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我的朋友 作者:绫崎隼 与你飞跃银盘 – 第一卷 – 第四话 我的朋友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一时八分 今年全日本锦标赛的结果,将改变雏森云雀和我,泷川泉美的人生。 在短节目和自由滑之间的那个周六。 进入会场时,我被云雀的前教练高阶健志郎先生叫住了。 本次大赛有六名选手来自KS学院,大批俱乐部相关人员来到了现场。阿久津清子老师也是如此,高阶先生也是其中之一。 “昨天,我在相关人员席看到了雏森先生。虽然用帽子和口罩遮住了脸,但我碰巧坐在后面,听声音认出来的。” 经历了“血的四大洲锦标赛”后,被联盟驱逐的翔琉先生,辞职后一度在家过着酗酒的生活。 然而,几个月后他突然消失了,连家人也没有告知。 然后,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在中国的滑冰俱乐部工作。 听说他定期给家人的账户汇款,但无法联系到他本人,紫帆女士和国雪君每天都在为见不到他而叹息。 “云雀不知道爸爸来看比赛了吧?” “是的。我想她做梦也想不到。” “他遮住脸,是打算只看比赛就再次消失吧。我本来想告诉云雀的,但又觉得应该先和泉美你商量一下。” “翔琉先生当时在和谁说话?” “我想是野口达明先生。雏森先生当年的对手,你知道吗?” “知道。两年前的强化合宿时说过话。” “如果你觉得叫住他比较好,明天比赛结束后我去打招呼。” “谢谢。请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虽说被剥夺了联盟副会长的职位,但翔琉先生既没有被通缉,也没有受到惩戒处分。只是失势了而已。 在中国工作的翔琉先生特意来到新舄,想必是为了看女儿的表演吧。虽然不知道云雀本人是否想见父亲,但考虑到她深爱的母亲和哥哥,她或许会想谈谈,把他带回家。 今天的安排,只有冰舞比赛前安排的官方练习。 合乐练习一开始,云雀立刻就跳起了四周阿克塞尔跳。 前一年的女王加茂瞳选手,以及最大的对手京本瑠璃选手,都亲眼目睹了这异次元的跳跃,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她集中力很好,但云雀的能力应该不止于此。 “注意外刃!坚持到最后!云雀你一定可以的!” 我从冰场边大声喊道,云雀认真地点头。 没问题。看来今天她也能很好地集中精神。 云雀在十七岁时,曾一度对这项运动死了心。 那时,连我都做好了这孩子再也不会回来的心理准备。 然后,时间稍稍流逝。 因为我知道是什么将这孩子与花样滑冰维系在一起,因为我无比清楚地知道时间有限,所以在官方练习结束、云雀换上运动服后,我决定如实告诉她。 “听说翔琉先生昨天在会场看了比赛。” 一提到父亲的名字,她的侧脸瞬间蒙上了阴影。 “爸爸……我以为他对我的表演根本没兴趣。” “我想他的关心程度是你想象的一百倍。正是因为期待,才那么严格。你打算怎么办?想见翔琉先生吗?” “……不知道。因为不知道,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想到紫帆女士和国雪君,我预想到她会烦恼。 “当然可以。有困难的话,随时找我商量。” “嗯。谢谢。” 即使知道可能见到父亲,云雀的脸上也没有浮现一丝笑容。 这就是这对父女的现实,也是现状。 雏森家作为一家人共同奋斗的样子,我长久以来,一直在最近的距离见证着。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不去祈愿。 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甚至一瞬间,都好。 谁都行。是奇迹也行。 拜托了。云雀,国雪君,紫帆女士,翔琉先生,请你们再一次,像那样在一起吧。 1 在首次挑战的世锦赛上,云雀展示了一场完全无视规则的表演。 无视节目编排,也就意味着无视教练和编舞师的指导与意愿。虽然明显是对无理嘘声和种族歧视的报复,但国内外几乎听不到对这种孩子气愤怒表达的支持声。 不过,云雀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得到理解。因为决定了退役,所以她反抗一切束缚自己的东西,随心所欲地滑行。 那孩子喜欢的是运动,而不是花样滑冰。 正因为打心底里觉得无所谓,她连退役申请都没提交。 我对朋友选择这样的收场感到愤怒,也感到了更甚于此的失望。但是,挽留她、劝她回心转意,我做不到。 我亲眼见证了雏森家遭受的谩骂。 对心灰意冷的朋友说“请继续下去”这种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春天来了,我升入了大学二年级。 我在学校里依然没有朋友。即便如此,我并未感到孤独的学生生活空虚。因为我怀着明确的目标和目的,才进入了这所大学。 许多看似尽情享受学生生活的同龄人,每天都沉迷于所谓的恋爱。那些在高中时代讴歌过青春的人自不必说,就连像我这样度过了平淡人生的人,也在为了寻找恋人而东奔西跑。 但是,仔细想想,那或许也是自然的。 任谁独自一人都会寂寞。都希望被某人、某事认可。 大家一定都是想至少成为某个人的特别存在,才去寻找恋人的吧。 我也有感到寂寞的夜晚。 但是,如果要成为某个人的特别存在,果然,我只能想到喜欢的人。 翔琉先生失势后,父亲让我和雏森家保持距离。 对于这无法认同的话,我无意听从。只是,因为物理距离产生了,我总觉得有些顾虑,搬家之后一次也没去拜访过。 雏森家自古以来就是经常各自行动的家庭,但我觉得在支持国雪君这一点上,全家是联系在一起的。国雪君正是这个家的纽带。 而他遭遇了悲剧。 时隔两个月再次造访的雏森家,积满了灰尘和悲伤。 由于担心紫帆女士的身体状况,我寄住的那个时代,每周会请两次家政服务。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经济宽裕才能做到的。 “抱歉。难得你来,今天只有我在家。” 出来迎接的国雪君,右手拄着拐杖。 我偷偷擦去快要溢出的泪水,但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发现。 “紫帆女士住院了吗?” “上周出院了,但是呢。身体又垮了。今天要在医院打点滴到晚上。” “这样啊。不过,出院了就是说在康复中吧?” “希望是这样。” “云雀又去田径项目了吗?” “短道速滑队联系她去参加训练,她现在在长野。” 这样啊。那孩子,已经走向了下一段路。 “我买了蛋糕。可以用一下厨房吗?我送到你房间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躺着的话,还是很难受。” “对不起。是我按了门铃。” “不。好久没见人了,我很高兴。有时间的话,陪我聊会儿天吧。” “好的。当然。我泡好红茶就过去。” 国雪君虽然已经退役,但与主要赞助商的合同仍在继续。由于提前退役,本来需要支付数千万日元的违约金,但因为退役的理由特殊,赞助商方面给予了照顾。 作为悲剧英雄,国雪君的存在无意间传遍了连对这项运动不感兴趣的国民。凭借出众的知名度,他或许也能以解说员、指导者的身份生活下去。赞助商现在可能也在揣测他的第二人生会如何发展。 在熟悉的雏森家厨房里,泡好热红茶。 连同放在托盘上的蛋糕一起拜访房间时,国雪君正躺在床上。 他现在仍在静养。据说因免疫力下降而患上的银屑病日益严重,透明的白皙肌肤上渗出的红斑令人心痛,不忍直视。 “好、好吃。好久没吃蛋糕了。” “现役时期必须注意碳水摄入嘛。” 选择运动员这条人生路的是我自己。我绝不会后悔,但一路走来确实牺牲了许多东西。 “其实我想先联系再来的。但是,不想让你费心。” “你能来玩我很高兴。我也有话想和泉美你说。” “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除了大学课程没什么安排。” “大家退役后都一样呢。明明曾经那么渴望自由的时间,一旦面对空白的日程表,却找不到想做的事。明明有那么多想看的漫画,想看的电影。就是提不起劲去享受。” 我有点理解。 大概到高中生为止,我也想跟上学校里热议的话题。然而,现在却觉得一切都那么愚蠢。 “国雪君想说的是什么事?” “泉美你决定退役也是因为受伤吧。我啊,还是无法接受。明明脑子里明白再也回不到选手身份了,心里却不肯认同。每天都很痛苦,感觉快要被压垮了。我在想泉美你是不是也这样。” “是啊。” “花了多久才习惯的?” 比思考更快,我摇了摇头。 “没有习惯的那一天。直到现在每天都很痛苦。如果梦想实现了,如果能参加奥运会,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心情了。想以那种‘没有任何遗憾’的心情,脱下冰鞋。” “这样啊。没有习惯的那一天啊。” “是的。连我都是这样,国雪君就更不用说了。” 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 回过神来,两人面前的盘子和茶杯已经空了。 国雪君的身体状况并非万全。 把两人的餐具放到托盘上,正要起身时,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泉美。” 他用带着忧郁的眼神开口说道。 “什么事?” “你不是说过吗。如果我在四大洲锦标赛上夺冠,有两件事想告诉我。虽然变成了这样,错过了机会,但我一直很在意。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再挑战了,能告诉我那天想说的话吗?” 从那以后,才过了三个月。但是,这是绝对无法挽回的三个月。我和国雪君的世界,以那场事故为契机,变得无可挽回地改变了。所以,我无法用和那天相同的话语、相同的心情告诉他。 “只说一件可以吗?” “只一件?” “是的。剩下的一件,现在还……” “嗯。那样也行。不想说的我不会问。” 不知不觉间,指尖在颤抖。 今天只是想看看国雪君的脸。虽然知道他不可能精神,但想问问情况,如果有能做的事就想帮忙。 真的只是这么打算的,所以这是意料之外的发展。但是,如果他希望的话。 双手用力地、竭尽全力地握紧。 “我,喜欢国雪君。” 倾诉了长年的心意后,他微微张开了嘴,愣住了。 两年半,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以为他至少会察觉到,我想说的事情之一是与恋情有关的。但是,这个反应…… “抱歉。做梦都没想到。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小学生的时候开始。一直,最喜欢你了。” “不是作为家人或者朋友?” “是作为男性。我知道自己不是国雪君眼中的那种对象,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成为你的恋人。” “在我们家生活的时候也是?” “当然。感情只增不减,每天都开心得不得了。” “……这样啊。虽然我自觉对这方面迟钝,但抱歉。真的,完全没想过。” “我想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那个,国雪君现在,没有恋人吧?” “现在……不如说,从来没有过。” 从十几岁开始,他就考虑到自己的立场和赞助商,在与异性的交往上格外小心。我觉得即使对同样是花样滑冰选手的人,他也保持着距离。 “那么,等将来国雪君有了恋人,我会干脆地放弃的。在那之前,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什么啊” 我并没打算说奇怪的话,却被笑了。 “因为变成了这样。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所以,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但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我很高兴。像泉美这样理解我的女孩子,这世上没有吧。说起来,和你聊天的时间比和云雀还长呢。能被这样的人说喜欢,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因为我真的是个辜负了很多人期望的男人。” “没那回事。大家现在也都很喜欢国雪君。” 不知不觉间,泪水从他的双眼中涌出。 “我已经……不行了。所以,但是,还……” 开始哽咽的国雪君把脸埋进毛毯,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也一样。所以,我会好好整理心情的,希望有一天也能听我说另一件事。有件事,我想第一个告诉国雪君。” 2 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告白。 不过,吐露了长久占据心底的感情,心情确实轻松了。能以比昨天更开阔的视野,展望未来。 有一点出乎意料的是,对于我的告白,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我知道自己没有被当作女性看待。即便如此,我也打算被拒绝,给这份感情做个了断,开始新的人生。 所以,那原本是类似“启动”的告白,但意外的是,国雪君说想把答案保留。 也许,那是万分之一概率的事情,但也有可能成为他的恋人吧。 不,不能期待。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 在花样滑冰上也是如此。每次抱有“这次一定”的期待,都深受伤害。 就算被拒绝,也只是落榜了注定会落榜的考试而已。 不会死,也不会断绝关系。即使不能成为恋人,我们也是朋友。 正因为理解这一点,告白后我也时常去雏森家玩。 买了食材,代替帮佣阿姨,在厨房做饭。 和国雪君两个人,有时加上紫帆女士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紫帆女士最近几乎卧床不起。把身体状况这样的妻子丢在一边,翔琉先生在做什么呢?他或许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但他还有家人。还有这么多担心他的人。 在长野参加短道速滑合宿的云雀,一回来就提交了休学申请,出发去了北海道。据说接下来要在速滑队训练。 对方是想挖走其他项目的王牌,虽非三顾之礼,但此刻想必受到了热情欢迎吧。 只是,云雀有严重的人见人怕。协调性也不高。 运动员有抗压能力强和弱两种类型,云雀是典型的后者。 在连熟人都没有的地方,我很担心她是否能顺利适应。 春天结束,蝉开始鸣叫,国雪君的身体状况仍未恢复。 他相信物理治疗师,努力进行康复训练,但左腿的感觉没有恢复,每天都受困于倦怠感。银屑病的困扰也依旧。国雪君说想尽早回归社会生活,但至今仍看不到未来的前景。 快到七月底的时候,云雀从北海道回来了。 晒黑了,大腿也变粗了,这应该不是错觉。 速滑和花样滑冰虽然同属冰上运动,但内容就像围棋和奥赛罗棋一样不同。所需的肌肉部位和性质也应该不同。 从合宿回来的云雀,依然让人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实际上可能什么都没想,但看不透她的心思。 转眼间,云雀也十八岁了。到了能凭自己意志决定自己道路的年龄。 这孩子是认真的,打算转项速滑吗? 小时候,管理云雀的是翔琉先生。教练和编舞师的选择,比赛的参加,一切都是翔琉先生决定的。紫帆女士和国雪君即使会关注父女关系,也几乎不插嘴。 但是,翔琉先生消失了,云雀在获得自由的同时也失去了方向。 因为失去了指明前进道路的人,她踏入了荒野。 云雀的人生应该由云雀自己决定。但是,我无法忍受自己最认可的选手,不得不认可的天赋,被其他项目夺走。 “国雪君觉得云雀转项也可以吗?” “云雀放弃花样滑冰的话我会难过。但是,如果她能开心地笑,我更高兴。妈妈应该也一样吧。” 家人的感受应该优先于我的感受。我明白。虽然明白,但内心、身体都无法接受。 因为,那孩子是雏森云雀。是我最憧憬的选手。 暑假开始后,我比以前更频繁地待在雏森家。 国雪君和紫帆女士总是像家人一样欢迎我的来访。 云雀也一脸轻松地说“干脆再住到我家来嘛”。 “你被国家队合宿邀请了吧?下次什么时候去北海道?” “不知道。可能不去了。” “参加了几个月的训练,还有犹豫的理由吗?” “因为不太有趣呢。” 那是指长达两个月的北海道生活吗? “没有合得来的孩子吗?还是教练太严格了?” “大家都很温柔。没有人嘲笑我。” 云雀从小在KS学院就显得格格不入。虽然也有传奇选手女儿的原因,但最大的理由是实力超群。因为那孩子特别,大家无论在精神上还是物理上都与她保持着距离。 “但是,太单纯了,所以腻了。” “我觉得这话最好不要在那边相关人员面前说哦。” 我虽然是外行,但也明白这不是云雀想的那么简单的运动。因为竞速运动,一瞬间、一毫米、一次的精度都会改变时间。就像跳跃的起跳一样,每一步都应该要求精确性。 只是,细腻和高难度,看似相似实则不同。 云雀从小就喜欢挑战高难度的技术动作。对于以挑战而非胜负为生存意义的云雀来说,那或许并非真正能让她内心满足的运动。 即使秋天到来,云雀也继续着往返于北海道和神奈川的生活。 据说她也受到了以札幌为据点的花样滑冰俱乐部的邀请,偶尔也会去那边训练。虽然似乎没有参赛的打算,但云雀继续着脚踏两只船的生活,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心之所向。 冬季运动最热闹的季节即将到来。 云雀缺席的本赛季,全日本锦标赛的冠军想必会是京本瑠璃选手。 毕竟她是在首次出战的世锦赛上获得第二名的女性。她拥有优美的滑行技术,而且编舞师江藤朋香女士编排的节目,无论何时看都新颖而出色。 但是,对于她是否是最佳这个问题,我无法坦率地点头。 被花样滑冰迷住,已经快二十年了,但让我心灵和灵魂为之震撼的选手,只有雏森云雀。 我曾非常喜欢云雀的表演。由衷地憧憬,想要哪怕接近一点点,练习到身体崩溃,但那孩子因为厌恶恶意,对这项运动死了心。 如果云雀是输了,我可以承认。 但是,未经较量,就让云雀以外的女性称王,我无法接受。 有时,愤怒会成为与希望同等热量的动力吧。 为了将未曾对任何人说过的真心话付诸实践,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努力。 向国雪君告白时,手脚都在颤抖,我记得很清楚。虽然不是想成为恋人才喜欢上的,但倾诉心意需要巨大的力量。 这次也一样。因为说出“真实”很可怕,所以需要无比巨大的勇气。 但是,正因如此,第一次倾诉的对象最好是喜欢的人。 如果要袒露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除了国雪君,我想不到别人。 该什么时候告诉他呢。 开始烦恼的十二月。在我不知情的地方,世界再次动荡。 紫帆女士陷入昏迷,被紧急送往医院。 袭击雏森家的悲伤连锁,究竟要持续到何时?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有什么我能出力的吗? 越是祈愿,就越痛感自己并非家人。明明如此喜欢。明明如此为大家着想。仅仅是想待在身边,就有一个障碍。 尽管自己身体状况也并非万全,那天,国雪君决定留在医院过夜。 想见他。哪怕时间很短也想说说话。希望他知道至少还有另一个人,发自内心地担心着紫帆女士。接到联络的瞬间,内心如此呼喊。 晚上十点多。抵达医院后,和国雪君说上了一小会儿话。 在昏暗的灯光下,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长椅上,他第一次说出了紫帆女士的病名。 字面意思,眼前一片漆黑。 确诊完全骨折时,被建议退役时,我曾多次尝到绝望的滋味,但我还有生命。还有明天。虽然梦想未能实现,努力遭到背叛,人生充满了失望,但未来总还在。然而,紫帆女士已经…… “能对云雀保密吗?” 那孩子上周又飞去了北海道。 “我不想让她动摇。妈妈应该也不希望这样。” “但是,紫帆女士她……” “嗯。总有一天,会好好告诉她的。但是,考虑到爸爸的事,我想看准时机。所以,希望在云雀面前装作不知道。” 紫帆女士不会在一两个月内迎来“那个时刻”。只是,如果按现在的进展持续下去,器官能撑一年就算不错了。如果发生意想不到的恶化,半年也有可能,再怎么乐观估计也撑不过两年。这是长期担任紫帆女士的主治医生的判断。 那年的全日本锦标赛在东京举行,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观看。 去年的冠军云雀,今年不在会场。 或许在遥远的北海道看着比赛也说不定。 在没有主角的全日本锦标赛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因受伤以外的原因而无法动弹的选手。 自由滑开场接连落冰失败的京本选手,茫然地呆立着。然后,迎接她的不是鼓励的声援,而是嘘声。 在国内比赛中,针对裁判的嘘声我倒也听过。但是,针对选手的嘘声,我从未听过。 她母亲再次被捕的新闻,是在两天前的深夜播出的。 京本选手从小多次因品行不端受到指责。老实说,她也是我不太喜欢的选手之一。但是,这有点过分了吧。无论多么看不顺眼,对经历了那样的事、却仍未放弃挑战的选手…… 遭受这样的对待,一般人都会心灰意冷。云雀也是如此。在那次世锦赛上,暴露在满满的敌意中,她切断了心绪,觉得“算了”。 但是,京本选手不同。第三次摔倒后,抬起头的她,开始慢慢地原地旋转,瞪视着会场的观众。仿佛要将不认可自己的人的面容刻在心底,直到表演结束,她都一直瞪着观众席。 惊叹于她内心的坚强,同时我想起了云雀。 拜托了,希望你能看到这位京本选手的身影。看着和你一样被讨厌、受伤、却仍在战斗的她,希望你能感受到什么。 我不想云雀放弃花样滑冰。 希望她回来。 希望她展示世界最高水平的表演,今后除了云雀无人能及的表演。 一旦这么想,就无法不行动了。 连最终排名都没确认,披上外套就冲出了家门。 因为我觉得,今天,现在,能对国雪君说出真心话。 在日期即将变更的时刻去拜访,国雪君却欣然让我进了家门。 递上跑遍超市买来的特大号烤鸡,他笑着说两个人可吃不完。 我讨厌圣诞节。最讨厌这个季节。因为即使不想意识到,也会意识到全日本锦标赛,被迫认清未能实现的梦想和现实。 但是,正因为讨厌,所以至少想用食物来分散注意力,每年都会买特大号的烤鸡。寄住在雏森家期间,也延续了这个习惯。 “看了全日本锦标赛吗?” “嗯。最后不敢直视了。连京本瑠璃那样的选手,也会发生那种事啊。虽然没有完美的选手。因为她是个几乎不展示失败一面的选手。” “要在顶级水平竞争,最重要的还是心态吧。” “也许吧。” 我的情况是心态之前的问题,但对于争夺顶点的选手们来说,心态或许才是最需要优先守护的东西。 “退役之后,一直感觉快要被压垮。我们聊过这样的话题呢。” “嗯。那天泉美你说的话是对的。真的没有习惯的那一天啊。明明快一年了,一直,很痛苦。泉美你也一样吗?” “是的。没有改变。我想,一生都要背负着这种挫败感活下去吧。但是,这不令人懊悔吗?因为我没有错。我努力了。能做的都做了。然而,只有怀揣梦想的人,要一生背负如此痛苦的感情,太不合理了。所以,我想复仇。” “复仇?” 不明白意思,国雪君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老实坦白吧。我其实很自恋,而且非常任性。小时候,我认为自己是天才。相信自己能成为世界第一的选手。” 国雪君一脸严肃地看着决定坦白一切的我。 “任性的人不轻易放弃。我没有作为运动员的才能。但是,轻易地说‘好的,是这样吗’就放弃,也太憋屈了吧。因为我生来就是我。再怎么哀叹,也成不了别的谁。” 人生没有续关。 就像世界上最著名的狗说的那样,"You play with the cards you're dealt"。 “和云雀成为朋友,被现实打击,多次差点被绝望吞噬。即便如此,我一直,最大限度地期待着自己。胸中燃烧着不灭的火焰。笑我吧。我直到现在,还真心想成为世界第一。” “不会笑的。怎么可能笑。我知道泉美你的努力。也知道你把自己和云雀比较,受了多少伤。还有,即便如此你也一直是我的朋友。” “我,想从现在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挑战那个不认可我的世界。其实很多年前,我就开始学习如何成为教练了。虽然没能成为顶尖选手,但我也接受了和明星选手们一样的指导。既有知识也有资格。所以下次要以指导者的身份挑战世界。” “这样啊。泉美你决定这样向前看了呢。” “这不是理想论,也不是决心宣言。升学目标也是为此决定的。‘公认体育指导者’资格已经拿到了,不久的将来也会拿到‘公认滑冰教练’资格。因为很早就开始积累指导员经验,应该能以最短时间取得。” 严格来说,花样滑冰教练不需要资格。但是,一个没有实绩的大学生自称教练,也不会有人跟随吧。所以我连不必要的资格都一并考取了。因为我想首先用头衔赢得信任。 “国雪君觉得世界第一的教练,是什么样的人?” “很难的问题呢。根据选手不同,答案也会变吧。” “我的答案很简单。培养出世界第一选手的人,才应该是世界第一的教练。” 无论谁说什么,竞技世界只看结果。 “国雪君。我想和云雀一起战斗。想和那孩子一起实现梦想。所以,拜托了。请告诉我。有没有办法把云雀带回这个世界?” 那孩子从小,就只对自己想做的事伸手。 比任何人都难以控制的选手,那就是雏森云雀。 “泉美你真温柔啊。真的,总是,比家人更替云雀着想。但是,对不起。” 如此告知的国雪君脸上,浮现出与话语相反的微笑。 “为什么要道歉?我……” “你是鼓起勇气向我告白的吧。想着只能依靠我,才坦诚相告的吧。所以,我也作为哥哥,诚实地回答你的问题。” 他美丽的双眸,笔直地注视着我。 “爸爸和云雀一直冲突不断,对吧。那是因为爸爸是男性,云雀是女性。不是说所有运动都这样。但是,花样滑冰,绝对是男女有别的运动。如果说有谁能理解云雀,那只有泉美你了。只能说这些让我很过意不去,但如果有人能把她拉回来,那只有泉美你。我从心底里,这么觉得。” 3 我第一次意识到“指导者”这种生存方式,大概是在中学时期。 契机是劣等感,以及超越它的嫉妒。 看到不如我努力的人,轻而易举地展现出远高于我的演技。这让我很不甘心,甚至可悲地将原因归咎于教练指导能力的差异,从而开始关注“指导者”这种职业。 不过,冷静想想,像我这样得天独厚的选手并不多。我拥有足以成为运动员的身体能力,无论是环境还是父母的理解,起点都无可挑剔。尽管如此,我之所以在十几岁中期就立志成为指导者,说到底,还是因为身边有云雀在。 “如果我是那孩子的话,会这样做吧”——这种即使幻想也无济于事的事情,我想我已经思考过成百上千次了。 如果我有云雀那样的才能,我会改变练习方法,改变节目编排,应该早已在世界舞台上翱翔了。在青春期那些失眠的夜晚,我满脑子都是这些。 但是,现在的我明白了。无法坚持、注意力无法持续,也是选手的一部分。我有忍受艰苦的才能,而云雀则缺少这一点。有所欠缺的、没有得到眷顾的,并非只有我一人。 每个人,都缺少些什么,却依然用发到手中的牌战斗着。 我已经不是选手了,也无法再回去。但是,云雀的话,还来得及。 现在,她所缺少的,是那份心情,以及一个能让她敞开心扉的伙伴。 和国雪君谈过之后,我的心彻底坚定了。 我需要云雀,那孩子也需要我。 只是,我明白,要准确传达这份心意,除了决心之外,还需要别的东西。 那就是考虑到那孩子性格的练习计划,以及新节目构成的构想。 光说谁都会。 为了让她理解我是认真的,我需要能具体展示的东西。 云雀从北海道回来,是在二月底。 结束了迄今为止最长的一次远征,终于回到神奈川,但她的心思依然看不透。云雀明年也是高三学生。她会复学,从春天开始和学弟学妹们一起上学吗?还是打算休学或退学去北海道呢? 国雪君拜托我,要对紫帆女士的病情保密。我不会无视家人的感受,去透露什么。但是,心中“这样真的好吗”的纠结却无法抹去。如果事后才知道,得知自己没能被告知最爱的母亲的病情,云雀一定会深受打击。 从小时候起,就一直一起战斗。我很了解云雀的性格。 那孩子在自己想动的时候,能发挥出惊人的专注力,但对于意志的强制,却会表现出孩子般的抗拒反应。也就是说,说服也需要技巧。 必须选择言辞和时机,谨慎地,去打动她的心。 新舄奥运会是一年后。如果是云雀,即使二十三岁、二十七岁,也能挑战吧。但是,能以少女之身战斗的,下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我比向国雪君告白时还要紧张。 “请让我赌上人生,成为你的教练,你愿意回来吗?” “我们再一起,这次是两个人,一起以奥运会为目标,好吗?” 明明只是邀请朋友,却如此害怕,是因为我知道,如果被拒绝,我会绝望到再也站不起来。最重要的是,我想让自己最尊敬的选手,听到我成为教练的梦想。 听说为了庆祝紫帆女士暂时出院,今天雏森家一家三口要共进晚餐。 我打算算好他们吃完饭的时间去拜访。就在我一边等待那个时刻,一边在房间里看着构思笔记时,傍晚,门铃响了。 还没到父母回来的时间。我以为是邮件,但站在玄关前的,却是我想在晚上谈谈的云雀。 “云雀来我家是第一次吧?没迷路吗?” “没事。哥哥画了地图告诉我。” “紫帆女士今天暂时出院对吧?我正打算等会儿去雏森家玩呢。” “这样啊。不过,我也有话想跟泉美说。” “云雀你?真少见呢。” 是什么呢。这么郑重其事地说,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是认真的话。” “别担心。我知道云雀你无论何时都是认真的。” 这个时机能想到的话题只有一个。如果她是正式决定要转项速度滑冰,那我无论如何都要劝她改变主意。留住她,将这位奇迹般的天才带回我们热爱的运动,那才是我的使命。 不能兴奋。必须保持冷静。 我必须理解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去说服她。 “你想说的是什么事?” 她用像要挨骂的孩子般怯生生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道: “我想在奥运会上拿金牌。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希望泉美能帮我。” 伴随着这句话,云雀低下了头。 被这孩子低头请求,还是第一次。虽然被她拜托的记忆数不胜数,但像这样真挚地恳求,还是头一回。 “爸爸也不回来,哥哥也靠不住了,我只有泉美了。” “我想整理一下思绪,请给我一点时间。” 现在,云雀想要的,是哪块奖牌呢? “你是在说花样滑冰的事,对吧?” 云雀带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不是在北海道参加速度滑冰的练习吗?在那边生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还以为你已经决定转项了。” “掌握诀窍后是挺开心的。练习虽然无聊,但其他项目也一样。” “那,是为什么呢?” “泉美也问过哥哥了吧?妈妈快要死了这件事。” 为了不让妹妹迷茫,国雪君连紫帆女士被急救送医的事都没告诉她。因为希望她在决定未来的重要时期,只考虑自己的事。那也是紫帆女士的愿望。但是,面对长期远征归来的妹妹,他终于还是…… “泉美开始练花样滑冰,是为什么?” “是爸爸让我练的。云雀不也是翔琉先生建议的吗?” “我不一样。爸爸只对哥哥抱有期待。我说我想练的时候,他也说我笨蛋不行,反对来着。” “这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翔琉先生对两人的英才教育是均等的。 “但是,妈妈让我练了。她说就算练不好也没关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是妈妈推了我一把。” “难道说,紫帆女士以前也是滑冰选手吗?” “不是。妈妈不是选手。她有哮喘。但是,她非常喜欢花样滑冰,听说是在帮忙家里工作时,遇到了爸爸。” 关于紫帆女士和翔琉先生的相识,我隐约听说过一些。 “小时候,我每晚都在妈妈的房间里看花样滑冰。看着以前的比赛或冰演录像,妈妈会给我讲解。我虽然不太懂,但喜欢看妈妈开心说话的样子。所以,我也想试试。我想,如果我那样滑的话,妈妈会更开心吧。” 不知不觉间,泪水从云雀的双眼滑落。 “我总是记不住被要求的事。总是做不到。虽然总是挨骂,但妈妈总会说‘没关系’。大家都说我笨,但只有妈妈绝对不会用那种眼光看我。因为是我自己的事。我也知道自己比大家笨。每天都被骂,我开始讨厌了,说想练别的运动,结果被爸爸骂了三个小时。明明一开始是反对的,却不允许我放弃。那时候,妈妈也偷偷带我去别的俱乐部。她说如果被发现了就一起挨骂,还对我笑了。妈妈总是最先考虑我的事。” 我无从知晓的,雏森云雀的十八年人生,从她颤抖的唇间娓娓道来。 “我想让妈妈笑。我想让妈妈露出笑容。但是,因为我笨,总是做不好。我觉得再也受不了了。好几次都想逃走。但是,那是因为有哥哥在。因为有哥哥在,我觉得就算逃走了也没关系。然而,却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知道现在只剩下我了,但是太痛苦了,无法忍受,又逃走了。明明想看到妈妈的笑容。我的梦想仅此而已。因为我太软弱了。” “紫帆女士不会认为云雀你逃走了。紫帆女士希望云雀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明明应该说服她的。让这孩子回到花样滑冰才是我的使命。不知不觉间,我连自己的立场都忘了,说出了真心话。 “我想让妈妈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思考了为此我能做什么,只想到了一件事。在奥运会上做出最棒的表演,拿到金牌。只有这个办法。但是,我已经被联盟的人讨厌了,也不能再依靠爸爸了。好不容易明白自己必须做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来了这里。” 也就是说,你是…… “帮帮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全部,都按你说的做。求你了。我只能拜托泉美了。让我拿到金牌吧。”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三时二十七分 虽说只是最后一次,但云雀在官方练习中成功落冰了四周阿克塞尔跳。 KS学园的关联人士知道她已经能跳这个动作了,但外界即使看了提交的预定动作,大概也是半信半疑吧。毕竟连挑战者都没有,被当成虚张声势也不奇怪。 但是,这就是现实。 对手们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回到酒店房间,收到了阿久津老师的消息。 『抱歉。母亲身体状况不太好,看来明天还是回不去了。如果你们两个觉得不安,我可以找人代替我过去。老实说,我觉得有泉美在,云雀就没问题。』 负责编舞的阿久津老师,和作为教练的我,这次比赛就由我们两人来支持云雀。 老师作为选手也经验丰富。她比我们更了解全日本锦标赛。对云雀来说,对作为教练还是新手的我来说,她都是可靠的存在。 只是,就在比赛前夕,她住院的母亲病情恶化,昨晚短节目结束后,她就坐夜行巴士回神奈川了。 钻进被窝的云雀,早已熟睡。 『知道了。我们会努力的。老师请陪在您母亲身边。为了支持我们到昨天的老师,明天我们一定会赢。』 就在我回消息的时候,我那睡得张着嘴的朋友翻了个身。 一副毫无担忧、完全安心的表情打着鼾。 我们已经是彼此完全信任的团队了。 正如阿久津老师所说,有我在,云雀应该没问题吧。 比赛期间的饮食,比平时更需注意。 海外远征时,因为食材获取的问题,会更加困难。但全日本锦标赛是国内比赛,比赛期间的饮食由KS学园准备。 前往决战前夜的用餐地点,还没等伸手拿叉子,云雀就开口了。 “我想见爸爸。想在自由滑之前和他谈谈。” “不是比赛后吗?” “我有话想对爸爸说。” 从小时候起,云雀就一直逃避着翔琉先生。明明是家人,即使在家里也尽量避免碰面。 我不认为翔琉先生会在比赛前说影响女儿状态的话。只是,两人合不来,一旦对峙,心情多少会动摇吧。 “一定要在比赛前吗?” “嗯。” 翔琉先生明天到场的时刻难以预测。听说昨天他遮着脸,如果不想引人注目,也可能在最后一组出场前才进入会场。 如果想在比赛前谈,有必要今晚就联系好。 一回到自己房间,我立刻给新舄冰场打电话,请他们转接野口达明先生。 情况特殊。没有时间也没有余裕斟酌言辞。 我告诉他紫帆女士的情况,以及云雀想在比赛前见翔琉先生的事,野口先生声音哽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告诉翔琉,让他在官方练习结束前到场。』 “谢谢您。明明我们是京本选手的对手,真是抱歉。” 野口先生也是鸟屋野滑冰俱乐部的部长。 我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那有什么关系?是叫泷川吧。二十岁左右就当教练了。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是,你还是个孩子啊。有困难的时候,可以依靠大人。那是年轻人的特权。』 野口先生说交给他,但翔琉先生的心情我无法想象。 如果仅仅因为女儿说想见就乖乖答应,那也不会断绝与家人的联系一年以上了吧。不过,即便如此,如果知道了紫帆女士的状况…… 十二月二十三日。全日本锦标赛,最终日。 云雀从早上开始,就紧张得前所未见。 对手是短节目刷新了世界纪录(虽然是参考纪录)的京本选手。 老实说,跳跃一次都不能失败,而云雀今天还打算跳成功率不到两成的四周阿克塞尔跳。要她不紧张才怪。 下午二时。 在官方练习中相遇的对手,脸上带着令人惊讶的放松表情。 短节目排名第二的云雀,今天是第二十三位表演者。如果比赛按计划进行,晚上九点前,那个时刻就会到来。 为了七小时后的决战,必须明智地利用时间。 早上见面时还僵硬得吓人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已经缓和了。 一站上冰面,就变回了少女。在胜负之前,首先能享受这项运动。那一定是,只有云雀才拥有的独特力量。 今天的开场时间是下午一点吧。 明明还是官方练习时间,座位已经坐满了一半以上。 第四位,加茂瞳选手的音乐响起时,响起了难以置信的巨大欢呼声。 因为三十一岁的女王,再次成功落冰了昨天首次展示的四周后外点冰跳。 加茂选手的预定动作里并没有四周跳。过去也从未在正式比赛中展示过,也没听说过她在练习的传闻。 即使能跳一个四周跳,大概也赢不了云雀或京本选手吧。况且她已经拿到了奥运参赛资格,即使上不了领奖台也没问题。也就是说,这是自尊心的问题。 是为了展示自己女王地位的、矜持的跳跃。 从昨天加茂选手成功完成四周后外点冰跳的瞬间起,会场的气氛就为之一变。 而比赛当天的今天,掌声的音量、观众的热情,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就连只想专注于云雀表演的我,也止不住泪水渗出的冲动。 引领女子单人滑至今的传奇,即使时代变迁,依然坚持战斗的姿态。那一定,会让这项运动的未来更加丰富。 不知不觉间,冰场上的选手们也停下动作,将视线投向了女王。 结束官方练习,回到休息室时,高阶先生正在等我们。 “见到雏森先生了。他拜托我转告云雀,想和你谈谈。你听说了吗?” 确认周围没人后,高阶先生面带不安地询问道。 “是的。我在会场没找到他,真是帮大忙了。” “那就好。话已经传到了啊。既然泉美你知道,我就放心了。” 翔琉先生在业界是无人不晓的名人。云雀也是备受瞩目的选手,两人见面肯定会引人注目。而且,这不会仅仅是家人的对话。 察觉到情况的高阶先生拜托工作人员,安排了一间不引人注目的会议室。 这不是外人应该介入的会面。将我们带到会议室的他,留下了一句简洁的“比赛,加油”,便离开了。 我也打算效仿他离开,但刚转身,手腕就被用力抓住了。 “泉美也一起来。” “那不行。” 虽然担心云雀的精神状态,但翔琉先生肯定也会不愿意的。 “没关系,来吧。” “我不去。我不能介入家庭问题。” “泉美也是家人吧?” 毫不犹豫断言的云雀,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想让爸爸遵守约定。所以希望你一起来听。” “约定?”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云雀猛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明明话还没说,心也还没整理好! 连责备的间隙都没有,就被拉进了会议室,和眼前的男性对上了视线。 翔琉先生,披着纯黑色外套的云雀的父亲,一个人站在那里。 4 “求你了。我只能拜托泉美了。让我拿到金牌吧。” 从那天接受恳求开始,我和云雀真正的故事就开始了。 云雀现在仍然是KS学园所属的花样滑冰选手。 虽然自那场耻辱的世界锦标赛以来,一次也没露过面,但既没有退部也没有退役。我想她只是嫌手续麻烦而搁置了,但结果就是,回归比赛的门槛并不存在。 而且,云雀希望我帮助她的强烈程度,和我希望指导她的程度是一样的。 当我告诉她“我想成为你的教练”时,她一遍又一遍地道谢。 这原本也是我自己多年前就渴望的事。虽然我也坦率地说了这一点,但云雀却一副只有自己的任性被满足了的表情,非常高兴。 目前,我作为指导者几乎没有实绩。从头开始负责竞技选手,这也是第一次。 虽然是完全的新手,但云雀对于我成为教练这件事,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像依恋母亲的孩子一样,她给予了我百分之百的信任。 我们两人的梦想、愿望,在今天,分毫不差地完全重合了。 这个至今在各种运动间摇摆不定的天才,出乎意料地第一次真正地、想要面对花样滑冰了。那份气势,让我在感到畏惧的同时,也体会到了颤抖般的感动。 雏森云雀作为运动员所欠缺的,是坚韧的意志。 想到这是用母亲的未来换来的觉悟,我无法单纯地感到高兴。 即便如此,无论过程如何,我们两人回到了冰场。 “我们是真的要去拿奥运金牌哦。” “嗯。绝对要赢。” 一边注视着青少年选手们的练习景象,我决定逐一确认。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哦。” “我知道。所以才拜托泉美帮忙的。” “有很多必须记住的事情,也有很多必须忍耐的事情。” “嗯。没关系。我不会再逃了。” 想要达成目标,就必须有所牺牲。至今为止的云雀,是个无法舍弃的选手。与其放弃,与其忍耐,不如不要。她一直贯彻着这样的生活方式。 但是,从今往后不能这样了。花样滑冰是需要动脑的运动,所以学习也是必要的。 “首先想确认一件事。我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云雀无视规则的样子了。老实说,问这个我很害怕,你对比赛规则了解多少?比如短节目和自由滑的区别。” “那种程度我还是知道的啦。短节目三分钟,自由滑四分钟对吧。然后,后半跳的跳跃得分会加倍,对吧?” 怎么办。一开始就完全错了。这孩子滑了十多年选手,难道连规定时间和得分系数都不理解吗? “短节目是两分四十秒,自由滑是四分钟,是规定的表演时间,正负十秒内不会被扣分。所以准确地说,短节目必须在两分五十秒内,自由滑必须在四分十秒内完成表演。后半跳跃有加分是正确的,但系数是1.1倍。你一直以为能拿到2倍吗?” “差不多是2倍嘛。” 哪里“差不多”了。虽然一开始就被这令人头晕的现实冲击了,但至今为止的云雀,连规则相关的话题都懒得听。 只是按照教练说的滑。但是,如果想跳别的跳跃,就凭当时的兴致擅自更改。她就是这样一个极其情绪化的选手。 当出现特定失误时,选手必须当场随机应变地调整节目。为此,也必须让她记住最低限度的知识。 “云雀最喜欢的跳跃,能跳的次数是有限制的。这个记得吗?” “短节目三次。自由滑七次,对吧?” “正确。理解得很好呢。” “那当然知道啦。我可是选手。” “那么,扎亚克规则(重复跳跃规则)理解吗?你因为触犯这个规则,导致很多跳跃无效得分。” “扎亚克?” 她歪着头。看来果然不知道。每次犯错时,教练应该都教过她,但本人完全没有记住的意思吧。 “以前,有个选手只跳自己擅长的跳跃,就称霸了世锦赛。她的表演引发了争议,之后便产生了跳跃重复违规的规定。云雀在比赛中一投入,就会无视预定,在连跳的后半跳高难度跳跃,对吧?因为这个,好几次得分都变成了零。” “什么意思?” “比如同样的跳跃,三周跳和两周跳会被判定为不同的技术动作,所以没问题。但是,你会在表演后半段,擅自提高难度,重复跳单独跳过的跳跃。所以基础分会变成0。” “啊——。所以明明成功跳了高难度跳跃却挨骂啊。” “通常情况是相反的。在连跳中跳低难度跳跃,计划在单独跳时挑战高难度跳跃,却因为周数不足判定导致认定改变,从而触犯扎亚克规则。擅自提高预定动作难度而自毁的选手,我想只有云雀你吧。” “这样啊。不过,我已经明白了。总之就是不要擅自乱来,对吧?” “没错。但是,不用担心。我希望云雀能挑战所有你想跳的技术动作。” “真的吗?” “我相信云雀能做到。只是,胜负难料。为了避免失败时吃到不甘心的扣分,我们一边动脑筋一边编排节目吧。” 现行规则下最能得分的还是跳跃。没有抑制的必要。 “‘技术分’和‘节目内容分’的区别理解吗?” “知道啊。会出两个分数对吧。加起来好麻烦哦。” 这个看来也只是模糊理解。 “跳跃、旋转、步法这些,被称为‘技术动作要素’,这个知道吧?必须完成的技术动作要素的总和就是‘技术分’。刚才说了短节目必须跳三次跳跃,但按必须完成的技术动作要素数量来说,短节目有七个。” “有那么多吗?” “三次跳跃、三次旋转,还有步法。自由滑跳跃增加到七次,加上编排接续步,所以需要十二个技术动作要素。旋转也根据难度不同基础分不同,所以希望今后能积极练习有望获得高分的动作。” “嗯。知道了。我什么都做。” 编排接续步,是融合了两种以上不同动作的要素,只在自由滑中必须完成,包括燕式步、阿拉贝斯、大一字、水力滑行、旋转、最多两周的跳跃,以及日本人熟悉的伊娜鲍尔等。 无论是旋转还是步法,云雀不是不会,只是没做而已。 首先,制作一个在技术分上无人能敌的节目,关于节目内容分和编排接续步,最好以补充的形式来考虑。 同世代的对手京本选手,师从具有艺术家气质的江藤朋香女士。江藤女士虽然国际知名度不高,但作为编舞师无疑是超一流的。 对于能展现出连指尖都控制到位的表演的对手,云雀在节目内容分上从未赢过。只是因为技术分上能压倒对方才没输。有些差距可以通过教练和编舞师的力量弥补,但云雀自身的表现力,只能脚踏实地地锻炼。 “我也会努力在节目内容分上拿分的。” “一开始就追求所有方面的完美是不现实的。不过,有意识在所有要素上都争取高分,这种变化很可靠呢。我们从能做到的事情开始,一件一件来吧。” 我把手放在云雀的头上,抚摸着她那乱蓬蓬的头发,一种怀念的感情涌上心头。 “虽然很讨厌,但打分项目是看外表的。‘美丽’是女性的武器。首先,把头发留长吧?” 5 为了成为指导者,我从高中时代就开始准备了。在俱乐部帮忙指导小学生班级,是为了预先积累取得资格所需的指导时间。 在大学里,我专攻体育科学,也尽可能考取了资格。 即便如此,想把教练工作交给二十岁的年轻人,这样的家长也很少见吧。如果是有众所周知的实绩还好,但我只是个新手,只在全日本大赛上过领奖台。 然而,对于我担任云雀的教练,紫帆女士和国雪君并没有反对。反而全力支持。 一直与雏森家保持距离的父亲虽然脸色不好看,但对于我“希望下赛季将云雀重新列为强化选手”的请求,他还是默默地点了头。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虽是父女,战场不同。 我只需在我应该战斗的地方,竭尽全力。 练习不辛苦就没有意义。只有忍耐之后才能看到光明。坚持这种僵化想法进行指导的教练并不少见,但精神论已经过时了。 暂且不论需要超负荷的体能训练,冰上练习当然是越开心越好。为了维持容易厌倦的云雀的专注力,我精心准备了三位数的练习计划。为了每天都能保持新鲜感。 云雀离开花样滑冰的那一年,正是女子选手为体型变化最苦恼的十几岁后期。在其他运动中练出的肌肉,也必须进行正确的调整。 不过,首先还是从跳跃开始。不找回最大的武器,即使提升了旋转和步法的水平,也无法与俄罗斯的天才少女们竞争。 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注视着,而云雀只用一次跳跃,就一举击碎了我的不安。那份能力,那份才能,没有丝毫衰退。 任何天才少女,在成长过程中都会为身体的变化而苦恼。云雀也不例外。肌肉形态改变了,身高也达到了170厘米的大关。尽管如此,她还是凭借足以扭转一切的力量和感觉,接连成功落冰了高难度跳跃。 “在北海道一起训练的那个俱乐部里,有个想成为跳跃专项教练的怪人。听说在国外,有专项教练很普通。那个人说想学会使用吊杆,所以休息日我们一起练习了四周半阿克塞尔跳。” 她用轻松的语气,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吊杆是一种用杆状物将选手吊起、辅助空中姿势的辅助器具。KS学园也有引进,但还没有能称得上专家的教练。 “但是,因为说危险,就被监视起来了。终于又能练习了,好开心。” 虽然她说得一本正经,但云雀挑战的是不得了的动作。因为四周半阿克塞尔跳是设定有得分的跳跃中,最高难度的动作。 暂且不论女子选手能否掌握,对于以挑战为生存意义的这孩子的心,我感到无比可靠。 四月。 云雀成功回归了联盟指定的强化选手。 在节目编排上,一般是先决定能得分的动作要素构成。然后再进行编舞,但如果想争取高的节目内容分,编舞师的力量不可或缺。我决定以我制作的构成为基础,拜托云雀也信任的阿久津清子老师进行编舞。 云雀的身体能力只能用“天赋”来形容。但是,运动员的身体没有“完成”一说。我请体能训练师提供建议,花时间进一步扩大了她的可动范围。请国雪君介绍了营养师,也改善了日常饮食。 至今为止的云雀,多是那种单纯展示身体能力的、可以说是力量型的表演。但是,美丽并非仅靠高难度动作来表现。 为了对外展示她意识上的根本转变,我让她留长了头发,而外表的改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现役时代,国雪君之所以拥有压倒性的人气,除了实力之外,还因为其出色的身材和容貌。云雀是国雪君的妹妹,是美男子翔琉先生和堪称红颜薄命的紫帆女士的女儿。 是的。她原本的素材就非常出色。只是因为她对外表毫不在意,发型和衣着像野孩子一样,才没被注意到,实际上她有着非常可爱的容貌。 留长头发的云雀,一踏上冰面表情一变,简直像雪之妖精。 『花样滑冰不就是玩嘛。开心还是不开心的问题吧。』 两年前的夏天。对京本选手,云雀这样说过。 但是,那个只忠于欲望的少女,已经哪里都不在了。 那个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一直逃避讨厌的事的天才,现在对所有的动作要素、所有的节目构成部分,都认真起来了。 对于云雀回归的舞台,我没有选择国内比赛,而是选择了挑战者系列赛。而且,是在那片曾对她发出巨大嘘声的美国土地上。 如果目标是世界之巅,就没有时间倾听骂声。不能为一点小事动摇。 所以,我决定从被不认可我们的观众包围的地方,开始这场战斗。 这次的目的不是获胜。也没有因失败而失去的东西。 这是回归的第一战。首先,请做你想做的,按你喜欢的方式,自由地滑吧。 把我的话当真,尽情舒展翅膀滑行的云雀,在短节目中犯下了导致大幅扣分的失误。 但是,这次的云雀,从那里开始不同了。分数公布后,她最先问的是哪里做得不好。 仅仅一天就理解了问题所在的云雀,在第二天的自由滑中,展现出了连作为教练的我都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精彩表演。 包含五种四周跳和三周半阿克塞尔跳的跳跃组合,全部以压倒性的完成度落冰,在赛季初观众席都坐不满的比赛中,一举刷新了自由滑的世界纪录。 在等分区看到分数时,我忘情地抱住了她。 本来打算为二月的比赛仔细调整状态的,但出了这样的分数,大家都会知道我们是认真的吧。也会被俄罗斯选手们盯上吧。 但是,没办法。 一站上冰面,就永远是全力全开。那才是,雏森云雀。 距离五个月后的决战,还有无数可以打磨提升的地方。 和云雀商量后,我们拒绝了参加大奖赛系列赛的派遣。 云雀不擅长坐飞机,在国外也常常无法集中注意力。虽然为了出场顺序提升世界排名也很重要,但我判断现在应该专注于眼前的练习,持续磨练表现力。 重要的是,如何在二月时达到最佳状态。从很早开始,我就这么想,但在全日本锦标赛的两周前,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态。 在俄罗斯选手突然退赛的大奖赛总决赛上,加茂选手登上了领奖台,获得了奥运参赛资格。 由于她的壮举,参赛名额只剩下一个。 不知不觉间,全日本锦标赛变成了绝对不能输的比赛。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下午三时五分 在高阶先生安排的会议室里重逢的翔琉先生,头发长了很多。 眼下的黑眼圈很严重,即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他很憔悴。 “妈妈的事,你知道吗?” 连时隔一年的寒暄都省了,云雀瞪着翔琉先生。 “妈妈,快要死了。现在就回来。” “有工作。” “那种事无所谓吧。” 被抓着的手腕,传来了疼痛的力道。 “医生说,已经治不好了。说可能活不到二月了。但是,我相信我能赶上。所以回来吧。我会在奥运会上拿金牌的。我会让妈妈露出笑颜的。爸爸你就在妈妈身边陪着。” 不知不觉间,云雀的全身都在颤抖。 原因不明。是因为和父亲说话感到害怕,还是因为愤怒。我无从得知答案,但我知道这孩子说的都是真心话。 一分钟?还是两分钟?这对父女对视了多久呢? “只有一个条件。” 终于,翔琉先生用充满苦涩的眼神开口说道。 “今天,别跳四周半阿克塞尔。” 云雀的手掌再次用力。这次我明白了。这是愤怒吧。 “自己逃走了就别指手画脚。” “京本瑠璃跳不了四周勾手跳,四周后外结环跳也不稳定。只要能正常发挥,绝对能逆转。但是,只要摔倒一次,就有可能被她甩开。” “烦死了。又不是教练,别啰嗦。” “你不是想让紫帆看到你在奥运会上滑冰的样子吗?那就冷静点。今天只想着赢。京本在你之后出场。只要你摔倒一次,她就没有必要和你一决胜负了,对方很可能会去掉四周后外结环跳。” 不愧是翔琉先生,观察得很仔细。在前一天的练习和今天的官方练习中,京本选手唯一失败的就是四周后外结环跳。 “只要你不摔倒,对方就不得不跳四周后外结环跳。给后出场的选手施加更严苛的表演要求。重要的是胜负。” 下一瞬间,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个翔琉先生,向云雀低下了头。 “拜托了。专注于胜负吧。我看过你的练习。我知道你有能力跳四周半阿克塞尔。但是,今天不该跳。如果你想着紫帆,就做出为了获胜的选择吧。最棒的表演,留到二月的奥运会上再展示。” 无论发生什么,即使赛前练习状态不佳,自由滑也要跳四周半阿克塞尔。云雀是这么决定的,我也认可了。 但是,面对翔琉先生的恳求,现在,云雀心中明显产生了动摇。 翔琉先生的建议,百分之百是为云雀着想才说的。实际上,我觉得一点都没错。与对手的分差只有微小的1.69分。考虑到各自能期待的得分,只要不失误,应该确实能逆转。 京本选手是能跳四种四周跳,甚至还能结合连跳的天才,但既然最大的得分来源是跳跃,云雀的优势就不可动摇。 “求你了。我也会按我说的做,所以你也为了实现梦想,聪明一点吧。” 被翔琉先生低头请求,这一定是云雀人生中的第一次。面对一直畏惧、逃避的父亲最大程度的恳求,云雀陷入了无法摆脱的纠结。 双人滑颁奖仪式一结束,女子单人滑的最终决战就要开始了。 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无论哭泣还是欢笑,很快,一切都会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