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逆转 被劈腿又蒙受冤罪的我,受到学园第一美少女青睐 作者:D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夏末,青野英治目击到儿时玩伴兼恋人的天田美雪劈腿足球社王牌·近藤的现场。被女朋友背叛、憔悴不堪的英治在假期结束后去学校,刻意让他听见的恶毒话语随即迎面而来。「差劲。」「暴力男。」因为近藤的操弄,英治是会对美雪施暴的暴力男传闻在学校流传开来。以此为开端,众人对英治展开霸凌,而且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某天,当英治摇摇晃晃地登上顶楼时,遇见了学园第一美少女·一条爱。看着同样对人生感到绝望的她,英治牵起她的手,两人一起溜出学校──从人生最低谷重新开始、大逆转纯爱浪漫喜剧! 第一卷 ──────────────────────── 第一章 发现劈腿与霸凌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Aircer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勤奋的懒惰的羊 修图:鲭讽吹萩 ──八月三十日── 「唉。」 我叫青野英治,是个普通的高二生。 我喝着麦茶、看着电视,上头报导的是几年前发生的隧道事故特辑。在心情开始低落时,我关掉电视。反正很闲,还是外出吧。因为妈妈跟哥哥都忙于工作,我便没告知任何人,直接离开家。 蝉鸣声不绝于耳。因为酷暑,我汗流不止。 「今天本来是难得的生日约会的说。」 今天是八月三十日,暑假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在去年圣诞节跟儿时玩伴天田美雪告白,终于和她成为情侣。就是从小学延续至今的孽缘──虽然她曾害羞地这么说过,但她就像是同学间的偶像,也是我一直憧憬的人。若没有这段从小到大的情谊,我别说是和她成为恋人,甚至无法和她正常交谈。就因为我性格胆怯,即使已经交往半年,我们也还没接过吻。 好想赶快让关系更进一步。也因为这份焦躁,我对今天的生日约会下足了功夫。 然而在约定见面的早上,她突然传Line说:「对不起喔,英治,社团有无论如何都推不掉的事情。」,取消了我们成为情侣后的第一次生日约会。 老实说,我非常沮丧,毫无理由地搭上那般原本不必搭的电车,来到离住家有段距离、县政府所在的城市。我独自走在原本计画好的看电影、去游乐场玩的约会路线上,总觉得有些难受。 「我真像个笨蛋。」 毫无意义地到处游荡感觉真蠢,回去吧。顺便绕去车站里口碑不错的那间沾面店,庆祝自己的生日。 怀着彷佛散发出中年单身者忧愁气息的想法,我准备走回车站。在乡下县政府的所在处,只要稍微往外走一些,就能看到属于大人的红灯区。已经受不了了,毕竟我也事先查了属于大人的地方,想说或许会成为值得纪念的地点,没想到我会无意识地走到这边来。 我真的觉得好丢脸,便将目光转向远处的大楼,然后朝着那方向跑去,却因为惊讶而发出奇怪的声音。 「咦?」 我看到不该在此的人的身影。说不定是因为太想见她,才会出现幻觉。这么想的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次,确定那并不是幻觉。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并在脑中拼命否定。愈是否定,就愈能感受到像是被强行灌输「这就是现实」的绝望感。 熟悉的长黑发、修长的模特儿身材、她喜欢的连身裙──但脸上的妆容比见我时还浓,可以看出她下了一番功夫,比平常更认真。 「啊!」 美雪一发现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与她挽着手并肩而行的男人露出诧异的表情,注意到她的目光前方,露出扭曲的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异口同声,我跟儿时玩伴表现出相同的反应。她身旁那位是近藤学长,足球社的王牌,一个轻浮的帅哥,很受女生欢迎。 但为什么比起身为她恋人的我,她会跟他更亲密?而且还是在我的生日耶!! 「喂,美雪。」 我忍不住抓住她的左手,但一听到她呼痛的声音,我便觉得「糟糕」而放开了手。是我太用力了。 「对不……」 就在我准备道歉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左边脸颊传来强烈的冲击,然后整个身体飞了出去。身体飘在半空中之际,我发现自己被揍了。 「你这暴力男,在对我的女人做什么!!」 他这句话甚至弥漫出杀气,让周遭的人也开始注意到这边。 「你在说什么……劈腿的明明是……」 因为真的太痛,我有些上气不皆下气,却还是怀着恨意瞪过去。 「啊?你谁啊?美雪的跟踪狂吗?」 这个轻浮男在说什么啊。 「喂,美雪,你也说点什么吧。你躺在我身边的时候,不是一直在埋怨这家伙吗?比如只是因为是儿时玩伴无法拒绝,才跟他交往,却觉得很无趣;在牵手的时候,觉得他的手汗很恶心。」 我听到自己的尊严彻底粉碎的声响。 拜托,请你否认。我一边想,一边用乞求的目光看向儿时玩伴兼恋人的脸。而她正面色苍白,浑身颤抖。 「怎么了,美雪?如果你这么喜欢那家伙,就随便你吧,在这结束也无所谓。是要跟我分手,还是跟这家伙分手,你选哪边?」 我有种自己彷佛在法官面前等待判决的感觉。 她乞求似地抓住劈腿对象的手。 「不要,别抛弃我。要是被学长抛弃,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感觉眼前一片空白。 「那这家伙是谁啊?好好地大声说出来。」 我的心早就超越绝望,已经死了。 「英治虽然是儿时玩伴……却很烦人,是个像跟踪狂一样的暴力男友。」 「美……雪……?」 我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呼唤她。我们之间的十年时光不过尔尔啊,我就只是…… 「那你就好好说,跟这个会错意的跟踪狂说清楚。」 在近藤学长的催促下,她送给我一份最糟糕的生日礼物。 「抱歉,英治。我不能再跟你交往了,在学校也不要跟我说话。」 她就这样宣告我们的关系终结。 ──八月三十一日── 昨天,我最终因为打击而躺下,什么都没吃,只是窝在棉被底下,等待时间流逝,就像个活死人。在绝望的生日结束后,为了不让妈妈发现肿起的脸颊,我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爸爸三年前就因病过世,我现在是跟妈妈、哥哥三人住在一起。他们两人经营着爸爸留下的餐厅「青野厨房」,工作忙碌,也很晚回家,让我很幸运地没露馅。 昨天我传了「我身体不舒服,在房间睡觉」的讯息给两人,并锁上房门。担心的妈妈工作完回来,有来门前问我。我感到十分抱歉,却还是撒了「可能是夏季感冒,我怕传染给你们,今天就躺床上休息」的谎言。 担心的两人准备了粥、布丁和运动饮料放到门前。我先随意地吃下那些食物,然后抛开思绪、直接睡着,重要的高二暑假就此告终。 在无可奈何的虚脱感包围下,恶梦紧接着朝我袭来。 ※ 我做了好几次恶梦。 只能从银幕观看美雪和近藤学长在旅馆裸体抱在一起亲吻的影像。 「英治真的很恶心。只是因为是儿时玩伴,我才温柔对待他,结果他还会错意跟我告白。」 「忘记那种恶心的男人吧,现在只看着我。」 「好!!」 结果,即使以儿时玩伴的身分一起度过十年,我也无法碰到她一根手指头。近藤学长多次让美雪说我的坏话,并为此感到得意。 明明是一场梦,我却止不住恶心。自己生而为人的尊严正逐渐遭到破坏,似乎可以听到心灵破碎的声响。 别再这样了。 恋人会去那种红灯区做什么,即使是我这个愚蠢的男人也很清楚。结论是,她会在生日约会放我鸽子,也是因为学长比我重要。 原来我没有任何身为男性的价值啊。 ※ 从恶梦醒来后,我全身冷汗涔涔,心脏跳得很快。我明显已经开始害怕睡眠了。 ──九月一日── 我怀着无法排解的恶心感迎来新学期,勉强换上制服,前往学校。世界彷佛失去了色彩,只觉得上学必经的斜坡像场拷问。 「唉,那是──」 「对,就是那人。」 「差劲。」 学校前,不认识的学生都在对我行注目礼。从制服来看,应该跟我一样是二年级。我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受到注目,为什么我得被不认识的学生说「差劲」。 我尽量不去在意,快步走向自己的班级。 「早安。」 我跟平常一样打招呼,大家也都回应了。太好了,这边没问题。 大家各自谈起自己在暑假的回忆。 「喂,英治,如何?你跟天田同学有什么进展吗?」 我随意敷衍相处较好的同学。光听他人提到美雪的名字,心就如撕裂般痛苦。美雪坐在最前排,跟暑假前一样正笑着和同学交谈,不过看起来心情有些低落。 ※ 时间来到午休,我完全不记得今天开学典礼和班会的内容。 班导高柳老师似乎因为担任顾问的社团要参加比赛,暂时请假了。我记得身在社团的智司也提过这件事,虽然想跟他商量,但我不想影响他的社团活动,所以没有传Line给他。 我看到吃完午餐的美雪独自前往走廊。 我下意识地追上她。因为,如果十年的关系就这样彻底结束,那也太没道理了。所以,我想至少问出理由。 「美雪!」 我尽可能像平常那样叫住她。转过头的她很惊讶,然后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 「英治?为什么……」 即使困惑,她也准备面对我。 「那、那个……」 我朝她缓缓伸出手,但那只伸出的手却被并非我们之一的某人挡下了。美雪的挚友──村田律就挡在她面前。 「别再继续对美雪死缠烂打了,你这暴力男!!」 「咦!?」 为什么我要被村田同学这么讲? 「走吧,美雪。你再继续纠缠美雪,我可饶不了你。」 美雪在村田同学的引导下,消失在某处。 「你这样不行啦,美雪。面对那种跟踪狂,就得彻底无视。」 「嗯、嗯。」 看着两人彷佛逃跑般离去的样子,我深切体会到自己再也无法跟美雪说话,深感绝望。 ※ 勉强撑过上学时间,我再次逃进自己的房间。 我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钻入棉被里颤抖。绝望不断袭来,为什么变成是我纠缠她?我明明没对她使用暴力。 我做了什么坏事吗?我只是想跟恋人一起迎接、庆祝生日而已。 手机在这时响起。 难道是美雪? 我怀着淡淡的期待,立刻查看手机萤幕。 那是个陌生的X帐号,就是随机排列英文字母设定的……免洗帐号?感到可疑的我打开私讯。 只有『去死,真恶心』这个短句,只是恶作剧吧。我怀着不详的预感,删除了讯息。紧接着在十分钟后,又有其他帐号传来私讯。 『可恶的暴力男,别再来学校了。』 我背脊发凉,因为这句话跟美雪和村田同学的话重叠了。我感到恐惧,把手机丢了出去。但在那之后,我每隔几分钟就会收到骚扰讯息,没完没了。 『只是谈分手就使用暴力有够差劲』、『暴力男,快退学』、『跟踪狂,烂透了』。 那完全是针对我的恶意,而且还不只一个人,是许多人。恐惧感不断增加,有种自己的容身之处被一点一点切割的感觉……我更加害怕睡眠了。 ──九月二日── 最终,我彻夜未眠,拖着身体走向学校。头好晕,而且其他学生的目光好可怕,感觉一直有人在看我。到底谁是敌人?我走在上学路上,变得疑神疑鬼。 我在教室前停下脚步。门明明就在眼前,我却陷入它在远方的错觉。我害怕打开它,至少只有教室……不,不对,要是至少有一人站在我这边…… 我下定决心,打开教室门,而这份愿望瞬间破灭了。 「唉,昨天……啊。」 「啧。」 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相田他们一注意到我,就停止交谈,甚至还咂了下嘴。 「早安。」 我勉强说出口,声音却相当微弱,而且没人回应我这番无力的问候,反而像是在看什么垃圾般,用冰冷的目光进行沉默的抗议。 「这家伙为什么要来学校?」 「希望他赶快退学。」 「我才不想跟暴力跟踪狂一起上课。」 「反正他马上就会退学了吧。」 虽然很小声,但同学们就像是特意要说给我听那般,一直在说我坏话。美雪则还没到校。 「什么意思啊……我什么都没做。」 我一嘟囔,村田同学就拍了桌子。 「啰嗦,你明明就是个跟踪狂!!美雪才不会说谎,足球社的学长也说他看到了。两个学校的名人,跟你这个犯人,谁都知道要相信哪边啊。」 我不想再听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无法反驳,趴到桌上,想尽可能避免与外界接触。即便如此,连绵不绝的闲言碎语仍一点一点地腐蚀着我的心。 ※ 午休时,我逃出教室,独自在中庭用餐,便当是用店面的剩菜做成的炖煮汉堡排。明明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今天却尝不出味道;明明想睡,却睡不着。 回到教室时,里面空无一人。为什么?下午的第一堂课应该是世界史啊?是调课了吗?没人告诉我。 屈辱感和孤立感让我泫然欲泣,但我拼命忍住了。我拿起笔记本,寻找可能的专科教室。家政教室和生物教室都不对,已经开始上课了,我却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当我走过化学教室前时,跟村田同学四目相对,看来世界史是改成化学课了。她露出明显的厌恶表情,并转过脸。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我边说边走进化学教室,迎来许多冰冷的视线。负责教授化学的资深教师──矢作老师担心地询问:「怎么啦,是身体不舒服吗?」 「是,我身体不舒服,稍微休息了一下。」 「这样啊,不要太勉强自己喔。如果课堂上有什么不对,尽管跟老师说。」 虽然有一点被拯救的感觉,但我当然没有作好要上化学课的准备,没带课本,也没人要借我看。教室里已经没人站在我这一边了,因为矢作老师而稍稍受到疗愈的心再次朝着黑暗坠去。 ──九月三日── 我在班上终于被彻底孤立了,无法再依靠班上的任何人。说不定社团还可以……文学社或许会接受我。我还抱持着淡淡的期待。可是就在午休时,社长联络我,说今天的社团突然要暂停。 即使社团休息,我还是前往社办,想说会不会有人在,却在那里被推下绝望的深渊。 社办亮着灯。就在我觉得有人在、想进去寻求救赎时,就听到立花社长等人的声音从门的对面传来。 ※ 『唉,社长?你有确实告知他吧?』 『嗯,我在午休时传讯息了。』 『我果然还是很怕见到他。』 『有点不行呢。』 『但那家伙写的原稿怎么办?就是那个要在校庆卖的社刊……』 『丢了吧,毕竟会伤害到社团的名声。』 『也对~好好笑。』 『这也没办法。』 『那家伙明明没有才能,却只在原稿上努力。真是有够尴尬的。』 ※ 这些我压根不想听见的话,狠狠刺痛我的心。而且在社办前面,能看到我去年写的小说原稿被完全撕烂,丢在垃圾袋中。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努力至今的一切全被否定,不但被十年交情的儿时玩伴背叛,前天还正常对待我的同学,还有两年来我一直以为是同伴的文学社成员也不再是伙伴了。已经没人站在我这边了。 另一位儿时玩伴──智司是我最后的希望,我忍不住传了「有事想跟你商量」的讯息给他。可这位挚友正因社团比赛而前往外地,因此我传的讯息甚至没显示已读。 「对了,如果是老师──」 班导高柳老师虽然正因陪同社团参赛而出差,但还有副班导绫濑老师在。她才二十几岁,是个才刚毕业的新进教师,年纪跟学生相近,想商量事情也比较好开口。 这个时间点,老师应该在教室里。 我回到教室时,在打开门前就发现,除了绫濑老师,美雪和村田同学也在。我下意识地选择不进教室,而是躲起来观察里头的情况。 「老师,美雪最近好像有烦恼,下次请你听听她的烦恼吧。」 「嗯,可以啊。但天田同学居然有烦恼,真是稀奇。看你的性格,一定是因为太过温柔,被卷入纠纷里了吧?」 只有老师跟村田同学在交谈,美雪只是露出有些为难的笑。 「嗯,差不多就是那样。」 「呵呵,没关系,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喔。像你这样优秀的资优生实在不多,我绝对会帮你的。」 这句话直刺我的心房。对喔,找老师商量,他们真的会相信我吗?毕竟跟美雪相比,我实在平凡。更何况美雪是个典型如范本的资优生,老师们一定不会相信我的话。老师不也说了,她绝对会帮助美雪吗。说不定,真的是我错了──明明是我被冤枉,还是不禁开始这么想。 同学和社员连我的辩解都不听。 逃吧,我只能这么做了,但我连逃出这所学校都不被允许。 因为鞋柜里的鞋子不见了,鞋柜上还被用红色麦克笔密密麻麻地乱写了一堆东西,像是「去死」、「暴力男」、「恶心的跟踪狂」或「赶快退学」。另外,里面还塞了青野厨房的传单,后面写着「你要是告状,我们就去店面拜访」的恐吓信。 我充分理解到,学校已经没有我容身之处了。鞋子就被丢在附近的垃圾桶内。 我边哭边取出鞋子,逃也似地回了家。 ※ 放学后,我立刻去青野厨房露面。 「哎呀,欢迎回来。今天没有社团活动吗?」 在晚上备料工作开始前的空档,妈妈和哥哥正在休息,隐约透露出疲倦。 「嗯,突然暂停了。」 「这样啊。你最近身体似乎不是很好,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妈妈温柔的声音让我差点落泪。 「谢谢。妈妈你们明明也很累,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我这么一说,两人就笑了。 「小孩不用担心家长啦。」 自从爸爸死后,妈妈就没流过泪,一直都是笑着的,就为了不让我们担心。 「没错,你只要开开心心地去上学就好。我的梦想就是好好照顾你到大学毕业。」 哥哥也露出笨拙的笑。爸爸过世后,他就成为我的代理父亲,把二十几岁如此重要的时期完全投注在家人和店面上。他从未表达过想出去玩的意思,而是拼命守着爸爸的味道。 我不想再让这样的两人担心。大家或许会对于霸凌我感到厌倦,我只要忍到那时就好。只要这么做,就不会有任何人不幸。 「嗯,我会加油的。」 我勉强地笑了。 ──美雪视角── 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失眠,因为重要的儿时玩伴目睹到我劈腿的现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他原本才是我最珍惜的人啊。 跟他分手已经过了几天。我在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终于失去意识,却又马上醒来。从那天开始,我一直持续着这种状态。 说不定,那天的事情就是一场梦。只要从恶梦中醒来,就会回到往常的生活──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近藤学长传出的流言已扩散至全校,我被迫面对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的残酷事实。不要,我不想分手。若不是近藤学长也在同一间学校,我应该会哭着死命抱住他不放。 看到针对英治的霸凌,我也差点哭出来。不行,我不能哭。 一开始我明明只是在放闪。 我不该跟朋友说:「虽然和英治的关系一直没什么进展,但能在一起很幸福。」她似乎认为这是我的烦恼,某天突然找我出去,介绍恋爱经验丰富的近藤学长给我认识。 我本来以「我没那么烦恼,没关系」为由拒绝,她却说:「咦──可是,难得学长说愿意听听你的烦恼,就跟他聊聊吧。近藤学长是足球社的王牌,也差不多确定能透过体育推荐进入大学,非常厉害喔。和他交谈的机会很少的。」我觉得谈谈也无妨,便和他稍微聊了一下。 他非常温柔绅士,跟彼此初恋开花结果、纯真的我们不同,拥有成熟的价值观,我觉得他十分有魅力。 ※ 「咦──面对像美雪这么可爱的女朋友,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作为女生的魅力呢?」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马上出手。啊,开玩笑,开玩笑的。」 「下一杯饮料要喝什么?我去拿。」 「你真的是个很有魅力的女性,只是那个儿时玩伴对那方面怯场吧?」 ※ 被这样当作公主对待、关心,警惕心自然会变得薄弱。 我和他交换了Line,数度找他商量感情问题,还让他陪我去购物、挑选约会用的服装。他果然很绅士,常常赞美我,彷佛是想提高我的自信心。 为了商量感情问题和约会才有的购物行程,一点一点地变成借口。变得不是为了英治,而是为了我与他,因为那几乎已经算是约会了。 第三次约会后,在能够看到夕阳的堤防边,他突然吻住了我。身心都快被他夺去的我几乎无力反抗,接受了这个吻,也接受了接下来的欲望。 没过多久,本该献给英治的一切就全都被近藤学长夺走了。 对英治,我心中确实是有罪恶感。 可是…… 「居然不对美雪这么有魅力的女朋友出手,是他不好。」 「美雪没有错,是你男友不配被称作男人。」 他多次以这为借口,帮我准备好退路。所以我逐渐把罪恶感当作享受与他见面的调味料,又对这样浅薄的自己感到自我厌恶,并依赖他连这些都一并接受的包容力。我应该很好骗吧。 即便有所自觉,已经彻底离不开他的我也束手无策。 ※ 「唉,我三十日没有社团活动,要不要去玩?」 「但那一天是他生日……」 「那算了,我去邀其他女人。」 「咦……」 「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啊。老实说,我很清楚美雪心中几乎没有我,总是以那个叫做英治的男人为先,我对追逐也有些累了。虽然这不是我该说的话,但还是结束这种扭曲的关系吧,这样我们彼此才能幸福。」 ※ 我想起那则如同威胁般的讯息,就在我取消和英治的生日约会的那一天…… 那则成为命运分歧的讯息…… 我没有选择英治,而是选了学长。 英治很温柔,没问题的。只要道歉,他一定会原谅我。但,跟学长或许就到此为止了。我被这样的恐惧影响,做了最差劲的选择,根本就是仗着英治的温柔才敢这样做。 儿时玩伴,相处超过十年的真命天子。我应该会跟他结婚,相伴一生,我非常确信。这虽是十分幸福的事,可作为女性的自己却低语道: 「要是没有学长,你今后就只会有英治这个男人了喔,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的欲望与身为女性的自尊,在在折磨着英治。而我轻率的保身之举,更进一步地把他逼入绝望的深渊。 另一个我说,下定决心坦白不就好了吗?说英治是蒙受不白之冤,说谎跟劈腿的人都是我。 但我做不到,狡猾的人是我。事情闹得这么大,已经无法回头了,我会失去自己至今建立起的一切。我害怕这一点,因此什么都做不到,只是旁观霸凌的场面。 一生都无法消散的悔恨支配了我的心。 ──────────────────────── 第二章 命运之日,在顶楼 ──九月四日── 理所当然地,我的鞋柜被塞了垃圾──超商便当和喝剩的宝特瓶,表面还用红字写满污言秽语。室内鞋毫无意外地被丢在垃圾桶里,我拿出鞋子,在他人异样的目光下走向教室。是一点一点习惯了吗?还是我正在失去心灵的韧性呢?怎样都好,我只要等待一切过去就好,只要我忍耐就好。 『唉,那就是暴力对待天田同学的青野吧。』 『呜哇,好恶。』 『天田同学真可怜,手好像都瘀青了。对女生施暴的男人最差劲了。』 『她太温柔了啦,所以跟踪狂才会误会。』 『以前还觉得他是朋友,我不会再跟他说话了。』 『是说,近藤学长好帅喔。他好像勇敢地跟那个跟踪暴力男对峙,并打退了他。果然很厉害。』 每次看到我的脸,不认识的学生就会乱传谣言,令我的心隐隐作痛。 看来近藤学长十分积极地向足球社员散布流言。 我虽然在X上多次主张自己的清白,却没人听进去。 『罪犯当然会这么说啊。』 『我们绝交了,在学校也别跟我讲话。』 『差劲!』 这是我昨天在X上收到的回覆。 我走进教室。我已经没办法出声问候大家了,大部分同学都封锁了我的SNS帐号。明明是做好觉悟走进教室的,眼前却上演着一出超乎我想像的惨剧。 我的桌子上被人用麦克笔乱写上『白痴』、『去死』、『罪犯』和『别再来学校了』等句子,远处还传来嘻笑声,但更让我受伤的是…… 我们一家人重要的店──青野厨房的传单被放大贴在黑板上,还写上『这就是暴力狂的家』、『也在SNS上告知不知道的人吧』和『别忘了发表评论!!』等煽动的句子,而传单上也写着『如果不想事情在网路上扩散,就赶快退学或去死』的恐吓句子。 我心中传来某种事物崩塌的声响。再这样下去,不光是我,还会牵连到家人。爸爸重要的店……会因为我的关系而完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坐立难安,逃到走廊上,但那里也有个恶魔在。 是近藤。 那家伙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我痛苦的脸,应该是来偷窥的吧。来看利用足球社的后辈散布不利于我的传言,在学校孤立我的作战成果。 「感觉如何啊……罪犯?」 一脸得意的轻浮男正在嘲笑我。 「为什么……要撒那种谎?」 「因为很好玩啊。不但被我抢走女人,还失去一切,这不是最棒的演出吗?像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男人,就不该对美雪出手。不管是主动退学或者怎样,总之快滚啦。毕竟我是最喜欢让他人的人生毁于一旦的反社会人格。」 近藤身上隐隐飘出菸味,彷佛要隐藏这点,他嘴里不断嚼着口香糖。 真的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我不由得跪倒在地,一边发出不成声的悲鸣,整个身体顿时瘫倒。在感受到冰冷走廊的触感后,我的意识缓缓落入黑暗中。 ※ 怀抱绝望、在走廊上筋疲力竭的我缺席了全校集会。智司他们的社团在大赛中取得了好成绩,这场集会似乎就是表扬大会。 就算我不在,应该也没人在意吧。 我以身体不适的理由前往保健室,取得保健老师的许可后,躺在床上休息。 我当然不可能睡得着,屈辱、恐惧和绝望交织,我只能勉强撑着残破的身心,在纯白的床上颤抖着度过这段时间。 「为防万一,我会帮你告知班导喔。」 因为保健老师这么跟我说,我便简短地说了句「麻烦老师了」。班导高柳老师目前应该正忙着全校集会的指引,还有被表扬的学生的事情,所以一定不会来我这边──我有这种近似确信的感觉。 为什么谁都不愿意帮我? 美雪的生活态度和成绩优异一定也是原因之一,身为前任副班长、成绩优秀的她,证言实在太有说服力了。 比起我,老师们肯定会更相信她的话,因此我无法找任何人商量,也不能找妈妈和哥哥。 他们两人为了供我上学,连过世爸爸的份都一起努力着。可是再这样下去,也会给店里添麻烦。 我或许没有活着的价值。 从被作为挚友和恋人的美雪背叛那一刻起,我就走投无路了。我只要像这样,继续忍耐这个人间炼狱一年半就好。 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没看过的帐号发讯息过来,果然是随便拼凑出来的帐号名称,根本看不出任何意义,一定是免洗帐号。 『赶快主动退学,罪犯。』 『跷掉全校集会,是想装成受害者吗?天田同学才是最痛苦的,卑鄙小人。』 『既然这么痛苦就赶紧去死,可以解脱喔。』 这些话完全不是出自善意,而是充满人的恶意。 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手机再次颤动,是我隶属的文学社社长──立花学姊发来的。 她是个总是面带温柔笑容的温和学姊。 说不定,她会……我脑中浮现这种天真的想法。但我昨天才在社团目睹了现实,也就是说,结果只会走向绝望。 『对不起喔,原本觉得应该要好好亲口告知你的。其实啊,因为你对天田学妹做的事情,各位社员好像都很怕你……真的很不好意思,希望你不要再来社团了,对不起喔。』 画面一显示出我已读,她就不再发讯息了。 不是,我没做。 我写下这些内容,却发现无法传送出去。 您已遭此帐号封锁──萤幕上数度显示出这则无情的讯息。 我无声地流下眼泪。为了不被老师发现,我裹着白色棉被,无声且绝望地颤抖。总是温柔待我的社团学长姊们最终也不相信我,到底该怎么办? 面对这没有解答的问题,我的嘴巴只能吐露出绝望。 ※ 待在保健室太久会被怀疑。 因为怕这件事会被告知家长,所以我表示自己稍好了点,要回教室,就离开了保健室。 即使待在走廊上,也会马上被老师发现。明明都到这种时候了,我的脑袋却在奇怪的地方转得飞快。我朝着楼梯前进,课堂已经开始了,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我怀着稍稍得到救赎的心情,爬上楼梯。 我停在连接顶楼的楼梯平台,在这里就不必担心会被人发现了。 我原地坐下,接下来只能在这儿等下课了。 总之,还是快点习惯人的恶意吧,只要忍到心灵哪天完全习惯就好。 不知为何,我的手放到通往顶楼的门把上。平常为了防盗和安全,门应该是锁住的,眼下却轻易地被我转动了。 我忍不住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只要从顶楼跳下去,就能轻易解脱了。刚刚黑板上也这么写了啊,只要我这么做,就不会给重要的店添麻烦了。 一打开门,眼前就是一大片澄澈的天空,夏日的香气还残留在此。 我发现这个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已经有先到的客人。 她柔顺的发丝正在晃动,可能是听到我开门的声响,诧异地转头看向这边。 「你是?」 面容端正秀丽的女孩带着防备心看着我。 有个男人来到本该不会有人来的顶楼,她当然会提防,毕竟目前还是全校集会结束的班会时间。 晃动的美丽秀发。明明是盛夏,却没流半滴汗、感觉很凉爽的肌肤,有些难以捉摸的表情。蝴蝶结是红色的,表示她是一年级的学妹。但她整个人却有种从容的美感,完全不像年纪比我小的人。 我没真正跟她说过话,但她是这所学校的名人。 名叫一条爱。 在去年的入学考试中取得第一名的才女,拥有不输模特儿的美貌,而且是对谁都很温柔的性格,入学一个月就成为这所学校里如同偶像般的存在。 是跟我完全相反的存在呢。不对,还是个更不该在这种地方遇见的对象。 「我是青野,二年级。跷课在学校徘徊,最后来到了这里。」 好勉强的借口。即使只有一瞬间,我也曾有过想从屋顶一跃而下的想法,那我又为什么要说出这种奇怪的发言? 「青野学长?」 那可爱的声音令我的心不禁漏跳了一拍。虽是个美女型的才女,声音却是可爱型的啊。班上的男生们都被她的外貌吸引,成为她的小粉丝,而我则因为能跟美雪交往而感动,根本顾不上这些。老实说,我对她没什么兴趣。 有一瞬间,一条的脸沉了下来。她知道我的传闻啊。算了,这也没办法。 我露出死心的表情苦笑着。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 她用微弱的声音低语道。 感觉声音里没有像同学们展现的那般敌意。 我稍微安心了些。 「抱歉,你知道传闻吧。把这里让给我吧,我想在这里躲到午休,自己单独吃个饭。」 妈妈做了饭团给我。我在逃出教室时,把书包一并带了出来,可以在这里赖到中午。我想独处,再次思考要不要寻死的问题。 我不晓得她懂不懂我这种心情,但她表现出了厌烦。 「不要,这里是属于我的,不会让给你。学长才是,请你消失吧。」 她的性格似乎比想像中还要爽快,让我对她的好感度稍稍上升。 「这样好吗?你知道我的传闻吧?」 我嘴上这么说,心却猛然一痛,连我自己都还没消化好吧。没人会想跟被贴上暴力男标签 的我独处,所以我才拿这理由当作威胁使用。 「我知道。」 「那就快点……」 「我不要。」 看来我们学校的偶像相当顽固啊。 「啊?」 我的语气忍不住拔高,因为我没预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强硬。 「我知道传闻,但那就只是流言罢了。你好像是因为恋爱纠纷,被传了奇怪的谣言……但我又没有实际看到过。是说,恋爱就类似一种疾病,为什么一定要相信其中一方单方面的主张和近似传闻的含糊说法?这会不会太危险了?是其他学生过度反应了,根本不清楚真假却展开私刑,这才是最差劲的。」 她的反驳出乎意料地强硬,而且直击我的心房。连过去相处得好的同学和社团成员都没说过这番话,第一次见到的学妹却这么说了。惊讶和喜悦稍稍抚平我内心的伤痕。 「那你相信我吗?」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就情况来看,那个流言是学长的女朋友传出来的吧。我只是想说,仅凭这种偏向一边的情报就伤害你,风险太高了。因为感情纠纷传出的流言,是最不能相信的情报。」 她声明的语气非常理性,但说难听点就是爱讲道理。一般来说,这或许就是个狂妄学妹的发言,却是我最想听的话。 「谢谢你。」 「为什么要向我道谢?」 她凝视着我,表情充满了怀疑与不悦。 「不懂的话,就算了。」 我忍着眼泪,望着那位理性的学妹。 天空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瞬间就变成强降雨。 「雨真大。总之,待在这儿会感冒的,回里面去吧。」 「麻烦你别管我。」 我还以为她会同意自己的提议,所以这声拒绝让我惊讶了一下。 「咦?可是──」 「你还不懂我特意独自待在这里的理由吗!!」 她的声音跟刚刚的理性不同,明显带着怒气,让我哑口无言。 「理由?」 「不用担心我会因淋雨而感冒,因为我已经没有明天了。」 她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被当下的情绪驱使,接着大步往屋顶边缘走去。 「冷静点。」 「请让我独处,我想死!!」 她边说边缓缓靠近护栏,我急忙抓住她的手,说: 「别这样。」 直到刚刚还在考虑自杀的我,却想阻止学妹自杀。这个发展太过突然,根本莫名其妙。 「这跟你无关吧,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用出乎我意料的力气挣扎,想要挥开我的手,但我却拼命地抓住她不放。 「你给我差不多……」 尽管我们都被雨淋得浑身湿透,我却毫不在意。她伸出另一只手,硬是想扯开我的手。在混乱的对峙中,我不由得往前摔去,她当然也是。为了护住她,我抱住那具身体,让自己的背狠狠撞上护栏。太好了,她停止挣扎了。 「好痛!」 她发出闷闷的悲鸣,但似乎平安无事。 「为什么、你为什么试图保护我?要是护栏老化,连你也会……」 我脑中一团混乱,但还是接着说: 「啰嗦!!救人哪需要什么理由。」 「咦?」 她一脸疑惑,用优美嗓音发出诧异的呼声,而我则对着她大喊: 「要死的话,至少今天陪我一下!!我们一起跷课!!」 「什么!?跷课?你懂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在这火烧眉毛的状况下,冒出的却是「一起跷课」这种无济于事的提议,我也对自己感到傻眼。一般来说,应该会有更好的提议啊。彼此的制服都湿透了,实在有够惨。 「可是,这也没办法啊。我本来是想来这里寻死的,怎么会想到自己竟然变成阻止学妹自杀的那一方呢。」 她用软弱的声音回应: 「……说得也是。」 学校顶尖的偶像像是突然没了力气般,当场瘫坐在地。总之,这样就避开最糟糕的结局了。她说「感觉好蠢」,不知为何笑了出来,我也跟着笑了。 「唉,回里面去吧。」 「嗯,也是。」 明明彼此的状态都惨不忍睹,我们却止不住笑。 「来,暂且先用这个吧。」 我把放在书包中的毛巾递过去。 「咦,可是……」 是你该先用吧,请你先用──她的眼睛这么说。但我知道如果自己先用了,毛巾就会吸饱水,一条学妹就用不了了。 「没关系。再怎么说,还是要对女孩子温柔一点。」 老实说,我因为美雪的事情,都快要对女性产生不信任感了,但面对关系有点像是战友的学妹却感到十分坦然。 「谢谢你,但麻烦你别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不问也知道理由,夏季的单薄制服因为雨而变得相当惊人,完全可以看清白衬衫底下淡粉色的小可爱。从刚刚开始,我虽知道不能看,但还是会因男人的本能而时不时地瞥一眼。 「我才刚说,你就这样……这是性骚扰喔。」 「抱歉。」 她虽有些不悦,却还是从我手中接过毛巾,擦拭身体。 那副艳丽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降临人间的天使。说得更简单一点,就是很美。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你既然邀请我跷课,应该有什么计画吧?」 老实说,没有任何计画。我露出苦笑,乖乖地坦白: 「怎么可能有啊,我当时很拼命耶。这样看来,不良少年也一点都不帅嘛。」 我一苦笑,她也跟着笑了。自刚刚开始,她就一直露出相当放松的表情。这个学妹其实会这样笑啊,我察觉她平常的笑脸都隐约带着阴影。这么说来,好像有好几个同年级的人跟她告白过…… ※ 「为什么你会觉得能跟陌生人交往?」 「你知道被第一次见到的人告白的心情吗?不知道吧,那我就告诉你。老实说,我只觉得很可怕。」 「结果,你只是对我的外表和地位感兴趣吧?虽然看过你的信,但你里面写的全是这些事啊?读到这种信,我只觉得受伤。」 我记得那些人的证言是这么说的。 嗯,半点不留情。 所以,老实说我很诧异她会如此轻易地就接受我的提议,本来以为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 「虽然这样可能不够,但算是回礼。」 她递出干净的手帕,似乎对于毛巾已经不能用这件事有着罪恶感。而我感激地收下了。 冷静下来后,我便意识到了饥饿。再怎么样都不能自己吃吧。 我把自己的饭团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她,内馅是鲔鱼美奶滋。这几天明明尝不出餐点的味道,如今却奇妙地觉得好吃。 「真好吃,这是鲔鱼吧。是加美奶滋拌过了吗?」 她的发言宛如一个深闺千金。 「嗯,你没吃过吗?鲔鱼美奶滋是超商饭团的经典商品喔。」 「这样啊,原来大家吃的都是这么美味的东西啊。」 看来她真的是个富家小姐。 「美味的东西还有很多啊,不知道这些就死掉也太可惜了。」 「你真聪明。一听到这种话,我就有兴趣了。」 她眼底的光芒变得更亮,看样子这位大小姐的好奇心相当旺盛。 但我只带了一个饭团,因为实在没有食欲,就仅准备了最低限度的餐点。就算是女生,只吃半个饭团也吃不饱吧,那跷课的去处就只有那里了。 「唉,一条学妹,要不要来我家?」 「啊!?」 ※ 我们拿了鞋子,利用屋顶和自行车停放区,从教室的视野死角处靠近正门。幸运的是,没人注意到我们。 自行车停放区离正门也就一百公尺左右吧。既然移动到这儿的过程都没人发现,就不必担心了。即便有人从办公室注意到这边,中间的距离也远到根本追不上我们。 好在持续到刚刚的大雨停了,太阳还反过来散发出明媚耀眼的光芒。时机真是完美。 「好,走吧。」 「可是,学长……正门是锁上的吧?你要怎么打开?」 学妹有些畏缩,用担心的声音问道。 「这个啊,就用爬的啊。」 「我穿裙子耶!!」 听到我的玩笑,她像是被吓到般加重语气。 「开玩笑的,这我当然知道。那道正门旁边不是有道铁门吗?就跟侧门差不多。那扇门可以从里面打开,但关起来就会自动锁上。也就是说,虽然没办法从外面进来,可要从里面出去很容易。」 这是代代相传、想逃课时的惯用手段,主要是用在出去买东西吃的时候。只要校内有人协助,就能轻易打开侧门。老师们也很清楚,要是做得太明显就会被骂,在某意义上算是默许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她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资优生果然对这类传闻和生活小技巧不熟啊。 「偶尔这样也没关系吧,资优生。好,我们走!!」 大概是对美雪做习惯了,我无意识地抓住学妹的手。我顿感不妙,但她也回握住我的手。这意想不到的反应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干嘛脸红?快走吧。」 她似乎也有些害羞。 「跟刚见面的男性牵手,没关系吗?」 「要说没有排斥,那是骗人的……但男女在这种时候牵手,在戏剧、电影或海外连续剧里不是很普通吗?」 这女孩似乎充满了少女心啊,把虚构和现实混为一谈这样好吗? 「好,我们走吧。」 「顺带一提,这是我第一次好好跟男人牵手喔,你要珍惜这个机会。」 而且,看脸颊变红的她的反应,连我都开始觉得害羞了。好了,别去深思了。 「跑!!」 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我们一起冲了出去。 「你们在干嘛!!」 这应该是在办公室的体育老师的声音。我们完全没有回头,而是往前跑去。 我们就像是要像过去诀别般,不断前进。 对于这段逃离学校的过程,身旁的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一条爱视角── 明明过去从未想过要跷课,为什么我会跟今天刚见面的人溜出学校呢?第一次碰到的男人的手,用力却温柔地包住我的手。 为什么这位学长愿意挺身保护素昧平生的我呢?在脚打滑的时候,我瞬间就做好死的觉悟,最起码也应该会撞上护栏。没人会来的屋顶护栏大概已经老化了,直接重摔在地的可能性想必也不低。 他为了素昧平生的我,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我会保护你。」 这种甜蜜的誓言,我在被人告白时听过无数次。但我并不想听这种话,因为这会确实刺激我的创伤。 然而,青野英治学长不同。他虽没有说出口,却用充满说服力的行动,真正地保护了我。他和我过去见过的男性都不一样,即使自己身处最痛苦的状况,还是为了我展开行动。人好到会教人担忧的地步。 不过,如果是跟他一起,或许就能脱离如今的地狱。很奇妙地,他拥有能让我这么想的氛围。 我们一起提升跑速,明明是在做不该做的事,却觉得一切逐渐有趣了起来。 我露出睽违多年的真心笑容,一切都是因为身旁这个今天第一次遇到的学长。 ──近藤视角── 我是近藤诚二,身处这个世界中心的男人。 父亲是市议会议员。至于学业,我进入被称作县内三大代表的名门高中,在隶属的足球社里也是王牌。这个曾是弱小队伍的升学名校足球社,能够在县大赛夺得高位,去年还在全国大会出场,都是我这位王牌的功劳。 私立大学的知名足球社也在私底下对我抛出了橄榄枝,只要能得到学校的运动推荐,接下来就有彩色的人生在等着我。 成为职业选手也不错。以我的实力,稍微努力点在国内就无人能及,应该很快就会受到国外联盟的邀请。加入比利时或苏格兰的球队,取得正式球员的位置,活跃于赛场上并挑战五大联赛,最后获得破亿年薪,让美女随侍在侧。成为日本第一位世界最佳球员也不是梦。 「啊──好轻松的人生。」 我从小时候起就跟旁人不同,只要稍微用功就能马上取得前段排名。身高也不断成长,彷佛要冲破一百九十公分。足球也是,多亏了脚法细腻这与生俱来的天赋,无论在哪支队伍,我都是中心。 虽然也有国内俱乐部的青训营邀请我,但我直接无视了。毕竟去那种地方,就没时间玩乐了。就算我玩,也会选上日本青年代表队,所以谁都无法置喙。说到底,我有脚法。要是做肌肉锻炼等基本练习,反而会落入奇怪的框架,只会变成平凡的选手。所以在这种弱小学校里当王,随心所欲才更适合我。只是身为凡人的教练们是无法理解的吧。 正因为我是这种才华洋溢的男人,女人们当然无法视而不见。我从小学起就超受欢迎,并在小学三年级时交到第一个女朋友。从那时起,我身边的女人从未间断。到了国中二年级时,就跟当时的女友跨过那条线,情况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我至今难以忘怀国二时发生的那件事。 当时班上有个宅男跟班级的偶像正在交往。不过毕竟只是国中生的恋爱,交往方式老派到似乎只牵过手。跟美雪他们一样是儿时玩伴变成情侣,是段纯真到大家都认定将来必会结婚的感情。 毫无意外地,在我持续地奉承和温柔对待下,她一下子就倒向了我。那家伙不但背叛过去认定为真命天子的男朋友,一旦我强迫她说男友坏话,她就误以为自己是充满背德感的悲剧女主角,相当投入。 「那个宅男有够恶心。」 「选他做男友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耻辱。」 她对我着迷的程度,甚至到了跟我独处时会这么说的地步。真是个蠢女人。 让宅男听到那段录音时,他哭着崩溃了。 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时,我真的很兴奋呢。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们不是约好要结婚的吗!!」 男人一边崩溃,一边发出如困兽垂死挣扎般的呐喊。但她没有去扶那个男人,反而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搂住我的手。 「就是这样,赶紧和我分手吧。我会跟他一起幸福的。」 她的妆容与跟我交往前相比,变得浓妆艳抹,让人发笑。我的征服欲在那一瞬间得到了满足,所以我才会喜欢上对别人的女人出手。看到男方知道这点时绝望的脸,真是太有趣了。 顺带一提,上高中以后,我就跟那个女人提了分手。最终啊,恋爱还是在交往前最快乐。 一旦交往,女人就只会表现出麻烦的独占欲,只能这么做了。 「为什么?我明明舍弃一切选了你!」 看着女人近乎失控并紧抓住我的样子,我是这么跟她说的: 「我对轻浮的女人没兴趣。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分手吧。」 我一边满不在乎地玩着手机,一边毫无感情地说,结果女人也崩溃了。基本上,自从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后,女人就没怎么用功念书,成绩自然是直线下滑。 到了这种地步,也差不多回不了头了。 再加上她已经完全跟过去来往的朋友为敌。而且他们还是儿时玩伴变情侣,从幼稚园或幼儿园到小学、中学的朋友,全都会因为她选择我而跟他们站到对立面喔。连这种简单的事情都不懂的女人,我怎么可能跟她交往啊。 给我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最终,班上的前偶像不但与所有人为敌,成绩也一落千丈,从拒绝上学一路奔向悲剧结局。我就是喜欢笑着欣赏这个过程。 好了,接下来就轮到美雪了。她也是个有趣的家伙,明明那时候不要选我,站在男朋友那边才是对的。 那一天,我想到一个有趣的主意。若是能将男女双方的人生都搞臭,会很好玩吧。 所以,我在美雪的手上留下遭到暴力对待的痕迹。只凭那位文学社男朋友虚弱的力气,顶多只能让皮肤发红,但我用力握下去,就真的造成了瘀青。我用手机拍下照片,利用社团的学弟发到SNS跟校园匿名论坛上。 结果就是这样。 那个叫作英治的男人。 还有美雪,会堕落到什么程度呢?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美雪视角── 英治从早自习前就没回教室。 为了不被老师发现,在他桌上乱写的犯人们急忙清除那些字迹。由于那好像是用油性笔写的,即便清理了,也无法彻底清除。英治带着淡淡污痕的桌子,看起来如同我的身心。他或许会退学,会因为我的错背上一生都不会消失的十字架。我过度以自己的心情为优先,扰乱最重要的人的人生,我对此感到恐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没想到近藤学长会传出那种流言。我没错,我没错。只要道歉,他一定会原谅我。 上午最后一堂课快要结束了。我倏地把视线转向操场,看到了英治的身影。光是看到他的样子,我就开心得无以复加,却马上就被推下绝望的深渊。 他身后跟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两人感情融洽地牵着手朝校门跑去,宛如电影中的男女主角。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无法控制的嫉妒心燃烧着我的理智,本该只属于我的他朝着不是我的女人伸出手。 咦,为什么? 明明那个时候是我主动提出分手的,我却连这点都忘了,只有嫉妒之火在熊熊燃烧。 我瞬间流下大颗的眼泪,把头埋到桌上想藏住脸。 「那个狐狸精是谁!」 ──────────────────────── 第三章 学校的动向 ──九月四日·高柳视角── 我远远目睹了青野逃学的模样,松了口气。总之,已经确定他平安无事了。 (受不了,有够乱来。) 我刚刚还拜托教务主任和保健室的三井老师寻找青野,幸好他没事。老实说,想到最糟糕的结果,我背上就冒出冷汗。 我是高柳,二年B班的班导,负责教授世界史,教师生涯终于迎来十年大关。暑假刚过,我就带领社团前去参赛,今天是我第二学期第一次上课,然后就面临目前最大的问题。为了不让孩子们察觉,我悄悄叹了口气。 ※ 在第二学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早自习,我环顾班级,想跟往常一样随意说些话,却没看到青野。是单纯缺席,还是暑假刚过特有的怠惰?我本来以为是两者之一,再次看向他的座位,却看到明显像是涂写过的痕迹。 我一边佯装点名,一边靠近那张桌子,隐隐约约能看见写在上头的「去死」两字,我马上就理解了状况。 这是已经演变成霸凌、或是相当于霸凌的某种纠纷了。 「有没有人知道青野去哪了?」 相田回答:「他身体不舒服,去保健室了。」 之后马上就是全校集会。可恶,在这种时候我想赶紧处理啊。 「好,那我去看看青野,你们先去体育馆列队。」 因为我一向以沉稳型教师闻名,这种随兴反而能够加分。 我看向应该正和青野交往的天田,她的表情明显出现动摇。是担心,还是……? 我跟保健老师三井在保健室前的走廊会合,青野的样子似乎真的不对劲。即使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他也只说:「我身体不舒服,请让我躺一下。」 「这里先交给我。」三井老师这么说道。于是我接受她的好意,马上跟办公室的教务主任稍微说明了情况。 教务主任晃了晃白发,有些动摇。 「校长正因为全校集会,没空处理啊。今天一放学,就马上召开应对会议吧。高柳老师请详细询问学生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今是孩子们容易在网路上卷入纠纷的时代,特别是暑假期间,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他看似软弱,却意外果断地定下方针,真是帮了大忙。 ※ 在班导到场前暂缓的班级委员人事、还有各种执行委员会的事务性讨论结束后,差不多可以切入正题了。 我用比刚刚还沉重的语气,改变自身的氛围说道: 「你们知道毁损器物罪吗?」 我的漫长战斗即将开始。 毁损器物罪──这个严肃的词让教室内一片哗然。 「说到这种程度,脑袋好的你们也清楚吧,我就是在指青野的桌子。」 班级瞬间陷入沉重的氛围中,我好像能听到学生们『他知道多少?难道是全部……?』的心声。 「我还不知道是谁做的,但从隐约留下的文字和青野的样子,好歹还知道出了什么事。听好了,某人涂写的桌子是学校的设备。我们是公立学校,它可说是由你们父母支付的税金维持的公共财产。弄伤它,完全是在犯罪。你们在国中时都学过吧?这已经能构成刑事案件了。」 我瞥了眼天田的样子,她的脸色惨白,还用手帕擦起汗水。 「犯人或许会说,『我没想那么多』或『是青野不对』,但谁都没有权利在别人桌上写下造谣中伤的话。在网路上预告要杀害名人或YouTuber,被逮捕后不管找什么借口,也不可能被原谅吧?」 「……」 我不可能在此停止追究。要是停止,会对学生的将来造成重大影响。 「这次的事情,不能被『霸凌』这个词所蒙蔽。这已经是犯罪,无法以孩子的恶作剧或胡闹带过,你们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学校的会议室── 学校紧急决定要针对青野的事召开应对会议,我跟副导师绫濑老师、年级主任和三井老师等四人集结在会议室,校长和教务主任等会儿过来。总之,成员都到齐了。绫濑老师的脸色很苍白,她对自己忽视霸凌问题、酿成严重事态这件事感受到责任,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颤抖,令人看了很痛心。 「抱歉,我稍稍迟到了。」 校长晃着那魁梧的身躯,坐到位置上,旁边的教务主任则是相当消瘦,更是衬托校长体格有多巨大。听说校长学生时代是知名的橄榄球选手,让人莫名地能够理解他为何是那种体态。教务主任事先联络过年级主任和校长,所以这些成员已达成了情报共享。 校长一坐下,马上开口道: 「首先是高柳老师、谢谢你马上通知了我。这种事情很危险,要是暂时搁置,只会继续恶化到难以处理的地步。而且,没有什么比共享负面资讯更重要了。」 校长即使喘着气,还是说出这番真挚的言论,于是我低头致歉。 「不对,会有这次的事,或许是因为我管理班级的方式有问题。」 这部分真的必须坦率反省。老实说,全都是些该反省的事情。为了能让青野这样的学生更容易找老师商量,或许是该再对环境多下点功夫。考虑到他在暑假被卷入纠纷的危险性,我本该更细心地照顾他。 「身为教师,你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反省。但是,我认为高柳老师已经做了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至少如果是其他老师,应该不可能这么快就完成情报共享。毕竟一般来说,大多数人都会因为在意评价而想自己解决,或是隐匿事实。」 像是要安慰我般,年级主任岩井老师这么说道,真的非常感谢。另一方面,绫濑老师依旧没有表情。她还没什么经验,所以才没察觉吧。她已经陷入自责的状态,等等得为她说句话。 「岩井老师说得没错。比起过去,眼下先担心现在和未来吧。知道早退的青野同学状况如何吗?他有没有平安到家?」 校长询问我,而三井老师代替我答道: 「高柳老师已经向几位学生瞭解过事发状况,所以由我致电家长。」 三井老师打电话到青野家,这份支援老实说真的帮了我大忙。相对地,我可以专注在听取学生说明上。 「然后呢?」 「是的。在这种时候,有很多学生不喜欢将遭到霸凌之事告知家长,所以我是问『青野同学因为不舒服早退了,请问他还好吗』。他母亲接了电话,说他平安回到家了。」 听到这番话,校长和教务主任表情缓和了下来,似乎稍微放心了,毕竟还得考虑到突发状况。 「那就好。那么,先把我跟教务主任商量过的未来基本方针告知各位。首先,要把青野同学的事视为第一优先。不然要是问题解决,他还选择不来学校或退学就得不偿失了。我们必须好好陪伴他走过困难!」 ──足球社社办·近藤视角── 那是发生在放学后的社办,准备练习时的事情。 「近藤学长,不好了!我们班导说……」 在SNS扩散美雪淤青情报的学弟慌慌张张地哭着向我求助。 「怎么了?」 「其实,我们是想给那个暴力男青野一点教训……」 两个学弟坦白,自己在青野的桌上留下污言秽语的事,还有这两个家伙的班导──世界史教师高柳已经展开调查的事。 哦哦,那个沉稳型教师的速度还真快。我个人还以为他是会隐匿这一切的角色。不过也没差,即使闹出大事,老爸也会帮我想办法的。比起这个,得跟学弟们说清楚才行──你们两个终究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于是我只冷冷地抛出一声:「哦──」 「别说得那么绝情啦,我们都是为了学长……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因为毁损器物罪而遭到停学或退学的。」 他们两个出言抗议,而我更加冷酷地提醒他们。我可没有闲情逸致去理会这种跟将棋内的步兵没两样、可有可无的家伙。 「那我来问问,我什么时候拜托你们了?我有叫你们扩散青野的暴力行为或去破坏学校的备品吗?」 「「咦!!!」」 自己就是棋盘上的棋子──这些家伙似乎连这点自觉都没有。为了保护王将,牺牲步兵是理所当然的。受不了,真是愚蠢的家伙。 「我原本只是打算跟你们倾诉,好解决相处融洽的学妹的烦恼。是你们搞笑地散播这些事,最后还污损学校的备品,却因此说都是我的错。你们脑袋有问题吗?」 被信任的我舍弃,两人如同小狗般死命抓着我。 「怎么这样!!我们是……」 见学弟们还想说出同样的话,我打断他们继续道: 「那就拼命装傻啊,他又没有掌握到物证。不然啊,你们就等着毁灭吧。」 说完,我在心中大笑──这下我就得到两个奴隶了。 ──────────────────────── 第四章 青野厨房 我们顺利溜出学校,前往徒步约十分钟的我家。因为离学校有点距离,我们停下来休息、平复呼吸。 「呼、呼,不要紧吧?」 「嗯。说实话,要跟上男性的全速奔跑真的很吃力。」 她缓缓放开与我交握的手。 「光是能跟上就很厉害了。」 这么说来,我听说她虽然被许多社团邀请,却全部拒绝,只偶尔接受委托支援,活跃的程度跟王牌有得比。 「没这回事。」 湿透的制服已经因为晴天晒干了,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我们双方都下意识地整理起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那我们走吧。」 「不过,学长,你好像捉弄我过头了……不是你的说明能力差劲到让人绝望,就是故意这么做的,没有别的可能吧。」 她稍稍鼓起脸颊,控诉我的不公。 「大概是前者吧。」 我说谎了。我是故意让她误会的。 「骗子。」 看来她也看穿这一点了。而在打闹期间,我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我们就如同从以前认识至今的朋友那样交谈,或许是因为我们在某层意义上一起跨过了死亡线。 青野厨房,我家兼西餐馆。 我过世的父亲是个厨师,在某间知名饭店修行过,存到钱后就在这个城市里建立起自己的店。他和在饭店柜台工作的妈妈坠入爱河,一起开了西餐馆。 比起过于正式的套餐料理,爸爸更喜欢烹调家庭料理,这间店的招牌菜色就是「蛋包饭」、「汉堡排」跟「红酒炖牛肉」等平易近人的料理。 在因病过世前,他把写有秘传食谱的笔记本托付给哥哥,目前是由毕业于料理专门学校的他担任第二代老板而努力。母亲是协助经营和负责用餐区的工作。 「我回来了。」 因为还不到十二点,店里还没多少人。这里是商业区,一到正午就会涌入人潮。 「哎呀,欢迎回来。真早啊。」 妈妈惊讶地过来迎接。她自称『招牌女孩』,外表相当年轻,看起来大概也就二十几岁,只有实际年龄的一半。因为也有在招待客人,她剪短了头发,脸上还化着淡妆。 「哦,欢迎回来。」 哥哥的声音也从厨房深处传出。 「还是觉得不舒服,就早退回来了。因为学妹也要早退,我就邀她来吃午饭。」 「哎呀,是这样啊,你们不会是跷课了吧?你也能做到嘛。好啊,店里很快就会挤满人,你们用里面的休息区吧。你难得邀朋友来,这餐我请客。」 妈妈很会看情况。是因为我这几天状况不好,所以很担心吧。 「一条学妹,可以进来了。」 我呼唤在外头等待的学妹,她进来时的表情有些紧张。 「你好,我是青野学长的学妹,名叫一条爱。我总是受到学长的帮助……今天突然造访,真是不好意思。」 她客套和严谨的说话方式让我心生佩服。 哥哥应该也想来看看我朋友的模样而来凑热闹,结果穿过门帘后就呆在那里。 「哎呀呀……」 他们似乎对我带着可爱的女孩子过来感到惊讶。虽说美雪也是个漂亮的美少女……但一条学妹格外突出。 顺带一提,因为我从生日那天起就一直关在房里,妈妈跟哥哥大概都察觉到我跟美雪分手了。 「那、那个……」 一条学妹担心着沉默的两人,显得手足无措。 「对不起喔,没想到英治会带这么可爱的女孩回来……对不起,这里很脏乱。好好休息,享用自己喜欢的餐点喔。」 妈妈急忙收拾好休息室,让我们进去。 说是休息室,内部也不算多大。 房里铺着榻榻米,放着一张大桌子和电视。毕竟是这种时代,店内也设置了给客人用的免费Wi-Fi,可以用手机看影片。 因为妈妈挺喜欢新的事物,这间店能使用电子支付,而且会用Alexa播放BGM,还能用休息室的电视观看Netflix和YouTube,充满贴心的设计。 曾有人问过:「为什么是和室?既然是西餐馆,弄成西式房间不就好了?」,理由似乎是容易入眠的榻榻米房间比较方便休息时午睡。 尽管觉得这房间充满生活感,不够浪漫,却是这间店唯一的独立空间,能让我更好跟一条学妹交谈,省去不少麻烦。毕竟,我们有可能会谈到不想被家长听到的话题。 「你就随便坐吧,小爱。」 妈妈发挥出一如既往的欧巴桑力量,直呼一条学妹的名字。我对此有些诧异,但她马上就回去工作,让我松了口气。 桌上留下了菜单和冰水。 「光是看着汉堡排和蛋包饭,就有种幸福的感觉呢。学长,你有推荐的餐点吗?」 「嗯,那可以点这个特制午餐。主菜是我们家推荐的蛋包饭,还会附上迷你汉堡排和一口拿坡里义大利面。」 这是爸爸设计的午餐,集结了人气排行榜的前三名,简直是全明星集结。蛋包饭和汉堡排使用的是熟成一晚上的特制多蜜酱,拿坡里义大利面是加了很多番茄酱、并加入香肠的怀旧口味,还会附上沙拉和汤,午餐的客人基本上都会点这个。 见学妹睁着亮晶晶的双眼发出赞叹声,我稍稍感到安心了些。毕竟从刚刚开始,我只看到她不符合年纪的一面,就是有点不像女高中生。 我跟妈妈点餐完,回到休息室。面对熟悉的光景和不寻常的美少女,这个对比让我有种类似眩晕的恍惚感,忍不住找起借口。 「抱歉啊,居然招待女高中生来这种充满昭和气息的地方。」 「不会,我反而觉得很新鲜。我老家跟现在所住的公寓大楼都没有和室,我觉得坐在榻榻米房间有些好玩。」 她真的是个大小姐呢。 「那真是太好了。这里是妈妈跟哥哥的休息室,中午的营业时间过后,他们会在这里休息两个小时,直到晚上的营业时间。」 「所以才这么有温度啊。我没有到别人家玩的经验,所以觉得很新鲜。」 「对我而言,是有点害羞啦。这里太有我们家的感觉了,像是妈妈用来看自己感兴趣的外国戏剧的电视,还有我哥的料理书等等。」 「那是很幸福的事啊。家里面有家人的感觉,我觉得很羡慕。而且光听对话也能知道,学长跟家人的感情很好呢。」 在细节处,都能感受到学妹的家庭环境似乎很复杂,而且高中生不太会用「老家」这种形容。她恐怕是离开家人身边,独自生活吧。如果是社团发展蓬勃的私立学校,离开家人住进宿舍并不罕见,但我们是公立学校。应该是有什么理由吧,但我刻意不问。 因为,她也没有过问太多我的事。在来这里的期间,无疑有许多可以询问的时机,可她却特意不去触碰。这既是她的温柔,也是一种彼此默认的绅士协定──绝口不提彼此不想被问到的事情。 「我家以前明明也是这么温暖的地方。」 她感慨万千且怀念地说起这些的模样令人痛心,但我不能过问。 我们闲聊了约十分钟后,餐点就送来了。因为是最受欢迎的菜色,店里早就做好能随时上菜的准备。 「来,这是小爱的特制午餐。再特别招待你餐后红茶或咖啡,选你喜欢的吧。」 今天的汤是猪肉味噌汤。汤每天都不一样,有玉米浓汤、法式清汤或蛋花汤等等。猪肉味噌汤特别受欢迎,我们运气真好。 「麻烦给我红茶。」 客人基本上大多会选咖啡,只是…… 「哎呀,小爱是红茶派啊,真开心。其实我也是唷。」 妈妈是红茶派,所以只要客人选了红茶,她的心情就会突然变好,变化十分明显。 妈妈默默地把我点的B餐放下,态度显而易见地敷衍,差别还真明显。附带一提,B餐是特制牛肉咖喱和可乐饼套餐,而咖喱当然也用了特制多蜜酱作为提味秘方。 「那你慢慢吃,等吃完我再端红茶过来。」 妈妈一回去工作,学妹就瞥了我一眼。我看她的目光就理解了,她在表示想赶紧享用。 像是放出暗号般,我点了点头。她开心地说了声「我开动了」后,就开始用餐…… 她吃了口蛋包饭,忍不住脱口而出「真好吃」。那幸福的表情,实在无法让人联想到她其实是个刚刚还试图自杀的女孩。 那张脸看起来彷佛一位女神,令我稍稍感谢起与她相遇的命运。 我们愉快地享用午餐。 猪肉味噌汤果然好喝。西餐和味噌汤这种异文化的融合,意外很受欢迎。在我们家的汤里,就属法式洋葱汤和猪肉味噌汤人气不分轩轾。 是爸爸想着「若能在礼拜一这种忧郁的日子,成为客人的奖励就好」,才把它加入每日例汤。汤里放了不少肉,还有满满的根茎类蔬菜与马铃薯,是道料很多的温和汤品。 「蛋包饭、汉堡排和拿坡里义大利面都很美味。不过,这道猪肉味噌汤特别让人安心呢。这就是所谓的『妈妈的味道』吗?」 学妹似乎也很满意。 「这是用我过世父亲坚持的食谱,加入根茎类蔬菜和洋葱长时间炖煮,因为是用大锅放入很多食材烹调,就算用了减盐味噌,也凝聚了柔和的鲜味,让人能有饱足感。」 我有些骄傲地谈到。 爸爸跟我不同,很受旁人仰慕。附近的公益组织举办活动,其中总会有针对流浪汉、独居老人以及难以获得温饱的孩子们的赈济供餐,他都会积极参加,烹煮这道猪肉味噌汤。他也会积极前往发生大地震或洪水等灾害的地区担任志工,是个温柔的父亲。 在故乡,他深受景仰,还被称作「无名英雄」。 他是令我骄傲的父亲。 这样的父亲,却也在四十几岁、我国二时突然因心肌梗塞过世,而且是在炖煮赈济供餐的猪肉味噌汤时瞬间倒下。该说真有他这个人的风格吗? 有很多人参加他的葬礼。认同父亲理想的当地市议员、当时的市长、店里的常客、公益团体成员、在共餐活动中喝过猪肉味噌汤的人们──真的有好多人来参加。虽然很难过,但我们全家都觉得与有荣焉。直到现在,继承店面的哥哥和妈妈,也延续爸爸过去每个月会参加一次公益活动的习惯。他们似乎对儿童食堂也有兴趣,正在烦恼要不要参加。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刚刚的问题是不是太失礼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在称赞我死去的父亲,我反而很开心。」 听到我的话,她用有些明快的语气说道: 「太好了。他一定是个温柔的父亲吧,这道猪肉味噌汤是这么告诉我的。毕竟是他花了很多时间,仔细煮出来的。学长也一样呢。」 一条学妹一定也很擅长料理吧──我直觉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不是平常就会做菜,就不太能察觉到这道猪肉味噌汤的优点。虽然塞满食材,却透过精心烹调,突显出鲜味。 「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嗯!我现在很庆幸,能喝到味道这么温和的汤。」 看着她,我终于稍微放心了点。因为爸爸的食谱,她心中的自杀念头看起来变淡了点。 「汤是可以无限续的喔。」 我这么一说,学妹就落了几滴眼泪,默默地凝视着我。 「学长,我活着也没关系吗?我一直很烦恼,就连今天要去屋顶,我也是烦恼、准备了很久,才终于做好觉悟。但第一次见面的你却冒着危险救了我,还能吃到这么美味的料理,所以、我的决心终于开始动摇了。」 这句话很沉重。我对她的事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应。即便如此,同样考虑过自杀的我心中就只有一个答案。毕竟就是因为她在那里,我才能获得救赎。 「我不晓得一条学妹遇到过什么事,所以只能说出不负责任的话。」 「也对,突然听到这种问题,只会感到为难……」 「但我希望一条学妹活下去。毕竟,我就是因为有你在,才会得救的。」 她什么都没说,而是崩溃痛哭。大概是因为一直忍耐的关系,她的哭泣久久无法停止。 「妈妈、妈妈……」 看到她一边呼唤母亲、一边大哭,我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一条爱这个女孩不加修饰的真实模样。 ※ 妈妈端来餐后红茶,是种名为草莓玫瑰的风味红茶。 它是一款以粉红酒增添风味的红茶,并加入干燥草莓,借此加强葡萄酒和草莓的果香,是妈妈很喜欢的一款茶,只有在招待重要客人时才会拿出来。 一条学妹彷佛终于摆脱内心的阴霾,整个人平静了下来,重新露出美丽的笑容。 「多谢款待,午餐很好吃。」 「太好了。这种红茶也是我收藏里私心最推荐的,虽然是靠葡萄酒增添风味,但已经去掉酒精,未成年的小爱也能喝喔。不加糖很好喝,可加入一点砂糖,会有种幸福的感觉。」 顺带一提,妈妈的嗜好充满英伦风,酒也喜欢苏格兰威士忌和琴酒。在冷天时,她还会在红茶里加满满一小茶匙的白兰地和红酒,做出热调酒。 虽然不可能让我喝,但白兰地红茶完全没有酒精那种令人厌恶的气味,反而强化红茶的香气。光凭香气,我也能产生幸福感。 因为我实在太过羡慕,妈妈才去红茶店寻找同样的风味红茶,就是这款草莓玫瑰茶。 「真好喝。香气浓郁,比起无糖,的确加点砂糖比较顺口!」 「对吧。顺便问问,小爱喜欢哪种红茶?我的话,如果要喝纯茶,果然还是会选大吉岭吧。」 「我也喜欢大吉岭,最近也很迷国产红茶。风味系列的话,我喜欢杏桃或南国水果类的……」 「哎呀!你品味真好,真想邀你去我推荐的红茶店。那间店的隔壁就是咖啡厅,可以一边试喝喜欢的红茶,一边享用司康或饼干喔。」 「居然有这么吸引人的地方吗!请务必带我一起去。」 一条学妹已经完全跟妈妈打成一片了。 「好开心,我一直很想要个女儿呢。别只顾英治,也要跟我当好朋友喔。」 「好!」 面对聊兴趣爱好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位女性,我也只能苦笑。 ※ 「那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享受约三十分钟的红茶后,马上就要到店里的休息时间了,于是一条学妹便准备离开。 「我送你去车站吧。」 「不用了啦。太过开心,反而会觉得更寂寞呢。」 她调皮地笑了。虽然是在开玩笑,但话间却藏着最真实的想法。 「这样啊,那你要小心喔。」 这位学妹刚刚还试图自杀,可以放她一个人回去吗?我有些不安。 「没问题的,因为我已经认识你了啊,有了待在这儿的理由。」 我们特意不去点破,而是这样达成共识。 已经跨过最糟的那一关了呢──我有这种感觉。 「唉,学长!」 「嗯?」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 「当然啊。在某种意义上,是一天就成为挚友的关系。」 「呵呵,好开心。今后也请你多多指教了,学长!」 她很有礼貌地跟妈妈和哥哥告别后,走向店外。 ──一条爱视角── 我离开了青野厨房,这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两小时。我一面回想第一次交到的挚友的脸,一面走向前来迎接的车。 「现在就暂时先做朋友,可以吧?」 我朝着不可能听到的学长,小声地这么问。 「我来接您了,大小姐。」 司机黑井担心地望着我。 「谢谢你。」 变回笼中鸟的时间再次到来。 ※ 一条学妹离开后,我回到自己房间。 明天后要怎么办呢?当然还是要去学校比较好,但我很害怕。能一直忘记那份恐惧直到刚刚,都是她的功劳。等回到房间变回一个人后,孤独感和恐惧感就突然充斥内心。 「可恶,颤抖都止不住。」 光是走在走廊上,就会有陌生的学生恶言相向。鞋柜里都是垃圾。 然后即便忍住污言秽语,抵达教室,也得接受像是在说「为什么这家伙今天也来了?」或「能不能看看场合、赶紧退学啊?」的冷漠目光,并被持续无视,精神逐渐被逼到崩溃边缘。 桌上会被放上悼念的花瓶,还得继续用那张被乱写过的桌子上课。 负面的想像排山倒海而来,我只能叹气。模拟考很快就要到了,却顾不上念书,我好想哭。光是一个学妹愿意站在自己这边,就让我的心得到很大的救赎。 但我果然还是会怕。 只是,好困啊。我听说过,人类在精神即将崩溃时,就会一直无精打采,无论怎么睡都觉得睡不饱,我或许就是这样。 刚刚的我因为有一条学妹的存在,被大大地拯救了。 光是跟她说话,就能忘记这份痛苦。 手机再次响起,反正又是免洗帐号的精神攻击吧。要封锁也很麻烦,干脆删掉整个帐号吧。这么想的我勉强打开手机,但萤幕上显示的不是绝望,而是另一个希望。 『喂,英治,你没事吧?我的手机在去参加比赛时坏了,真的很抱歉。』 那是段只有真诚文字和符号的讯息,来自交情跟美雪差不多长、我的同性挚友兼儿时玩伴。 今井智司。 智司是理组,所以我们不同班,但我们的感情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很好。 「还好。」 我勉强这么回道。 『太好了。总之,等我社团活动结束,要不要见一面?就在平常的那间家庭餐厅。』 这家伙的讯息一直都很简洁。 但他的语气和平常相同,跟我被卷入那种事件前一模一样。 「知道了。」 我一直很害怕,因为美雪背叛了我,要是还被智司背叛,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毕竟连感情好的同学,还有社团成员都那么轻易地就改变态度。 智司也一定……有背叛我的可能。 但我能看出,他对我的态度和平常并无不同,光是这样就令我泫然欲泣。 ※ 「喂,英治,这边这边。」 我来到常去的平价家庭餐厅。现在其实是智司的社团活动时间,他一定是溜出来的吧。尽管他体格结实,却有张适合戴眼镜的知性脸蛋。 他是弓箭社的王牌,在高柳老师担任顾问的将棋社也是主将,考试成绩总能维持在全年级前十名,是个允文允武的厉害人物、是各方面条件都极其出众的完美超人。 要是平常,他早就因为肚子饿点薯条来吃了,今天却只点了饮料自助吧。 「来得真早。」 「嗯,毕竟朋友正处于非同小可的状况。比起社团,我当然以你为先。」 听智司的这个语气,看来他对情况已经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了。 说不定,我接下来会听到一连串拒绝的话。 我有些害怕。 我一坐下,智司马上就低头道歉了。 「对不起,英治!!我居然连你身处紧急状况都没发现,简直不配做你朋友。请你原谅我!!」 平常总是很理性的智司难得情绪如此激动。 「咦?」 「我不太玩SNS,根本没注意到那些莫名其妙的毁谤中伤已经传得满天飞,况且我们从二年级起就不同班了……再加上社团还要外出比赛,让我直到下课前都没发现,你到今天为止究竟有什么遭遇、有多么痛苦。明明我常常受到你的帮助……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真的很对不起!」 我从未看过这样的智司。 为什么……为什么…… 「智司、你相信我吗?」 「嗯,我社团的学弟在放学后让我看了写着你那些事情的贴文,但我马上就看出那些贴文都是谎言。说到底,你至今从未对女孩子动过手,而且对方还是美雪耶,那就更不可能了。你不可能做这种事,这肯定有什么误会。」 「……」 听到智司这么说,我感觉到自己的情感一团混乱。 「我赶紧向和你同班的社员确认,听说你今天在全校集会前就消失无踪,还早退了。我也马上去找你们班的班导高柳老师,想说如果他想就这么对你见死不救,或是隐匿这件事的话,我就狠狠揍他一拳。」 因为我,智司居然差点要被停学或退学了。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令我的脸色差点瞬间惨白。 我常常听到,在发生这种问题时,学校多半会选择隐瞒真相。 所以我也已经半放弃了,不可以依靠大人,这是常识。 「那么,老师怎么说?」 智司的表情从刚刚的愤怒转变为忧虑。 他稍微有些迟疑,继续说道: 「高柳老师担心英治的程度,连我都很吃惊。老师好像也是在今早厘清了状况,下课后还跟几位学生进行面谈、收集情报,但过程似乎不太顺利,他显得有些焦躁。」 「……」 我点点头。 「老师虽然总是一脸没干劲的表情,但当我过去找他时,他一反常态地拜托我说『如果你知道青野发生了什么事,拜托你告诉我,哪怕只有一点情报也好』。老师知道我跟英治从小学起就很要好,所以我就把学弟给我看的贴文跟他说了。抱歉啊,没事先跟你商量。」 智司是担心我会觉得丢脸吧。 我慢慢地摇摇头。 「然后老师是这么说的──『如果可以,麻烦转告青野。你或许会感到害怕,但还请你依靠一下大人。这个问题,我绝对会负起责任解决。所以,哪怕一点也好,请你相信我』。」 听到这句话,我感觉到心中的冰霜正一点一点地消融。 在挚友面前,压抑的情感自心底爆发,泪水止都止不住。 ──美雪视角── 为了想好好跟英治道歉,我早退来到了青野厨房。我很怕走进去,尽管平常都随意进出,现在却觉得有道墙阻挡在那里。 就在我烦恼着该怎么办时,突然感觉到有谁走了出来,于是我急忙躲了起来。 那是个和我穿着同样高中制服的女孩子,是刚刚的狐狸精! 我边想边凝视着她的脸,发现那是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一条、爱?」 为什么学校的偶像会在这里? 允文允武,又出身名门。在入学考试时,还以几乎满分的史上最高分入学。 可我听说她是出了名地讨厌男人,还不断拒绝所有的告白。 我不想相信,但我看得很清楚,因为我自己就是那个沉溺于情爱的例子。 不会错的,那是坠入情网的女人的表情。 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她心底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想必是我自以为仅有自己理解他魅力的英治。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一条爱!? 我怎么可能赢她。无论从哪里看,她都是和我不同级别的女孩。不赶快行动,英治就要被抢走了。想到这里,为了早点见到他,我便准备上前。 但门又接着打开了。 出来的是英治的妈妈。 「哎呀,美雪。你怎么躲在这种地方?」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脸也是笑着的。 笑容跟往常一样,可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马上就知道英治的妈妈是怎么看我的了。 纯粹的愤怒和失望──她为什么会对我有这种感情?难道英治跟她说了? 「你好,阿姨。」 我也尽可能地像往常一样回以问候。 我希望这是错觉。明明内心很害怕,我还是以僵硬的笑脸回应道。 「嗯,你好。有事吗?」 平常总会对我回以温柔笑脸的阿姨眼神冰冷,让我忍不住退缩了。 明明以前她一看到我,就会说「要找英治啊,我马上叫他来」。 「请问,英治他……」 「在里面,有什么事吗?」 她不假思索地回了个冷漠的答覆。 「那个……」 面对这过于冰冷的反应,我有一瞬间欲言又止。 「抱歉,其实身为家长的我本不该过度插手你们的关系。」 看着阿姨自始至终都是冷冰冰的态度,我不由得鼻头一酸。 「阿姨是什么意思?」 「问问你自己的良心,不就知道了吗?其实我比英治还早发现你劈腿了。」 这句尖锐的指责让我的心彻底凉透了。劈腿,而且比英治还早发现。为什么?怎么回事? 「……」 我彷佛听到浑身血液抽离的声音。 「其实啊,我去商店街的聚会喝茶聊天时,看到你跟不是英治的男人手牵手走在路上。」 「……」 我在心中惨叫。不要,阿姨一直对我很好,总是很温柔,关心我比关心英治还多。我却…… 「只要没结婚,就法律上来说当然可以自由谈恋爱。你们还是高中生,有时候也会伤到彼此,也会错过。我以为英治是因为难以启齿才瞒着我,觉得虽然遗憾,但只要是彼此同意分手就好。」 即便背后不断冒出冷汗,我仍设法说点什么,可终究挤不出半句辩解。 「我是直到英治生日那天,才发现这个认知是错的,因为英治前一天就说要跟你约会,然后又一脸绝望地回来关在房里。于是我便理解了,你背叛了英治。」 我知道,面对人生经验比我丰富许多的阿姨,无论找什么借口都不管用。我发出无声的悲鸣,嘴巴开开合合地说不出一句话。 「不是的,那是……」 「嗯,你或许有什么理由。但是,我没有一定要听的义务,也没那个道义。我不想变得更讨厌你,请你别找些奇怪的借口好吗?」 我感觉自己的颈部正被慢慢勒紧,整个人确实地被逼入绝境。 「对不起。」 我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低着头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我不想听这种道歉。看在跟你来往超过十年的分上,最后容我给你一句忠告。恋爱是自由的,但没有任何人有权利玩弄、践踏他人纯粹的好感。这或许不算犯罪,但我认为是比那还要沉重的罪孽。今后,请你至少要遵守这个底限。」 「……能不能让我见英治一面?」 她用带有些许怒气的声音拒绝了我。 「不要!有哪个母亲会原谅践踏宝贝儿子好感的劈腿女?我没那么烂好人。虽然最终还是该由英治自己决定,但至少请你今后别出现在我面前。你配不上我儿子。」 面对阿姨理所当然的拒绝,我的情感千疮百孔。在某种意义上,阿姨对待我的态度就如同我真正的母亲,过世的叔叔如此,还有哥哥也是…… 如家人般待我的人,却要我再也不要出现。这句拒绝,成了导致我心中重要事物崩塌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如同坏掉的玩偶般,直接瘫软在人行道上。 「不要、不要……」 见我像个婴儿般嚎啕大哭,阿姨竟像是要乘胜追击般,对我补上最后一刀。 「抱歉,这是在店门前。你哭会妨碍我们营业,赶紧走吧。」 她放下中午营业时间结束的布帘,瞥了我一眼,又说了句:「永别了,美雪。」把一切都回不去的事实摊在我面前。 平时她都是说「再见」的。 我有段时间无法动弹,眼泪止都止不住。因为瘫倒在柏油路上的关系,膝盖变得通红。明明应该是火辣辣地疼,却很奇妙地感觉不到痛。 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 我勉强逃离青野厨房,回到家中。 今天妈妈应该是值夜班,虽然我不想见她,但她肯定在家。 「我回来了。」 我简短地打了声招呼,正在观看谈话性节目的妈妈对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哎呀,欢迎回来,今天真早啊。」 那句话让我彻底枯竭的心又一次受到沉重的打击。 「嗯,英治的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去探望他了。」 跟妈妈撒谎的罪恶感令我更加厌恶自己。 「哎呀,你们的感情还是这么好呢。太好了,毕竟你从小就一直说要做英治的新娘嘛。看来你们都在享受美好的青春呢。」 她无意间的一句话,如同真正的凶器般直刺我的心,硬是强行毁灭我再回去那个地方的向往。 「嗯。好了啦,别让人家想起羞耻的回忆。」 若是往常,我虽然会对妈妈的玩笑话感到害羞,却会有种幸福的感觉,可如今只觉得那像是一把锐利的刀。 没错,我从小就知道的,我明明知道的啊。 去年被英治告白时,我幸福到好像要飞上云端。我们以后本该要一直在一起的,明年一起努力备考、上同一所大学。然后等上了大学,就稍稍跷一下课,两人去各种地方玩。努力打工,在彼此生日或圣诞节小小奢侈一下。 出了社会,或许会有些争吵,但等彼此都熟悉工作后,我们应该就会结婚,建立起快乐的家庭,一起逐渐老去。明明我一直以来,都抱持着这种幼稚却幸福的幻想。 「抱歉,模拟考很快就要到了,我先回房间念书喔。」 「哎呀,这样啊。我也马上就要出门了,冰箱里有事先做好的咖喱,你加热来当晚餐吧。」 「嗯,谢谢妈妈!工作加油喔。」 我勉强说完后,逃入房间内。 不光是英治和阿姨,我还背叛了妈妈。我终于被迫面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的代价有多沉重。我心中的幸福未来再也不会到来了。 我锁上房门,倒在床上。 因为自己已经不再纯洁的悲伤和自我厌恶,我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血液滴在粉红色的棉被上。 可以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她厌恶着那个沉溺于情欲的自己。 『差劲,为什么你总是在背叛重要的人!!』 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追究,我好恨还勉强残留在自己心中的善念和理性。 已经彻底没救了。 即使被那么说也无可奈何。 但我也受伤了啊,有什么办法。 擦伤的膝盖终于开始传来阵阵疼痛。我知道,因为精神被绝望侵蚀,我的心正往不好的方向歪去。 不行,这种时候不能被感情的波涛吞噬。我这么想着,那丝早已疲惫不堪的理性正在拼命地阻止我。但我心中的堤防已经坏过一次了──就在被近藤学长逼迫的时候。 所以,已经没有办法能阻拦我那准备朝黑暗坠落的情感。 『什么啊,即使现在觉得英治重要,也太晚了。』 『我背叛了英治,事到如今装纯情也太迟了。』 『觉得只有自己是被害者吗?英治才痛苦吧。』 『说到底,你不光劈腿,还参与了陷害、孤立英治的阴谋啊。做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获得原谅。』 心中的自己不断对我抛出狠毒的话语。我那软弱的心已经绷到极限了,它想逃,想向安逸妥协。 我现在只想要温柔的话语,所以用颤抖的手求助。 对象是近藤学长。 「学长,我想见你。」 对着那个渴望救赎、向安逸妥协的自己,我虽然只是喃喃自语,却还是强硬地断然说道: 「我只能这样做。我这么差劲,留给我的选项就只剩这个了!!」 我只能依附于温柔的他。 就让我彻底成为一个最差劲的女人吧,我只能这么做了。自暴自弃的我没办法阻止这份欲望。 我从抽屉取出跟英治在入学典礼时拍的照片,抱在胸前无声哭泣。这种东西撕了丢掉就好──即使心里这么想,手却无论如何都挪动不了半分。 ──────────────────────── 第五章 可靠的大人 ──九月五日── 命运的早晨到来了。 我跟智司说过我今天会去学校。但老实说,我只觉得可怕。 我不想跟昨天一样暴露在恶意之下,网路公审也是这种感觉吗?总觉得连毫无关联的人都对我抱持恶意。 我靠着法式浓汤,才硬是把早餐的吐司塞进胃里。胃因为压力而隐隐作痛,还有种恶心感。身体状况处于最低点。 「我去上学了。」 跟正在备料的妈妈和哥哥打过招呼后,我来到外头。灿烂的阳光倾泄而下,让身体变得更加沉重。 有个身穿制服的女孩等在家门前,难道是美雪?想到这里,背上便不断涌出因排斥感导致的冷汗。 但那女孩转过来的身影,就如同天使般优雅。 那不是美雪,而是我无可取代的朋友。 「啊,学长,早安。」 是一条爱。目击到超现实的瞬间,我顿时缩回家中。 「咦!!为什么要关门啊?我想说今天要跟你一起去学校才早起的。」 有点动摇且吵闹的学妹更是突显了这种超现实感。 「哎呀,是小爱的声音!她是来接你的吧,快点出去啊,英治。让女生等你也太没礼貌了。」 嘴上这么说,妈妈已兴致勃勃地跑来跟一条学妹打起招呼。 「早安,小爱,你还特地过来啊?谢谢你对我这蠢儿子那么好。啊,对了,小爱喜欢炸牡蛎吗?今天会开始提供炸牡蛎,今天晚上务必要来吃喔。沾满塔塔酱的炸牡蛎是很受欢迎的季节限定餐点,你随时都可以过来免费享用喔。」 欧巴桑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 「啊,学长的妈妈!!早安。我最喜欢炸牡蛎了,但让你请这么多次客也不好意思,下次我会好好付钱的。」 「哎呀呀,果然很懂事。不用在意,我们家也可以做外带,尽管开口喔。」 「好,谢谢你!!我会期待炸牡蛎的。」 妈妈跟一条学妹依旧这么处得来,说话声始终没停,可以听出妈妈跟学妹都没有勉强自己。 「好了,快去吧。」我就在妈妈的这句话下被推了出去,半强迫地被赶出家门了。 「那么,你们两个,路上小心。」 ※ 我们走在上学路上,开始逐渐能看到学生的身影。 老实说,因为有一条学妹陪我一起上学,恐惧感大幅降低。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能自在聊天的性格,就算在这种状态下也能笑着上学。她似乎真的很喜欢炸牡蛎。 「不过,没关系吗?跟我一起上学,会不会连一条学妹都被霸凌……」 她对我这样的担忧一笑置之。 「怎么可能啊。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还挺受欢迎的,无论是在异性还是同性之间。」 实际上,我从未听说过她有任何不好的传闻。的确,她对告白一向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不会被什么麻烦牵连。虽然会无情地拒绝告白,但因为她也会真诚地为对方说话,甚至让周遭形成「心生怨恨就是厚颜无耻」的风潮。是尽管很受男性欢迎,同时也受女性欢迎的稀有性格。大家对她的评价都是温柔,而且会照顾人。 「这个、虽然你说得没错啦──」 「我认为学长最好能尽量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一切。只要跟我一起走,就会非常安全喔,至少被人正面恶言相向的危险性会降低很多。」 她说得没错。我们虽跟几位学生擦身而过,目击到这一幕的学生比起对我恶言相向,都会先发出惊愕的叫声。 「为什么讨厌男人的一条同学会跟男人走在一起!?」 「喂,那个男人不是传闻中的『青野』吗?难道她是被强迫……」 「不,不可能吧,因为一条同学看起来非常开心啊。」 「也对,第一次看到她那么高兴。」 他们的反应都是这种感觉。 「只要顺利,那些诽谤中伤或许也会被今天的传闻盖过去。毕竟第三者的关注,向来都是不负责任的。说到底,女生还是更喜欢这种热恋疑云。」 她开心地笑了。 「可是,我不想让一条学妹名声扫地。」 「学长真温柔,但你想太多了。只是跟挚友一起上学,我不需要因此就会扫地的名声。根本不瞭解你的人品就展现恶意的人,我敬谢不敏。」 明明我们认识才刚过一天。 「好厉害……」 能够拥有这么厉害的挚友,我有好几次差点高兴到哭出来。 「现在哭还太早了喔。等一切结束,我们一起大哭特哭吧。」 多亏了智司,我下定决心要去学校。 多亏了一条学妹,我有了一起战斗的决心。 尽管我差点不信任人类,如今却似乎能再相信一次。我们一步步地前进。 ※ 果然有很多学生都在注意我们。因为很快就要到学校了,我们这对奇特的组合便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 一边是学校顶级的美少女,被评为才女的一条爱。 另一边是对交往的儿时玩伴使用暴力、差劲至极的男人,青野英治。 周遭的人虽对我冷眼以待,却都被身旁的一条的存在感震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毕竟要是随便在背后说三道四,学校的偶像也会听见。大家应该是为了自保,担心做出这种事,自己在这所学校或许就没有容身之处了。 更何况,我身旁的一条学妹看起来很开心。她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跟我一起上学的。她露出喜悦的神情,连旁人都能清楚感受到她有多享受交谈的快乐。 只要是男人,都会被她的笑颜吸引。谁都无法来打扰这么快乐的她。 「啊──啊,快到学校了。学长,你今天也会跟我一起回去吧?」 这是她独有的温柔吧。为了不让我受到别人刁难,才愿意担任我的护身符。而且还特别强调「今天」,可以看出她是在暗暗向周围传达「我们昨天也是一起回家」的讯息。 「可以吗?」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是我在拜托你。」 为了让更多的人听见,她还刻意拉高声调。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应该没有男人能够拒绝吧。不,倒不如说就是有很多学生想跟她成为这样的关系,才被她果断拒绝。 「那就麻烦你了。」 「呵呵,那你要请我吃炸牡蛎喔!开玩笑的!」 我们在鞋柜处分开,还约好放学后在这里碰面。 ※ 从这里开始,就是我一个人的战斗了。我做好心理准备,走向鞋柜。室内鞋或许又会不见,里面也有可能塞满图钉跟垃圾。我想像起最糟的情况。 可是,我的鞋柜还保持着昨天干净的状态。 完全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我环顾周遭,看到年级主任──岩井老师在大门口不自然地徘徊。 「原来如此。」 看来他从一大早就开始监视着这里,防止我的东西被人乱搞。再怎么说,也没人胆子大到敢在年级主任面前做坏事。 「喂,青野,早安。你听今井说过了吧?」 「是,听说了。」 「这样啊,这样啊。」年级主任高声笑着。 「那你先去办公室找高柳老师吧,他从昨天起就一直在担心你。」 本来还以为会因昨天逃学的行为被教训,但老师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好。」 尽管没有多少对话,老师却满意地笑了。 ※ 我前往一楼办公室。老实说,我不想在这种状况下进入办公室。这样绝对会引起关注,而且应该也有老师怀疑我,他们也许会用冰冷的眼神看我。 「早安,青野。」 当我担心着这些时,班导高柳老师已经在办公室前的走廊等我了。 「早安,老师怎么会在外面?」 「啊、嗯,毕竟是这种状况。我觉得一个人进教师办公室,多少会感到不安,就在这里等你了。」 老师的语气跟平常一样慢条斯理,却可以听出他相当担心我,令我十分感激。 「谢谢老师。」 「这只是最低限度的照顾,不用道谢。总之,让我听听事情的经过吧。在走廊跟办公室谈实在不太方便,我们去另一边的会议室。」 咦,这种时候不是要去学生辅导室吗?我脑中浮现如此单纯的疑问,而老师似乎察觉到这一点。 「去学生辅导室比较好吗?在那边的话,按现场的气氛,老师无论如何都会是上位者。这次我想跟青野以平等的身分对话,所以并不准备使用那里……」 我马上摇摇头,我才不想在那种沉闷的地方交谈。 「我想也是。」 我们边说边进入会议室。 「青野就坐我旁边的位置,这样比面对面更好聊吧?」 我看得出来,老师正一边苦笑,一边试图缓解我的紧张。 「在听你说之前,我有件事必须先告诉你。」 老师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态度也很郑重。 我的紧张感也因此被拉到了最高点。 「青野,真的很抱歉。我没能察觉到青野昨天的异状,让你经历了不少事。若是能在暑假前,建立起方便学生进行各种咨询的环境,或许就能缓解青野的痛苦。这次的事情我也有责任,真的很抱歉。」 老师深深地低下头。 老师维持这个状态超过一分钟。老实说,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老师,请抬起头来,我自己也没主动找你谈啊。话说回来,你能这么快就察觉到问题,已经很厉害了……」 我急忙这么说,老师才终于边道谢边抬起头,然后用真诚的目光望着我。 「青野,昨天我已经从今井口中零星听说一些资讯,所以大概知道你遇到了难过的事。所以,等你整理好心情再说也可以,一点一点说也可以,能不能让我听听事情的原委?」 一般来说,没人会想让老师听到自己的失恋故事。再加上我是被信任的儿时玩伴女友指责成「跟踪狂暴力男」,还单方面被甩,根本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因为这个原因,我不但被同学和社团成员孤立,还遭到霸凌。光是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好窝囊。不过,对象是老师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说。 只要能有再前进仅仅一步的勇气……更可怕的是,我若是跟老师商量,他就必须采取某种对策。而霸凌我的那些家伙或许会以「你向老师告状了」为由,反过来对我怀恨在心,让霸凌变得更加严重。 老师应该是知道我真的很痛苦吧。 「抱歉,青野,是我太心急了吧?不用勉强。今天不必勉强说,你也需要整理心情吧。」 「……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会不会口渴?我请你喝罐果汁吧。其实老师是不能这么做的,但今天是特别的。你有想喝的饮料吗?」 老师的语气很温柔,彷佛是想同理我的感受。 「那请给我可乐。」 「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不过,老师,第一节课没关系吗?应该快上课了吧?」 「这个嘛,这部分大人之间都已经协调好了。第一节的世界史课,会由教务主任代课,毕竟他原本就是教地理历史的老师。学校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陪伴应该最痛苦的青野。」 听起来,老师们为我做了很多考虑。刚刚的岩井老师也是如此,我很感谢,也觉得没能好好说出口的自己窝囊至极。 「谢谢老师。」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喂喂,我还没把可乐买回来啊,谢谢等那时候再说吧。」 见老师稍稍用了平时那种爱开玩笑的语气回应,我很开心。 ※ 「来,喝吧。」 高柳老师带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冰可乐回来了。 他的双手各拿着一个红色的罐子。 「谢谢你。」 「天气实在太热了,我也要打破控醣饮食来喝几口。」 老师边笑边打开可乐,比起教师,表现得更像是亲戚的大哥哥。 「老师为什么会相信我呢?明明其他人都不愿意听我解释。」 「这个嘛,有两个理由。」 「两个?」 「对。第一,我很清楚现在大部分的学生都被那些不负责任的谣言耍得团团转,陷入了一种类似集体恐慌的状态。我们比你们稍微成熟一点,才能以稍稍客观的角度观察这种恐慌现象。网路上不是经常有公审的现象吗?在网上大众的眼里,不管有什么原因,被公审的对象就是绝对的邪恶。所以他们会有自己是正义伙伴的错觉,并以极其难听的话语恶言相向。」 「是的。」 这完全就是我当前的处境。 「但很多时候,其实连公审的源头在哪都搞不清楚。在这种时候若跟着流言起舞,轻易伤害他人,自己或许也会失去一切,可人们往往连这点都想不通,参与霸凌你的那些学生,目前正是这种状态。」 「……可是,如果我就跟传闻中一样糟糕,那要怎么办?」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这就跟第二个理由有关了。就算你卷入再大的麻烦,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对人施暴的人。在我眼中,青野不是那种会在遇到坏事时责备他人的类型,而是会自责。最起码,你不像是该受到那种卑劣欺凌的学生。用比较不好的说法,就只是教师的直觉。」 老师像是要打圆场般,大口灌下可乐。我知道高柳老师脑筋转得很快,所以「教师的直觉」应该是含蓄的讲法吧。 他大概是为了我,才特意这么说的。如果是普通的老师,就会说「我相信你」。但是,如果对目前处于弱势的我这么说,我只会感受到压力,因为里面包含着「所以赶快告诉我」的弦外之音。这次他看似装傻,却是用有些迂回的方式在表达对我的信任。 既然老师都做到这种地步了,那我也…… 我下定了决心。 我直视老师的眼睛,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觉悟,温柔地点点头。 「高柳老师,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高柳视角── 青野坚定意志,为我开始说起自己经历的那件事。 「老师,你知道我跟美雪……天田美雪交往过的事吧。」 「嗯。」 果然是从恋爱关系开始的啊。毕竟说到高中生的纠纷,大多数跟恋爱有关。 「然后,我跟美雪约好,要在我的生日──八月三十日一起去玩。可是她突然联系我,说不能来了,而当我独自走在街上时,就看到了。她跟三年级的近藤学长挽着手,走在闹区……」 听到这些,我尴尬得坐立难安。 天田劈腿了啊。足球社的近藤,是很受女学生欢迎的社团王牌。我记得他父亲是市议会议员,也听说已经有足球项的顶尖大学对他发出邀请。他成绩也不差,却跟资优生相去甚远。 老实说,他在教师之间的风评很差。他表面上装出一副足球社的阳光青年,却有恋爱纠纷过多的倾向。 麻烦的是,他的处世方式不怎么光明。 说到劈腿,不管怎么想都很糟糕,在道德上是无法容许的行为。可既然没有婚姻关系,在法律层面上也无法责怪对方。 如果是夫妻间有一方出轨,便可要求赔偿;普通的恋人即便有一方劈腿,也拿不到赔偿。 不过,作为一个人,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这是大前提。 然而,只有劈腿,而不是暴力、毒品或偷窃等明显的违法行为,站在学校立场,要处分学生的门槛的确很高。 我还听说,近藤去年的班导婉转地提醒他注意自己的恋爱关系时,还反过来被他威胁说「老师有资格干涉学生的恋爱吗?」。在校方无法介入的恋爱关系中,有好几个学生的人生被他打乱。 那终于演变成纠纷了吗? 「我为了问出真相,靠近那两人,抓住美雪的手。我觉得自己用的力道没有很大,她却喊痛……然后,旁边跟她挽着手的近藤学长就突然……」 青野难受地斟酌用词。 对高中男生来说,要把自己失恋的事告知老师,实在是太残忍了。 就在我准备告诉他「不必勉强说」时,青野就直视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没关系」。 「揍了我的脸……说我是暴力男、跟踪狂……」 「什么……」 青野接着说出的话,让我忍不住哑口无言。近藤在说什么啊? 归根究柢,这已经不是劈腿的问题,而是暴力事件。 「接下来,近藤问美雪,要选我还是他。然后……她……」 青野垂下双眼,浑身颤抖。 「她选了近藤吗?」 我马上就对自己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感到后悔。我不该说的,对还在痛苦中的青野补这一刀是要干嘛? 「没、错……」 看到青野发出无声悲鸣的样子,我的视野不禁变得模糊。 对我这个超过三十岁的单身教师来说,这些念头或许还是太过天真了些。 「你很痛苦吧,很难受吧,青野。谢谢你愿意跟我说。」 看青野的样子,他被打后应该也没去医院,并想方设法地隐瞒家长。如果有医生的诊断书等客观证据,马上就能处罚近藤了。 但若没有实质证据,那个足球社的王牌很狡猾,很有可能会装傻蒙混,并合理化自己的行为,我眼前浮现他一脸得意地说着像是「我只是因为女生被跟踪狂暴力对待,才帮了她」跟「我只有轻轻拉开他,是他自顾自地说我打他」的借口。既然如此,还是只能尽可能地收集情报,找出近藤控诉的矛盾点,并逐一突破了。 「接下来就是大人的工作了。」 而目前的首要考量,是思考如何尽量不对青野今后的校园生活造成负面影响。现在他光是待在班级里,就会感觉到恶意和敌意,在这种状态下勉强他上课,只会造成一辈子的心灵创伤。加深他的心伤,那就没有意义了。 校长的意思是「霸凌被害者如果选择退学或拒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能对他造成无法上课的负面影响」,也去拜托科任教师,进行补习和缴交作业等也调整成即使缺席也不会造成影响的方式。可很明显地,问题拖得愈久,青野的立场就会愈难熬。 「老师,对不起。因为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这孩子真是的,不顾最痛苦的自己,还尽是担心周围的人…… 「哪里麻烦了。听好了,青野。你或许觉得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但这也是我这个老师的问题,更是整个学校的问题。所以,我跟其他老师为了解决问题而行动,并不是你添的麻烦。还有,你的责任感太强,也太温柔了。」 「……」 他一脸纳闷。 「这虽是种美德,但正因为你能够温柔待人,周围的人才会希望你能依赖他们。」 「可以吗?」 「嗯,喜欢上某人,在某种意义上是最纯粹的心意。要是这份心意遭到践踏,大人的心也会变得千疮百孔,而正处于青春期的你们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在痛苦的时候,要去依赖别人,可以找我,三井老师等其他老师也都很担心你。像今井这样的朋友也行,家长或兄弟也可以。痛苦的时候,要把自己视为最优先。知道了吗?」 我说出那些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天真话语,重新坚定了意志,要尽全力解决这个问题。 ※ 我前往保健室报到,老师好像会从明天开始帮我补习,毕竟今天再怎么调整也来不及。老实说,我没想到校方会这么支持我,总觉得好像在做梦。不过一整天都待在保健室里,还是很难熬。闲得发慌,身体明明没问题却还占着床位,感觉很不好意思。 「青野同学,难为你了。身体不要紧吧?」 三井老师来看我的状况了。 「没事,谢谢你。」 「太好了。但就算身体没问题,你还是吃了不少苦,所以不能逞强喔。因为你的心已经很疲倦了。」 从刚刚开始,他们就一直对我说些温柔的话。 「感觉自己被老师们好好保护着,很有安全感。」 「是吗?但最努力的人是高柳老师,只有这点要好好记住喔。」 「好。」 「在保健室待七个小时真的很无聊吧?要不要我去图书馆借几本书来给你解闷?我有特别许可喔。」 老实说,如果不做点什么,感觉就要被负面情感压垮了。我的确想做点事。 「可以吗?」 「嗯,但不能太张扬喔。如果太引人注目,真的会被骂。」 看到三井老师顶着一张温柔笑脸、却想要做出犯规行为的反差,我忍不住笑了。 「当然。」 「那这就是只属于我跟青野同学的秘密喔。」 我能感觉到,这个保健室正逐渐变成一个舒适的环境。 ※ 三井老师帮我借了几本小说来,以近期热门的畅销书为主,包含了在去年书店大赏中名列前茅的大众文艺、被誉为「漫画之神」的大师创作的经典医疗漫画,还有采访各领域权威后所撰写的访谈纪录等等。 老师似乎是体贴理应正处于低潮的我,选了内容不会太过沉重的书。硬要说的话,温馨感人取向的内容偏多。 我看书的速度算快,一个上午就把文艺书看完了。毕竟高中生要买超过一千日币的单行本难度太高,能以这种方式读到想看的书,老实说我很感激。 「哎呀,已经看完了啊?好快喔。要不要休息一下?我来泡个茶吧。」 去办公室拿文件的老师回来看到我的样子,扬起微笑。 「可以吗?」 「今天是特别的喔。喝绿茶好吗?我喝不了咖啡,所以这边都没放。」 「谢谢你。」 我看到了看似精明干练的三井老师意外的一面。 茶的香气宜人。我看向茶包的盒子,看起来是一种相当高级的绿茶。因为我非常放松,便忍不住主动开口问道: 「老师为什么会想成为教师呢?」 听到这个问题,她轻声笑了笑。 「老实说,我考教师资格证就相当于一种保险。就是想说在大学取得一个资格,而我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便进入当地大学的教育学科,拿到教师资格,就这样。」 还真是坦率呢。看到我的表情,她又笑了。 「这番话或许不该告诉学生,不过因为只有我们两个,我就忍不住老实说了。」 「那你是大学毕业就马上当老师了吗?」 「没有喔,其实我先去了一般企业就职,然后在五年前转职。」 「咦,真意外。我以为三井老师一直都是学校的老师耶。」 「嗯,我在大学时总觉得想成为老师,但曾经放弃过一次。」 她露出有些忧郁的表情。我觉得继续深入或许不太好,因此稍微顿了顿。 「没关系,也不是不能说的事。在某意义层上,我逃走了。尽管教育实习很愉快,周遭的人也说我很适合当教师,我却开始害怕了。」 「害怕?」 三井老师很受学生欢迎,我听说经常有很多学生找她商量事情。 「对,我很害怕。教师的责任很重,只凭一句话就能轻易改变孩子的未来。我注意到这点,就开始害怕了。」 「那你现在还怕吗?」 这句话相当失礼,但我却突然想问问看。 「嗯,会怕啊。而且青野同学现在正处于最重要的时期,就更怕了。但我有点想说说自己的经历,你愿意听吗?」 「好。」 她直盯着我的眼睛,开始说了起来。 「其实啊,我在上一份工作中因为人际关系的烦恼,心力交瘁。也因为我任职的是体育社团类型的企业,讲得委婉一点,就是体制有点传统……」 我点了点头,在小说世界里也常描写到这种地方。说到体制传统的企业,我听说里面会有骚扰行为,很不好应付。环境或许跟现在的我面对的差不多。 「那种传统体制,让我的身心紧绷到极限,但我也只能努力。愈是努力,就愈是磨耗心情,逐渐到达了极限。可是我无法找任何人商量,默默被逼到绝境。」 我本来也会变成那样。如果不是一条学妹、智司和高柳老师发现,我现在还在勉强上课、忍受霸凌…… 「最后我因为过劳而昏倒,被送进医院,醒来时就看到母亲在我身边哭泣,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直没注意到,真是对不起』。我当时是独居,顶多偶尔跟母亲电话联系,她本来就很难察觉到我的异常啊。」 这本该是老师的经历,听着听着却觉得就像是在说我自己。 「母亲一说『对不起』,又骂我说『为什么不找我商量?我差点就要后悔一辈子了』。小孩子难受时不找自己商量,对父母来说也很难熬。与其后悔一辈子,不管添多少麻烦都无所谓──她真的说了好多次。然后啊,我就来到这里了。」 我下意识地把发烫的眼眶埋进棉被里。老师看着我窝囊的样子,还是如圣母般一直说着:「没事,有我们在。」 ──一条爱视角── 跟学长分开后,我前往教室。因为我昨天悄悄溜出班级、跷掉课堂,同学们的视线全都充满困惑。为防万一,我跟导师说自己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请假,应该会被视为早退。 「一条同学,我听说你身体不舒服,没问题吧?」 班长担心地询问。她绑着三股辫,戴着眼镜,外表就是个资优生,甚至让我有了某种安心感。 「嗯,昨天好好休息后就没事了,好像是有点中暑。」 我如往常那样,用随和的态度应对。 「这样啊。毕竟天气还很热,记得别逞强喔。」 「嗯,谢谢你担心我。」 这就是我在班上的面具,对大家都很温柔,却稍稍保持一点距离。这么做就不会被孤立,也不用担心会让人误会。 外貌姣好这个条件,在学校这种封闭空间内是一把双面刃。容易诱发恋爱相关的纠纷,也容易遭到嫉妒。所以我尽可能地避免与人为敌,也小心不要过度介入他人的世界。 我也觉得自己真是个麻烦的女人。明明很想依靠他人,却又依靠不了。所以就会像昨天那样,把自己逼得太紧,苦于矛盾的自己真是没用。然而,我在学校还是得扮演深受众人期待的一条爱。没有任何人仔细观察,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人,老师、朋友和佣人们都是…… 连自己的双亲也是。 所以,我人生的转折点正是那个昨天刚认识就成为挚友的学长。 他成功揭露我最羞耻的地方、真正的我,还有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我会像这样笑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说也奇怪,跟他并肩而行时,一点都不痛苦。学长应该会觉得我是为了在众人面前保护他,才把自己当成盾牌。毕竟他很温柔,我很狡猾。 倒不如说,其实是学长保护了我的心。所以,我才想跟重要的人尽可能多相处一段时间。 女孩子想必都是像这样坠入情网的吧。不过,我一定是比较特殊的那个人。 「唉,一条同学。抱歉,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班长再次跟我搭话。 「怎么了?」 「那个喔,对不起,我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什么?」 尽管心知肚明,我还是姑且确认了一下。我早料到会谈到这点,所以没必要惊慌失措。 「就是、早上一条同学和那位备受争议的学长一起上学。」 果然啊。 「哦,你是说青野学长?」 我特意强调他的名字,好让大家都能听见。 不出所料,听到这个名字的同学们开始骚动起来。 「为什么一条同学会……」 「青野是那个引起暴力事件的学长吧。」 「不可能,一定有什么误会。」 班长摇摇头,显得有些尴尬。想必她原本是想偷偷询问,好避免危及我的立场,因此她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看起来或多或少有些动摇。 「嗯,是我去学长家,找他一起上学的。」 接着,我抛出一句足以在全班之间引起轩然大波的发言。这样一来,理应能起到遏止的作用。 「去他家、一起!?一条同学跟那位学长关系这么好吗!?」 「嗯,好到学长的妈妈甚至会邀请我一起吃饭呢。」 我过去从未跟男同学传出这种流言,现在却主动提起相关传闻,深深震撼了同学们。 我之所以要说得像是我们已经得到家长认可,某种意义上一定是我的独占欲在作祟。不过,我也没说谎啦。 「一条同学知道青野学长的传闻吗!?那个人的传闻可都没什么好听的喔!!」 附近加入足球社的前平同学也突然插入对话。他就是那种比较轻浮的现代男学生,才忍不住插嘴的吧。 「嗯,我知道啊。」 我干脆地承认。 「那,为什么……会做那种事情的人,根本配不上一条同学……」 平常本该不会打断他人发言的我表现出些许不快,并用愤怒的目光直盯着他。 「唉,前平同学?你跟青野学长直接说过话吗?」 「没有啊。」 「那你有直接目睹到传闻现场吗?」 「……没有。」 我用步步进逼的语气问道。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愤怒,周围直到刚刚还在谈论不负责任的传闻的学生们也陷入沉默,气氛凝重到彷佛在守灵。 「学长不会做出传闻中的那种事,作为挚友的我最清楚了。他是我的恩人,所以希望你们别发表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我非常讨厌明明不太认识对方,却只因为对方名声不好而跟着踩一脚的人。」 逼得太紧,会产生反效果。于是我转而用温柔的语气,想以劝戒的方式告知大家,却又忍不住变得强硬。我把过去的自己跟他重叠了。 「嗯,对不起,我明明不太清楚实情,却信口开河。」 他道歉得意外坦率,真是太好了。知道他虽然外表轻浮,本质却不坏,我也放心了。 「不会,我才是,语气有点重了,对不起喔。」 我用客套的笑脸打了圆场。 班长也道歉道:「抱歉,都是因为我说了奇怪的话。」 「没关系,这也不是什么需要特意隐瞒的事。」 倒不如说,是我把她卷入自己奸巧的计画,这让我产生些许罪恶感。 学长因为遭到毁谤中伤,即使后来证明他是清白的,也很难洗刷恶评。我不想看到谣言变成负面遗产,影响到学长的将来,让他痛苦。 所以,哪怕只有一点也好,我想用正面的评价盖过不好的流言。 我下定决心,只要是为了学长,我愿意做任何自己能做到的事。 ──近藤视角── 可恶,好烦。 因为练习比赛就快到了,我只能无奈地被迫参加总是跷掉的晨练,这让我很不高兴。 「别被这种程度的假动作骗了,满田!!还有,间隔太大了,边后卫的一年级。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踢赢练习赛啊,混帐东西。」 我把这份烦躁感全迁怒到队友身上。受不了,要是在这种地方输了,让我光辉的经历出现瑕疵的话,要怎么赔我?我可是这支队伍的国王啊。 我不必负责守备,教练跟队友都达成了共识,只要我在进攻时认真发挥就好。 所以即使我失掉了球,也不太需要拼命追赶,后方的后腰和后卫都会自己进行补位。如果把体力都耗在守备这种累死人的事情上,就无法施展出华丽的攻击了。这不是当然的吗? 我控着球,朝着空下的区域送出一记巧妙的传球。这种纤细的触球就是我最大的强项。 凡人们拼命地想要守住球门,但没用的,才能的绝对值不同。看到他们被我的触球耍得团团转,就想起青野英治那张狼狈的脸。 那家伙还来得了学校吗?我很期待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昨天我的奴隶们恶意污损了他的桌子。那家伙会使用暴力的传闻已经传遍学校,名声都烂成这样了,应该光是活着都觉得痛苦,会直接拒绝上学吧。 而且,还发生了更有趣的事。 美雪似乎开始逃避现实了。 昨天晚上她家大人不在,就邀请我过去好好享受了一番。 「请让我忘记一切。」 「我知道已经没办法恢复原状了。」 「我真的只剩你了。」 我勉强忍住笑意,和她抱在一起。 嗯,这个女人也出局了。知道吗,无论是你还是青野,都会同样慢慢地坠落。 「嗯,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们是命运共同体。」 我温柔地低语,美雪流下喜悦的泪水,并不断说着「谢谢」。然后为了预防以后老师找她面谈,我还教她该怎么说才能安全过关。这下暂且没问题了。 等青野彻底完蛋,我也会跟美雪分手,去攻克其他女人。 如今她的精神因为背叛儿时玩伴的罪恶感勉强撑在危险边缘,当它完全崩溃,那张美丽的脸蛋染上绝望的瞬间,光想像就觉得真是太棒了。 那家伙会这么说: 「我甚至舍弃最喜欢的儿时玩伴,选择了你。」 「不要、不要,别舍弃我。」 「我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对一边这么说、一边哭着乞求我的女人说出这种话,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会崩溃痛哭。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劈腿女。」 「我怎么可能相信你这种女人。」 「我不喜欢让人感到沉重的女人。」 看女人泣不成声、瘫软在地的那一瞬间,我的优越感便会跟着上升。 啊啊,能不能早点毁掉那两人呢! ※ 烦人的晨练结束后,我在社办更衣。 呼,终于结束了。 「啊,近藤学长,快来看,这个现在正在疯传呢。」 二年级的相田让我看了他的手机萤幕,似乎是班级的群聊画面。 「什么啊?呃──」 我看着萤幕,顿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网路上有人发布了张一般来说不可能出现的照片。 那是我之前狠狠折磨过的青野和学园偶像笑着一起上学的照片。 其他的三年级生纯粹出于好奇看着那张照片,并笑出声。 「这是、一年级的一条爱吧,她为什么会跟那个暴力男一起上学,看起来还这么快乐……」 「对啊,真好笑。一条虽然被称作完美超人,但也有弱点啊。也太没看男人的眼光了。」 相田也随之附和着笑了。 「就是说啊,再怎么样也不该选青野吧。这女人的品味有够差。」 他们两人边说边走了出去。 但我却因为屈辱而浑身颤抖。 居然是一条爱…… 就算我在第一学期邀她去玩,那女人也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敷衍道:「不好意思,老实说,我觉得跟不认识的男人去其他地方玩很可怕。」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跟那种阴沉的家伙在一起?明明才刚被我夺走女人,还跟整间学校为敌……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得感受这种屈辱? 我可是这间学校的国王耶。 我怎么可能输给那种路人。 既然如此,我就要让他更加理解什么叫做次元的差距!! ──高柳视角── 因为从青野那边得到确实的情报,我便让他待在保健室里,避免他逞强。毕竟他遇到了那么糟糕的事,要他马上回到班上上课实在有些严苛。 他本人的意见也跟我一样,于是我就按事前拜托三井老师的那样,让他暂时在保健室上课。只是,万一影响到青野的学习就失去意义了,我也请求在那个时间段不需要上课的各科老师来协助,试着调整出一个合理的时间安排,让青野在空教室补习。由于从今天开始有难度,于是由校长和教务主任进行调整,预定明天开始实行。 校长本身是英语老师,也负责这部分。 年级主任──岩井老师也干脆地答应协助。 我表示「感觉好像让身为受害者的青野变得偷偷摸摸,很抱歉」,而他回应「我反而很感激老师的照顾,真的很感谢」,我总算放心了。 其实青野这边还有一个问题,我向他本人提出,想跟青野的家长分享关于本次纠纷的情报,他却以「只有这点我绝对不要」为由拒绝。他果然不想让独自抚养自己的母亲,还有年纪轻轻就为自己拼命守护家业的哥哥担心吧。 在今天的讨论中,他对此表现的排斥感最为严重。 总之,这个提议暂且保留,这次我是放弃了,但也不能一直不告知家长。作为从家长手中接过重担、负责照顾孩子的教师,老实说我很希望能尽快跟家长分享资讯。不然等真出了事再谈就太迟了──不对,是已经出事了。 可这么做也有风险,或许会导致本人的内心受到更重的伤害。考虑到青野相信我们的心意,对他不想被家长知道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 「最终选哪边都对,而不是错的吧。」 自从开始处理这个问题后,我不禁第一次吐出丧气话。 刚刚我跟校长商量过,他的回答是:「这相当难办啊。从我们的立场来考虑,是想马上联络家长,但我也能理解青野同学的心情。这种心理问题,我们都是门外汉。而我又是学习了拙劣精神论成长的世代,或许会在无意识间伤害到他,那就由我去拜托身为专家的三井老师吧。我目前也正在办理手续,近期内就会有辅导老师过来。」 的确,虽然我已经尽可能小心了,但想进入正值青春期的学生的内心世界还是相当困难,于是我便承蒙校长的好意。如果青野能和三井老师分享心事,让他的心灵变得稍微积极一点就好了…… 我现在就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吧。 首先,是找我们班的足球社社员──相田和下川面谈,之后还有天田在等着。考虑到性格问题,我很难想像天田会直接霸凌青野。既然如此,足球社王牌近藤身边最近的人物就最可疑了。总之,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如果没问题,我准备找跟近藤同所国中毕业的学生进行确认。 只是我昨天跟班长确认过,得到「我早上八点到教室时,桌子上已经被写字了」的证言。比班长还早到校,那就很有可能是要进行晨练的社团成员。这样一来,嫌疑犯的范围必定会缩小。 ※ 跟相田面谈后,紧接着就要开始和下川面谈。 我让两人中途离开课堂过来。 「不好意思啊,下川,突然让你过来一趟。」 在辅导室中,我开始和头发偏棕色的下川面谈。 「为什么叫我过来?」 「嗯,因为我想问话的学生中,你按五十音的顺序是排在前面的。昨天我也有询问过回家社的家伙们,就是以防万一。总之,请你谅解,我也是在工作。」 为了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他的紧张感,我搬出平时的那一套演技。看这家伙的表情,像是稍微放松了一点。 「是关于青野的事吧,你怀疑是我吗?」 还挺健谈的嘛,不过效率这么高倒是省事。 「当然不是。昨天我跟一大早就来的学生确认过,他说来时桌上就已经被写字了,所以我才必须找运动社团的学生问问。」 我尽可能装成一个没有干劲的教师,这么说道。 「啊~老师也很辛苦呢,但不是我啦。因为我们足球社都不会先到教室,而是直接前往社办。」 「是吗?」 「对啊,所以我们早上去教室看到那种情况,也吓了一跳。」 「嗯。那你在晨练前有看到同班的同学吗?」 「咦,没有啊。也就相田吧,毕竟他也是足球社的。」 「我想也是。」 「话说回来,如果怀疑我们,至少要拿出证据吧,高柳老师!!」 「嗯,你说得对,相田也说了同样的话。我瞭解了,你回去上课吧。」 「好──」 他懒散地嘻笑着,然后离开了辅导室。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叹了口气。 「受不了,为什么那两人会给出完全相同的证词呢?也稍微表现一点隐瞒的意思吧。」 那两人果然可疑,一开始都先确认自己是不是遭到怀疑,接着再提出自己为了晨练前往社办、没进教室的事,除了彼此以外没见到其他同学,最后再放狠话,要是我怀疑的话就拿出证据。 就像是有脚本一样,如机器般给出同样的答案,太可疑了。而且啊,相田和下川,你们不是见到篮球社的真壁,还和他打招呼了吗?我昨天跟真壁面谈过,所以知道喔。 好了,该怎么办呢?总之,暂时观察那两人的状况,准备逼出背地里操控他们的幕后黑手吧。 ※ 好,再来是下次面谈。 目标的学生走进学生辅导室。 天田美雪,青野的儿时玩伴,应该是除了近藤以外最清楚一切秘密的学生。 她是个非常优秀的资优生,上学期还担任了副班长,应该是在去年冬天就跟青野成为情侣了。老实说,她长得漂亮,在异性之间很受欢迎,看起来不像是会劈腿的学生,但恋爱就跟能让人疯狂的麻药差不多。 自古以来,爱情就是引导许多年轻人走向毁灭的禁忌果实。我身为历史老师,瞬间联想到几个跟恋爱相关的大事件。 日本史的话,就是药子之变及道镜事件。 中国史的话,就是唐玄宗和杨贵妃。 英国史的话,就是亨利八世的离婚问题与爱德华八世为爱退位事件。 连国家的最高领导人,都会被恋爱打乱人生──考虑到这点,青春期的资优生就更不用说了。 嗯,我就是个在这种时候还会借由历史哏来整理想法的宅男,或许永远结不了婚了。虽说「愚者从经验中学习,贤者从历史中学习」,但这做法的确不太好。 「抱歉啊,天田,突然叫你过来。」 「不会,是有关英治的事吧。」 「嗯,没错。」 天田比我想像中还要冷静,只是有对掩饰不住的黑眼圈,脸色也很糟。 「这次的事情……我完全没有参与!!」 她用有些歇斯底里的语气用力强调。 「嗯?」 「因为,老师就是觉得我可疑才叫我来的吧!!我跟英治的确是因为分手的事而造成纠纷……那时候,英治目睹到我跟倾听我烦恼的近藤学长走在一起,就误会了。」 维持到刚刚的沉稳氛围马上全毁,她语气急促地把我没问的事情也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这个样子,跟我所认识的第一学期时的副班长相距甚远。 「然后,青野是不是抓了你的手?」 「是的。英治非常激动,用力扯着我的手,想让我跟学长分开!而且我们不久前才刚谈了分手……结果……」 「跟青野的说法有很多地方不同呢。」 「这……他一定是想蒙混过去。」 嗯,总之就先把她的观点听完吧。 「那么,青野对你施暴的SNS贴文在到处流传,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的双眼闪过一种诡异的光芒,这问题想必在她预料之内吧。 「一定是因为近藤学长担心我,在跟别人商量时泄漏出去了。他不是那种会为了好玩散布谣言的人。而且我被用力拉扯、稍稍有了瘀青痕迹的事也是真的。」 只有在这一瞬间,她变回平常的资优生。 「我只有一个疑问,可以问吗?」 「请。」 资优生犹豫了片刻,最后这样回答,一脸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被问问题的表情。 「抱歉,为了确认事实,我确认过造成问题的SNS贴文。要是青野真的对天田使用了暴力,校方就不得不处罚青野了。青野真的有像SNS上写的那样,对你施暴吗?」 这也是计策之一。提及青野的处罚,唤起她的良知。考虑到她刚刚动摇的样子和前两人可疑的证言,青野无疑是被害者。这就是虚张声势,我把这当作最后的王牌,但我也要青野保留好跟天田之间的SNS对话纪录。纪录似乎都还留着,只是这也关系到学生的隐私问题,我想尽可能避开这点。不过,只要请青野让我看看那些纪录,恐怕就能马上得知是谁在说谎了。 但我在旁边有看到青野顺从地用手机的截图功能,把纪录全都存了下来,所以我已经知道是谁在说谎了,如果纪录可能对自己不利,没人会烂好人到马上拍下来保存吧。 天田心底的某处,一定对自己劈腿、让青野蒙受不白之冤的事抱有罪恶感,所以我才要动摇她。 「这、这个……」 她低下头,开始支支吾吾。 「这是很重要的事。」 重要到会决定一位年轻人的人生──我将这句弦外之音巧妙地融入语气中,并与她四目相对。 「我……我不知道,因为我当时也心神不宁。」 原来如此。 「我知道了。总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可能还会再找你问一些事,如果你有想起什么,可以马上跟我说,不用客气。然后若有什么没说完的话,就当场说吧。」 「……没有。」 天田稍微想了一下,自己主动踏上歪路。 「这样啊,谢谢你。你可以回教室了。」 老实说,我心中满是遗憾。倘若她在这里说出一切真相,应该还有别条路可走。 但这也没办法。既然都这样了,就彻底查个清楚,戳破她的矛盾点,逼出幕后黑手。 只要使用青野的SNS纪录和另一张王牌……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只是,还欠缺能逼出幕后黑手的关键一击。再暂时放任她一阵子吧。 真的很遗憾,天田。 ※ 然后,最后的面谈对象终于来了。 既是幕后黑手,也是一切的元凶──三年级的近藤。 「嗨。」 他边说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被叫到辅导室还这个态度,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天才。 「不好意思啊,你已经听说了吗?」 「是的!!是想问对美雪使用暴力、那个叫青野的男人的事吧?可以啊。」 连来到这里,都还说得好像青野才是错的那一方,这真的算是一种才能了吧,而且是不能让其开花结果的等级。 「嗯,天田似乎很心神不宁,无法说清楚引起讨论的那天的经历,于是我就想听听理应跟她接近的近藤怎么说。」 「这个嘛,被男朋友施暴,普通女生都会变成那样吧。那一天是美雪来找我商量,说想跟男友分手,对方却迟迟不答应,还有点跟踪狂的倾向,她觉得很可怕。」 「嗯。」 要不是事前仔细取证,我大概也会瞬间被他那充满自信的语气骗过去吧。 「然后,那家伙目睹我们偶然走在一起的那一幕,觉得她劈腿了吧。不但气势汹汹地对我们大声咆哮,还硬是扯住美雪的手。她已经说了很痛,还拼命抵抗,所以我才介入分开两人。因为我觉得不这么做会很危险,也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 他撒谎撒得就像呼吸般自然。 「青野说是你打了他喔。」 「那是跟踪狂的胡言乱语吧。他抓着女性纤细手臂的力道太大,我只是在避免她受伤罢了。倒不如说,是他先动手的吧。」 「嗯。」 这次主要的目的是碰个面,并听听对方的说法,还必须继续忍耐。 「你理解了吗?」 「那么,再让我问个问题。为什么要把那件事公开在SNS上?」 「啊~老师也这么想啊,但那不是我的帐号喔。我只是为了保护美雪避开跟踪狂的骚扰,找了社团成员帮忙。我真不该在那时候把美雪受伤的照片传给大家,一定是有人因此义愤填膺,用免洗帐号扩散出去的吧。」 还编了这种故事啊,比起足球选手,他无疑比较适合当诈欺犯呢。 「所以你不知道是谁做的啰?」 「这我真的不清楚。我有事想拜托老师,足球社接下来要面对有重要比赛的关键时期,扩散消息的人应该也没恶意,大概就是为了美雪才这么做的。所以要是你找到犯人,可不可以低调处理?」 对于如何包装自己这方面,还真是不遗余力呢。真不知该说他适合当政治家还是怎样。 「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但我打算尽我所能。」 为了不被跟诈欺犯之间的尔虞我诈影响,我特意退了一步,专注于问出情报。 「谢谢你,高柳老师果然是个明白人。我本来还在想如果你偏袒那个跟踪狂的话要怎么办呢,那可是会成为学校之耻的。」 允许你这种品格的男人入学,才是这所学校最大的耻辱。 我差点忍不住要爆炸,在千钧一发之际硬是忍住了。 要是在这时候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他也会倾尽全力妨碍我搜查。这种邪恶的男人,就是要让他在坠入地狱的前一刻察觉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才适合啊。 「还有另一个问题,如果青野真的对天田使用了暴力,校方或许也不得不处理,可能还要请警方协助,所以请你务必跟我说清楚,你的确亲眼看到那个状况了吧。」 哪怕他心中还残留着一点善念,应该会稍微想一下再回答,但他给出的是我预料之内的回应。 「我的确看见了,只是美雪应该不希望他被交给警方吧。」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眯起双眼。 「为什么?」 「因为事情闹得愈大,美雪的名声就愈差,还得多次想起可怕的回忆,这也太可怜了。所以就算面对老师,她也会含糊其词。」 按常理来说,这番解释确实说得通…… 但在我说出警方这个词时,近藤有一瞬间露出不自在的表情。这代表有专业人士前来调查,他果然会觉得困扰吧。也就是说,我只要仔细调查这个状况,就能查清对这家伙来说难堪的真相。 说到底,我只婉转地说天田因为动摇,针对青野的暴力事件因此没能好好说明,近藤却像是清楚一切原委般,挑明说「天田在含糊其词」。稍微露出破绽了呢,这就相当于是在主动坦白你们串供啊。 「原来如此。」 我意有所指地开口道。 「那我差不多可以走了吧,其实今天有人邀请我参加东京大学足球社的练习,我得赶紧过去。」 「嗯,抱歉占用你的时间。」 近藤踩着轻盈的脚步离开房间。他的脑袋的确很灵光,也很会说话,但那也只是跟同世代的青少年相比,毕竟他终究只是高中生。眼见他没搞清楚这点,还想继续往死路上走,身为教师的我产生了一瞬间的同情,但内心作为一介普通人的我马上又冒了出来。 我用轻蔑的眼神瞪向那家伙刚刚坐的位置。 「你就继续在通往地狱的道路上前进吧。」 ──近藤视角── 「哈,真好搞定,已经结束了啊。受不了,教师果然只有这种程度吗!!」 我的笑声完全止不住。 ──────────────────────── 第六章 第一次约会和…… 我对下午过来露脸的高柳老师表示:「我也想跟母亲商量看看。」 老师露出稍稍松了口气的表情,并问道:「可以吗?」 我点点头。三井老师说的那些话,深深刺中我的心。因为我已经明白,继续试图隐瞒实在很不孝。 我不会再逃避了,我想跟大家一起战斗。 所以我必须跟可靠的大人商量,展开战斗。 「这样啊,谢谢你。若是觉得难以启齿,可以由我来说。校长也说想让青野的家人加入,大家一起讨论今后的应对。」 「好,谢谢你。但这种事,我还是想自己亲口说。」 「是吗?只经过半天……你就坚强到快让人认不出来了呢,青野。我记得青野家是开餐厅的,应该很忙吧。我们会尽可能地调整讨论的时间,可以的话也会去你家拜访,请你跟家长商量一下。这是我的联络方式,等你跟家长聊完,就打这通电话,我会马上回电。」 「谢谢你。我可能会很晚才打喔,没关系吗?」 「嗯,我是严重的夜猫子,老实说晚上的精神比早上还好,晚点反而帮了我大忙。我的生活节奏真的不适合做学校老师。」 听着老师带着自嘲意味的玩笑话,我忍不住喷笑出声。 这让我感到安心。 「高柳老师很可靠呢。」 「嗯,尽管依赖我这个导师吧,青野。」 我就这么离开学校。在高柳老师开始厘清问题的第二天,我一点一点地看到希望。 ※ 一走出正门,令人惊叹的美少女正在等我。明明是早就约好的,我还是吓了一跳。 「学长,你好慢!」 面对学妹这种有些调侃的随和语气,我感到安心。 「毕竟我饱受客场劣势的洗礼,才会那么晚出来。现在已经算过了放学的人潮高峰了吧?就算如此,四周还是充满冰冷的视线。」 我用有些从容的态度这么回应,就见学妹笑了。 「嗯,传闻是也占了部分原因,但早上跟我一起上学,或许让你又增加不同的敌人啰?」 「这我无法否定。」 「不过,太好了。」 「什么?」 「因为,跟早上相比,你的表情相当从容……或者该说是变温柔了?所以我马上就看出来了。真是太好了。」 看样子这个学妹真的有在认真看着我。 「这都多亏了一条学妹。」 「嗯?我什么都没做啊。」 「怎么可能呢,一条学妹从一开始就相信我啊。」 光是她理性地没被传闻牵着走,就不知道给我多少救赎了。毕竟除了智司,连亲近的人们都不相信我。 「这样啊,我是『特别』的吗?」 虽然她半开玩笑地强调这两个字,但说实话,这就是我甘拜下风的地方。 「嗯,老实说,很特别。所以从成为朋友的那天起,我们就是挚友了。」 「哼~嗯。」 她露出既开心又有些复杂的表情,然后小声咕哝道:「嗯,说是挚友,感觉倒也不坏。」 「现在还……」 一条学妹露出有些寂寥的笑。 而看到我们这对反差组合一起走回家的样子,周遭开始喧哗。 传闻以比早上更惊人的速度传开,这大概也在一条学妹的计画中。 「你没问题吧?」 我有些不安,便开口问道。 「咦,什么没问题?难道你在担心会传出什么『热恋疑云』之类的传闻?」 为了不让我感到忧心,学妹特意用开玩笑的方式回应。我感谢她的温柔,所以特意认真问道: 「不,我不是要问这个……我是在想,一条学妹会不会因为跟我一起上学而名声变差?或是被说坏话?」 学校的偶像、圣女、天使──形容一条学妹的词很多,但那也是周遭对她期待的体现。 「学长真的很温柔呢,连自己最难过的时候都还在担心我,这可不容易做到!」 「那当然,我可不想让挚友因为我的关系而受伤。」 「也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不过,请你放心。只是稍稍被传热恋疑云的谣言,又不会有实际伤害。」 「那也是实际的伤害啊。为防万一,我问一下,你有喜欢的人或恋人吗?」 她笑了起来,然后用我勉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别说是实际伤害了,这明明是奖励,而且是重要的既成事实。」接着她继续说: 「你居然还问这个?如果有的话,我昨天就不会跟你一起做出逃学这种浪漫的事情了。一般来说,这要在邀请前就先确认吧。」 这道理让人无法反驳,这难道就是传闻中一条被称为「※逻辑骚扰」的告白拒绝法吗?(译注:日本近年流行的名词,指顾着用无懈可击的道理驳倒对方,完全不体贴或替对方着想。) 「谢谢你。」 「不会,我才是。不过,因为我努力早起了,我想要一点奖励。」 「咦?」 「所以,我的意思是──接下来要去约会吗?要不要去吃点甜食?」 见学妹为了让大家听见,大声说出爆炸性的发言,我忍不住回以僵硬的笑容。 似乎可以听到放学后的学生们无声的惨叫。 「为什么!」 「为什么一条爱偏偏就邀请青野英治去约会!」 「过去甩掉几十名男性的失恋执行人居然……」 「不可能。」 「而且是她主动邀的。」 「明明是我先喜欢她的……」 以上就是我周遭的学生们发出的怨恨之声。 当我以哑口无言的状态僵在原地时,一条学妹笑了出来。 「怎么僵在那里了?我可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提出邀请的,也回应我一下吧。」 「呃,因为你是说约会。」 「咦?一男一女在放学后单独去吃甜点,怎么看都是约会吧?」 「是这样没错、是这样没错啦,但你得考虑时间地点啊,毕竟周遭都是人。」 「没关系啊,我就是想去玩才邀你的。若是在意他人目光,或是有人无视我的意愿来妨碍我们,错的反而是这个世界吧?所以,你愿意陪我去吗?」 她直盯着我的双眼,眼里可以感受到她强烈的意志。 顺带一提,周遭学生们听到「※你愿意陪我去吗?」这句话后,表现出「哦──」或「咦,公开告白了?」之类的过度反应,但现在就先不管他们了。一条学妹露出还算满意的表情。(译注:这句话的原文「付き合ってくれませんが」也可以翻作「要不要跟我交往」。) 我在暑假的短期打工中赚了一些钱,是不需要担心这方面…… 而且学妹是为了我才采取这行动,我不能让她继续为难。 「也对,难得一条学妹邀请我,那就走吧,你有想去的店吗?」 「太好了,我有想去的店。」 在学校也属于顶级美少女的她露出与其年龄相符的青春笑容──而我竟然能独享。客观来看,身处这种奢侈境遇的自己还真是幸福。 ※ 我被她带到车站前的咖啡厅。以高中生会造访的店来说,这里还满时髦的。 感觉就是女大学生或当地的夫人们会聊天聊到忘记时间的店。 学妹以稳重的气质渐渐融入这间古典咖啡厅,实在看不出她年纪其实比我小。尽管她穿着制服,还是流露出掩盖不住的优雅──或者该说是良好的家教。只要露出忧郁的表情,并拿起茶杯,真的没人比她更适合「深闺千金」这个词。 「班上交情不错的同学说她周末约会时来过这里,我还有些憧憬呢。现在梦想稍微实现了。」 她露出微笑,像在说悄悄话般小声对我说。光是这语气和用字遣词,包含我在内的愚蠢男人们都会轻易被一条学妹吸引。在深闺千金的气质中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表情,这反差太强烈了。 「不过,我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 「呃,就是憧憬约会这类的。」 老实说,她的容貌和性格都无懈可击,想找男友应该易如反掌。 实际上,在她上了高中后,就有几十个男生挑战向她告白,却通通失败了。 「这个嘛,说没有憧憬就是说谎了,毕竟我也是正值青春期的女孩。但我知道,那些告白的人都只把我当作彰显地位的装饰品。老实说,这让我很受伤。」 她稍微面露苦色,然后马上恢复笑容。的确,对于只看到自己表面──不对,打从一开始就想把自己当物品看待的人,只会产生满心的不信任吧。 那我为什么没关系? 我实在不想说出这种煞风景的话。 「也对。抱歉,说了奇怪的话。总之,我们快来品尝吧。受了你这么多照顾,今天我请客。」 「谢谢你,这间店的松饼似乎很好吃,我想点这个。」 「我也点一样的吧。饮料呢?」 「请给我热苹果茶。」 ──一条爱视角── 点完餐后,我稍微离席去洗手间。 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怕他可能会听见,所以需要一点时间冷静。我洗了洗手,试图靠冷水多少带走身体的一点热度。 「邀请在意的男人约会,居然会这么紧张吧。」 自己真的变成了普通的女孩子,真令人吃惊。 「你是特别的──这个意思有稍微传达给他吗?」 忍不住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和水一起流走了。 能看到学长在位置上坐立难安,看来他已经注意到那里是预约好的情侣座。虽然瞒着他很过意不去,但我想跟最喜欢的人在优雅咖啡厅喝茶的梦想实现了。 ※ 我们一边吃着松饼,一边谈论彼此的事。我们的距离拉近了不少,让人忘了其实我们才认识一天,但我几乎不知道她过去的事,我们的关系实在有些不协调。 我隐约知道,一条学妹在家庭关系上似乎存在什么问题。我避开那个部分,一点一点地像自我介绍般说起自己的事。 彼此喜欢的东西和国中的事──一条学妹似乎是念都内的私立中学,没有直升附属高中应该有某种理由。看她不太想说的样子,大概是跟家人有关吧。 我不问这些。不过她那么优秀,应该不是成绩不理想或行为偏差之类的问题。 「没直升附属高中,是因为家里的原因。」 一条学妹看到我的表情,似乎有所察觉。我见她苦笑、满脸为难,便无法再更进一步探究下去了。 相反地,关于我的话题倒是聊得挺热烈。我是土生土长、在故乡读高中的在地人,有很多有趣的小故事。 像是在附近神社发现香油钱小偷而报警、和当时帮忙的智司成为朋友。但过去的回忆无论如何都有美雪的存在,让我有些难受。我为了不让她知道,特意把本该存在的美雪抹去,并忍不住感到有些心酸。 「学长?」 学妹喝了一口苹果茶,露出如同圣母的笑容看着我。 「嗯?」 「没关系,痛苦的时候可以直说。我虽然不太瞭解,却隐约知道有什么事。毕竟在那种状况下,如果是普通人,早就痛苦到无法重新振作了。而你很强……但过度逞强的人总有一天也是会撑不住的。在撑不住前,记得跟我商量喔。」 她带着慈爱,轻轻摩娑我左手的手背。 「为什么一条学妹愿意相信我?」 「昨天我的理由是,被莫名其妙的传闻影响是不对的吧。不过,如今就不是了。虽然只跟你相处一天,但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做出传闻中的行为。你应该是比起自己,更重视其他人的类型。不对,是会为了他人牺牲自己的人。这部分很好,我不容许它被恶意毁掉。所以,如果你感到痛苦,还有我在喔。」 我选择接受她的温柔。 「一直以来谢谢你。」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什么一直啊,我们才认识第二天呢。」 说完,我们温柔地相视而笑。 「然后啊,学长,因为今天了太多点心,很遗憾,炸牡蛎只能改天享用了。我会跟阿姨说的。」 「咦,先不吐槽你们什么时候交换了联络方式……可是,这样好吗?」 「嗯!因为我可不能打扰你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她好像真的很瞭解我──我既惊讶又感谢,同时接受了她的体贴。 ──一条爱视角── 跟他分开后,我坐进前来迎接我的车,回顾幸福的时光。 在校门碰面时,他的表情彷佛已豁然开朗。我看了就马上察觉,他决定要跟阿姨他们商量了。 跟我的家人不同,学长的家人一定会跟他一起奋战。即使是一般人很难启齿的事情,不过他们之间的信任关系强到足以令学长能马上下定决心,令我甚至有些羡慕。 而刚刚的话也是对着我自己说的。 若不是学长偶然也在那片屋顶出现,崩溃的人就是我了。 他说「一直以来谢谢你」,但该道谢的人其实是我。 「真的很谢谢你,找到快要崩溃、快要不行的我。」虽然我们还是挚友关系……但总有一天……绝对…… ※ 在店门前,我停留了几分钟。 要坦白的话,这个时间是最适合的。这个时间带,夜间的备料差不多快结束了,对工作的影响应该可以压到最低。所以,我得赶紧进去。即使这么想,身体却好沉重。 一条学妹、智司、高柳老师、三井老师……我想起相信我的人们的脸。而最后想起的,是学妹说着「如果你感到痛苦,还有我在喔」时露出的笑颜。 我在不知不觉间握住门把,手下意识地使力。 「我回来了。」 说完,我就看到妈妈在店里的桌上计算营收的身影。 「哥哥呢?」 「欢迎回来,他刚刚出去买不够的调味料了。」 妈妈阖上帐本,笑着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这让我稍稍安心了点,于是鼓起勇气开口道: 「妈妈,对不起,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怎么啦?突然这么严肃……」 看到我露出平常不会有的认真表情,她有些惊讶地望着我。 「其实,我……」 呼吸变得急促,不知为何有种时间变慢的错觉,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用颤抖的声音,努力想挤出话语,把真实传达出去。 「我啊……在暑假过后……」 「嗯。」 见我凝重的神情,妈妈明显很担忧。 「对不起,其实我在学校被欺负了,大概是同学做的。」 面对我的坦白,妈妈有一瞬间停下所有的动作,露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表情凝视着我。 「欺负?」 她用空洞冰凉的语气重复了那个词,让我心痛难忍。悔恨在心中疯狂翻腾,果然还是不该说的,居然让妈妈这么痛苦。 「嗯,对不起。」 我心中真的是万分歉疚,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变成这样,应该是很大的打击吧。 我只能道歉。我真的感到很抱歉,难过、羞耻到快要掉下泪来。 「为什么要道歉?英治是被霸凌了吧?」 妈妈用颤抖的声音反问道。我虽然用了「欺负」这个词,妈妈却马上就察觉到真相,确定了我的状况。 「嗯,对不起。」 从刚刚开始,我都只能说出同样的话。我真的恨透这个窝囊的自己,恨到想死。 我因悔恨而闭上眼睛后,身体很快就被温柔的触感围绕。 「不用道歉,我反而要谢谢你愿意说出来。很难受吧,很痛苦吧。我明明是母亲,却没有察觉,对不起喔。」 她温柔地安抚我的情绪,并用力抱紧我。 「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的。最痛苦的人是你啊,所以别再继续自责了。谢谢你把这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坦率地告诉我。你果然是我值得骄傲的儿子。」 我彷佛回到了小时候,依偎在妈妈怀里放声大哭。 「没事的,我们绝对会站在你这一边。痛苦的时候,就是要依靠家长啊。我会连爸爸的份,一起保护你的。」 我总觉得,去世的爸爸似乎也跟我们同在。 ※ 然后,我把自己遭遇到何种欺负告诉妈妈。 因为跟美雪之间的纠纷,在SNS流传起虚假的情报,导致我在学校被孤立。因为那些谣言,桌子被写上恶意的攻讦,里面甚至还有针对青野厨房的威胁,被朋友无视,社团也几乎被迫退社。 妈妈当时的表情,是我至今见过最愤怒的,还可以清楚感觉到她愤怒到颤抖。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我,还是有人站在我这边──我明确说出这件事之后,妈妈的表情温柔了一些。 还有一条学妹是我的第一位理解者。 智司对于没注意到我的异状和没能保护我的事道歉。 班导高柳老师真的设身处地为我着想,马上就开始应对。 校长、教务主任和岩井年级主任为了避免对我造成不好的影响,着手调整我的上课方式。三井老师还给了我勇气。 「太好了,原来你身边是有伙伴的。」 妈妈露出真的松了口气的表情点头。 我也告诉她,校长和高柳老师说想跟她商量今后的事情,她便坚定地说道:「可以的话,我想赶紧谈谈。」 「那我请他们明天午休时过来。」 我跟妈妈说过后,先离开这里,准备联络高柳老师。 ※ 跟妈妈坦白自己遭受霸凌,再联络老师后,我就累到马上睡着了。 当我在自己房间醒来时,已经过了九点。看来自己比想像中还要疲累。 这个时间,妈妈跟哥哥应该还在进行工作收尾。 房间前面放着饭团,还有装在水壶里的海带芽豆腐味噌汤。 看样子是妈妈准备的,还有写着「你应该很累了,好好睡一觉。睡醒要吃喔。」的纸条。 饭团虽然变冷了,但内馅有我喜欢的鲔鱼美乃滋和鲑鱼两种。就算是冷掉的饭,跟热热的味噌汤一起享用就是大餐了。 我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并感谢周围的人们。高柳老师、三井老师,还有在暗地里协助我的校长等人。接着是一条学妹、智司、妈妈和哥哥。 被劈腿、被霸凌,我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却反而让我注意到有这么多人在好好地看着我。如果那个时候没在顶楼遇见一条学妹,会变成怎么样呢?应该会让大家伤心吧。 我真的是一直受到一条学妹的帮助呢。 这么说来──我看向手机。我想起刚刚在咖啡厅已经跟她交换了Line。 『学长,明天的全校模拟考我也想跟你一起上学,拜托你了!!』 在约三十分钟前,她传了讯息过来。我发现一起上学在男女之间应该意外算是难度很高的事件,结果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理所当然了。 智司也传了讯息给我,虽然是跟平常一样平淡的内容,反而可以让人感觉到他在体贴我。 话说回来,从第二学期开始就常常收到骚扰讯息的SNS也变得相当安静。尽管我已经关掉通知了,连弹出视窗也几乎没跳出来。 说不定是一条学妹的作战顺利起了效用,但我还是害怕回到那间教室。为了文学社社刊写的小说应该也被丢掉了吧。 我手机里还有档案,可一想到写着自己作品的原稿被丢掉,还是非常难过。 我无数次安慰自己,虽然这次的事导致我失去很多事物,却也得到更多。 然后,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本该存在于我心中、对于美雪那种类似爱情的感情,已经消失无踪。她原是我重要的儿时玩伴兼恋人,如今想起,心中浮现的也只有失望和愤怒。而随着失去的那份,有一种感情正逐渐膨胀。 「应该就是那么回事吧。」 我一边回想正逐渐成为最懂我的人的她,一边慢慢地闭上双眼。 ──母亲视角── 「明明请你至少要遵守底限,你却跨过了不能跨越的那条线呢,美雪。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我会做到所有自己能做的事,保护英治。到时候你会怎么样,我也不管了喔。」 在只剩下我的房间里,我对自己直到前阵子还当女儿一般疼爱的英治儿时玩伴宣战。 为了英治,我会竭尽所能。我下定决心后,就接到值得信赖的人打来的电话。 「许久不见,南老师。」 「我读过讯息了。英治在学校遇到霸凌的事,是真的吗?」 南老师就相当于我亡夫的战友,虽然年纪有些差距,却真的如同挚友般信任彼此。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有精神,难以想像他其实已经超过七十岁了。在丈夫过世后,他就如亲祖父般,主动请缨成为我儿子们的监护人。我很确定,他的话绝对会帮忙。 「看来是真的。他说明天校长和班导会在午休时过来,商量今后的应对。」 「怎么会这样,那么温柔的英治居然会遭到霸凌。但我跟英治高中的校长见过面,他是我的志工伙伴,也是个很棒的教育家,绝对会助你们一臂之力。英治没事吧?他正处于多愁善感的时期,肯定受伤了吧。我真的好心痛,无法原谅。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我会尽我所能,要马上跟我商量哪。」 「谢谢您。您能这么说,我真的备受鼓舞。」 听到这番温暖的话语,我泫然欲泣。 「多亏我曾经担任市长,县府的教育部长和同仁们也跟我很熟,他们应该也愿意帮忙。过世的阿守也是城市的功臣之一,我誓死保护他的遗孤──英治。」 前市长说完,并用强而有力的语气断言道。 ──────────────────────── 第七章 近藤的误算 ──近藤视角── 哼,说是大学生,也只是这点程度吗?我姑且加入二军的练习中,老实说没人能做我的对手。我今天也状态绝佳啊。 真无趣,我华丽的传球总是准得让人难以置信,只是因为少了有才能的前峰,才老是落空。 「喂,你们怎么会被高中生电成这样啊。」 二军的教练非常生气。 「可恶!!」二军的队长不甘心地差点跪倒在地。看着垃圾们在压倒性的才能面前失去自信的样子,感觉真爽。看样子,我入学后想必也能顺利进入一军。 「可恶,再怎么样,都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得意忘形。喂,乡田,过来这里,盯着那个高中生。」 被叫来的是身高比我稍矮一点的一军后腰。 哦,总算有个稍微好点的对手了。只要赢过他,我在大学的足球界也能从容地成为前段的存在。真有趣。 马上就有人传球给我了,于是我与那个名叫乡田的学长对峙。 我马上会甩掉这家伙的。就在我这么想、试图从脚下展开攻势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就撞到某种坚硬的东西,然后飞了出去。 「啊。」 我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身体狠狠地摔在地上,嘴巴还吃到草。 「喂,你没事吧?」 是乡田的声音。那具让我只是稍微撞到就飞出去的强悍身体,甚至让我感到恐惧。 还没完,刚刚那只是偶然。我们的实力不可能差那么多,因为我的命运就是将来成为这个国家的足球之王!! ──一小时后── 完全敌不过对方,我居然会输得这么惨。 即使试图带球突破,也被轻易撞开。 就算想传球,也会被看出传球路线并立刻被截杀。 直到刚刚面对二军时还大杀四方、处于英雄状态的我,马上成了笑话。 为了让头脑稍微冷静一下,我回到板凳处,大口喝光运动饮料。 没关系,今天只是状况有些不好。只要我认真起来,马上就能将那种家伙…… 「唉,总教练,你真的想招揽那个高中生吗?」 乡田和总教练的声音从附近传来,看来是在板凳后方交谈。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你觉得如何?」 「最好不要。那家伙终究只是高中生程度的王,体能不好,运动量也不够,球被抢走马上就放弃,感觉就是过时的产物。照那样下去,他只会变成一个自以为是的王牌,在我们这儿也只能在二军摆摆臭架子。真的超逊的,完全不行,他没有才能。」 我只能望着刚刚还抓在手里、不知何时滚落在地的宝特瓶。 ※ 可恶,那个男人是怎样。不爽,不爽,太不爽了!! 那家伙跟总教练完全没注意到我就坐在板凳处,还在后方继续交谈。 「说到底,他或许是有才能,却明显讨厌练习。他那样子,是不会成长的。只会仗着才能偷懒,却缺乏对他人的尊重,这样只会搞坏团队默契,在球场上吃警告或退场、导致人数劣势的风险相当高。看样子只会给队伍带来不好的影响。」 听到这番出乎意料的冷静分析,我差点就要咆哮出声。 我用脚踩扁掉在地上的宝特瓶。 剩下的饮料也从瓶口喷出,弄脏了地面。 「你的意思我也不是不理解,他的确有才能,面对二军也踢得很好。是不是能等他加入后,再透过指导让他改变?毕竟他也是颗才能的原石嘛。」 「唉,既然总教练这么说的话,我会试着做自己能做到的事……但那种类型马上就会反弹,还会跷掉练习,最终的下场就是停滞不前啦。」 「到时候就由他自己负责,我会把他放到二军或三军『雪藏』。」 屈辱、屈辱、屈辱──这两个字一直在我脑中循环。感觉我的自尊心变得像一滩烂泥似的垃圾,并被鞋底踩烂。 我拿出手机,传讯息给工具女二号美雪。 那家伙因为我今天没办法一起跟她回家,正感到寂寞呢。只要叫她出来,不管哪里她都会来的吧,毕竟那个女人的精神已经彻底崩坏了。 所以接下来她就只能依靠男人了。在我的策略下,她现在应该正被自我厌恶和自我保护的压力给压得喘不过气,我就是要趁机好好利用这一点。她终究只是个花瓶老婆,既是美少女,又是资优生。对我死心塌地,什么都愿意做。她被我逼得轻易背叛那个窝囊男友,哭着紧抓住我说「别抛弃我」的那一幕,令我感到愉悦。 『喂,美雪,你能来这边吗?要不要在东京约个会?』 这个讯息马上就出现已读。 真好搞定。 『好,我马上去!!』 果然啊,如我所料。我跟她约好,在离能享受她身体的红灯区附近的车站前会合。 这种大学,我才不想来。没关系,我可是很抢手的。 总之就先保留这边的邀约,等待能马上让我成为先发的大学发来邀请。然后我要靠着以自身为中心的队伍,打爆乡田复仇。 我要让他为惹我生气这件事后悔! 做好觉悟吧。 ──美雪视角── 收到学长的邀请,我就马上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毕竟会合的地点是在那里,如果穿制服,马上就会被警察带去辅导。 所以我尽可能地选择成熟的服装来穿。 今天是典雅的深蓝色连身裙。 这也是学长教我的。 最终,我已经整个人都染上了学长的气息。 虽然我在学校装成认真的副班长,内在却彻底脏了,只有如何为了不被警察辅导、好在深夜街头鬼混的这类投机知识不断增加。 「哎呀,美雪,你要去哪?天快黑了,女孩子在外面走很危险的。」 在这种时候,我会尽可能地选择妈妈值夜班的日子和学长私会,但今天不同。 本来是想尽量瞒着妈妈出去玩的,真倒楣。 我原本是想拒绝的,但我的心因为英治的事情达到极限,所以想至少在学长的怀抱里稍微忘记一切。 「抱歉,有个很照顾我的人找我出去。」 「唉,美雪,你的样子有些怪怪的喔,最近一直都是这样。是遇到什么讨厌的事情了吗?还是跟英治……」 当妈妈亲口说出英治名字的那一瞬间,我有种彷佛全身血液逐渐凝固的错觉。 「跟英治无关吧!!」 我对母亲的口气忍不住变得很冲,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妈妈则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了啊?为什么突然那么大声?」 「啰嗦!!我已经是高中生了,别再对我指手画脚。」 我甩开妈妈死死抓着不放的手,迅速冲出玄关。我像是要逃离那个家似地朝车站而去,为了学长搭上那辆电车。 ※ 「学长!!」 我冲进约好的车站前速食店,他刚结束练习,身上穿着运动服。但不是学校指定的那种款式,光看那高大的体格,就像是个大学生,本来带着的学校书包应该是放到置物柜了。 毕竟穿着运动服去红灯区玩时,不能带着写着某处校名的书包和制服。 「哦,来得真快。」 学长看起来刚吃完起司汉堡和薯条。太好了,似乎没让他等太久。 「让你久等了。」 「那我们要去哪玩?游乐场?」 我很害怕这种地方的游乐场,一直不敢靠近,但现在有学长保护我,所以没关系。那就是一种安心感,是他跟英治不同的魅力。 「也可以……」 「嗯?」 他笑得彷佛早已看穿了一切。我也开心了起来,继续说道: 「但我今天不想回家。」 学长愉悦地点头。幸好明天是礼拜六,本来是没课的,不过有全校模拟考。但学长之前说过那不是校方的正式考试,跷掉也没关系。我想就这样不断堕落,自虐式的快感彷佛在心中回荡。 然后我们前往旅馆。 一进入房间,我就开始跟学长撒娇。在这种时候,他会温柔地回应「我爱你」。光是这三个字,就能滋润我伤痕累累的心。好幸福,在这一瞬间,我可以遗忘对于英治的罪恶感、独占欲和嫉妒。 「学长。」 我抱住他,并用甜腻且讨好的声音呢喃道。 「怎么了?」 「明天要不要一起跷课?哪怕只是多点时间也好,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提议不错。」 他用力地回抱住我。 ──都内某处·?视角── 「喂,是警察吗?其实,好像有一对像是高中生的情侣进了爱情宾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是的,地点是……」 我挂断电话,这下近藤就离毁灭更进一步了。 来聊聊往事吧。我一直是个软弱的男人。 其实,我有个儿时玩伴。我们两家是从幼稚园就开始的世交,小时候我就在早熟的她邀请下有了初吻,之后我们不断成长、进入青春期,在意起彼此,最终成了恋人。 国中那时,对我来说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我终于跟漂亮的儿时玩伴变成情侣,若是就那么进入社会,我们应该会结婚吧──我心中怀抱着这淡淡的期待。 本来有一直只属于两人的幸福时间在等着我们。 然而这一切在国二的夏天遭人破坏,犯人就是那个可恨的足球社社员近藤!! 近藤是个情场老手,国中时就有花花公子这种风流名声。那个男人利用我们之间的分歧,潜入她心里的空隙,引诱她劈腿。 「那个宅男有够恶心。」 「选他做男友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耻辱。」 近藤让骤变的儿时玩伴这么说,借此满足自己。 我现在也认为他这兴趣超级低级。 然后就在命运的那一天,劈腿曝光,被我逼问的她对我这么说: 「别阻碍我的幸福。拜托你,跟我分手吧。」 过去一直对我温柔笑着的她,却用像是在看秽物的冰冷目光瞪我,当然还握着近藤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们不是约好要结婚的吗!!」 我彻底舍弃自尊,死命地抓住她哭着哀求…… 但她无情地笑着,逼我面对现实。 「你不懂吗?我已经深深爱上近藤同学,所以要跟你分手!就是这样,赶紧和我分手吧。我会跟他一起幸福的。」 我所有的价值观在那一瞬间彻底毁灭,只剩下对近藤的恨。 我开始拒学,花了超过两年才回到学校。 我很擅长念书,也因为有国中的老师们不放弃地协助我,才能勉强升上县立名校,近藤和儿时玩伴也都在这里。听说儿时玩伴马上就被近藤抛弃,变得有点像是近藤的跟踪狂。我则尽可能地表现得像个无关的局外人。 成为高中生后,我很想重启人生,却连这点都办不到,只是徒劳地虚度光阴,就这么度过高一的第一学期。因为对人失去信任,我也没交到朋友。 然而在去年暑假刚过、忧郁的开学日,也就是刚好一年前,我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人。 那个人叫青野英治,似乎很担心第一学期时一直独处的我,而我们的位置在刚开学换座位时变得很近,他就开始找我聊天。 「唉,你总是在看书呢。我是文学社的,也对书本很有兴趣。跟我说说你推荐的书吧。」 尽管交情还不到放学后会一起去玩的程度,但因为我们兴趣相投,他是我能在教室里轻松交谈的唯一朋友。光凭着这些,我成功脱离了这几年间毫无色彩的世界。 因为与他聊天的契机,我也开始能跟同学交谈,终于取回失去的青春。青野同学好像没发现自己拯救了我,但我无疑是被他救赎了。 虽然我们在我分到理组、不再同班后有些疏远了,但总有一天我想偿还这份恩情。都是多亏了他,我现在才能过着快乐的高中生活。 而与他相遇一年后,又是在暑假后的开学日,发生了那件事。他对交往对象──天田同学使用暴力的传闻传遍学校,遭到孤立。我的英雄不可能做出那种卑劣的行为。 我确认过传闻,发现天田同学背后有近藤的影子。注意到这点,我终于勃然大怒。居然不只一次地伤害我重要的人,还来第二次,不可原谅。 「近藤,又是你吗!!」 我满腔怒火地调查那家伙,想要掌握他的弱点。昨天,我看到他进入天田同学的家了。但光这个还是不够,他说不定会用「只是去玩」为由开脱。 所以,我在等待决定性的机会,而它来得意想不到地快。 我目击到两人在东京的红灯区碰面,走进高中生不该进入的爱情宾馆。按法律与规章,那种地方是禁止高中生使用的。 我用手机拍下两人的身影,立刻报警。 这样应该就能把他们逼入绝境。我还要把照片冲洗出来,寄给学校。 如此一来,这份证据便能成为决定性的关键转折点,好把那个虚假的足球社国王推下深渊!! 接下来,我会执行属于我的复仇和正义,并祈祷青野同学的情况能好那么一点。 ──────────────────────── 第八章 霸凌问题的进展 ──九月六日── 我吸取昨日的教训,稍微早一点起床做准备。毕竟也不好意思让一条学妹等。 「哎呀,起得真早。今天小爱也会来吗?」 妈妈一如既往地笑着,哥哥也沉默地笑了。为了不让我担心,他们表现得跟平常一样。 「嗯。」 「原来如此,那你今天一定要邀请她来吃炸牡蛎喔。」 「嗯,我会说的。」 看样子,妈妈心中对一条学妹的好感度已经涨停板了。这也难怪,毕竟她在我处于劣势时,用最直接的方式支持着我。 我走向店外,她已经等在那儿了,脸上还挂着天使般的笑容。 「早安,学长!!」 总觉得好像看到了轻飘飘的羽毛。 「早安,一条学妹。」 然后我们慢慢迈步前行,这已经逐渐成了我们的日常。 「对了,学长!其实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窸窸窣窣地摸索书包,确认内容物。 「嗯?今天不是我生日啊。」 我忍不住装傻,实际上是因为吓了一大跳。 「不是那样啦。」 「那是什么?」 「因为你昨天陪我去咖啡厅。来,给你!」 那是个有些厚重的信封,里面装着笔记本吧。 「我能打开吗?」 「嗯,可不是钱那种煞风景的东西喔。」 说完,她有些难为情地笑了。我打开信封,里头是写着小说的稿纸。熟悉的文字,以及我清楚记得的内容,我急忙确认标题。 是本该被文学社丢掉的我的小说原稿。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昨天努力救回来的。」 她露出恶作剧的笑颜。 「为什么这个会在一条学妹……」 我抓着装有原稿的信封,双手忍不住使力,像是想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我稍微努力了一下。」 「努力……话说回来,我没告诉你自己加入过文学社啊?」 她为什么会知道? 「啊啊,之前造访学长家时,休息室有很多小说,还有文学社的社刊。」 「光凭这样也看不出来吧。」 这点线索太薄弱了。我也很有可能只是单纯喜欢小说,文学社的社刊也是顺便拿的啊。 「这个嘛,如果是侦探小说,的确不可能凭这点就得知犯人身分,但我活在现实中啊,所以我去查证了。我班上有个姓林的女同学就是文学社的,只要向她确认,马上就清楚了。」 老实说,我几乎没跟林这位学妹说过话,应该是个戴着眼镜、绑着辫子、标准文学社风格的文静女孩。我记得,自己在暑假前好像还教过她什么。 「那,林同学应该很瞧不起我吧。」 被传那种谣言,女孩子大概都很厌恶我。说实话,一条同学作为人类太过完美,明明我才是学长。 「算是吧,她听说了学长姊之间流传的风声。」 「我想也是。那她果然……」 「不过,她始终无法彻底相信这件事。在暑假前,学长很温柔地教导过林同学如何使用文书处理软体吧?她记得这件事,说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温柔的你怎么会做那种事。」 「……」 她的确不太会用电脑,于是我在暑假前才教她如何使用WORD,像是标记注音的方法和登录用词的方法,都是些简单的东西。 「跟她交谈后,我就知道了。学长也被文学社的成员霸凌了吧。」 「……嗯。」 「文学社的社长好像擅自清理掉你留在社办的私人物品,所以我就拜托了林同学,请她保留一下学长的私人物品……」 「……」 这女孩还真是…… 「林同学很内向,虽然无法公开协助我,但还是在能做到的范围协助了我。她是睁着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点头答应的。所以她尽可能地收集学长的原稿,剩下的就由我来……不过也只找回了这个。」 「你溜进社办了吗……」 「是的,跟学长去咖啡厅喝茶之后,我就赶在校门上锁的前一刻回到学校。」 这个大小姐真的有够乱来。 「是说,你到底是怎么进入社办的?门是锁起来的吧?」 「我撒了个谎,说是林同学拜托我去拿忘记的东西。」 见她露出有些过意不去的表情,我不禁叹息。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呢?」 「因为是最喜欢的人努力的结晶,我讨厌它被别人的恶意整个毁掉。」 她用带着些许罪恶感的神情,凝视着我。 「谢谢你还特意帮我拿回来。」 话说回来,这份原稿在文学社内部的评价很糟,也许他们就是因此才忘记丢掉的。那一天的记忆卷土重来,本来跟我关系一直很好的社长把这份原稿贬得一文不值。 「非常有趣喔。」 学妹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 「难不成,你看过了?」 学妹今天的表情很多变。她一脸为难地垂下头。 「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昨晚我都读得入迷了,所以有些睡眠不足。」 这么一说,她眼底的确出现了一点黑眼圈。 「如何?」 我忍不住询问她感想。或许是因为到刚才为止都已经毫无自信,我的语气反而有点急躁。 「超棒,真的很有趣。学长你很有才能喔!」 我望着边笑边断言的她,感觉到失去的事物再次回到手中。 「谢谢你。被你这么一说,我稍微有些自信了。」 然后我们再次迈步前行。两人一起,一步步前进。 ──青野厨房·高柳视角── 我跟校长一起来到青野厨房。 本来是想在午休时造访的,但青野的母亲说想马上讨论,便决定在开店前的九点三十分开始面谈。 青野已经交给三井老师负责,他的补习也会从今天展开。多亏了校长和教务主任私下协调,耽误的进度似乎一天就能赶上。至于体育和美术相关的学分该如何处理,目前还在协商中,不过眼下是倾向利用假日或课后时间安排补课,或是以撰写报告的方式进行最终调整。 这次青野本人没有出席,是家长和老师之间的谈话。 「这里就是青野同学家啊。」 校长握紧手上的纸袋,里面是我跟校长两人整理目前所知情报制作的资料,以及写有今后方针的一叠报告书。 「是的。」 「高柳老师,我会负起最终的责任,这是作为学校领导人的职责,所以你确实地传达事实即可,接下来就请以青野同学和他家人的意愿为主。但说老实话,即使我没交代,你也做得很好,我是不担心啦。」 「您太高看我了。我目前手都在抖,心脏也跳得很快。」 在这种状况下,无论如何还是会紧张。老实说,如果能逃,我还真想逃。 「会这样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也一样。但我们是教师,是足以左右学生一生的重要存在。」 「您说得对。」 所以我不能逃。 「家长一定能理解高柳老师的。那么,我们走吧。」 ──母亲视角── 「这次真的非常抱歉。」 校长和班导高柳老师进入玄关,张口第一句话就是低头向我道歉。我还以为,他们说不定会随意道个歉,再说一些敷衍搪塞的对策就结束了…… 两人充满诚意的态度,让我感到安心。虽然南老师也说过,但校长他们似乎真的是优秀的教育家。 哥哥感觉会因为溺爱英治而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我就让他继续做开店准备。 「请两位抬起头来。老师们是何时得知这个纷争的?」 消瘦的班导回答: 「是在九月四日的早自习。我担任将棋社的顾问老师,到九月三日前都因为大赛的关系不在学校,在这期间是由副班导绫濑老师负责领导班级。听到英治同学因为身体不适而状况不佳、去了保健室时,发现他桌上有涂写的痕迹。然后我马上透过教务主任告知校长,大家一起商议对策。」 「这么快就发现了啊。也就是说,高柳老师回到学校后,立刻就注意到霸凌的迹象啰。然而代为领导班级至那时的副班导却视而不见……」 老实说,我很吃惊。我充分理解到,这个人是多么努力在履行职责。 「是的,我一回到久违的班级,就感觉气氛有些紧绷,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只是──这听起来或许很像是在找借口──绫濑老师是今年刚成为教师的新鲜人,经验不多,才没能发现霸凌的初期征兆。她也相当自责……」 「这样啊。副班导就先姑且不论,我想知道的也不是她的事情。那一天,高柳老师是如何与英治接触的?」 「那一天,我没能见到英治同学。最终,他离开保健室,没有回来。我请教务主任和保健老师三井协助搜寻,得到他已经离开学校的目击证词,就请三井老师打电话告知英治同学的母亲。」 「原来如此……」 我的确有接到保健室老师打来的电话。 「那一天,我又请今井同学联络英治同学,并在昨天听到了事件原委。而这些是我整理目前所知情报的重点。」 「这样啊,我立刻拜读。」 上头写着,英治被卷入恋爱相关的纠纷中,因为这件事情的影响被传出奇怪的流言。虽然隐藏了姓名,但也写了已经跟美雪和劈腿对象确认过事实的事,还有目前也在调查疑似为霸凌主导者的两名同班同学。此外,有关英治的学业,报告书上也写了校方会尽可能地提供支援,并会于今日开始补习。 「老师,写在最后的这段内容是真的吗?」 报告书上写着「关于目前已确认的各项行为,其中包括毁损器物、妨碍名誉、窃盗和恐吓等犯罪行为。针对参与其中的学生,校方正在考虑采取包含报警、退学或停学等严厉处分」。我明明听说,校方对于这种霸凌问题,大多不愿意牵扯上警察…… 高柳老师立刻回答: 「嗯,校方也无法认同做出这种行为的学生。当然,关于毁损器物和妨碍名誉,还要看英治同学和您要不要把犯人交给警方,这部分就由青野太太您来决定。实际上,霸凌团体也暗示过要骚扰这间店。不过,在桌子和鞋柜的涂鸦这方面,本校也受到备品遭到破坏的实质损失,这部分已经跟警察聊过了。」 「你们不会不希望警察介入这种学校的问题吗?」 我忍不住主动询问。就在高柳老师准备回答时,校长先行开口道: 「三百五十四人,这是在二〇二二年自杀过世的高中生人数。当然其中不光是霸凌,还包含了因健康问题和家庭环境因素自杀的学生……」 「……」 当现实数据摆在自己眼前,我甚至忍不住有种刀子插入后背的错觉。 「若包含自杀未遂在内,人生因霸凌问题被毁掉的学生应该更多。这个数字终究只是冰山一角,然后本校就发生了这次的事件。」 校长斩钉截铁地断言。 「既然已经发生可能攸关生死的问题,首先该考虑的只有身为被害者的英治同学。我认为,我们这些大人必须先为了他的未来行动。与这么严重的问题相比,学校的名誉就只是一点小问题。再加上考虑到那些作为加害者的学生的将来,选择隐匿无疑会对他或她们的人格发展造成不好的影响。对于他们犯下的过错,给予能确实偿还的机会也是一种教育。」 老绅士继续眼神坚定地凝视我的眼睛,呼吁道: 「为了保护英治同学,请您助我们一臂之力。」 ──放学后── 我今天也跟一条学妹回家。 「学长!补习补得如何?」 果然,校方判断比起全校模拟考,我应该优先补足落后的课程,于是接受了老师们的补习。 「嗯,感觉很容易理解。」 实际上,因为是一对一授课,老师们也很亲切地教导我。 英语则是由校长教。 「青野同学,很抱歉,让你在我的学校遭受这么难受的经历。如果有担心的事情要马上说喔,找高柳老师、三井老师或我都可以。学生有向教师撒娇的义务。」 他摇晃那具巨大的身体,对我说出充满包容力的话语。 校长花了大概二十分钟,用简单易懂的方式教会我课本单元里重要的文法、单字和惯用语。 「好,那剩下的时间就来强化听力与口说吧。」 他边笑边操作电脑,拿外国的搞笑剧为教材,教我道地的英语。与课堂中的朗读语音相比,外国戏剧的语速真的很快,也会出现俗语。 校长每次都会在重要的点暂停影像,为我进行解说。 「这里啊,是把两个单字连在一起了。外国人都会这样发音。」 「这个『Wanna』的用法,在日本高中的英文文法不太会出现,但在美式英语的日常生活中却使用得很频繁,英国人似乎还觉得这听起来像是美国腔呢。这个啊,跟『want to』的意思一样,就是『想〇〇』的意思。青野同学看过《世界末日》这部电影吗?没错,就是一部要阻止陨石朝地球落下的电影,那部电影的主题曲歌词也多次使用了这种用法。」 校长的英语解说简单易懂,真的很有趣。他虽然曾是橄榄球选手,但鉴赏电影也是他的兴趣,家里似乎收藏了几百部西洋电影的DVD和蓝光光碟。 这次用作教材的戏剧也是校长特别推荐的,是不受欢迎的理科天才们做出蠢事的恋爱喜剧。他明显是为了避免我情绪低落,才选择这部戏剧的吧。真是令人感激的安排。 ※ 「校长教课那么平易近人啊,听起来很有趣!!我觉得学长真的深受周围的人眷顾呢。」 说得对,而且我眼前还有个刚见面几分钟、就成为我最佳知音的女性。 「然后,学长,不好意思,我可能多管闲事了,但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一条学妹看向校门,那里站着表情泫然欲泣的文学社学妹──林同学。 林同学仍是一脸不安,低着头来到我面前。 「林同学,你有事情想说吧?」 在一条学妹的催促下,她点点头。她在一条学妹取回我原稿时,还出手帮忙了,所以我放松紧张的表情面对她。 或许是看到我放松的表情而稍稍感到安心,她带着哭腔说道: 「对不起,青野学长!」 她以惊人的气势低头道歉,力道猛得让我怕她会不会撞到地上。 「学长在社团活动时明明对我很温柔,我却因为害怕而被大家影响,没能相信学长。很抱歉,没像一条学妹那样护住学长重要的原稿。我本该成为你的助力,却没做到,对不起。」 我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开始落下一颗颗的泪珠。 那颗脆弱的泪水在柏油路上碎裂开来。 「我真是差劲,明知你不可能做出传闻中的那种事,却因为害怕被同伴们排挤,没能做到正确的事。」 颤抖的林同学看起来令人心痛。 她没像社长等人那样,直接攻击我。听过今早的事,我看过她的Line,她是文学社唯一一个没有封锁我的社员。 必须道歉的人不是她。我想得到的,是直接危害到我的人真挚的道歉。当然,即使那些人道歉,我也不准备轻易原谅,但我想好好听听她怎么说。 「请你抬起头,林学妹。你并没有直接对我做过什么,而且你不是还帮了一条学妹很多忙吗?」 「可是……」 结果就是这样吧,最痛苦的都是真诚的人,没良心的人还能不负责任地悠哉生活着。 她是前者,即使我原谅她,她也会这么一直痛苦下去吧。她明明不是主犯,只是在某个层面遭到波及罢了。 「你已好好道歉,光是这样我就非常高兴了。除了一条学妹和一个名叫今井的朋友、家长和教师外,林同学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明明比起你,有很多人该先道歉的……哪怕只是这样,我就觉得得到了救赎。所以,请你原谅自己吧。」 听到这番话,她嚎啕大哭。一条学妹急忙拥抱、支撑住她,这个学校的偶像真的很温柔呢。 「没事的,林同学的诚意有好好传达给学长了。身为他挚友的我都这么说了,不会错的。」 一条学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哭着轻轻抱住林学妹的身体。那模样看起来如同圣母,举手投足间尽显美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不断呜咽,一边持续地向我道歉。 ※ 与停止哭泣的林学妹告别后,我们一起回家。 因为已经是这么做的第三天了,不再有人用怪异的眼神看我们。习惯真的很恐怖呢。 「林同学好像退出文学社了。」 「这样啊。」 听到一条学妹的话,我稍稍放心了。因为我觉得她继续待在那个社团中,有点危险。 「谢谢你每次的帮忙,为什么你能这么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呢?」 我真的老是在受一条学妹的照顾呢。 「你也是啊,那天在顶楼你为了素昧平生的学妹,即使淋成落汤鸡,不还是抱着甚至要舍弃自己性命的觉悟,拼命帮了从未谋面的学妹一把吗?明知在那种地方想阻止失控的人,自己或许也会掉下去。」 「不,那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那也一样啊,能下意识做到那种事的人不多。那个时候我虽然已经自暴自弃,现在却真的觉得活着真好。这全部都是你的功劳。」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用特地调解林学妹和我之间的关系啊。」 老实说,我得到太多了,多到我花一辈子都偿还不了。 「学长应该在这次的事情里失去了许多东西,也许我不该说得这么自以为是,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还是有信任你的人。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她害臊地笑了。在夕阳的照耀下,脸上带着忧郁笑容的她,美得令我无法直视。 「因为这次事情遇见一条学妹,才是最值得庆幸的事。」 我说完这些,她便微微红了脸,垂下眼帘低语道: 「出其不意也太狡猾了吧,学长笨蛋!」 「你讨厌这样吗?」 「……不讨厌。」 看着面露羞涩笑容的学妹,我内心满是幸福。 ※ 我们一起回家,漫无边际地聊着。才刚认识的我们尽管是挚友,却几乎不瞭解彼此,所以有无数的话题可以聊。 我们的交谈一直没有中断过。 毕竟今天一定要让一条学妹吃到炸牡蛎。 「这么说来,一条学妹为什么会喜欢炸牡蛎?」 我忍不住问道。 「嗯,那是我过世母亲最擅长的料理,以前常常在我生日时做给我吃,我实在忘不了。」 我第一次听说她母亲过世的事。 我有些后悔自己开口问她了。 「抱歉,我这样是不是很没神经?」 她笑着摇摇头。 「没这回事,学长不也跟我说了父亲过世的事吗!我也觉得自己得在某一刻告知你。」 这么说来,在休息室吃午餐时,我就跟一条学妹说了爸爸的事。 「嗯,能让你高兴,我也很开心,只是或许会输给你妈妈的炸牡蛎。」 实际上,炸牡蛎也是爸爸擅长的料理。将美味的牡蛎简单地炸一炸,再淋上特制的塔塔酱享用,是青野厨房秋冬两季的经典菜色。 「我们家的塔塔酱加入了腌制的茄子提味,带点酸味,吃起来非常清爽。这是我死去父亲的特制食谱,你好好期待吧。」 「我很期待!母亲会用炒过的洋葱做塔塔酱,很好吃呢。真怀念。」 我也是西餐馆的儿子,所以我懂。特意为了制作酱料去炒洋葱,是相当麻烦的步骤,但一条学妹的母亲却费了这么多功夫,表示她就是这么爱自己女儿吧。 一条学妹虽然身材纤瘦,却是个贪吃鬼,可以一下子就吃光店内的午餐。但现在指出这点就太煞风景了,于是我保持沉默。 当我们聊着这些琐碎的话题时,一辆车停在我们面前。 一位白发老人从车上下来。 是我认识的伯伯,他是爸爸的挚友,也是我们居住的城市的前任市长……南伯伯。 「英治,好久不见。我是不是打扰你约会了?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一条学妹一脸纳闷的表情望着南伯伯,似乎马上就认出他是谁了。 「学长,为什么前市长会这么亲切地跟我们说话?」 她小声地这么问我。 「啊啊,南伯伯是我死去父亲的朋友,现在也把我们当作孙子疼爱。」 这番出乎意料的解释让一条学妹诧异地不断眨眼。 「是、吗……」 她露出僵硬的笑容。 南伯伯从市长时代就是爸爸志工活动的理解者,也是支持他的恩人。关于针对弱势族群发放热食等活动,还优先给予使用市立公园的许可等等,相当地配合。 他还进一步扩大爸爸的活动范围,针对市内儿童食堂的营运,促成政府和民间的共同合作,并制定条例让政府的补助金能更容易申请。就算我们的城市位于首都圈,也以育儿环境友善而闻名,人口因此持续增长,据说也全是南伯伯在市长时代的功劳。 他在担任三届市长后,就退出政治舞台,现在则继承爸爸的遗志,建立公益团体。总之,他始终在最前线奋斗,致力于弱势族群自立、支援和解决儿童贫困问题,是一位品德高尚、充满活力的老爷爷,精神抖擞到看不出他已年过七十。 爸爸过世后,他也很关照青野厨房,常常到访我们的店。 「我现在正要去英治家呢,不介意的话就上车吧,我顺便送你回去。话说回来,小姐,你难道是……」 她有些紧张地自我介绍起来。 「我是一条爱。好久不见了,南市长。」 「别叫我市长,我已经引退了。果然是一条小姐啊,变得这么漂亮,都认不出来了。原来如此,你居然会跟阿守的儿子英治走在一起,这也是某种缘分吧。」 一条学妹的双亲似乎真的很了不起。我特意没有深入询问,而是听着两人对话。 「南市长,如今的我跟父亲毫无关系。」 一听到这句话,伯伯虽然惊讶,却也露出理解的笑,并点了点头。 「这样啊。总之先上车吧,有件事我一直想跟英治道歉。」 说完,老绅士邀请我们坐上车。 ※ 伯伯开车载我们移动到附近的公园。 他问我「我想跟你聊聊令尊的事,是不是要请一条小姐离席一下?」,而我则摇摇头。 「没关系,父亲的事情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这么一说,伯伯便温柔地笑了。 「你这种地方真的跟你爸爸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他的翻版。」 从小时候起,周围的人都对我说「要成为爸爸那样优秀的人喔」,虽然会感到压力,但在爸爸过世、我愈来愈懂事后,反而为此感到自豪。 我想尽可能靠近爸爸。只是我这种人,或许超越不了那如同圣人般的人物。前任市长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开始轻声说道: 「阿守过世已经几年了吧,时间实在快得让人不敢置信,英治也长大了。」 慈祥的爷爷露出寂寥的笑,在爸爸的葬礼中,他悲伤的程度甚至超过我们这些家人。 南伯伯是爸爸的志工伙伴。爸爸主要从事免费供餐活动,也有做类似儿童食堂的服务,两人似乎就在活动中成了朋友。 之后伯伯为了透过政治力量打造每个人都能舒适居住的环境,踏入政治的世界,持续协助爸爸的活动。 「英治成了优秀的高中生,所以我才想好好跟你谈谈,毕竟我也不晓得自己能够一直健康到什么时候,真的很抱歉。我总觉得,是我从年幼的你们身边把令尊夺走的。」 伯伯双眼湿润地低下头。今天总有人跟我道歉呢。 「伯伯,请你抬起头。」 「谢谢,你果然很温柔呢,所以请你让我好好道一次歉。你爸爸就是我的理想,是个充满责任感和温柔的伟大人物,我一直依赖着他。青野厨房的工作加上志工服务,我让阿守背负了太过沉重的责任。明明知道以他的责任感,一定会逞强的。」 说完,伯伯仰天长叹。 我懂他的意思,也觉得他的后悔合情合理。 我认为,伯伯的时间从爸爸去世后就一直是停止的。这是这种人特有的烦恼方式。 「就算如此,做出选择的人仍是父亲。」 我特意使用『父亲』这个对外使用的称呼。 「是我让他选的。」 这就是伯伯后悔的地方。他一心认定是自己把理想推给父亲,令父亲勉强自己,才导致父亲倒下。 但怎么可能呢,因为爸爸他…… 「父亲笑得很满足,他离开的时候,真的笑得很满足。就算是伯伯,我也不希望你否定爸爸的意志。」 爸爸活出自己理想的样子,所以大家都不需要后悔。 「……这样啊。」 「伯伯好好地继承了父亲的理想。爸爸总说,要是有人能继承我的活动,就等于我一直都还在。跟爸爸一起活着的伯伯感到后悔,他才会生气,绝对是这样。」 伯伯眼眶含泪地笑了。 「你真的变得很优秀呢。我本来把你当作孙子,今天却都是你在教导我呢,英治。」 然后伯伯温柔地凝视着我。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原谅想要危害你的人。或许我是多管闲事了,毕竟你正准备成为一个很棒的大人,但你现在还是个需要受保护的高中生。这也是为了你爸爸,让我尽一尽身为大人的责任吧,我绝对会保护你的。」 脑海中浮现父亲的笑容,感受到伯伯为我着想的心意,我深感触动,也明白大家都在保护着我。 于是我们相视而笑。 ※ 因为南伯伯有话要跟妈妈说,我们就在附近的公园散步杀时间。回去的时候,哥哥应该已经在炸特制炸牡蛎了吧。 「总之,已经过一个礼拜了呢。」 「是啊,多亏了你,我勉强撑过去了。」 动荡的一个礼拜结束了。 明天是礼拜天。 高柳老师也说「虽然必须找个地方补习一整天,但这个礼拜天还是好好休息吧。等紧张缓解,疲劳就会一下子涌上来」,于是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有点遗憾见不到一条学妹了。 「唉,学长?我可以提一个任性的请求吗?」 「当然可以。」 别说是一个,不管几个我都愿意帮她实现,所以我秒回了。 「真可靠,那我就说啰。」 她微微低下头,漾起笑容,然后站到停下脚步的我面前,背对夕阳专注地凝视着我。 「明天要不要跟我去约会?这次是正式的约会喔。」 ※ 面对一条学妹的提议,我不禁倒抽一口气。这个假日邀请,如果是我们学校的男生,大概会开心到疯掉吧。真的是货真价实的梦幻门票,交给我这种人没问题吗? 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些畏缩。只是,跟一条学妹待在一起,在我心中已经是件寻常的事。所以礼拜天能见面,我很高兴。 也因为昨天已经约过一次会,这第二次约会的邀请包含了类似期待的感觉。 「我可以吗?」 「我就要你。因为是你,我才开口邀请的。」 比起放学后的顺路小聚,休假约会在男女关系中难度更高。我当然与美雪一起经历过许多次,明明不是第一次约会,心底却出乎预料地亢奋。 「谢谢,务必拜托了。」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她先是放心地呼出一口气,接着有些埋怨地呛道: 「学长,你也太坏了。我本来就觉得你会答应,但你犹豫过头,让我很不安。」 「抱歉,我没想到能跟那位一条爱在假日约会。」 「哎唷,我就是在说你这种地方坏啦,笨蛋!」 光是看着学妹害羞地掩饰尴尬也很愉快。 「那我们要去哪?」 「我想去车站前买东西。另外,也想看电影,要不要一起去?」 「电影啊,好啊,我也很喜欢。」 其实在写小说时,就有人教我最好要观摩各种故事,所以我有时间就会看电影。我喜欢探讨人性的戏剧,也被说过对电影的喜好老气横秋,我觉得哥哥对我的影响也很大。而我喜欢的电影是《刺激1995》跟《三个傻瓜》,嗯,真不像个高中生。 「太好了,其实车站前的电影院正在重新上映经典电影。我一直想在大银幕上看自己出生前的作品,这样也可以吗?」 她给我的建议,比想像中还要准确地击中我的好球带。 难不成一条学妹也很喜欢电影?这真是令人开心的误算。 「哦,很有深度呢。是什么电影?」 「就是这个!」 一条学妹给我看的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有名的美国人性剧名作。 这一点实在不像是高中生会有的电影选择,令我不禁笑了出来。但这完全符合我的喜好,所以很开心。 「棒极了,这也是我喜欢的电影之一。」 「啊,学长也是吗?好开心。」 我们直接聊电影聊开了。 ※ 然后,我们在青野厨房享用晚餐。 南伯伯已经跟母亲谈完,早就开始吃晚饭了。 伯伯点的是炖煮汉堡排定食,在用特制多蜜酱长时间炖煮的汉堡排上头放温泉蛋,也是开店以来的人气餐点之一。伯伯像是小学生般,开开心心地吃着喜爱的料理。 「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我就是吃这个。真的很好吃呢,竟能一直守着当初的味道……」 哥哥听到伯伯回忆往事,脸上隐约透出喜悦。 「来,请用。」 妈妈端来了炸牡蛎定食。今天的时间还比较早,店内没有多少客人。所以妈妈没有带一条学妹去休息室,而是在店内招待她。 「哇~看起来好好吃喔,还有炸虾耶。可以吗?」 「没关系,这也是招待你的!要多吃点喔。」 妈妈依旧溺爱着一条学妹,塔塔酱的量明显比平常还多,甚至还送炸虾,服务可真周到。 妈妈跟南伯伯之间的气氛相当正常,我知道他们是为了不让我担心,特意维持平常的状态,我真的很感激。 我在VIP席望着津津有味地吃着炸牡蛎的学校偶像,并在心中感谢这深深眷顾我的环境。 ──青野厨房休息室·母亲视角── 我稍稍借了用完餐的小爱的一点时间,带她前往休息室。 为了说一件必须说的事情。 「谢谢你啊,小爱。」 我这么一说,她便摇头。 「不,我才要道谢,谢谢你招待我美味的餐点,今天的炸牡蛎也棒极了。」 她真是个好孩子,我甚至觉得她配英治太可惜了。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本来我是想泡杯茶,和她畅谈的。 不过,这要等一切的问题解决后再说。 「一条爱同学。」 我特意称呼她的全名,她有些惊讶,但马上就恢复成平常的笑容,看来是立刻就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真的很谢谢你,相信我儿子,并支持英治。身为母亲,我真的感激不尽。有你站在英治这一边,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我深深低头致谢。听了老师的说明,霸凌发生在第二学期的第一天,传闻则是在那之前迅速传开。 英治的周围满是敌人,所以小爱是他为数不多的同伴。明明自己或许也会受到不好的影响,却还是帮助了我的儿子,是个温柔的女孩。今井同学当然也是,这两人的恩情大到我简直不知如何报答。 我想好好道谢。光是有她的存在,就不知道拯救了英治多少,真的。 「阿姨,请你抬起头。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被救赎的人反而是我。我是以自己的意志,选择待在英治学长身边的。」 真是个温柔的女孩,我忍不住抱紧她。 她则开心地把身体完全依偎在我身上。 「要是你遇到什么事,我一定会帮你的。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喔。」 她高兴地回答了一声「好」。 ──────────────────────── 第九章 针对近藤的恶意 ──东京都内某处·近藤视角── 「呼。」 我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学校跷掉了,不过无所谓,毕竟我已经几乎确定能取得大学推荐了。今天只是全校模拟考,跷一天课也不会改变什么。 差不多该丢了这个女人了。不过她真的很好搞定,暂时保留也没差。 就像我国中时舍弃的工具女一号,分手后就拒学,还因为执念而追到高中来。那几乎算是跟踪狂了,因为只要随便应付一下、让她稍微有点希望,就成了随叫随到的女人,所以我姑且也还保留着对方。 国王就是该被许多女人众星拱月啊。 这么说来,那个叫青野的家伙怎么了?好像是被一条爱相中了吧,真让人火大。在王面前,他的地位就是作为牺牲品的奴隶。再多怂恿一下学弟,赶紧让他拒学吧。高柳或许会说些什么,但反正我也可以驳倒他以后就闪人。 等舍弃美雪后,下次的目标要选谁呢?要是再被一条舍弃,青野就再也振作不起来了吧,这种情节也不坏。如果那个学园偶像也成了我的人,会很有趣吧。 「学长,我喜欢你。我们一直在一起吧。」 身旁的美雪一脸幸福地说着梦话,这个人真的很好骗。 我摸摸她的头,她脸上便露出更加幸福的神色。 这家伙似乎因为清纯的形象,很受男性欢迎,那摧毁那种男人们心中的想像也不赖。像是让她化上辣妹妆,成为只属于我的女人之类的。如此一来,也能粉碎单恋她的其他男人们的淡淡恋心。即使她不喜欢,但她都依赖我到这种地步了,用分手来威胁就能强迫她做任何事。 然后等没人靠近她后再抛弃她,这计划太完美了。 心中燃起黑色的火焰,我抱紧女人。 ※ 「跷课了呢。」 过了中午,我们离开旅馆。果然是资优生,似乎还是有点罪恶感。 「你外宿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跟妈妈撒谎说要在女性朋友家开睡衣派对才来的。」 美雪的眼神飘忽不定,让我觉得不对劲。 「算了。学校也差不多要放学了,回家吧。」 跷了一天课,昨天的焦躁感果然也平复了不少。 玩女人真是最棒的纾压方法。 一离开旅馆范围,突然就有辆车停在我们面前。 是警车。 「咦!」 美雪忍不住发出悲鸣声。 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顿时语塞。 警车缓缓降下车窗,年轻的警员露出冰冷的笑容打招呼。嘴角明明是笑着的,眼神却没有笑意。可以看出,他是在怀疑我们。 「啊,你们两个,不好意思啊。其实是有人报警,说有高中生投宿不能进去的旅馆。你们知道风俗法吗?十八岁以下的人是不能进去那种旅馆的。虽然我觉得你们应该已经满十八了啦,但为防万一,可以让我看看身分证明吗?」 我们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美雪则明显动摇,浑身颤抖。我瞬间瞥了眼她的侧脸,已经完全白了。 「怎么办,我们会被逮捕吗?」 美雪紧抓着我,小声地哭泣,这句话让我更加心慌意乱。 报警?到底是谁!?我们没穿制服,是穿便服。按常理判断,看起来应该像大学生啊。也就是说,报警的不是普通人,是哪个认识的人…… 背叛了我? 怎么办?再这样下去,会被抓去辅导的。一旦变成那样,我的名声就会一落千丈,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那该做的事只有一个,只能从这里逃走了。 但美雪就是个累赘。怎么办?就扔下她吧。 即使带着女人逃跑,也只会被警察追上。已经没有办法了。 「唉,你们怎么了?都僵住了喔!难道你们真的是高中生?」 两个警察下车朝这边走来,想跑只能趁现在。 「快跑,美雪!!」 我飞也似地朝着车站跑去,但美雪慢了一步,马上就被警察拘捕,另一个警察则朝着我追来。 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我…… 因为突然冲刺,我绊到脚摔倒在地上。好痛。 立刻就被追来的年轻警察压制在地。 「可恶,放手、放手!!」 反抗也是徒然,我倒在地上,只能被迫品尝这段绝望的时间。 ──东京都内某处·报案人视角── 我在靠近旅馆的汉堡店看到事件的始末。 看到那个近藤如同毛毛虫般倒在地上的模样,我的心情舒畅了些。不枉我跷课一直待在这里,真是令人愉快的景象。 这下他们就必须接受辅导,但这还不够。 被辅导的话,基本上警察联络学校的可能性不高。据说一般只有在联络不到家长的情况下,才会通知学校──网路是这么写的。 所以,我的复仇可不会只是在这报警的程度就了结,校方不知道就没有意义了。 这时候,拍下事实的照片就显得格外重要。昨天,两人进入旅馆的照片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王牌。 然后,还有目前发生在眼前这令人震惊的场景。我冷酷地用手机把近藤反抗警察、狼狈地摔在地上的影像拍了下来。 「好了,将军。我倒要看看足球社的国王,接下来要怎么自圆其说,真期待呢。」 好了,最重要的证据照片也拍好了,该怎么利用它呢?最简单的,就是直接把这些照片档传到网路上。只要做出跟那些家伙相同的事,效果应该会非常好吧。但那终究是最后手段,首先要向教师们和足球社匿名检举。倘若这件事闹上台面,也会带给足球社活动巨大的影响,导致内乱。 万一这件事被内部搓掉,我就把照片散播到SNS、市议会跟媒体上,彻底捶死他。只要我始终躲在暗处行动,就不晓得是谁持有档案了。 毕竟我是不会因为金钱动摇的。 只要不晓得是谁在行动,他们擅长的暴力和骚扰也都起不了作用。 近藤。 我会夺走你拥有的一切,我会让你尝到跟当时的我同样的绝望。 ──近藤视角── 可恶、可恶、可恶,我不会原谅背叛我的家伙。我们被带到最近的警察局,接受警察的斥责。 「说到底,高中生怎么可以跷课,还跑去那种地方?」 「天田同学的妈妈已经因为你夜不归宿,通报失踪了喔。」 「你们还是学生,不能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 警察一说要联络家长,美雪顿时惊慌失措,哀求「请千万别那样做」,但警察是无情的。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家长已经通报失踪了。她很担心你,你既然是高中生,应该懂吧。」 听到这句话,美雪崩溃痛哭。 但我却听见了希望。 难道不是吗?按照这口吻,警察应该不会联络学校。刚刚我心慌意乱地逃跑,接下来只能演个模范生卸责吧。好,从这里开始就是我赌上人生的演出。 「美雪没有错,是我不好,不该硬是邀请她。其实,她昨晚好像跟家长吵架,不想回家,然后我就邀她去那种地方了。我怎样都没关系,只求不要联络她的家长……」 如何?看起来就像个保护女朋友的乖巧模范生吧。 「呃,就算你这么说,学校也就算了,我们还是必须联络家长。毕竟这是我们的工作。」 拿到口头承诺了,警察果然不会联络学校。这样子,我的推荐就有可能保住了。接下来只要等爸爸过来,一切应该都没问题了。 「那,我会好好跟美雪的父母道歉的,请放过美雪吧……」 说完这句话,我还特意颤抖,只要再装出哭泣的模样就更完美了。 我好歹也是政治家的儿子,自认懂得该如何欺骗人心。 「我知道了,我们会跟她的家长说明。虽然对你们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要联络家长。下次绝对别再这么做了。」 我为了恋人扮演低头道歉的模范生,并确信自己能够成功逃脱。 ※ 之后,过了约一个小时,爸爸就以监护人的身分过来了。 「我这蠢儿子这次给各位添麻烦了。」 真不愧是政治家,道歉时看起来像是真的很歉疚。顺带一提,老爸在我耳边这样低语道: 「听好了,区区辅导是不会联络学校的,但会成为丑闻的导火索。我预计要参选下届市长,玩女人也要适可而止。另外,给我老实一年。这次的事情我会强行压下,不让它在当地被传出去,也会注意不让你的推荐受到影响。」 啊~人生真是太轻松了,幸好我有个优秀的父亲。辅导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勋章吧!!特权阶级之子的立场太棒了!!但这个时候我没料到,后面很快就赶来的美雪母亲竟出现远超乎我预期的反应。 ──美雪视角── 怎么办?怎么办?警察把辅导的事情告知家长了。不要、不要、不要,我要怎么跟妈妈说明?不光是英治,我还背叛了妈妈,是个差劲至极的女人。在我脸色铁青地颤抖时,审判的时间到来了。 「天田同学?你妈妈来了喔。」 女警温柔地呼唤道。 房间的门被打开,妈妈脸色苍白地探出头。 「……」 我觉得自己应该忘不了这张悲伤的脸。这是神明给我的惩罚。 「唉,美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从昨天就一直拼命地在找你,工作也请假了。而且,你为什么不是跟英治在一起?一起接受辅导的男人是谁?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她用一种从未听过、不带感情的冰冷声音询问我。 「那、那是因为……」 尽管我快哭出来了,还是努力挤出声音回答…… 「我昨天晚上去了青野太太他们家喔。」 妈妈对我抛出令人绝望的话。 背上的冷汗止都止不住。妈妈跟英治的妈妈谈过了,我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却害怕它到来的时刻,一直视而不见,逃避到现在。 「……对不起。」 我又怕又丢脸,只能挤出声音道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是真的觉得自已做错了吗?」 妈妈知道多少?我能继续逃避吗?还是说,她已经全都知道了?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劈腿,让英治背负冤罪,还让他因此在学校受到孤立。 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做的。 「英治的妈妈说,不希望再跟我们扯上关系,还说详情要问美雪。唉,你为什么是跟我不认识的男人进了爱情宾馆,而不是跟作为恋人的英治?你离开家前说是有人找你,就是这个男人吧?」 这样啊,她还不知道。英治的妈妈给了我最严厉的惩罚,要女儿自己选择是要跟母亲坦白一切,还是继续隐瞒。 「这位妈妈,请您冷静,都是我这个蠢儿子不对。」 学长的爸爸开口想要打圆场。 「你闭嘴!!我在跟我女儿说话。」 平常温柔敦厚的妈妈不由分说地大声喝斥。 「不好意思。」 眼前的两人只能沉默,警察也担心地看着我们。 「怎么样,美雪?你自己亲口告诉我。我独自扶养你到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做出这种事的啊。」 悲痛的叫声甚至在等候室回荡。 「我跟英治分手了,那边的近藤学长、是我现在的男朋友。」 为了不说谎、试图隐藏事实的另一个自己冒了出来。明明就算再怎么掩饰,也瞒不过亲生母亲。 啪! 我的左脸颊突然发烫,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逐渐明白,脸是因为冲击而移动了。我被打了。 妈妈总是很温柔,不管再生气都没打过我。 那个温柔的母亲第一次展现出愤怒,于是我理解了。 啊,她对我彻底失望了。 我理解到,我们已经无法再变回感情亲密的母女了。我感到悲伤,很自责,并感到后悔不已。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劈腿?明明英治才是最珍惜你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最重要的人!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吧!!」 或许是因为说这些时太过生气,妈妈痛苦地按着胸口倒下。 「妈妈,你没事吧?」 我急忙想要抱住母亲,她却连这都拒绝了。 「我已经不懂你了。拜托你,我们一起去青野太太那边道歉吧?」 说完,母亲就倒下了。警察急忙冲过来,现场一片哗然。 ──近藤视角── 啧,这下麻烦了。要是那个女人的母亲跟美雪一起去青野家,一切或许都会暴露。 但我优秀的爸爸马上就注意到这点。 「看来是贫血。放心吧,她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我应该就有办法处理。在最糟的情况下,可以支付封口费。大部分的大人都会为钱折腰的。」 爸爸是个现实主义者,真的很有帮助。不会像美雪的母亲那样歇斯底里,真是太棒了。 好了,只要处理好美雪的事,接下来就是格外留意不要让学校知道,并老实到毕业就好。反正我都已经把青野的名声搞得这么臭了,他应该会自取灭亡吧。 之后,只要让美雪更加依赖我就好。因为连作为最大理解者的母亲都拒绝了她,既然无法跟儿时玩伴青野继续维持关系,她剩下的就只有我了。 嗯,这下我又有奴隶了。她跟那些足球社的学弟、工具女一号的命运都是永远遭我榨取。 好了,真期待自己在学生时代能培养出多少奴隶。我的人生就是彩色的。 ──────────────────────── 第十章 第一次的假日约会 ──车站前── 星期天早上,我来到车站跟一条学妹会合。 老实说,我失眠了。因为跟学校的偶像一起约去看电影,这难度实在太高了。 结果导致我起得太早,又坐立难安,就到车站前的家庭餐厅吃了早餐,并喝自助饮料吧的饮料,像这样提早到会合场所附近等候。 离预定时间还有约二十分钟。 说真的,在家庭餐厅已经待到极限了,接着就去车站前闲晃杀时间吧。 「咦,学长!!你来得真早。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啊。」 我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叫住,转过头。 我平时只看过一条学妹身着制服的模样,今天的她则是身穿一件暗粉色的细肩带连身裙。第一眼本来会给人一种太做作的印象,却与她的气质融合,看起来甚至有种优雅感。搭配白色的小包包,更是突显她柔和的气质。 「嗯,因为我太期待,就早到了。」 或许是看得太过目不转睛,我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 「你突然说些什么啊,受不了!」 「但你说过不讨厌我这样啊。」 「……!喜欢是喜欢啦。」 她苦笑着,难为情地腼腆一笑。 「还有,我觉得那件连身裙非常适合你。」 在这种时候,必须赞美一下女孩子的服装。这种程度的知识我还是有的。 「谢、谢谢你,果然学长很习惯应付女生呢。」 说完,她露出有些复杂的笑容。我想是因为我刚被劈腿的前女友甩掉,她多少有在顾虑我。 「没这回事,只是忍不住看入迷而已。话说回来,一条学妹很受欢迎,应该很习惯跟男生约会吧?」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的假日约会。至于约会嘛,第一次就是之前放学后去咖啡厅那 次……所以这个搭配也是我问帮忙做家务的前田阿姨……」 「咦!」 我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叫声。她看起来的确没跟任何人交往过,只是我没料到她会保守──或者该说是晚熟到这种程度。 「别问得太深入喔,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毕竟也是高中生,不是对此没有兴趣。学长似乎很熟练,我就放心了。你要好好引导我喔。」 总觉得一条学妹比平常更有女孩子的感觉。 「我会努力的。」 我真的有种大家都在看她的错觉。 特别的时间真的开始了。 「那我们去买电影票吧!」 她兴高采烈地准备展开约会行程。 「啊啊,是说,我昨天就用网路预约了位置,没问题的。我想说今天是星期天,人可能会很多。」 这些我趁昨天就处理好了。 「咦?」 「嗯?怎么了?」 我的约会对象瞬间愣了一下,立刻像是感情爆发般,脸变得通红。 「虽然是我要求你引导我的……但没想到你居然能做得这么好。我会付钱的!!」 学妹虽有些动摇,却如小动物般准备拿出钱包。我露出苦笑,不断地说没关系,并迈步前进。老实说,一条学妹给我的帮助多到足以抵销这些了。 我下定决心,今天要使尽全力让她开心。 快乐的星期天开始了。 ※ 「既然你买了票,那饮料和爆米花就我来请。不对,请让我付钱!」因为一条学妹这么说,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条学妹虽然瘦,食量却意外不小,炸牡蛎定食跟午餐拼盘都可以全部吃完,只是没有再添一碗白饭。青野厨房可以免费续一次饭,体育型的男生和年轻的男性客人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看电影果然要吃爆米花。我点了可乐,一条学妹则点了格雷伯爵冰茶。如果没吃早餐,我就会再点一份热狗和薯条了。 「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会吃到什么口味──这部电影的台词是真的啊。因为在暑假结束前,我根本没想过能跟学长像这样一起来看电影。」 她能自然地说出这部电影最经典的名言,令我心生共鸣。 「是啊,我也感谢这次偶然的相遇。如果没有遇见一条学妹,我应该会一直不幸下去。」 「哎唷,你就是会下意识地逗女生开心呢。但学长身边的人都很照顾你,像是妈妈、哥哥、学校的老师和今井学长。无论你如何痛苦,都有很多人会站在你这边。」 「但一开始对我伸出手的人是一条学妹啊,你在我心中的特别永远不会改变。」 因为,要是我们没有在那个顶楼相遇,时间只要错开哪怕几分钟,悲剧应该就会降临在我们身上。 电影开始了。 银幕上显示出知名电影的标题。 这是美国的经典人文剧情电影。 被霸凌的主角得到周遭能理解他的人们认可、变得幸福,然后周围的人们也跟着幸福的故事。虽然是喜剧风格的作品,却以美国现代史为舞台,刻画出扎实的人性剧情。 在某层意义上,我现在的处境令我能强烈带入这部电影的主角。在痛苦的时候,果然会很感谢周围愿意帮助自己的存在,我也必须回报他们的恩情。 我想珍惜会为我着想的人。在这次的骚动中,我失去了许多事物。但同时,周遭的人也教会我,还有很多非常重要的事物。这真的都是一条同学的功劳。 我朝着容器伸出手,想要拿爆米花吃,却意外碰到她的手。「啊」一条学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让我急忙缩回手。 这个反应不像平常的她,让人不由会心一笑。 这段时间若是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我边想边沉浸于电影中。 ※ 「真的很有趣耶。」 学妹用有些兴奋的语气说。 「对啊,我每次都会在越南战争的那场戏哭出来。」 这部电影获得很多有名的大奖,妈妈的电影蓝光收藏中也有这一部,所以我借来看过好几次。 真的是部很棒的电影。虽然看蓝光版也很享受,不过还是在电影院观赏最棒、最有临场感,会令人深深沉浸其中。 「虽然最后一幕令人觉得有些寂寞,但感觉这就是一个人的人生,我超喜欢的,是看一看就能感到幸福的电影。能够跟学长一起欣赏,真是太棒了。」 一条学妹露出满足的笑容。这么说来,她跟妈妈也聊过电影。妈妈喜欢外国戏剧和电影,喜欢到还在休息室安装串流服务,我听说在没有串流平台这种方便影音的时代,她每周都会把租借录影带和DVD的额度借满,趁着忙碌的空档观赏。 「毕竟是我们出生前的电影,若没有这种机会,就很难在戏院看到呢。」 我也没想到能在大银幕上看到这部电影。 「之前新冠疫情时,有段无法公开电影新作的时期,那个电影院似乎就是靠着重播经典电影撑过来的。后来因为客人们的要求,便保留了名作重播的时段至今。」 「这样啊。那下次如果有什么有趣的电影重播,我们再一起来吧。」 我只是随口一说,却立刻察觉到这句话的重要性。 这样就等于是跟学校第一的美少女预约了下次约会啊。 一条学妹无视我的不安,笑道: 「你还愿意跟我约会啊?呵呵,我很期待。我还有好多知名电影想跟你一起看,也请学长告诉我你喜欢的电影!!」 她秒答了。还有下次──这份希望让我的心跳个不停。 ──一条爱视角── 学长很喜欢电影,但我没想到他的引导能如此完美,真不愧是交过女友的人。在关系闹僵前,他跟天田学姊一定交往得很顺利吧,两人想必去了很多地方玩吧。 他们会去那里呢?是看电影吗?一定看过吧。 然后我突然发现自己是在嫉妒前女友,这就是嫉妒吗? 学长被卷入这次的纠纷,一定受到很重的打击吧,是不是还放不下她呢?他是怎么看待我的呢?难道是把我当作妹妹了? 我希望他能把我当成一个女孩……不知道心仪之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让我担心得不得了。 我一边掩饰不安,一边和他一起漫步。他果然刻意配合了我的步伐。 ※ 我们在附近的咖啡厅吃午饭。 幸好我先搜寻了好几间店。我觉得如果要按一条学妹的喜好,那甜点好吃的咖啡厅一定比较适合,于是我把确认重点放在这边。 「欢迎光临~是两位吗?请使用那边的情侣座。」 听到店员这么说,我才第一次感到局促。他带我们去的位置,是这间咖啡厅最具梦幻感的座位。他果然以为我们是情侣吗?为了她,我急忙想开口否认,却被身后的她抓住了衣摆。 「学长,我喜欢那个位置。」 我瞬间吃了一惊,但马上反问道: 「被人以为是情侣没关系吗……?」 为防万一,我向她确认,她则红着脸回答道: 「你讨厌被认为跟我是那种关系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感觉店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扬起嘴角。 ※ 「让两位久等了。这是夏威夷松饼套餐和汉堡午餐。」 我们坐在软绵绵的情侣座上等待,点的餐点很快就送上来了。 一条学妹开心地望着梦寐以求的松饼,我则点了适合发在SNS上、很有份量的汉堡和薯条套餐。一口咬下,肉和蔬菜的鲜味瞬间在口中扩散开来。 我隐约感受到了视线,一条学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我。原来如此。 「一条学妹,要不要吃一口?」 察觉到的我一提议,她瞬间露出微笑。 「可以吗!?」 「你难道没吃过汉堡?」 表情出乎意料开心的她立刻回答:「是的,学长也吃一口松饼吧。」 我们交换彼此的盘子。我考虑很多,避开一条学妹嘴巴碰过的部分,从另一面挖了一口。柔软蓬松的饼皮搭配水果的酸味,与枫糖浆的甜味平衡得恰到好处,非常美味。 我满意地看向一条学妹,她正在为如何拿取巨大汉堡的问题而陷入苦战。 「不管怎么弄都会弄塌外观,直接咬下去是最快的。」 「我、我知道了。」 她优雅地捏住比脸还大的汉堡,下定决心含了一口。感受到那堪称暴力的鲜味,她杏眼圆睁,满足地笑了。因为她嘴边沾了番茄酱,我拿了纸巾给她,她则害臊地用纸巾擦去番茄酱。 本以为是我在单方面享受她的可爱,却遭到意外的反击。 「对不起,我们间接接吻了呢。」 她露出早有预谋的笑容。 「学长!!我没跟男性交往过,所以不懂世故,请你教教我吧。毕竟学长应该知道很多事,而我几乎都不清楚!!」 她扬起如同小恶魔般的调皮微笑。 ※ 在购物行程中,我们逛起站前百货的杂货店。 「哦,我第一次来杂货店,真有趣。」 尽管客人中有很多女性,但男性来逛也能享受到乐趣。可以尝试手指按摩器和软绵绵的懒骨头沙发,还有奇怪的入浴剂和点心。 「对吧,我有时间也喜欢逛这种店,可以发现很多少见的东西。」 边说边笑的一条学妹把入浴剂和可爱的记事本放入购物篮。 「也有很多平常没见过的东西,感觉很新鲜,超刺激的。」 外国杂货区也摆有美式点心和果汁,于是我试着购买樱桃口味的可乐,这种可以扩大自己世界的东西真的很棒呢。如果只有我,应该不会知道有这种果汁存在。 「学长,你的反应真可爱。你能感到开心,真是太好了!!」 她开心地笑了。 ※ 目前时间是下午四点,不上不下。若是健全的高中生,差不多该是考虑解散的时候了。因为我们几乎没谈到一条学妹的家长是怎么样的人,所以我很烦恼该怎么办。 「学长,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似乎也有些烦恼,开口问我: 「你想怎么做?还要去我家吃晚餐吗?妈妈跟哥哥都会很开心的。」 「这提议很有吸引力,但总是让你们请我吃饭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今天就先不用了。」 「这样啊……」 其实我还期待着能再多相处一下下的。 「不要露出那么遗憾的表情嘛,不然要来我家吗?毕竟每次都是我去学长家打扰。」 「呜咕。」 面对这个突然的邀请,我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叫声。 「顺带一提,这个时间的话,家政阿姨也不在,等于家里没有任何人在。」 一条学妹一脸俏皮地说。 「呃,这么做不太好吧?如果出什么问题要怎么办?」 「哎唷,我只是稍微捉弄你一下,脸怎么那么红……学长真好玩。顺带一提,我是独居,不需要担心撞见我家人。」 看来她还在捉弄我,只是透过谈话,可以感受到一点她家庭的黑暗面。 「那我就去打扰一下吧?」 「咦!?」 看样子她即使擅长进攻,一旦换成守势就很弱了。 「你还说我,一条学妹的脸也很红啊。」 我一捉弄她,就稍稍露出了少女的表情,并抗议道:「别捉弄我啦。」 「好了,走吧。」 说完,她抓住我的手,带我踏上通往自宅的归途。 「是学长的话,其实出点问题也没关系的。」 我听到她小声地这么说。 ※ 这里就是一条学妹的家啊,是间相当气派的公寓。 居然独自住在这么宽敞的房间里啊。不对,好像偶尔会有家政阿姨过来,但还是隐约有不对劲的感觉。 「我去拿茶过来,你在这儿稍等一下喔。」 她边说边把我带向放着很多大书架、像是书房的房间。 「书本的数量好惊人啊,感觉就是有钱人的房子。」 书上的灰尘都有好好打理干净,保存得相当仔细。书架上也整齐地收纳着那些曾获得知名奖项的热门作品,就像个小型图书馆。 她真的很喜欢书呢。 桌上摆着看起来很幸福的一家三口全家福,拍摄时期一定是小学入学前后吧,明明是这么幸福的家庭。直接盯着照片对一条学妹不太好意思,既然她的家庭状况有些复杂,这或许就是她最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让你久等了,请喝茶。还有巧克力,请尽管吃。」 「谢谢你。书本的数量多得吓人呢,你全都看过吗?」 她端来的是装在优雅的复古风容器里的红茶,以及看起来十分昂贵的外国品牌巧克力。 「里面有我过世的母亲收藏的书,当然也不是全都看过啦。」 即便她嘴上这么说,但感觉还是看过不少,里面有很多这一年内出版的书。 「对爱书人来说就是天堂吧。」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你随时都可以再来喔。」 她喝着红茶,笔直地凝视着我。我看出她是想说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怎么了?」 「学长,不要放弃写小说喔。」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要求,我的反应慢了一拍。老实说,自从那场骚动后,我就远离了小说,那本来是我最大的兴趣。 「不,这个……」 她帮我从文学社取回原稿,我非常开心,也有想写的心情,却因为心灵创伤陷入僵局。 「我看过很多书。这或许是我的私心,但学长的故事真的很有趣。比其他任何人写的故事都要温暖温柔,我绝对不想让它因为这种事情而功亏一篑!!」 学妹真挚的心意让我的内心深受触动。她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也只能接受了。 「谢谢你,我真的老是受一条学妹的照顾呢。」 我或许是在这一刻,才真正找回了自我。她拿着茶杯,漾起温柔的笑容。 ※ 因为待太久也不好,虽然很快乐,我还是跟她说该回家了,而她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笑了。我们移动到玄关,但一想到约会即将结束,就觉得有些难过。 我站在前方,一条学妹稍稍抓着我的衣服。我察觉到不对劲而转过头,就看到她害羞地看着我。 「对了,学长!今天是正式的约会吧?」 「嗯、嗯。」 被她这样正式一问,还挺不好意思的。一条学妹确实是说过想要正式约会,而我也接受了。 「这是引导我的谢礼。因为我会害羞,所以请你闭上眼睛。」 说完,她就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并挺直背脊。 「咦!」 我的左脸颊感觉到她柔软肌肤的触碰。 「毕竟是难得的约会,有点什么会比较好吧。」 我惊讶地看向一条学妹,而她像是要掩饰害羞般低语道。 ──────────────────────── 后记 第一次见的大家,初次见面。熟悉的老面孔们,你们好,我是D。 这次真的很感谢你们拿起这本书。 我靠着《人生逆转~被劈腿又蒙受冤罪的我,不知为何救了学园第一的美少女学妹并受她青睐》(改名前的本作)在第9届KAKUYOMU Web小说比赛(KAKUYOMU赛9)的专职作家类获得特别奖,并出道成为作家。 明明是在专职作家类别,却出道成为作家,这方式是有些奇妙,但我在去年的KAKUYOMU赛8就透过别部作品得到Comic Walker奖,所以虽然还未出道成为小说家,便还是报名了专职作家类。 这部作品的Web版是投稿到KAKUYOMU,在张贴到第七话时(出书版的一条爱登场情节),我就收到很多真的很热情的感想。外国的读者们也留了感想和留言给我,作者只能用笨拙且生涩的英语和翻译网站交流,这是我一辈子的回忆。 在偶尔收到几乎比作者还熟悉作品的老读者感想,并受其帮助的同时,我顺利书写超过规定字数的字量,突破大赛预选,最终得以得奖。我深信,这部作品能够得奖的要因与其说是作者的力量,有超过一半是多亏了各位读者的支持。 而本作的主题是劈腿和霸凌这种聚集人类负面部分的主题,特别是在写Web版的时候,我就收到很多关于霸凌的留言。即使看电视新闻,一年总有几次会提及苦于霸凌的年轻学生自杀的消息,让我觉得心痛。明明光是回想就很难熬,Web版的留言栏和SNS的私讯还会收到很多实际遭受霸凌的经验,还有实际煞费苦心应对的教职员心声。看到有人跟我说「若学生时代有遇到这种老师们就好」,或是「看到这种理想典范,就让我有种获得救赎的感觉」,作者也觉得有写出来真是太好了。 然后,我想说说有关本书的事。 撰写本作的原委,是因为探讨霸凌问题的网路小说大部分都是大人想要明哲保身,所以我反过来想,如果写部大人有好好当个大人的小说会怎么样──这就是起因。接着再与劈腿问题结合,我想写个遍体鳞伤的主角重生的故事。主角周围聚集了真诚的朋友、家人和老师(不过主角本身原本就是个类似圣人的角色就是了),我想一心一意地治愈理应最为痛苦的主角。 特别是在Web版引发热烈回响的登场人物,就是劈腿主角的儿时玩伴──美雪了。因为是资优生,不会踏错路,所以会选择明哲保身。而她自保的举动被劈腿对象兼恶意集合体──近藤利用,成了引发严重霸凌的开端。而她也是这部作品的里主角,她会如何面对自己的罪孽,就是这部作品隐藏的剧情,她在这一集中,还很难说有好好面对问题。 Web版跟本作主要的不同,就是书籍版不但增加初期的描写,还增加了英治和爱卿卿我我的部分。就作者个人而言,我敢自负地说,这部作品已是我心目中的「完全版」。 最后来个谢辞! 负责插画的ひげ猫老师,谢谢您画出这么多精美的插图。光是看到本作的角色们被赋予了灵魂,我就非常开心。一开始看到角色设计时,因为真的太神了,我很感动,还忍不住深呼吸让自己冷静(笑)。若今后也能一起工作,我会很高兴的。 还有责任编辑,在各方面真的都很谢谢你。还给我哪里该加写等确实又详细的建议,每次我都会很惊讶,想说「为什么他能这么正确地理解我写的小说!?」!多亏了你,我得以创造出相较Web版更加进化的《人生逆转》,真是感激不尽。 另外,我要向尽力协助本作出版事宜的Sneaker文库编辑部的各位、小说投稿网站·KAKUYOMU的各位经营者、大赛的各位评审,以及其他参与相关事宜的各位致上感谢之意,真的很谢谢你们! 今后英治和爱会如何加深关系?他和她们又会如何从深深的伤害中重生?或者以近藤与美雪为中心的策画霸凌一派又会如何一路走向自我毁灭?大家若能有各种想像,我会很高兴的。 我一边在心中期望能在下一集再会,一边写下这篇后记。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 特典小册子 ──八月二十八日·美雪视角── 为什么我就是戒不掉这份劈腿的诱惑呢? 即便对英治感到抱歉,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与近藤学长私会。一旦收到他的联络,心脏便止不住地跳动,并会持续到与他约会结束。之后,我便会陷入无可救药的自我厌恶中,导致失眠。彷佛自己不再是自己。 有一部分的我对于不断背叛英治感到愉悦,这个事实成了我无法原谅自己的原因。 说到底,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我主动追求的……这样的背叛怎么可能会被原谅。 我跟英治一直都在一起。率先意识到对方是异性的人,应该是我。从小学时起,我们就会被其他人调侃是夫妻,我都笑着无视这些发言。因为我们在一起是理所当然、是很正常的──我也这么向朋友说明。 但英治逐渐成熟,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喜欢书本,跟同学说话时,感觉他的层次就不一样。他有着能够马上说中问题本质的聪慧以及智慧,也有着愿意为他人发挥这些的温暖。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他,那样的他看起来真的很成熟。 以前曾经发生过一件事──从小学起,跟我们感情也很好的智司有些受到班上的孤立。智司允文允武,在普通的公立学校内太过优秀,让周围的人难以靠近。无论多么困难的问题他都能轻易解开,一年级起就是在社团大赛的获奖常客。光是这些,就足以带给周遭人压迫感。老师也因为智司的存在,看待其他学生的眼光变得严格。就这样,班上隐约弥漫起像是智司不对的氛围。 但英治立刻就改变了教室的氛围,他的座位就在智司附近,每次一遇到困难的问题就会马上拜托智司,而智司也会温柔地协助他。在教室里发生争执时,英治也开始把智司视为咨询对象。于是,智司跟其他学生也拉近了距离,甚至有男生敢开智司玩笑了。 只有身为儿时玩伴的我们清楚──英治果然很厉害。他绝对不会背叛朋友,还会保护朋友。 现在我才明白,我是想要有人来保护我。我是想让英治──如今是让近藤学长──代替我已经不在的爸爸。 但只要不曝光,就没有关系,这只是稍微玩一下火──我想起近藤学长对我说的话,总算睡着了。对不起喔,英治,再稍微让我…… ──九月一日·一条爱视角── 「下课后请到体育馆后头来,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早上一看到塞在鞋柜里的信,我就觉得忧郁,而且还没有署名,让我感到有些害怕。体育馆后方似乎是这间学校的告白圣地,我在第一学期就已经去到烦了,因为大家都会指定在那碰面。不凑巧的时候,还会有两名男性邀请我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碰面。 来自交情不深的男性的好感,对我来说是一种恐惧。只要没有社团活动,体育馆后方就不太会有其他学生过来。如果对方想对我怎么样,我即使求助,也可能不会有人注意到。为防万一,必须请班上的朋友在附近待命。我已经跟黑井商量好,只要按一下手机按键,她就会来帮忙。明明我已经很害怕他人了。为什么非得这么小心不可呢? 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我很清楚,大家都是看在我的外表才会对我献殷勤。要是知道真正的我和过去,他们应该会反过来逃走吧。 我讨厌会这么想的自己。 ※ 「我对你一见钟情,请跟我交往。」 果然是这样。眼前是跟我同学年的男生,记得是选修课选了同一堂,彼此之间只有问候程度的对话。明明就只是这样的关系,为什么会喜欢我?他一定只对我的外表感兴趣。 「对不起,我不准备跟任何人交往。」 我回以已经变成定型文章的拒绝。拜托你,别继续深入。我在心中祈求,但他却背叛我的期待。 「你要怎么样才会喜欢我?我们可以先交往,一点一点地理解彼此,我会保护你的。」 别这么轻易地就说要保护我。正因为知道对方没有恶意,才有种自己的创伤遭到践踏的感觉。 「你这番话反而会伤到我。」 我用小到对方听不见的音量,说出真心话。 「这个啊,就算我要喜欢上人,对方可能也得是个会先考虑到我、而不是自己的人。而且不能光凭口头说说,而是要表现出伴随实际行动的态度。不过,那个人不会是你。」 我给出明确的拒绝,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现场。 「太好了!一条同学,你没受伤吧?」 被我请求在体育馆入口附近等待的副班长──斋藤同学露出放心的表情迎接我。 「嗯,我没事。抱歉,把你卷进这种麻烦事。」 「没事没事,二年级的天田学姊好像也正在烦恼跟踪狂的事,真可怕。」 「?」 见我露出疑惑的神情,斋藤同学说明起目前这个正以学校SNS为中心扩散的传闻。 「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即便嘴上这么说,我还是马上改变话题,因为我总觉得整个学校都对这个传闻反应过度了。而且,对于一直深受他人恶意谣言困扰的我来说,这感觉会唤醒我过去痛苦的记忆。 尽可能地和恶意的漩涡保持距离,这是我从那段该死的过去中学到的教训。 这个时候,我完全没想到自己正逐渐走近命运。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