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与其说是取走的,不如说是直接抢走的。 作者:十利ハレ 你可予我鲜血?我愿付以生命,作为交换 – 第一卷 – 第四章 与其说是取走的,不如说是直接抢走的。 1 有町要的清晨惯例! 滴滴滴。闹钟响起,再睡五分钟…反复三次,方才起床。 打开智能手机,随便播点音乐,喝杯自来水,再灌一口速溶咖啡。洗脸、整理下睡乱的发型、刷牙、拎上书包,出发去学校。 最后走到玄关前,稍微停顿一下,完成我清晨惯例的最后一步。 说真的,有必要去上学吗?反正是一个人住,想偷懒也可以的吧。不过要是真旷课的话,学校肯定会马上联系家里,那就麻烦了。所以,还是不能翘吧?唉……看来今天还是得去啊。 思前想后却只能得出同一个结论,真是太蠢了。 「好痛……!」 刚打开玄关门、踏出家门,就感觉胳膊好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虽然还没出血却已微微发红。 「……哈?」 我刚才说了什么?痛?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完全不可能,不过是脱口而出。我才不可能感到疼痛,我可是“狼人”,狼人是不会感到疼痛的。应该……是这样吧? 我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骑上我的战友(主妇用自行车),一路蹬去学校。 上课的时候,我脑海里还一直回想着今早的事。 想要搞明白,也不是多难的事。现在手边就有一支自动铅笔,只要扎进手背测试一下疼痛感就知道了。如果能感到痛的话,那就证明“狼人”能力确实是消失了。说起来,已经很久没出现杀人冲动了。上一次动念还是在三天前的星期六。在服装店的试衣间里,我勒住旭日的脖子掐死了她。从那以后三天都没产生杀人冲动,这对我而言很罕见,但也并非绝无可能。 如果这个能力真的消失了。不,怎么可能真的消失了,但要真消失了,我怎么反倒有点舍不得?唉,感觉好烦躁。 我有一种预感,一种难以形容的糟糕预感。 仿佛不知何处的齿轮已悄然转动,让人无处躲藏,令人毛骨悚然。 「喂,有町,可以借我点自动铅笔芯吗?」 上课的时候 邻座的加濑双手合十,小声地请求道。 「啊,嗯。」 「谢咯。」 我把自动铅笔芯的盒子递给他。 「对了,有没有觉得我今天哪里不一样?」 「刘海短了三厘米?」 「烦死了。」 我应该确认一下自己到底能不能感觉到疼痛。也许今早只是错觉。只需用自动铅笔扎进去就行。去做啊,为什么犹豫?你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 完全搞不懂啊…… 看吧,就连在便利店买的小面包都像泄了气似的。难道以前也是这样吗?软趴趴的,握在手里……一点也不筋道。 东楼的空教室。 还是老样子,灰尘满天飞,光线昏暗。 因为开不了空调,房间有点闷热。以后想要待在这里,估计会挺难受的。毕竟现在都快六月末了。 「今天要做吗?」 挤在讲台和书架之间的旭日,一边吮吸着盒装番茄汁,一边抬头问我。快喝完的纸盒发出「咕噜咕噜」声。 「还是算了吧。今天……我有点不在状态。」 「嗯,那就算了吧。」 我把巧克力棒面包往嘴里塞,嚼得吱吱作响,好像连带口腔里的水分都被吸干一样。实在是没什么胃口,莫非是有些夏乏? 「快期末考试了呢。」 「……」 「忘记了?」 「没,没有忘。」 「有町,我看你也学不进去吧。」 「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期中考试你排多少名?」 「第七十名。」 我们高中从二年级起开始文理分班,我和旭日在文科班。文科生总数约一百五十人,我成绩中游。不过每个人选修课不同,有人选世界史,有人选日本史,考试内容因人而异,所以很难给出具体排名,只能算个大概。 「真没劲。」 「啊?」 「不上不下的最是无趣。」 「哈?那你这家伙又……多优秀。」 对啊,这家伙可是学校里有名的优等生,连我都有所耳闻。刚反应过来想住嘴,但已经太迟了。 「年级第一。」 她几乎脱口而出。 虽然面无表情,却不难想象她那得意洋洋的姿态。才色兼备,神秘的吸血鬼。啊,好烦,差点忘了她是这样的家伙。 「那你没有挂科吧?」 「……」 我视线刚一躲闪,她就凑过来。 「不会有挂科吧?」 她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就好像初次撞见了狼人一般。吸血鬼小姐。啊,真烦人。 「……数学。」 「文科生的话应该不用学数学III啊。文科题可比理科题简单多了,居然还会挂科?难道是考试的时候睡着了?」(注:数学III(数学3)是高中数学课程的一部分,属于理科方向进阶课程,此处在嘲讽男主学的课程简单不应该挂科) 「我从小就不擅长数学啊!没办法的事,像你们这种天才是根本体会不到的!」 凭什么上课一直睡觉,最后却还能拿年级第一啊?真是让人火大。难道这也包括在“吸血鬼”的恩赐里吗? 能不能换给我啊,求你了!数学我只需要学会四则运算就够了。 「想让我教你吗?」 「……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真是旭日说出的话吗?这家伙,真的是旭日吗?她会说出这种天使般的发言吗?「要把『你只是食物』这件事镌刻进你的脑海里吗?」可以这样理解吗?好像也不对吧? 「数学,要不我教你。」 我简直一头雾水。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让人根本猜不透。 唉,不过我也没理由拒绝……是吧。 「你真的是一个人住啊。」 「嗯。」 旭日出现在我平时生活的地方,总有种违和感。仔细想想,进过这间屋子的人,就只有我的妹妹心都。旭日就相当于吸血鬼吧?总之,在智慧生命体这个范畴里,旭日算是第二个。 「房间倒是蛮简朴的。」 「那你家里想必很精致吧。」 房间乱的人,往往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可实际生活中要用的,却没几样,总想着着「以后也许能派上用场」,但却没什么机会用。东西越多,心里反倒越贫瘠。那种沉溺于过去的样子,我不喜欢。 说起来。 为什么旭日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学习的地点会选在我家?不对不对,明明附近咖啡馆也行,当我如此问道时,她却盯着我脖子说:「动脑后我会饿。我,会饿的。」 「还是安静一点的地方好」,「要是被发现就糟了,就像上次那样」。我感到不安,于是只好说:「那家里行不行?我一个人住,不会被发现。」她又说:「那没办法了,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只能这样了。」 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连旭日也会因为在别人家里而感到不自在,拿着包在屋里到处晃。我把书包随手往衣橱里一塞,给她准备了冰咖啡,放在矮桌上,她却不打算坐下来。 「这是……什么?」 啊,又闹乌龙了。 旭日盯着那东西,目不转睛,死死地盯着,简直像要盯出个洞来,不对,那玩意儿本来就有洞。总之,她一脸好奇,紧紧地看着那边。 一件现代艺术作品,插着菜刀的破烂飞机杯。 「现代艺术。」 「……现代艺术。」 「标题叫《性抑》——」 「果然很有深度呢。」 她若有所思地摸下巴。 不行。要是被她严厉批评一顿,心情当然糟糕,可要是被夸了,心情也挺微妙的。被人厌恶,终究还是让人难受。果然,这东西是没法让人感到幸福的。 她下一步转攻冰箱。 旭日把门拉开,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说实话,除了《性抑》这一类的东西之外,也没什么特别怕被看到的,也没什么好看的。最多就是几样没吃完的调味料、冰咖啡,还有一些鸡蛋之类的食材而已。 「怎么有小银鱼……还是三盒?」 「觉得摄取生命效率高。」 「……啊?」 「小银鱼一次能吃好几百条吧?而且一条条也能数得清。感觉就像吃了很多生命一样。我想这样或许能抑制杀人冲动。」 以生命数量而言,也许使用鱼卵效率更高,但那样不行。它们都没有出生,还不算真正的生命。相比之下,小银鱼就不一样了。每一条都走过不同的人生……鱼生?那些生命曾走过的轨迹,才真正承载着生命的重量。能一口吃下这么多生命,小银鱼真的是一种很特别的食物啊。 「结果呢?」 「完全没效果。不过,味道不错,我现在算是喜欢上了小银鱼。」 有机会我打算去尝一次正宗的银鱼盖饭。暑假去旅行的话,专门为了这个跑一趟也值得。 「话说,你差不多也该坐下了吧。」 被我提醒后,旭日把书包放在地上,坐到了矮桌前。我则靠着床边盘腿坐下,把数学参考书和笔记本拉过来摞到矮桌上。 「咖啡。」 「啊,想喝就喝吧。」 「要糖和奶。」 「你可真是厚脸皮啊。没有那些,我平常不加那些。」 「茶。」 「除了自来水和咖啡,啥也没有。」 旭日短叹了一口气,乖乖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口……大概是太苦了,她皱起眉头,嘴里发出「呃……」的一声,还吐了下舌头。 然后,过了一会儿,我们开始了复习。 虽然这么说,其实在复习的也就只有我。我翻开数学参考书,一道道地做起期末考试范围内的练习题。旭日只是说了一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就低头看起了她自带的小说。 「你不用复习吗?」 「为什么要?」 这句话后面会接什么呢。要说「只要平时认真听课,考前根本就不用临时抱佛脚」的话,我还能理解。但问题是,你上课也没在听吧?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旭日教得竟然还挺清楚。我原本以为她那种靠感觉解题的类型,肯定不会教人。我以为她不会理解别人为什么做不到,看来我之前有点偏见。 「喂,这里我看了详解还是不太懂……」 「与其只是死记公式,不如思考一下它的含义。为什么这里会变成这样,你理解吗?」 我把写着中间过程的笔记和参考书翻给她看,旭日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所在。 「一碰到应用题就不会写,是你还没理解透彻。」 「……知道了。」 接下来我继续埋头解题。 只要我提问,旭日就会认真地解答,也不嘲笑我。虽然她很严厉,但我想她大概也只是直说自己的想法而已。虽然不甘心,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她讲解得确实非常清楚。 不知不觉已过去两个小时。 我放下自动铅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腰发出清脆的咔啦咔啦声。 「你啊,为什么学习这么好?」 「因为我是吸血鬼。」 原来如此,果然是“吸血鬼”的恩赐啊。要不和我的换换吧? 「开玩笑的。只是……我刚好擅长而已。」 「你是说,读书?」 「对。有些人擅长踢足球,有些人擅长打游戏,对吧?我就是擅长读书,仅此而已。」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在学校里,她是年级第一的才女,也是因为神秘的外表与举止,被人称作“吸血鬼”的美少女。 这就是旭日在校内的评价。 当然了,大概没有人会真的相信她是吸血鬼。所谓「证据」,也不过就是她会避开阳光、白天总是昏昏欲睡。啊,还有最近常喝番茄汁这一条也许该加进去? 就连我这种没什么朋友的家伙,也听说过有关她的传言。 ——隔壁班的谁谁啊,好像亲眼看到她在吸班上某人的血呢。 「旭日会吸别人的血吗?」 「你这是嫉妒吗?」 「哈?」 「要是吸,就只吸我的啊。」 「才没那回事。只是听到有传言而已。」 「你更喜欢哪种?」 「这可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吧……话说,被吸血的话不是会痛得要命吗?这种事总觉得不太妙啊,在各种意义上都是。」 「是啊。所以说,既然没有变成问题,那就说明并非如此。」 也就是说,那些吸血鬼的传闻,不过是有些人好奇闹着玩的玩笑罢了, 旭日其实从来没有真的吸过别人的血。 「谣言终归只是谣言。啊,不过,现在已经是事实了哦。对吧,有町?」 旭日看着我的脖颈,故意舔了舔嘴唇。 「放心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 我偏开了视线……不对,这样反而像是被她戳中心思了。于是我又把视线转回去,对上旭日的眼睛。她想吸谁的血,吸就吸呗,反正疼的是你们这些能感受到疼痛的人类。 「我真正吸过血的人,加上你在内,一共只有两个。」 「两个?那另一个是……?」 「我母亲。」 「啊,是你母亲主动说‘要吸就吸我吧’那样吗?」 「……」 旭日垂下了眼帘,陷入沉默。 看着她的反应,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关于家人的话题本就敏感。我自己就是K病毒携带者,最清楚不过了。可一轮到自己,就掉以轻心了。 「对不起,我刚才——」 「其实,今天去我家也可以的。」 我正要道歉时,旭日抢在我之前开了口。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样子,语气很平静。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她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了一点。 「我现在住在外祖母家。」 旭日一边说着,一边喝了口冰咖啡。 「第一次吸母亲的血,是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那天我渴得不行,喉咙干到受不了,最后忍不住咬了她的脖子……她当时疼得厉害,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她说了什么?」 虽然从旭日的语气,我多少已经猜到了答案,但我还是问了出口。 「她说我是怪物。」 旭日像是在试探我似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说着。 被亲生母亲称作怪物。旭日在那一刻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得而知。但我明白,那是一件足以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大事。不,或许不只是「明白」,是可以「共鸣」才对。 「直到现在,那件事都历历在目,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母亲被剧烈的疼痛折磨着,大口喘着粗气,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怪物一样。惊恐、畏惧,拼命地拉开距离。她并不是个坏人,反而是个温柔的人。所以我才明白,她当时的情绪和表情,没有一丝一毫是假的。」 温柔、诚实、坦率。 她的母亲,大概就是那样的人吧。 也正因为如此,作为女儿的旭日,才能将那些情绪,全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所以你才搬去祖母家住?」 「嗯。到最后,我还是选择了保持一点距离。母亲当时露出了很抱歉的表情。不过,如果真的觉得抱歉,那不是更应该继续住在一起吗?」 「……也是吧。」 「可是,她办不到。我是怪物,是她害怕的对象,但也是她的女儿。那种矛盾,让她无比痛苦。」 在旭日心中,母亲并不是「坏人」。 旭日是受害者,母亲也是。 只是命运让她们走到了这一步,无法抗拒、无能为力。她这么想,也许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旭日的内心深处。 「因为是家人,就必须生活在一起,这种说法,太残酷了。哪怕血缘相连,本质上也不过是纯粹的陌生人。要不是那样,我的母亲或许也不会那么痛苦。至于我,也不会对她抱有期待。」 正因为曾被母亲珍视过,旭日才能这样想。 过去的我,也许会因此感到羡慕吧,我不清楚。但现在,我却开始想,正因为被珍视过,才会痛苦得更深。而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期待,或许……反而好过些。 「但我已经接受这一切了。母亲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现在我也不再那么消极了。我也接受了感染上K病毒这个事实。「吸血鬼」也是旭日零的一部分。」 发自内心说出这番话的旭日,在我看来格外帅气。 而我,果然还是恨着K病毒。那种恨意,大概是不会改变的。但与此同时,或许也有另一种的、与之对立的情感正在萌芽。 不然的话,我肯定早就接受了鸣坂的提议。 「不过,你从来没有害怕过我呢。」 旭日用食指轻轻点在我的颈侧。 仅仅是这个动作,我便知道她的意图。于是,我默默地,从上往下解开衬衫的纽扣。 「怎么想,都是我这边比较可怕吧?」 「不错的觉悟。」 旭日绕过矮桌,四肢着地爬向我。她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在我的脖子上。半张开的嘴里,露出尖锐的虎牙,唾液拉出一道丝线。神情虽有些迷离,双眼却闪烁着光芒。 「……」 我被旭日扑倒在地,不由自主地躺倒下去。旭日毫不犹豫地骑坐在我身上,就像是捕捉到猎物的猛兽,用手支住我的胸口,将体重加在我的身上。 「我开动了。」 她的目标,只有我的脖颈。 旭日缓缓低下头,身体完全覆在我身上。 「呃……!」 她的舌头轻轻划过我的颈侧,那一刻,今早的事如闪电般浮现脑海。 我感觉到了疼痛。 好像,真的感觉到了。 有可能是错觉。 是吧? 「嗯……啾……嗯。」 如果,那不是错觉呢? 心跳声变得异常喧嚣。紧张、隐约的情愫、还有一点点恐惧。而这恐惧并非来源于旭日,而是来源于 「未知」。被吸血带来的疼痛似乎足以让人昏厥,而如果真的有了痛觉,像我这样的「痛觉初体验者」,能撑得住吗? 不过,那大概只是错觉吧…毕竟,没有任何让「痛觉回来的契机」啊。 「……好香。」 ——咔呲。 「啊、呜、啊……!」她咬下来了。 被吸血了。 正在被吸着。 瞬间,从颈部开始,一股剧烈的疼痛炸裂开来。 「呃、呃啊……!」 视野变得明暗交替。身体不合理地抽搐着。不不不,不如说哪有合理的抽搐啊?就像有什么极细的金属丝穿进血管里,在身体内四处穿梭、蠕动,使我不断感受到由内而外的刺痛。该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是应该使劲绷紧身体比较好?还是说放松会好受些?不行,脑子也开始混乱了。 「呃、咕……哈、哈哈……」 的确,这种程度的痛楚确实会让人昏倒,不如说昏过去了,反而轻松些。干脆昏倒算了。不对,绝不能昏过去。绝对不能。 「啾……哈、真好吃……嗯。」 听了她之前那些话。我怎么可能会怕呢。 来吧,现在就来享受那些一直以来没能感受到的痛楚吧。为痛觉回归而欢呼三遍。开——始享受吧,享受吧——!好——痛快!!喂,快,鼓掌!疼痛即是快乐,就这么下去吧! 「呜……啾、啾噜噜……」 再一次。 她又咬下来了。 第一,别翻滚乱动。第二,别大声喊出来。第三,要享受。就这样吧。没关系,反正你一直都没死,现在也只是疼而已,不会死的。你很开心对吧?你能撑得住吧?你可是个好孩子哦,有町。加油!别认输!不疼不疼。嘟嘟嘟嘟——不疼啦☆ 在闪烁的视野中,时间仿佛无尽地延续着。 思绪像是被切断一般,身体也变得如石头般僵硬。 「多谢款待。」 当旭日满意地挺起身子时,我的身体早已被汗水浸湿,宛如刚全力奔跑过一场。一股强烈的疲惫感袭来,视野仍在闪烁,身体也使不上力。 「哈啊、哈啊……」 为了不让旭日察觉,我把手边的冰咖啡一饮而尽,勉强站起身。脑中一阵眩晕,仿佛只要一松懈,就会直接摔倒。 我故作自然地拍打着衣服、让空气透进来,然后开口道: 「呼~真热啊,要不要把空调调低点?」 旭日一边擦去嘴边的血迹,一边仰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不过也许是刚吸完血仍沉浸在余韵中吧,她并没有对我发出什么评论。 「不用调,也没关系。」 「啊—,嘛,今天估计不会来了吧。」我尽量不让呼吸显得异样,慢慢调整气息。 「这样啊,真稀奇呢。」 啊,确定了。 虽然原因不明,但我已经能感受到「痛觉」了。 也就是说,我的「狼人」之力已经消失了吗?或者,只是失去了「无痛」的特性?最后一次出现杀人冲动是在三天前。现在还无法下定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在胸口打转。 如果「狼人」的能力真的消失了,那旭日会怎么样? 明明一直觉得这种东西早点消失才好,可是……这股情绪又是怎么回事? 「继续学习?还是就这样散了?」 「嗯……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明白了。」 听我这么说,旭日便把小说收进包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校服,把空杯子拿去洗碗槽,然后走向玄关。 「谢啦,帮大忙了。」 「三盒番茄汁就行了。」 「好好,我知道了啦。」 这家伙,说不定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经喜欢上番茄汁了。在勉强能站立一人的狭窄玄关处,旭日用皮鞋的鞋尖敲了敲地板,咯嗒作响。 「要去车站吗?我送你吧。」 「真意外,没想到你还会这么体贴。」 「话真多。」 外面已经天黑了。不过就算天没黑,旭日也很引人注目。而且这家伙有点天然,说不定还傻乎乎的,怎么看都不放心。最关键的是,脑中响起了心都的声音: ——喂!不合格的哥哥!你居然打算让可爱的妹妹独自回家?黑漆漆的夜路唉!一个人唉!你这个哥哥也太不及格啦! 「开玩笑的。拜托你了。」 「……嗯。」 我在旭日走出门后也穿上了鞋子。打开门,夜色静谧地铺展在眼前。夜幕降临了,也就意味着属于旭日的时间开始了。就像在呼应我一般,此时她的黑发与白皙的肌肤,已然同夜色融为一体。 仔细想想,真是种奇妙的缘分。直到不久前,我都从没想过旭日零会出现在我家。 神秘、冷静、古怪、淡然、美丽。 却又意外地是个普通的女孩。 喂,吸血鬼旭日小姐。你说过对平凡的日常没兴趣,只想变得「特别」。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怎么了?」 在前方走着的旭日,缓缓回头看向我。 「没什么,快走吧。」 就这样,我们肩并肩地走向最近的月下车站。 如果我不刻意放慢脚步,就会把个子矮小的旭日甩在后头。于是,我刻意走得慢一些。 我和旭日并肩,无言地走了一段路。 本来我和旭日就都不是话多的人,这种情景我们也没少经历过。但即使沉默,也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宁。这种时光,至少对我来说,并不讨厌。旭日是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是什么关系?」 打破沉默的,是旭日清脆如铃音般的声音。 「你说什么?」 「那个女孩。没想到你还有朋友啊。」 「啊,你说鸣坂啊。她只是学妹。」 「只是学妹的话,怎么感觉她那么亲近你?」 「啊——怎么说呢,那家伙从初中开始就跟我有点交情了。」 她是个好孩子,很温柔。正因如此,我才会止不住地感到愧疚。总觉得我正在让她不幸,或者说,我止不住地在想,我已经让她变得不幸了。 「如果“狼人”的能力消失了——」 这句话一出,我的心跳猛地一跳。 「她一定会很高兴吧。」 「可能吧。」 「……那你」 并肩走着的旭日停下了脚步。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那你现在,还会觉得“狼人”消失了是一件好事吗?」 这一次,她用能让我清楚听见的声音, 直视着我的眼睛,说出了那句话。 风吹过,旭日的黑发随之飞扬。 「……」 我张开嘴,本想要回应旭日的提问……但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挤出来。 「走吧,电车快来了。」 不等我回答,旭日快步走开,从我身边绕过,向前走去。 就像是在摆脱刚才的失言与气氛似的。 如果我说“狼人”已经消失了,旭日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我止不住地去想……却又告诉自己不要去想。 2 母亲是个很严厉的人。 从饭桌礼仪到言行举止,我都受到了严苛的要求,想来这就是热衷于教育的人吧。 然而现在的我,却丝毫没受到母亲的影响,这也没办法。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感染了K病毒。记得那时母亲相当张皇失措,立刻带我去了医院。但医生也只说他也不清楚这种异常体质,其它细节一概不知。自那日开始,母亲对我的态度就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 「想杀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给我认清一点,你自己很不正常。」「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总是这样,上次考试的时候也是……」每次和母亲说话时,她的声音就好像从很远处传来。看样子,怪异的人是我。 因此,我想要隐藏自己。 初中二年级时,我告诉母亲,“狼人”消失了。 于是乎,她的态度再次大转变——那个有些温柔、又有些吵闹的母亲回来了。 直到,谎言暴露的那一刻。 果然啊,谎言终有一天会被戳穿呢。高一的时候,我杀了条狗,正是那件事,让我和鸣坂相遇。也正因那件事,母亲发现了“狼人”并未消失。 说起那时候,她慌乱地不成样子。 「你一直在骗我吗?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你根本不知道!你感觉不到痛对吧?人类的喜怒哀乐,痛苦什么的,你也根本体会不到吧。」 或许吧。 由于无法感受到疼痛,我也许比想象中更无法与他人感同身受;也许我和其他人并未生活在同一个世界,所处的世界维度也不尽相同。 所以,必然的,我无法与任何人共感。 要想从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抽身而出的话,除了消除K病毒以外别无他法。然后,终有一天就能前往和大家同样的世界吧……我如是想着。 之后,不知为何,我体内的K病毒消失了。平生的夙愿实现了!喂——!太好了!这下能做个正常人生活下去了,也可以交朋友,不会被人排斥,再也不用受疏离感和罪恶感的煎熬了!快高兴些……再高兴些啊。 但为什么,我会如此心烦意乱呢。 为什么,旭日来到家里时,我选择了向她隐瞒?就算是痛不欲生,也没有告诉她真相,而是放任其饮血? 「我,“狼人”痊愈了。所以,让我们解除契约吧……」 试着用玩笑的语气说出口时,我的胸口却突然发痛。 但是,约定本就该如此,这应是我所期望的才对。 我不是一直都想摆脱“狼人”吗?不是一直都在心怀怨恨吗? 所以,下次一定要告诉旭日。 我的K病毒,已经痊愈了。 「多谢款待。」 旭日移开了凑在我颈间的唇,擦拭起嘴角。 我还是没能开口,让旭日吸了血。 我试着放松因疼痛而绷紧的身体,然后在裤子上擦掉了掌心渗出的汗水。 「大汗淋漓呢。」 旭日从伸腿坐着的我身上移开,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制服。 我抬头看向那晴朗得令人作呕,连一片云彩都不被允许存在的湛蓝天空,说道: 「啊?是啊,因为这里太热了。」 午休时间。 但今天,我们并没有待在东楼的空教室中,而是去了第二栋的天台上。天台平时是锁着的,没想到旭日竟然有钥匙。据她所言,只要一直在模拟考试中取得第一名,就能自由地使用这把钥匙。 但是,对于不喜日光的旭日来说,她并不常来这里。今天也只是在出入口的阴影范围内没离开过。 「杀人冲动。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哟。你在忍耐吗?」 「……才没有呢。这么长时间也是会有的。倒不如说,没有的话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并没觉得高兴啊。」 「我还是会让你吸血的,放心好了。」 没错。或许,暂时这样就好。 只不过让我忍受些疼痛,吸点血而已,虽然很痛、痛不欲生,但那远比不上对方。旭日所承受的痛苦应该是无法比拟的。而且,不应该是旭日想吸血,所以才提出契约的吗? 「玩笑话还是省省吧。不要用你的标准自说自话了。」 但是,那种想法被旭日充满焦躁的声音所打断。 「我说过的吧?被你撕裂我会很高兴。所以,不要抱有罪恶感,请坦诚地向我索取、释放欲望吧。」 本应平静的声音,却切切实实地让我感到了温暖。 这真不像旭日的风格,我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这家伙在期望些什么,又因何而焦躁呢?同为K病毒的感染者,有着相同的处境,但有时也正因如此,反而无法相互理解。 「我啊,如果不伤害自己就安心不下来。」 旭日靠近了我一步,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胸口上。 「说起来啊,我在一年前,可是目睹你杀了那条狗呢。」 啊?她突然在说什么? 她说那时她也在场? 「看着拼命且沉醉地杀死那条狗的你,我的心脏如同被击穿般猛烈跃动起来。一想到那份杀意针对的如果是我,我就兴奋得不能自已。」 旭日轻轻地把手环在我背后,温柔地拥抱住了我。 「我感觉,杀意就像是爱意。」 如同想要倾听心声一般,她侧脸贴上了我的胸膛。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这是兴奋感吗?是罪恶感吗?还是焦躁感?抑或是紧张与后悔? 「所以说,杀死我,有町。」 可我的杀人冲动,已经,消失了啊。 目睹了我杀狗,也就是说,旭日在很早前就了解到我的事情了吗? 难道说,这份契约并非偶然的产物? 啊——,不好,我竟难以开口。 好不容易找回一些理智,我却再一次,被旭日扰乱了心神。 「我会接受你的全部。」 旭日轻轻放开我,说着“我先回教室了哟”,便转身离开了天台。 我背蹭着天台的门板,瘫坐在了水泥地面上。 烈日灼灼,万里无云。 蝉鸣如恸哭一般,令人心烦意乱。好吵、好烦、好烦……这群东西过了一周就会死掉吧。 距离杀人冲动消失,已经是第五天了。 午休时间。 在经常去的那间东楼教室中,我将身体呈“大”字形躺平,看着天花板。地板又硬灰尘又多。虽然冰凉凉的很舒服,但我的脑中却仿佛布满雾霭般朦胧而恍惚。 咔哒咔哒咔——嗵。 伴随着导轨滑动的声音,门被拉开了。 二人中任何一人,无论谁来,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貌似都提不起劲去欢迎。 咔咔……地板上传来了皮鞋的声音。 「前辈,在做些什么呢?身体不舒服吗?」 我微微转头,便看到了双手叉腰站立着的鸣坂。 乍一看,她还是和平时的态度无二,但目光却有些游移。就算是鸣坂,也会感到尴尬吧。 「看见裙底了哦。」 「呀……」 鸣坂按住制服的裙摆,慌忙地后退了几步。 「抱歉,今天穿得不是很可爱,还请前辈原谅。」 不是,难道穿得可爱的那天就能看了吗?那种反应还是饶了我吧。 我起身站好,挺了挺后背又晃了晃脑袋,骨头传来了响声。 从正面能注意到,今天的鸣坂,脸色相当差,眼睛下面还有点黑眼圈。实属罕见,感觉是第一次见到。 「脸色很差啊。没睡好?」 「确实,是啊……毕竟临近期末了呢。」 她露出了一副简单易懂的假笑。 「我今天来,是想向前辈确认一件事。」 「之前的事?」 我想到了当时临别之际被鸣坂亲吻的场景。 「才、才不是你想的那个……还是把那个忘了吧……不,还是别忘掉,但暂且搁置一下吧。先放一边,在对话结束后再拿回来,好吗~」 「哦……」 「那么,切入正题。」 鸣坂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前辈,你的“狼人”消失了吧。」 我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要是旭日的话也罢,从鸣坂口中听到这句话还是有些意料之外。 「……哈?为什么,那件事我……」 「果然,是这样呢。」 「……」 糟了,想要闭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下意识感到惊讶的反应,不是更加令她确信了吗?就算是糊弄过去也迟了。毕竟鸣坂就如完全确信了一般,一脸决绝地开始追问起了我: 「但是,前辈还是在被吸血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要忍着疼痛让旭日吸血?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那样做。不,那算是逃避吗?你应该知道吧,我只是不想亲口说出来,我想你也该明白了吧…… 「话说,你为什么会觉得“狼人”消失了呢?」 鸣坂应该无法确认杀人冲动的存在与否。能考虑的依据就是无痛感了,但我从没让她看到过我疼痛的样子。 「那与现在没什么关系,请不要扯开话题。前辈们有缔结契约的吧。其中,『如果遇到某一方的异常消失的情况,此契约废除。』」 诚然,当初是这样约定的。 所以说,我应该解除契约才是。 「前辈在被吸血时,感受到强烈的疼痛了吧?但却忍受着那些……旭日前辈是明知道这一切却还在吸血吗?」 「并不是。」 「那么,为什么前辈还在履行契约!前辈已经从“狼人”中解放了,终于能过上普通的生活了啊!能去做以前做不了的事情了啊!」 以前做不了的事情……有太多了。有吗?就当是有吧,一直在恨着K病毒,只是想要个解脱吗?我已经无法判断了。 「但是啊,只要“狼人”消失的话,就会幸福起来这种想法……不过是逃避现实罢了。」 「站在前辈的立场,任谁都会这么想。这何错之有!」 「我该高兴“狼人”消失了……本应如此,但是,如果就这样终止契约,旭日她……」 「前辈和旭日前辈自一开始不就是这种契约吗?如果这样下去,不就只有前辈受到伤害了吗?」 「那是……呃……」 「要是前辈不想说的话,就由我告诉旭日前辈吧。」 不要去,不要去啊。究竟、为什么。虽然我连能说服自己的理由都还没有,但还是希望她能先等一等。暂时,还不能说。 咔哒咔哒咔——嗵。 伴随着门在失灵的导轨上划过的声音,我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啊啊,我这是第几次、第几次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有町,刚才的话,是真的吗?」 是旭日零。 她打开了门,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呆站着。 我无言、木然,不知为何感到后悔,不,是懊恼吗? 「是的,确实如此。前辈的“狼人”已经完全消失了。」 「闭嘴。」 旭日的声音冷若寒冰,吓得鸣坂一哆嗦。 旭日直视着我的眼睛,靠近到了我触手可及的距离。明明她的身高在女生中也算是很矮的那种,却给人一种不明所以的压迫感。 「我在问有町。是消失了吗?」 「……嗯。」 下意识地,我躲开了旭日的目光。 「为什么一言不发?」 「并没有……该说是错失良机吗?我这么做并不会对你不利,别那么生气啊。」 听闻此,旭日不快地蹙起了眉头。 「你在同情我吗?所以才让我吸血?」 「不,并不……」 这是什么意思嘛。 为什么你会露出如此寂寞的表情? 仿佛放弃了理解与被理解一般,她垂下了眼眸。 「放心吧。按照一开始的决定,废除契约。我现在已经,和有町你无话可说了。」 旭日看向鸣坂,没有感情地陈述到。 鸣坂哑然,仅仅只是发出「诶、那个……」这种无意义的音节。 「喂!等等!」 我伸手抓向即将背离而去的旭日的肩膀。 随即,像是掸掉什么污秽一般,她拍掉了我的手。 「我们,是要相互利用才待在一起的,不是吗?」 「是这样,但是……」 「说起来自一开始,契约本就是临时定下的呢。而现在这不正好吗?」 话虽如此,就这样草草了结很奇怪吧。 你觉得这样就行了吗?啊——真是的,可恶,一团乱麻。冷静点! 正当我打算再次伸出手时,却停住了。 现在也没有什么能对旭日说的了。 「别再,向我搭话了。」 留下这句话后,旭日便离开了空教室。 敞开着的门外,唯有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