话的话，或者说，下一次和他独处的话，我本来应该就能说出来的。 我已经能给自己多年的心意一个答案了。 可偏偏就在那之前，我却要离开了。 就算得出了答案，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爸爸那边也是啊。至少要是能等到毕业典礼之后就好了……」 「够了。我不想听」 我短短地丢下那句话，冲出了家门。 因为我觉得，一旦把这件事说完，搬家这件事就会被正式敲定。我不想迎来那样的现实。 身后传来了妈妈叫住我的声音，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选择了无视。 刚冲出家门没多久，我就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钱只有口袋里的那些硬币。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去拿钱包，总之我只想离家远一点。 走到住宅区的路上后，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吉木家。 那是我去打扰过很多次的家。 虽然最近已经很少有机会进凉太的房间了，但那里装满了许多回忆。 比如，一起在游戏厅里夹到的玩偶。 还有——以前约定结婚时的那块蓝色石头。 ……虽然凉太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吉木家的玄关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感觉到期待从心里涌了上来，但立刻又被自己否定了。 ——我怎么可能去依赖他们。 就算想让吉木家收留我，妈妈也肯定马上就会联系过去。 凉太妈妈虽然对我很宠，但也是个很靠谱的人。 会因为大人的理由而被轻易带回去，这种事简直一眼就能看见。 而且，要是因为我跑去吉木家借住，凉太就会知道我要搬家的事了。 ……我不要那样。 至少，这件事我必须亲口告诉凉太才行。 我转过脚跟，朝大路跑去。 只要离开住宅区，我就有自信不会那么轻易被找到。 我用仅剩的120元坐上了公交车。 我只想尽可能去远一点的地方，连要去哪里都没决定，就这么过了几十分钟。 乘客终于变得稀稀落落，车也到了终点站。 走到外面后，有水滴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我抬头一看，阴沉的天空正在哭泣。 「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 因为太草率地从家里跑了出来，连手机也没带。 我站在下车口不知所措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你一个人吗？」 我回过头，司机正用担心的目光看着我。 我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我一个人。家里让我出来跑腿」 「这样啊。现在的小孩子可真懂事啊」 想到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报警了，我觉得自己也不能表现得太不自然。总之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你没带伞，不要紧吗？办公室里有伞，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没事。我跑着回去」 「这样啊。路上小心」 在司机温和目光的注视下，我踏上了陌生的土地。 公交车开走后，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莫名听起来格外响。 我稍微有点后悔拒绝了司机先生的好意。 让身体一直淋着冰冷的雨，意外地会很消耗体力。 走了一会儿后，我从桥上看见了一条宽约十米的大河。 犹豫了一下之后，我下到了河边。 水位稍微涨高了一些，这样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 感觉要是在那里待太久会有危险，于是我爬上一米左右高的堤岸，看见了一张能俯瞰河面的长椅。 我走了过去，用手抹了几次水，犹豫了一下之后，坐了下来。 我的视线顺着水流游移。明明河水沾满泥沙，浑浊得发着褐色，不知为何却让我平静了下来。 究竟过了多久呢。 等到始终不停的雨让我冷得开始发抖时，雨忽然停了。 我抬头一看，一个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正站在那里。 「会感冒的哦」 「谢……谢谢」 原来是她在我头顶替我撑起了伞。 即使是在这样哗啦啦的大雨里，她的声音还是像清流一样融进耳中。 听着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那个女孩子微微启唇说道。 「……你一个人吗？」 她的眼神里带着寂寞。 那不是在学校里见过的类型。 「……嗯，我一个人。刚刚才离家出走」 之所以能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大概是因为她是个陌生孩子吧。 想着反正是不会再见的人，就觉得什么都能说出口了。 她像是稍微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但也只是回了一句「这样」。 她来到我身旁，把那把和她身形不相称的大伞朝我这边靠了过来。两个人一起被严严实实罩在伞下，躲开了冰冷的雨。 我一边心怀感激，一边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二阶堂丽美」 「……我」 她的名字，好像是花园优佳。 花园同学看起来明明很文静，可不知为何，我们聊得却很起劲。也许是因为同岁，让人自然而然生出了亲近感。 「这样啊……搬家吗。就算再怎么没办法，反正都已经决定好了，还说什么“商量”，真希望他们别这么讲」 「就是说啊。至少也该来真的商量一下。为什么只靠父母自己就决定了呢？」 「就是说啊」 大概并不是只要有人听我发牢骚就够了。 要有人和我站在同一边，心里才会真正平静下来。说到父母的事，反而是花园同学那边情绪更强烈。 「父母真的很自作主张呢。长大以后大家都会变成那样吗」 「谁知道呢……我爸妈倒也不能说总是那么自作主张。不过到了要做重大决定的时候，大人是不是就很容易变成那样呢」 听了我的话，花园同学点了点头。 「正因如此，主导权永远都在他们那边。没有钱的我们也没法独立。这次搬家也是，不管丽美说什么，我觉得都不可能改变」 确实，搬家这种事要花很多钱。 我也不觉得凭我一句意见就能推翻。 「……很让人讨厌吧。不管堆砌多少漂亮话，他们心里都觉得孩子最后反正会服从」 花园同学用带刺的口吻这么说道。 「而且，丽美你注意到了吗？既然搬家地点只是开车一小时的距离，那你爸爸只要先自己一个人住一个月左右不就好了。让丽美好好在已经熟悉的学校毕业，等上初中再接过去就行了」 「……就说啊。为什么他们不肯这么做呢」 「我觉得他们根本什么都没想。根本没在想孩子的事」 花园同学像是吐出来一样说道。 「明明我们也是有自己的意志的」 花园同学看来对她自己的父母也有很多想法。 而且那种积攒下来的情绪，似乎比我还要强上好几倍，这反倒让我头脑冷静了下来。 「可是，他们也还是爱我的」 我的父母感情很好。 这次的事算是这种关系带来的弊端，但基本上，我留下的都只有美好的回忆。爸爸好像离过一次婚，而在再婚那一年出生的孩子就是我，他们两个人每次说起这件事时都显得特别高兴。也就是说，我确实是被爱着的。 也正因如此，对于他们没有和我商量搬家的事，我才会那么失望。 「花园同学也是一样吧」 可是，花园同学否定了。 「……我不是」 她的声音里带着寂寞，又隐约染着某种还没能彻底放弃的意味。 ……我是不是说了多余的话。 就在我开始这样担心的时候，花园同学忽然把伞挪开了些，抬头望向天空。 「不过，还是谢谢你」 「……没事。呐，要不要去便利店？」 原本望着天空的花园同学，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把视线重新转回到我身上。 「诶，便利店？」 「嗯。我们两个一起去吃点什么吧。巧克力啊，薯片啊之类的」 「听起来很开心。不过，我没有钱」 「我还有500元。能买不少呢」 「……可以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后，花园同学的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 「好厉害，一大笔钱」 「就当是谢谢你的伞啦」 便利店就在共撑一把伞走上几分钟的地方。 500元虽然只能买几样零食，但拿来填饱肚子已经足够了。 为了躲雨，我们两个人一起钻进了证件照亭，拆开了薯片袋子。 我把袋子递向花园同学后，她怯生生地伸出了手。 「总觉得，有种在做坏事的感觉呢」 「你讨厌这种吗？」 「没有。刚刚还在想，我说不定挺喜欢的」 「那就好」 大概是因为从以前起就总和凉太待在一起，我多少有点喜欢享受这种胡来的事。我本来还担心花园同学会不会受不了，没想到说不定她也和我有点像。 花园同学吃了一口薯片后，幸福地轻轻吐了口气。 「好吃。像这样吃零食的机会，我其实不怎么有。谢谢你」 「这样啊。你爸妈很严格吗？」 「不，也不是严格。……不过，就是不太吃得到。真好啊，丽美。你可以随便吃」 「这个嘛……因为家里会放着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说了这句话，我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赶紧确认了一下口袋里的钱，只剩110元了。 「呐，你能不能借我10元钱？我好像把公交车费算错了」 看花园同学的反应，我立刻就明白这事行不通。 一知道自己没法靠自己回去，我立刻就开始在意起父母那边的动向。 从我冲出家门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又淋了雨。说不定，我让他们担心的程度，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一旦想到这个可能性，薯片和巧克力就都尝不出味道来了。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样子，花园同学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道。 「要是钱不够的话，还是早点去派出所比较好呢」 「嗯……对不起。明明是我邀请你的，结果搞成这样」 「没关系，没办法啊。你离家出走的时候，肯定很慌吧」 花园同学继续说道。 「而且，今天我真的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了」 和我同岁的她，在雨天里独自一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我觉得，那不是我该问的事。 到了派出所之后，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对警察来说，孩子离家出走似乎是很常见的情况，他们也没有特别责备我，只是让我坐在椅子上等着。 花园同学好像就住在附近，说明情况之后，她被认可为陪同者，在我身边陪我待了一会儿。 然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丽美！」 听到那道尖锐的声音，我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回头一看，爸妈正站在派出所的门口。 妈妈快步朝我走了过来。 ——要挨骂了。 我不由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可是过了片刻之后，身体里却亮起了温度。 我睁开眼，妈妈正用双手抱着我哭泣，身后的爸爸则满脸歉意地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 「……妈妈，爸爸」 被雨淋得冻僵的身体，渐渐感受到了父母的体温，并慢慢变成了安心感。 我一开口，真心话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我不想转学」 「……对不起。爸爸也是第一次经历调职，没能考虑周全」 爸爸额头渗着汗，垂下了头。 「丽美本来打算升学的那所初中，只会从两个学区招收学生。恐怕很快就会形成各自的小圈子，所以我就想，还不如趁现在转学，这样到了初中也更容易融入」 爸爸解释之后，妈妈又补充道。 「因为你爸爸以前转学过很多次。所以这次也是基于那时候的经验才这么想的」 「……这样啊」 可就算如此，我也没法立刻接受。 但，他们并没有无视我。 「你们有在为我着想呢」 爸爸立刻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的啊。不过，我没能理解丽美的心情。最近爸爸回家很晚，也没怎么好好和你说上话……不过，说这个也算是借口吧」 我倒不觉得那算借口。实际上，爸爸一直都忙得连轴转。 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就连周六周日，穿着西装度过的时间也很长。他一直在努力的背影，我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你爸爸调职之后呢，休息时间会比现在多。休息变多了，像以前那样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也会增加。这也是我们太心急的理由之一……我们果然真的该先和你好好商量」 ——商量吗。 我想起了和花园同学的对话。 大人口中的商量不过是敷衍罢了。就算他们有为我着想，结果也不会改变。 「……就算找我商量，我也不觉得凭我一个人的意见就能推翻」 我低声说道，妈妈摇了摇头。 「不会的哦」 「为什么？」 我不由得反问。 爸爸接着说道。 「因为在这个家里，丽美是最重要的。无论是我，还是你妈妈，都是这么想的」 我眨了眨眼。 旁边传来了一声猛地倒吸气的声音。 「正因如此，这次才做过头了。丽美你也已经是初中生了，以后我们会好好跟你商量的」 「……而且我也已经在新地方找到工作了。我也明白，这次并不是能轻描淡写地说成“就这一次”的事。不过，我们会调整好，等丽美差不多上高中的时候，一定能回来」 「啊。就算我回不来，我也会以单身赴任的方式留在那边，所以放心吧。毕竟丽美的心情最重要」 希望的火光在胸口亮了起来。 这次转学，只是暂时的分别。 「……我知道了。可以。我会去和大家道别的」 「你愿意原谅我们吗」 「……反正也已经决定了嘛」 我想起了凉太的脸。 那家伙知道这件事之后，会说什么呢。 总觉得他大概会根本不懂别人的心情，直接来一句“离家出走什么的，也太土了吧”。 要是真的被他说了，我会是什么反应呢。 不过，正因为想起了那家伙的脸，我的心已经平静下来了。我已经能够想开了。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吧？还能回来。光这一点就够了」 「……啊啊，是啊。而且只要丽美开口，爸爸每周都给你开车送你回来哦」 「诶，每周就不用了啦」 我笑了。对，已经能笑出来了。 我觉得，这段时间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件好事，成为将来我和那家伙重新连起来的东西。 话说完后，爸妈去取车了。 和花园同学告别，必须趁现在。 就在我正要向她道谢的时候，花园同学低低地喃喃了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也许是我的错觉。 明明直到刚才她的神情都还很平静，可此刻她望着我父母的那双眼里，却像是寄宿着某种黑色的感情。 「……花园同学？」 一叫她的名字，她便朝这边看了过来。 可从那双眼睛里，什么都读不出来。 虽然刚才我觉得那是一双充满憎恨的眼睛，但也可能只是错觉。 「抱歉，我刚才在发呆。太好了呢，二阶堂同学」 「……嗯。花园同学，今天真的谢谢你」 「……彼此彼此。我得走了」 说完，花园同学迈步走了出去。 她的父母似乎还没来，女警官慌忙叫住了她。 「你稍微等一下。还没联系上你家长。而且又下着雨，在有人来接你之前，还是姑且等一等比较好吧？」 「电话什么的不会接的。我家是单亲，而且很忙」 面对花园同学冷静的回答，女警官皱起了八字眉。 「诶，真伤脑筋啊。那你知道住址吗？」 「知道。钥匙我也带着，所以马上就能回去」 「这样啊。那我叫辆警车来，你稍微等等？这可是很特别的体验哦」 听了女警官那句半开玩笑的话，花园同学像是一下子被卸了劲似的，睁圆了眼睛。 真是个开朗的好人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脑海里反复回味花园同学说出的那个词。 单亲。 那个若无其事地被说出口的词语，表明了花园同学所处的环境。 仅仅一起度过一天，是不可能明白一个人根里的东西的。 可是，我心里却堆满了与我说出口的话语数量相等的后悔。 ◇◆ 升入初中后，有一件令人惊喜的意外。 那时借我伞的花园同学，居然和我分在同一个班。 入学典礼结束后，我追上正要走出校门的花园同学。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她搭话了。 因为我想着，等关系变好之后，要为那时的事向她道歉。 「那个，你是花园同学吧？」 花园同学回过头来。 短短半年，她身上已经有了妖艳的气质。 她那仿佛透明般白皙的肌肤，和淡淡染上颜色的嘴唇，连同性都会被吸引。 可是，那份美丽里又让人觉得有某种冰冷的东西。 她那澄澈的眼眸失去了温度，就连那轻轻微笑着的唇边，也显露出安静的拒绝。 「……二阶堂丽美同学」 「……太好了。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全名，我好高兴」 「我记得很清楚。忘不了」 「也是，离家出走的时候遇上，确实让人印象很深呢。命运？」 一边说着俏皮话，我一边走到她身旁与她并排。 花园同学嫣然一笑。 那一抹淡淡的笑，端整得像是经过精心计算似的。 「如果没有遇到花园同学，我大概没法那么干脆地接受转学这件事。谢谢你那时候帮我」 花园同学没有回答。 我虽然有些不知所措，还是继续说道。 「能再次见到你，我很开心。转学过来之后我就隐约觉得说不定是这样，不过果然是在同一个学区呢」 「……我可是很失望哦」 「诶？」 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因为她的声音里，已经到了缺乏友好意味的程度。和记忆中的她明显不同。 花园同学吐出一口气之后，用始终明亮、却又冰冷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那副光景，真让我恶心得都快吐了啊」 「你说什么……」 「二阶堂同学的父母，不就只是优先考虑了他们自己的方便吗。为什么二阶堂同学也能那样接受？真恶心」 如浪潮般涌来的话语，接连不断地刺进我的胸口。 面对那尖锐的话语，我从喉咙里硬是挤出了回应。那让我的喉咙热得像是从伤口里倒流出来的血一样。 「……等一下。明明我们才只见过一次，你再怎么说，也没资格对我说到这种地步吧」 「也是呢。所以我也没打算和二阶堂同学搞好关系」 「你变化也太大了吧？你到底怎么了啊」 花园同学把视线投向这边。 她明显很烦躁。 「真好啊。二阶堂同学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活到了现在」 「……我不知道什么，能请你告诉我吗」 「可以吗？」 花园同学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似的，微微歪了歪头。 然后，她带着几分自嘲的表情开了口。 「我们的爸爸是同一个人哦」 我呼吸一滞。 我完全无法理解。 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荒唐的谎话呢。 「……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去了」 花园同学冷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等等！」 现在回想起来，花园同学当时也并不冷静吧。 走出校门前方，就是连车也会经过的小巷。 花园同学并没有注意到，那辆正朝她逼近的车。 ◇◆ 花园同学被送去了医院，不过不幸中的万幸，她只是腿骨折了。 我主动提出和她共享笔记，在她住院期间，几乎每天都去探望她。 「你今天也来了啊？」 「这是老师交代给我的」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避开她那像在责备我似的视线。 花园同学的家长似乎一次都没有来探望过。 「那事情办完了吧。回去啊」 「你好歹也该说句谢谢吧。去年见到你的时候，我可没觉得你是会这么不近人情的人」 花园同学像是彻底想开了似的笑了。 「我和二阶堂同学不一样。你信吗？我妈妈好像有和医院保持联系，可是却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因为我是在那种家庭里长大的，所以我就是不想和在充满欺瞒的环境里长大的你说话」 「……理由不一样吧。你不想和我说话，是因为你对我爸爸有怀疑，对吧」 花园同学睁大了眼睛。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关于这件事，今天我是有收获的。 我一边替她换掉花瓶里的花，一边对花园同学说道。 「我问过爸爸了，问他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孩子。可是，他绝对没有说谎。我还是当着妈妈的面确认的，而且那个人很容易慌，所以不会有错」 花园同学眨了眨眼。 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啊哈哈，你居然直接去问，笨蛋吗？你知道差点就家庭崩坏了吗？」 「……要确认的话，也只有这样了吧。旁敲侧击什么的根本做不到，而且去问妈妈，她也只会一句你是不是傻就给我打发掉」 「我倒觉得让那种恶心得让人想吐的家人离散掉算了……不过，要是因此闹得剑拔弩张，你也挺可怜的，所以我就告诉你吧」 花园同学把视线落到石膏上，平静地说道。 「二阶堂同学的爸爸，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哦」 「……诶？」 「你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吗。还是说，因为太过分了，你连那种念头都没有过？」 我闭上了嘴。 的确，我根本没有想到那一步。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一直认为爸爸只和妈妈结合过。 「我妈妈好像是在和你爸爸分开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妈妈一开始似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这一点上也没办法。说真的，我一直都很疑惑，她到底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过去式。也就是说，现在的花园同学已经得到了答案。 还没等我问出那个答案，她便继续说道。 「大概，是想靠生下我来引起注意吧。我就是贸易谈判的筹码」 ——怎么可能有人会把自己的孩子当成物品对待。 我的常识是这样呐喊的，可过去的后悔却掠过了我的脑海。 在那个下雨天，我没能察觉到，自己的常识也有可能伤害别人。 「我妈妈在生下我之后，好像还去打探过你爸爸的情况。不过那时候你爸爸已经再婚了，太太也刚生完孩子。所以我妈妈就退出了。贸易失败，生下我也没有意义。因为她是直接这么对我说的，所以不会有错」 花园同学耸了耸肩。 就像是在说那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一样，她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谁而存在的。就算别人说是为了自己，我也总觉得不对劲。反正我也没有什么梦想，也不是自己想出生才出生的。而且每次父亲一换，我就得跟着转学，所以我连自己到底算什么，都一直搞不太明白」 「现在……」 「现在有新的爸爸哦。倒是好像有钱，可那种人只会把钱花在装门面上呢。妈妈她啊，眼光真的很差呢」 花园同学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望向天花板。 「和我有血缘关系的爸爸的脸，因为我把照片都快看磨破了，所以还记得。那时候在派出所见到他，我立刻就认出来了。虽然那时候我还以为，对方是知道我的，所以稍微有点吃惊」 「……能把照片给我看看吗？要是能确认的话，我会告诉我爸爸的」 「别多管闲事。我又不是想见他。认领什么的我也不需要，反正我家里姑且也有个占据爸爸位置的人。再说了，其实我也只是听妈妈这么说而已，至于谁才是我真正的爸爸，我现在已经没兴趣了。我也不觉得那样能改变什么」 「那我到底能做什么啊」 「所以都说了，什么都不需要」 花园同学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想变成什么样的人而已」 从病房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淡淡的，微弱得让人不太放心。它透过玻璃，融进了寂静午后的空气里。 「我没法觉得自己想为了谁而活。和那些被家人爱着的人不一样呢。不过，要是能喜欢上自己的话，不就能为了自己而活了吗？我寻找想成为的自己，就是为了这个」 花园同学笑了。 我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明明同岁，价值观却会如此不同。这与其说是天生的性格差异，不如说是成长环境的不同。道理我明白，可我也不知道，是否可以只用这一点就把一切都解释过去。 「我不想被任何人影响。因为只要被别人影响，就不会有什么好事，看着妈妈我就明白了」 花园同学垂下了眼。 窗帘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摆动。 「把各种各样的人的影响都排开之后，在那前方，才会有我想成为的自己。要是把人生当成寻找那个的过程，多少就会轻松一点」 「……可那样的话，不就没法正常和别人来往了吗」 「没那回事哦。人只有通过别人，才能审视自己。别人是为了衡量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而不可或缺的存在」 说到这里，她的话停住了。 「说太多了呢」 我根本无法对花园同学的价值观产生共鸣。 可是，如果我也负有一部分责任的话，我就没法坐视不理。 「……那样的话，要不要试着通过我来看看？」 我知道她讨厌我。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帮上她。因为对我来说，只有这一个选择。 可是，花园同学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要。我讨厌和二阶堂同学说话时的自己」 「……明明比你待在教室里的时候还要坦率从容？」 「不是坦率从容。只是因为没必要和你建立关系，所以才随便应付罢了」 这回答实在太过直白，可不知为何，我并没有觉得不快。 倒不如说，这让我和从前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对自己的反省反而更强烈。 因为我以前每次被男生告白时，也都和花园同学现在的心情一样，随随便便就把人甩掉了。 「一想到别人知道了那个会依赖他人的我，我就会在无意识间觉得那个人很碍眼」 花园同学说到这里，像是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低声说道「啊，不过」 「二阶堂同学有青梅竹马的吧？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我倒有点兴趣，你能介绍给我吗」 我感觉自己的眼皮轻轻一颤，意识在一瞬间被猛地拽了回来。 「介绍？不行啊。我又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为什么？其实你们早就已经不算要好了吧」 「……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希望你收回去」 「连联系方式都不知道，不就是没打算今后再见了吗。那肯定也是因为那个青梅竹马觉得二阶堂同学很碍眼的证据哦」 「怎么可能。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别自说自话。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是我故意的。是我自己的判断」 「啊哈哈，你是连来一次联络的信心都没有吧。说到底，你只是害怕去确认而已。只是胆小」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绷断了。 「嗯。要是从这个角度说的话，我说不定能和二阶堂同学相处得来哦」 「……你这——」 如果是平时的我，就算会生气，也绝对不会和人吵到那种地步。 可是，唯独那个时候不一样。 那一定是因为，自己心底某处一直隐隐担心的可能性被她一语道破，又被无礼地挖了出来，于是引发了过敏反应。从前那个我，就那样暴露了出来。 我扇了受伤之人的脸，恰好被偶然看到现场的护士赶了出去。 从那以后，我就被禁止探望花园同学，而在谣言被传开的初中生活里，我也只能为了内申点而装乖。 然后，在初中毕业之后，我像逃跑一样离开了原来的学区。 好不容易和凉太重逢，没过多久花园同学就开始和他交往，那时候说实话，我震惊得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可是到头来，我还是接受了现实。 如果这样就能拯救花园同学的话——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生出这么懂事的念头，不过，那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有了去体谅别人的从容吧。 曾经的我，是需要青梅竹马的。 可是现在，只要有一个能够直接对我的心说话的存在，我就能够感到幸福。 ◇◆◇◆ 星空之下。 我隐去了自己对凉太有好感这一点，把话说完了。 他虽然有些困惑，却没有插嘴，一直听到了最后。 我喜欢他的温柔。 明明很容易陷入自我中心的思考，偶尔却又会不顾自己去体谅别人，这种矛盾也让我觉得可爱。 他改变了我这一点，我也喜欢。还有他对这一点大致上毫无自觉这一点，我也喜欢。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份心意告诉他吗。 至少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不说出来也没关系。 就算凉太有了女朋友，只要我们所处的环境还在一起，现在的我也能感到满足。 如果把这件事说出来，凉太说不定会希望和花园同学复合。 即便明知道这一点，我还是告诉了他，并不是因为我已经放弃凉太了。 而是因为，时机还没有成熟。 在凉太和花园同学分手的现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他和谁发展成恋人关系，我都无所谓。只要他幸福，那就够了。 凉太会在那之中经历各种各样的事，然后慢慢成为大人。 而且，承担起让他成长这一角色的人，肯定没法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最后。 我的本质，是一个连自己都会讨厌的现实主义者。 怀着这种心情的我，究竟会在哪一天告白，就连我自己也想象不到。 不过，这就是我。 所以没有必要着急。 无论今后凉太会和谁交往—— 最后，一定都会是我能和他在一起。 因为我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回到我身边。 我就是这样说服着自己。 ◇◆◇◆ 「这就是我和花园同学之间的记忆」 「……果然，还是和父母有关啊」 「你察觉到了吗？」 我耸了耸肩，仰望着满天繁星。 星空铺成的地毯，华丽得近乎讽刺。 「不，我也只能想到这种程度而已。你父母那边的事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所以呢，你怎么想？」 「怎么想啊……这个嘛。果然还是觉得，我真是什么像男朋友该做的事都没做过啊。毕竟我完全不知道」 并不是说她不信任我。 只是，在她看来，那件事大概并不值得对我说吧。虽说这反而是更让人难受的事实，但拒绝继续交往的人是我。 也许本来还有别的办法，可我并没有后悔到如焚身般难受的地步。 「……真意外呢。我还以为照你的性子，马上就会把心思转到花园同学身上去」 「那怎么会……都已经分手了啊？」 过去我除了花园之外，没有和别人交往过，这也是我第一次分手。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会把恋人的分别看得更沉重一些。至少，“复合”这两个字，不会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转头看去，只见丽美睁大了眼睛。 「……这样啊」 丽美的眼眸倏地一亮。 那双大大的眼睛，像是藏着星星一样闪闪发亮，我的目光不由得被那份光辉夺走。 一定只是我的错觉吧。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心底深处偷偷希望，那并不只是错觉。 ◇◆◇◆ 夜里的山林深沉而寂静。 营灯的光早已熄灭，帐篷里只充满了阵阵安睡的呼吸声。 在这样的静谧中，世良悄悄从睡袋里钻了出来。 她越过睡在身旁的父母的肩头，确认了一下哥哥的睡脸。 接着，又把视线滑向更里面，另一个睡袋。 ——丽美姐，还醒着。 世良凭直觉便明白了这一点。 「丽美姐」 她隔着被褥，像是耳语般轻轻唤了一声。 很快，便有一阵轻微的翻身声回应了她。 「……什么事？」 世良把指尖放到唇边，发出一声“嘘——”之后，轻轻拉开了入口的拉链。 夜里的空气凉凉地拂过肌肤。 夜晚的山林，是一个和白天截然不同的世界。 太阳彻底落下之后，被涂抹成青黑色的天空中，无数星辰闪烁着，静静俯视着这片空间。月光从林木之间穿过，在地面投下银色的影子。 白天还热热闹闹的树木，到了夜里却保持着深深的沉默。树梢偶尔轻轻摇动时，便会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昭示着整片森林都已沉睡。 世良没有再多说什么，就那样赤着脚踩着草地走到了外面。 她攥紧连帽衫的下摆，回过头去。 几秒后，丽美从帐篷里现出了身影。 她套在连衣裙外面的上衣被风轻轻吹动，平日里一贯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在月光下柔和地泛着光。 「……怎么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世良轻声说道。 两人走到篝火余烬旁边，在仍残留着些许暖意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围着没有火的篝火架，世良问出了自己一直很在意的事。 「丽美姐。你现在，也还喜欢老哥吗？」 这或许是个过于突然的问题。 可是，被世良以那双毫无虚假的笔直目光注视着，丽美既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含糊带过。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以前，不是约好了嘛。你说要和老哥结婚」 丽美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睁大了眼睛。 「……这样。你还记得啊」 「我怎么可能忘嘛」 世良微微噘起了嘴。 「我一直都相信着啊。虽然老哥好像在中途就忘掉了，但我还以为丽美姐直到现在也还记得」 听了这句话，丽美微微垂下肩膀，静静把视线投向夜空。 「我记得啊。姑且吧」 「那为什么？你已经对老哥没感觉了吗？」 夜里的冷空气，从两人之间轻轻穿过。 丽美垂下长长的睫毛，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似的。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丽美姐是有感觉的」 世良说得斩钉截铁，眼里没有一丝动摇。 丽美轻轻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寂寞，却又很美，是一种混杂着放弃与温度的笑。 「我已经不是会被小时候那种约定拉回去的年纪了。就算我真的还有感情，也不能只因为那个就伸出手。我也不想那么做」 「那算什么，我听不懂」 世良低声嘟囔了一句，抱住了膝盖。 夜风吹过她的脸颊。 「明明我觉得，真正了解老哥的人只有丽美姐」 「很遗憾，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现在已经有很多人了」 「才没有」 「不，有的。只是世良酱不知道而已」 丽美若无其事地，却又断然地回答道。 在丽美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两个女孩子的身影。 「我以前也有过一样的想法。小学的时候，我还想过，要是没有我，这个人可怎么办啊」 「不是吗？」 「嗯，不是的。我并不是最了解凉太的人。是凉太最了解我，也一直陪在我身边」 丽美苦笑了一下。 「还记得吗？我以前特别讨厌男生，性格也很尖锐吧。不过和世良酱相处的时候，倒是一直像现在这样」 「嗯！很帅气！」 世良和和气气地答道。 那副样子简直像是在说，自己正是因此才会憧憬丽美一样，丽美只好又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笑。 「我那时候，只是很自我中心而已」 「诶？」 「我会很强硬地对待别人，也总是制造出各种摩擦。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被人尊重，甚至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凉太总是在替我收拾局面」 「可是，丽美姐不是在防止自己被男生捉弄吗？那样不好吗？」 「这个嘛，我也说不清。不过，有些时候光是待在当时的我身边，本身就是一种风险，这一点是肯定的。可凉太却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在意的样子」 丽美感谢着这位青梅竹马。 在深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 「正因为凉太成了我的归宿，我即使待在各种各样的小团体里，也能安心下来。到了初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有多可贵。而这一点，是我最清楚的」 所以，丽美继续说道。 「我想成为凉太的归宿。就算他和别人交往也没关系。只要那个人会珍惜他就好。虽然我说得好像很了不起，可就算和我交往，也不一定就会顺利啊」 「那种事，我才不要。丽美姐就该和老哥在一起」 「……世良酱还真是坦率啊。我喜欢你这一点」 丽美轻轻地，把手伸向了世良的头发。 指尖温柔地抚摸着。 「……呐，世良酱」 世良眨了眨眼。 「如果哪天我愿意的话，你觉得我可以再变回那个自我中心的我吗？」 「嗯，我觉得完全可以。恋爱本来就是那样的东西嘛……不对，你就变回去吧！」 「这样。我会考虑的」 丽美的语气，终究只是为了贴近世良而已。 世良也明白这一点，可她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 世良一直都明白，丽美对哥哥怀有特别的感情。自顾自为她加油的自己，终究也只是站在为她加油的立场。她领悟到，自己是不能插手的。 「丽美姐，对不起。反而是我更自我中心」 「那样也没关系。因为我也还是一样的啊」 在夜色最深处，只有这句话静静地留了下来。 两人沉默着，望了好一会儿星空。 远处传来溪流潺潺的声音，缓缓送走了夏天的尾声。 ──────────────────────── 第八话 夕阳之下二人交谈 暑假最后一天，到了傍晚，体育馆里的热气也依旧没有散去。 训练结束后，我一边驱使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边走在校舍里。 出入口胡乱堆放着暑假期间被频繁使用过的器材。 穿过校舍几分钟后，我来到了能将操场一览无余的阶梯上。 被夕阳染红的操场空无一人，只剩下模糊发白的线痕留在那里。 我在阶梯上坐下，吐出一口气。 ……她会来吗。 露营一结束，我就立刻联系了花园。因为有话想和她单独说。 可是，也许是因为我联系得太过突然，又或者是我已经被拉黑了，到现在连已读都还没有。 我倒是单方面把碰头地点和时间发给她了，可如果这样她还是没来，我恐怕会实打实地难过起来。 在碰头时间渐渐逼近时，我只是一直望着夕阳。 漫长却又短暂的暑假，最后一天也快要结束了。 就在我渐渐生出一种仿佛要沉入恍惚里的感觉时，我察觉到了人的气息。 「怎么了？」 身后传来声音，我回过头去。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点话」 「这个我知道啊」 花园轻轻笑了一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她表情里的细微变化，和夜里泳池那时相比一点也没有变。 这让我稍稍安心了些。 「暑假要结束了啊」 「是啊。你过得怎么样？」 「还算挺充实的。手球部也顺利赢了比赛，虽然环境变了，不过感觉总会有办法的」 「真的，很厉害嘛」 「是吧？」 我简短地回了一句。 彼此都明白，那并不是正题。 我下定决心，开了口。 「这个暑假，我和丽美她们一家去露营了。那时候，我听她说了你的事」 「从二阶堂同学那里，听了我的事？」 「嗯。就是，像你和丽美相遇那天的事。还有家里的事」 花园睁圆了眼睛。 「……有点意外呢。我还挺信任二阶堂同学的」 「真的假的。你之前在我家里不是还故意拱火了吗」 我因为感冒卧床的时候，丽美和花园曾在我家里碰上过。 ——还是说，你又想搞出什么幺蛾子？ 我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花园发出一句像是「啊啊，那个啊」般毫无兴趣的声音。 「其实说出来也无所谓啦。不过，这不是和吉木君有关的话题。就是字面意思」 「嗯，我确实算是局外人。像家里的事，对我来说也超出能应付的范围了。要是硬要插手，也只会把事情搅乱」 「我觉得你连搅乱都做不到啦。不过算了」 花园环顾了下四周，然后视线没有朝这边看过来地开了口。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还特地把我叫出来」 她的样子简直像是已经失去了兴趣一样，可我完全不在意。 花园如果真想结束的话，是有那种魄力立刻把话题打住的。也就是说，她至少还有继续听下去的兴趣。 「我喜欢上的，大概是花园演出来的表面那一面」 「这样」 「会分手，是因为我看见了内在的——不，真正的花园。但那并不是说，我否定了真正的你。我想把这一点告诉你」 「哦？」 花园终于和我对上了视线。 「你是在试着理解我吗？不过，说实话，我不需要」 花园冷冷地说道。 「交往的时候，去过吉木君家之后我就觉得了。你从小就是被爱着长大的吧。学校生活里，你身边也一直都有可以交心的人。不管哪一点，你走过的人生都和我完全相反。我不觉得那样的吉木君能理解我，连这种想法我都从来没冒出来过」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把人推开，恐怕却并不是那样。 实际上，她只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她大概是真的从未期待过吧。 「倒不如说，我反而觉得奇怪，为什么到现在你还会像这样来和我说话。一直和你待在一起的，是表面那一面吧？你会和我分手，本来就是再自然不过的结果，可你到底还在在意什么呢」 「……我想问。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分成表面和内在，还分得那么清楚」 「……吉木君，你还真会问些奇怪的问题呢」 如果是对别人来说，这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对话。人本来就都有表里两面。 可是对她而言，这无疑是在追问她的根源。 即便如此，花园还是干脆地点了点头。 「可以哦。吉木君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日光渐渐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影子之后，站起身来，向前迈出一步。 「我才不会被任何人影响。直到我变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之前，都要让表面的我来保护我。把自己分开，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花园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脸颊。 「做得很好吧？就连这种说话方式，也只是模仿曾经照顾过我的女警官而已。因为她是会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面对、对我温柔相待的人。所以，吉木君喜欢上的我，不过是借来的东西」 ……就是丽美提到过一两句的那个人吧。 她让那些关系并不深的人附着在自己身上，并把那样的东西构筑成保护自己内心的滤网。 正因为过的是谁都无法依靠的生活，所以能依靠的东西只有自己吗。 可是。 「这样啊。为了不被任何人影响，你一直都在演啊」 「嗯。正因为我很会模仿别人，所以我才不会被影响」 「为什么你那么不想被影响？」 「因为一旦被影响，就会成为赝品吧。那是迷失了自我的证明。也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这样。不过，这种想法本身，不就正说明你受了丽美影响吗？」 花园睁大了眼睛。 简直像是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一样。 「我是受了二阶堂同学的……？」 「对啊。要是没遇见丽美，现在的花园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吧。这就是证据」 花园的眼角微微抽动着。 然后，她用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狠狠瞪住了我。 我刚才那番话，似乎正是花园最厌恶的那一类东西。 「吉木君懂什么？」 「至少，你留在我记忆里的样子，我觉得我还是懂的」 我也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不管是在课桌涂鸦那次一时兴起地认识，还是每次补习都一起回家，还是和我交往，这些全都是花园你自己的选择吧。那里面，那个女警官的存在，真的有从你脑子里掠过吗？这也太牵强了吧」 我的嘴角自然地扬了起来。 仿佛被从胸口涌出来的自己的话推着往前走，话语一层层叠了上去。 「全部都是花园你自己的选择。然后，你的性格就从那些选择里渗了出来。我从来没觉得花园你是借来的东西，就算听了这些之后，我也还是不会这么想」 人生就是一连串选择的累积。 性格并不是由本人自己定义的，而是由过去留下的轨迹决定的。 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人，是柚叶。 那家伙把自己的性格评价得不怎么样，可在我看来，她是最棒的家伙。 就连本人和挚友之间，认知都会有这么大的偏差。 唯一确切的，只有我是怎么感受到的。所有这一切都归属于我自己。正因如此，不管柚叶本人怎么说，我都能相信她。 而这一点，对花园优佳也同样适用。 「我啊，并没有像花园你想的那样受伤。你也没特别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 「可是，我是很自我地和你交往的。我根本没在意过吉木君」 「可那对我来说，反而很值得感激。因为正因如此，我才能和你交往啊」 「这是结果论」 「啊，就是结果论。所以我才不用犹豫。不管花园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觉得你是个坏人」 没错，不是坏人。 「不如说，在我看来，你是个好人啊」 我这样下了结论之后，花园睁圆了眼睛。 那双大大的眼睛微微动摇了一下，花园垂下了眼帘。 「……好人吗。你还真是满口胡话呢」 「你就算这么想也没关系。反正在我这里，已经是确定的了」 「比如说，如果我从现在开始去欺负你很重要的二阶堂同学，你也还能这么想吗？」 「不会啊？如果你做出那种选择，那也只是我的认知又会改变而已」 花园一直低着头，没有朝我看过来。 所以我继续说了下去。 为了把自己坦率的心情传达给她。 「不过啊。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不觉得花园你会做那种事」 「……这样啊」 「因为花园你，已经超出光靠演技就能做到的范围了。不管去问班上谁，我想都不会有人说你坏话，而那样就已经足够当作答案了吧」 我一口气说完后，等来的是短暂的沉默。可奇妙的是，气氛一点也不尴尬。终于。 「……呵呵」 花园轻轻笑出了声。 那声音像是一下子没了锋芒似的。 「真奇怪。就算你来开导我，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吧」 「不是好处坏处的问题。因为我很感谢花园」 「是吗？」 「让我意识到人生是选择的连锁的人，是柚叶。不过，我觉得替这件事做出证明的人，是花园」 我不知道丽美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把花园的事告诉我的。 可是，我并不是为了改变花园，才想和她谈这件事。 觉得自己有改变一个人根底的力量——那种想法太傲慢了。 说到底，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她而已。 只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的心情被误解，所以才做出的，单纯的自我满足。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传达给她。 因为曾经的我，的确喜欢过她。 风吹了起来。 花园眨了眨眼，轻轻地松开了嘴角。 「我是不是做了件挺可惜的事啊」 「……要是真这么想的话，改天回家路上再一起绕个路吧」 「比如夜里的泳池？」 「那个就饶了我吧」 「呵呵。我这算是又被甩了啊」 花园的语气里，已经褪去了刚才的尖刺。 她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什么附着之物似的，我只祈祷这并不是我的错觉。 ──────────────────────── 第九话 文化祭开幕！ 第二学期开始了。 暑气稍微没那么难熬了，虽然夏日的阳光还残留着几分，可一走进校舍的阴影里，汗意便渐渐退去。 蝉鸣声也告一段落，微风静静包裹住耳畔。 天空依旧晴朗，但那股青澄的感觉已经淡了些，让人预感转瞬即逝的秋天就快到了。 我一边朝教室走去，一边切实感受到季节的更替。 回荡在出入口的，是穿着运动鞋走动的声音。 擦身而过的校服气息，打开又关上鞋柜的声音。 走到走廊上，便能听见先到学校的同学们的笑声。 「晒黑了？」「你才是」像这样为重逢而高兴的对话，让人脸上也不由得浮起笑意。 季节交替这种事，无论何时都是极细微的分界，而人也总是后知后觉。 唯独今天会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或许是因为我一直期待着和大家重逢吧。 我拉开教室的门。 柚叶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朝这边看过来，咧嘴一笑。 「呀吼吉木！你还好吗？」 「早啊，柚叶。什么好不好的，我们不是偶尔还会在社团碰到吗？」 「诶——，我最近不是因为打工都没怎么去嘛——」 「啊——也是，你最近确实不在。话说回来，你干嘛坐在我的座位上啊」 柚叶一脸理所当然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因为吉木的座位坐起来很舒服嘛——。你要是实在想坐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让给你哦？」 「明明尺寸都一样，坐起来怎么可能不一样啊。我再说一遍，那是我的座位！」 「啊哈哈！」 仿佛能把暑气都吹散的笑声。 虽然和柚叶有两周没见了，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情绪高涨。 我半是强行地把柚叶赶开，这才总算坐了下来。 我的视线投向了青梅竹马的方向。 丽美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摊开了教科书，连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这样看着她，我甚至会觉得，露营时的那段时光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虽然实感依旧很淡薄，但我确实和丽美在帐篷里一起过了夜。 就这样，随着课程重新开始，在忙于应付课题提交的日子里，夏天发生的事大概也会一点一点融进过去吧。 我和丽美心与心的距离，经过那次露营之后拉近了。 虽说露营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流，但每当偶尔和她四目相对时，我都会想起那一夜。 然后是第五节课时，那段稍长一些的班会。 在午后的困意一点一点支配着教室的那个时间，班主任羽濑川老师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打印纸，轻轻放在讲台上。 「好了，距离文化祭还有两个月。差不多也该到决定节目内容的时候了」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顿时骚动起来。 文化祭。 那是和运动会并列的，象征非日常的活动。 写着文化祭概要的打印纸发了下来，大家都少见地认真扫视着内容。 看来并不只是办个节目就结束了，还有各班比拼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让观众看得入迷的活动。 「哦，听起来挺有意思」 我低声一嘟囔，前座的健立刻回了句「对吧！」。 模拟店、舞台节目、展示品。似乎会根据各年级如何在这些内容上玩出花样来进行评价，也因此自然而然会和别的班较上劲。 「一年级是模拟店啊」 同学们也都兴奋起来，羽濑川老师轻轻点了点头，接着用一如往常的语气说道。 「说这是最能让全班拧成一股绳的活动也不为过。我想把这部分的统筹交给某人来负责，有愿意做的人吗？」 羽濑川老师的视线像是要描过整个教室般移动着。 大家都在想方设法避免和他对上眼。 我也盯着健的后背，明明根本没兴趣，却还是一直看着借此回避。 羽濑川老师把头发往上一撩，又环视了教室一圈，故意似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没人啊。那这次也只能拜托柚叶了吧？」 在柚叶的名字被叫出来的瞬间，教室里的视线齐刷刷集中到了她身上。 「诶——，又是我？」 一边笑着一边站起来的柚叶，看上去完全不觉得惊讶，倒不如说，她像是还挺享受这种场面。 这是自那次学年集会上的事情之后，她第一次出来主持。 见她做出这样丝毫不让人感觉到异样的开朗反应，我不由得暗自佩服。 ……柚叶果然很强啊。 我也知道她有软弱的一面，可即便如此，还是让人忍不住感受到她的坚强。 柚叶把长发往后一拂，走到前面，像是从老师手里一把夺过来似的接过了打印纸。 「好了，那就来定吧？」 在柚叶站上讲台的瞬间，整个教室仿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一年二班的太阳至今依旧健在。谁肯定都是这么觉得的。 然而，柚叶沉默了短短几秒。 「……？」 大家正感到困惑时，柚叶轻轻清了清嗓子。 「嗯，嗯。话说，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大家的意见，由我来帮忙汇总可以吗」 她的目光，明显投向了男生们那边。 以宫城、峰岸他们为首的男生小团体，像是吓了一跳似地睁大了眼。 尤其是峰岸，神情显得格外难堪。 峰岸曾经相信了关于柚叶的谣言，还反复说出那种公开贬低她的话。 说她好像谁都肯让上，还拿“太阳”来嘲弄她的人，也是他。 大家都用紧张的目光注视着两人，而峰岸只是低垂着头，小声嘟囔道。 「……行吧。这种事，反正也不用问我」 「是吗」 柚叶简短地应了一声，就那样等着他的下文。 峰岸像是认命了似的眨了几下眼，慢慢张开了口。 「……对不起。给你起了那种差劲的外号，还信了谣言」 教室里沉下了寂静。 光凭道歉，本来是不可能被原谅的。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决定的人是柚叶。 大家都屏住呼吸，等着柚叶的回答。 然后。 「完全没关系啦！不过作为交换，要以夺冠为目标好好努力哦！」 柚叶咧嘴一笑，用开朗得不得了的声音答道。 以峰岸为首，还有宫城等男生小团体，都像是松了口气般露出了笑容。 高野和须藤大概也事先听过柚叶的意思，所以并没有特别提出反对。 要是没有柚叶事先做工作，她们肯定会抗议说「也太轻易原谅了吧」。 全班都知道，她们两人是柚叶的挚友。 而那两个人也认可了这个结果，就意味着那份芥蒂，连在小团体的层面上也已经化解了。 在这样的认知逐渐传遍全班时，我一直望着柚叶的表情。 啪地一对上视线，柚叶便恶作剧似地笑了。 ——我自己都不在意，吉木你也没必要在意啦。 柚叶心里，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既然是柚叶决定的，那就这样吧。 也正因为柚叶当众原谅了男生那一伙，二班才再次得到了重新团结起来的机会。 借着文化祭这个契机，那些芥蒂大概也会迅速消散吧。 ……这是在所有可能里最好的落点了。 一直在旁边看着事态发展的羽濑川老师，啪啪地拍了拍手。 「好好。既然看起来能团结起来了，那差不多也该来决定模拟店了吧」 柚叶露出了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似的、灿烂得像要迸开般的笑容。 「得令！那就先把候选提出来吧？什么都行哦，别客气！」 柚叶轻轻挥了挥手，教室里顿时一阵骚动。 明明隔着午休，困意本该还残留着，可大家的脑子却像是到了今天最清醒的时候。 这是升上高中后的第一次文化祭。 正是这样的心情，让二班的学生们都比平时稍稍认真了几分。 「我来！鬼屋！」 第一个举手的是坐在前面的健。 不愧是班里的冲锋队长，一到这种活动上，就比平时还更来劲。 刚才那番对话中弥漫开的紧张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坐在健前面的男生朋友开朗地接过话。 「健，那个听说去年也有过哦。连续两年，上面的学长学姐不会看腻吗？」 「才不会，做的人不同就完全不一样好吗！而且换成我们来，肯定能做得更认真更吓人！虽然我不知道之前的质量怎么样！」 「健说的认真，总觉得不太可信啊」 「哈啊！？刚才那句是谁说的！」 不知从哪儿传来带着笑意的吐槽，随着健的反应，笑声也在教室里扩散开来。 「好了，不许吵架！」 「遵命！」 面对柚叶的提醒，健立刻敬了个礼。对自己推的忠诚都到这种地步了，甚至让人觉得有点美。 「下一个，还有别人吗！」 柚叶节奏明快地催了一句，立刻就有人举起了手。 是高野阳子。 「做影像展示怎么样？就是拍那种短片之类的，然后拿来放映！」 随着高野的提议，不知从哪里立刻传来热情的声音，以及现实派的意见。 「诶——，那个准备起来会超级麻烦吧」 「不过啊，影像类最近分数不是挺高的吗？我还听说别的班也会做，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班里会出现意见分歧，某种意义上也说明了大家都在说真心话。 第三个提出来的是「庙会风的模拟店」。 是把打靶和抽签之类组合起来，想做成和风氛围的点子。 这个提案无论男女都反应不错，热热闹闹地接连冒出赞成的声音。 第四个是「教室博物馆」。 这是美术部的女生提出来的，她说如果由加入美术类社团的同学来主导，至少还是能做出个像样的东西，这点也很有说服力。 意见比想象中还丰富。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我也，能说一句吗？」 在一直很安静的男生那一列里，响起了一道格外清晰的声音。 是宫城。班里男生中的领头人物。 他性格直爽，也很会协调气氛，不过最近因为柚叶那件事，一直都很低调。 而现在的他，像是被柚叶的体谅所触动，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我在心里暗暗绷紧了神经，可是—— 「要不要搞女仆咖啡厅？」 停顿了一瞬间。 紧接着，女生们那边的气氛蓦地一阵骚动。 「哇，来了！我就知道男生绝对会说这种的——」 「那个，是默认让谁去当女仆啊？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全员都上吧」 「这根本就只是男生自己开心吧——。我嘛也不是不能接受啦」 「等下，要是真要做的话，先把执事咖啡厅也提出来再说啦！不然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反应各种各样。有人在笑，也有人明显皱起了眉。 不过，倒也还没到全盘否定的地步。 更像是在观察，大家会怎么对待宫城的这个提议。 柚叶短暂沉默了一瞬，朝着宫城长长地叹了句「哈啊——」。 宫城则苦笑着说道「果然还是有点太得意忘形了吗？」。 「嗯——，不过也没什么不行吧。男生坦率的意见也很重要啊，毕竟大家是同班同学。反正我是这么想的，所以先把它也放进候选里吧」 说完之后，她又朝我这边瞥来了一眼。 柚叶那时在想什么，光看表情我并读不出来。 在仍旧有些骚动的空气中，柚叶的视线稍稍游移了一下，随后开口了。 「那，阳子，真希。作为要穿女仆装那边的代表，你们觉得呢？」 柚叶这次以稍微不那么客气的语调点了两人的名，教室后方那两个正托着腮靠在桌上的辣妹，同时抬起了头。 「「为什么默认就是我们啊！？」」 两人的声音整齐重合，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笑声。 接着，须藤摆出一副“我很不爽”的表情，狠狠瞪向宫城。 「宫城，恶心。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 「就是啊。你一副默认要我们穿的口气说这种话，我是真的完全不行！」 那些明明想说却不太好说出口的话，她们两个像是替大家说了出来。从部分女生那边，能明显感觉到这样的气氛。 宫城轻描淡写地说道「都说了我错了！我也就是提一下而已，柚叶你也没必要非把它放进候选啦」 当然，他心里肯定还是不甘心的。 但他肯定也很清楚，自己和女生之间的信任，还远没有恢复到能让他在这里继续纠缠下去的程度。 柚叶像是察觉到了他心里的想法似的，微微歪了歪头。 「嗯——，可这样男生那边就能接受吗。不是说了吗，大家是同班同学。现在要拿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很难，但一开始就直接删掉，不也不对吗？」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有必要把男生那一伙尊重到这种地步吗。女生里面，说不定也有人会这么想。 在这微妙的气氛里，健突然啪地冒出一句。 「喂，吉木怎么说？」 「啊？」 周围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朝我这边投了过来。 ……等等等等，为什么变成要我来拍板的走向了。 然而高野却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嘛——，吉木的意见很重要呢」 「不是，不是……别这样啊。谁来提意见不都一样吗」 「你说不都一样，是指什么？反正也只是先听来做参考嘛」 柚叶用那种毫无杂质的眼神继续追问。 这时候要是含糊过去，气氛估计又会变得微妙起来。 我只好认命，轻轻耸了耸肩。 「……不过，作为男生来说，果然还是不想反对女仆咖啡厅吧」 我这句话一出，几个男生顿时轻声笑了出来。 虽然也能感觉到女生那边投来了几道冷淡的视线，但因为学年集会那件事之后，大家都把我看作和宫城那伙不同的另一边，所以并没有引来特别明显的反感。 就连刚才还那样瞪着宫城的须藤，也立刻轻飘飘地来了句「嘛——，吉木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吧」。 柚叶看着这一幕，咯咯地笑了起来。 「确实，这很像男生的梦想嘛——。班上一半人的梦想，连抽签候选都不放进去的话，果然也没办法让全班团结起来呢」 然后，她把视线投向了教室窗边。 「呐，花园同学。从学生会的角度来说，女仆咖啡厅这种可以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就想把它放进候选里，不过之后不会又被叫停吧」 她这句话一出，教室里顿时掠过一阵小小的紧张。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朝斜前方的座位投去。 花园轻轻整理了一下刘海，这才安静地抬起头来。 「我觉得这是个能把气氛炒热起来的提案，而且光是女仆咖啡厅这一点，应该还不至于被叫停哦」 在视野的一角，我看见宫城和峰岸都松了口气似地拍了拍胸口。 花园像是也看到了他们那副样子似的，又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能照顾到实际去做的人是怎么想的，应该会更好。幕后之类的工作也有很多，所以女仆这部分必须只由不抗拒的人来组成才行」 她没有全面否定，但也没有明确肯定。 然而，正因为加上了“照顾当事人意愿”这个条件，女仆咖啡厅反而一下子有了现实感。 既然已经不会出现强迫所有人穿上女仆装的情况，几个女生明显露出了松了口气的样子。 柚叶像是听明白了似地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不愧是花园同学，真可靠！」 「柚叶同学也是」 花园和气地回了一句。 谁都没觉得花园的态度有什么违和，话题也就这样顺势流向了下一步。 「那就把它也正式放进候选吧。要公平哦！」 事后再来表达对不公平的不满就太没意思了。被柚叶这么一带，大家都不知不觉生出了这样的心理。 柚叶伸手拿起了羽濑川老师身边的一样东西。 「那就开始抽签吧」 柚叶举起来给大家看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盒子。 看来里面事先已经准备好了白纸，柚叶正利落地把候选项目一一写上去。 班里提出来的候选方案。有鬼屋、影像展示、庙会风的模拟店、教室博物馆、女仆咖啡厅。 「好，放进去。总觉得有点紧张呢？」 柚叶这么一笑，教室里的空气也跟着微微骚动起来。 「柚叶，拜托了，来真的」 「给我抽中鬼屋……」 「展示类的总觉得有点太朴素了啊」 「是吗？我倒是还挺有兴趣的」 无论男生还是女生，都一边敲着桌子，一边说着各自的愿望。 不过抽签这种事，全凭运气，谁也没法操控。 「那，我抽了哦！嘿咻！」 柚叶把手指伸进盒子里，花了几秒钟，从里面拈出了一张纸。 教室自然而然地安静了下来。 柚叶把纸展开，停顿了一拍，随后扬声念道。 「——女仆咖啡厅！」 笑声、叫声、叹息声、掌声。 种种感情交杂在一起，让整个教室化作了一个漩涡。 前排的女生们一脸为难地互相对视，后面的男生们则一边笑着喊「这下赢麻了」，一边握拳庆祝。 花园只是微微一笑，而我看不见丽美的表情。 黑板的一角又被补上了“女仆咖啡厅？”几个字。 「没办法咯。那我只好也换上了啊」 柚叶用粉笔写完板书后，利落地转过身来。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天真无邪。 抱着胳膊的羽濑川老师，打着哈欠补充了一句。 「原来女仆咖啡厅这种概念在你们这代人里还活着啊。我还以为那是平成时代才火的东西呢」 「女仆咖啡厅是不灭的！」 健扯着嗓子喊道。 羽濑川老师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就把他打发了，接着继续说道。 「文化祭这种活动，就算你们长大成人以后，也会一直留在记忆里。愿望实现了的男生就不用说了，女生也是，在这里体验到的新鲜感，应该也会是很有意义的东西。就算不会直接派上用场，说不定总有一天也会在什么地方帮上忙」 他斜斜坐在桌角上的姿势多少有些不修边幅，可那道目光却笔直地落在学生们身上。 将懒洋洋的感觉和责任感微妙地并存起来，那正是很有羽濑川老师风格的态度。 「不过嘛，今天算是男生的运气赢了？」 老师咧嘴一笑，见他这副表情，柚叶立刻垂下脑袋说道「哇，老师原来也是站男生那边的啊」。对我们男生来说，这反倒只让人觉得亲近。 羽濑川老师这人，还挺保有童心的啊。 「最后，文化祭的执行委员也先决定一下吧。班里男女各出一个人，应该比较合适」 听到老师这么说，柚叶眨了眨眼。 「执行委员啊。女生这边最坏的话就我来做，那男生谁来？」 这个问题突然被抛出来后，男生们面面相觑。 「……喂，峰岸你去啊。顺便赎个罪」 「不是，用这种动机去做反而更不行吧。正常来说还是宫城比较合适」 「按你这个逻辑，我好像也不太行啊」 在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椅子发出的吱呀声和压低的耳语交错在一起。 站在黑板前等待的柚叶，也苦笑着环视教室。 「喂——，我不是都说已经翻篇了吗。因为这种理由去做不行啦！就没有单纯自己想做的人吗？」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笑了笑，可还是没人举手。 宫城和峰岸果然还是因为反省过头而显得有些畏缩，至于其他人，则都在期待着会有谁替自己去做。 在这些还能自然自若地待在班里的男生里，合适的人选其实很有限，这样下去的话，最妥当的大概就是健了吧。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某句曾经听过的话掠过了脑海。 ——如果这能让吉木往好的方向改变，那我变成这样也算是有意义了。 ……如果要赋予那段时光意义，也许就是现在。 这份直觉，让我终于站了出来。 「我来」 我一开口，几个人便回过头来。 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后悔。 「真的啊。真意外」 抬头看着我的健这么说道。 以他的反应为开端，教室里又响起了几道声音，其中有些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更接近认可。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会先怯场。 但现在，我对担任执行委员这件事并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柚叶也睁圆了眼睛，不过很快便扬起了嘴角。 「真稀奇。明天该不会要下雨了吧」 她的语气像是在打趣，可眼里却是高兴的。 「那我也来。文化祭执行委员什么的，感觉还挺有意义的嘛」 她开朗地这么一宣布，教室里的气氛顿时一松。 那正是太阳在名义与实际上都重新归来的瞬间。 「柚叶来做的话就放心了啊～」 「是啊。总觉得真的能顺利团结起来了」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一只纤细的手轻轻举了起来。 那动作毫不迟疑，却又并不过分张扬，只是笔直地朝着黑板的方向伸去。 「执行委员，可以我来做吗？」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丽美。 在寂静中被编织出来的话语，让所有人都像是要确认丽美的身影般回过头去。 丽美挺直脊背，神情凛然。 可她环视教室时的眼神里，却有着和平时不同的光。 柚叶先是张大了嘴，随即像是慌了似地摆起手来。 「丽美丽美，我来做就好啦？像执行委员这种事，一直以来也都是我在做嘛」 「所以才该由我来做。这个班里，总是把事情交给柚叶同学去办」 丽美这番直白的话，让班上几个男生女生都露出了难为情的表情。大家对此其实都心里有数。 「而且，执行委员应该会占掉不少时间吧。柚叶同学你不是还要打工吗？再加上社团的关系，能排班的日子本来就变少了吧，不能再继续给你添负担了」 「这，这个嘛，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啦……」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柚叶像是想起了自己还有打工这回事，轻轻咬住了嘴唇。 丽美说得很有道理。 以高野和须藤为首的女生们，也纷纷丢来关心的话语，像是「确实」「对啊，由衣你偶尔也休息一下嘛！」。 柚叶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慢慢朝她笑了笑。 「丽美丽美，你真的愿意吗？」 「嗯，当然」 丽美从容地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那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有些不自然，不过除了我以外，大概不会有人有同样的感受吧。 大家都只是注意到，丽美的态度比平时温婉端庄的样子稍有不同。 柚叶有一瞬间像是有些遗憾地垂下了眼，随后又一下子露出了明亮的表情。 「嗯，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啦。丽美丽美，谢谢你！」 「嗯。该说谢谢的人其实是我，平时一直都有照顾我」 听到丽美的回答，柚叶露出了白白的牙齿。 然后继续说道。 「好，那就决定了！执行委员就由吉木和丽美丽美来担任。大家，节目就以这两个人为中心来推进！」 随着这句总结性的宣布，铃声也同时响了起来。 羽濑川老师站起身，合上了手帐。 「好，算是在最后关头总算定下来了。不愧是柚叶啊，这样一来我几乎都不用怎么发言了」 「老师。我本来还想让您再稍微帮着说两句来着」 柚叶像是在闹别扭似的发言，让班里零零星星地漏出了几声笑。 午后的班会，不过只是日常的延长。 可是文化祭，确实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 第二天，到了放学后，教室里依旧闹哄哄的。 黑板上写着的【女仆咖啡厅执行委员会】几个字，显示着接下来将要进行什么。 「刚才要不是由衣来当那个负责总结的人，我肯定会拼命拒绝的。话说其实就算是现在，我也还是想退出啊——」 高野一边挪着自己的东西，一边怨气满满地嘟囔道。 留在教室里的成员有十几人。不用说，并不全都是执行委员。 似乎是想来看看第一次碰头会的好奇心，自然而然地把同学们聚了过来。 其中也有健、宫城、峰岸这些男生。 柚叶今天好像也没有打工，正坐在中间的位置上。 「能翘掉社团真是太好了」「不，我可是对文化祭真的有兴趣」 虽然参加的理由各不相同，不过准备工作的人手当然是越多越好，所以实在让人感激。 站在黑板前的丽美，用眼神向我示意。 我下定决心走到大家面前，感觉在场约有一半的人把视线投向了我。 和坐在自己座位上时所看到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总觉得大家都用一种像是在试探我的目光看着我。 「好，那就重新开始吧」 丽美啪地拍了一下双手。 像是在呼应她的信号一样，私下说话的声音平息下来，剩下那一半学生也把脸转向了前方。总的来说，大家脸上都带着几分意外。 二班里平时总是站在讲台前的，是柚叶。 柚叶会用活力十足的声音把班里的意见总结起来，营造出开朗融洽的时间。 可是丽美这一声招呼，却像是带着引力一般，把众人的目光都聚拢了过来。 与其说是同年级的学生站在前面，气场更让人感觉像是老师。而这种氛围竟然出现在一个平时并不站到前面来的人身上，大家当然也会感兴趣。 「二阶堂同学待在那个位置上，意外地还挺合适啊」 听到健这句随口的调侃，我心里不由得有点自豪。 真没想到，还能再次看到丽美成为领头人的样子啊。 考虑到她刚转学来时那副装乖的模样，这变化实在太惊人了。 我一直都希望，丽美能变回现在这个样子。 虽然我也一边告诉自己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一边试着放弃，但等她真的变回来了，果然还是会高兴。 曾经在人生中第一次与我心意相通的青梅竹马。与那时的回忆重叠在一起，又如雾般散去。 我其实早已充分明白，青梅竹马已经在渐渐变得成熟了。 想起露营时自己不小心看到了她胸口那一幕，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要是在大家面前让人发现自己在想这种事，被全班孤立都是板上钉钉的。话说要是真的暴露了，连我自己都会觉得那样也是活该。 丽美自然无从知晓我这场内心斗争，把手里的讲义卷起来，凛然地发出了声音。 「距离文化祭还有两个月。是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很微妙的时间，不过根据羽濑川老师所说，往年模拟店的准备似乎都会拖到最后关头。所以从今天开始，这个『女仆咖啡厅执行委员会』就正式启动了」 从她那平淡语气里编织出来的这种一本正经的荒诞感，让我忍不住笑意上涌。 周围的人似乎也放松了紧张，彼此对视起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真被念出来之后还是很好笑啊」 「早知道就该挂个名牌了」 「省省吧，你是想吓到别的班吧。你要真这么干，我就把那玩意塞你储物柜里」 「也太讨厌了」 大家虽然闹闹哄哄的，但看起来总觉得还挺开心。 把这段时间称作会议，多少算是个有点夸张的叫法，不过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个形式。正因为有种成熟正式的响亮名头，才会让人觉得这段时间里非得决定点什么不可。丽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起来。 「那么，先来确认一下吧。我要先大致把需要的准备事项都列出来，有想参与的人就当场发言」 粉笔轻快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一行行概要被写了出来，字比羽濑川老师写得漂亮不知道多少倍。 【内装／服装／料理菜单／采购／招牌·海报】 看到列出来的这些字，须藤立刻作出反应。 「体力活就交给男生做啦——。像摆放啊这种需要审美的地方，就由我们来决定」 「喂喂，别擅自把我们定成体力活担当啊！须藤你绝对比我还有劲吧」 「我宰了你!!」 丽美朝我使了个眼色。 那就是把主导权交给我的信号。 「那，听我说。要不要先来聊聊女仆装要做成什么样，还有执事服之类的？」 我朝大家发问。 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要是在这里被无视，我可真是爬不起来了。 就在这个念头掠过脑海时，健发出了欢呼。 「这一刻终于来了！给自己的推穿上女仆装的时候到了！」 柚叶像是彻底被恶心到了一样回了句「呜哇」，可健完全没有察觉。 须藤带着一脸不情不愿的表情开了口。 「好——吉木。我现在才想起来问啦——，女仆装到底要做到多正式？你先跟我们说说你设想的是哪种呗？」 「当然是这么打算的。靠柚叶的人脉，租一套是五百日元。从预算上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不过听说正式程度是超出这个价位的」 从后面，丽美又补了一句「暴露度太高的衣服我会先筛掉，所以放心吧」。 在一片带笑的吐槽「健你也别一脸失望啊！」之中，丽美又接着说了下去。 「我个人觉得制服风比较现实。长款的黑色连衣裙再配白围裙，看起来就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而且暴露也少」 听了丽美的话，花园难得地表示了赞同。 「嗯，那样的话我或许也能穿」 「对吧？还是想找大家都能开心穿上的衣服呢」 丽美点了点头，然后凑到我耳边低声说道。 「今天我想把整体大概先定下两成左右，所以你继续往下推进可以吗？要不先开始定采购部分？」 「原来如此……确实，最好还是别留下完全什么都没定的项目。好」 我答应下来，把视线重新转回大家身上。 「今天就按把所有项目都先大致定一下的感觉来推进吧。接下来想先决定料理菜单的大方向……花园，学生会那边有注意事项吧」 花园眨了眨眼。像是察觉了我的用意，嘴角微微扬起。 「嗯。因为必须注意卫生方面的问题，所以限制还挺多的。不过如果是甜点的话，也许会稍微宽松一点」 「那就只在甜点上稍微做得好看一点吧！摆盘上花点心思，靠卖相取胜！」 柚叶兴冲冲地接连说着，这次轮到女生们发出了兴奋的声音。 男生们都露出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不过看到我们因为女仆装而兴奋成那样，女生们肯定也有同样的感想。 「接下来是美术方面呢。海报和招牌的制作负责人还是想尽早定下来，不过谁比较合适呢。有谁想当负责人吗？」 丽美一问，健立刻气势十足地举起了手。 「那方面就交给我吧！美术老师都夸我至少很有冲劲了！」 「那多半根本不是在夸你吧！」 我忍不住吐了个槽，不过丽美似乎听进去了。 「挺好的呀，我觉得负责人还是让主动报名的人来做最好」 「诶……那可得找个靠谱的人盯着才行。不然健看起来肯定会失控」 「也是呢。总之，先把职责分配下去吧。有人想主动报名吗？」 丽美一边在黑板上写下各项职责，一边用粉笔刷刷地往下列着。 在那之后，她也不断把四面八方飞来的意见整理起来。 男生主要积极去做内装搭建和体力活，女生则更主动承担服装和小道具的安排。 花园居然还希望和健搭档，被分到了海报组。 在讨论偶尔夹杂着玩笑不断推进的过程中，我忽然环视起整个教室。 大家都在笑。 虽然意见不合的地方并不少，可这段时间仿佛有种魔力，不会让任何人变得不高兴。 要用“青春”这个词来形容多少还是会让人有点害臊，不过或许正是因为大家都隐约感受到了那种东西吧。 我本来还以为，这种事只有等到以后回头看时才会明白，没想到意外地，就算身在这股漩涡当中也能察觉得到。 而且，难得自己站在了负责统筹的一边，这种感觉也并不坏。 过了几十分钟。 夕阳照进放学后的教室，映在黑板上的影子也一点一点改变着角度。 丽美停下动作，像是滑过去一样用手指沿着自己写下的项目一项项看着。 除了柚叶以外，其他成员都已经被分配好了暂时的职责，剩下的就只有采购负责人了。 在场留下来的只有我、丽美和柚叶，其他人则都在各自进行商量。 丽美把视线转向柚叶。 「采购今天就能开始，所以还是想今天之内决定下来呢。话虽这么说，剩下的也就只有由衣了」 「我完全没问题——。要买什么呀」 「谢啦。首先应该是以纸杯和吸管这种消耗品为主吧」 丽美这样回答后，视线没有移动地径直说道。 「吉木君，可以拜托你陪她一起去吗？」 被叫到名字的瞬间，柚叶睁圆了眼睛。 「诶，为什么吉木也要去？他不是执行委员吗」 「由衣还要打工，说不定没法应付临时的要求吧？要是吉木君的话，我想他一定会很乐意帮忙跟进的。像匹拉车马一样」 「喂，这也太蛮横了！」 我忍不住抗议了一句，柚叶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啊哈哈！不过嘛，跟吉木一起去买东西好像也有点让人期待呢。……正好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最后那句话是低声说出来的，但已经足够让我动摇了。 柚叶这是在暗示，希望我尽快给她答复。 还没等我回话，柚叶便转头面向了丽美。 「呐，丽美丽美，今天稍微绕点路也可以吧」 丽美把视线移向时钟，然后点了点头。 「嗯，也是呢。反正到了那边，你们随意就好」 丽美耸了耸肩，没有再继续干涉。 我下定决心，向丽美确认道。 「知道了。现在去就行了吧？」 「嗯。就算说是绕路，也只有两个小时左右的空档了」 柚叶扬起了嘴角。 浅金色的头发轻轻一晃。 「明白——。既然决定了，吉木，我们快走吧？」 「哦、哦。……那丽美，我们走了」 丽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本来采购这种事，不过只是分工中的一项而已。 可是和柚叶两个人独处这个状况，却让我有种预感，这会成为比角色分工重要得多的一段时间。 走出校门后，空气的气味就变了。 像是夏天的尾声和秋天的入口混在了一起，吹来的风带着某种沉甸甸却又通透的质感。 旁边的柚叶一边轻轻伸着懒腰，一边走着。 她把校服袖子挽到了手肘，手里拿着从丽美那里接过来的采购清单。 她脸上带着一点点开心的表情，看来刚才那句话并不是随口说说。 看着柚叶的样子，我心里也不由得有些躁动。 毕竟，我们像这样在外面单独待在一起，自从那次告白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想倒也正常。 社团活动时周围总有人在。 午休和上课时也一直会有别人在，几乎没有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说话的时机。 虽说也不是刻意躲着她，可在告白之后把时间拖了这么久的人，终究还是我。 柚叶直到今天都还和往常一样。用开朗又活力十足的声音开着玩笑。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柚叶却什么也没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用指尖摆弄着校服下摆，或者稍微配合一下我的步调。 她总算开口，是在车站附近的三岔路口。 「呐——吉木。业超（注：神户物产旗下的超级市场）是在这边没错吧？」 「嗯。在那条商店街的里面」 「这样啊这样啊——。话说，今天有点热呢？该说还是有点像夏天吗」 「懂。好在多少还是能感觉到一点秋天，这点算是救赎了」 「诶——，这根本还完全是夏天嘛」 或许正因为只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所以即使夹在这种微妙的安静里，也并不会显得尴尬。 不可思议地，我自己也放松了下来。 走进商店街后，右手边是饮食店升起的烟火气，左手边则有几名像大学生的人聚在便利店前。 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又叠上了学生们的笑声。 「……我啊，很喜欢放学后街上的这种氛围」 「诶。总觉得我好像能懂」 「真的？到了傍晚，街道看起来就会不一样，这点很不可思议吧。就连平时上学走的路，也会让人觉得稍微变得特别了一点。我会想，要是这段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是啊」 穿过商店街后，我们立刻就到了业务超市门前。 业务超市的自动门一打开，店里充满的冷气便一下子拂过皮肤。 像是为了躲开残暑一样走进里面后，柚叶喊了一声「好冷！」。 货架上堆放着数以百计的商用规格塑料瓶和素色纸杯，此外还满是各种文化节可能用到的物品。 「哇，兴奋起来了。感觉好久没来了！」 柚叶眼睛发亮地抓起篮子往前冲去，立刻就先把纸杯丢了进去。 上面写着两百个装，真的没问题吗。柚叶单手按住像是快要满出来的纸杯，一边环顾着陈列架转来转去，那副样子已经完全让人感觉不到刚才对话时的气氛了。 「就算是拿来装水，我觉得那个应该也完全够了吧。反正也不会来两百个人」 「你在说什么啊，既然要做，当然就得让全校学生都来才行啊！」 柚叶举起手臂宣言道。 这种对活动全力以赴的地方，确实很像柚叶。正因如此，我才会忍不住对她把执行委员的位置让给丽美这件事想得更多。 听说柚叶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去当领头人的类型，如果只是因为丽美开始崭露头角，她能轻松一点了，那倒也还好。 「你不觉得这种时间本身就已经很有文化祭的感觉了吗？就是那种正在做准备的感觉」 「不，实际上我们本来就在做准备啊」 「虽然是这样，可我说的不是那个啦！」 柚叶鼓起脸来，我便稍微笑了一下。 至于我，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像这样参与活动的准备。 和柚叶不同，以前的我一直都只是旁观而已。 「哦，有桌布耶。吉木你觉得带花纹的和白色的，哪个好？」 「白色吧。不过容易显脏，所以得多买一点」 「懂了，是这个啊。那先买几张当样品就行吧？」 柚叶这么回了一句，把几张桌布放进了篮子里。 「然后还有吸管、湿巾之类的？」 「湿巾我觉得应该能从家政教室借到，剩下买点吸管之类的应该就行了吧。丽美也说了主要是消耗品」 「也是——」 在有限的预算里，也不能毫无计划地乱买。 我们结完账，双手拎着塑料袋，走出了店门。 傍晚的商店街挤满了学生和买东西的人，不过这也正是很有放学后感觉的景象。 正因为隔壁镇是那种整洁漂亮的街道，这样的光景反而看不到。 「回学校吗？」 「……嗯。是啊」 我这样回答后，柚叶忽然放慢了脚步。 穿过车站前的人行横道之后，被夕阳照亮的行道树影子正长长地伸在步道上。 「呐」 「嗯？」 「可以稍微绕一下路吗」 柚叶这么问完之后，就一直看着我，没有说话。 黄昏的橙色微微染上她的脸颊，那双眼里也渗着一丝紧张。 她用指尖轻轻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又接着说道「今天果然还是很忙吗？」 「……不，没事啊。毕竟都已经先宣布过要绕路了」 「太好了，幸亏先宣布过了。那你跟我来」 依旧放慢着脚步，柚叶朝着和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甚至能从热度中感觉到，她校服的后背正一点一点被夕阳染上颜色。 我们到达的，是车站后面的一座小公园。 那是初中时，我在补习班回家的路上常常和花园一起绕路去的地方。 广场中央有一架有些生锈的秋千和滑梯，不过并没有人在用。 三张长椅孤零零地排在夹杂着杂草的草坪上。 除了我们之外看不见别的人影，充满这个地方的，只有风和晚霞。 「这里，不觉得很怀念吗？」 「诶，可我没和柚叶来过吧」 「哇，被发现了」 「这算什么谎啊」 「啊哈哈」 柚叶把东西放到长椅上，顺势坐了下来。 我也在她身边坐下，默默抬头望向天空。 茜色与群青色交融的天空中，有黑点飞舞。 乌鸦的叫声，以及偶尔响起的风声，在耳边回荡。 总觉得时间像是稍稍停住了一样。 「……这个公园，柚叶以前经常来吗」 我一问，柚叶便一边摘着脚边的杂草一边回答。 「嗯，初中的时候。翘社团的日子啊，或者碰上讨厌的事情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漫无目的地看着天空」 「一个人？那也太危险了吧」 「那完全没问题啦。我可是这头发耶？」 「对危险人物来说那种事可没差」 「诶——。不过你会担心我，我还是挺开心的」 柚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用手指梳着那头浅金色的头发，开了口。 「总觉得，我们都变了呢」 「……是吗」 硬要说的话，我以前给出的，反而是那种希望一切不要改变的回答。 柚叶记得。正因为记得，她才会这么说。 紧张得像是连喉咙都要干掉了一样。 柚叶微微扬起嘴角，继续说道。 「我变了哦。虽然是一点一点的，但确实变了」 并肩坐在长椅上的柚叶，轻轻地朝我这边靠了过来。乘着傍晚的风，她洗发水的香气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因为现在的我，好想碰你啊，吉木」 她像耳语一样的声音搔着耳边，柔软的重量落在了我的肩上。 柚叶的头发碰到了我的脸颊，那种轻滑而过的触感让我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我用余光悄悄看过去，只见柚叶也许是在掩饰害羞，轻轻咬着嘴唇，垂着眼微微笑着。 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过分。 「……就这样，再五分钟。好吗？」 柚叶这么说着，把手掌也叠了上来。 「五分钟也太长了，紧张得我都能当场死掉」 「那你别勉强也可以啦！」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我这个回答可能有点太不体贴了」 「诶，没关系啦。彼此都差不多……我不介意」 太阳继续西斜，公园被染上了淡淡的、温柔的橙色。坐在长椅上的柚叶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一样，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文化祭虽然很让人期待，但也总觉得会一转眼就结束掉」 「……嗯，也是啊」 柚叶慢慢把视线落向脚边。 被夕阳拉长的她的影子，正在轻轻摇晃。 「可我啊，唯独今年的文化祭，会希望它能慢一点结束就好了」 我不经意朝旁边看去，只见柚叶的嘴唇上浮着柔和的微笑。 可是那抹微笑里，却又混着某种隐约的哀伤。 「很奇怪吧——。总觉得现在才是最开心的时候」 「怎么会呢」 「不。不是的」 这么说着，柚叶忽然站了起来，像是在躲开我的视线一般背过了身去。 风轻轻吹动那浅金色的头发，她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想把什么甩开一样。 「回去吧！不然天要黑了」 看着柚叶的背影，我总觉得，那其中正静静渗出她悄悄压下去的真心。 ──────────────────────── 第十话 文化祭骚动 秋高气爽的天空，像是不甘输给夏天一样澄澈无比。 文化祭当天，上午七点半。 我到达校门前时，已经有一部分执行委员开始做准备了。 各班执行委员的手臂上都缠着黄色袖章，其中也有三谷学长的身影。 「哦——，吉木！来得够晚啊！」 「早上好。学长也太早了吧，不是说八点左右就行吗？」 「高年级可是会被更早抓来干活的啊。一般来说明明应该反过来才对吧——？」 嘴上这么说着，三谷学长脸上却是一副兴冲冲的表情。 「我今天要上台搞乐队演出哦。记得来看啊，拯救了手球部的大功臣！」 在心情大好的三谷学长目送下，我快步朝校舍的出入口走去，只见那里已经摆上了公告板。上面用彩色字体写着欢迎的标语。 穿过出入口后的走廊里，介绍各班活动的海报密密麻麻地排满四周，流行的音乐也响个不停。 如果是平时，这个时间的校舍里本该只有来晨练的学生才对，可现在却早已一片闹哄哄的，空气里都带上了热度。 到处都能看见抱着纸箱的学生、用胶带重新贴装饰的学生，还有提醒在走廊上奔跑的人小心一点的声音。 看来也混杂着一些因为班级节目准备来不及，只能一大早赶来的学生。 一边享受着这种非日常的气氛一边上楼时，我和峰岸撞了个正着。 峰岸一认出我，立刻就停下了脚步。 「哦哦，吉木……二班那边已经来了不少人了」 「诶，真的假的。也太早了吧」 「大家肯定都是等不及了吧」 峰岸耸了耸肩。 然后他也没打算去别的地方，就那么站在原地不动。 正当我觉得有点奇怪时，峰岸忽然低声开了口。 「……我在反省」 「诶？」 「我在反省啊。反省给柚叶起了“太阳”这个外号。还有柚叶被人散布流言的时候，我还做了那种像是在煽风点火的事」 是谁都肯让上的太阳。 ——我要不也拜托她试试？你觉得多少钱能搞定？ 峰岸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能鲜明地想起来。被峰岸勾起的那些记忆，没有一件褪了色。 「……事到如今，我也没打算原谅你」 峰岸眨了眨眼，苦笑着说道「这也是当然的啊。我当时太得意忘形了」。 看来他原本也没觉得自己会被原谅。带着一点意外的心情，我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天我的确是那么想的。可柚叶她自己又表现得像是根本无所谓，所以说实话，我也慢慢失去了继续生气的理由」 「柚叶她？」 「嗯」 柚叶一定是一开始就不希望我为她发火。 虽然当时我先被“朋友受了伤”这份愤怒冲昏了头，根本无法接受，但最近我的心情总算慢慢跟上了。 「我们班能一直保持那么好的气氛把节目准备下来，也有你们的功劳。我知道峰岸你们把那些麻烦活几乎全扛了，到处跑来跑去。对我来说，这件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这样真的好吗，由你来原谅我。你不是跟她关系最好吗」 「嗯。毕竟说到底，我得尊重柚叶的心情。就算先不说这个，光是作为二班的执行委员，我也是真的被你帮了太多了」 「啊，那个……那当然了。女仆咖啡厅这种事也太带劲了」 我一下子笑出了声。 「啊哈哈，这一点倒是完全没变啊。你之前在泳池里看学校泳装看得太过头，可是被加贺美老师赶出去了，差不多适可而止一点吧？」 也许是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峰岸也露出了微笑。 和宫城团体里的他，那一天确实萌生出了友情。 「那今天就好好享受吧」 这样坦率的话，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说了出来。 那天让我觉得有些淡薄的友情关系，看来其实还微微留存着。 以前的峰岸的确很混账。可如果现在已经不同了，那也就构不成和他彻底断绝关系的理由。 既然同在一所学校、同在一个班，今后彼此的关系也还会继续下去。 正因如此，我们才还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高中生吧。 一走进一年级的走廊，喧闹声就几乎消失了。 平时显得单调冷清的走廊入口，如今立着装饰好的拱门和写着「欢迎来到文化祭！」的手绘招牌。 和高年级不同，大家似乎都已经准备完毕了。 「一年级该不会反而更优秀吧……」 我小声嘀咕着，朝二班走去。 明明是早已看惯了的走廊，此刻却像是时装秀的T台。 墙上贴着绘有精美插画的海报，教室里还不断漏出背景音乐。 整条走廊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剧场，而一年二班也同样是其中的一部分。 在走进二班之前，我抬起视线，平时挂着班牌的位置，今天限定地写着这样几个字。 【咖啡厅Ciel今日开店！】 窗户被黑布遮了起来，隔绝了光线的这副外观，和日常里的教室简直判若两物。 我一推开教室门，立刻就有一道亮得不得了的声音飞了过来。 「啊，吉木你好慢——！你这样可太不像执行委员了吧！」 柚叶笑眯眯地朝我走了过来。 我一边关门一边替自己辩解。 「不是，我这样也是比执行委员的集合时间早了整整三十分钟。反倒是你这么早来，才稀奇过头了吧」 「诶嘿嘿，因为我兴奋得根本睡不着嘛」 柚叶满脸笑容地这么说道。 自从在站前的公园聊过以后，我们又有过几次两人独处。 一起度过和平时一样的时间，什么都没变地，一转眼就迎来了今天。 她继续用一如往常的天真烂漫表情说道。 「因为嘛——，这可是第一次文化祭吧？再怎么说都会忍不住干劲满满的啊」 「是啊。第一次文化祭」 我这么说着，朝她扬了扬嘴角，柚叶便睁圆了眼睛。 我不能移开视线。必须回望过去。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有种让人不由得这么想的引力。 脸上放松下来的她，把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太绷着也不太好哦」 肩膀上的热度像是一下子散了出去。 ……我原来是在不自觉地紧张吗。 「我、我才没绷着呢」 「真的——？那对我来说说不定算是个好消息呢」 柚叶垂下眼角。 而就在她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高野举起双手喊了声「由衣——！」。 她右手已经做好了美甲，但左手还是原本的指甲。 「由衣，快来帮我弄美甲！要是赶不上，我可就不帮你做了！」 「糟了，阳子生气了。吉木待会儿再说！」 「……你早起原来是为了美甲啊」 不过这也倒更像柚叶。 我一边看着柚叶被高野训，一边这样想到。 今天是文化祭。 柚叶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切地对待我。 她是不是已经决定，要和我作为朋友一起走下去了呢。 我重新打起精神，把视线投向教室里。 毕竟直到昨天大家都还在辛苦准备，所以现在的室内布置实在让人很满意。 桌子都摆成了双人位，上面铺着白色桌布。 桌上又用红色缎带给每一桌点缀出亮点，纸餐巾、菜单卡和小小的装饰花也把气氛烘托得颇为华丽。 窗边垂着米色布帘，配合外面的自然光，营造出了很有咖啡厅感觉的明暗层次。 从旁边经过时，代替窗帘吊起来的纸灯笼轻轻晃了晃。 播放BGM的音箱也已经放在角落里，测试播放的流行音乐小声流淌着，健、宫城和须藤还跟着节奏晃起了身体。 健注意到正从旁边经过的我，露出一口白牙。 「哦，你来啦！吉木也一起来跳啊！」 「别说这种NPC似的台词。我还是敬谢不敏了」 「哈——！你这家伙也太小气了吧！」 「反倒是你们几个敢在大家面前跳舞也太强了吧！」 说实话，也只有今天，我才能稍微理解这种大胆举动。 文化祭这种东西，好像真的会包容那些平时做出来会让人害臊的行为。当然，我还是不会加入。 就这样，我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虽然执行委员这事是我和丽美两个人一起做下来的，但教室里发生的事情基本都交给我来负责。 按她的话说就是「机会难得，还是试试看比较好」。 虽然也不是没有种被她顺手推过来的感觉，不过不管怎么说，最后的流程准备情况还是得一项一项仔细确认才行。 正如峰岸所说，班里已经有一半的人到校了，每次和谁对上视线，都会有问题飞过来。 「吉木。餐巾纸放这个盒子里来着没错吧？」 「啊——嗯，没错，就那样」 「吉木——君。饮料组几点换班啊？」 「大概十五点吧。排班表我贴在班级LINE群的记事本里了，你还是先确认一下比较好」 我就这样不断回答着从教室各处传来的问题。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而就在这期间，也到了女生们陆续离开教室的时间。 男生们隔着临时搭起来的柜台，朝她们的背影投去火热的视线。 一部分女生必须在文化祭开始前去更衣区。没错，就是去换上女仆装。 「好期待啊——柚叶她们的女仆装！」 「我比较期待二阶堂同学。她怎么还没来啊——」 「不不不，反差感最夸张的绝对是花园同学吧！」 男生之间一如既往地开始了插科打诨。 虽然我也为他们这种好歹守住了最低底线的对话感到安心，但本人们会怎么想，还是让人在意啊。 绕着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教室转完一圈后，我发现柚叶和高野那组还在和美甲苦战，而且眼下正吵得热火朝天。 「喂，由衣你这家伙刚才偷工减料了吧！别给我随便糊弄啊！」 「可是要是全按阳子的讲究来，根本来不及啦——！」 「还不是因为由衣你迟到了！？」 原来你迟到了啊！ 差点就这么吐槽出去的我，在最后关头成功把话咽了回去。 在她们两个开口叫住我之前，我先一步走出了教室，这时正好看见丽美从教室前经过。 看来她连教室都没进去，而是在走廊上巡回检查。 开始时间已经快到了，于是我从后面叫住了她。 「丽美。一年级这边的走廊有出什么问题吗？」 丽美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目前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和昨天相比没变就好」 「是啊。听说偶尔也会有那种到了当天偷偷混进来的节目，不过一年级这边应该没事吧」 「嗯，话是这么说。不过就算这样，也还是得盯紧一点」 执行委员不仅要负责自己班上的准备，同时也是维持整个学校运作的幕后人员。 和我不同，丽美负责的正是这部分幕后工作。 虽然这不是什么显眼的活，但少了这份工作，现场就根本运转不起来。 丽美卷起校服袖子，单手拿着检查清单，干脆利落地开始写着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丽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便把笔尖收了回来。 「二班那边怎么样？都顺利吗？」 「很顺利。资料确认、物品交接，还有出勤表的提交都已经搞定了」 「是吗，谢了。看来我们这样彻底分工果然是对的呢」 「是啊。不过，在文化祭开始前，你也去二班露个脸吧？难得文化祭嘛」 「我就不用了。本来就打算一直待在幕后」 丽美这么回答后，伸手去整理公告板上一张歪掉的纸。 丽美一边把那张纸抚平，一边简短地确认道。 「对了，五班好像今天临时想来借电热水壶。我们班有多的吗？」 「没有吧。家政教室那边应该也没有多余的了」 「我想也是呢。那我现在去一趟商店街的电器店，看看能不能借一个来吧」 「诶，那是别班的事吧。让五班自己去处理啊」 「可是人家都来拜托我想想办法了呀」 「这不是那个问题——」 就在我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丽美把视线投了过来。 「你才是，差不多该去换衣服了吧。再过三十分钟左右就开始了」 「我这边没事，反正也就是系个围裙再打个领带而已」 「……对哦，男生是比较轻松来着。我该什么时候去换衣服呢」 「所以说，你现在就去换啊」 已经没必要再把时间花在五班的问题上了。 虽然我很想把这事直接退回给那个把工作推到丽美身上的人，但我也能理解，这时候想要互相帮忙的心情。 可是，看到她连自己的时间都要牺牲掉去帮别人，我还是会觉得有些焦躁。 「都已经答应接下来了，也没办法啊」 丽美一边往前走，一边朝二班的教室里瞥了一眼。 已经有几个人换好了衣服，正在做最后确认。 笑声，还有像是在掩饰害羞般的打趣声，正此起彼伏地传出来。 大概是有人正在展示自己的女仆装吧。 「……别去接别班那些杂活啊，说到底那本来就是五班准备不周吧。随便谁从家里带一个过来不就行了。你其实也想早点参加二班这边吧」 「我才不是因为这个才往那边看的」 「是吗？」 丽美皱起了眉。 果然被我说中了。 自从和丽美一起作为执行委员负责杂务与协调之后，我们之间工作性质的对话变多了。 相应地，一起度过的时间也增加了，如今我已经比以前更能感受到丽美的想法。 她心里明明也想加入二班，只是那种不愿意把事情做得半吊子的性格在碍事罢了。 「那就让我来接手吧。所以丽美你也稍微努力一下，好好享受文化祭啊？不然快乐之神可不会回头看你的吧」 我把露营前她对我说过的话还给了她，丽美像是认命了一样。 「……谢谢。不过，真的可以吗？」 「可以啦。现在去换上女仆装再和大家会合，反而还没那么显眼，所以真要享受的话就趁现在哦？要是晚点才进教室，肯定会被所有人盯着看的吧——」 「唔……」 要是换作以前，丽美一定不会把这种事交给我。 要是最后做出来的成果还不如自己，她就会想干脆全部都由自己来负责。 可是，丽美也变了。她轻轻一笑。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回来之前就交给你了」 「嗯。我会处理得滴水不漏」 「谢谢。那就拜托了！」 留下这句话后，丽美朝更衣室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里也没有半点犹豫。 那让我觉得，这就是她认可了我的证明。 胸口忽然一阵发热。 我和丽美一起度过了很长的时间。丽美总是会对我特别对待。 那只是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因为从前就一直很要好，因为能够心意相通，其中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说不定我出生的时候，就是把大量的运气都花在了能成为丽美的青梅竹马上。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只是把事情交给了我。只是信任了我。 而丽美对我的感情，越是从“青梅竹马”这个框架里脱离出去——我就越会感到高兴。 文化祭开始，同时也是Ciel开店前五分钟。 教室里弥漫着一丝紧张感。 毕竟直到昨天大家都还在做最后的调整，所有人都只盯着“成功”这一个目标在行动，会这样也很正常。现在也是，穿着女仆装的女生们一边整理头发一边互相传着小镜子，男生们则穿着执事服练习端托盘的动作。 「接下来就只剩下享受了啊」 我朝大家开口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确实！大家尽情享受吧——！」 以柚叶的回应为开端，大家接连回起话来。 名为文化祭的、仅此一天的舞台，就要拉开帷幕了。 ◇◆ 上午十点，女仆咖啡厅『Ciel』终于正式开店了。 门一打开，在走廊里等候着的第一批客人便带着满脸兴趣走进了店内。 「「欢迎回来，主人！」」 女生们明亮而清晰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店内。 客人们先是一瞬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但渐渐地，也开始浮现出带着害羞的笑容。 「哇，做得也太正式了吧！」 「被一年级来这么一套，还真有点害羞啊」 他们一边小声交头接耳，一边被带去座位。 在中央的座位旁，丽美带着柔和的微笑，开始询问对方要点什么。 「主人，请问您要点些什么呢？」 看起来像是高年级的男生脸微微一红，小声答了句「那个，咖啡……」，丽美便礼貌地点了点头，记下内容。 另一边，靠近门口的桌位那里，柚叶正精神满满地把笑容撒向四周，声音明快地招呼着客人。 「欢迎回来，主人——！」 「哇，柚叶你也太适合这身了吧！」 「诶——真的？谢谢——！」 柚叶那亲近自然的回应，让那位一年级男生开心地笑了起来。 店里渐渐热闹起来，客人们愉快的声音在各处交叠。 「呃，高野你也太适合女仆装了吧！？」 「吵死了，赶紧给我坐下！」 「哇啊工作人员，快想想办法管管这个鬼女仆！」 虽然时不时也会听见朋友之间打闹嬉笑的声音，但整体看来，应该是能顺利进行下去的。 果然，男生们只是不说出口而已，私底下对女仆咖啡厅还是很有兴趣的吧。 在被女仆咖啡厅的火爆场面折腾了几十分钟之后。 我为了暂时回去处理执行委员的工作，正要把围裙放回教室里临时设置的后台休息区。结果一进去，就看见穿着女仆装的柚叶正在对着镜子认真检查自己的样子。 后面，高野和须藤似乎也正在商量着什么。 「这个是不是可以把丝袜露出来啊？」 「懂，我也想露。绝对那样更可爱吧」 「话说阳子你那头发是卷过的吗？也帮我弄一下——」 「现在！？我都要出去了，你自己弄啦！」 这些辣妹们好像是打算在女仆装上再加一些自己的小改造。 明明高野和须藤一开始还反对开女仆咖啡厅，现在却已经完全看不出那副样子了。 几秒后，柚叶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啊，吉木！快看快看，我这身女仆装怎么样！」 柚叶轻巧地原地转了个圈。 她穿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装，偏短的裙摆轻快地摇晃着。微微卷起的头发配上白色荷叶边发箍格外相衬，而那带着一点害羞的笑容也显得耀眼得过分。 「很、很适合你」 「好短！？你再多夸几句嘛！你明明连人家换衣服的时候都想跑来看！」 「别试图把我变成犯罪分子啊！」 「比起不肯夸人的男生，犯罪分子还好一点呢！」 「这罪有重到那种地步吗！？」 柚叶鼓起脸颊后，高野在一旁插了句帮腔的话。 「不过说真的，你其实也很期待由衣接客时的样子吧？我们这群人的女仆装可是很稀有的哦——」 「真要这么说的话，大家都很稀有就是了……」 「呃，好冷淡。由衣——，吉木这种人相处起来会很辛苦哦？还是算了算了」 须藤从旁边插进来这么说着，柚叶则只是扬起嘴角笑了笑。 「没问题！那方面我早就心里有数啦！」 高野和须藤一脸坏笑地朝这边看过来。 明明我一直都还没有给出答复，可这件事，她却从来没有提起过一次。 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话说男生居然只要围个围裙再打条领带就行，这也太狡猾了吧？」 「就说啊——。我们这边可是连妆都认真化上了耶」 「不、不是，化妆本来按规定应该也是禁止的吧」 「确实，这个还真没法反驳！」 高野低低笑着的时候，柚叶拉开了后台的帘子。 然后她朝那两个辣妹使了个眼色，接着重新面向我。 「那，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哦。到时候你可别被吓到」 「……顺便一问，到底是会被什么吓到」 「被我们的性感接客！」 「饶了我吧！」 「嫉妒？呐，你是在嫉妒？」 「我是以执行委员的身份在说！要是越线了可是会被逮起来的啊！」 「可是真希说她想来点性感接客嘛——」 须藤立刻插嘴道「啊！？你别擅自把我卷进去！」，柚叶则像逃跑一样溜走了。我们三个人一边笑着看着那一幕，一边也感觉到时间已经越来越紧了。 ◇◆ 开店两个小时后。 教室里充满了远超预想的活力，愉快的说话声和笑声接连不断地响着。 我趁着送餐的间隙，环视了一圈店内。 丽美正在中央的座位那边做着礼貌而沉稳的接待，也许是因为穿着女仆装的缘故，她给人的感觉比起以前装乖的时候还要更加柔和。 丽美每次微笑，周围都会响起小小的欢呼声，光是这一点，就完全有种已经被别班发现了的感觉。现在的丽美要是被谁告白了，会是什么反应呢。总不至于会点头吧。 另一边，柚叶负责的是靠近入口的座位。 柚叶满面笑容地迎接客人，用明亮又有精神的声音带动着店里的气氛。无论是客人的点单还是额外要求，她都毫无芥蒂地回应，似乎也凭着那股亲近劲儿，聚拢了不少年级男生的人气。 「吉木，再来一单！」 「收到！」 被柚叶一叫，我便快步开始送起追加的订单。 看着店里这副热闹非凡的景象，简直让人觉得直到昨天为止的准备全都得到了回报。 「吉木，这边也能拜托你吗？二阶堂同学那边的桌位周围好像已经等了挺久了」 「好嘞！」 被宫城一叫，我又笑着应了一声。咖啡厅『Ciel』可谓是大获成功。 过了一会儿，高野朝我搭话。 「吉木，你差不多该去休息了」 「诶？不，我就不用了吧。毕竟我还因为执行委员的工作中途离开过好几次」 「笨蛋啊，你自己说过规则是每三十分钟休息一次吧！领导就是要用行动来做示范！」 「啊、啊……」 「你别一脸被我吓到的样子啊！？」 高野朝我的背后狠狠来了一记吐槽，然后又回去接客了。 那些客人要是知道那才是她的本性，事后该不会都要发抖吧。 我摘下围裙，轻轻伸了个懒腰，一股舒适的疲惫感包裹住了身体。 我朝教室角落里的休息区走去，进去一看，里面只有一个人先来。 ——是花园。 她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 看来从开始休息开始，她就已经在这里待了一阵子了。因为谁都没有提到她，所以我一直没注意到她已经在休息了。 花园和往常一样，周身带着一种静谧的气息。 「……怎么？」 像是早就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一般，花园缓缓转过身来。 穿着女仆装的花园，有种足以贯穿我那复杂心绪的破坏力。 明明既不华丽，也并没有暴露什么。可为什么就是让人移不开视线呢。只是因为这身打扮很新鲜吗。 我慢慢朝她走了过去。 「……状态怎么样？开心吗」 花园同学轻轻点了点头。 「嗯。多亏大家意外地都挺有干劲的。人啊，要是被关进同一个环境里，习惯起来可是很快的」 「总觉得这话也太沉重了……」 「呵呵。这可是实话哦？」 花园这么说着，只在嘴角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我总觉得，她那双眼睛里映着一片谁都不在的空间。 「这么说，连花园你一开始都会紧张啊」 「看起来是那样吗？」 「你完全没显得紧张，反而让我觉得有点可怕」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诚实呢」 她的语气里还留着几分冷意，让人隐约能感觉到，现在面对的是内在的那个她。 但与此同时，我又觉得其中带着一点觉得有趣的意味，也并不让人反感。 「我还挺意外的。没想到你也同意穿女仆装」 「是吗？」 「嗯。毕竟实际上女生里有一半以上都去做幕后工作了吧。那样还能去逛别的班，会特地换上女仆装的人反而才是少数」 花园对别人会怎么看自己这件事，很敏感。 穿上女仆装的人，果然还是会比较显眼。不喜欢那种事的人当然就会去做幕后，而且以花园的立场来看，原本也会让人觉得她自然该去那一边。 可她偏偏要推翻大家对她的印象而亲自穿上女仆装，这实在让我忍不住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 「因为这样的话，在很多方面都比较方便」 「方便？」 「对。对我来说方便」 花园微微一笑，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先不说那个，吉木君刚才紧张吗？」 「说我吗……」 「嗯。就是在说吉木君」 虽然我很在意刚才那番话，但就算继续追问，她多半也不会回答吧。 我很快就放弃了，转而回答她的问题。 「……有一点吧。毕竟大家都那么努力了，我也希望能顺利成功」 「这样啊。那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真是太好了。不过嘛，吉木君意外地已经算是二班的关键人物了，这也是当然的吧」 「别这样说啊，哪有那回事」 「是吗？我是这么觉得的哦」 她又说了句像是别有意味的话，然后再次笑了笑。 不过她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把胸前的名牌重新端正地贴好。 「我之后的休息时间正好跟你重叠呢。要是不介意的话，待会儿一起去逛逛吗？」 「……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有一点在意的事。那要不算了？」 「不，倒也……可以 「这样啊。那就待会儿在体育馆会合吧」 「哦」 待会儿见，啊。 花园这句话，还真是隔了相当久才再次从她口中听到。 我一边目送着她从后台走出去的背影，一边这样想着。 ◇◆ 下午柔和的阳光洒在二班教室前的走廊上。 而我现在，正作为一名客人站在走廊里排队。 从外面眺望【Ciel】，确实会让人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可是，我也不能只是单纯来享受。 说白了，我现在会站在这里，是因为作为执行委员，我得亲自检查这家女仆咖啡厅的服务是否符合执行委员会的标准。 也就是说，这是一次突击审查。 走廊里排队的客人始终没有断过，已经排成了长龙。 就这样排了几十分钟，终于轮到了我。 门被打开，迎接我的是以黑白为基调的古典女仆装。 「下一位主人……咦。你在干嘛啊」 高野阳子睁圆了眼睛。 「你、你好。我是客人」 「哈？算了，随你吧……」 高野一脸勉为其难地把我领了进去。 我压住羞耻心走进店里时，正好看见熟悉的那三个人在接客。 这个时间负责桌位的是丽美、柚叶和花园吗。 因为在走廊上排队排得太久，和原本预想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高野看着缩着身体、像是恨不得从那三个人视线里逃开的我，发出了无奈的声音。 「真是的，还特地作为客人参加，你兴趣还挺独特啊」 「不是那么回事。这可是名正言顺的调查」 「哦——是吗。那请问调查员大人想坐哪个区域啊？花园同学负责的座位？还是丽美？话说当然是由衣吧？」 「别威胁我啊。这好歹也是下午的工作之一，所以给我安排在能看清全场的正中间就好」 「臭男人！」 「你嘴也太毒了吧？」 这就算是和辣妹混熟了的证明吧。我只能这么想。要是这是因为被讨厌才挨的骂，那我可受不了。 被带着坐到正中间的座位后，我以客人的视角环视起四周。 丽美的接客，简直像画里一样完美。 哪怕只是把杯子放到茶托上的一个动作，都丝毫不乱，配合客人视线微微俯身的姿势，甚至让人感觉到一种恭谨。 她的一举一动全都经过了打磨，由她端上红茶的男生们，似乎都会不自觉地挺直背脊。 「一杯咖啡吗。明白了」 她声音的高低和与人对上视线的方式都毫无动摇，简直会让人产生一种仿佛自己一瞬间跨越了时代，受邀来到这里的错觉。 与其说是女仆咖啡厅，不如说她简直就像中世纪欧洲的侍女。 「哇，主人您品味真好—！您要点那个呀！」 柚叶则和丽美完全相反。 每次跑到桌边，她都会用明亮的声音招呼起来，还会主动跟客人搭话。 对拿起菜单的客人，她也会用她自己的说法附上推荐，每次都能引出一点小小的笑声。 要是客人一不小心把饮料洒了出来，她也会一边毫无芥蒂地笑着擦拭，一边说着「完全没关系！」，连同现场的气氛一起变得轻松起来。 那种不管对谁都能立刻打成一片的接客方式，比起什么特别的技巧，恐怕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才能。 「请问您要点什么？」 花园安静的声音，从旁边的桌子传了过来。 动作拘谨的她，并不是那种会让客人主动强势搭话的气场，但如果有人开口，她也会让人觉得自己一定能得到好好回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花园同学，我平时总在年级集会上看到你……！你穿女仆装很合适呢！」 「谢谢。托你的福，我下午也能继续加油了」 花园的回应，就像一颗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留下淡淡的余韵。 她负责的区域里，男生的比例比丽美和柚叶那边都要高。 我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该找谁点单。 该按高野说的去和柚叶搭话吗？可是……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教室的门被粗暴地拉开。 然后，一个高个子的男生走了进来。是刚才排在后面的那个学长。 他校服上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迈步时像是故意要让脚步声响起来一样。 接着就那样一屁股坐到了花园同学那张正空着的桌前。 「靠，等的时间也太长了吧。感觉亏大了！」 那句故意说给人听的自言自语，让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身穿执事装的健一脸慌张地张着嘴。 那个学长一边用手指咚咚敲着桌角，一边仰头看着花园同学说道。 「接客呢？」 「……欢迎回来，主人」 「诶？等等，你好像挺不满的吗？」 ……糟了。 面对这种态度恶劣得如此露骨的客人，要是花园直接甩出冷冰冰的话来，也一点都不奇怪。 毕竟她连三谷学长都能正面顶回去，她本来的性子就是好斗的。只是因为她表情柔和，所以不容易察觉罢了。 「啊——……你就是那个叫花园的吧。听说你甩了三谷，我还以为你会是个更沉默更阴沉的女生呢。什么啊，你穿女仆装不是超可爱的嘛」 那学长这么说着，脸上露出了像是在贱笑一样的表情。 花园表情不变地，把冰水放到了桌上。 但是我看得出来。花园的表情，正渐渐变得像能面一样。 「我说，拍张照之类的可以吗？我感觉发到Ins上会火哦」 那学长对自己之前的态度毫无愧色，掏出手机，启动了相机。 这下真的不妙了。 就在我正准备插手的瞬间。 丽美一下子插进了花园和那个高年级学生之间。 那张没有一丝讨好笑容的脸，像是在看什么下作的东西。 「非常抱歉。本店谢绝拍摄」 高年级学生皱起眉头回瞪过来，丽美却纹丝不动地接了下来。 她依旧挺直着背，简直像是要将此处的气氛整个掌控在自己手中一般。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能感觉到大家都在关注这两个人的交锋。 花园仍将托盘抱在胸前，视线投向丽美。 虽然看不出她的感情，但样子里又仿佛带着几分惊讶。 那个高年级学生似乎被一步也不退的丽美震住了，但不久便扭起了嘴角。 「……你那是什么说话方式？女仆不是该再稍微和气一点吗」 「如果客人能算是客人的话，我会的」 「你是说我不是客人吗。再说了，要是禁止拍摄，一开始就给我说清楚啊！」 声音稍微大了些，柚叶从客席深处担心地朝这边探看过来。 花园退后一步，垂着视线一动不动。 丽美的肩膀只极轻微地晃了一下，静静地微笑了。 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无机质，带着仿佛冻结一般的寒意。 「门口应该贴了告示吧。这里本来就是利用学校教室搭出来的临时店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请您至少遵守最基本的礼仪」 高年级学生哼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装什么正经啊。又不是什么犯罪吧。可爱的女仆被拍了照片火起来了，对宣传也有好处，你们不该高兴吗」 「这家店不是为了满足你的表现欲才存在的」 如同冰冷刀刃般的话语，静静划开了教室。 丽美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 她的眼睛笔直地盯着那个男人，仿佛要将其贯穿，连分毫的慌乱都没有。 高年级学生咂了下舌，又吐出一句恶毒的话。 「表现欲？穿成这副衣服还真敢说啊」 高年级学生嘲弄似地扭起嘴角，朝着丽美的裙子毫不客气地伸出手。 那一瞬间，花园猛地睁大了双眼，柚叶也像是被弹出去一般想要冲上前。 ——刹那间，我的身体甚至连自己都吃惊地毫不犹豫动了起来。 啪！ 尖锐而干脆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室，我狠狠一脚踢开了那个高年级学生的手。 高年级学生的身体失去平衡，连人带椅子一个踉跄，手肘重重撞在桌角上。 「疼……！」 高年级学生一边发出呻吟一边瞪了过来，我却俯视着他，视线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动摇。 「滚出去吧，三年级的。你也不想在高考前闹出什么事吧？」 「……想打架吗？」 「如果你只是骑虎难下，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大概，这是你人生的分水岭」 高年级学生沉默了片刻之后，又一次满怀怨恨地咂了咂舌。 看到那张脸，不快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了。 丽美转学来一周时，在食堂看着我们发出嘲笑的那些家伙，和他有着同一种气味。 『根本不相称啊』——那副仿佛在这么说的表情，让我的太阳穴一阵抽痛。 一开始我只是想把他赶出去，但要是就这么结束，我实在忍不了。 胸中闷烧的怒火，化作冷酷的话语冲口而出。 「我们绝不会为了你这种人退让一毫米。这里不是你的容身之处，而且我们连一秒钟都不想为了你这种人而活」 我的话一出口，整个教室都陷入了死寂。 高年级学生涨红着脸站起身来，毫不掩饰烦躁地第三次咂了咂舌，随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教室。 那道背影上，刺着无数冰冷至极的视线。 教室里流淌着沉重的沉默，不久后，周围的视线便投向了我和丽美。 丽美仍微微绷着表情，一直凝视着我的侧脸。 「谢谢。帮大忙了」 丽美像是松了口气般扬起了嘴角。 「和那时候反过来了呢」 「是啊。要是这样多少能变得相称一点就好了」 本来只是想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一句，丽美却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吐出一口气，温和地微笑起来。 「笨蛋。一开始我们就是对等的」 那份笑容里没有她平时那种冷静，也没有任何刻意伪饰，渗着纯粹而毫无矫饰的坦率。 我轻轻耸了耸肩，笑着说道：「也是啊」 我也曾有过鼓足干劲，想要站到丽美身边的时候。 其实，也许不管是谁，都不必总是在与他人的关系里去在意自己是否『对等』，只要纯粹地以自己的样子活下去就好了。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我也成了那个会被日常中细微的差异和周围的目光所困住，甚至连这一点都忘记了的人。 不过，丽美的话，一定会一次又一次让我重新想起来吧。 「今后也是对等的」 「嗯。而且，今后我也是站在你这边的」 「哦哦，太可靠了」 「是吧？」 丽美微微一笑。 午后的阳光从教室的窗边照了进来，柔和的光芒盈满了四周。 ◇◆ 打开体育馆的门，音乐便如波浪般涌了过来。 观众席上，许多学生都站了起来，一边拍着手，一边将炽热的目光投向舞台。台上，高年级学生们额头闪着汗光，忘我地演奏着。 音准时不时会跑掉，节奏没准也稍微有些不稳。 可他们的音乐却进一步点燃了观众的热情。 在最后一排认出花园的背影后，我走到她身边并肩站下。 「哟。气氛真热烈啊」 花园把视线投向我，又重新转回前方。 「是呢。明明也不算很厉害，真不可思议」 「这种话你别说出来啊」 「呵呵。因为是吉木君，我想应该没关系」 正当我想回她一句时，音乐结束了。 整个体育馆都被欢呼和掌声包裹住，甚至让人有种地板都在震动的感觉。 在照亮舞台的刺眼灯光中，我发现了三谷学长的身影。 再把视线移向身旁的花园时，她正静静地注视着舞台。 「……自从你拒绝他之后，你们还没说过话吗？」 「……你觉得呢？」 「谁知道呢。不过，我还是不听答案了」 我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不过还真意外啊。花园居然会来这种地方」 「是吗」 「是啊」 说实话，花园会约我来看live，我压根就没预想到。 转过身来的她，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说道。 「那样的话，算不算是新的发现呢。看来我并不讨厌这种」 「哦——」 那个内在的花园，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并不是在使用外在的那张脸，她只是坦率地站在这里。 她心中表里之间的界线，大概已经变得暧昧了吧。 正因为我知道她曾经那副让人看不透的样子，才明白她的内在正悄然开始变化。 花园今后大概也会这样继续改变下去吧。 无论是表面的那张脸，还是内在的那张脸，都会消失不见，然后构筑出一个全新的自己吧。 等到高中毕业之后，不，或许只要分了班，我们就可能连好好说话都做不到了。 而我只能默默守望着这样的变化，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寂寞。 「走吧」 「……也是」 我简短地应了一声，离开了体育馆。 从敞开的门迈到外面，秋风包裹住了身体。 方才还在体育馆中盘旋的热气，在身后静静远去，残留在耳中的音乐余韵也渐渐淡了下去。 花园迈步的脚步声在身旁安静地响着，我们之间流淌着平和的沉默。 「为什么会约我啊？你不是说有在意的事吗」 「嗯——……或许是我多虑了吧。也许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待一会儿」 「那算什么啊」 「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花园挠了挠脸颊，轻轻一转身。 「那，我回教室了哦。到下一班了」 「真够累的啊」 「这排班不是吉木君排的吗」 花园眯起眼睛发着牢骚，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起来。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一个人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从体育馆传来的热闹人声显得遥远，沐浴在夕阳里的校舍拖出长长的影子。在仿佛祭典喧嚣正一点点远去的寂静之中，我也慢慢迈开了步子。 「……咦，吉木？」 背后响起了声音。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住，脚步也停了下来。 那是我几乎快要忘记的声音。 也是我试图忘掉的声音。 可是仅仅听了一次，那一天的景象便复苏了过来。 回过头去，站在那里的——是初中的噩梦。 濑户雅。 噩梦的象征，就站在我的眼前。 身穿与记忆中不同校服的她，单手拿着罐装果汁看向这边。 那笑容里带着某种令人怀念的感觉。 这是我曾经喜欢过一次，而后又憎恨过的笑容。 濑户带着和那时毫无变化的笑容，接连说道。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偶然碰上，真的假的？」 「濑户……」 那自然得令人发愣的语气，让我心底泛起一阵粗糙的不适。 与此同时，沉在腹底的某种东西，也一点点浮了上来。 嘲笑我，毁掉环境，将我积累起来的一切都砸得粉碎的罪魁祸首。 在一片发黑的视野中，过去的记忆苏醒了。 ◇◆◇◆ 「我一直觉得，吉木君是个很好的人呢」 「诶？」 「班上的男生不都是些笨蛋嘛。但和吉木君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就会很安心呢，感觉你不会突然做出什么蠢事」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啦，不过我也已经是初二了。这很正常吧？」 「就是因为已经是初二了呀？周围人的笨蛋程度不也水涨船高了吗」 「啊哈哈，确实」 「是吧。吉木君可别变成笨蛋哦」 「包在我身上！」 「……班上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呢」 「那个」 「嗯？怎么了？」 「……能和我交往吗？」 「……哈？不要啊。怎么搞成这样了？」 「诶？……不是，可是」 「可是什么，我刚才不是才说过别变笨蛋嘛。……真受不了」 「你这种误会，真的很恶心哦」 ◇◆◇◆ 「真巧啊」 濑户雅轻轻笑了。 那笑容，简直像是与旧友重逢一般。 那毫无防备的笑脸，反倒更加煽动着情绪。 ……什么啊，这家伙。为什么能毫无愧色地跟我搭话？说到底，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和濑户雅有关的学生，在这所高中里一个都没有。 为了绝对不要和那种家伙们升上同一所高中，我才拼命学习的。 「吉木原来是北高的啊。真聪明呢」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尽可能面无表情地回道。 话头被打断的濑户，若无其事地答道。 「诶，我不能来吗？」 濑户歪了歪脑袋。 「因为我听说由衣在嘛，就来看了。听说北高的文化祭比我们学校还热闹」 那语气，简直是毫无恶意。 她那天真无邪地说话的声调，让我感到难以置信。 难道那时候我被逼到什么地步，在她心里连半点残渣都没留下吗。 「……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从口中漏出的，毫无疑问是真心话。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根本不可能把这份心情表露出来吧。无论心里怀着怎样的情绪，一旦真的站到她面前，我大概也只会害怕，然后挂上敷衍的笑容蒙混过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话一出口，我自己才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我相信，柚叶、丽美，还有花园，都会站在我这边。 因为就算和濑户正面敌对，现在的我也有可以依靠的人。 「诶？你说一点感觉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濑户也许是真的不明白。 我松开理智的闸门，任凭情绪追问了出去。 「初中的时候，因为你，我最后变成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吧。因为你放出那种说我差点袭击你的谣言，不管我走到哪儿都被所有人排挤。就连手球部，我也是因为你才退掉的」 「……啊」 濑户的笑容，微微扭曲了。 「可是，对你造成伤害的又不只有我一个」 在听到她为自己辩解的瞬间，我脑子里一下子烧开了。 「不是在说这个！我是在说，是你制造了开端！你才是元凶啊！」 濑户的策谋化作狼烟，我的容身之处也随之崩塌。 不知对我的激昂作何感想，濑户耸了耸肩。 「啊——……对不起啦。确实是我做得太过了」 「……够了」 根本没法谈。 就算在这里分别，心里大概还是会骚动一阵子，但有文化祭的气氛在，我今天之内应该还能切换过来。 比起她那拙劣的道歉，我更讨厌自己的心继续被濑户搅乱。 像是忽然想换个话题似的，濑户只往前缩短了一步距离。 「吉木，你变了呢。你原来是这种会把话说得这么清楚的类型来着吗？」 「和你没关系吧」 语气变得更重了 濑户却像是不在意似的，喝了一口果汁。 「啊——，也是呢。没关系呢」 ……如果是我记忆里那个高傲的濑户，早就该发火了才对。 为什么这家伙就是不肯离开。 思绪在脑中团团打转，而濑户给出了那个答案。 「刚才我说是偶然，不过说白了，我就在想会不会见到你。倒不是想为那时候的事赎罪，只是我有点在意，你有没有振作起来」 「……这样啊」 我简短地应了一句，转过身去。没有回头，径直朝通往校舍的楼梯走去。 「等等，吉木」 回过头去时，濑户双手在胸前交握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掺杂着迷惘与决意。 「果然还是现在稍微聊一下可以吗？」 一步，又一步，她不断拉近距离。 那脚步里，混杂着和曾经的她一样的毫无防备与算计。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我要忙，没空和你说话」 「诶，你刚刚不是还在体育馆吗」 「……因为我是文化祭的执行委员，要忙的事情很多」 「你是执行委员啊。明明初中的时候看起来很不擅长这种事呢」 我一言不发地眯起了眼睛。 现在的她，只不过是在给自己真正要说出口的话一层层铺底罢了。 「正题是什么？」 濑户的眉毛微微一动。 然后，她垂下视线说道：「果然没意义吗」 「我一直很在意你」 心跳微微乱了一拍。 「其实，我本来没打算把吉木逼到那个地步。所以想让你原谅我」 她像是在慎重地挑选着每一个字。 那个自尊心极高的濑户雅，正在试图说起过去自己的过错。 「你向我告白的时候，我确实很火大。就在那之前，我不是还说过，我已经受够了被告白吗？」 「……啊，说过」 可是，我却觉得自己是例外。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考虑得太浅了，但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严重到该被所有人排挤的罪过。 「那个啊——。我的意思是，每次被告白，我都会觉得对方是在轻看我，所以很讨厌」 我睁大了眼睛。因为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我以为，我和吉木已经熟到能说出那种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心情了。我信任你的」 濑户凝视着虚空。 「所以，在那之后立刻被你告白时，我真的觉得自己被背叛了。那和被其他男生告白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是被其他男生轻看，我多少还能忍。可是，一想到自己信任的人和那些家伙其实也没区别，我就恶心得想吐」 濑户垂下眼睛，把话轻轻落了下来。 「……我突然就想把至今为止的怨恨全都发泄到你身上」 听着濑户的这番故事，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绪正在错综缠绕。 我不认为这是我自找的。 就算真有那样的部分，之后她故意持续贬低我这件事，也绝不该被原谅。 可是，断定濑户雅百分之百全错的依据，的确也崩塌了。 难道，我多少也有错吗。 在并不了解濑户内心想法的情况下，我选错了时机。而那，通向了最糟糕的结果。 「可是，像那样散播恶劣的谣言，就算道歉多少次也不够。真的对不起。刚才也是，我一直说不出口，对不起」 和先前不同，这一次，从濑户口中说出的是坦率的道歉。 像是因为已经道过一次歉，于是闸门一下子决堤了一样。 再这样下去，都不知道她还要道多少次歉。 「……我知道了」 听到我的回答，濑户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就算你道歉了，现在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在那时候毁了我。手球、容身之处、人际关系，全都毁了」 「……真的对不起。连那种下作的谣言都散播出来，硬是把吉木贬低下去的这份罪，我会背负一辈子活下去」 「嗯。已经够了」 这样就结束了。 过去的龃龉并没有消失。 今后肯定也还是会时不时让胸口发痛吧。 但是，哪怕只是形式上地原谅，也要继续向前走。 与其让怒火一直闷烧下去，我觉得那样反而更加成熟。 濑户朝我伸出了手。那一定就是和解的信号。 就在我正要回应的那一刻。 「以前我也犯过错。但是，我已经好好道歉，也得到原谅了哦？」 一道柔和、却又隐隐带着挑衅意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回过头去，花园正朝这边走来。 「——你将来，是想这么说吧？濑户雅同学」 像是掐准了时机出现的花园，让濑户雅脸上浮现出一丝动摇之色。 「谁啊，你」 「我是知道你心里只想着自保的人哦」 濑户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在说什么？能不能别来多管闲事」 「是不是多管闲事，要由吉木君来决定」 花园冷静地回了一句，然后把视线移向我。 「……花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真正反省的人，不会去期待自己能不能得到对方的原谅。只是承受自己所作所为的重量而已」 花园的声音始终平淡，就像只是在陈述事实一般。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我根本没在反省吗？」 濑户咬住嘴唇，眼神锐利地亮了起来。 那是曾让我害怕过的表情。 可是，花园却看不出丝毫在意的样子，甚至还从容得连嘴角都微微松开了。 「在认真投入演艺活动之前，你只是想先把多余的不安因素清理掉吧」 花园把手伸进校服口袋，取出了手机。 「——是这个吧？」 画面上显示着的是SNS的个人主页。 头像就是濑户本人，上面还发了许多华丽的照片。 花园一边用指尖滑动着那些内容，一边轻轻歪了歪头。 「原来你是用濑户雅这个本名在做啊。粉丝也快到一万人了，好厉害。你正在朝着梦想努力呢」 濑户的喉咙抽动了一下。 「要是能变得更有名就好了呢。我觉得你做得到哦」 「你到底什么意思」 濑户像是低吼般说道，朝花园逼近了一步。 ……糟了。 然而下一瞬间，花园便把画面转向了我们，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里映出来的是我和濑户。 对着我，为初中时她四处散布的谣言道歉的模样，从头到尾都被拍了下来。 濑户的脸色一口气变得惨白。 她睁大眼睛，连肌肤下的血色都像是被抽走了似的，整个人说不出话来。 「为……为什么，会拍……」 濑户挤出了声音。 可花园没有回答，只是温和地微笑着。 「你的梦想，光凭这个就会毁掉哦。毕竟连本人的脸和声音都录进去了，连加工都做不到呢」 花园摆弄手机的手没有停下，只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轻轻说道。 「等一下啊，我凭什么非得被你做到这种地步不可啊！」 「因为你伤害过别人啊。这点程度的报应，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濑户的肩膀颤抖起来。 她只是倒吸了一口气，僵站在原地。 「自己想抹掉的过去，握在别人手里。背负着罪孽活下去，就是这么回事哦」 花园把手机收回口袋，轻轻掸了掸校服裙摆。 「今后你的缰绳，就由我来替你握着吧」 濑户眼里的光消失了。 濑户又看了一次手机，然后在我和花园的脸之间来回瞪视。她像是想回嘴似地张开了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沉默地死死攥紧拳头，像是喘不过气般挤出声音。 「那可不行……真的不行。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才来的……」 「是啊。所以你现在是不是该回去了？再待下去的话，说不定会变得更糟哦」 听着花园的话语，濑户咬住嘴唇，像是猛地转过身一般走下了楼梯。 高跟鞋坚硬的声响在楼梯平台上弹了一下，随后一点点远去。 我隔着她的背影，短短地说道。 「谢谢你能来，濑户。花园那边我会让她住手的」 濑户的背影继续沿着楼梯往下走去。听到声音后，她只在楼梯平台上停了一次，却没有回头。 「……你这话到底是挑什么时机说的啊」 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就这样，濑户没有回头，再次迈开步子。 只剩高跟鞋的声音，被楼梯深处一点点吞没。 我确认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才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也许濑户会觉得那是讽刺，但那是我的真心话。 因为濑户的所作所为，我的初中生活偏离了轨道，我都不知道恨过她多少次。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我遇见了现在这些人，也和一些人变得亲近了。 如果没有那时候濑户的背叛，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我是不是也该感谢一下花园呢。谢谢」 「一点都不是发自真心呢。吉木君并不希望看到像刚才那样的报复吧？」 「……倒也不是。虽然是在我说了原谅之后才告诉你的，不过我现在特别痛快。看来我性格还挺差的啊」 花园睁圆了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别勉强自己。那种角色，我已经决定由我来替你承担了」 「角色吗。和你马上赶过来也有关系？」 「嗯。那个人的账号我一直都有掌握着，看到她更新动态，我就在想该不会吧。即便算上这点，也还是正中目标就是了」 是真的吗。不过，总觉得还是不要把一切都问清比较好。取而代之地，我说出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嗯——。因为是前女友吧？」 花园的嘴角，浮起一抹细小而暧昧的笑意。 她的眉梢渐渐扬起，低声嘟囔道：「总觉得有点不甘心呢」 仿佛被阳光融化一般，花园身上的两个影子渐渐消失了。 在我眼前的，只剩下单纯属于花园的笑容。 ◇◆◇◆ 逆着人群的流向，濑户雅一个人朝校门走去。 映着暮色的柏油路上，她的脚步声小得异常，步幅也时不时像踉跄似地乱掉。 她低垂着眼，紧紧抿着嘴唇。那副神情绷得厉害，任谁只要看上她几秒，恐怕都会察觉出异样。 自从离开那个地方之后，难以言喻的空虚与羞耻便一点一点勒紧着濑户的胸口。 就在快要走到校门的时候，濑户身后传来了声音。 「喂，雅！」 濑户回过头，看见的是在稍远处挥着手、朝这边跑来的柚叶由衣。 她从投下浓重阴影的校舍后方跑来，身上仍带着一如往昔的稚气与明朗。 「这就回去也太可惜了吧」 看着柚叶的表情，简直像是回到了小学时那样。 濑户眯起眼，想起她总是爱笑，也总会对什么都说着「一起做吧」。 对于不擅长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的濑户来说，柚叶是唯一一个笔直朝自己靠近过来的人。 可是，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在初中分道扬镳，柚叶站到了吉木那边的时候——一切本该都已经结束了。 濑户像是啐出去一般说道。 「你啊……还真敢这么若无其事地跟我说话呢」 「很正常啊。我们不是挚友吗！」 「真蠢。真让人火大」 柚叶唇边画出一道弧线，说道：「连这种话也得接住，这也是挚友的职责呢」 濑户皱起眉头。 她对自己那股阴暗污浊是有自觉的。也明白正是因为自己压不住冲动，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真的接得住？」 「嗯！」 面对柚叶那充满自信的表情，濑户开了口。 「你在爱情旅馆街工作那件事……那次偷拍，就是我干的。那个匿名账号，也是我建的。ID不是都故意暗示过了吗」 或许是因为太过震惊，柚叶睁圆了眼睛。 濑户继续坦白下去。 自己的致命把柄已经落到了花园优佳手里，这让她半是自暴自弃了起来。 「初中的时候，你向吉木伸出手了吧。那件事让我特别火大。因为我知道，那些本该围着我转的家伙，其实更想和你待在一起。我本来就看你不顺眼，而那件事成了决定性的原因」 濑户一边坦白，一边又感到某种违和。 因为柚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像是在体谅她似的表情。 「这样啊，果然是这样呀」 濑户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明白，为什么柚叶还能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隐约就有这种感觉哦？雅你从以前开始就特别阴湿嘛」 「……虽然你说得没错。可你就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 「啊哈哈，什么呀那是」 柚叶毫无芥蒂地笑了。 「我也稍微想过，会不会是我也对雅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所以就算了吧。再像以前那样聊聊天嘛」 「……你是笨蛋吗？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能啊。我们这样的关系的话」 那是不去回敬自己所受痛苦的，纯真无垢的笑容。 被痛骂反而要轻松上好多倍。 柚叶并不打算让自己轻松。非但如此，她甚至还说出了想再一次待在一起这种话。 朋友这种东西，反正最后都会背叛。 在合适的时候待在一起，等情况不好了再离开就行。 只凭自己的经验便这样断定，不知不觉间，自己反倒成了背叛别人的那一方。 因为比起被背叛，背叛别人要轻松得多。 可是，如果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能一心一意地把自己当作重要的人来对待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的话。 「……这样」 一缕泪水从濑户的眼角轻轻滑落。 自己究竟夺走了什么，又舍弃了什么。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开始真正理解。 ◇◆◇◆ 傍晚的校舍，被淡淡的橙色阳光包裹着。 曾经变成女仆咖啡厅的二班教室里，已经开始拆除装饰了。 桌椅的摆放恢复了原状，靠墙的柜子边，堆满了被揭下来的海报和菜单。 「结束了啊——，文化祭」 健带着几分寂寞说道。 我一边和他一起收拾，一边回了句。 「是啊。不过我倒是松了口气」 「你毕竟是执行委员嘛。听说二班的营业额是一年级里第一哦？很厉害嘛」 「那当然，都是女仆咖啡厅的力量啊」 「这也算是把这个搞起来的吉木的力量吧」 健扬起嘴角之后，忽然沉默了下来。 教室后方传来拖拽沉重纸箱的声音，莫名响得格外清晰。 我正想把话题重新带回文化祭，健却先开了口。 「刚刚柚叶在找你哦」 「诶，柚叶？」 「有什么事吧」 我不由得停下了收拾的手。 朝健看去时，他带着有些复杂的表情笑了笑。 「在旁人看来，从四月开始你们俩就挺有那种感觉的，不过以前吉木和柚叶都否认了。但现在，情况变了吧」 「……健」 健没有和我对上视线。 他望着那面已经被撕掉海报的墙，继续说道。 「我大概也猜到了。说到底，咱们可是从入学以来就一直关系不错的朋友嘛。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你去吧」 「……你不拦我吗？」 「啊哈哈，我干嘛要拦你啊？因为我是柚叶推吗？」 那是个干脆得过分的回答。 健嘴上明说自己是柚叶推，可那话里却隐隐透着真正的好意。其实我从没亲口向本人确认过，现在也已经问不出口了。 不过，大概不会错。柚叶常常坐在健的椅子上，而他每次都会一脸高兴地看着。只要看过那样的眼神，就算不愿意也会明白。 正如健所说，我也是他的朋友。 为了推朋友一把，健才故意用了“推”这个词，把自己说成一个与恋爱隔绝的存在。 他是在含蓄地告诉我“别在意”。 我沉默不语，健一边挠着头一边接着说道。 「那，我果然还是得说一句」 「啊」 我把身体正面对向了他。 健依旧没有朝我看过来，不过这无所谓。至少这样面对着他，是最起码的礼貌。 「……你可绝对别给我得出什么半吊子的结论啊。身为推的代表，我可是会生气的」 「知道了。我会记在心里的」 「嗯。交给你了」 健扬起了嘴角。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想尽量避免让别人知道这种恋爱上的事。就算真被人说中了，十有八九也会含糊带过去。 因为恋爱，本来就潜藏着破坏和睦相处环境的可能性。 也许是因为和濑户那件事才刚刚收束，让我的胆子也变大了些。 但是，能够不去否认，而是正面跟他说清楚，真是太好了。 首先必须去相信。不然就无从开始，也无法前进。 「健。谢谢你啊」 「啊哈哈，什么啊这是。怪不好意思的啊」 健还是像平时那样，用轻松的语气笑着。 可是，唯独那双比平时认真得多的眼睛，一直望着空中。 晚秋的风，将文化祭的气息席卷而去。 校舍后方的人潮已经消失，夕阳把校舍染得一片通红。 将那景色收在眼角，我和柚叶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果然还是累了呢——」 柚叶轻轻地说道。接着，她一边转了转肩膀，一边微微伸了个懒腰。 柚叶已经从女仆装换回了校服，不过头发还有些微微凌乱。 她脸颊那层淡淡的红色，恐怕并不是因为阳光。 而我也已经明白到足以理解这一点的程度了——我知道她把我叫出来的理由。 「呐——吉木。我今天一直在想啊，文化祭结束得也太快了，会不会就这样一转眼就到毕业了呀？」 「……确实啊。初中的时候觉得很漫长，不过最近又觉得过得好快」 「对吧。感觉就这样一路直奔大人去了——」 柚叶微微低下头，握住了校服的袖子。 我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视线前方，是沿着校舍后方铁丝网孤零零放着的一张长椅。 这张长椅我用过几次，不过和柚叶一起坐，或许还是第一次。 「坐吧」 「啊，嗯」 听到我的招呼，柚叶轻轻坐了下来。 「谢谢你愿意抽时间给我。我有话想对吉木说。虽然，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嗯」 我能听见柚叶的呼吸。 也许正因为是在即将被告白的前一刻，就连空气中细微的颤动都像是震动着耳膜。 心脏开始发出异常响亮的声音。 人生里，被人告白的经验几乎没有。 上一次在刚和花园分开后被告白时，实在太过突然，连紧张的空隙都没有。 可一旦像这样郑重地准备好告白的场面，原来会让人紧张到这种地步吗。 柚叶转身面向我。 今天这些话，她一定反复默念了很多遍，也练习了很多遍吧。 在人生里，像这样如此认真地把感情寄托到言语中的时刻，其实并不多。 正因如此，我也必须正面面对她。不允许我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柚叶张开了口。 「——今天啊，我和雅和好了」 「……和濑户？」 和我预想中的话不一样，我眨了眨眼。 柚叶和濑户见过面这件事本身，我倒并不怎么惊讶。 倒不如说，既然濑户出现在了文化祭上，身为童年玩伴的两人没碰面反而才更奇怪。 只是，我在意的是，是不是柚叶把濑户叫去的。 「我也见到濑户了。是你把我在哪告诉她的吗」 我希望她否认。 的确，我接受了濑户的道歉。 可是，在那也能被看作是出于自保的道歉的前提下，她依然还是个负面的存在。曾经帮助过我的柚叶，如果站到濑户那边，我的心情还是会很复杂。 尽管这样想着，我却也有一半已经认了。 因为我所认识的那颗太阳，一定会照到任何人身上。 哪怕那个人是濑户雅。 「……嗯，我告诉她了。因为雅说她想道歉」 「……这样」 「对不起哦。虽然雅好像已经道过歉了，可那时候，应该还是为了她自己吧」 「……现在就不一样了吗？」 「说白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愿意相信现在不一样了啦……不过，我应该不会再让你们见面了」 是在和我分开之后，她们两个人又碰头了吗。 虽然不知道她们是怎么会合的，但如果连这些都事先商量好了，我心里果然还是会有点复杂。不过，若是柚叶的话，她应该不会做出轻慢别人的选择吧。 「算了，柚叶应该也有自己的考虑。没什么」 我这么说完，柚叶摇了摇头。 「不是啦，是我不好。所以我决定，取消对吉木的告白」 「……诶？」 柚叶的手缓缓在裙子上叠了起来。 柚叶嘴角带着微笑，可却让人感觉只要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眼泪就会溢出来，透着一种不稳定。 「果然还是不行啊，我。我会想着，要是大家都能幸福就好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原来是这种博爱主义来着吗——」 柚叶的声音第一次发起了颤。 那并不是紧张，而是因为悲伤。 积蓄在她眼底深处的感情，正一点点渗出来。 「雅不就是吉木的仇人吗？可是，我果然还是很重视雅。明明我知道她对吉木做了不能被原谅的事，可一看到雅的背影，我就忍不住了，我又会想着，想和雅重新来过」 柚叶拼命把哽咽咽下去，断断续续地吐出话语。 「所以，对不起。我没办法和吉木交往。因为如果和吉木交往了，我就没办法继续和雅待在一起了」 和我预想中的话差得太远，我顺着情绪出了声。 「……等等。你是在顾虑我吗？」 「不是啦，是更糟的」 柚叶露出自嘲般的笑。 「是我在执拗。取消对吉木的告白，是为了我自己」 「……这样啊」 柚叶已经做出结论了吗。 是从文化祭开始的时候就决定了吗？ 还是根据濑户那边的动向，分了几种情况事先想过了？ 可能性有很多，但都已经是过去了。 「……什么啊，我还以为我要再被告白一次了」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刚才看起来就很紧张嘛？」 「那当然会啊」 「这样——」 柚叶带着歉意般地露出了笑容。 「那，吉木是想和我交往的吗？」 「……不」 我先把声音咽了回去一次。 「——我本来打算拒绝的」 柚叶睁大了眼睛。 她像是把话硬生生咽回去似的声音，残留在我的耳中。 可是，我必须说出来。 如果再继续含糊答案，我们两个人都没法走向下一步。 「……真过分呢。连一点希望都不肯给我留」 「啊。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做不到最后却什么都不说」 「……这样啊。那该说你很温柔吗？我确实，一直在抓着不放。明明知道会被拒绝，可是在等待的时候，又渐渐不想被拒绝了。想着，就算现在不行，说不定总有一天会……」 柚叶将视线移向一旁，又重新看向我。 她的眼睛和刚才不同，充满了坚定的意志。 「最后我能说一句吗？」 「什么？」 「我绝对不会让我们之间变得尴尬的」 柚叶的双臂绕到了我的背后。 明明是和话语相反的举动，我却连一丝想拒绝的念头都没有生出来。 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她的体温，她就离开了。就像那是她给这段关系划下句点的方式一样。 「谢谢你。以后也请多关照哦」 柚叶笑了。 那是纯粹如太阳般的微笑。 校舍后方的树在风中摇晃，一片绿叶飘落在我的肩上。 柚叶的笑，是为了让自己看向前方的笑。是鼓舞自己，也体谅着我的笑。 我要把那笑容刻进脑海里。 让它在今后也不会褪色。 让自己也能迈出一步。 就在那时。 哐当一声响起，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被看见了。 是谁，我心里很清楚。 因为映入视野边角的那道背影，是和我相识最久的人。 「……嗯」 柚叶点了点头。她的意思立刻就传到了我心里。 ──────────────────────── 第十一话 一个人的太阳 我离开柚叶的身边，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奔跑起来。 曾经，丽美和我，肯定是两情相悦的。 几个月前，我确认过，自己觉得和丽美有好感的那段记忆并不是假的。 假如丽美的心意从未改变，而只是我一个人变了的话，那丽美究竟会有多失望呢。 不，丽美是不会失望的。她一定会把几年的时光当作没办法的理由，干脆地切换成支持我的心情吧。 哪怕和自己的心情相反的行动会溢出多少悲伤，只要知道我喜欢花园，她就会帮我练习约会；只要知道我被柚叶告白，她也会为我的恋情加油。 ——对我来说，丽美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太阳。 我猛地推开教室的门，健像是吓了一跳似地往后一仰。 「呜哇！？你急什么啊很危险啊！啊，刚才那事到底怎——」 「健！丽美在哪！」 「哈、哈啊？说起来，二阶堂说有什么事，刚刚就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东西也带着，大概是回去了吧」 「回去了？那家伙会中途走人？」 「我也不清楚啊，准确来说」 健一脸困惑地答道，歪了歪头。 然后他把我带到没什么人的走廊上，继续说了下去。 我抿紧嘴唇，正视起那股不对劲。 明明我有重要的话想对她说。 总之，要是丽美已经回去了，那留在教室里的执行委员就只剩我一个了。 也就是说，今天我暂时连去找她都做不到。 「吉木你不是和二阶堂家离得很近吗？想见的话马上就能见到吧。你怎么偏偏这会儿急成这样啊」 「……嗯，发生了不少事」 「不少事啊。那，刚才你和柚叶那边到底怎么了」 「……那件事本身就没了。抱歉」 健意外地看着我。 「……真的假的？为什么？连我看都觉得你们像是快在一起了啊」 「……那就是刚才说的“不少事”。和初中时候没处理好的家伙牵扯上了。主要原因也和那家伙有关」 就算把濑户的名字说出来，对初中不同校的健来说也是听不懂的事。正当我为此感到焦躁时，健似乎也是同样的心情。 「……说起来，我对你初中时候的事完全不了解啊」 「……好像是。一直以来我都不太想让人知道。那是我想忘掉的记忆，而且我也想在高中重新开始」 但是，想要跨越过去，正确答案也并不只有“重置”这一种。 把过去说给新的朋友听，让对方在知道自己的过去之后依然接纳自己。那多少是种自我中心的愿望，遇上不对的人，可能只会给对方添麻烦。 可是，允许我把这种东西扔过去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让我想要把这种东西扔过去的人，才是想成为朋友的人。 和健说着这些话时，我就是会这样觉得。 「总有一天我会说的。不，让我说给你听吧」 「真的假的。那我可以等着吗？」 「我一定会说的，只要是在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这样直白地说出口，健眨了眨眼。 「……那我能不能作为朋友，说一个任性的想法？」 「嗯」 「我本来希望，是你和柚叶两个人自己做出答案。因为别的人而做出决定，总觉得有点难过」 「……抱歉」 「不，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并不是那样。站在健的立场上，这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感情吧。 就算被迎头痛骂也一点都不奇怪的情况下，健却还在体谅我。所以我想哪怕只是一点也好地回应他，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开了口。 「……我早就决定好了」 「诶？」 「我的答案早就决定好了。并不是因为和那家伙重逢了，我才改了答案。所以现在，我会为了让这之后变成更好的未来而行动。我想，这就是责任」 「……这样。我能感觉到你是有认真面对过的」 健显得有些满足。 他想确认的，似乎并不是答案本身，而是我究竟有没有认真面对。 「吉木」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高野和须藤正用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高野单手示意了一下抱歉。 「不好意思，我们刚才偷听了。你知道由衣现在在哪吗？她大概还不回来吗」 「啊……不，这个我也不知道」 我带着紧张，如此回答。 她们两个是柚叶的朋友。 是即便发生了学年集会那次事件，也依旧一直相信着柚叶的朋友。 就连白天作为客人走进Ciel的时候，她们虽然是在闹着玩，却也明显是在把我往柚叶身边带。她们是在支持柚叶的恋情，这点再明显不过。 这样的她们，对拒绝了柚叶的我会抱有什么样的感情，根本不难想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想解释，结果就是一切。即便不是那样，我也不想亲手给自己的选择掺进辩解。 「……对不起」 所以，我只能道歉。 就算因此被责怪，我也会接受。因为我伤害了她们珍视的朋友，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高野遗憾似地垂成八字眉，把手放到了我的肩上。 「你啊，别道歉啦。反正不管怎样，这种事我们也只能在旁边看着而已」 高野的话刚落，旁边的须藤也接了上来。 「吉木你不用在意啦。既然是由衣自己做出的选择，那我会支持，不过这对吉木也是一样的。我们和吉木不也是朋友吗？」 「对啊对啊。我们也知道吉木有好好想过嘛」 「……你们俩」 ……明明是立场上就算责怪我也不奇怪的人。 可是，我忘了。 她们是柚叶的朋友。 既然如此，那她们当然也一定是很温柔的人啊。 她们根本不可能责怪我。要说有罪的话，唯一的罪反倒是我有过怀疑这件事。 「所以，作为朋友，我能问一个现在最在意的问题吗？吉木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是想去找丽美吧？确实，总觉得丽美今天也难得有点心不在焉的感觉」 「……不，首先还是大家一起做完文化祭的后续收拾。收拾干净之前都算文化祭的一部分，羽濑川老师不是一直都念叨这句话吗」 「哈啊！？你也太认真了吧！你去追丽美啊！」 高野粗鲁地拍了下我的背，我「呜诶！」地呛咳起来。 「可实际上，不还是得有一个执行委员留着吗！而且她说不定也会回来啊！」 嘴上这么回着，我也明白希望很渺茫。 我所认识的丽美，是不会做出中途溜掉这种事的。 既然连东西都带走了，那家伙大概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高野皱着眉，但还是像接受了似地叹了口气。 「嘛——话是这么说啦……责任感太强有时候也是个问题啊。要是我，肯定早就直接不管了」 「……说到底，这种时候还需要什么责任感吗？」 健插了一句，须藤立刻说道「这话说得好！」然后把他往教室那边推去。 伴随着「呀——！」的一声惨叫，健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教室里。 哐当哐当的声音接连响起，看来是场不小的惨剧。 「……那家伙没死吧」 「啊哈哈，怎么可能啦——。等下他就会拿着东西出来了」 「东西？」 就在我反问高野那句话的时候，健提着我的包出现了。 「喏，总之你快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没有执行委员也总会有办法的！」 「健说得对！那就拜啦吉木！」 「别回来了啊——！就算回来了，我也会和真希一起把吉木赶出去的！」 三个人硬是把包塞给我，我一边「喂，等等！」地反抗，一边却还是被他们砰地一声关在了门外。 结果上被二班赶出来的我，半是发愣地站在原地。 ……我真的可以接受他们把一切都替我安排到这种地步吗。 而且，要是我和丽美这两个执行委员都不在了，那归还清单由谁来整理，又由谁去完成向老师汇报的义务？ 我根本不知道执行委员不在会有什么惩罚。 如果我们任性行事，说不定还会影响到明年的文化祭，也就是连学弟学妹们都会受牵连。 「去吧」 「诶？」 我回过头，花园正靠在储物柜上。 像是从教室的喧嚣中被切割出来一般，她一如既往地静静伫立在那里。 傍晚淡淡的光映在储物柜的金属表面上，柔和地照亮了花园的侧脸。 「……我都没注意到。你从什么时候在的」 「大概是从你和健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吧」 「从一开始就在啊！」 花园松了松脸颊，从储物柜上离开后背。 「执行委员的工作，老师看得可比周围的人想的还重要呢。不过，只要有一个学生会的人在，基本都能补得上」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明白了那三个人把我赶出去的依据。 二班里有花园优佳。 也就是说，在一年级里，唯一拥有代替执行委员权限的人就在这里。 「……可以吗」 「嗯。要是你和那个人交往了，我也会更方便」 花园嫣然一笑。 我一时没能领会她的意思，不由得抿住了嘴。 「更方便是什么意思」 「嗯？因为和柚叶同学不一样，妨碍起来我不会有罪恶感啊」 我一时答不上话来，花园便接着说了下去。 「二阶堂同学还真是个奢侈的人呢。被家人爱着，被朋友爱着，也被异性爱着。明明如此，她本人却不这么觉得。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和从丽美那里听来的过去对照起来，我觉得花园这番话并不是谎言。 「要是连一个碍事的人都没有，不就会忘记那份可贵了吗？」 像吟唱一般吐出这些话的她，最后垂下了眼尾。 温柔的阳光照着花园的脸颊，拂动着柔和的空气。 我张开嘴，又闭上。 比起回应她刚才的话，我还有更想传达的感情。 「总觉得……我很高兴」 「诶？」 像是完全出乎意料般，花园眨了眨眼。 「能触碰到花园的内心，我很高兴。花园总说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不过，不管是哪一种花园，只要你愿意把那一刻的真心话告诉我，我就会很高兴。对我来说，花园已经是这样的存在了」 「……你这是在撩我？」 「怎么可能」 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刚才那些解释大概也都是真的，不过，应该还有别的吧？」 我带着几分恶作剧般地问道，她睁圆了眼睛。 然后用手指挠了挠脸颊。 从那副真实自然的表情里，她的心意乘着声音流露出来。 「……因为我被吉木君拯救了。哪怕那是多么扭曲的形式，我也还是擅自觉得，自己被拯救了。所以这是回报」 「……明明我们是以那种方式分开的？」 「正因为如此啊。我很高兴，知道了原来我是个能做出这种选择的人。所以，别在意我，去吧。只要是你所希望的事，我什么都会支持的」 花园这么说着，轻轻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胸口。 那一点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 我向她道了谢，然后就这样沿着走廊跑了出去。 ◇◆ 穿过走廊，我推开了出入口的门。 丽美大概已经回去了，所以我必须快一点。 我在LINE上发去『你现在在哪？』，可消息一直没有显示已读。 在通往校门的那条窄路尽头，有一道我无比熟悉的背影，极短暂地掠过了视野。 只有肩膀附近被晚霞裁出来，露出半边身子。 她像是躲在自动贩卖机的阴影后面站着，但那道身影根本不可能认错。是丽美。 胸口猛地一跳，脚自己就迈了出去。 我往前走去，隐约有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男人的声音。 那平静的语调，听起来格外耳熟。 「不好意思，真的非常感谢」 「没事，完全没事。下次坂下再来的话你就说啊？下次我就把他揍趴下」 我稍微探出脸看过去，对方是三谷学长。 我本来还觉得他最近因为手球部的关系，和丽美说话说得挺多的，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样的话就给三谷学长添麻烦了」 「不，我本来就看那家伙不顺眼。在足球部训练的时候也是，每次都在那敷衍了事，简直像是把破坏气氛当成人生意义。真替他将来发愁啊，真是的」 「这样啊……不努力是他自己的事，但还是希望他别给别人添麻烦呢。我们也差一点就要被闹得更严重了」 「哇，抱歉啊。光是在场的朋友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就该直接去收拾他的。没想到那家伙居然又跑来缠着二阶堂啊」 大致情况我已经弄明白了。 来Ciel的那个高年级学生坂下，又一次靠近了丽美。照这样看，大概就是三谷学长帮她制住了现场吧。 丽美说有事离开教室，也是为了防止坂下来二班。 既然如此，那我也得向三谷学长道谢才行。 ——可是，我的身体没有动。 也许是因为我察觉到了另一种气氛。 三谷学长的声音很平静。 可是，在那里面，我感觉到了紧张的色彩。 那种感觉，我以前听过。 也就是，他向花园告白时的那种—— 「所以，答案你想好了吗？」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疑念变成了确信。 是告白。 三谷学长现在，正准备向丽美告白。 虽然我心里想，明明几个月前才被花园甩了，可丽美当上经理也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那是足够让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的时间，甚至绰绰有余。 我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了。 ……现在我不能出去。 当时柚叶打算向我告白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总不能因为对象不是柚叶，我就可以去打扰这段时间。 只是，我祈祷着。 至少这一点，希望能被允许。 至少允许我祈祷，丽美不会回应三谷学长—— 「嗯」 丽美轻轻缓了一口气。 然后。 「——我愿意和学长“交往”。如果不嫌弃是我的话」 那一瞬间，我的焦点再也对不上了。 就像戴上了度数不对的眼镜一样，视野一片模糊。 可即便如此，我的眼睛还是死死钉在那两个人身上，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动。 「太好了！」 三谷学长一动，我的焦点也再次勉强定住了。 丽美脸上正浮着柔和的笑意。 三谷学长则摆出了胜利的手势。 ……哈？ 我简直无法相信这是现实。 他们两个确实时不时会说话。 他们两个确实也有很多相视而笑的时间。 可是，就算这样。 我脚步踉跄地从那里逃开了。 为了不让现实追上我。 ◇◆ 文化祭的收尾工作似乎顺利结束了。 花园毫无滞碍地帮忙补了位，手机上只收到了她一条简短的信息：『完成了哦』 ——可即便如此。 我还是鞭策着疲惫的身体踏上归途，打开了自家玄关的门。 走进客厅，世良正在看电视。 「啊，老哥你回——」 「……我回来了……」 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走上楼梯时，双腿沉得异常。简直像不是自己的脚一样。 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一阵风穿堂而过。 窗户似乎一直开着，窗帘在房间里鼓起又翻飞，发出干燥的声音。 我打开灯后，桌上的一张讲义轻轻飘起，落到了地板上。 ……现在我连捡都不想捡。 我仰面倒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到了明天，所有人都会一边沉浸在文化祭的余韵里，一边回到日常中去。 照这样下去，只有我还会有一段时间无法从今天抽离。 我明明以为自己懂丽美的心意。 可是，我自己明明就知道啊。 那种“我以为自己明白了”的感觉，才是最容易让人栽跟头的原因。 从今往后，我肯定会不断诅咒自己。 周围那些温柔的人，大概都会安慰我说时间会解决一切。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不过只是噪音。 正如健所说，我和丽美住得很近，近到随时都能见面。 可如今，那份距离上的接近已经什么意义都没有了。 正因为距离近，今后我才会更加鲜明地感受到那堵最难以靠近的墙。 明明大家好不容易才推了我一把。 「……可恶」 我撑起上半身时，刚才那张讲义已经滑进了衣柜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 偏偏在今天，光是这一幕就让我心里一阵发毛。 我起身想把它收拾出来，伸手勾住那张讲义。 可无论怎么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我只好把门打开。 那张讲义夹在了宝箱里。 记忆忽然被刺了一下。 「……说起来，我」 我低声喃喃道。 心底某个被遗忘的东西，像是被风声推了出来，渐渐浮上表面。 这个宝箱里装着我小学时代珍贵的回忆。 可是，现在吸引我的已经不只是回忆，而是我明确感觉到，如今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就在这里面。 我打开了盖子。 爸爸送给我的仿制金牌、已经褪色的幸运绳。在那些东西之间，一个青紫色的小束口袋映入了眼帘。 指尖夹住它的瞬间，胸口一阵躁动。这里原来有这种东西吗？ 束口袋的袋口开着，也没有封住。 ……简直像是被谁拿过之后留下来的一样。 「这是什么啊」 我感觉指尖一点点渗出汗来，又再一次确认了一遍束口袋里面。 里面只剩下一片透明的空无。 「……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就算想，也想不起来。 可我心里却只有一种确信。 这东西，一定和露营时丽美突然沉默下来的理由有关。 我拿着空束口袋走下楼去。 客厅里，妹妹世良正躺在沙发上用手机看视频，电视已经关掉了。 世良听到我的脚步声，立刻一下子坐起了上半身。 「老哥你那是什么表情。刚才也是，发生什么了？」 「不……没什么。比起那个，我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嗯？」 我在世良身边坐下，把束口袋递了过去。 「还记得我以前很宝贝的那个宝箱吗？」 「啊——。就是我往里面恶作剧了一下，你就超生气的那个」 「对。这个就装在里面，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里面原本装了什么」 世良挑起一边眉毛，盯着那个束口袋看了好一会儿。 「感觉好像有点眼熟。不会是露营那时候的东西吗？老哥你不是有一阵子超迷寻宝来着」 「……果然还是露营啊。可是再往下我就完全想不起来了」 我叹了口气，世良便一脸无语地垂下眉毛。 「我说啊，先说好哦，老哥你都那样了，我当然也一样啊？我可是比你小两岁诶」 「……也是。对不起」 「…………对不起？？」 大概是因为我老老实实道歉这件事实在太诡异了，世良脸上的狐疑更深了。 然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她站起了身。 「等着。那时候的照片，我记得相册里应该有，我找给你。应该就在那个架子里」 世良难得麻利地动了起来，从柜台下面的柜子里取出相册，很快又回来了。 我也和她一起探头看去，两个人一起把视线落在相册上。 一张张令人怀念的照片映入眼帘，又一张张滑过去。 两个人一起在河里玩的照片。 住在外面的过夜照片。 顺着那些朦胧的记忆一路摸过去，我一边感到胸口发暖，一边也慢慢变得冷静了下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逃避现实到这种地步，都让人起鸡皮疙瘩了。 如果丽美有了男朋友这件事会让我受到这么大的打击，那我就该早点去告白的。 我为什么没有意识到。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想象她成为别人的女朋友的时候，这份感情才第一次彻底爆发出来。 太迟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得过头。 「是不是这个？」 世良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我低头看去，日期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在家人一起去的露营地合照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映在其中。 背后是映在水边的夕阳光辉，少年和少女正笑着。 像是将手掌合在一起般，他们举着一颗泛着蓝光的小石头。 那是我和丽美。 看到那块石头的瞬间，幼年时期的记忆一下子苏醒了过来。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我怎么会忘了。 「抱歉！」 我慌忙冲回自己房间，把宝箱整个倒在床上。 除了奖牌和幸运绳之外，许多儿时的回忆也一起散落开来。 果然，那张照片里拍到的石头不在。 ……花园来我房间，是在我们开始交往的前夕。 可是，那时候它明明还是好好关着的。 虽然我确实忘记了那块石头的存在，但我绝不会做出让别人把它拿走的事，花园也不是会不经允许就拿回去的人。 当然，丽美也是一样。 当思绪转到这里时，某一天的情景猛地掠过脑海。 ——我可能又会想把那些东西也要回来了。 开始和花园交往时来我家拜访的丽美，曾在我房间里这么说过。 如果丽美还记得那个约定的话。 「……我得去」 喉咙深处一阵发烫。 而我那句低声的呢喃，立刻从背后得到了回应。 「去哪儿？」 我回过头，世良正半靠在房门上。 「如果你是要去找丽美姐的话，我帮你问她在哪儿？」 我只能苦笑。 没想到居然连妹妹都看穿到这种地步。 我默默站起身来，说了句「谢谢」。 「不过没关系。这种事至少得由我自己来做，不然无论怎样都不可能」 「这样啊」 世良为了不和我撞上，先一步走到了走廊上。 然后，在我走出房间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加油啊，哥哥！」 「……哦！」 世良的声音，笔直得异常。 被妹妹推了一把，我从家里跑了出去。 ◇◆ 夜里的公园，显得比平时更辽阔。 在路灯照亮黑夜的光下，我在四周奔跑寻找。 这是承载着我们两人回忆的公园。 她告诉我转学的事时，也是在这里。 丽美转学之后，我也来过这里很多次。 总觉得有一天丽美会突然又出现在这里，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去她家附近徘徊，之后再跑到公园来找她，这几乎已经成了常态。 像这样奔跑着，那时候的焦躁感也渐渐复苏了过来。 无论关系有多好，人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 第一次让我明白这一点的人，就是青梅竹马的丽美。 终于看见人影时，我放缓了脚步。 丽美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凉太。怎么了，你说有话要说，是什么？」 「丽美。晚上把你叫出来，抱歉啊」 她穿着私服，那副身姿美得仿佛超脱于夜色一般。 我不由得看呆了几秒，丽美便带着一丝歉意笑了笑。 「那点事没关系啦。……难道，是在说我今天中途溜掉的事？」 「……那也是其中之一」 我勉强让自己冷静地答道，丽美便轻轻低下了头。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不，那个没关系。不过，你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执行委员的工作，好像让我有点太勉强自己了。突然就觉得麻烦起来了」 ……果然。 如果我不主动提起，丽美就会坚持把理由归到执行委员的工作上。 也许这么多年来，我就是这样，在许多重要的事上都一直被丽美瞒着过来的。 「首先，在说正题之前，我有件事想先告诉你」 「你从刚才开始怎么这么郑重其事的」 丽美皱起了眉头。 「我和柚叶那边已经结束了。我们没有交往」 丽美一下张大了嘴。 大概是太过震惊了，话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啊？为什么？你是又闯什么祸了吗？」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 被她用平时那种语气担心，我不由得几乎抢着回了过去。 「总之，你看到的就是最后告别的时候」 丽美眨了眨眼，低下头去。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理由。明明那么……」 「……我不是跟你说过一个叫濑户的家伙吗。初中的时候，欺负过我的那个女生」 「我当然记得」 「柚叶好像想和那家伙重新变回挚友。这次没成，也是柚叶自己的了断」 「……那不就是」 丽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我便抢在前面继续说了下去。 「啊，那大概也只是柚叶自己的表面说辞吧。她真正的心思，我也明白。所以我也刻意把我的答案告诉她了。说我没办法和她交往」 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会变成什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就算那会是一条死路，不先说出来的话，也根本无从开始。 「宝箱里的蓝色石头不见了。你把那个偷走了吧」 空气有一瞬间停住了。 丽美像是稍微有些紧张似的，开口反问。 「石头？」 「我想起来了。我们小时候，不是约好了的吗」 记忆中的那幅画面，到了这个年纪，多少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更何况，丽美才刚刚接受了告白。 我硬是把几乎要卡住的话挤了出来。 「……我们拿那块石头当戒指，约好了将来，对吧」 丽美眨了眨眼，沉默了下来。 「那块石头，我一直很珍惜地收着。可是，越是想不让别人看到，我就越是渐渐被眼前的事弄得焦头烂额，到最后连那个箱子都再也没打开过。彻底忘掉了。所以我也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 丽美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听着。 我垂下眼。 她是因为我如今才想起来而吃惊，还是因为那份约定曾被遗忘而感到悲伤，又或者只是在顾虑我呢。 也许那些感情她全都有，甚至说不定，她还会对我这种抓着童年约定不放的样子生出怜悯。 我不知道丽美在想什么。 「可我还是想让你听我说」 要是连束口袋都一起被拿走了，我大概就不会想起来了吧。 正因为如此，那个束口袋才会被留下。那是丽美犹豫的体现。 至少在那个时候，丽美心里还有我。 我抬起视线，看到的却是预想之外的表情。 丽美正瞪着我。 「……喂。如果你是因为那个约定才来找我的，那你现在立刻就去柚叶同学那边」 「诶？」 丽美走近过来，沉着脸继续说道。 「我也不是没有在心里哀叹过，被你忘掉了那件事。可是那种事，我早就看开了。要是我会老老实实把小时候说过的话一路守到现在，我这会儿根本不可能还在上高中。你也知道我就是这种性格吧」 「我知道啊。但是」 「不是什么但是。人是会变的。我从来不觉得不改变才是美德，正因为会变化才好。所以你忘了那个约定，我根本不在意。最开始是有点寂寞，可后来我反而因为能感觉到你的成长而感到高兴」 丽美咬紧了嘴唇。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才是没能成长的那个。可是，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回到我这边来。你没必要去履行什么约定。比起那样，我更不愿意看到你为了我堕落」 「有没有堕落，那也只是你自己的主观看法吧。我根本不是那么想的。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为了履行约定才来的啊！」 我这么说着，把双手放到了丽美的肩上。 心跳在耳边吵得厉害，喉咙干得发涩，声音都变得沙哑。胸口深处的话像是纠缠在一起要打结一样，我却拼命将它们一点点往外推，缓缓开了口。 「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的事。是现在，我喜欢丽美！就算你已经有男朋友了也一样！」 丽美睁大了眼睛。 她像是在寻找该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在那微弱的沉默中，我只能听见她静静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过了片刻，丽美的嘴唇微微颤了颤，回了我一句。 「……啊？男朋友？」 「没错。就算对象是三谷学长，在你亲口拒绝我之前，我都不会放弃。所以」 「……等等。我刚才，是被你告白了对吧」 「对啊」 我虽然觉得她这反应有些古怪，还是接了话。 「……看你好像误会了，所以我先说清楚，我和三谷学长什么都没有哦？」 我眨了眨眼。 然后不由自主地接连说道。 「诶？可那时候你明明说要交往……」 「啊……难道说，你也看到了我们在说话的样子？」 大概是把我的沉默当成了肯定，丽美眯起了眼睛。 「那是在说花园同学哦。学长说他打算再告白一次，所以拜托我陪着一起去」 脑子里的线路啪地一声短路炸开。 等思绪慢慢平静下来时，我肩上的力气已经几乎全都卸掉了。 「什……什么啊。原来是我们两个的时机都太糟了吗」 「喂，你在这里突然脱力我也很困扰诶。你现在好歹也是在告白吧？」 「可我总之先是松了口气啊」 「什……什么啊那是！？你给我更有干劲一点！你当初跟花园同学告白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吗！？」 「那次我更认真」 「那就更过分了，笨蛋！」 「站在我的立场，会泄气也是很正常的啊！我还以为你要和别人交往了诶！」 丽美脸微微一红，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那算什么占有欲啊……你以前明明从来没给我展示过」 然后她像是重新打起精神似地抬起了头。 「……可是，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理由呢？」 「这种事还需要理由吗？」 「这里当然需要」 丽美秒答。 「你拒绝了柚叶同学吧。……你有责任」 和刚才不同，丽美的声音平静而淡淡的。听起来，甚至像是在责备她自己。 我愣了一瞬。 因为我察觉到，她的话和我脑中的想法，重叠在了一起。 「……这样。丽美还真是在奇怪的地方和我很像呢」 果然，我们是青梅竹马。 像这种连麻烦透顶的思维都会一致的关系，除此之外再也不存在了。 「什么啊。哪里像了」 「因为我刚才也在想一模一样的事。就想着确实有责任啊」 「……居然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合得来呢」 「对啊。所以，我也已经得出了该怎么负起这份责任的结论」 丽美沉默地等着。 是期待，还是不安，抑或两种感情都有，那个青梅竹马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下定决心，开口把话说了出来。 同时在心里感谢着，是托了柚叶的福，我才能这样想。 「……就是变得幸福。这才是做出选择的责任」 「啊？就这？」 「对啊。比如说，假设我以后和别人交往了，丽美会希望我变成什么样？你难道不会希望我过得幸福吗」 我这么一问，丽美低下了头。 「……我才不会希望你幸福呢。至少，我不是那样的人」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闭上了嘴。 「我刚才也是，在想象你变成由衣的男朋友时，我试着让自己那样想。可我做不到」 丽美的话，一点一点地落在地面上。 「高中生的恋爱，大多最后都会分手吧。所以，如果交往也只是一时的。与其在那段时间里过得不幸，还不如你和别的人去获得幸福。至于我，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其实就已经挺开心了。……就算我这样对自己撒谎，到最后还是把它否定了」 丽美仰头望向夜空。她的眼里盛满了自嘲的颜色。 「我没能变得成熟。我的本质，还是你认识的那个青梅竹马。为了自己把男生狠狠甩掉，可唯独对你不是那样。在旁人看来，就是个自我中心、任性又讨人厌的女人。从小时候起，一点都没变」 青梅竹马轻轻一笑，垂下了视线。 「你明白吗？我一想到你可能会和别的女生开始交往，光是这样就会火大，会变得很脆弱。其实在凉太和花园同学交往的时候，我在学校里也一点都不开心。你和由衣有好感的时候，我心里疼得不行，甚至想从那个地方逃走。所以，真正的我，根本没法去祝愿凉太得到幸福」 那是她赤裸裸的真实内心。 在恋爱里，告白本就是把深藏最深处的感情暴露出来的行为。就像是在回应这件事一样，丽美也把最真实的自己摆在了我面前。 「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很独善其身的女人。就算是这样的我，你也还会说喜欢吗？」 「喜欢啊」 我立刻回答，丽美睁圆了眼睛。 丽美大概还有很多很多别的话想说吧。就算是青梅竹马，我们也终究不是同一个人。思考方式相似却不完全一样，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我继续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 直到传达到她心里，直到我确信她已经听明白为止，多少次都可以。 也许是因为对方是青梅竹马吧。不可思议地，我并没有太紧张。也许是想传达给她的心情压过了紧张。任由冲动驱使，我不断把话语编织出来。 「我想和你交往。刚才我以为丽美成了学长的女朋友时，真的眼前都黑了。我连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都记不太清了，只能抓住小时候那个约定不放。我自己也不觉得那个约定到现在还有什么效力。可是我觉得，至少那能成为一个切入点，觉得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于是我再也停不下来了」 青梅竹马的表情动摇了。 「……可是，可是假如我真的成了三谷学长的女朋友，你不是应该会希望我过得幸福吗？但现实里你却像这样来向我告白了。这又是为什么？」 「如果不行，那至少我想被你好好拒绝。只是我的自私罢了。要是这样还是被甩了，我就会努力让自己放下，然后在那之后去祝愿你幸福。因为丽美是我重要的人」 丽美垂下了眼。 几秒之后，她再次抬头看向夜空。 这一次，我也学着青梅竹马的动作仰起头，结果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因为一片仿佛铺满繁星般璀璨的夜空，正俯视着我们。 过了一会儿，身旁的她轻轻呢喃了一句。 「……真狡猾啊。已经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了」 那是认命了似的语气。 我把视线转向丽美，她仍然望着夜空。 「因为不把所有漏洞都堵上，你就不会看向我这边啊」 「……吵死了」 伴随着一声不甘心似的回嘴，丽美把视线转回到我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发颤，像是还在寻找反驳的话，可下一瞬却无力地抿向一边。长长睫毛投下的阴影轻轻摇晃，眼底也渗出了几分泪光。 而那副表情里，又同时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安稳，仿佛深埋在胸口里、一直紧紧封闭着的感情，终于被月光照亮了。 「由衣那边该怎么解释才好呢。还有，花园同学那边也是……」 「你也太认真了吧。不过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吵死了，别一直喜欢喜欢地说。我根本一点都不习惯，你给我收敛一点啦」 「那不行。我——」 我的嘴被丽美一把捂住。 「话说，等等！我也有话要说啊！」 「丽美也要说？」 「那还用说！你一个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接下来轮到我了。给我老老实实听着！」 「我、我知道了知道了！」 丽美肩膀微微起伏着，确认我真的安静下来之后，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像是要将心底翻涌的感情原封不动地吐露出来一样，丽美继续说道。 「还记得吗？我开始当领头人的时候」 「……记得啊。不知不觉就变成那样了」 「嗯，我本来也是想让人看起来像是自然变成那样的。可那并不自然。我其实也和凉太说的，关于柚叶同学的那套领头人理论是一样的」 「诶？」 「也就是说呢」 丽美的脸颊红了起来。 「我只是想让凉太看到我，所以才想成为大家的中心而已。一开始其实勉强了自己不少呢」 「……真的假的！？」 对我的反应，丽美抬手理了理头发。看起来手指几乎没怎么碰到发丝。 「嗯。那时候，我不是对向我告白的男生说过很过分的话吗？大家应该都很讨厌我吧。就算在女生里，也谈不上有多得人心」 「是啊。确实如此」 「你好歹也帮我圆一下啊！」 丽美发出有些不满的声音，瞪向了我。 她刚才那副僵硬的表情已经消失了，我的眼尾不由得柔和下来。丽美反而皱起了眉，轻轻吐了口气。 「那时候，幼稚的我觉得，成为领头人会很帅。虽说在那时候待着也挺自在的，不过我已经不想再做那种事了。就连执行委员也是，真实的我其实并不想做。所以刚才我说执行委员的事让我太勉强自己了，也不完全是在说谎」 说完这些，丽美重新把视线投向我。 「明白了吗？这就是我。像刚才那样，也像现在这样，我身上有很多凉太并不知道的一面。你心里描绘的我，是作为青梅竹马的你亲眼看着长大的那个我吧。可是真正的我，其实是这个样子。更糟的是，我软弱的部分、丑陋的部分，都在渴求着你的存在」 「那也没关系」 丽美先是抿住了嘴唇，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啊，你已经知道了。所以，也就是说，嗯。…………我也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青梅竹马的告白，以微微发涩的声音被说了出来。 热意一点点漫上脑海，幸福感也在胸口缓缓扩散开来。 「话说回来，还是我比较喜欢你。刚才凉太像是在唱独角戏一样一直说个没完，可其实明明是我更喜欢你。少在那里得意了」 「……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我更喜欢你吧！」 「你倒是先对我的喜欢做出反应啊！？」 「明明是丽美你自己多加了些奇怪的话吧！」 听到我的回嘴，丽美故意摇了摇头。 「我说啊？我和总是轻易换来换去的凉太可不一样。你是不是太小看我的专一了啊，你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家伙！」 「你这么说我可真是痛啊！」 「当然了啊？你知道我是怀着什么心情看着的吗。啊——我真可怜。真可怜！」 「我都说对不起了！」 「哼，开玩笑的啦。最多也就是诅咒你到孙子那一代而已」 「这根本不算原谅吧！而且，孙子那一代不是该由我们一起建立的吗？」 「别说这种让人害臊的话！」 「对不起！」 我才刚一认错，头顶上便响起一声清脆的响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冲击。 我一边揉着火辣辣发疼的额头一边抬起脸，只见丽美已经气喘吁吁了。 「真是的……这种事，总得有个顺序吧」 「虽说如此，可小时候的约定里大概也已经包含那个顺序了」 「那个约定还是忘了吧。那种东西，应该由现在的我们自己一点点建立起来」 「……你说的内容不是差不多吗？」 「我说就可以！」 这样蛮不讲理地回了我一句之后，丽美把视线投了过来。 「不过，一旦变成恋人，我们青梅竹马的关系也会变。已经回不去了。这样真的好吗？」 「那还用说。倒不如说，那正是最好的地方啊」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想改变我们的关系，才来告白的啊。你刚才不也说了吗？正因为会改变才好」 丽美眨了眨眼。 「我以前也以为青梅竹马之间是可以互相心意相通的，实际上也确实会有像刚才那样特别合拍的时候。不过，到头来还是不一样，而每当发现那种不一样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很高兴。也会觉得，啊，果然我是喜欢你的啊」 「你给我等等，太直接了」 「那当然啊。是刚才撩你的时候留下来的惯性」 丽美眯起了眼睛。 「……之前你不是还在烦恼什么有好感不有好感的时候，对我的很多反应都直接无视过去了吗。就算我成了女朋友，你现在难道还会觉得新鲜吗」 「啊——。说起来，之前有一次你偶然把我扑倒了来着。我还以为那是我的错，不过，难道那个也是你故意的？」 「……这个无可奉告」 丽美害羞似地别开了脸。 那像小孩子一样的动作让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啊哈哈，什么啊，原来真是那样啊」 「怎、怎么啦。面对某个喜欢上别的女生的人，我能想到的接近方式也只有那种程度而已啊」 她像是在闹别扭似地说道，轻轻吐出一口气。 「……最后确认一次。凉太，你说的这些，全都是真心的对吧」 「嗯——。如果光凭话语传达不到的话，那就确认一下吧」 「怎么确认？」 我轻轻拉过青梅竹马纤细的肩膀，让她转向自己这边。 丽美没有再继续抵抗，只是垂下了眼角。 「……虽然我一直知道，可你的力气，真的变强了很多呢」 「啊。毕竟已经是高中生了」 「也是呢。那就是说，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没法反抗了」 「是啊」 「这样啊。那就只能交给你了」 丽美发出像是认命了一样的声音，静静闭上了眼睑。 和她嘴上逞强的话相反，那副表情却很平静。脸颊也微微泛起红晕，四周的沉默变得更深了。 我静静凑近脸去，在彼此呼吸都能碰到的距离前，一瞬停住了动作。 「……我喜欢你，丽美」 「……我也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开始，一直都是」 以那句话为信号，我们的嘴唇重叠在了一起。 丽美的唇很柔软，像是被吸引过去一般，我和她深深地融在一起。 我的指尖微微发颤，在碰到她脸颊时，她的身体有那么一瞬稍稍绷紧了。 可是，那份紧张也渐渐慢慢松了下来。 在浓密的沉默中，心跳越来越快，只有彼此的温度与感情静静地纠缠在一起。 双唇分开的瞬间，彼此的呼吸交错而过。 丽美缓缓睁开眼睑，用湿润的眼睛笔直地望着我。 她的脸颊依然泛红，那副混杂着迷惘与甜美余韵的表情，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忽然有了一种直觉。 曾经分开的时间和距离，都是为了此时此刻而存在的。 「我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我们又想到一起去了啊」 明明都已经像到这种地步了，直到方才我居然都没有察觉。 而就连这份觉察，说不定到了明天也还会被彻底推翻。 ……那正合我意。 无论有多少不合时宜的事实，无论彼此的心会错开到什么地步。 就算看清了丽美的一切，我也还是会对她说，我喜欢你。 那就是恋爱。那就是让心彼此靠近这件事。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而丽美也同时微微耸动着肩膀。 夜晚的公园里，两个人一起笑了。 ——人生里，会有能够肯定过去的瞬间。 那是会让人觉得，至今为止的失败与绕远路，原来都是必经之路的时候。 正因为想得到那样的感觉，人们才会继续走过痛苦的时间。 即使明知道问题不会立刻解决，也依然相信着，总有一天能够获得幸福。 从今往后，我大概也能去相信这样的漂亮话了。 因为幸福的象征，如今就在我的眼前。 ──────────────────────── 终章 ——我有一件后悔的事。 在被吉木拒绝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 今天，是运动会当天。 操场上画着白线，尘土飞扬的气味和运动鞋摩擦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花园同学」 「柚叶同学。怎么了？」 「我想和吉木之间不变得尴尬，可该怎么办才好呢？靠气势？」 「嗯嗯，虽然确实也算是精神论吧。不过我没有产生过那种感情，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是哦……总觉得花园同学心理素质超强的嘛」 「真的？我看起来是那样的吗」 花园同学有些开心似地说道。 「看起来就是啊，不管怎么看你都是幕后老大吧。感觉就是，不愧是学生会的人？」 「……确实，我进学生会是为了让自己的升学更有利」 「这也直接说出来的吗！？……不是啦！所以果然还是不要去在意尴尬不尴尬这件事比较好？」 我这么一问，花园同学耸了耸肩。 「会不会尴尬什么的，根本不会去那样想，才是和重要的人之间该有的关系，不是吗？」 「唔……可是，按一般情况来说，不是不能再待在还喜欢的人的身边了吗」 「你到现在才在意一般不一般？明明头发染得这么张扬」 花园同学一脸失望地说道。 「好过分哦！可我一边是觉得绝对不能变得尴尬，一边又觉得对丽美很过意不去。这就是一般情况嘛！」 「确实，从恋人的意义上来说，也许没法站在他身边了」 花园同学移开视线。 「不过，我也能做他的同伴啊。那样不就够了吗。同伴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吧？」 我睁圆了眼睛。 确实是这样。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和吉木变得亲近。 成为对方的同伴，也被对方当作同伴，心与心的距离拉近了。 「而且，现在还不知道哦。吉木君说不定是个花心的人」 「诶！？我可不需要那种家伙就是了！」 「那你太天真了吧」 「优佳，总觉得你人设是不是变了？」 「我也经历了很多啊。……话说，别用名字叫我好吗？会害羞的」 「不要！我已经决定了，下一个就要黏优佳！」 「还特意宣言啊……真是的，柚叶同学你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人呢」 这么说着，优佳微微一笑，说了句「所以我才会觉得安心吧」。 这样要好得多。比起我一直看惯了的她的笑容，要好上好几倍。 奔跑，奔跑，奔跑。 就在把接力棒交给丽美的瞬间，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刹那间，记忆苏醒了。 我其实一直都注意到了。 吉木的目光，总是在追逐着丽美的身影。 我想，过去也曾有一段时期，他是在意过我的。 我本该跟她一决胜负。 虽然我曾以为自己已经无数次传达了这份心意，可到了最后的最后，我还是逃掉了。 如果没有这份软弱，说不定也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吧。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 可是，令人悔恨的，是那时的选择，还有那时的心境。 所以至少，只有现在。 「……拜托你了！」 连同我的那一份，也要获得幸福。 劈开风，丽美朝着操场上跑去。 我现在，是凉太的朋友。 的确，我也许没法成为他的恋人。 但是，我也能成为他最好的同伴。 太阳闪耀着。 像这样舒服地感受着阳光，已经是久违了。 ──────────────────────── 后记 非常感谢大家拿起本作。我是御宫ゆう。 到了第三卷，本作也迎来了最终卷，不知各位觉得如何呢。 如果这会是一本能够传达出丽美、由衣，以及优佳魅力的一册，那便是身为作者的荣幸了。作者我最喜欢的女主角是花园优佳。因为她是我为其准备了与大学恋爱喜剧『这段恋情由前女友赞助』中的七野优花十分相似背景的女主角，所以如果有感兴趣的读者，也请务必去看看哦。 我一直就很想描写这样的女主角呢……！ 责编K先生、插画えーる老师，这次也承蒙二位关照了。能够出到第三卷，也正是因为有二位的支持。 最重要的是，各位读者，能够一路陪伴到这第三卷，真的万分感谢！中间稍微隔了一段时间，实在非常抱歉。 下一次我也希望还能让大家享受到大学生恋爱喜剧，所以现在正在一点点地积攒稿子。心里想着过去恋爱喜剧里的女主角们偶尔也能登场一下就好了，尽管细节方面还什么都没决定……还请各位等待后续消息！ ──────────────────────── 插图 ──────────────────────── 电子书籍特典『after story』 轰鸣声响起。 我在房间里猛地惊醒起身，外面雷声正轰隆轰隆地响彻着。 在公寓的一个房间里，我挠了挠头。 拿起智能手机，操作一番以免闹钟响起。即使是打这种雷，似乎也还没有停课的通知。 我成为了大学二年级学生。 现在，正过着与高中生活完全不同的日常。 其中也有升入了没有手球部的大学的原因，我没有加入社团，过着成天打工的日子。即便如此也能断言过得很充实，是因为每天都不是一个人。 无论是早晨、白天还是夜晚，旁边都有喜欢的人在。 半年前，终于开始了同居生活。 垂下视线，丽美在旁边发出呼呼的均匀呼吸声。 在她睡着时，能从比高中时代更加成熟的她身上感觉到小时候的面容与身影。 「丽美」 轻轻呼唤，丽美微微睁开了眼睛。 每天早上叫醒她意外地是我的职责。 「外面，雨很大哦。今天的课虽然可能会取消，但姑且还是得起来。好像还没有接到停课的通知」 话音刚落，“咔嚓！”地一声落下了雷。 丽美皱着眉头，似乎很烦躁地揉了揉眼睛。 「……反正这种雷雨天也没心情去啦」 「确实，这要是持续三十分钟发警报也不奇怪啊……喂别睡啊」 「让我再、再睡一小时就好……」 「太多了啦，一般都是五分钟之类的吧」 「吵死了会醒过来的啊」 「是啊因为我正在叫你起床啊」 变成这样丽美就很难起床了。开灯的话她会生气的吧，虽说如此要是睡过头了也可能会遭到「为什么不叫我起床！？」这种不讲理的对待。 我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境地，没办法只好为了独自下床而伸出双腿。 正要站起来的瞬间，裤子被忽地向后扯了一下。 「……别走」 「怎、怎么了」 「……就是那种心情嘛」 那种心情。同居了半年的话，马上就能明白那是指什么。 「呐，快点」 丽美就这样躺着，却投来了诱惑般的视线。 仍在清晨的家中，开始弥漫起热度。 「……现在还是早上哦？」 「有关系吗？外面明明这么昏暗」 「大学呢」 「完事之后再考虑就好啦」 丽美坐起身，微微歪着头。 衬衫敞开着，露出了白皙的肌肤。 「快点过来啦」 「知……知道了啦」 无论是理性还是本能，都已经没有留下拒绝的选项了。 起床后又回到床上的理由只有一个。 亲吻了一次、两次。 「嗯……」 丽美的呼吸。仿佛要融化般的触感。力道渐渐加重，呼吸相互交融，能感觉到热量在交换。 正打算就这样委身于本能时，房间里再次响彻了巨大的声音。这次不是雷声，是内线电话。 因被打扰丽美叹了口气，再次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忘了。好险啊」 「……啊，对哦。好险」 「快点去吧」 我乖乖照做移动到玄关，整理好凌乱的头发。 呼出一口气打开门，熟悉的金发美女站在那里。 「啊，吉木早上好——！」 「……柚叶，这种雨天亏你还能来啊」 「因为想见你们俩嘛，就算是爬也会爬过来的呀」 「是吗。不过抱歉，我们才刚起床，出门的准备完全没搞定呢。话说回来，虽然你说过早上会来，但没想到是这么早的清晨……」 「没关系，我也想稍微放松一下嘛！」 然后柚叶毫不犹豫地把手环绕到我的背上。 「紧紧——」 「等下，快住手……！」 身体各处传来柔软的触感，我为了保持心如止水而闭上了眼睛。 身后传来了像是无语般的声音。 「由衣，他好歹也是我的男朋友哦。亏你敢当着我的面抱上去呢」 「诶——不行吗？」 「只能到拥抱为止哦」 「太棒了——！」 「太纵容了，太纵容了吧」 我挣脱拥抱看向丽美，她却若无其事地打着哈欠。刚才那种氛围已经荡然无存了。 在度过高中生活的三年间，丽美对柚叶变得彻彻底底地纵容了。 她起初似乎对柚叶抱有亏欠感，但因为柚叶那不变的态度而转变成了感谢，现在就像这样一味地娇惯着她。 多亏如此，柚叶也经常泡在我们家，自从为了开始同居而搬家以来，落得个一星期有一半时间都会跑来拜访的地步。 柚叶一进房间，就嗅了嗅周围的味道，喜笑颜开。 「哈——，这房子的舒适度真不是盖的呢。极乐极乐啊」 「那真是太好了。那我去做准备了」 丽美干脆地走下床。然后一边用手梳理着黑色的长发，一边向洗漱间走去。 对于柚叶的造访，丽美也已经完全习惯了。 马上就传来了吹风机的声音，于是我向柚叶搭话。 「我说啊，真的差不多该让你付房租了哦」 不知是不是明白这是玩笑话，柚叶坏笑着扬起了嘴角。 「嘴上这么说，吉木明明能见到我也很开心的说」 「旁人看来可是妨碍别人谈恋爱的超级麻烦女哦」 「才没有妨碍，很普通好不好！」 「绝对不普通。嘛虽然你大概讨厌普通这个词吧」 「啊——，高中的时候也聊过这种话题来着？现在倒也不讨厌啦」 我回想起高中时代的记忆。 一年级时的时光留存得尤为浓墨重彩，给现在的我留下了巨大的影响。 说起高中时代的话—— 「话说回来，优佳真的很厉害呢。还想着她在日常生活中也在演戏啊——，结果就那么直接当上女演员了嘛」 「确实。已经变得没那么容易见到了啊」 「所以今晚这不就要去见她了吗？」 「嗯，毕竟只有柚叶能约到她啊。真厉害啊，我们可是要去见艺人哦」 「嘿嘿嘿，人缘好人缘好！」 柚叶开心地腼腆一笑。 「不过，吉木要是也打个电话就好了。她绝对会很高兴的哦？你们俩可是真正意义上关系很好嘛」 「是吗，要是那样我会很高兴的。但总觉得她好像很忙啊，大概实际上排着我无法想象的日程表吧」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会和她聊聊大学之类的话题，她都会开心地听哦。以前的事也是呢」 回答到这里后，柚叶用力舒展了一下身体。 虽然不明白什么没关系，但现在确实是柚叶和花园交流更多，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外面的雨声渐渐变弱。 「说起来，之前优佳说过哦。高一的时候，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对吉木展开攻势的话就不一样了。在优佳和吉木交往之前的话」 「诶？为什么花园会说这种事」 「那种事谁知道呢，也许是为了角色塑造才想起来的？不过我呢，也不想再有那种后悔了。我想在还能见到的时候，多去见见喜欢的人。我要变成这种任性的性格了」 ……在宣言的这一刻，就感觉成不了真正任性的人。 我是这么想的，但这次也还是没说出口。 「所以呢，今天能见到优佳，我超期待的！」 「我也开始紧张起来了呢」 在我回应之前，丽美从洗脸池那边走了出来。 睡意尽消的脸庞已然透着凛然，完全进入状态了。 「再稍等一会儿就准备好了，能再等一下吗？」 丽美带着歉意说了声，便加快脚步走向了客厅。 那份交织着迫不及待与紧张的心情，或许和我是一样的。 暮色屏息，夜色缓缓漫开。 我们三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无言地前行。 铺满长廊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照明灯映照出金色的光带。 夜晚的豪华酒店璀璨得不合时宜，显然与学生格格不入。置身于这般环境中的花园，大概真的成为了遥不可及的存在吧。 「真的是这里对吧？」 丽美以罕见的紧张声色问道。 我和丽美，与花园优佳相见已是高二春天以来的事了。花园从高一的冬天开始演艺工作，很快就转学到了似乎能兼顾学业的高中。 或许正因如此，我心中花园优佳的形象，几乎从高一时起就未曾改变。 曾经，我和花园交往过仅仅一个月。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但那段时光至今仍会掠过脑海。 作为一个现在有女朋友在身边的人，这或许并非好事，但我也并不觉得这是坏事。 工作人员按响了房间的门铃，解锁了门扉。 门的彼方，月光流淌而入。 仿佛被那月光包裹一般，她静静地伫立着。 比在屏幕上看到时更添几分成熟的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好久不见，吉木君」 时隔数年再次见到花园，我直觉到。 我的青春，大概就是她吧。 正是苦涩而虚幻的回忆，才在记忆中刻下最深的痕迹。它仿佛在说“岂能忘却”地，留下了伤痕。 而人们，正是将那伤痕称之为“青春”。 ──────────────────────── BOOK☆WALKER特典 after story ～优佳视角～ 『喂——，怎样嘛？差不多想见见了吧？』 面对这不知是第几次的邀请，我给出了同样的答复。 「不会见的啦。我啊，别看这样也是很忙的」 『诶——！优佳内心绝对也想见的吧！』 电话那头，由衣发出了天真的声音。 我二十岁，大家都是大学二年级。本该如此，可电话那头的她，声调却与高中时代毫无二致。 我既不感到安心，也不觉得怀念。只是漠然地觉得，为何她毫无改变呢。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说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说，可以挂了吗？」 『完全不行啊！我还没问优佳为什么不想见吉木呢！转学以来一次都没见过吧？』 「没有见面的必要啊。他，现在还在和二阶堂同学交往吧？」 『如果分手了就会见啊。真现实～！』 「只是想消除见面的理由罢了。我真的要睡了」 吉木凉太君。是可能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男友的人。在塑造今日之我的过程中不可或缺，且我心怀感激的人。 即便理解这些，我也并不特别想见他。 就算见面，他也不会是成为我所有物的人。 正因如此才维持着良好的关系，也正因如此，见面没有意义。 『呐——优佳。为什么那么固执地不想见呢？』 「……因为他的角色已经结束了」 『那我呢？』 「柚叶同学是想成为模特的吧？」 『嗯，是这样没错』 「我觉得你有模特的素质，最重要的是我期待你的综艺感。将来也说不定能脱胎换骨，所以只是在投资时间而已。若是在工作现场遇到，届时请多关照啦」 『是利害关系吗！？』 比起那种事，现在重要的是明天的拍摄。时钟的指针已快指向二十三点。明天九点前必须出门，所以差不多该睡了。在能睡的时候不睡的话，会损害健康。在现在的工作中，这是最需要避免的事。 「晚安」 『话还没说完呢——』 在由衣说完前，我挂断了电话。 在一定程度上挂断，是与她相处的诀窍。挂得太快的话，她又会打过来，就没有意义了。 「哈啊……累了」 和同龄人交谈，搞不好比工作还费神。 因为和工作不同，对话所要求的东西完全不同。 我脱下晨袍，只穿着贴身衣物走向床边。 即使一个人睡双人床，我也从未感到过寂寞。 结束工作回到酒店时，由衣正站在大堂。 一认出我，她就开心地走了过来。 「为什么来了？」 「还问为什么，昨天你挂我电话了呗」 「……这样」 比起早点挂断，这变成了更麻烦的事态。是与至今为止的倾向完全不同的行动。 也许是因为由衣天生野性难测，但更主要的是，她想让我和吉木君见面的意愿相当强烈吧。 「为什么那么希望我和吉木君见面？」 「因为吉木是优佳重要的人嘛」 「那又怎样？珍视一个人和实际见面是两回事哦」 「也是有利害关系的嘛」 「我和吉木君之间没有啦」 「就是有嘛！」 由衣哼了一声。 我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这种对话。我无奈地开始朝房间走去。 由衣没有确认目的地就跟了过来。偶尔会有这种情况。 一进房间，由衣就眼睛发亮。 「呜哇——这次又是好豪华的房间啊……！」 「这几天是给自己的犒赏。本来打算一个人度过的」 「说得我好像碍事的人一样！」 由衣咯咯地笑起来。因为她把我的真心话当成了玩笑，某种意义上我也轻松些。 「所以呢，利害关系是什么？」 由衣正兴致勃勃地环顾这六十平米的房间，被我一问才恍然回过神来开口。 「对了对了。优佳，你最近工作状态是不是不太好？」 「诶？」 被说中了。她怎么会知道？我明明没跟任何人说过工作上的弱点啊。 「打电话就能听出来啦。我觉得吉木能拯救它～」 「……为什么是吉木君？跟演戏有什么关系？」 台词也不会说错。揣摩角色也好好做了。尽管如此，却总是被导演要求重拍。 我接下的作品是一部改编自高中时代青春小说的电视剧。 讲述曾是最强篮球队员的主角，克服初中时代的创伤，重新活跃的故事。我饰演女主角。是一个支持主角的奉献型角色。 ——回想一下你高中的青春！那种反应太成人化了！ 就算被这么说，我的高中时代也很短暂。 从二年级开始就在家上学，上一次在普通的班级里，已经是四年多前的事了。 记忆逐渐模糊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是演技上的烦恼对吧？」 「……嗯。怎么都演不出高中生的感觉」 「这种事情啊，肯定能通过和人重逢找回来的！经常有人说，和关系好的人见面，就能回到那个时候的感觉对吧？」 「……真会说呢」 就像重读幼时喜爱的书会有新发现一样，重逢也能让人察觉到某些事。 「明白了。为了工作，我会见他的」 我这么一回答，由衣就咧嘴笑了起来。 「嘿嘿，为了工作嘛～行啊行啊，没问题」 「……可以的话，能把二阶堂同学也叫上吗？」 「嗯～？」 「……干嘛」 「没什么！」 ……这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 由衣似乎误会了，不过不纠正也行吧。要是她又认真起来也麻烦。 我叹了口气，在床上躺倒。 平时睡的双人床，不知怎地感觉格外宽敞。 一个月过去了。 我独自一人，等待着他。 隔音极佳的门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门开了。 他的脸映入眼帘。 瞬间，心跳如鼓。 ——原来如此。我最开心的时光，是有你在的时候。 大概，连由衣也明白这一点吧。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至少对我来说—— 「好久不见，吉木君」 吉木君个子长高了，完全是一副大人的样貌。 但那一丝略带紧张的神情，却和我记忆中的他如出一辙，甚至让我忍不住想笑。 于是，我调动起只是在他面前，我大概会展露的那种笑容。 就如同在抚慰过去的自己。 为了能够回想起那时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