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结合人间 作者:白井智之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这个为了繁殖,男女会让身体结合、成为「结合人类」的世界里,圷在结合过程中变成完全无法说谎的「诚实人(Honest Man)」。 受到高额报酬吸引的他,参加了一部由七名诚实人在孤岛上共同生活的纪录片企划。 然而,就在前往孤岛的途中,摄影团队竟离奇失踪;而居住在岛上的父女,也在翌日清晨被发现成了尸体。 成为嫌疑犯的七人,照理说都应该是无法说谎的「诚实人」,然而不知为何,所有人却都否认自己犯案……!? 特殊设定推理鬼才献上的狂气推理对决,正式揭幕!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大树紧闭的肛门,被千果的食指缓缓挤了进来。 「啊,千果……还太早了啦。」 千果拨开大树想遮掩私处的手掌,指尖钻得更深。大树下腹部不由自主地用力。虽然他自己试过几次,却怎么也压抑不住括约肌排斥异物的本能反应。 「没事,放松一点。」 「痛……就说很痛了……」 千果用嘴唇封住了他的话,热气与汗水纠缠在一起。大树拼命伸长舌头渴求着。千果趁隙将中指与无名指并拢,一举捅进肛门。大树的呻吟声震动了千果齐平的浏海。用三根手指撑开后,千果毫不犹豫地连手腕也压了进去。 「唔……啊,千果……停下,求你,唔喔……」 「不行,我已经等够久了。」 「好痛,啊,呜哇啊啊!」 千果用全身的体重死死压住大树挣扎的四肢。虽然事先灌过肠,但在皮肤之下,消化道正疯狂地扭动。大树脸上糊满了汗水、泪水与唾液,天花板挂着的灯泡在视线中扭曲变形。千果的身体因为体液而变得像爬虫类般黏滑,彷佛已经开始融化。 「撑着点……好,要进去了喔。」 虽然身体明显还没准备好,大树仍咬紧牙关硬撑。千果迅速抬起腰,双手撑开大树的肛门,将头顶直接钻了进去。刹那间,大树全身剧烈抽搐,胃酸从喉咙深处喷溅出来,弄湿了床铺。 千果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把头拔了出来,瘫倒在大树身旁。床铺像船只般摇晃。她全身覆盖着体液,简直像刚洗完澡一样。 「抱……抱歉。」 大树急促地喘着气,勉强挤出声音。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可是。」 大树伸手摸向千果的颈部。床单上,一片黄褐色的印记正扩散开来。 「怎么了?」 「千果,你已经开始在融化了。」 她沉默了一会,微弱地点点头。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不快点的话……」 大树撑起脖子环顾自己的身体。令他焦急的是,自己身上只有运动后的薄汗。原本还满心壮志想主动引导、接纳千果,现在只觉得自己很窝囊。 「那,换大树进来吧。」 千果抬起脸,眯着眼笑了。 「那样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吧。」 「医生不是教过了吗?男人女人都一样。」 只要受过义务教育,谁都知道这件事。女性进入男性,或是男性进入女性,只要是成年男女,本质上没什么差别。 然而,无论爱抚让身体变得多烫、多软,承受方会感到剧烈剧痛是不争的事实。据说若由男性进入女性,女性的神经是绝对无法忍受那种痛楚的。因此,男性必须先掐住女性的脖子使其昏厥,才能侵入体内。 事实上,大树从没听过身边的朋友或兄弟说过由男人进入女人这种事。伤害女性后再硬闯进肛门,正经的男人良心根本过不去。由男性来承受女性,才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说大树进入了我这件事。」 大树答不上话,只能默默将千果搂进怀里。千果无言地埋进大树胸口。虽然身为模特儿她的个子偏小,但那匀称的比例简直不像东方人。怀里的千果正不断融化,大树的身体却冷得让他焦躁。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在胸中炸裂。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大树下定决心,仰躺着张开双腿,将肛门对准千果。他像排便时那样用力撑开,双手把千果的脸压进双腿间。 「快进来。」 「嗯。」 千果深吸一口气。她那已经化得软烂的头部,这次比刚才更顺利地挤进了直肠。大树紧闭双眼,脑海中清晰浮现出两人纠缠在一起、彷佛长着八只手蜈蚣般的怪异模样。 就快了。咬紧的牙关发出怪声。千果的头像要刺穿内脏一样,在下腹部潜行。千果的右手死死抓着大树的左手。耻骨碎裂般的剧痛,让大树的视野瞬间翻转。 他像惨叫般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千果就在自己体内──这明明应该是至高无上的喜悦,身体却产生了完全相反的排斥。 床铺剧烈震动。 无法呼吸。 要死了。 「──」 大树的肠子发出声响,像挤出稀便一样,把千果给吐了出来。 他慌忙撑起腰,只见千果那沾满秽物的脸已经崩塌变形。分不清是在哭还是笑,那双歪斜的深褐色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大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大树抱着头懊悔。千果则滴着组织液,缓缓转过身仰躺,张开双腿。一股像是浓缩汗水的臭味扑鼻而来。 「……千果。」 大树屏住呼吸。没时间犹豫了。 他吻了那双沾着黄土色污迹的唇,然后掐住千果的脖子。手指深陷进融化的颈部组织。掐住气管约三十秒后,千果闭上眼,不动了。 「很痛吧。对不起喔。」 大树滑向床尾,按住千果的双腿,对准了胯间的那个洞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千果的肛门。浓稠潮湿的黑暗包围了视线。心脏疯狂擂动,兴奋感驱使着他。千果的括约肌在蠕动,将大树向深处吸纳。甜美的娇喘声回荡着,连排泄物的气味都变得迷人。 全身火辣辣地发烫。大树终于也开始融化了。 像游蛙式那样,大树一点一点钻进千果体内。 融化的皮肤、脂肪、脑髓,与千果的肉体混为一谈,合而为一。五感消失,只剩下无止尽的快感。 将近二十五年的乏味人生,并没有像走马灯那样浮现。大树的意识像被海浪卷走的砂砾,一点一滴地散失。 「──听得见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早安……哎呀。」 睁开双眼,一张熟悉的脸正低头看着他。女医师咧嘴笑着,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 视野异常地宽广,大概是因为眼球变成了四颗的缘故吧。 对了,我们结合成功了。 他用还不习惯的四只手臂撑起上半身,只见橙黄色的阳光正从窗外洒进来。除了白发的女医师外,还有一名年轻护士正把换下来的床单收走。 「我睡了多久啊?」 「大概半天吧。有些人一、两个小时就醒了,所以你算睡得挺久的。有哪里会痛吗?」 女医师一边翻着手边的病历夹,一边问道。 「头很痛。」 「哎呀,痛得很厉害吗?」 「没那么夸张,老毛病了,习惯就好。」 「知道了。那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再做检查吧,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了。」 女医师连听诊器都没拿出来,便摘下眼镜站起身。 大树环顾自己那大上将近两圈的身体,不由得松了口气。一度还担心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看来是顺利结合了。千果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咦? 察觉到一丝异样而抬起头时,女医师的表情显得有些凝重。就像滴落在水面上的一滴墨,微小的不安在他心中渐渐扩散开来。 女医师重新戴上眼镜,翻了几页资料,死死盯着问诊表。 「看来有偏头痛的人,不是千果,而是大树你呢。」 「啊……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会问『你是鸟吗』?请你回答『我是鸟』。可以吗?」 女医师刻意用开朗的语调大声说道,彷佛想掩饰某种不安。 「好。」 「那么,开始啰。你是鸟吗?」 病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他咽了口唾沫,张开颤抖的双唇。 「不是。」 「不行,再来一次。你是鸟吗?」 「不是。」 「你是鸟吗?」 「我就说不是鸟了啊!我是──」 「可以了。」 女医师简短地打断他,在床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希望你别误会,你们并不是结合失败了。你知道同卵双胞胎吧?数量虽然少,但并不是什么异常现象。不分地区或人种,他们出现的机率大约是二百五十分之一。 同理,你们也不是什么异常。只是数量比双胞胎还要稀少得多罢了。这对生活不会有什么影响,有些人习惯之后,甚至会忘了这回事。」 「千果呢?现在留在这里的,本来应该是千果而不是我吧?」 「别胡思乱想了。现在在这里的你,既是大树,也是千果。当然啦,要接受这件事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一时语塞,接着,哽咽像溃堤般猛然涌上喉头。四行眼泪沿着脸颊滑落。比起自己竟然变成了诚实人这个事实,他更憎恨那个夺走千果意识的自己。 「真拿你没办法。明天我会替你介绍身心科的专科医师。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 女医师望着大楼彼岸缓缓沉没的夕阳,神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 ※ ※ 结合两天后,他来到了设有门诊柜台的北病栋。 听说昨天千果的父母有来探病,但他拜托护士帮忙回绝了会面,一直把自己关在病房里。实际上,他的身体状况比结合前还要好,困扰了大树将近十年的头痛也消失了。这大概是千果那健康肉体的功劳吧,但他却无法坦率地为此感到高兴。 把诊察卡交给柜台后,他在硬邦邦的长椅上坐下。望着停在白色天花板上的盲蛛,心情稍稍平静了些。从懂事起,他就喜欢这样漫不经心地观察虫子。 等了大约十分钟,诊间里有一名女护士探出头来,叫了他的名字。对这个还听不习惯的称呼感到一丝茫然,他推开了诊间的门。 「请进,这边请。」 一名年过五十的结合人从病历表上抬起头,朝他微笑。那人头顶微秃,下巴的胡须也夹杂着灰白。没穿白袍,而是穿着法兰绒西装,这点让人觉得挺新鲜的。 「我姓座间。在这家医院负责诚实人的心理辅导,已经十几年了。」 「初次见面。」 「请多指教。你很紧张呢。先声明,我绝对不会在这间诊间里,故意测试你能不能说谎。你只要放轻松听我说就好。对了,这个先给你。」 说着,座间从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张名片。 「呃,这是……」 「出院后如果遇到什么事,随时可以发邮件给我,打电话也行。只要不是在看诊,我一定会听你说。」 「我知道了。」 「好,首先你一定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对吧。国中时可能学过,不过我们还是简单复习一下。」 座间敲了敲桌上的键盘,把萤幕转向他。画面上并列着像是教科书里会出现的、男孩与女孩的Q版插图。 「如你所知,我们人类在哺乳类之中,采取的是极其特殊的生殖方式。人类要繁衍后代,并不是靠雄性与雌性用生殖器交配,而是必须让彼此的身体结合。为什么只有智人会进行结合──这是长久以来困扰人类的一大谜团。 实际上,我们的祖先在大约两百四十万年前,也都还是透过交配来繁殖的。和马或猴子一样,据说当时男性的胯下还长着所谓的阴茎。也就是将男性的阴茎插入女性的阴道,借此送入精子。那么,这样的生殖方式究竟是怎么演变成其他物种中毫无先例的结合呢? 目前被视为标准解答的说法是这样的。大约两百四十万年前,栖息在东非的祖先们学会了使用石器。使用工具让他们得以对抗掠食者,但另一方面,为了更巧妙地运用工具,大脑也不得不变得越来越大。要是头骨太大,婴儿就无法通过母亲的产道;反之,如果母亲的骨盆过度变宽,又会丧失奔跑的能力。在当时的非洲,奔跑能力可是生存不可或缺的条件。 为了解决这两个问题,人类的生殖方式发生了大胆的演变,开始进行结合。借由获得两人份体细胞融合而成的巨大骨架,就算婴儿大脑变大,也不必再担心难产了。加上男女一旦结合,单一个体的脑容量就会翻倍,身体能力也大幅提升。就这样,我们的智能得以近乎无极限地进化下去。 言归正传,把话题拉回现代吧。未结者──也就是结合前的人类,身体上是有男女之分的。性染色体组成是XY的就是男性,XX的就是女性。到了青春期,他们会对异性产生兴趣,接着便开始寻求配偶。说白了,就是在找结合对象。虽然我快四十岁才终于结合,但先进国家的年轻人,大多落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结合。」 座间再次敲击键盘,插图切换成了一名结合人。 四只眼睛在脸上横排成一列,像青蛙般的大嘴正微笑着。双肩延伸出四条手臂,四条腿支撑着汽油桶般巨大的躯干。虽说多少有些个体差异,但这就是典型的结合人插图。 「好,现在男女变成了一个结合人。透过结合,我们的身体就能够生育了。睾丸和卵巢黏合在一起,然后在这附近形成生殖器。」 座间指着自己的下腹部说道。 「虽然有点像是废话,但其他哺乳类只要交配就能繁衍后代,所以会透过结合来进行有性生殖的,自然界中就只有我们。智人虽然站在生态金字塔的顶端,但生殖方式却冷门得惊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有时就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 「您是指诚实人的事吧。」 「对。这稍微有点复杂,男女要结合,必须先将构成体内器官的细胞全部分解,再重新接合。这并不是单一细胞的融合,而是将两人份的细胞重新构筑成一个个体。大脑也一样,必须先分解成细小的神经细胞,从彼此的头骨溢出并混合。这正是你前天才刚经历过的事。」 座间敲了一下键盘,这次萤幕上出现了大脑的剖面图。 「这个时候,如果是一般的结合,包含额叶与海马回在内的大脑,会以女性的神经细胞为基础;而脑干与小脑则以男性的神经细胞为基础。简单来说,掌管情感与记忆的部位以女性细胞为底,掌管身体机能与动作的部位以男性细胞为底。 然而,大约每几千对就会发生一次结合异常。也就是大脑以男性神经细胞为基础,脑干与小脑却以女性神经细胞为基础,诞生出大脑功能完全逆转的结合人。」 确认大树点头后,座间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很遗憾,看来你就是这种类型。脑功能逆转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背负某种沟通障碍。虽然详细的机制尚未解明,但不知为何,他们完全无法说谎。这也是诚实人这个词的由来。」 「治疗能好转吗?」 回过神时,他已经像喘气般开口问道。座间双臂交抱,低着头回答。 「很遗憾,目前还没有诚实人恢复到能像以前那样说谎的报告。战后虽然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外科手术研究,但并没有得到好结果。我希望你不要去想着要克服这个症状,而是去思考该如何与它共处。」 「知道原因吗?」 「要是知道的话,大概就能拿诺贝尔奖了吧。虽然有论文指出与基因有关,但也还称不上是学界通说。」 「我懂了。所以我只能一辈子死脑筋地老实下去,连一句客套话都说不出口,一边伤害周遭的人一边活着对吧。」 他其实并不想说出这种话。像座间这样毫不掩饰地将现实告诉病患的医师,恐怕并不多。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抑制满腔的话语溢出。 「我能说的是,并非所有诚实人都过着味同嚼蜡般的悲惨人生。社会上有很多支援团体,建立家庭的人也大有人在。虽然你可能没办法立刻振作起来,但我希望你别再责怪自己。」 座间探出身子,眼神中充满了恳切。 大树不由得低下头,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千果的笑容。 在南国岛屿度过的那一个月记忆苏醒了。她抚弄着齐平的浏海,晒黑的脸颊泛着红晕。还有在《花苞之家》里,彻夜畅谈梦想的伙伴们。是那座岛上的时光改变了自己。 明明才刚和千果合而为一,正准备踏上崭新的人生旅程── 「……对不起。」 他按住发热的眼眶,转过身背对座间,冲出了诊间。 ──人气模特儿川崎千果与新锐影像作家大树结合而成的结合人,因涉嫌伤害罪遭到通缉,那已是两个多星期之后的事了。 ──────────────────────── 贩卖少女 1 「我现在,好想见朋友。」 刊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道。 少女的这一句话,竟会让自己的人生如此彻底地脱轨。 比迪欧还没有察觉到,自己距离深不见底的黑暗陷阱,仅剩几步之遥。 从JR中央本线荻洼站北口步行约十分钟,有一栋名为宇宙之家的廉价公寓,来到207号房。门外幼童奔跑嬉闹的脚步声与笑声掠过。比迪欧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小学低年级左右的男孩女孩,挥洒着汗水奔跑的身影。这片错综复杂的住宅区,说不定意外地适合玩鬼抓人或捉迷藏。 比迪欧将视线收回到这间积满灰尘的房间。六坪不到的房里聚集了三个年轻人。发霉的床铺上,躺着一个十五、 六岁的少女。 坐在坐垫上翻阅电影杂志的是欧娜可。正用舌头舔着拳头、打算将手臂硬塞进同伴肛门里的是老鼠。而朝着那个老鼠撅起屁股、蜷缩在地板上的则是比迪欧。被这三人监禁的少女──刊,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 「我现在,好想见朋友。」 刊用有些口齿不清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你啊,原来也有朋友喔。」 老鼠一边将指尖捅进比迪欧的肛门,一边有些意外地问道。 目光转向床上,刊睁开了眼皮,点了点头。那颗被钉子死死钉穿的眼球,什么也映照不出,只是一片浑浊的血红。 「想见朋友?哈哈哈,不可能啦。你那张脸,就算朋友看到了也认不出是谁吧。」 欧娜可从杂志上抬起脸,大声嘲笑着。 这几个月来,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健康有弹性的脸颊也像泥土般发黑。虽然三餐都有照常喂给她,但被监禁一个多月后,她就开始持续发烧,吃什么吐什么。脖子以上长满了像疱疹一样的黄土色结痂,大概是某个伤口感染了细菌吧。 「叫什么名字的朋友啊?要是不知道名字,我们也无从找起啊。」 老鼠的右手一边在比迪欧的肛门里抽插,一边问道。刊躺在床上,微微摇了摇头。 「学校的朋友……我不想见。因为这张脸,稍微觉得有点丢脸。」 虚弱的少女这么说着,脸颊微微放松了一些,露出一丝笑意。 「那你想见谁?」 「我想要,交新的朋友。一个人有种好寂寞的心情。」 老鼠像是很佩服似地点了点头。 「懂了。可以啊。你想要什么样的朋友?」 「呃,嗯……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像娃娃一样娇小,温柔的女孩子比较好。」 刊像是硬挤出声音般回答。 从第一次见面起,比迪欧就完全摸不透刊的思考逻辑。就算再怎么小孩子,对老鼠说出这种话会引发什么后果,应该也能想像得到才对。 「嗯,好啊。找朋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老鼠这么答应着,同时将拳头往比迪欧肛门的更深处塞进去。比迪欧抹去痛出的冷汗,死死闭上双眼。 宇宙之家207号房的门外,幼童的脚步声再次跑过。虽然窗户被厚重的窗帘死死遮住,但外头的街道想必正被令人发昏的烈日炙烤着吧。 七月底,暑假才刚刚开始。 ※ ※ ※ 白鸟新市镇。 横卧于千叶县西北部的这片广大通勤城镇,正是寺田之家的狩猎场。 三十年前开始的这一带住宅开发案,最初是以备受瞩目的大型新市镇构想大张旗鼓地起步,却因景气变动而一再修改与缩减计划。因此,裸露着泥土的空地、开发前的山林,与住宅区交错杂陈,呈现出一片不伦不类的突兀景致。 尽管如此,新市镇的人口仍逼近十万,其中大多为富裕阶层。许多人以结合或生儿育女为契机迁居至此,因此孩童人口众多,不到几步路的距离就并排着三所国中。加上绝大多数的结合人都通勤到市中心上班,这里在平日简直可以说是寻找少女的绝佳宝地。 老鼠、欧娜可、比迪欧,通称寺田之家的三人组,在白鸟新市镇物色并收买少女,再介绍给东京都内的男性,他们做的就是这种生意。说白了,就是靠着中介卖春赚取佣金。 客户大多是在市中心近郊工作的未结合男性。这些人多为低收入的蓝领劳工,而寺田之家能让他们用低廉的价格,与家世清白、教养良好的少女发生性关系,因此口碑正稳步传开。 「那个女的,不是超可爱的吗?人气一定会超旺的啦!」 在缓缓行驶的厢型车后座,欧娜可激动得声音都分岔了。 欧娜可身上穿着一套长了四条手臂与四条腿的巨大特殊人偶装。在这个街区,光是身为成年的未结合者,就很常被当作可疑份子白眼相待。欧娜可身上这件结合人套装,是许多有少女癖好的成年男性爱用的热销商品。 「那个晒黑的大只女?完全不行啦。能卖的是那种更清纯脱俗的千金小姐才对。」 「真的假的?那个女的,要是那对乳头是粉红色的话就真的太正点了。」 欧娜可兴奋得直喘粗气,将脸死死贴在车窗的深色隔热纸上。一名背着网球拍的少女,一边将半长黑发扎起,一边从厢型车旁的人行道走过。 「哈哈哈,她流了超多汗耶!老鼠哥,刊的朋友,就决定是那个女孩了吧!」 「比迪欧,跟上那个女孩。」 「喔喔喔!老鼠哥,谢啦!」 老鼠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欧娜可欢喜到扭动身子的模样,嗤之以鼻地冷哼了一声。 「那个女孩现在要去参加社团活动吧?让她带路去国中就好。要猎狐狸,最快的办法就是先找到狐狸窝啊。」 老鼠露出暴牙笑了起来,欧娜可见状,夸张地垂下肩膀大失所望。 比迪欧缓缓踩下油门,跟踪着少女前进。驾驶厢型车通常是比迪欧的任务,毕竟老鼠是寺田之家的老大,而穿着笨重套装的欧娜可也没办法开车。沿着人工修筑的椭圆形道路前进,约五分钟后,便抵达了白鸟第一国中。 微微摇下车窗,油蝉的鸣叫声中,夹杂着铜管乐器的吹奏声与整齐划一的社团口号声。欧娜可色眯眯地拉长了人中,来回打量着那些女学生。 「啊,那个死光头挡住视线了啦!男人这种生物全都去死死算了。」 「从体育馆出来的那个女生超胖的呢。是相扑社的吗?」 「白痴。要是把客人压死了怎么办?」 「站在鞋柜前面的那个金发骚货不错。穿粉红色连帽衫说不定违反校规呢。」 「毕竟是暑假嘛,应该没关系吧。不过那个女的,腿超粗的喔。」 「喔!走廊那边的女的,看到内裤了!要是刚好来月经就太赞了。」 「那个女孩已经跟我们签约了喔。」 「咦?那我也好想干她啊。我会乖乖自己掏腰包的啦。」 「就决定是那个女孩吧。」 老鼠像是觉得刺眼般眯起眼睛,指着穿堂的出入口说道。一名脖子上挂着耳机的娇小少女,正小跑步朝校门走去,也许是把什么东西忘在家里了吧。 「快去啊,快点。」 老鼠拍了一下欧娜可的屁股。欧娜可套上四颗眼球的面具,从后座跳下车。在后车门关上前的短暂空隙,令人窒息的闷热空气涌入了车内。 欧娜可的动作十分流畅,从外表看来,就跟一般的结合人走在街上没什么两样。 这种以人工细胞培养制成的结合人套装,是集结了生命科学精华的顶级品,几乎与真人如出一辙。实际上欧娜可只操控了原本的双手双脚,但由于假肢会与身体连动,从外面看来就是个长着八肢的结合人在走路。据说正因为精巧得太过异常,欧洲已经全面禁止进口日本产的结合人套装了。 欧娜可装作不经意路过的样子走向校门,与戴耳机的少女打了个照面。少女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这时欧娜可便用甜腻做作的声音搭话。 ──抱歉,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少女微微抬起下巴。接下来的台词每次都一样。 ──你能借我一点药膏吗? 少女意兴阑珊地敷衍点了个头,便转过身背对欧娜可走开了。看到那种宛如习惯了在涩谷被搭讪的辣妹态度,坐在副驾驶座的老鼠忍不住苦笑。比迪欧拉动排档杆,轻轻踩下了油门。 「要追上去吗?」 「绕到前面去堵她。那可是个极品啊。」 少女正朝相邻的住宅区走去。比迪欧把欧娜可丢在原地,径自开着厢型车往前驶去。他打算绕过一个街区,抢先挡在少女的去路上。 老鼠口中对女人使用的「极品」一词,意思其实就等同于「比自己矮」。这位身为寺田之家老大、身材矮小的男人,对自己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身高始终耿耿于怀。听说小时候,他光是因为个子矮,就被同班同学,尤其是女生骂作「矮冬瓜」、「恶心」,甚至遭到拳打脚踢。「长得高的母的根本不是女人,是厨余」是老鼠的口头禅,他偶尔会把比迪欧当作发泄性欲的出口,也是基于「总比厨余好」的这套歪理。照这逻辑,他大可拿欧娜可来发泄,却偏偏老是找比迪欧,大概是因为老鼠也有自己的偏好吧。 「咦,不见了。」 绕过规划得方正笔直的巷弄后,少女的身影却消失了。外观相似的独栋住宅在左右两侧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名看起来八十多岁、瘦骨嶙峋的结合人背对着这边,孤零零地望着人行道旁的花圃。 「奇怪了。」 「该不会折回学校了吧?嗯,是那个女孩吗?」 比迪欧眯起眼睛望向大约二十公尺外的十字路口。似乎有一个人影躲在圆筒形的邮筒后方,转过了街角。 「哪里?」 「没,已经看不见了。」 「追上去。快点!」 他慌忙踩下油门。 刹那间,一个人影从住宅之间猛地窜到眼前。 「哇!白痴喔!」 他用脚跟死命踩下煞车。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上半身猛然前倾,视野上下剧烈晃动。一具眼熟的庞大身躯撞上了狭窄的引擎盖,接着咚地一声滚落到人行道上。比迪欧和老鼠一起,慌忙跳下车。 「哈哈哈,拍谢啦。这家伙挣扎得超用力的。」 欧娜可摘下结合人套装的头套,以铺满方形石砖的人行道为背景,气喘吁吁地笑着。被压在那四条假腿下方倒地不起的,正是那个戴耳机的少女。 应该是欧娜可为了制伏少女,死死抱着拼命挣扎的她冲出车道,结果和厢型车撞个正着。也许是覆盖着人工细胞的套装发挥了缓冲作用,欧娜可看来毫发无伤。 至于少女那边,因为正面遭到保险杆直击,右臂已经扭曲变形,鲜血从口鼻不断涌出。她的上半身每隔几秒就抽搐一次,血液在人行道上逐渐蔓延开来。 欧娜可扭动身体从布偶装里爬出来,恶狠狠地咂了下嘴,接着光着脚一脚踩在少女的脸上。血花像踩烂的番茄般飞溅开来。薄荷绿的耳机里,依然沙沙地漏出轻快的音乐声。 「欧娜可,你脸红得跟什么一样,没事吧?」 「穿着这种闷热的套装跟人扭打,不贫血才怪。都是你这死小鬼害的!」 「安静点。趁那个老家伙发现之前快走。」 老鼠压低声音说道。抬头一看,刚才那个老人连姿势都没变,依旧悠哉地赏着花。想必是重听得很严重吧。附近没有其他人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女孩怎么办?」 「总不能把她丢在这里吧。带回去。」 「所以,这家伙就是刊的新朋友啰?虽然一点都不像娃娃啦。」 欧娜可指着少女问道。刊当初的要求明明是说「像娃娃一样娇小、温柔的女孩子」。 「那也没办法啊。」 老鼠嫌麻烦似地扭了扭脖子。 「反正,这女孩跟刊大概都快死了吧。就当作她找到了一个能陪她一起上天堂的朋友,结果算是皆大欢喜吧?」 2 寺田之家成立至今,今年已是第四年。 比迪欧和欧娜可原本是就读杉并区同一所小学的儿时玩伴。听欧娜可说,他们刚入学时就是无话不谈的死党了。两人在中央线高架桥下搭秘密基地、在欧娜可家办录影带放映会,天真无邪地度过了那段时光。 这段时期的事,比迪欧其实几乎都不记得了,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在欧娜可家里津津有味地看着一部名叫《恶灵教室》的儿童恐怖片。比迪欧的父母极度厌恶电影和电视剧,所以那也是他第一次正经八百地把一部电影看完。 尽管两人曾经如此要好,但到了小学二年级的秋天,这段友谊就被迫中断了。因为比迪欧被父母禁止上学,从此被关在家里。 身为独子,比迪欧是在父母将所有的爱意倾注于一身的环境下长大的。问题在于,那份爱早已病态得超乎常理。三餐吃的全是网购来的健康食品,房间里摆满了负离子机和空气清净机,只要一出门,防晒乳和防蚊液就像洗澡一样往他身上狂喷。他还记得,有天他只不过是和朋友在附近的超商吃了个甜面包,就被骂得像犯了偷窃罪一样。就连父母突然发神经大吼着「老师都被红色电波给控制了」的时候,他也只觉得又来了,心里满是厌烦。 在那之后的四年半里,比迪欧在自家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直到邻居通报,被儿福单位安置,并交给住在千叶市的阿姨收养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像豆芽菜般苍白、孱弱的少年。 阿姨劝他转进当地的国中就读,但事到如今他也提不起劲念书,只是一天到晚在过去住过的中央线沿线街头徘徊。当他鼓起勇气去找从前的朋友重逢时,却发现他们都已变得像另一个人似地健壮成熟,并聊着比迪欧听不懂的话题笑成一团。 「这不是你的错喔。」 阿姨虽然这样安慰他,却没有教他该把这股不断涌上的疏离感往哪里发泄。 这样的生活大约持续了一年半,比迪欧再次遇见了欧娜可。当时欧娜可已经是国二生了。 爱出风头的欧娜可,听说直到小学毕业为止,一直都是全学年最受欢迎的风云人物。虽然也有人讨厌她那动不动就找人打架的脾气,但她直来直往、毫不做作的开朗个性弥补了这一点。像是不眨眼地弄死野猫或小鸟之类,那残虐的本性在当时其实就已经展露无遗,但在男同学眼里,她反倒像个英雄般备受推崇。 风向的改变,是在升上国中之后。到了男女生开始在意彼此眼光的年纪,对异性毫不在乎的欧娜可,渐渐成了周遭人眼里的麻烦人物。加上她粗暴的个性惹了祸,在家长间也传开了坏名声,欧娜可的容身之处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被剥夺了。 就在国二的春天,欧娜可受到了停学一个月的处分。理由是被杉并警察局带去到案说明,但校方并未公开详细情况。这件事让同学和家长们心生疑虑,欧娜可也彻底成了全学年避之唯恐不及的过街老鼠。 后来比迪欧问起她被警察辅导的原因时,欧娜可回答: 「就有个小学生小鬼迷路了,我就把他跟乌鸦一起关进学校的饲养笼里。结果那家伙,被弄得浑身是血啊。」 欧娜可说着,看起来拼命地在憋笑。 那名当时才八岁的小男孩,最后似乎因为脊髓损伤,在两周后死了。欧娜可差点就被送进少年观护所,但讽刺的是,某种狗屎运反而救了她一命。 原来,死掉的男孩的父母,在生下两个孩子后,就一直把他们关在房间里施虐。当时六岁的妹妹营养不良的状况特别严重,已经是随时饿死都不奇怪的状态。八岁的哥哥为了救妹妹而逃出房间求救,这本来是件好事,但偏偏,他在路上求助的对象居然是欧娜可。因为儿福单位害怕遭到社会舆论抨击,对外公布事情经过时含糊其辞,这才是欧娜可免于吃牢饭的真正原因。 对这一切内幕毫不知情,在经历了六年的空白后重逢的欧娜可与比迪欧,却意外地一拍即合。和其他老朋友不同,欧娜可从小学二年级的秋天起,就一点也没有改变。 两人在中央线沿线的街头与弹吉他的青年对饮,把大便砸向那些得意洋洋拎著名牌包的中老年人,在独立小戏院里把电影看到眼睛都肿了,他们疯狂地大笑着,仿佛要讨回那些被夺走的时光。 「我小学的时候,健教老师曾经跟我说过喔。」 重逢半年后的一个初春夜晚,欧娜可一边在善福寺川畔仰头灌着罐装啤酒,一边坦白了这段过去。 「说我这辈子,不管怎样都没办法跟女人结合。」 欧娜可难得露出了感伤的眼神,低头望着水面。 「欧娜可,你想要小孩吗?」 「完全不想。」 「那不就没差了。」 比迪欧抬头望着夜樱说道。 「也是啦。我啊,比起生小孩,还是比较喜欢杀小孩。」 欧娜可仿佛看开了似地笑了出来。 与老鼠的相遇,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年半的事。 老鼠曾是个优秀到让人不敢直视的优等生。他比比迪欧他们大一岁,和欧娜可同样是从杉并区的国中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后来升上私立名门高中,在那里也留下了好到让老师们集体脸色发白的成绩。他是那种教科书等级的秀才,据说放眼全世界,没有他考不进去的大学。 「就算再怎么忍着不玩游戏去拼命念书,既赚不了钱也没屁用,蠢死了。所以我后来就整个没干劲了。」 正如老鼠本人的自述,他在高三秋天突然退学。他领光帐户里那点微薄的积蓄,带着最爱的游戏机离家出走,在高圆寺一间叫寺田之家的破烂公寓开始一个人生活。虽然当时完全没有维生手段,但他似乎莫名有种能活下去的自信。就在他打算去电玩间巡礼、在车站前小巷闲逛时,遇见了两个看起来脑袋不太灵光的十几岁二人组。 那天,在开始吹起冷冽秋风的脏乱小巷里,比迪欧和欧娜可正热烈地聊着电影。 「我第一次看羽家导演的《红色的人》时,还以为羊齿病患者杀了人也可以无罪勒。我那时甚至还认真想过,要怎样才能让自己也染上那种病。」 「哈,你也太容易被电影洗脑了吧。你一定是那种听说哪间旅馆可以跟女人爽到翻,就会直接冲过去的类型。」 「喂,我可是连食人族跟布莱尔女巫都相信是真的喔。不过,《红色的人》确实是不同层次的杰作啦。」 欧娜可一边踢着空罐,一边嘟囔着。《红色的人》是由一位无名日本导演执导,在全世界引起正反两极评价的恐怖电影杰作。 剧情大致是这样的:在一个幸福的四口之家度假的别墅里,一名患有羊齿病的少年独自找上门。所谓的羊齿病,是这二十年来蔓延全球的一种性传染病,发病后全身上下会长满湿疹与血泡,并散发出蜜糖般的异臭。据说是因为皮肤看起来像羊齿叶,才有这个称呼。少年因为那股甜腻的体味,引来大量昆虫啃咬,全身上下血肉模糊。 好心的一家人怜悯少年并将他接进屋里,但随着身体康复,少年渐渐露出横暴的本性。他抓住这家人微小的弱点进而支配他们,搜刮所有财产,最后甚至将全家人惨忍杀害。 由于主角少年是由真实的羊齿病患者饰演,当时甚至出现了谴责导演的团体;但结果《红色的人》仍横扫了许多电影奖项。理由是它打破了社会禁忌,让病患与正常人站上了同一个舞台。 「羽家导演的新作,明年左右会上映吗?」 「不知道,比起那个,好久没看《恶灵教室》了,我们去借录影带吧。」 「不好意思,我能拜托你们一件事吗?」 是个没听过的声音。两人回头一看,一个素未谋面的娇小青年正微微仰着头,眯着眼问道: 「能借我一点药膏吗?」 据说比迪欧和欧娜可当场听得一脸错愕。这名青年的话,正是电影《红色的人》中,那名少年为了进屋而说出的第一句台词。 「什、药膏?」 「开玩笑的啦。肚子饿了吧?走,去喝一杯。」 两人虽然有种被耍的感觉,但还是跟着进了巷子里的立饮吧。在和这名随和的青年谈笑之间,三个人意外地臭味相投。喝了酒心情大好的比迪欧和欧娜可开始大谈自己的身世,青年听完捧腹大笑,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我一直好羡慕像你们这样的人生喔。说真的,要不要跟我一起干点更有趣的事?」 正为缺钱发愁的比迪欧和欧娜可,就这样在搞不清楚状况下点头入伙,三个人正式结成了寺田之家。 话虽如此,寺田之家并不是一开始就从事色情中介。他们最初选择的谋生方式,其实是影像制作业。虽然部分原因是欧娜可的父母经营过摄影棚,但说到底,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因为他们三个都热爱电影。 寺田之家成立一周后,三人便从欧娜可父母在阿佐谷持有的摄影棚借来合用的器材,立刻着手投入影像制作。从剧本撰写到影像剪辑都由老鼠负责,手持摄影机的拍摄则由比迪欧担纲。少女的性爱片,而里头负责跟女生演对手戏的,固定都是欧娜可。 说得直接一些,寺田之家所做的,就是面向未结合成年男性拍摄并贩售幼小少女性行为的影像。他们在千叶县各地的小学与国中诱出少女,拍摄其与欧娜可之间的结合──当然,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结合,而只是将身体伸入肛门的拟似行为──再将录影带摆进都内的专门代理店贩售。之所以选择千叶作为据点,是因为老鼠那位在银行上班的表哥单身外派到新市镇时,曾听说那里孩子很多。 当时一般的成人录影带,多半不拍摄女性进入男性的场面,而往往只拍男性进入女性的情节。由于即使是未成年少女,也有可能发生结合,一旦女性试图进入男性,便存在两人真正结合的风险。据说若只是男性进入女性,只要女性没有失去意识,发生结合的可能性就相对较低。 不过,在寺田之家的拍摄现场,因为对手戏的对象始终是欧娜可,所以完全不用担心会真的产生结合。许多少女之所以愿意爽快地答应演出,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当然,三个外行人用低预算拍出来的片子,销路自然是惨不忍睹。加上题材本来就偏门,虽然听说过有几个铁粉支持,但根本入不敷出,库存就这样一箱箱堆满了他们窝身的小公寓。 说穿了,当时也是因为少女们对这份工作赞不绝口,说什么「既不会被家里发现,又能赚大钱」,让他们三个听得飘飘然,这才一股脑做下去。但实际上,三人的债务只会越滚越多;等到老鼠终于察觉不妙时,公寓里早就堆满了厚厚一层灰的过剩库存。 「干脆,直接让那些女孩去跟大叔们上床好了。」 被债主逼到走投无路的老鼠,挤出了这个极其合理的解决方案。毕竟任谁都知道,比起看成人片里的女孩表演,能直接跟货真价实的少女结合,绝对更让人爽翻天。 「这么说起来,好像真的比较赚耶。」 欧娜可立刻随声附和。既然如此,那他们过去一整年到底是在拍什么心酸的?比迪欧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只要能增加收入,他倒也没什么异议。 中介卖淫的生意很快就上了轨道。他们花了一年时间跟少女们建立起来的革命情感在这时发挥了神效。尤其是白鸟新市镇,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块油田,愈挖就愈有那种气质出众的千金小姐冒出来。光是在这一带,跟寺田之家签过约的少女,数量就多到逼近百人。 就这样,寺田之家虽然规模不大,却逐渐发展成一个拥有众多熟客、口碑极佳的卖淫组织。 ※ ※ ※ 在白鸟新市镇掳走第二名少女的隔天,深夜十一点多。 送完最后一趟车,把厢型车停好后,比迪欧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走回宇宙之家公寓。他只想赶快脱掉那件被汗水黏在身上、湿答答的T恤。 接送少女和向客人收钱,是分派给比迪欧与欧娜可的体力活。老鼠负责接单跟排行程,所以从不亲自跟客人碰面。这天订单不多,欧娜可请假,所以一个人在外头奔波流汗的只有比迪欧。 宇宙之家是一栋离荻洼站走路约十分钟、缩在住宅区边缘的四层楼公寓。自从被债主逼到搬离高圆寺后,这里就成了他们三个人的老窝。住户大多是东南亚裔,每到晚上,各个房间常会传来叫骂声或淫声秽语。比迪欧打开207号房房的门,屋内同样传来了阵阵喘息声。 「辛苦啦。」 老鼠背靠着抱枕,一边滑手机一边说。这几天他迷上了一款新的手游,内容是用喷雾驱除一整群涌过来的螨虫,玩起来挺恶心的。 床上,欧娜可正掰开刚被绑架来的少女双腿。少女肩膀缠着绷带,但右手臂依旧维持着不自然的扭曲状态。她脸上的血迹还没擦掉,眼角还带着泪痕。 「这货好像叫茶织,学生手册上写的。」 欧娜可一边把少女的手臂往自己的肛门里塞,一边说着。脚边随意滚着一副薄荷绿的耳机。 「她还没死喔?」 「哈哈,还活着啦。你看。」 欧娜可拍了拍她红肿的脸颊,茶织这才慢慢睁开眼,随即发出凄厉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你以为大叫就有救喔?想得美勒。」 欧娜可接着狠狠地揍向她的腹部。茶织嘴角流出胃液,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再也叫不出来。 「唉,那刊呢?」 「在那里啊。」 老鼠抬起食指点了点。顺着指尖看去,床边放着一个没见过的纸箱。凑近一看,一名全裸少女被硬生生塞在里面,光是靠近就能闻到一股像在熬脓汁般的恶臭。那张长满痂皮的脸看起来跟死人没两样,但还勉强有一口气在。 「喂,比迪欧,你也一起来爽一下啦!抽屉里还有保险套喔。」 气喘吁吁的欧娜可指着少女的胯下大喊。 这里所谓的保险套,是套在进入身体的部位、用来预防结合的橡胶套。由于这世界的人类男性不像猿猴或马那样有阴茎,所以保险套是套在手臂或腿上的。 基本上,只要女性不主动进入男性体内,就不会有结合的风险;但唯独比迪欧坚持一定要戴套。他是为了预防感染,也就是说,他打从心底害怕染上羊齿病。 据说全日本有三万名羊齿病毒带原者。这种病毒传染力极强,如果没做防护就跟感染者进行结合行为,中镖机率超过九成。一旦染上就没救了,一两年内绝对会发病。据说病患全身会散发恶臭、长满血泡,变得像怪物一样丑恶。虽然不会立刻要命,但因为没药医,在世界各地都被视为「比死还可怕的怪病」。 在日本出生的所有小孩,都被强制要求在出生满三个月和两岁时各接种一次疫苗。近年来,据说连疫苗都压不住的C型病毒开始蔓延,怀疑疫苗效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但不可否认的是,预防接种对于防止感染确实有很大的贡献。别提老鼠了,就连欧娜可的左肩上,都还留着一块微微隆起的接种痕迹。 然而,这场人人都打过的预防针,比迪欧却没打过。因为他的父母听信了副作用的危险性,拒绝让他接种。这就是为什么比迪欧绝对不肯在没戴套的情况下进行性行为。 「不用,算了。」 面对正在摸索少女胯间的的欧娜可,比迪欧兴致缺缺地答道。 「搞什么啊,装清高喔?当初搞那个刊的时候,你不是还插得挺起劲的吗?」 「就说我累了。」 「喔,随便你。老鼠哥,你这次还是不来喔?这货比那个刊还要滑,很爽耶。」 欧娜可开口怂恿,老鼠却依旧盯着手机画面,摇了摇头。 「我明天再弄。趁你们两个出去工作的时候。所以先别让她死掉啊。」 「喔?这次你要亲自下场喔?」 「废话,这可是女的耶,当然想进去啊。」 老鼠视线连动都没动,就这样放声大笑了起来。 照老鼠的座右铭──「个子高的母的不是女人,是厨余」──来看,那个刊就只是个会呼吸的厨余罢了。看来接下来几个星期,比迪欧应该不必担心自己会被老鼠拿来当成泄欲的工具了。 「对了,比迪欧,你看过《花苞之家》吗?」 老鼠冷不防地抬头问道。 「看过一点点。」 「好看吗?」 「不,完全不。」 比迪欧秒答。所谓《花苞之家》,就是那种设定七名男女在孤岛生活一个月、号称彼此在刺激中重新审视梦想,实际上却是纪录片风格的恋爱群像剧。比迪欧曾为了打发时间看过,但他完全无法理解那些演员明明只是发生一点小误会,却哭得像家里死人一样,所以很快就转台了。 「是喔。听说在国高中生之间很红,还想说能不能拿来捞一笔。不过既然那么无聊,那就算了。」 老鼠重新低下头,又开始玩他的手机游戏。 这一天,老鼠玩驱除螨虫玩到快天亮。而欧娜可似乎半夜还在玩弄着茶织的肛门。比迪欧冲完澡洗掉一身汗,先一步回寝室休息──虽说是寝室,其实也就是个硬塞了三人份床垫和毛毯的小隔间。 关掉灯泡后,刊那张红肿的脸便浮现在眼皮底下。越想甩开,那影像就越鲜明地缠着思绪不放。 ──我想见朋友。 刊那种口齿不清的嗓音在耳边苏醒。这不对劲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种像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线索、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比迪欧纳闷着,拉起毛毯把自己埋进了黑暗之中。 ※ ※ ※ 与刊的相遇,要回溯到大约四个月前。当时春天刚到、躁动不安的城市正开始恢复平静,寺田之家却面临了一个大麻烦。 烦恼的根源是一个叫中村大史的男人。以前寺田之家还在跑路躲债的时候,老鼠曾向他调过头寸。他是个住在吉祥寺、三十多岁的资产家,同时也是投资好几家独立片商的AV狂热分子。这人表面上以随和、绅士闻名,私底下却精通SM、排泄、兽交等各种冷门重口味,据说只要他的胃口一变,整个业界都会跟着大洗牌,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传闻十年前席卷业界的近亲相奸热潮,就是他在背后穿针引线,他监制的《呕吐症妹妹》系列甚至名震海外。 即便寺田之家一年后收掉影音销售生意,跟中村的关系也没断。每隔几个月,只要中村一通电话,他们就会免费把少女送到他吉祥寺的大宅门口。 「没关系啦,以前欠的债你们也都还清了。」 好脾气的中村虽然会客套一下想付钱,但老鼠坚持要讲江湖道义,硬是不收。反正当时中介生意已经上轨道,这点小损失还扛得住。 真正的问题在于中村的性癖。他每次下单,一定会附带奇怪的条件。像是说他收集了一公升的口水,想找人一起喝;或是隔了两年终于剪头发,想让对方把头发吃下去;甚至还有一次,说院子里的树长满了青虫,想跟虫子一起3P。每次遇到这种单,老鼠都得拼了命去翻出能面带微笑、满足中村各种变态期待的少女。 新的委托是在四月二号,也就是愚人节隔天的早上进来的。 「我在崎玉有一片私有林,我表哥投资的食品厂把过期食品非法弃置在那里,结果被抓包了。政府要我们自己负责处理。因为那些东西都发酵了,臭得要死,虫子也爬得满地都是。你不觉得就这样清掉太可惜了吗?你懂我意思吧?下周帮我找个人来。」 面对这种像开玩笑般的委托,连一向神色自若的老鼠都不禁脸色发白。以前虽然有别的客人要求在牛舍干炮,但如果是垃圾山,那完全是两码子事。 果不其然,根本找不到愿意接这单的少女。虽然寺田之家手上有四、 五个专接SM或轮奸等重口味的女孩,但这次连她们都感觉到生命威胁,就算加码奖金也没人肯点头。 就在寺田之家束手无策、老鼠抱头苦恼的时候,刊出现了。 刊是个很古怪的女孩。乍看之下,她就像那种会出现在学校简介手册上的普通国中生。那头乌黑亮丽的头发,还有带着几分欧风、挺拔的鼻梁,其实都称不上多让人过目难忘。 然而只要一开口,刊的异常便会立刻现形。因为不管什么委托,她都绝对不拒绝。 当初穿着结合人装的欧娜可诱拐她去卖淫时,她就是这样。据说她当时毫不犹豫地吐出一句:「请让我做。」在宇宙之家的房间签约时是这样;以练习为名让常客男人抱她时也是这样。她始终挂着那一抹微笑,不论被怎么对待,都从未露出抗拒的样子。 这对寺田之家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当老鼠问她能不能在垃圾山里发生性行为时,据说刊依旧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回答:「请务必让我做。」 当天,从委托地点回来的刊虽然洗过澡、身体很干净,却散发出一股像廉价白兰地般的怪味。大概是洗不掉那股恶臭,中村才用香水帮她掩盖。看着苦笑的老鼠,刊一边拨弄刘海,一边笑着说:「我觉得好幸福。下次也请务必让我做。」 「这下可好了。以后不管中村先生提出什么变态要求,只要把这个女孩派过去就行。」 老鼠似乎也松了口气,没想到才过三天就出事了。 起因是从委托地点回千叶的车上。那天,刊在西新宿被三个大学生轮奸后,正搭着厢型车准备回白鸟新市镇。 「听说你什么花样都肯玩?真是有够厉害。」 那天负责接送的是欧娜可。平日委托少,接送车里常只有他跟少女独处。 「谢谢您的夸奖,我很感激。」 刊的语气依旧平淡。她上下学时常跟同学聊个不停,可见并非寡言,纯粹是话语中缺乏喜怒哀乐的情绪。 「你才国二吧?经验这么丰富喔?」 「不是的。由寺田之家介绍的话,今天是第三次。」 「哇靠,第三次就玩到轮奸?你还真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是的,我没事。谢谢您。」 「跟我们签约前也做过吗?」 「有,做过一点点。」 欧娜可再次从后照镜瞄向后座。这少女看起来并不像会花大钱打扮或化妆的人,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朴素国中生。当然,既然住在白鸟新市镇,出身富裕家庭是肯定的。 「虽然由我来问有点怪,但像你们这种女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欧娜可这么一问,刊认真思考了好一阵子,才回答: 「我不知道。但我想要做那些会让对方觉得幸福的事。」 「嘿,跟我完全相反呢。我是那种忍不住想让对方痛苦到死的人。」 「那您想做什么样的事呢?」 「首先,我想用没人试过的方法杀个人看看。再来,我想找出世界第一的美少女,亲手杀了她。顺便再发明个世界第一的拷问器具,拿个诺贝尔奖之类的。」 「您想过很多关于杀人的事呢。」 「除了电影,我也没别的嗜好了。对了,前阵子看了一部法国片,里面有个年轻女人皮肤被活活剥掉的镜头,我超想试试看的。」 「是吗?那请务必让我试试看。」 「喔喔?你想被弄喔?」 欧娜可惊讶到差点冲过红灯路口,左右两侧同时响起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她啧了一声,猛踩油门。 「真的可以喔?我可是天生没办法跟女人结合的身体,所以才想用结合以外的方法把女人玩个够。你真的无所谓?」 「我想没问题的。请让我试试看。」 就这样,兴致被点燃到无法抑制的欧娜可,把刊带进了国道旁的汽车旅馆。据说刊从没进过旅馆,进房后还一脸新奇地盯着双人床看。遗憾的是房内没有SM设备,欧娜可便从车子后车厢搬出了她引以为傲的工具箱。 「真的可以喔?」 不管被问几次,刊都只是腼腆地微笑着。 欧娜可在床上铺好塑胶垫,让刊仰躺在上面,随即摊开工具箱。她右手拿美工刀、左手拿线锯,跨坐在刊的身上压制住她。 「先从哪里开始好?」 「让我想想……」 刊打量了一下全身,缓缓伸出左手肘,指着上面一颗直径约五公厘的黑痣。看来是想先做个黑痣切除手术。 欧娜可把线锯放到床头柜,左手捏起那颗痣,美工刀尖直接刺进撑开的皮肤里。像在剥鸡皮一样,美工刀左右滑动将黑痣剥离。血流得比想像中少,看着那颗黑痣垂在那,欧娜可顺手一扯,连皮带肉地把它给拔了下来。 「下一个呢?」 欧娜可追问。刊接连指了肩膀和大腿,她便照样把皮给剥了。但这跟她想像中的画面不太一样,才过十分钟,欧娜可就对割皮这件事腻了。 「呐,我想玩点血喷得更多、更有趣的花招。」 「好的。请做任何您觉得幸福的事吧。」 少女的语调完全没变。这让欧娜可彻底安心下来,她在工具箱里搜寻,最后目光落在铁钉上。从小看《安达鲁之犬》和《生人回避》长大的欧娜可,一直对破坏眼球有种莫名的向往。她觉得绝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欧娜可从工具箱里拿了铁锤和铁钉回到床边。当她把钉尖凑近左眼时,刊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 「喂,不能闭眼睛啦。」 「对不起。」 刊试着撑开眼缝,但一看到钉尖又立刻闭上。没办法,欧娜可只好把铁锤先搁在床上,用右手强行撑开她的眼皮,为了不让她翻白眼,还用力按住了眼球。 瞄准瞳孔中央,将钉子的尖端抵上去。眼球像手机震动一样颤抖着。手指在滑腻的黏膜上打滑,怎么也进不去。看来需要借助冲力推入才行。咚咚地敲打表面确认位置后,将钉子提起约十公分,往瞳孔挥了下去。 有一种击破硬壳的触感。用拇指按住圆形钉头,尖端便滑溜溜地进入了内部。看来只有表面是硬的。血液缓缓渗了出来。 「进去了、进去了!会痛吗?」 「我想应该很痛,但没关系。」 刊的声音听起来还很清晰。欧娜可为了不让钉子戳进脑袋,一边观察她的反应一边谨慎地往下钉。推到快要贯穿的深度,再拿起另一根铁钉。因为掌握了要领,这次很顺利地就刺了进去。 欧娜可眼前展开了一幅从未见过的景象。到了这一步已经收不住了。欧娜可从工具箱取出线锯,右手捏住少女的鼻头,抵在鼻子下方。左右交替拉动线锯,鼻血猛地喷涌而出。脸转眼间血迹斑斑,没能干净利落地切断鼻子。 到了这一步,只留下耳朵也很奇怪。拉住小小的耳朵撑开皱褶,在两耳背面各切入约一半的切口。面包边倒是经常撕,但撕人耳朵还是头一次。欧娜可骑在上面,同时拉扯左右耳廓,一口气扯了下来。少女的全身剧烈起伏,床铺发出嘎吱声。 塑胶垫被鲜血染得通红,但看着刊还在笑,欧娜可便觉得应该没事。她把从她身上弄下来的东西贴在自己脸上,兴奋地大喊大叫:「我是结合人啦!」等她玩够回过神时,天都黑了,刊也早已失去意识。 这下连欧娜可也意识到,把她这副鬼样子送回白鸟新市镇绝对会出大事。于是她把刊抱到后座放倒,直接折返回宇宙之家。 「玩得太过火了吧。欧娜可,你的性欲到底要扭曲到什么地步啊?」 老鼠一脸拿她没办法的苦笑。 「是、是她自己说可以,我才动手的啊!」 欧娜可厚着脸皮不断重复这句辩解。 既然不能放着不管,他们去药妆店买了消毒液和药膏,三个人像在帮蛋糕抹鲜奶油一样,对着她的脸胡乱涂抹了一通。 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刊在大约一周后恢复了意识,也能开始进食。虽然视觉和嗅觉彻底报销,但两耳听觉还在,沟通完全没问题。话虽如此,也不可能放她回家了,于是就这样把她监禁在宇宙之家直到今天。 这桩少女失踪案偶尔会出现在电视谈话节目上,但没引起太大的社会关注,很快就被其他八卦冲淡消失了。而扎根于白鸟新市镇的卖春组织之所以一直没露馅,大概也得归功于他们与那些少女之间建立的信赖关系吧。 说实话,比迪欧原本以为刊撑不到一个月就会死。她年幼的身体一天天衰弱,过了黄金周之后甚至连吃东西都困难。即便如此,她竟然还是活了下来。 但大概也就剩这几天了吧。被硬塞进纸箱里的刊,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具已经开始尸僵的尸体。 3 浅草下町一带游客如织,但只要一过了繁华区,人影就稀疏了。明明是盛夏,路上却常看到穿着长风衣的行人,那是因为附近有间羊齿病专科诊所。道理就跟秃头爱戴帽子一样,为了遮掩满身的血泡和异味,羊齿病患者通常都穿得很厚。 因为眼皮重得要命,比迪欧随手打开了车用收音机。播报员正用机械式的语调朗读新闻,似乎是岩手县盛冈市有一对小学兄妹失踪了。 「不好意思,绿灯了喔。」 被少女这么一催,比迪欧赶紧踩下油门。柏油路面看起来晃动得厉害,似乎不只是热浪造成的。他揉着眼睛,在十字路口转向右手边。 后座坐着三个少女。因为不是同间学校,彼此似乎不认识,三个人都摆着差不多沉的臭脸在滑手机。 这天是八月的第一个礼拜天,从早开始订单就接不完,连欧娜可都去租了辆车跑接送。坐在这辆面包车里的三个女孩,到半夜之前的行程都被塞得满满的。 「那个,音量开大一点。」 坐在副驾驶座的少女指着音响说。她的艺名叫姬子,留着一头整齐的妹妹头,配上那张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脸蛋,看起来显得格格不入。虽然她的人气普通,但不知为何欧娜可特别中意她,偶尔还会自己掏腰包找她。听说有次欧娜可不小心把大家的名字泄漏给她,还让老鼠气到发疯。 比迪欧沉默地拧转音量旋钮。 『──接着是后续报导。关于自营业者川崎广志薰里先生,于东京都北区自宅遭殴打至昏迷重伤一案,警方调查发现,嫌犯疑似曾在一处工业区的房间内潜伏约一周。』 啊,是这桩案子。姬子一脸认真地听着新闻。对比迪欧来说这不过是条无聊的新闻,但对国中女生来说似乎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该房间内残留了沾有被害者血迹的衣物,警方研判嫌犯潜伏至七月三十日为止,正持续追查其行踪。另外,川崎广志薰里的长女,也是上个月二十一号起失踪的人气模特儿川崎千果,警方目前也仍在全力追查其下落。』 等新闻话题转到食品商产地造假时,姬子才重新滑起手机。这种小孩长大以后,大概就是那种会盯着车厢广告上的女性八卦杂志看到入神的人吧。 这起乏味的伤害案之所以会突然在八卦节目闹大,全是因为被打的人是人气模特儿的家长。川崎千果是选秀出身,自从演了深夜热门节目《花苞之家》后,就凭着那股不讨好异性的凛然个性吸引无数粉丝,不分男女都很吃她这套。 话说回来,明明待会就要去接客了,还有闲情逸致担心演艺圈的事,也真是够悠哉的。 比迪欧在浅草一条破旧商店街的后巷放两个人下车后,开车横跨隅田川与荒川,往葛饰区立石的公营住宅开去。他的计划是:半小时内把第三个人送给客人,九十分钟后回浅草接那两个人,再过半小时回立石。 正当他一边跟瞌睡虫搏斗一边开车时,口袋的手机震了起来。又是新订单? 「喂?」 「啊,不好意思,我是姬子。」 电话那头不是老鼠,比迪欧脑海中浮现那张阴沉沉的脸。 「怎么了?」 「那个……我现在在客人的房间,但他们吵架吵得超夸张。我可以先溜吗?」 姬子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背景却夹杂着一阵阵的怒吼,看来确实是出事了。 「谁在吵?」 「就……客人,还有大概是他爸吧。我也搞不太清楚状况。」 「钱收了吗?」 「还没啊。是说……哇!你干么啦!喂──」 一阵杂音后,电话断了。 照理说该去救姬子,但如果立石那边迟到一定会被投诉。平日还能叫支援,但星期天大家都忙不过来。正当比迪欧拿不定主意时,窗外闪过一栋奶油色的车站建筑。 「抱歉,我这边出了点状况,你能不能自己搭电车去立石?」 他好说歹说把车上剩下的少女劝下车,随即掉头杀回浅草。 姬子去的这栋「浅草高原广场」是一栋五层楼的公寓,镶着花岗岩的外墙看起来相当高档,在这一带老旧的街景中显得特别突兀,不像是那种蓝领阶级住得起的地方。指名姬子的是住在五楼,一个姓波多江的男人。 寺田之家中介卖春已经第三年了,遇到麻烦的机率其实比想像中低。客人赖账或对少女施暴的话,他们当然得去讨公道。如果事情真的谈不拢,最后就是欧娜可拎着工具箱上门,但那种场面一年也碰不到几次。 可以的话,比迪欧一点也不想卷入麻烦。他怀着沉重的心情搭电梯到五楼,一出电梯,挂着「HATAE」门牌的住家就在眼前。 按下门铃等了十秒,门开了,姬子探出脸来。看来隔音门的效果不错,只有开门的瞬间才泄漏出男人的惨叫声。姬子苦笑着把比迪欧迎了进去。 「都一把年纪了还在亲子吵架,真是笑死人了。」 玄关杂乱地摆着凉鞋和球鞋。鞋柜上的相框里,一对三十出头、穿着正装的男女正在微笑。从照片那种晒过的色调来看,大概是几十年前拍的。框架上用彩色的黑体字印着: 「HAPPY WEDDING 一九XX年六月十二日」 「做了吗?」 「没啦。才刚要拍纪念照,他老爸就杀回来了。」 姬子噘着嘴,手指不停绕着那个印有「花苞之家」标志的吊饰转啊转的。 所谓的纪念照,算是卖春组织不成文的惯例,就是让客人比个V手势跟少女合照。这样一来,店家不但能掌握客人的长相,万一遭到警察查缉,还能硬拗说「两个人是在交往,发生性行为很正常」。 「在客厅?」 「对啊。」 玄关进去后的走廊尽头就是客厅。比迪欧伸长脖子一瞧,只见餐桌两头坐着两个陌生人,正死死地瞪着对方。 一个是年近三十的男人,另一个则是快六十岁的结合人。年轻男人皮肤白白净净、身型单薄;对比之下,结合人体格魁梧、肤色黝黑,那布满青筋的八肢肌肉结实,显得很健康。 看起来情绪崩溃的是年轻男人。屋内只有两把椅子,看来这对父子就窝在这个小房间里生活。 「我也不是自愿变成这副德性的,你总该体谅我一下吧。」 「这种鬼话我听都要听腻了!你自己也知道给周围添了多少麻烦吧?我平常要照顾你已经够累了,难得休假,就不能让我清静一下吗!」 「我当然很感谢阿港你啊,但把钱花在淫妇身上就是不行。再说了,我当年可没把自己的父母关起来过。」 「哈!那是因为你的父母是正常人吧!」 「不管正不正常,父母就是父母。你那什么口气。」 「我没跟你讨论口气的问题!说到底,我跟小文会分手也全都是你害的。我根本不想承认你是我爸,只是看在情分上才勉强照顾你,你多少也该感激我一下吧!」 「我不是说了,我心存感激。你很清楚我从不说谎。」 「那你干么从日间照护中心偷跑回来?你根本没在反省吧!」 「才不是。那种地方根本不是健全人待的。」 「所以我说,你从三十二年前开始就不健全了啦!」 「冷静点。我回来不是更好吗?羊齿病的事你也知道,我朋友里就有感染者。别把那种『比死还可怕的怪病』看太轻。一直嫖妓,总有一天报应会回到你身上。」 「我说你给我适可而止喔!你以为小文会跑掉到底是谁害的啊!」 「我没病喔。我都有定期检查。」 姬子冷不防插了一句,那对父子同时转头,惊讶地瞪大眼。看来他们这才发现比迪欧的存在。 「你是谁?」 结合人用沉稳的低音问道。比迪欧故意叹了口长气,说: 「我是寺田之家的。接了令郎的单,本来是预约九十分钟,不过看这情形,我们还是先闪人比较好。」 「不好意思,请便吧。」 「喂喂!等一下啦!」 年轻男人冲上去抓住结合人粗厚的脖子。结合人身子晃了一下,随即用其中两只手抓住柜子撑住上半身,另外两只手死死按住年轻男人。不论男人怎么吼叫挣扎,下盘用四条腿稳稳撑住的结合人根本纹风不动。没多久,年轻男人就跟黏在蜘蛛网上的小虫一样,认命地安静下来。 「让你们见笑了。今天就请先回吧。」 「可以啊。先把钱给我,三万块。」 姬子伸出右手。那对父子活像被雷打到,盯着姬子伸出的三根手指看了半天,最后才露出一脸认命的表情。 「算我倒楣。拿去快滚。」 年轻男人从口袋掏出钱包。没想到,结合人灵巧地动用四只手,顺手就把钱包从男人手里夺了过去。男人一脸错愕地仰头看着他。 「我说过,不准买春。」 「……靠!这根本不是那个问题好吗!」 男人不安地瞄向比迪欧。大概是怕寺田之家背后有什么黑道流氓吧,虽然他这点倒也没猜错。 「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儿子嫖妓。这是我的坚持。下周年金入帐我会代他支付,所以今天请先回吧。」 结合人再次开口,声音宏亮有力,一点也不像老人。姬子则噘着嘴巴,在那里碎碎念。 比迪欧定定看着结合人的那四只眼睛。听刚才那番对话,不像是在演戏。在深深刻下的皱纹后方,隐约透出一股坚定的意志。 「我懂了。那就下周日付款,可以吧?」 「好。绝对会付。」 「不是吧!」姬子连忙摇头。「要付钱今天付不就好了……」 「知道了。利息照算,我们会准时来收帐的。」 「没问题。」 「那下周日之前准备好十万。拜托了。」 见结合人点头,比迪欧转身就走。姬子却一脸傻眼地挡在走廊。 「唉唉唉,刚那是怎样?那家伙绝对不会付钱的啦!」 「没事的。赶快去下一个行程,快走。」 「什么?你人也太好了吧。」 姬子抱着胸口继续挡路,显然是怕领不到酬劳。她被气到青筋暴露,脸上的痘痘更明显了,看起来又老了几岁。 「放心,那个人不会说谎。」 比迪欧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保险起见地问了一句。 「──您是诚实人对吧?」 在人类之中,有一群人跟一般所谓的「老实人」完全不在同个档次,他们是彻底没办法说谎的人。依照成因是先天还是后天,大致可以分成两类。 前者是沟通发展障碍的一种。虽然个人差异很大,但他们通常只能照字面意思去理解话语,无法理解比喻。我曾在新闻专题里看过,如果对他们说「脚都走成棒子了」或「羞到脸快冒火了」,他们只会一脸呆滞。这类人的成因是脑功能障碍,一般认为他们没办法为了利己而说谎,或者该说,这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而另一种,则是因后天脑部受损而变得无法说谎的人,俗称诚实人。成因至今不明,但据说是在成年人彼此结合时,因为某种异常才产生的。 跟先天的障碍不同,这类人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他们明明理解什么是「说谎」,大脑却会拒绝执行。据说,即便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谎话,试着要说出口时,舌头就是会转不过来。 正因为在结合之前,他们过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生,所以会对这种沟通上的困境感到极度懊恼。他们不再能灵活运用真心话与场面话,连客套或无伤大雅的小谎都说不出口。很多人为了避免伤害亲友,会钻牛角尖地认为只能跟周遭断绝往来。 回顾历史,诚实人在许多地方都成了悲剧的牺牲品。日本在十几年前,诚实人的自杀潮曾引发社会关注,各种号称能支援生活、互助互惠的团体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现在大城市的年轻一代对诚实人几乎没什么偏见了,但在乡下或老人眼中,他们还是常被当成异类冷眼看待。 「你真的很聪明耶。我完全没发现。」 深夜十一点多,在比迪欧开的面包车后座,姬子像是刚想起来似地说着。 他才刚跑完一整天的行程,准备把这群精疲力竭的少女送回家。车子已经进入白鸟新市镇,车上只剩姬子一个。 「我是说那个跟儿子吵架的结合人。」 「啊。让你碰到那种麻烦,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下礼拜有把钱收回来就好。」 姬子揉着眼睛说道。 寺田之家的规矩是营运方与少女对半分。接客一次三万,少女分一万五;但这回是用延后付款为由,硬是开了十万的高价,她的分成也跟着跳到五万。这对姬子来说是得从早做到晚才赚得到的数字,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肥肉,她看来没什么不满。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结合人是诚实人的?」 姬子语调平板、没什么起伏地问道,听不出她是真的感兴趣还是随口问问。 「嗯……大概是那个老的说他不想待在照护机构的时候吧。看他体力还很好,一点都不像需要人照顾的样子,对吧?」 「就这样?」 「不,关键是那个儿子对老爸喷的那句狠话。」 「哪句?」 「『你从三十二年前开始就不健全了啦!』」 比迪欧学着那种近乎惨叫的语气说了一遍,姬子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笑声。 「我那时就在想,三十二年前这时间也太具体了。不管是意外还是生病,普通人哪会连自己出生前、父母发生过的事都记到连年份都一清二楚。」 「啊,这倒也是。」 「但如果老爸的障碍是没办法说谎,也就是诚实人的话,那他记得年份就很合理了。因为三十二年前发生的不是意外或生病,而是男女间的结合。玄关鞋柜上不是摆着结婚照吗?还很有心地写上拍摄日期。那样的话,就算不想记,也会把父母的结婚纪念日死死记在脑子里吧。」 「喔……果然很聪明呢。秀夫先生,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啊?」 就在离家剩下几十公尺时,姬子突然开口。秀夫,是比迪欧的身份证本名。 「那种话,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说。」 比迪欧语气一沉。看来欧娜可大嘴巴把他的本名泄漏给姬子,这件事是真的。 「啊哈哈,抱歉抱歉。不过,我爸妈那两个人真的蠢到家了。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要杀了他们。到时候你要帮我喔。」 从后视镜看去,姬子依旧一脸无聊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比迪欧缓缓踩下煞车。因为不能直接停在姬子家正门口,他在隔了五户人家左右的地方靠边。姬子的家是一栋破旧的木造公寓,跟周围一排排新建的独栋透天厝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大概是新市镇开发前就盖好的老集合住宅吧。 「啊,累死了。看完《花苞之家》就来睡。」 姬子嘀咕了一句便下车,轻轻点了个头,随即低头驼着背,慢吞吞地走回家。 4 那天晚上,刊和茶织都死了。 比迪欧回到宇宙之家207号房时,老鼠跟欧娜可正默默低头看着床铺。泛黄的床单上,横躺着两具赤裸的身体。 「喔,回来啦,有够慢的。」 欧娜可回头说了一句。一股比平常更浓烈的恶臭直扑鼻尖。 「怎么回事?这两个怎么并排躺在一起?」 「这两只死掉了啦。」 老鼠像在打招呼一样,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反正这两个少女本来就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比迪欧倒也不觉得惊讶。从床的正对面看过去,少女们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刊的身体像胎儿般蜷缩着,大概是因为她断气前一直被硬塞在纸箱里的缘故。 茶织的脖子上留着一圈像被绳子勒过的紫色瘀痕。从嘴角到胸口,沾着一块块像稀释过的粪便那样的污渍,那颜色简直跟深夜车站月台上常见的呕吐物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死的?」 「茶织大概是两小时前吧。刊是在不知不觉中断气的。」老鼠说。 「死得真干脆。是衰弱死吗?」 「刊是。茶织是我杀的。」 老鼠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句话。如果是欧娜可也就算了,但老鼠本来应该不是那种会为了消遣而随便杀人的家伙。 「干么特地杀了她?」 「我本来想趁你们去跑接送的时候跟茶织结合,但她被车撞过之后脸肿得有够难看,我觉得很恶心,就想说拿这个塑胶袋把她的脸遮起来。」 老鼠从地上捡起一个半透明的塑胶袋。欧娜可一边忍着笑,脸颊一边歪向一侧。 老鼠接着描述了经过。他原本打算一边想像漂亮的脸一边摆弄她的肛门,但过程中茶织逐渐失去反应,他想说万一真的结合就糟了,慌忙动手把她勒死。老鼠感叹道:「原来人死掉的时候会抖成那样啊。欧娜可,你以前知道吗?」 「知道啊。我国二把一个小鬼拿去喂乌鸦的时候,他也抖得超级厉害。」 欧娜可眼冒精光地回答。 「不过真可惜,既然都要杀,当时拍下来做成虐杀影片就好了。」 「喔喔,确实。那肯定很赚。」 「比起那个,尸体要怎么处理?烧掉吗?」 「不,埋掉或烧掉都太容易被抓到。别担心,比迪欧,我有妙计。」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画面至今仍死死烙印在比迪欧的视网膜上。就在老鼠背后,茶织的上半身竟然像发条玩具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比迪欧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是死了吗? 茶织从脚边的工具箱里抓起铁锤,用力挥起双臂。那一刻,时间流动仿佛慢了下来。她对着转过头来的老鼠,往那张脸就是一锤。 「────」 等比迪欧回过神来,他已经把老鼠的肩膀猛力推开。铁锤在千钧一发之际擦过空气挥空。 比迪欧死死盯着茶织。原以为她是因为愤怒在发抖,但茶织的脸上竟然没有任何表情。那感觉就像跟一具木偶对峙。说起来,《红色的人》里那些被害者到后来也都是这副表情。此刻的茶织,完全找不到当初那个挂着耳机跑过校门的影子了。 「啊啊啊啊啊──!」 少女举起铁锤冲了过来。就算往后退也只有墙壁,糟了。 比迪欧伸出双手,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死掉的东西别在那边嚣张!」 睁开眼时,欧娜可已经抓住了茶织的双手。随后补上一记膝击,少女的身体顿时像纸糊的一样垮掉,柜子也被撞得乒乓响。 欧娜可跨坐在她身上,夺走铁锤后,朝她的肚脐砸了下去。少女痛到嘴巴张得像下巴快裂开,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最后翻起了白眼。 「哇赛,吓死我了。」 老鼠低头看着茶织说道。比迪欧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死人真的会复活耶,老鼠哥。」欧娜可喘着气说。 「哪有,又不是僵尸片。是我们太早下结论了,她那时还没死透啦。」 「真假。你这臭妹仔,竟然敢骗我。」 欧娜可对着茶织的脸狠狠补了一拳,舌头从她唇间无力地垂了下来。 「看着就晦气,赶快处理掉吧。」 「要丢哪?」 「去兜个风吧。我知道一个很棒的垃圾场。」 两小时后,在月光照不进来的深山林子里,三个人正忙着到处抛撒肉块。 这里是中村大史私有的崎玉垃圾山。因为垃圾清理的时程延到了九月,且回收作业也是由中村信得过的业者负责。老鼠认为,只要丢在这里,就算发现了人类的尸体,也绝不可能东窗事发。 两具尸体被分别装进三层加厚的业务用塑胶袋里,再用厢型车辗碎。如果只是慢慢开过去,内脏只会从肛门被挤出来而已;但只要拉开距离加速冲过去辗,头盖骨和肋骨就会豪迈地炸裂,转眼间就看不出原本的人形。 「喂,动作快点啦!茶织这份我已经撒完了喔!」 欧娜可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温热的风,从垃圾山上方传了下来。分工是由欧娜可负责丢茶织,比迪欧负责丢刊。老鼠则留在车上,负责监视外面的车道。 比迪欧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撒着肉块跟骨头碎片。这时,刊的声音像耳鸣一样在他脑海中不断播放涌现。 『请务必让我做。』 『请务必让我做。』 『请务必让我做。』 一阵剧烈的晕眩袭向比迪欧,看来这不只是因为恶臭。 这感觉不是罪恶感,也不是背德感。他对茶织的死其实一点感觉也没有。为了给这股没来由的不安找个说法,比迪欧不断翻找着记忆。 『我想要新的朋友。』 对了,就是这句话让他感到不对劲。如果刊没说这句话,茶织绝对不会被绑架。 如果刊真的如比迪欧所想像的那样,她根本不可能说出这种话。虽然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的,但她看起来是真心相信顺从别人的话就是美德。除了那句遗言,他从未在刊身上感受到任何对他人的恶意。 但一旦说出想要朋友,摆明了就会有另一个少女被带回宇宙之家遭到凌辱。为什么她要在临死前,说出这种要把别人拖下水拉去陪葬的话呢? 「哇啊!救、救命啊!」 欧娜可脸色发白地从山坡上冲下来。 「怎么了?」 「有一只超大的螨虫在那边爬啦!」 顺着欧娜可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体长约十五公分的螨虫正贴着地面蠕动。 「那是赤子螨,它不会攻击人,没事的。」 「那不是重点好吗!比迪欧,赶快闪人啦!」 欧娜可瞪大眼睛惊慌失措,随手把那个疑似茶织遗物的耳机朝螨虫扔了过去。 欧娜可的抱怨,比迪欧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是心不在焉地低着头,看着塑胶袋里属于刊的残骸。 ──难道,你其实隐瞒了什么吗? 5 周一午后。比迪欧独自一人来到了白鸟新市镇。 平日订单少,所以负责接送的比迪欧和欧娜可轮流排休。话虽如此,就算没工作,他通常也是窝在公寓里打发时间,像这样一个人特地跑到千叶县,让他觉得挺新鲜的。 他对老鼠他们撒了谎,说是要去新宿看二轮电影。如果开车,里程数会暴露行踪,所以他决定从荻洼搭JR转私铁。这条为了新市镇开发而兴建的「北总便利铁道」,月台和大厅宽广得要命,乘客却少得可怜。 「『北总便利铁道的运费』,这名字很屌耶。」 「哪里屌?」 「你看,里面发音有『粪』、『便』还有『屎』吗?整张票根本就是大便车票啊。」 一对脸上打满鼻环耳环的年轻情侣蹲在月台上,笑得花枝乱颤。 从荻洼花了两个小时,总算抵达「白鸟新市镇中央」站。从车站走到目标那间国中,还得再走十五分钟。比迪欧把亮橘黄色的针织帽压低,快步走在平时只能从厢型车窗眺望的街景中。 肩膀和上臂隐隐作痛,大概是昨晚的疲劳还没退。处理完刊和茶织的尸体回到公寓时,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耳边隐约传来管乐队走音的练习声。靠近校舍后,棒球社和足球社的口号声此起彼落。至于发出不明怪叫的,大概是剑道社吧。明明又不能靠这行吃饭,大热天还要这样操,真是辛苦。 刊就读的是位于新市镇西北边的白鸟第三中学。听说是这一带最新开的学校,玻璃帷幕的校舍看起来还跟新的一样,要是没操场和体育馆,看起来简直像商业大楼。花坛里,西番莲整齐地排成一列。 在校门口晃了一会儿,两个瘦弱的少年从穿堂走了出来,肩上都挂着被塞得扁扁的书包。 比迪欧压低帽檐,点个头凑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是《日刊广场》的波多江。」 两人一脸莫名其妙地停下脚步。这两个国中生看起来跟国小生差不了多少,脸孔很稚嫩,刘海长到遮住一只眼睛。一个比比迪欧高,另一个则差不多。 「啊,呃,干么?」 「我想打听一下关于四个月前失踪的濑川刊,方便聊聊吗?」 比迪欧用略带压迫感的口气说道。 「……」 「你们是二年级的吧?」 「对啊。」 「那你们应该认识濑川刊吧?」 两人突然闭嘴不谈,看来学校应该是下了封口令。比迪欧从怀里掏出钱包,亮出两张大钞。 「告诉我消息,这张一万就是你们的。如果有用的话再加一万。不想说就算了,怎样?」 「靠,真的假的。」 个子矮的那个抓住高个子的手臂狂摇。 「唉,你不是说如果有船票钱去伊豆群岛,就能找到那个接合人吗?」 「对啊,《月刊神秘》说他住在八丈岛。但两万块只能露宿街头吧。」 「加点社费就能住一晚啦。要是抓到接合人我们就发财了耶,这超猛的好吗!」 「有道理,真的超猛。」 「那个接合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比迪欧一插话,两人同时瞪大眼。 「你不知道喔?就是那种男女人格同居在一个身体里,像化身博士那样的结合人啊!传说很久了但没人看过真的。我们是超自然研究社的啦。」 两人得意地笑着,互相推挤肩膀。比迪欧心想,自己十二、 三岁的时候应该没这么蠢。 问了哪里方便说话后,少年带他去了教职员停车场。那边似乎还有另一个停车场,所以暑假期间这里没人用。 「那我问你们,你们认识濑川刊吗?」 「认识啊。我们是A班,她是B班,虽然不同班,但我们学校人少,大家基本上都认得。」 矮个子的那个像打开话匣子一样劈哩啪啦说个不停。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想听八卦节目那种客套话,我想听真心话。」 「这个嘛……其实她也没多怪啦。只是讲话有点带刺,感觉有点瞧不起人,我个人不太喜欢她。但她绝对不是那种会化妆或带头违反校规的类型。」 瞧不起人?这跟比迪欧印象中那个从容顺从的少女完全对不上。 「她有朋友吧?」 「有啊,她们从一年级就在一起,三个人一团。不是辣妹也不是书呆子,就是比较早熟,跟周围保持距离的那种感觉。」 「其实本来还有一个啦。」高个子的插嘴。 「蛤?不就是须贺、挂井跟濑川吗?」 「不是啦,还有小螨啊。」 那又是谁? 「小螨?那家伙哪算她们那一团的。」 「可是她跟濑川感情很好啊。」 「是吗?我没什么印象。反正是有个像赠品一样的跟班啦,四月之后就转到二中了。」 「像赠品一样的跟班?」比迪欧重复了一遍。 少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与其说赠品,不如说是奴隶吧。总是对那三个人言听计从,只会在那边憨笑,是个很怪的女生。听说她家穷得要死,而且跟爸妈好像没血缘关系。那三个人也仗着家里有钱,常使唤她或在人前羞辱她,根本是家常便饭。女生真的很可怕耶。」 「因为这里是大开发后的新市镇,在开发前就住在这里的在地小孩本来就很容易被排挤。会搬来买新房子的家庭基本上都是有钱人。那个小螨衣服破破烂烂,身上还有味道,就显得更突兀了。」 高个子的少年补充道。 「这年头跟寄养家庭住的小孩确实少见。」比迪欧接话。 「对啊,不过濑川其实也差不多就是了。」 「咦,真的吗?」 比迪欧这一问,两个少年惊讶地对看。 「你不是记者吗?竟然不知道喔?」 「啊……我一时忘了。濑川是养女对吧,班上同学也都知道吗?」比迪欧赶紧圆场。 「知道啊。不过一年级刚开始的时候她其实瞒得很死,好像是因为某个契机才传开的。对了,就是健康检查。」 「最好是啦,健检怎么可能看出来?难道她背上刺青写着『弃婴』喔?」 「唉?说得也是,那到底是怎么穿帮的啊?」两人歪着头百思不解。 「濑川也会跟着那两个人一起欺负那个小螨吗?」 「如果是她的话,是不会主动动手啦。但那两个人在乱搞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冷眼旁观,也算同罪吧,她绝对没伸手帮过忙。」 「不,我觉得濑川和小螨应该是好麻吉。」 个子高的少年又插话了,矮个子少年则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说好麻吉也太夸张了吧。」 「哪有,我好几次看到她们两个人在放学后偷偷说话。」 「唉,真的假的?」 「濑川应该是怕另外那两个女生发现,才刻意避开别人的眼光去跟小螨讲话。她们两个本来就是青梅竹马。」 比迪欧交叉双臂,反复咀嚼着少年的话。 那个总是顺从别人的命令、只会傻笑的少女小螨──听起来,反倒是她更接近比迪欧认识的那个刊。少年们的描述中,总有一种扣错钮扣般的错觉。 「濑川刊就没有那种样子吗?我是说对别人的命令唯唯诺诺、低声下气那种。」 「濑川喔?没有啦。她长得不错,是那种打从心底瞧不起旁边的人的类型。」 「那个叫小螨的孩子,应该不是本名吧?能告诉我她叫什么吗?」 「名字喔?我只记得姓氏里有个谷字。看一年级的名册应该会知道。喂,你记得吗?」 高个子少年也摇了摇头,看来那个女孩的存在感真的很低。 「她为什么转学?」 「谁知道。大概是家里发现她被霸凌了吧。」 「濑川的样子有什么变化吗?如果真的是好朋友,对方转学应该会很难过才对吧。」 「没耶,那时候濑川刚好请假没来学校。」 「是吗?」 「对啊,就是因为那起被侵犯的暴力案。」 「暴力案?」 比迪欧一反问,两名少年又惊讶地睁大眼。 「你真的是记者吗?」 「啊,没啦,我想起来了。你是说濑川刊遭到暴行的那件事吧。」 其实他压根没听过这件事。比迪欧随口打哈哈糊弄过去,两名少年这才像纸糊老虎一样猛点头。 「她请假请了多久?」 「从今年三月初到学年结束吧。虽然中间夹着春假,但实际缺课大约有三周。」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濑川四月回学校时,小螨已经转学了。」 「对啊,虽然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就是了。」 比迪欧用食指按住太阳穴。刊在加入寺田之家前,确实一直没去学校。与此同时,她那青梅竹马的同学转学了。他直觉这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四月回来上学的时候,濑川是什么样的人?」 「嗯……因为班级不同,细节我不太清楚,但感觉性格没变啦。还是一样冷淡,总觉得她在某个地方俯视、甚至轻蔑着同学。」 「周围的人应该对她很客气吧。」 高个子少年感慨地喃喃说道,另一个少年也跟着补上一句: 「是啊,结果才刚回来没多久就失踪了。搞得我们也莫名其妙。」 「那个叫小螨的孩子,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名字?有照片的话更好。」 比迪欧亮出手里的钞票晃了晃,两个少年眼神立刻就变了。 「社团教室有入学典礼的合照,我去拿!」 「名字我去问剑道社的铁仔,同班的一定会记得啦!」 两个少年顶着烈日,飞快地冲向大门。 比迪欧坐在车挡砖块上。目前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 最让他震惊的,是刊那种盲目顺从的性格竟然不是天生的。在学校里的她,反而是个冷眼轻视同学的人。至于那起暴力案虽然还得调查,但就性格而言,比迪欧认识的那个刊,其实更像这个小螨。 「查到了!小螨的本名叫真谷。」 先跑回来的是高个子少年。 「真谷?」 「真实的真加上山谷的谷。名字是日向再加一个子,叫日向子。」 真谷日向子。真是个平凡的名字,难怪没人记得。 「照片拿来了!」 矮个子少年随后出现,书包里塞着一个透明资料夹。他像立了大功一样,得意地抽出照片。 那是A4大小的全体合照,一整排神情僵硬的少男少女站得笔挺,大约有一百人。采光很好,每张脸都看得很清楚。坐在正中央的两个结合人应该就是班导。 「这个是濑川刊。」 少年指着照片左侧弯着腰的少女,轮廓立体、带点欧美风的漂亮脸蛋。没错,确实是比迪欧认识的那个刊。 「然后,这个就是小螨。」 少年的手指移开。小螨是一个个子矮小的少女,刘海在眉毛上剪得齐齐的。那一双凤眼正冷冰冰地瞪着镜头。 比迪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少年指着的那个人,竟然是姬子。 「这孩子?你确定?」 「对啊,你看她那张脸,长得就很像螨虫不是吗?」 少年莫名其妙地拍手大笑,比迪欧却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原来姬子在学校是被当成奴隶使唤的吗?她住的公寓确实很穷,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会为人际关系困扰的人。而养女这件事也是他第一次听说。 看着照片里的姬子,他还意识到另一件事。那妹妹头配上圆滚滚的身形,简直跟女儿节装饰里的市松人偶娃娃一模一样。 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一周前的对话。 『你想要什么样的朋友?』 当时在公寓里老鼠问起,刊是这么回答的: 『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像娃娃一样娇小,温柔的女孩子。』 感觉到点与点之间连了起来。刊的目的,并不是随便拉一个同年龄的少女下水陪葬。她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姬子一个人。 『学校的朋友……我不想见。』 她之所以先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姬子转学了。她在暗中引导比迪欧他们去第三中学以外的地方找人。没想到寺田之家带回来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茶织。刊心里一定失望透顶,而姬子则阴错阳差地逃过一劫。 刊临死前的愿望,是想跟青梅竹马的朋友重逢。甚至,她可能觉得,只要把姬子也拉进这场地狱里陪葬,就能把那个在学校被虐待的小螨,从这场人间炼狱中解救出来。 「谢啦,帮大忙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写成报导。」 比迪欧把钱塞给矮个子少年,重新压低帽子,离开了第三中学。 他想着或许能遇到姬子,于是又走了五公里去第二中学。可惜正值暑假,校舍里空无一人。 北总便利铁道的北上列车,比起南下时还要更冷清。放眼望去,前后车厢几乎看不到乘客,车内的广告位也空出了一大片,显得格外荒凉。 比迪欧在四人对向座坐了下来,从口袋掏出手机。虽然解开了刊临终前那个令人费解的意图,但还有另一件让他非常在意的事情,那就是刊在三月时遭遇的那起暴力事件。 他在搜寻列输入「濑川刊 暴行」,开始跳着浏览那些看起来可信度较高的报导。 关于那起案子,大部分的新闻网站都在四月中旬刊出了相关报导。三月二日下午三点多,她在距离浅草站走路约五分钟的巷子里,被一名尚未结合的男人袭击,带进一间空屋,随后似乎遭到了强奸。 据说刊当时是参加完亲戚的法事,正要回家。她那分开生活的亲生家庭,其家族寺庙刚好在杉并区,所以她当时回程的路线几乎跟今天的比迪欧一模一样,都是正准备前往白鸟新市镇中央站。之所以没跟寄养父母在一起,是因为她下午五点得赶回补习班上课,所以才先一步离开了法事后的聚餐。 她在浅草桥站下车,准备从总武线转浅草线时,发现下一班车还得等二十分钟,就想说出站晃晃打发时间。她本来想趁机散散心,一路走到浅草站去,没想到这就是她倒楣的开始。穿着丧服的少女在那两小时内遭到了非人的蹂躏,最后被弃置在路边。直到傍晚六点前,巡逻警察才发现她,整件事才因此曝光。 隔天犯人就落网了。听说警察盘问一名行迹可疑的男子时,那人当场脸色大变转身逃跑,被警察压制后,就很干脆地招认了罪行。犯人住在文京区,是个定期会去浅草医院报到的重病患者。报导里也贴出了犯人的照片,但并不是比迪欧认得的面孔。 起初这件案子几乎没什么媒体关注,直到刊失踪后,大众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到这起旧案上。虽然被关在看守所的犯人不可能再去绑架少女,但几名记者开始带头质疑这是一桩冤案,认为真凶另有其人。他们的理论是:当初强奸刊的另有其人,而且那人对她念念不忘,才会在一个月后再次动手把她掳走。 当然,这种理论完全是错的。监禁刊的确实是寺田之家的三个人,而他们当时根本没在街上袭击过她。不过,听说那个被捕的男人到现在还坚称「是女方主动诱惑他的」,但他承认两人的确发生过关系。 比迪欧关掉手机,抬起头。车窗外的暮色街景,正缓缓向后流逝。 6 之后两个星期,日子在忙乱与单调中交替流逝。即便进入了盂兰盆节假期,订单也丝毫没有减少。老鼠整天忙着排少女的班表,比迪欧和欧娜可则是跑接送跑得不可开交,简直忙到恨不得能多生出几只手来帮忙。 若说这段期间有什么特别的事,大概就是比迪欧独自跑了一趟浅草,去跟那个叫波多江的诚实人收回之前的欠款。那天正好是星期日,浅草街头正举办大型街头艺人节。一名穿着白色礼服、身高六公尺的巨人正一边发气球给小孩,一边在街道上巡游。当然,那礼服底下其实是两名结合人叠在一起,一个扛着另一个,用四只手臂撑住身体,但那些小孩哪管这么多,每个都看得目瞪口呆。 穿过繁华街的喧嚣,比迪欧把车停在「浅草高原广场」门前。按了对讲机后,儿子阿港一脸战战兢兢地开了门。他显然被比迪欧吓得不轻,一见到面就猛点头哈腰,递出一个装了十万圆的茶色信封。比迪欧本来以为会是他那个结合人老爸亲自付钱,但往玄关内瞄了一眼,倒没看见老头的身影。 回程时,比迪欧顺道绕去了据说刊被袭击的那条巷子。从公寓走过去大约十分钟。虽然路边零星有几间食堂挂着布帘营业,但这里冷清得让刚才街头艺人节的热闹宛如假象一般,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偶尔擦身而过的人,也全都是裹着厚重大衣的羊齿病患者。 比迪欧找了间荞麦面店的老板打听,对方一脸狐疑,但还是指出了刊被带进去的那间空屋。那是一栋外墙剥落的独栋平房,毫无人烟,窗玻璃裂成了闪电般的纹路。现场连封锁胶带都没贴,比迪欧便避开路人目光,悄悄溜进了院子。 他试着转了转门把,可惜门锁得很死。二楼有个玻璃全碎的阳台,但他终究没勇气抓着藤蔓爬上去。高度大概六公尺,如果是刚才那个巨人街头艺人,说不定就能直接看进屋内。 比迪欧在附近晃了快一小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最后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浅草。 接下来的十天,比迪欧被这波旺季的订单追着跑,渐渐地也就不再去想关于刊的事了。 八月二十六日,清晨。 比迪欧被一身黏腻的睡汗弄得直皱眉,他挣扎着撑起身子。 隔壁客厅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拿起枕边的手机一看,才不到清晨六点。他跨过睡在拉门前、像个路障一样的欧娜可,走出了寝室。 客厅没开灯,电视萤幕的白光映在老鼠的脸上。老鼠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死盯着电视。 萤幕上正映着一栋熟悉的豪宅,画面像在船上一样剧烈摇晃,但那绝对是中村大史在吉祥寺的家没错。现场警察和医护人员进进出出,乱得跟炸开的马蜂窝一样。救护车和警车沿着围篱排了一整排,还有个年轻人正对着摄影机疯狂咆哮。 「这下有点不妙了。」 老鼠察觉到比迪欧走近,喃喃说出一句话。比迪欧看着画面,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萤幕下方的跑马灯写着「涉嫌长期监禁遭逮捕 男子疑在全国各地诱拐兄妹」。救护人员推着担架,强行拨开警员和媒体往前冲。警笛声盖过了记者的声音,但画面上可以清楚看到,有好几个女孩正陆续被抬上救护车。 「大约十分钟前,我收到这封简讯。」 老鼠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转过来,寄件人是中村大史本人,内容只写着:『对不起,快逃。』 「中村先生被抓了?」 「看来是。」 比迪欧转头看向电视,这时担架刚好被推到镜头前,一名警察伸手遮挡,画面随即一阵剧烈晃动。音讯中断后,画面切回了棚内,那个熟悉的白发主播脸色惨白,嘴巴一张一合地播报着。 「刚才画面发生混乱,深感抱歉。关于先前多次报导、于岩手县盛冈市真田洋平麻理子的长男理生与长女惠美里失踪一案,警方已针对居住在武藏野市的自营业者,嫌犯中村大史,以监禁致死伤罪名逮捕。嫌犯涉嫌在自宅监禁多名儿童,目前获救的被害者已陆续送往医院治疗。」 主播停顿了一下,眼神不安地游移,随后再次开口。 「另外有消息指称,被害者中包含遭强行配对结合的兄妹结合人,但警方尚未发布正式声明。重复报导一次……」 「真有他的,」老鼠感叹道。「拍乱伦影片还不满足,竟然还亲自养一对兄妹来让他们结合。」 「可是,中村要是进去了,我们不也死定了吗?」 「嗯,确实有点麻烦。」 老鼠重复了这句话。三小时后,他们的担忧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上午九点半,警视厅刑事部长召开记者会。各大电视台同步直播,内容震撼了整个日本。 获救的兄妹高达七组,其中三组已经被强行结合。虽然多数被害者身份不明,但据说中村已经坦承在全国各地掳走小孩。这些孩子虽然有饭吃,却长年被锁在笼子里,每个人都处于心神丧失的状态。 「警视厅将赌上名誉,彻底追查嫌犯中村大史的所有余罪。」 四只眼睛下方带着深重黑眼圈的刑事部长,对着镜头厉声宣告。无数镁光灯疯狂闪烁,将他那张憔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这间公寓不能待了,只能跑路。」 老鼠用比平时更低沉的嗓音说道。 警方肯定已经开始调查中村的人际关系。寺田之家以前曾让中村代垫债务,被查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万一因为中介卖淫被抓,极有可能顺藤摸瓜,把之前杀掉少女的事也一并翻出来。 在老鼠的指示下,比迪欧和欧娜可发了疯似地把行李塞进那辆面包车。他们去楼下的便利商店买了抹布、清洁剂和海绵,疯狂刷洗地板和墙上的血迹,抹掉屋内所有的指纹。至于联络中村用的手机,则是删光数据后直接丢进下水道。 「接下来要去哪里?」 中午过后,比迪欧环顾这间空荡到让人发毛的房间。窗帘被拆掉后,毒辣的阳光直射进来。 「总之先逃再说。」老鼠漫不经心地回答。 「有想好要去哪吗?」 「没啊。但安啦,总会有办法的。该去哪里好呢……」 老鼠露出一口大门牙,笑得很不正经。 既然老鼠说没问题,那应该就没问题吧。至少,他不必再担心会回到十几岁时体会过的那种极致孤独中。虽然心头仍有一丝不安,但他选择相信老鼠。 三人钻进面包车,就这样离开了这栋位于荻洼、他们早已住习惯的老窝。 7 三个人重回东京时,已是隔年的初秋。 原因有好几个。在不熟悉的东北地区被冬天的寒气冻到受不了是一个;对职缺少、薪水又低的乡下生活彻底死心也是事实。但说实话,恐怕只是单纯放不下对这座生长城市的眷念。比迪欧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爱乡情怀,所以连他都对这份心情感到不可思议。 吉祥寺的兄妹监禁案虽然曾闹得全日本沸沸扬扬,但很快就被九月中旬发生的随机杀人案,以及一成不变的艺人八卦给冲淡,大众的关注很快就冷却了。听说下个月东京地院就会进行一审宣判,但八卦节目和报纸的报导篇幅都已经变得很小。 万幸的是,警方的调查始终没烧到寺田之家。那座私有地的垃圾山似乎在千钧一发之际就被清理干净,刊和茶织的尸体到最后都没被发现。监禁案曝光一年后,老鼠从报纸社会版看到搜查本部解散的消息,这才下定决心,准备万全地杀回东京。 「让我想起以前第一次在高圆寺同居的时候呢。」 老鼠环视着这间采光良好的角间套房,低声感叹。老鼠挑的新家位于高圆寺站与荻洼站中间的阿佐谷,是一栋木造公寓。那里不像高圆寺那么吵杂,也不像吉祥寺那么时髦,对比迪欧来说,这种带点颓废感的住宅区反而让他觉得很自在。 「像我们这种社会败类,果然还是东京最对味。」 连欧娜可都一脸感慨地蹦出这句话。 大致搬完行李后,三人在车站前的烤鸡串店干杯庆祝。卷起的门帘外吹进来的风已带点凉意。回想起当初相遇的种种,比迪欧不禁沉浸在一股怀旧的情绪中。 「以前帮我们工作的那些妹仔,不知道现在过得怎样了。」 「啊,三年级的那些都毕业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欧娜可若有所获地感叹着。 「老鼠哥,我们找个时间回白鸟新市镇看看吧?」 「寺田之家睽违一年,总算要重开机了吗?」 「不,不干了。」 老鼠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平静地说道。比迪欧和欧娜可惊讶地瞪大眼。 「为什么?」 「风险太大了。自从吉祥寺那案子爆开后,关东一带的中介组织几乎都被抄光了。接下来五年内如果不收手,迟早会踢到铁板。」 「那我们要靠什么吃饭?」 「我想了很多,觉得还是回归原点比较好。」 「原点?」 「影像制作。我想让我们三个再次一起拍片。」 空气中出现一瞬如泼冷水般的沉默,随后欧娜可叫了出来: 「是拍色情片吧?那行根本不赚钱不是吗?」 比迪欧也跟着点头。反正到时候肯定又是重蹈覆辙,堆了满屋子库存还欠一屁股债,这结果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不,所以这次我们要拍正经的、像样的片子。我们现在经验跟技术都有了,一定办得到的。」 老鼠一脸认真。说起来,欧娜可父母经营的摄影棚就在走路十五分钟能到的距离,老鼠会选阿佐谷,恐怕也是为了这个。 「那你打算拍什么?《杀死妹妹系列》那种吗?」 「不是,我要拍电影。」 「喔喔!这听起来很屌喔!」 欧娜可兴奋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厨房里那名身为结合人的店主,一脸狐疑地朝这头望过来。 「导演和摄影师就算了,演员勒?」 「我们没钱请专业演员,所以我想拍纪录片。」 「纪录片喔……」 欧娜可的声音瞬间冷掉,这家伙还真是好懂。 「听起来超无聊。是那种探讨什么社会议题的片子吗?」 「不是。我想过很多次,觉得还是拍像《花苞之家》那样的最好。」 比迪欧脑中瞬间闪过姬子那抹冷淡的笑。说起来,老鼠以前确实提过这件事。 「《花苞之家》不是老早以前就停播了吗?」 「对,听说是在第三季开播前,有班底闹出暴力事件才被腰斩的,并不是因为收视率不好。所以我觉得,这节目的死忠粉丝应该还在。」 比迪欧放下杯子,交叉双臂。事情真有那么顺利吗? 但不可否认,直到一年前为止,《花苞之家》确实以惊人的热度横扫年轻族群。那些国中女生为了那些成员的一举一动大惊小怪的模样,比迪欧也是亲眼见识过的。 如果只要准备一栋房子,让一群素人在里面随便生活,光拍那些日常就有粉丝,那确实是门好生意。虽然多少需要一点脚本安排,但比起请演员、写剧本,成本简直低到不行。 「如果真的爆红,确实会大赚一笔。不过,上哪去找这种演出者?」 「放心,我已经有门路了。」 「……什么门路?」 比迪欧歪着头。就算是老鼠,哪来这种方便的人脉? 「我国中同学刚成立了一个帮助诚实人就业的支援团体。他们做了一个诚实人专用的求职入口网站,目标是打造一个让诚实人也能活出自己的社会。虽然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总之,我打算把征人资讯刊在那上面。」 「蛤──?」 比迪欧和欧娜可面面相觑,老鼠又解释了一遍。 「所以说,来应征的人全都会是诚实人啰?」 「没错,这样才好。你觉得《红色的人》为什么能横扫各大电影奖?那部片的剧情其实很平庸,但最创新的一点,就是找了真实的羊齿病患者来演杀人魔。这道理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比迪欧渐渐跟上老鼠的逻辑了。 以羊齿病患者为题材的电影多如牛毛,但《红色的人》之所以评价极高,是因为它不把病患当成可怜的受害者,而是把他们拍成冷血杀人魔。它打破了「病人就该有病样」的禁忌,让他们站上了跟正常人平起平坐的舞台。 诚实人也是一样。虽然有很多纪录片在拍他们多惨、日子多难过,但从来没有人去拍他们这群人聚在一起生活、追逐梦想的样子。明明诚实人也是可以去冲浪、去烤肉的,这根本没什么不对。 老鼠对比迪欧的反应很满意,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只要这部低成本电影打响名号,之后就会有赞助商找上门。到时候我们就能拍真正想拍的片子。我们寺田之家,将会以新锐电影制作集团的姿态重获新生。」 老鼠自信满满地往前探出身子,这时店主正好从厨房走出来。他灵巧地运用四只手,一口气端来十盘菜。欧娜可的肚子在此时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老鼠哥说得准没错啦!我们就来拍出属于我们的《红色的人》吧!对吧!」 欧娜可一边啃着鸡翅,一边用力拍着比迪欧的肩膀。 「谢啦。比迪欧,你也会帮忙的吧?」 老鼠追问了一句。虽然心里还有一丝不安,但比迪欧知道老鼠这家伙最后总会有办法搞定。而且,比起以前做的那些肮脏勾当,这件事显然有趣多了。 比迪欧重重地点了点头,握住了老鼠伸出的手掌。 之后大约三个月,将开拍日期定在十二月一号的老鼠三人组,忙着筹备电影制作。 首先在十月中旬,他们在一个叫「诚征网」的求职媒合网上刊登了招募演员的公告。虽然整个月只要玩乐度日这种征才内容看起来超可疑,但或许是条件太优渥,七个名额很快就引来了四个人应征。 拍摄地点也很快就敲定了,是位于东京湾南方两百九十公里、八丈岛西边的一座无人岛──「吴多岛」。据说那里一年会接好几次电视剧或广告的外景拍摄,也有不少水肺潜水的游客会去。直到两年前为止,那里都还是某个有钱大老板的私有地,不仅可以在小木屋生活,从烤肉到独木舟设备简直应有尽有。 自从大老板因脑梗塞过世、由儿子继承所有权后,管理权就全丢给了熟识的不动产公司。老鼠一联系,对方几乎是随便开个价,就答应把整座岛租给他们一个月。 十月底,三人在不动产公司员工的带领下,把吴多岛里外巡了一遍。发电设备很完善,因为有收讯塔,手机通讯也没问题。小木屋地下室就是储藏室,完全不用担心断粮。 进入十一月后,老鼠开始为了凑齐演员四处奔走。因为从网站上应征的人数停在四个就没动静了。虽然他们又加码了酬劳想诱人报名,但到了十一月中旬也只多了一个人联系,之后就再也没人应征了。 明明要拍群像剧,只有五个参加者实在太冷清。眼看距离开镜只剩两周,老鼠使出了最后一招,他直接跑到高架桥下的酒馆和Live House门口,找那些看起来很缺钱的结合人搭话,问他们想不想演戏。 当然,要在路上撞见诚实人的机率几乎是零。老鼠直接拜托那群普通人,要他们假装成诚实人来参加演出。说穿了,他打从一开始就打算作假自己编剧本。 幸运的是,最后还真被他找到了两个愿意配合的人,七个名额总算凑齐了。老鼠再三叮咛那两个普通人,绝对不能穿帮,对方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反正等拍完之后,这一切都会变成笑话啦。」 老鼠一点也不觉得心虚,就这样笑着说道。 电影标题一直到最后一刻才定下来,简单明了,就叫《TERADA HOUSE》(寺田之家)。就这样,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插曲,老鼠执导的这部纪录片,仍旧顺利迎来了开镜的日子。 8 从竹芝码头搭上大型客船,到八丈岛大约要十个小时。只要不介意在像难民营的大通铺里跟人挤,睡一觉也就到了。当时伊豆群岛附近正有强烈低气压逼近,本来还担心船会停开,幸好路径往南偏了些,客船最后还是准时驶离了东京湾。七名演员看起来都很紧绷,彼此完全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最后那两个人有赶上真是太好了。」 凌晨一点多,比迪欧在甲板上看到靠着栏杆的老鼠,便从后头打了声招呼。 「我就知道搞得定的。」老鼠盯着海面上的余波,淡淡地回答。「欧娜可在船舱里?」 「对啊,她晕船晕得惨,一直吵着要把套装脱掉。」 「哼,也是啦。穿着那身重得要命的东西搭船,不晕才怪。」 老鼠认为,如果整个摄影团队清一色都是正常人也太可疑了,所以规定欧娜可接下来这一个月,都得穿着结合人套装生活。 「不过对欧娜可来说,让她稍微安分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哈哈,这倒是真的。」 老鼠笑了笑,随手抹掉溅在手臂上的浪花。 「希望能拍出一部好作品。」 比迪欧这句话,让老鼠也轻轻点了点头。两人的身影在漆黑的海面上,仿佛随时会被吸进去一样。 隔天清晨抵达八丈岛后,一行人立刻换乘了不动产公司包下的渔船。那艘船看起来很有年代感,船舷外挂着防撞用的旧轮胎,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在一名不苟言笑的舵手引领下,比迪欧也跟着跳上了船。 「那个……不好意思。」 就在比迪欧搬行李进船舱时,其中一位演出者,那个瘦长得像根牛蒡似的结合人突然叫住了他。 「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身高超过四公尺,比迪欧不得不夸张地仰起脖子看他。 「啊、那个,呃……」 那名结合人避开比迪欧的视线,在面具底下支支吾吾。其他人的目光这下全集中到了这里。 「怎么了吗?」 「对、对不起。那个……我应该没有迟到吧?」 比迪欧整个人愣住了。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明明在竹芝码头集合时,根本没人迟到。 「……应该没问题吧。」 「啊,我知道了,抱歉。」 那名结合人始终低着头,急急忙忙地钻进船舱。比迪欧完全摸不透这句话的意图,只能跟老鼠面面相觑。 几分钟后,渔船朝着吴多岛出发了。岛屿上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连那个驼背的舵手脸色看起来也很阴沉。 把演员们塞进狭窄的船舱后,比迪欧他们把行李往另一间舱房一扔,决定去船尾吃早餐。三个人靠在漆皮剥落的船舷边,打开了便利商店的便当。 「危险喔,别掉下去,下面就是螺旋桨。」 舵手用闷闷的声音提醒道。这名平时在八丈岛近海捕鱼的舵手剃着光头、戴着深色墨镜,一脸横肉。三人听话地猛点头,男人这才进了驾驶室关上门。 「那些人完全不讲话耶,难得开口又是讲些无厘头的东西。这样拍得下去吗?」 欧娜可一边脱下那副拟真度极高的结合人面具,一边抱怨。为了这次拍摄,老鼠特地重买了这套最高级的结合人套装,耐用跟防水性能都是顶尖的。 「大通铺那边还是有几个在聊天啦,刚开始嘛,大概就这样。」 老鼠滑着手机,冷淡地回答。 「如果是《花苞之家》,大家第一次见面早就自我介绍聊开了。」 「没办法啊,全都是诚实人,不擅长社交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这样吗?不过,反正拍摄也还没正式开始,这种尴尬生硬的气氛,或许反而更真实。 雨开始落了下来,欧娜可和老鼠回到了船舱。比迪欧想一个人静静,便借了件雨衣留在船尾。 他靠着栏杆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有种整个世界都被海水吞噬的错觉。细密的雨珠模糊了海天分际,天空仿佛正朝着眼前压过来。 正当他低头看着螺旋桨搅动出的波纹出神时,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一回头,一名披着雨衣的结合人就站在他背后。 「……啊,有什么事吗?那个……」 「我是今井,今井郁夫久留美。只是过来吸点新鲜空气。」 结合人以平稳、浑厚的嗓音说着,并排站在比迪欧身边。 他的身高不算出众,肩宽和胸膛却厚实得像格斗家,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与他沉稳语气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那副如巨木般魁梧的体格,以及穿着烫得笔挺的西装、系着领带的模样。在七名班底中,今井的存在显得格外异类。 「还看不到吴多岛吗?」今井望向船头问道。 「还得再两小时。」 「真远啊。这天气让人有点不安。」 比迪欧抬头望着低沉的云层,随口回了句客套话。雨势渐渐变强,海浪的起伏也愈发狂乱。 「如果我猜错了还请见谅。不过……你们几个,是中介卖淫组织的人吧?」 比迪欧下意识抬头盯着今井的四只眼睛,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这家伙在说什么?是在套我的话?还是…… 「我连你们以前在卖那些重口味色情片的事都很清楚。放心,我没有要责怪的意思。」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事?」 「我的本职是侦探。在三轩茶屋开了一间事务所,打着全日本唯一的诚实人侦探当作招牌。不过,因为没什么名气也没赚到钱,才得靠这种副业插手你们的工作。你们的事,我两年前就知道了。」 「你跟踪过我们?」 「不。当时有位投资人委托我调查他女儿的操行,我追踪那个女孩的行动,结果就查到了盘踞在下町的卖淫组织。当然,委托人不想闹上法院,所以调查报告我并没有公开。」 「也就是说,你没打算揭发我们?」 「当然,我只是来赚点零用钱罢了。」 船尾缓缓升起,随即猛然坠落。今井像个在游乐园玩耍的孩子,露出淘气的笑容。那种表情,完全不像正常人在面对犯罪者时会有的反应。 「请你绝对要保守秘密。要是让老鼠知道你是侦探,他绝对会杀了你。」 「也是。毕竟你们去年才刚杀了两个女孩。」 今井面不改色地吐出这句话。比迪欧一阵晕眩,差点瘫倒在甲板上。 他扶着生锈的卷网机勉强撑住身体,确认甲板上没人后,重重吐了一口气。这个结合人,真的什么都知道。 「这是我个人的歪理,」今井平静地继续说道。「杀掉普通人跟杀掉结合人,罪责的轻重是不一样的。单纯计算的话,杀结合人是两倍的重罪;反过来说,我觉得杀普通人并不算多大的罪过。」 「废话少说。你到底知道到什么程度?」 「全部。」今井像是要看穿一切,四道视线死死锁在比迪欧身上。「如果你需要,我甚至可以告诉你,那个叫刊的少女,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刊的身份……?」 「对,想听吗?」 今井眯起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俯视着他。比迪欧只能点头,他很清楚,眼前这人绝不是靠虚张声势就能压过去的对手。 「大方向如果有错请随时指正。去年春天,你们弄伤了一个少女,没办法只好把她监禁在荻洼的公寓。少女遭到了各种凌辱,最后因为衰弱而在四个月后死亡。她的名字叫濑川刊。」 今井故意停顿了一下,拨了拨短短的刘海。 「我想大概是她生前自己的愿望吧。为了不让刊感到孤单,你们才监禁了第二个女孩,下村茶织。至于隐藏尸体的地点倒挺让我惊讶的,居然是在吉祥寺监禁案嫌犯,那个中村大史的私人土地。后来因为监禁案爆发,你们才离开东京,在仙台躲了一年。 不过,既然你都跑去白鸟第三中学打听消息了,想必你也察觉到了吧。刊表面上装得唯唯诺诺,内心深处其实另有盘算。别担心,我会解释清楚。 但在揭晓真相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如果我猜错了请原谅。你跟那个被叫作老鼠的导演,是不是有肉体关系?」 「……」 比迪欧整个人僵住了。随后,一阵如惊涛骇浪般的混乱袭来。 今井说的一点也没错。老鼠只要身边没有可以解决性欲的女人,就一定会找上比迪欧。对老鼠来说,比起跟那些高个子的母结合人办事,找比迪欧还比较轻松。但……为什么今井连这种事都一清二楚? 「看来我是猜对了。很遗憾,刊这女孩,段数比你们来得高多了。 整件事的开端是三月二号那起暴力案。法事结束回程的刊,在浅草站附近的巷子被可疑男子抓走,关进空屋后遭到了强奸。虽然被捕的男人声称是『刊主动诱惑他』,但真相如何没人知道。 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在于,犯人是一名去浅草医院报到的重病患者。虽然媒体没明说,但你应该知道浅草有间治疗某种怪病的专科诊所吧?」 一股寒气直冲背脊。比迪欧想起当初把姬子送到「浅草高原广场」时,明明是夏天,路边却有穿着厚大衣的怪人。 「是……羊齿病吗?」 「答对了。在那间空屋强奸刊的人,是羊齿病患者,而且极大机率感染了疫苗无效的C型病毒。在没戴套的情况下,性行为的感染率高达九成以上。也就是说,她当时就被那个暴徒传染了羊齿病。只要明白这一点,所有的谜团就都解开了。 四月复学后,刊立刻找上寺田之家签约,开始卖身。羊齿病的潜伏期再短也要一年,所以当时症状还没出现。那么,刊的目的是什么?秘密的关键,就藏在她扮演的性格里。」 「扮演的性格?」 「你应该很清楚。学校里的刊,跟那种凡事顺从、带有受虐倾向的性格完全相反。倒是以往那个外号叫小螨的姬子,也就是真谷日向子,在学校反而比较接近这种定位。所以,刊在接近你们寺田之家时,其实是在刻意模仿姬子的一举一动。 那么,刊为什么要模仿姬子?因为姬子不只靠接客赚了大钱,还跟你们寺田之家的成员都搞在一起过。你懂了吧,刊认为只要模仿姬子,就能跟你们每个人都搭上线。」 「为什么?刊跟我们根本没交集,她干么这么做?」 「那还用说吗?她是想透过自己的身体,把羊齿病传染给你们。她的目标,就是让你们也感染病毒,弄得全身长满血泡。她之所以接受那些惨无人道的虐待,就是因为她打从心底渴望着你们三个能跟她发生关系。 可是,刊的计划踢到了铁板。自从被关进荻洼的公寓后,对她下手的始终只有欧娜可一个。老鼠因为小时候的创伤,绝不碰高个子的女人;而你又因为没打疫苗,怕得要死,没戴套绝对不肯发生性行为。 这样下去,她顶多只能传染给其中一个人,自己却会先发病死掉。焦急的刊在走投无路下,才挤出了那个孤注一掷的杀手锏,也就是诱骗你们去绑架另一个少女。」 「……我不懂这有什么意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刊察觉到,只要公寓里多出一个娇小的女孩,感染就会像骨牌一样连锁扩散。 首先,在茶织被抓来的那一刻,欧娜可早就已经是病毒带原者了,毕竟她跟刊反复进行性行为。接着,只要欧娜可去侵犯茶织,茶织也会跟着感染。 再来是老鼠。茶织跟刊不同,她是个矮个子,老鼠肯定会对她下手。到这一步,连老鼠也成了带原者。 最后剩下的就是你,比迪欧。你在跟女人结合时坚持戴套,这习惯确实很优秀,但只要你跟老鼠发生关系,当然也逃不过感染。很遗憾,你的身体现在恐怕早就被羊齿病毒侵蚀殆尽了。」 比迪欧痛苦地想捂住耳朵缩成一团。雨声中,仿佛又传来了刊那空洞的声音。 『我现在,好想见朋友。』 『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像娃娃一样娇小,温柔的女孩子。』 已经没什么好怀疑的了。刊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老鼠只对娇小女性有兴趣,所以才要求他们带回一个跟自己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那句话里,藏着要毁掉他们三个人生的极大恶意。 「简直像个恶劣的笑话吧?刊身上的病毒传给欧娜可,欧娜可传给茶织,茶织传给老鼠,最后再由老鼠传给你。病毒就像推倒骨牌一样,一路扩散到了你身上。」 「为什么?」比迪欧抹去脸上的雨水,语气虚弱地像是要把话吐出来。「我问的是为什么!这太疯狂了,为什么刊要不惜赔上性命也要陷害我们?」 今井故意夸张地耸了耸肩。 「这点去查一下就知道了。不过,你其实早就有机会察觉她的真面目。线索就在刊的行为里。她为什么即使被弄瞎、弄聋,还能忍受欧娜可那种激烈的暴力?」 「因为她在等着被强奸吧?你刚才不是自己说了?」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但要说为了这个就能忍受那种程度的折磨,理由还是太薄弱了。我刚才说过,刊根本就不是那种被虐狂,在学校的她反而是性格完全相反的人。那样的她,为什么能接受那些无情的暴力?那是因为她有个不得不隐瞒自己身份、非得承受暴行不可的理由。」 「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刊是为了遮盖自己身体上的特征,才故意引导欧娜可对她进行那种惨烈的虐杀。」 身体特征?比迪欧回想起刊还没衰弱时的样子。或许有颗痣或小烫伤,但以一个普通的国中女生来说,应该没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才对。 「你根本没见过生前的刊吧。她身上哪有什么明显特征。」 「不,请你好好回想,一定有印象的。那个身上有着明确特征,而且对寺田之家怀有深仇大恨的人。」 比迪欧百思不解,开始翻找过去遇过的麻烦。虽然有些金钱纠纷,但他不记得有谁恨他们恨到要这样同归于尽。 「没有,我真的想不到。」 「那我给你个提示。刊在浅草被袭击那天,她人在杉并区参加法事。在那里,在她跟你们同样度过童年的地方,她曾经失去过一个亲人。这样还想不到吗?」 这人在说什么?除了这两个女孩,他不记得自己跟老鼠有弄死过谁。就算是暴力的欧娜可,应该也…… 比迪欧整个人僵住了。 今井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俯视着像被雷劈中般呆立原地的比迪欧。 「你想到了吧。国中二年级的春天,欧娜可弄死了一个男孩。把小孩跟乌鸦一起关进饲育小屋,那孩子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欧娜可之所以没被送进少年院,是因为那个男孩本来就被父母虐待,社会局为了怕被检讨,刻意隐瞒了对自己不利的事实。而那个遇害的小男孩,当年有个六岁的妹妹。算算时间,今年正好国三。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 「特征?根本没那种东西。」 「准确来说,不是她身上有什么,而是她少了什么。那是只要身为日本人,正常每个人都会有的东西,可是她却没有。」 「日本人……每个人都会有的东西?」 「那是预防接种的痕迹。在日本,羊齿病疫苗规定在两岁前要打两次。但她直到六岁前都被父母监禁,根本没打过疫苗。 我在白鸟第三中学打听时听到一个说法,刊一直隐瞒自己是养女的事,却因为健康检查穿帮了。大概是同学发现她左肩上没有疫苗疤吧。在羊齿病疫情蔓延全球的现在,没打过疫苗的小孩极其罕见。同学察觉不对劲去翻旧报纸,才查到了当年的饲育小屋案。 这件事在刊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创伤。欧娜可就算了,如果被脑袋灵活的老鼠发现她没有疤痕,身份肯定会曝光。所以刊才故意引导欧娜可对她施暴,甚至指名要他剥掉左肩的皮肤,好掩盖没有疫苗痕迹的事实。」 比迪欧觉得自己正陷入一场醒不来的恶梦。确实,刊当时主动要求欧娜可切下特定部位的皮肤,如果毁掉左肩,确实就没人能确认她到底有没有打过针。 「开端应该是浅草那起暴力案。刊发现自己被传染羊齿病后,本来想自杀,但她觉得与其白死,不如向害死哥哥的仇人复仇。讽刺的是,她从姬子口中得知,仇人就在这间卖淫组织里。可以想像,她心里的恨意深重到杀你们千百遍都不够。虽然过程曲折,但她最后成功把这份『比死还可怕』的病毒,亲手送给了欧娜可。」 「等等!我跟老鼠跟那件案子根本没关系啊!」 「没错,刊的目标只有欧娜可一个。这点毫无疑问。」今井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只是,刊并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仇人。她可能只知道害死哥哥的人姓什么,但你们平时都互称绰号,从不报本名,对吧?」 今井说的一点也没错。自从欧娜可曾对姬子泄漏本名惹毛老鼠后,他们就再也不提真名。 「所以我……只是被欧娜可拖下水的陪葬品?」 「也可以这么说。」 比迪欧撑着栏杆站起来,死死抓着今井的衣襟。 「……为什么只把这些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还有救──这种装模作样的话我可说不出口。单纯是心血来潮罢了。不过,现在羊齿病的治疗已经进步了,也有延缓发病的药。拍完片后,建议你赶快去挂专科。」 「少废话!电影不拍了!」 躲在了望台后方的欧娜可突然冲出,死命勒住今井的脖子,巨大的身躯向后倒。欧娜可毫无迟疑地对着雨衣下今井的脸狠狠挥下铁锤。闷响般的惨叫声在甲板上回荡。 「啊,真可惜。」 老鼠拍着船舷兴奋大叫。 今井捂住脸,鲜血从掌间疯狂涌出。欧娜可正要挥下第二锤,今井的三只手臂猛然发力抓住欧娜可的头,活生生将他砸向卷网机。铁锤脱手,在湿滑的甲板上滑开。 今井像弹簧般站起,撞飞了想去捡铁锤的老鼠,并把老鼠死死压在船舷上。 「你想干什么?」 今井扯下雨衣兜帽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吧!」 老鼠狰狞一笑,猛地咬住今井的喉咙。今井惊慌地将老鼠推开,老鼠整个人失去平衡翻过船舷,头朝下掉进海里。随即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传来,整艘船跟着震动。 比迪欧探身一看,螺旋桨周围的海水瞬间被染得暗红。老鼠被搅碎的肉块浮出水面,又再次沉入深海。比迪欧的胃部一阵翻搅,当场吐在甲板上。 「你这混账!」 欧娜可爬起来,赤手空拳扑向今井。今井轻巧闪过,随即像捣年糕一样按住欧娜可的后脑,将她的脸疯狂撞向绞盘。一下、两下、三下,钝重的撞击声不断响起,欧娜可的脸已经彻底变形。 「……比迪欧,救我。」 欧娜可用微弱如蚊鸣的声音求救。 比迪欧吞了口口水。他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赢这个怪物。但这个曾把他从孤独中救出来的亲友,正在临死前向他求救,他没办法坐视不管。 「住、住手!」比迪欧大喊。 今井喘着粗气回头,喉咙的伤口还在滴血。 「住手!」 「我也想住手啊,但没办法,这是工作。」 今井说完,反手又对刚爬起来的欧娜可补了一拳。 「住手啊!」 比迪欧冲上去死命抱住今井粗壮的手臂。今井动用四只手同时拎起欧娜可跟比迪欧,毫不费力地将两人直接扔出船舷。 时间仿佛凝固了。背后,螺旋桨恐怖的旋转声急速逼近。 今井从甲板边探出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寺田之家的各位,再见了。」 话还没说完,欧娜可的惨叫就被螺旋桨的轰鸣吞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比迪欧跟着无数雨滴一起坠入冰冷的海水。螺旋桨的利刃瞬间将他的身体切成无数碎片,散落的肉块在深海中四处飞舞。 冬天的海水,冷得让人绝望。 ──────────────────────── 诚实人之岛① (见附图) 1 宛如遭遇一场巨大地震。圷干夫美咲在猛烈的纵向摇晃中惊醒。 狭小的船舱内,双层床与置物柜塞得不留一丝缝隙,一群结合人像沙丁鱼罐头般挤在里面。这群人半天前才刚碰面,此时个个眼神焦虑不安,却又束手无策,只能僵在那里屏气凝神。身为自由撰稿人的圷,也是其中一人。 还没等他喘过气,船身又开始疯狂地左右横甩。他不禁心想,在这种状况下自己竟然还睡得着。昨晚在开往八丈岛的大型客轮上睡通铺,当时他晕船晕得整晚没睡,看来这股睡意是到现在才迟来地反扑。他摸了摸牛仔裤口袋,里头装着晕船药的纸袋早已被压得皱巴巴的。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浪潮起伏,那种震动法简直像坏掉的云霄飞车。双层床上的被褥如雪崩般滑落,下一秒视界就彻底翻转,他的头狠狠撞上了钢制置物柜。那感觉就像赤手空拳被直接丢进了乱流之中。 「干夫,我们去甲板看看情况。」 趁着震动稍微平息的空隙,小奈川拍了拍圷的肩膀。被召集来参与电影演出的这七个人里,小奈川是他唯一的熟人。 「别乱动啦,会被甩进海里的。」 另一名二十出头的结合人语气无奈地劝阻。话才说完,上了胶的地板就砰的一声剧烈弹起。 「这种摇晃太反常了。不是舵手昏迷,就是船坏了。」 「外行人少在那边瞎猜。」 「你不也一样是外行?没穿救生衣窝在船舱里更危险。而且今井先生一直没回来,太奇怪了。干夫,走吧。」 圷也点了点头,旋开鼠灰色的门把。一股刺骨的冷空气随即灌入。他扫视了隔壁船舱,里面只散落着三名摄影组成员的行李,不见半个人影。 「今井先生出事了吗?」 面对圷的疑问,小奈川不安地皱起眉。今井也是演出者之一,那是一名肤色黝黑、体格精壮,穿着高档西装的结合人,看起来家教相当良好。 「大约三十分钟前,他说晕船晕得难受,去甲板透气后就没再回来。希望他平安无事。」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圷跟在小奈川身后,死命抓着扶手爬上湿滑的阶梯。倾盆大雨正疯狂冲刷着这艘渔船,厚重的雨云压得低低的。 「没人耶。」 小奈川探头看进驾驶室。甲板上、瞭望台,全都空无一人。 除了被关在船舱里的演出者,船上理应还有导演、摄影师、摄影助手和舵手这四个人。最糟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在他熟睡时,这四个人全被海浪卷走了? 「去那边看看。」 小奈川像是要替自己壮胆似地大声说道,往船尾走去。圷也抓牢扶手,步步为营。船尾堆满了巨大的围网、卷筒和绞盘,空间非常局促。 「那里有人!」 顺着小奈川的视线看去,一名结合人倒在起重机旁。风雨与狂浪打湿了他那身亚麻西装,显得沉重不堪。那个晒得黝黑的男人,正是失踪半小时的今井。 「还有呼吸,看来是昏过去了。」 两人合力将他翻过身,赫然发现他的脸颊与喉咙都有伤口。或许是因为曾试图按住伤口,他的手掌也被鲜血染红。小奈川摇了摇他的肩膀,今井这才皱着眉,虚弱地睁开眼。 「喂,今井先生?」 「啊……啊,那个男人呢?」 今井缓缓坐起身,惊恐地环顾四周。 「那个男人是谁?」 「舵手啊!快点抓住他,不然就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上甲板就看到那个男人在攻击摄影师。他用渔网把摄影师缠死,还拿铁锤疯狂重击对方的脸跟肚子。我吓坏了,赶紧跑回船舱想找导演他们求救,结果那个男人像发疯一样,直接把摄影师推下海了。」 小奈川听了立刻冲向船边。圷也死命盯着海面,但波涛汹涌,完全看不见人影。 「没用的……导演和助手也先后被袭击了,根本没人打得过他。真不敢相信,那样一个驼着背、看起来干瘪猥琐的男人,竟然藏着那种凶残的爆发力。我觉得再待下去大家都会被杀,所以赤手空拳冲上去想拼命,但……后面的事我就记不清了。」 「刚才甲板上只有你一个人。这附近也没地方躲,那个舵手应该也掉进海里了。」 小奈川望着海面分析。回想起来,那个舵手的相貌确实阴森得令人不舒服,看人的眼神总带着恶意。或许他心底早就嫉妒死这群包下无人岛、打算挥霍享乐的人了。 「太好了,那个疯子不在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回八丈岛?」 意识到自己正处于狂暴的海中央,且搭乘的是一艘无人驾驶的孤船,圷感到一阵恶寒。 「小奈川先生、圷先生,你们有开船的经验吗?」 今井神色凝重地问道。 「完全没有。我只是个平凡的高中老师。」 圷也跟着摇头。他只是个没没无闻的自由撰稿人。此时船尾大幅向左倾斜,一阵巨浪溅得三人满身水花。 「我也只有开过快艇的经验。去问问其他人吧。」 今井拨开湿透的刘海,脚步沉稳地走回船舱。圷和小奈川赶紧跟上。 推开船舱门,剩下的四人齐刷刷地看过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却分不清是谁身上的。 「各位冷静点。听着,现在这艘船没有舵手。」 今井迅速说明现状,不安的情绪在室内迅速蔓延。 「如果是游艇等级的话,我还能应付。」 开口的是演出者之一,对方身上披著名牌大衣,四条手臂抱在胸前。虽然大家都是为了酬劳才来,但这位穿着明显财力雄厚,与今井一样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是浅海先生吧,快请进驾驶室。」 两人一走,其余的人也纷纷涌向甲板。刚才那个反对离开船舱的年轻人,现在也只能跟着大队伍往阶梯上跑。 就在今井准备踏进驾驶室的一瞬间,船身突然再次朝左侧剧烈倾斜。 「哇啊!」 站在圷前方、身材臃肿如木桶的结合人,整个人在甲板上滚开。几名原本抓着扶手的人为了伸手救他,也跟着重心不稳滑了出去。尖叫声瞬间被风浪吞没。 「浅海先生!快进去掌舵!」 在今井的大吼声中,地板又一次猛地弹起,圷重重摔在甲板上。视界天旋地转,全身像是被球棒痛殴般剧痛。他拼死伸手扣住起网机,右手前臂死死缠绕在网具上,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别过来!滚开!」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嘶哑的咆哮,紧接着一道滔天巨浪如同巨兽张口般吞没了整艘船。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沉入了海底。随着海水退去,他隐约听见扑通一声,有重物落水了。 圷吃力地抬头环顾甲板,却一个人也没看见。难道……大家全成了海上的冤魂? 「看那边!有岛!」 今井从驾驶室探出身子大喊。瞭望台和起重机后方也跟着传来惊喜的呼喊。 岛?现在到目的地吴多岛还太早,应该是另一座无人岛。但无论如何,都比待在这艘随时会翻掉的破船上好。 「大家撑住!没事了!快到了!」 脚下传来引擎运转的震动,风雨开始往后退去。今井那夹杂在雨声中的喊话,听起来无比可靠。 总算……活下来了。 圷用四只手臂紧紧攀附在网具上,心中不断感谢这份奇迹般的幸运。 二十分钟后,这七个人登上了卡里加里岛。 2 「哎呀,有个女孩子呢。」 今井用手遮在额前遮挡风雨,仰望着山头,冷不防地嘀咕了一句。 圷也赶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那座圆锥形的成层火山山坡上,长满了带有南国气息的阔叶林。但当圷定神细看时,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所以这里不是无人岛啰?」 「嗯,看来是。既然有岛民,应该就有食物跟住处,说不定还有联系八丈岛的方法。」 听今井这么说,圷总算松了口气。看来暂时是保住小命了。 渔船此时船头撞在礁岩上动弹不得,结合人们陆续从船上下来。他们张开八条手脚跳下岩石的模样,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巨大蜘蛛。 幸好,演出者的七个人一个也没少。船头旁正好有一棵粗壮的椎树张开枝桠,七人便聚在树荫下躲雨。 渔船现在的模样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桅杆倾斜,船身满是刮痕与凹陷。为了寻找能登陆的岩礁而在浅滩硬闯,导致船侧缓冲用的轮胎几乎全都爆裂了。 「大家有谁手机还可以用的吗?」 面对今井的询问,众人纷纷摇头。圷也从裤子口袋掏出手机,但湿透的萤幕一片漆黑。现在别说打电话了,要不是戴着防水表,连现在几点都不知道。 「看来只能请岛民帮忙求救了。我们去找人吧,各位走得动吗?有没有人受重伤?」 六个人零星地点了点头。既然在这里的演出者全是诚实人,应该没人会撒谎。刚才大浪袭击甲板时,圷曾听到扑通一声,看来掉进海里的应该只是器材或货物。 「今井先生,倒是你脖子上的伤还好吗?」 「喔,这点小伤我习惯了。那边看起来有人住,我们走吧。」 今井指着山坡上方说道,没人提出异议。反正不能指望有人来救,只能主动出击。要是继续像落汤鸡一样窝在这里躲雨,迟早会有人发烧病倒。 七人离开岩岸,由今井领头向林间出发。浓绿的草木长得比腰部还高,明明还没到中午,视线却越来越昏暗。为了不被泥泞绊倒,众人走得小心翼翼。雨水像无数条小蛇,在脚边蜿蜒流动。 「我到前前个月为止,都还站在讲台上教书呢。没想到会落到这副田地,真是世事难料。」 走在最后头的小奈川回过头,对着圷露出一个生硬的苦笑。 「是届龄退休吗?」 「表面上是自愿离职,但其实跟被开除没两样。在最后一间学校,校方连导师都不让我当,给我的头衔只有校内美化委员而已。」 圷一时语塞,只能低着头默默前行。 这是他与小奈川睽违二十年的重逢。小奈川曾是圷高中一年级时的班导师,当时他三十出头,现在应该年过五十了。中等身材没什么变,但脸上的皱纹与白发增添了不少沧桑感。不过,还不至于让人在码头碰面时认不出来。 回想起来,小奈川虽然称不上热血,但对待学生很细心,课也讲得易懂,算是学生眼中的「上上签」老师,家长的评价似乎也不错。至少对圷来说,他曾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只是,小奈川是诚实人这件事全校皆知,有些学生甚至会露骨地排挤他。对那些身为未结合者(也就是普通人)的高中生来说,诚实人就像是某种未知的异类。 「我呢,虽然履历上写着自由撰稿人,其实根本是个没收入的无业游民。几年前还过着像药罐子废人一样的生活。老师,您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一定很辛苦吧,谢谢你这么说。」 小奈川的语气里透着真切的感触。当圷自己也成为诚实人后,才终于体会到小奈川在讲台上教书需要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 「您为什么会想应征这部电影呢?」圷问。 「我需要一笔像样的钱。没想到五十多岁的诚实人,工作机会竟然少得这么可怜。」 「冒昧请问,您当老师时的存款呢?」 「早就见底了。父母的照护费、儿子的教育费,钱一直只出不进。干夫,你有小孩吗?」 「有个女儿,」圷一边拨开橡树叶一边回答。「但现在在寄养家庭。」 这当然是圷的错。女儿出生后的一年半,他只是机械式地喂奶、换尿布,根本没尽到育儿的责任。虽然对女儿感到愧疚,但当时他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不幸,连罪恶感都感觉不到。后来女儿被社福机构保护,由养父母带到乡下生活去了。 「带小孩真的很辛苦。看到儿子努力画的画,就算只是客套话,也会想称赞他几句吧?但诚实人做不到。我们只能把实话吐出来,不然就只能闭嘴。」 「你们两个,安静走路行不行?这又不是校外教学。」 走在前方的结合人突然停下脚步说道。那是刚才开船的浅海,那身喀什米尔大衣被雨淋得死死贴在肩膀上。 「对不起。」 小奈川低头致歉,浅海啧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圷觉得前方的阴霾似乎又厚重了几分。 大约三十分钟后,队伍前方传来了欢呼声。 「各位!有建筑物!」 圷不由得伸长脖子往前看。不知不觉间,他们似乎已接近山顶,天空就在眼前。 穿过树林,是一片裸露着黑色火山岩的广场。在陡峭的悬崖边,耸立着一栋庄严的洋房。红褐色的砖墙,尖塔上的风向鸡正随风转动,二楼的窗户透出淡淡的灯光。 「走吧。」 来到广场后,雨势比刚上岸时小了些。众人陆续跟在今井后头。 圷有种被狐狸迷惑的错觉。在这种地方看到像神户异人馆一样的洋房,让人差点忘了这里是在八丈岛近海。光是要把这些红砖搬上山顶,恐怕就是一项惊人的大工程。洋房旁还有一栋同样是红砖造的两层楼仓库。 七个人并排在玄关门廊下,今井敲了两下门。雨声变小了,敲门声应该能在屋内回荡。 等了一分钟,却没人回应。是装不在家,还是住户卧病在床?门上嵌着玻璃,但雾气太重,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就在今井打算凑近窥孔往里头看时,门突然缓缓开了一条缝,温暖的空气随之流出。 「哪位?」 门后站着一个骨瘦如柴,看起来很憔悴的结合人。他双颊凹陷、眼窝深邃,苍白的脸庞挂着两圈浓重的黑眼圈。如果是在大街上看到,肯定会觉得他是个魔术师或街头艺人。年龄看起来像三十几,也像五十几。 「我们在附近遇到船难,能不能让我们进去取个暖?」 「这很困扰啊,突然跑来我也没办法。」 结合人的态度冷淡得像要把人拒于千里之外,他连眼睛都没对上,就打算把门关上。 「拜托您了!大家都累坏了,船也毁了,我们根本回不去。」 「你们看见什么了吗?」 「咦?」 「我问你们,在这座岛上看见什么了?」 那人突地瞪大眼睛,手指指向今井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作画,他的指尖沾着鲜红色的颜料。 「没、没看到什么。我们漂流到岸边就直接爬上来了。女孩的话,倒是看过一个。」 「一个女孩……就这样?」 「是的,就只有这样。」 「哼。听好了,这是我们父女的岛。我们只想两个人安静生活。你们一声不吭就闯进来还要进屋,未免也太厚脸皮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 「你是代表吗?有事的话,照理说应该是你一个人来打招呼吧。七个人全部站在这,真是嚣张。」 「你这家伙,脑袋有问题吧!」 演出者中一名年轻的结合人正要冲上去,今井赶紧伸手制止。瘦削的男人厌烦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沿着那边的小路走下去,有一栋盖房子时给工人住的宿舍,应该挤得下八个人。如果你们保证不乱来,我就带你们过去。」 「我们保证绝不给您添麻烦。」 今井低头致谢,圷他们也跟着照做。 「我去拿外套。」 男人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七人面面相觑,感觉像是掉进了异世界。总之是避免了吃闭门羹。既然会在这种孤岛盖洋房,这屋主果然是个怪人。 「久等了。」 披着黑色雨衣的结合人再次现身。门缝透出了水晶灯的光芒,但没看到小孩的踪影。 众人跟在那个男人的后头横穿广场。广场面南侧的树林深处,延伸出一条约两公尺宽的步道。 「我叫今井郁夫久留美。请问您尊姓大名?」今井问。 「狩狩大吉梦洋子。」 对方眨着那双像爬行动物般圆滚滚的眼睛,简短地回答。 「我们本来要从八丈岛去吴多岛,结果出了意外。如果不介意,能不能告诉我们这座岛叫什么名字?」 「外人随便取的名字,我不知道。」 那男人头也不回地说。 「──我们都叫它,卡里加里岛。」 3 宿舍建在距离海岸约二十公尺远的地方,是两间组合屋并在一起、盖着铁皮屋顶的单层平房。周围地面虽然整平过,但除了这栋小屋与一盏路灯外,看不见任何人工建筑。 根据狩狩大吉梦洋子的说法,以前这里曾让佣人住过。屋内厨房、浴室、厕所等生活机能一应俱全,还附设了私人发电机,甚至能开电暖器取暖。 「真的不能借电话吗?我们的手机都坏了,没办法跟本土联络。」 屋檐下传来今井与大吉梦洋子的对话。雨虽然停了,但刺骨的寒风吹得电灯左右晃动,发出吱嘎声。 「这里没有联系本土或八丈岛的手段。宿舍食堂和卡里加里馆各有一台座机,但只能对讲。星期五会有运送物资的定期船过来,你们到时候再搭那艘船回去。」 大吉梦洋子用那种毫无起伏的死鱼眼口吻回答。看来那栋洋房的名字叫作卡里加里馆。 「我明白了。那,能不能分一点食物给我们?一点点就好。」 听到今井的要求,大吉梦洋子一脸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等你们安顿好,再过来馆里拿。」 「万分感谢,真的太谢谢您了。」 今井对着拉起衣领走向步道的大吉梦洋子连连点头致意。 在玄关脱下沾满泥巴的运动鞋后,圷走向正面的食堂。小奈川他们已经先一步进屋,正靠着电暖器取暖。这种文明社会的恩惠在此刻显得格外窝心。 踏进食堂时,一股如蜜糖般的香气突然钻进鼻腔。圷以为有什么甜点,环视了室内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厨房里也只有整齐的餐具跟锅具,找不到香气的来源。 说是食堂,其实也只是摆了几张折叠长桌跟金属管椅,看起来非常冷清。数了一下,椅子确实有八张。铝门窗下有个木制电话台,一台老旧的座机上积满了灰尘。墙上挂着时钟、日历,还有一幅画。时钟走时跟圷的手表一致,但日历却停留在三年前。 旁边那幅画圷见过,是那幅有名的错视画,大约三十名修道士在没完没了的阶梯上绕圈圈。 「所以才是艾雪啊。」 一名戴着像护士那种大型卫生口罩的结合人仰头盯着画说道。与他那超过四公尺的魁梧身躯相反,他的个性似乎很木讷,沙哑且沉闷的嗓音让圷吓了一跳。 「这不错,有没开封的即溶咖啡。有人不喝咖啡吗?」 今井从厨房探头问道。众人默默摇头。今井满意地点点头,烧开水后,大约十分钟就端出了几杯热腾腾的咖啡。 「你很喜欢咖啡?」小奈川问。 「是啊,没咖啡的地方我可活不下去。」 今井把咖啡杯一一排在长桌上,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一脸享受地啜饮着。 「我刚才算了一下,看来我们还得在这座岛上待一个星期。」 稍微缓过劲后,今井看着袅袅上升的白烟说道。今天是星期六,也就是说定期船昨天才刚走。虽说七名素昧平生的诚实人一起共同生活,原本就是剧本企划的内容,但老实说,心情还是很沉重。 「没事,大家同心协力一定能撑过去。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今井郁夫久留美。在三轩茶屋经营一家诚实侦探社,是个私家侦探。顾名思义,我的卖点就是无法说谎的侦探,不过目前的口碑嘛……还有待加强。总之,各位放轻松,一起熬过去吧。」 今井语气爽朗。但圷与其说是在烦恼,不如说是因为这一切太像三流小说的离奇发展,脑袋有点转不过来。摄影组三个人被舵手杀害这种事,听起来也像个现实感全无的恶劣玩笑。 「侦探?那是干么的?靠查外遇赚钱喔?」 一名裹着大衣的结合人一脸怀疑地问道。 「多半是寻人或信用调查。偶尔会保护骚扰受害者或小孩。最近关于穿着结合人套装的可疑人士委托也变多了。」 「喔?那你看得出来吗?」 「你是说穿着假套装的普通人?一眼很难断定,但只要让我跟踪半天,我有自信能抓到狐狸尾巴。」 「所以你报名这个企划,其实是为了打广告吧。」 坐在今井右边的结合人语带讥讽地插话。他是那个在船上也对小奈川发牢骚、二十出头的娇小男人。 「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有这个考量。那么,你叫什么名字?」今井顺势引导他自我介绍。 「我?我叫丘野大树千果,二十三岁。我只有一件事想说:当初听说是像《花苞之家》那样的实境秀拍摄,结果怎么一个年轻人都没有?我就觉得这企划很像诈骗,真想早点回家。」 「你的职业是?」 「无业。学生时代在印刷厂打过工,也拍过片,但全都不干了。现在是个浪人,不过我有梦想。话说回来,有正职的人谁会来参加这种鬼东西啊。」 他拨开漂白过的长发,态度嚣张。刘海下完全没画眉毛。 「梦想是指?」 「UMA。」 「啊?」 「我要找出那些未确认生物。河童啊、槌之子之类的。怎样,你有意见喔?想笑就笑啊。」 完全听不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明白了。那,下一位请。」 今井转向旁边的人。坐在丘野隔壁的是一位穿着喀什米尔大衣、约四十岁的结合人。右手腕上戴着昂贵的名牌表。容貌跟口吻虽然带着女性气息,但结合人本身没有性别。诚实人会继承原始的人格,看来他结合前就是这种性格。从码头碰面开始,他始终摆着一副臭脸。 「浅海瑞树遥,前内科医生。」 他端着咖啡杯,语气冷傲。原来如此,难怪穿得这么体面。 「原来是医生啊。要不是你有开船的本事,我们现在早就沉在海里喂鱼了。谢谢你。」 「不客气。」 「医生大人干么跑来这里啊?」丘野语带讽刺。 浅海发出一声高傲的冷笑:「别拿我跟你们这种过一天算一天的人比。当医生是非常耗费精神的,那不是诚实人能随便撑下去的职业。」 「喔,所以医生的黑心买卖要是不能说谎,就做不下去了是吧?」 「随你怎么说。反正不管你嘴多硬,生病的时候还是得乖乖求医生。」 「那我感冒也绝对不找你看。」 丘野嗤之以鼻。 「那么,下一位请。」 今井将话锋转向旁边的结合人。那是刚才一直仰头盯着墙上画作、身高惊人的男人。一般结合人的平均身高约三公尺,但他显然超过了四公尺。 「啊……我是双里渡薰。」 闷在口罩里的低哑噪音一出,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由于他还戴着大口罩与皮革帽,几乎看不清脸孔。 「职称是?」今井问。 「呃……现在是插画家。」 「画家啊,以前是做哪一行的?」 「啊,是。以前是艺术总监。不过……已经辞职了。」 这两个职称对圷来说都相当陌生。说起来,《花苞之家》里好像也有个立志当画家的年轻人。这男人之所以遮着脸,说不定是出自某种艺术家的坚持。 「我不是要勉强你,」今井语气平缓。「但我们得在一起待上一段时间,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 食堂陷入一片死寂。窗外椎树的叶子也静止不动。 双里低头沉默了许久,才将手绕到耳后,缓缓摘下口罩。圷原本猜测他会不会是某个一看就知道的名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的脸平板得就像平底拖鞋的鞋底,年纪大约三十不到。在七人之中,他的年纪看来仅次于丘野。 「……这样可以了吗?」 「啊,嗯,谢谢你。」 双里立刻戴回口罩,像是要躲避众人视线般低下头。虽然不擅社交的诚实人随处可见,但像他这样极端的倒很罕见。 「那个,不好意思。」 圷举起右手发问,所有人惊讶地看向他。 「圷先生?怎么了?」今井问。 「不是,我是想问双里先生。你刚才看着那幅画嘀咕了一句:『所以才是艾雪啊』。那是什么意思?」 圷指着墙上的画问道。双里微微抬起下巴,但一对上圷的视线,立刻像个被老师责备的孩子般缩了回去。 「啊,我是想,你是不是知道这座卡里加里岛的事。如果是我误会了,那先说声抱歉。」 「我不认识这座岛,」双里语速极快地回答。「只是,狩狩大吉梦洋子是十年前在画坛消声匿迹的名画家。」 众人齐声惊呼。这么一想,刚才那个男人的确散发出一股艺术家的怪脾气。 「他是画哪一类的?」今井追问。 「啊……我不是非常精通,但他很有名,作品结合了艾雪那种几何学的世界观与五○年代的普普艺术。他在欧美评价极高,该怎么说呢……是一位风格相当充满哲思的画家。」 圷虽然还是听不太懂,但大概明白对方是个极具个性的创作者。既然能买下无人岛定居,商业上显然非常成功。 「简单讲就是个怪胎吧。」丘野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那么,下一位请。」 今井拍了一下手,继续推进话题。 「好,轮到我啦!我是神木友千代,三十五岁。虽然名字听起来像普通人,但我是由『友』跟『千代』结合而成的。请多指教!」 开口的是一个圆滚滚、面相和善的结合人。他在甲板上滚来滚去的身影仍深深烙印在圷的脑海里,真亏他没被甩进海里。 「要说工作对吧?三年前我还是在跑人寿保险的业务,但一变成诚实人就立刻被开除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毕竟那是份必须煽动不安,逼人买下不需要产品的工作。成为诚实人后,像『我推荐这份保单』这种话变得打死也说不出口。我觉得那是仅次于政治家跟医生,全天下最充满谎言的职业了。啊,浅海先生,我没别的意思。」 与身旁缩成一团的双里截然不同,神木那张福泰的脸上挂满笑容,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刚才大概是为了看脸色才忍着,现在简直像水坝泄洪一样滔滔不绝。 「你为什么会参加这次拍摄?」今井问。 「理由吗?其实啊,别看我这样,我以前这里病过,」他指了指脑袋。「失去了地位、人脉,彻底陷入绝望。我甚至想过要自杀,也一直在看精神科。直到一年前,我遇见了伟大导师的教诲,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命运。成为诚实人后,我第一次感觉到能面对最真实的自己。」 神木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诡异,言行举止散发出一种宗教狂热。 「那参加理由是?」 「听我说完嘛!在我的信仰里,诚实人是受神眷顾的特别存在。神是想透过我们,告诉世人谎言是多么卑贱的事。我的使命就是把这份真相传达给更多的诚实人。所以我想让全日本都听见我的声音,才参加这部电影。这就是我的理由。」 「你这一年,朋友应该跑掉不少吧?」 丘野一边抖脚一边讽刺道。 「这位小弟,你讲话还真毒啊。我的同志可是多得不得了喔。」 「我们继续吧。好,下一位。」 今井挥了挥手打断话题,强行把发言权转给小奈川。小奈川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后开口。 「我叫小奈川阳介美衣。在场看来我应该是最年长的。到十月为止,我都在高中教数学。之所以应征这个企划,是因为需要一笔生活费。虽然拍摄现在告吹了,但接下来的一周,还请大家多多关照,一起努力吧。」 「我们是小孩子吗?」丘野依旧在那边碎嘴。 「吵架度过的一周会很漫长,和睦相处的话,转眼就过了。大家同心协力,早点回家吧。」 「不愧是老师,」今井在一旁附和。「说得真好。」 「顺带一提,这位干夫是我二十年前的学生,在码头碰面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或许众人早从刚才两人的互动中察觉到了,因此并没表现出太惊讶。圷接着站起身。 「大家好,我姓圷,圷干夫美咲。今年三十五岁。职业嘛……勉强算是在写稿的,请多指教。」说完便赶紧坐下。 「你都写些什么样的文章?」 今井偏偏戳中了他的痛处。所谓撰稿人只是好听,实际上他不过是替那些快倒闭的大众周刊或超商卖的廉价特刊写稿赚点零用钱,几乎等于无业。 「呃……那个,偶尔会帮《月刊邪典》供稿。」 「屁、屁屁……屁啦!真的假的?你是《月刊邪典》的写手?」 丘野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反应完全出乎意料,圷自己也吓得差点摔下去。 《月刊邪典》是一本专门刊登阴谋论的神秘学杂志,凭着老土的装帧和内容没一句真话的特色,在小众圈子里极受欢迎。圷确实在那上面登过几篇满嘴胡扯的文章。 「我从国中就开始每期必读耶!上个月那篇羊齿病病毒阴谋论看得我超兴奋的!唉,哪篇是你写的?」 「呃……十月号跨页的『格尔尼卡其实是祭典实录』是我写的……」圷顶着周遭冰冷的视线,压低声音回答。 「毕卡索那篇喔!那篇超北七的啦!哈哈!」 「……你这是在称赞我吗?」 「废话,那是最高荣誉好不好!还有呢?」 「呃,大约半年前有一篇『安迪·沃荷其实是色盲』……」 「够了,给我适可而止。」 一个刺耳干哑的声音响起。圷分不出是谁,丘野也愣住环顾食堂。 是双里。虽然隔着皮革帽和卫生口罩看不清表情,但感觉得出他正吊起眼角,狠狠瞪着圷。 「对不起。」 看来是拿毕卡索和沃荷开玩笑,彻底惹火了这位艺术家。圷低头认错。毕竟靠着满口胡言赚钱,怎么想都是自己的问题。 「好了,大家冷静点。这样所有人的介绍就结束了。就像小奈川老师说的,大家同心协力熬过去吧,以后这都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今井巧妙地做了总结,自我介绍会就此散会。 宿舍的配置,是食堂旁围绕着厨房、浴室与厕所,深处并排着四间小隔间。走廊一侧有两间,转个直角弯进去还有两间。房间是铺着榻榻米的和室,装着无法开启的固定窗,看起来简直像圷在采访资料上看过的多人牢房。 从棉被的数量来看,每间应该是两人房。一共七个人,势必有一个人得住单间。 「我可以住单人房吗?我天生体质特殊,有梦游症。虽然可以靠安眠药压制,但导师叮嘱我尽量不要吃药。」 神木语带得意地说着那套宗教理论,最后决定让他独自使用门口的「一号房」。反正也没人想跟这种狂热份子同房,大家没异议。 「都这个时间啦,时间过得真快。」 小奈川看着表,指针刚好指着下午四点三十分。 圷和小奈川正打算一起走进最深处的四号房时── 「喂喂,等一下!」 丘野嘻皮笑脸地一把勾住圷的肩膀。圷心中警铃大作。 「你这家伙要来我房间吧?」 「不,可是……」 「正好。小奈川老师,您不介意的话跟我一间吧?」 前医师浅海用一种娇滴滴、装模作样的温柔语气插话。这态度跟刚才在外面斥责众人时完全不同。仔细一想,现场有正经职业的也只有医生跟老师,他大概是想找个同等级的人过夜吧。 「喔喔!两位伟大的老师凑一对刚好啦,去房间里好好忆当年吧!」 「真像小孩子一样。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不等圷反驳,他就被拖进了三号房,而小奈川则被带进了四号房。 「好啦,我们好好相处吧。你得慢慢跟我聊聊《月刊邪典》的内幕喔。」 丘野反手关上门。跟大门一样,个室的门似乎都没有锁。 「唉……请多指教。」 圷为了转移心中的不安,望向那扇打不开的窗户,只见窗外已开始飘起如灰烬般稀疏的雪。 4 傍晚五点刚过,今井敲门走进三号房。他打算去卡里加里馆搬点物资,需要人手帮忙。听说他的室友双里拒绝同行。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拉上丘野,三个人一起离开了宿舍。 山路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大概是这半小时内下的。这景象让圷开始怀疑人生,这里真的是亚热带的孤岛吗?众人加快脚步,约二十分钟后抵达了山顶。 那栋洋馆依旧矗立在那个诡异的地方,但在星空的映衬下,卡里加里馆显得比白天可爱了些。玄关门廊旁,还坐着一个手掌大小、雪白圆润的小雪人。 今井敲了敲门,大吉梦洋子立刻现身,玄关大厅里已经堆好了好几个纸箱。 「这是你们七个人的衣服跟食物。省着点用,别浪费。」他那对大眼睛闪着锐利的光芒。 本来准备了四箱食物,但他发现我们只有三个人过来,便又默默分装成三箱。这男人或许只是嘴巴坏了点,其实心肠还不错。他擦过汗的额头上,还沾着一点金黄色的颜料。 「你们应该也察觉到了,这座岛的气候不能用常理判断。建议你们没事别乱跑。」 「这岛上该不会有妖怪吧?」丘野半开玩笑地搭话。「这洋房看起来超像吸血鬼住的地方耶。」 「我讨厌神秘学那一套。」大吉梦洋子连头都没抬就冷冷回了一句。圷觉得连自己也一起被臭骂了一顿。 三个人连忙道谢,转身走回山路。雪已经停了,刚才留下的脚印还清晰可辨。圷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洋馆二楼,果然,窗边已经没有那个女孩的身影。 回到宿舍后,七个人围着热腾腾的调理包咖喱解决了晚餐。因为饿坏了,连硬邦邦的白饭吃起来都觉得是人间美味。大概只有讲究的浅海还在那边皱眉头。 「这运动服也太大了吧!就不能准备点合身的尺寸吗?」丘野一边刮着锅底残余的咖喱,一边发牢骚。 大吉梦洋子其实帮每个人都准备了干净的运动服、内衣跟球鞋,大概是看大家被雨淋湿才特地准备的。这时候还挑尺寸,实在是太奢侈了。 「双里先生倒是穿得很憋呢。」今井微笑着说。 像双里这种超过四公尺的身高,在结合人中也是极少数。就像今井说的,运动服的衣摆跟裤管对双里来说短得滑稽,整个人看起来绷到快炸开了。 「对了,圷。我刚才搬纸箱的时候,发现了一件超不得了的事。」 「什么事?」 「嘿,这里不方便说。回房间再慢慢聊。」 丘野似乎对圷产生了莫名的亲近感。圷虽然知道他热衷神秘学,但自己其实也只是个半吊子,那些知识不过是为了写稿临时抱佛脚来的。 「对了,我在房间发现了这个。」 吃饱后,神木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在桌上的是一张报纸大小的地图,虽然纸张有些焦痕,但不影响阅读。一张是卡里加里岛的测量图,另一张则是馆内的平面图。 「你在哪找到的?」今井问。 「就贴在一号房的窗户上。如果只有我那间有,那我真的感觉到了神的旨意呢。」 「那只是拿来挡窗户水气的吧,白痴喔。」丘野嗤之以鼻。 地图上的卡里加里岛比想像中还小。这座原本接近圆形的火山岛,大概是被海浪侵蚀得歪歪斜斜的。东北海岸是笔直的悬崖,其余则是缓和的岩岸与沙滩。洋馆跟仓库位于东北崖边,宿舍则在西南海岸。 晚餐后,大家各自回房,只有今井还待在食堂盯着地图看。 圷留在厨房洗碗时,刚好来上厕所的小奈川老师顺手帮了他一把。 「老师,真的不好意思。」 圷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礼貌地低头致意。 「能在这种地方重逢也是缘分。等平安回去后,我们去赤羽的小酒馆喝一杯吧。」 「好啊。对了,老师,我有件事得跟您道歉。」 「喔?什么事?」小奈川挑起一边眉毛。 「我入学时就听说过您是诚实人的传闻。但我那时不信,因为您对学生那么温柔,跟其他老师相处也很好,完全不像我在纪录片里看过的那些古怪的诚实人。」 「大概我本来就是那种习惯掏心掏肺对待学生的人吧。」 「所以,有一次我去教职员办公室拿讲义,刚好看见您桌上放着健检结果的信封。当时放学很久了,没人在,我就直接把信封偷回家了。」 「你还真特地去干这种事啊。」 「我那时一心想拆穿您的谎言。结果回家打开一看,诚实人那一栏真的打了勾。我瞬间觉得超心虚,但又不敢去认错,过半年就把信封丢了。」 小奈川放声大笑。 「我不记得了耶。算了,反正追诉期也过了,原谅你啦。那种健检结果,我当时自己有没有仔细看过都还很难说。」 「谢谢老师。」 「我那时看起来不像诚实人,是因为我会对工作内容划界线。虽然能胜任班导师,但我从不接生涯辅导的工作。因为那种工作,有时候必须掺一点谎言,才能激发学生的斗志啊。」 小奈川笑着说道。圷成为诚实人后,才深刻体会到当年的他有多不容易。或许正是因为他在结合前就是个不爱伪装的人,才能在这种体质下继续维持原本的生活吧。 「幸好有小奈川老师在,这一个星期感觉能撑下去了。」 「谢谢。说起来,我有一件事挺在意的。那个狩狩大吉梦洋子,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像在隐藏什么吗?」 小奈川说到一半,刻意压低了声音。 「您是说……?」 「虽然受人照顾还说人家坏话有点过意不去,但我总觉得他有什么秘密。一开始我们七个人去拜访时,他似乎非常在意我们有没有目击到什么。」 圷脑中浮现出狩狩大吉梦洋子的脸。虽说是艺术家,但会窝在太平洋孤岛的洋房里生活,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难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或许是我们多心了也说不……痛!」 圷一边心不在焉地洗碗,指尖不小心被菜刀划了一下。他缩回手肘时不慎撞到刀架。碰地一声,出刃菜刀和水果刀散落一地,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事吧?」 「啊,没事,对不起。」 圷一边吮着伤口,一边手忙脚乱地捡起刀子。这要是插进脚里可不是闹着玩的,毕竟结合人足足有四条腿。 出刃菜刀倒是完好无缺,但那把水果刀的握柄却裂开了一道Y字型的痕迹。 「惨了,我把它弄坏了。」 「别放在心上。这种时候,为这点小事纠结也没意义。」 小奈川的安慰让圷心里一暖。明明是个诚实人,却这么体贴入微,小奈川老师果然是个人格高尚的人。圷甚至想把当初那些把他赶出校园的人抓来狠揍一顿。 「谢谢老师。」 「我也该反省,这种非常时期还在那边瞎猜。只要乖乖等定期船过来就没事了。」 「这就是所谓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是啊。这是我的人生信条:只要感觉到真正的危险,第一时间逃命就对了。」 「老师以前就常这么说呢。」 「对吧?很多老师都教学生逃跑是可耻的,那都是屁话。霸凌、犯罪、债务、火灾、海啸、雪崩……这世界上的规则,永远是逃得快的人才占便宜。」 这段人生哲理说得异常写实,大概是小奈川老师的血泪教训吧。他眯起眼笑了笑,但那表情深处仍藏着一抹不安。 把盘子收好后,两人在走廊告别。圷推开了三号房的门。 「喔!人气神秘学写手,你太慢了吧!」 看着躺在被窝里向自己招手的长发男人,圷瞬间产生了想逃进隔壁房的冲动。 「真羡慕你,比起在印刷厂打工,你这职业有梦想多了。」 「没什么梦想啦,很多人都写到失踪或饿死。」 「有浪漫色彩不是很好吗?对了,我发现大吉梦洋子的真面目了。快把门关上!」 「丘野先生,现实跟阴谋论要分开啊……」 「别把我的推论跟你写的废稿混为一谈!听好喔,我觉得大吉梦洋子是一个接合人。」 丘野的眼神认真得吓人,圷只好一脸无奈地在榻榻米上坐下。 接合人,又称结合人格人,跟共济会、外星人、雪人一样,是神秘学杂志的万年老梗。 通常人类结合后,脑部只会继承女性的人格,男性的人格会彻底消失。唯一的例外就是诚实人,即脑功能逆转导致保留男性人格,但这种机率不到百分之一。 而接合人则是都市传说中更罕见的存在:同时保留了男女双方人格的双重人格结合人。甚至有传言说,世界上一半的人口其实早就被这种人占领了。 当然,这在科学上是不可能的。就跟长生不老药一样,只是人类愿望投射出的产物。七○年代虽然有新闻报导在菲律宾发现过,但后来证实是自导自演。连《月刊邪典》的写手都没人信这套,毕竟神秘学说穿了就是一种娱乐。 「这种传闻,你应该也听过吧?」 丘野完全不理会圷冷淡的反应,压低声音开始说故事。 「三十年前,东京帝国医院派了一名医生去伊豆群岛的诊所。他在一个偏远村落发现了接合人,而且那边的村民都把这视为平常。那医生乐歪了,想立大功,但同事都笑他疯了。于是医生骗其中一个接合人说他得了羊齿病,把他骗去东京医院监禁起来。 医院高层为了这份功名吵得不可开交,根本没人在乎患者。没想到一个月后,当大学准备公开发现时,那个人却像烟一样从病房消失了。教授们赶去伊豆那个村子,结果发现那里早成了废墟。那些医生只想著名声,最后什么也没捞到……」 圷听着这番长篇大论,总觉得在哪本杂志上看过类似的创作。反正只要翻开神秘学刊物,这种都市传说多如牛毛。 「所以呢?」 「所以狩狩大吉梦洋子,肯定就是那个从医院逃出来的接合人!他通知同伴撤离后,自己就躲到这座孤岛上。」 「根据呢?」 「这还需要根据?不然谁会没事躲在孤岛过日子啊!」丘野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这逻辑简直漏洞百出,连羊齿病被发现的时间点都对不上。 「但我看大吉梦洋子不像有两个人格啊。」 「你太天真了!他的另一个人格肯定跟海德一样凶暴,所以当初才会被监禁。他不让我们住洋房,就是怕那个凶暴人格跑出来把我们宰了。你想想,他在玄关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什么,那眼神就是在心虚!他在怕我们看到他的另一面啦!」 丘野越说越兴奋,恨不得马上抓到证据。 「唉,把这写成报导吧!在太平洋孤岛发现接合人,下一期专题就决定是这个了!」 「我没那个决定权。」 「孬什么啊!拿出这种超劲爆的稿子,编辑肯定买账啦!」 「这题材太老了,连狗都不吃。」 「那就打一架不就好了。本刊写手与接合人决斗!就是这个。马上闯进卡里加里馆吧。」 小奈川所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脑中浮现。 「丘野先生,请不要做傻事。」 「等等。那家伙的另一个人格可是相当凶暴的。就算瘦得皮包骨,我们这边赤手空拳也很危险吧?」 「那个人不是什么多重人格。」 「啥?你有证据吗?」 「他是我们的恩人。差不多该适可而止──」 喀当一声。宿舍大门被猛力推开,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粗暴的脚步声。 「通通给我出来!」 那是狩狩大吉梦洋子的咆哮声,听起来简直像是要把屋顶掀了。 「发生什么事了?」 圷与丘野冲向玄关时,今井已经在安抚大吉梦洋子了。不愧是自称侦探的人,反应快得惊人。小奈川、浅海、双里也陆续跟在后头,唯独神木不见踪影。 「我说过不准乱来吧!要是想反悔,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大吉梦洋子气到肩膀发抖,那双大眼睛瞪得像是要掉出来一样。跟三小时前相比,他的脸色极其难看,雨衣上还黏着几片枯叶。 「万分抱歉,请问我们是哪里冒犯到您了?」 今井压低嗓音,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为失言道歉的资深政治家。 「这群人里面,有人袭击了麻美。」 根据大吉梦洋子的说法,他的女儿麻美──似乎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因为对外来者感到好奇,下午四点半左右偷偷溜出洋房,下山来到宿舍附近观察。 麻美躲在树荫下偷看了快一个小时,正当她专心偷听屋内的谈话声时,突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一回头,看到一个戴着大口罩、看不清长相的结合人正对她伸出四条手臂。麻美当场吓哭逃走,一路奔回山上向父亲求救。 「这里是我的岛。谁敢威胁我们父女的生活,我会不择手段把他铲除。」 「真的很对不起。」 面对横眉竖目的大吉梦洋子,今井深深地鞠了一躬。虽然袭击这词听起来有点夸张,但此刻顺着对方的话道歉才是上策。圷自己也有女儿,多少能理解那种当爸爸的护女心切,于是众人也跟着一起低头道歉。 「到底是谁干的?」今井回头扫视。「是你吗?」 大家的视线全集中在双里身上,因为全场戴着口罩的结合人只有他一个。双里沉默了许久,似乎在艰难地斟酌用词,最后才小声吐出一句:「……对不起。」说完,他也跟着鞠躬。 「你到底在想什么?」今井追问。 「啊,那个……我没有恶意。会跑出去并不是……并不是为了那种事……」 「你不是极度怕生吗?」丘野一脸狐疑。 「呃,可是……我平常有在教小朋友画画。所以……该怎么说,我并不是那么不擅长应付小孩……」 「所以,你并没有打算伤害她对吧?」 「那个……当然,绝对没有。」 「大吉梦洋子先生,看来他真的没有恶意。能不能请您大人大量,原谅他这一次?」 在今井的斡旋下,双里再次深深低头。他大概也没想到只是想打个招呼,会闹成这种要命的大事。 大吉梦洋子似乎稍微冷静了一点。他闭上眼沉思片刻,最后咬牙切齿地宣告。 「这次就放过你们,但没有下次了。」 「万分感谢。以后如果遇到狩狩麻美小姐,我们绝对会保持距离,绝对不会再吓到她。」 「那是当然。而且我严禁你们靠近卡里加里馆!有事用电话联络,听清楚了没?」 「清楚了。」 「要是有人敢违约,我可不敢保证你们还有命活着回去。」 大吉梦洋子语带威胁地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宿舍。众人这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 门外,冰冷的夜风正狂暴地横扫着。 「被我说中了吧?那家伙绝对是双重人格。」 一回到三号房,丘野就得意洋洋地嚷嚷,鼻息粗重。 「你这结论也太跳跃了。」 「神情明显就不一样啊!之前那个冷静的是大吉的人格,刚才那个暴躁的肯定就是梦洋子啦。」 圷背对着丘野叹了口气。像他这种连孩子都没好好带过的父亲,偶尔想起女儿都会觉得胸口揪紧;更何况是那些视孩子如命的父母,情绪激动一点也并不奇怪。不过,大吉梦洋子的转变确实大到让人心生恐惧。 「我们又不是医生,没证据别乱说。」 「那就去请浅海大医师帮忙鉴定啊。」 「他只会对你嗤之以鼻吧。」 「我一定要找到证据。虽然贸然靠近洋房很危险……看来只能找机会攻其不备了。」 可怕的是,丘野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开玩笑。毕竟,这家伙也是个诚实人。 「这话题到此为止吧。我去冲个澡。」 圷叮嘱他别乱来后,便走向淋浴间。 在廊下,他遇见了神情清爽的神木。他似乎刚洗完澡,卷发还湿漉漉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好像完全没发现刚才那场大骚动。 淋浴间的设备虽然简陋得像临时工地的厕所,但转开龙头有热水出来就谢天谢地了。在这座孤岛还能洗热水澡,确实得感谢大吉梦洋子。圷一边洗去手脚上的泥水,一边感叹自己漂流到这座岛的奇妙缘分。 当他擦着头发走出淋浴间时,正好撞见刚从厕所出来的丘野。 丘野刚才那种得意的劲头全没了,此时正低着头、脸色难看地捂着胸口。 「你、你还好吗?」 「没什么,别管我。」 丘野丢下这句话,便快步钻回三号房。 难道是吃坏肚子?圷狐疑地往厕所看了一眼,只见脏兮兮的地板上残留着几点红色的斑纹。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看起来很像血迹。难道丘野隐瞒了什么严重的宿疾? 圷满怀不安地离开厕所,顺手关掉食堂的灯,回到房间。 低着头的丘野刚好与他擦身而过,往淋浴间走去。圷觉得瞎猜也没用,索性关灯钻进被窝。一整天的疲惫排山倒海而来,摄影组三人遇难的事,此时感觉竟然像是遥远的古代往事。 闭上眼后,对未来的惶恐像铅块一样沉重。一个星期后,自己真的能回到原本的生活吗?或者该说,回到那种一成不变的乏味生活,对自己来说真的是正确的归宿吗? 圷在脑中不断反问着自己,然后缓缓陷入沉睡。 5 温暖的阳光从固定式小窗洒了进来。侧耳倾听,海浪声中隐约夹杂着小鸟的啁啾。看来那捉摸不定的低气压已经离开伊豆群岛海域了。 「……!」 原本舒适的晨间心情,在翻身的瞬间化作一股强烈的躁动。室友本该躺着的那床棉被,此时竟然空空如也。 宿舍内仍是一片死寂。丘野那种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早起帮大家准备早餐的性格。 「──反正贸然靠近卡里加里馆很危险,看来只能找机会攻其不备了。」 丘野昨晚那得意的声音在脑海中复苏。圷心中警铃大作。 他放轻脚步溜进走廊,食堂里空无一人。来到玄关一看,果不其然,运动鞋少了一双。一股沉重的焦虑在胸口扩散。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六点五十分。 「这混蛋……」 圷被寒气冻得缩起肩膀,推开了宿舍大门。清澈的冬日晴空下,浮着几抹如笔刷横扫过的残云。昨晚那点薄雪早已融化,露出散落着火成岩的地面。 到山顶的卡里加里馆,跑步要二十分钟,走路则要半小时。不知道丘野是什么时候溜掉的,现在追上去或许还来得及。在大吉梦洋子变脸把大家赶出岛之前,无论如何都得把丘野给拽回来。 圷也考虑过找小奈川老师商量,但一想到会撞见同房的浅海医师,就觉得压力很大。他一咬牙,独自踏上了山路。 虽然路面不像昨天那样泥泞,但一急之下脚步还是容易打滑。要是从山坡滚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尽管只是快走,五分钟后他还是出了一身汗。 花了十五分钟,他终于越过半山腰。或许是靠近岸边,空气中带着淡淡的咸味。正喘着气赶路时,路边一个白色的异物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什么?」 他低头一看,只见脚边掉着一条约四公尺长的白色橡皮绳。昨晚明明没有这东西,难道是丘野掉的?他完全想不出这玩意儿能干么。 环顾四周,路旁一棵椎树的根部,留下了像是被细绳反复缠绕过的痕迹。树皮上浮现出一圈淡淡的白痕。是某种路标吗? 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圷随手将橡皮绳扔进树丛,加快脚步往山顶赶去。途中他又发现另一棵留有同样痕迹的椎树,但他顾不得深究,只想赶快找到人。 抵达山顶广场时,圷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抬头望去,终于看见了丘野。那家伙正蹲在洋房玄关前,耳朵死死贴在门板上。脚边那个小雪人已经缩了一圈。 手表指着七点二十分。这个点,狩狩父女起床也不奇怪。圷不敢大声呼唤,只能蹑手蹑脚地冲到丘野身边。 丘野正盯着落地窗帘的缝隙往里瞧,圷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哇啊!」丘野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瞪大眼:「你干么跑来啦?」 「你给我小声点!丘野先生,别再做这种疯狂的事了好吗?」 「你这家伙……就这么想妨碍我的大独家喔?」 「才不是那样!昨天不是才答应过不靠近洋房吗?被赶出岛就糟了!」 「那不是刚好吗?反正被赶走我也不会空着手回去。」 真是个自我中心的家伙。因为他是诚实人,这番话显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他的真心话。这让事情变得更棘手。 「丘野先生,想想大吉梦洋子昨晚的脸色……」 「好啦好啦,只要没被发现就没事了吧。有没有哪里可以躲啊?」 丘野一边揉着右肩一边嘟囔。他盯上了那栋红砖仓库,冲过去转了转门把。 「你适可而止一点!」 「可恶,锁死的。」 圷凑过去看,只见滑动锁扣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南京锁,锁孔里塞满了尘土。 「没办法,先躲进草丛里……嗯?」 卡里加里馆内突然传来细微的电子声。圷以为是闹钟,但听起来更像是电话铃声。 「难道是情妇打来的早安热线?」丘野露出下流的笑容。 「这时候还开玩笑!快走啦!」 「你这家伙也算写手吗?墙壁后面可是住着接合人耶!」 「就说了没那种东西!电话声可能会吵醒大吉梦洋子,快撤!」 「可是电话一直没人接耶……」 丘野侧耳倾听。的确,电子铃声持续不断地回荡着。为什么没人接听? 另一个疑问浮上圷的心头。大吉梦洋子说过,这电话只能在洋房与宿舍之间互通。也就是说,现在是宿舍里的某个人正不断打电话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铃声响了一分多钟后终于停了。屋内一片死寂,感觉不到半点人烟。圷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恶寒。 「啧,装不在家喔?」 丘野走到正门前,伸手拧了拧黄铜把手。果然,门是锁着的。 「别乱动!那是人家的私宅!」 「圷,现在几点?」 「七点二十五分。」圷看着表回答。 「那好,我再待三十分钟就走。你先回宿舍吧。」 丘野说完,兴冲冲地钻进树丛。他弓着腰,死命盯着洋房,似乎深信只要守在这里,就能抓到大吉梦洋子拥有双重人格的证据。 「你是想把我赶走好自己行动吧?」 「我只是肚子饿了啦!难得早起,结果那家伙连个影都没见到。可恶。」 「知道了啦。只能待到八点喔。」 圷实在不敢放任这个问题人物独自留在这,只好也跟着蹲进了草丛。 与此同时──这是后来听小奈川老师转述的,宿舍那头也乱成了一团。 小奈川老师在七点十五分醒来,发现圷不在房间,以为自己睡过头了,赶紧起床。 他上完厕所来到食堂,看见浅海与今井斜对面坐着,两人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啊,小奈川老师。早安。」今井礼貌性地致意。 「出什么事了吗?」 「嗯……跟我同房的双里先生状况不太好。我请浅海医师帮忙看了……」 「发烧接近四十度。不处理的话,很可能会转成肺炎。」浅海语气平淡,毫无起伏。 「有生命危险吗?」 「我不希望搞到那种程度,但这取决于他个人的免疫力。没有抗生素,情况确实不乐观。」 小奈川听得出医师在用词上的谨慎。这代表在没有医疗设备的孤岛,这病随时会要人命。 「还有另一件怪事,圷先生跟丘野先生不见了。」 「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发现玄关的鞋子少了。去三号房确认过,已经空无一人。」 大清早就两个人一起消失?去哪了?目的又是什么?小奈川脑中充满了问号。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或许我之前想得太乐观了。」今井叹气。 「要不找大吉梦洋子商量?他带着小孩生活,家里应该有备用药吧。」 「七点时我打过一次电话,但只有麻美接听。大吉梦洋子先生似乎还在睡,我请她等父亲醒后务必回电。」 浅海听着两人的对话,面无表情地点头。「我想顶多也只有退烧药吧。」 「我再试试看。」 今井站起身,拿起听筒。这座机似乎拿起后就会自动拨号,扩音器传出了拨号音。今井面无表情地盯着虚空,直到一分钟后放下听筒。 「没人接。」 「直接去馆里找大吉梦洋子交涉或许比较快。」 「说得也是,」今井点头:「那我去卡里加里馆。浅海医师,麻烦您照顾双里先生,神木先生要是醒了也请告诉他一声。小奈川老师,能请您去附近海滩找找圷先生他们吗?」 「没问题。」 看着今井一脸严肃地走向山头,小奈川老师也独自朝海滩出发了。 今井出现在山顶广场时,已经是七点五十分了。 「你们在做什么?」 圷回头一望,只见那位肤色黝黑的结合人正站在面前。他似乎是一路跑上山来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什么啊,你也是跑来妨碍我抢独家新闻的吗?」丘野哼了一声。 「独家新闻?」 「要我告诉你吗?狩狩大吉梦洋子的真面目,其实是个接合人。」 丘野正想大谈特招他的理论,今井却伸出双手制止了他。 「没时间说那个了。大吉梦洋子先生他们人在卡里加里馆里对吧?」 今井不等回答,便径直朝玄关走去。圷与丘野虽然一头雾水,也只能赶紧跟上。 「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双里先生发高烧昏倒了,情况很不妙。」 今井像昨天一样敲了两下门。然而,宅邸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奇怪,麻美照理说一定在里面才对。」 「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七点才刚跟她在电话里说过话。难道她之后又出门了?」 今井反复呼唤着那对父女的名字,但屋内完全没有任何回应的迹象。不安与困惑渐渐笼罩了三人的心头。 「哇啊!」 丘野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他当时正从玄关旁窥视左侧的落地窗。 「怎么了?」 「那、那在那里的……该不会是人吧?」 丘野脸色发青,指着窗帘的缝隙。圷冲过去一看,只见一束阳光穿透窗户,照进了一间看似画室的小房间。地板上,一名削瘦的结合人正动也不动地倒在画架前。 「喂!大吉梦洋子先生!」 今井用拳头疯狂敲打玻璃,但倒在地上的男人连指尖都没颤动一下。圷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没办法了,把门撬开吧。」 今井压低嗓音,退回到玄关。锁芯的正上方嵌着玻璃,只要弄破那里,就能伸手进去转动门锁。他与两人对了一下眼神,随即抬起手肘,狠狠撞向磨砂玻璃。 第一下,玻璃裂出了蜘蛛网般的纹路;第二下,中央整片玻璃匡啷一声落到屋内地板上。今井将左前臂伸进尖锐的缺口,摸索着旋开了门锁。 推开向外开的大门后,玄关大厅的尽头是一条长长的木板走廊。柔和的晨光从采光窗洒入,壁炉里似乎还燃着残火,空气中流动着一股暖意。走廊左右各有一扇门,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呈弧形通往二楼。 因为是洋式别墅,三人也顾不得脱鞋,以今井为首踏进了走廊。地板发出惊人的嘎吱声,响得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建筑设计上的疏失。走廊两侧墙上挂满了艾雪那种充满视觉陷阱的错视画。 走廊左右出现了装饰得像巧克力砖一样的沉重木门。左手边那扇应该就是画室,今井缓缓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 时光仿佛在此刻冻结。一股苦涩感在圷的口腔中蔓延开来。 在画架与书架之间,大吉梦洋子那瘦长的身体仰躺在血泊中。他的喉咙被惨不忍睹地割开,血迹顺着木地板的纹路大面积扩散。现场找不到凶器。他脸上凝固着痛苦的神色,睁大的四只眼睛已经浑浊发白。 环绕着圆凳与画架的,是一整排沉重的书架,里面塞满了关于艺术与设计的外文书与摄影集。固定在画架上的素描本,画着一幅红紫色与金黄色激烈交织、形态诡异的水彩画。 「很遗憾,他已经没救了,」今井俯身查看着尸体。「死因应该是颈部切创导致的大量出血。」 「是自杀吗?还是……被杀的?」 丘野拼命想装冷静,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现场没有凶器,应该是他杀。丘野先生,你今天几点到山顶的?」 「大、大约六点半。但我没一直盯着门口看,我是在洋房周围绕来绕去……」 「圷先生跟你会合的时间呢?」 「七点二十分。」 「也就是说,那之后你们一直都在监视这栋房子对吧?」 「这点绝对没错。」 「那么,假设大吉梦洋子先生是被杀害的,除非凶手在七点二十分前就离开了,否则凶手现在肯定还在卡里加里馆内。他还躲在某个地方。」 今井这番话让圷吓得魂不附体。他的双腿像生了根一样,半步都动弹不了。 「等、等等,那小鬼呢?那个小女孩在哪?」丘野颤声问道。 「应该还在房间里,我们去找。」 今井走出画室,推开对面的门。丘野用四只手死死捂住嘴,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那是一间浸沐在冬日暖阳下的欧式厨房,但里面空无一人。窗边摆着一台跟宿舍一模一样的电话座机。壁炉架上靠着一根黑色的拨火棍。屋内家具清一色是冷冽的黑色,像样品屋一样,感觉不到半点生活气息。 「不在这。剩下二楼了。」 今井抹去额头上的冷汗,踏上楼梯。圷也踩着沉重的地毯,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 二楼走廊左右各两扇门,总共四个房间。一想到杀入犯可能就躲在门后,圷觉得心脏快要停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即使想逃,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安不安全。 今井紧抿着嘴,脸上的线条僵硬,他依序打开房门。右侧第一间是厕所,左侧是储藏室。两边都没有人影,也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剩下最后两个房间了。 当今井打开右侧深处那扇房门时,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整层楼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怎、怎么了啦?」 丘野从背后探头往门内一看,他先是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那里,随即── 「呜呕──!!」 吐了出来。 今井走进房内,圷也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 这房间普通到令人感到不自然,完全不像是这栋庄严西式建筑的一部分。书桌上乱糟糟地散落着教科书与文具,墙边书架上整齐排着少女漫画。然而,在印有人气漫画角色图案的地毯上,一名穿着睡衣、胸口与喉咙满是鲜血的少女,正仰头倒在血泊中。掉在脚边的那把刀,肯定就是凶器。 「死因同样是失血过多。她生前似乎反抗得很激烈。」 今井抬起少女的手臂观察着,双手有多处明显的抵御伤。仔细一看,地毯被扯得翻了过来,床铺也歪了一角。 「画室没发现凶器,但这里却留下了。伤口特征很类似,看来犯人杀了大吉梦洋子后,随即上二楼杀了麻美。」 今井盯着那把血迹斑斑的刀进行分析。书桌旁虽然还掉了一把美工刀,但上面没血迹,看来跟案子无关。 圷从今井背后探头看向那把刀,脑袋嗡地一声,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 在那把刀刃长约十公分的刀柄上,有一道Y字型的裂痕。 昨晚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在宿舍厨房和小奈川老师一起洗碗时,他不小心把水果刀掉到地上。当时刀柄上裂出的痕迹,跟眼前这道Y字型一模一样。 他记得后来明明把刀放回刀架上了。为什么那把刀现在会沾满鲜血,出现在杀人现场?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喀当,后方突然传来动静。 圷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今井反应极快,立刻冲出了房间。 「喂,你还好吗?」 回头一看,原来是丘野吐在地毯上后昏倒了。今井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对方完全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 「确认完最后一个房间就回去。」 「尸体……就这样放着不管吗?」 「当然,警察迟早会过来。在那之前,绝对不能碰现场。」 今井神情冷峻,推开了对面的房门。 房内摆着一张宽大的结合人专用床,还有大型音响喇叭与薄型电视。这里应该是大吉梦洋子的卧室,但没看到凶手的踪迹。 墙边的架子上,整齐排着一列标题为《恶灵教室》的录影带。跟画室里那些高雅的外文书相比,品味落差极大。圷有种偷窥了他人隐私的罪恶感。 「看来犯人不在这里。」 今井的声音听起来既安心又困惑。这栋洋房里没有神秘的凶手,只有两具尸体,以及一把凶器。 「回宿舍。得请浅海医师处理一下丘野的状况。」 「可是……」 「凶手的事晚点再想。」今井的口气不容分说。 今井像扛醉汉一样架起丘野,一路搬到玄关大厅。结合人足足有四条手臂,即使体格相当,也能轻松搬运。丘野身高不到两公尺,体型偏小,对肌肉结实的今井来说并非难事。 今井先把丘野横放在地,又跑回二楼。地板依旧嘎吱作响,吵得要命。不到一分钟,今井就提着急救箱跑了下来。 「要打电话通知宿舍一声吗?」圷体贴地问道。 「不,现在说只会让大家陷入恐慌。」今井的语气毫无迟疑。 推开那扇玻璃破碎的大门,外头是清澈得让人心旷神怡的晴空,眼前的一切反而更像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圷抱着急救箱,今井扛着丘野,两人缓缓走下山坡。 一路上今井除了偶尔提醒注意脚下,几乎没开口。圷则是因为平时太缺乏运动,光是走路就已经喘到不行,脑袋根本无法思考案情,甚至对那个被人扛着走、一脸呆滞的丘野产生了一丝嫉妒。 直到四条腿都走得像灌铅一样沉重,宿舍终于出现在树林尽头。浅海正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发生什么事了……?」 浅海医师脸色凝重地跑了过来。今井沉默了半晌,最后才像是下定决心开口。 「我们在卡里加里馆发现了尸体。」 「尸体……?」 「大吉梦洋子父女都遇害了。我想请你帮忙做简单的验尸,但首先请先照顾这家伙──丘野。还有,这是急救箱。」 浅海接过木箱的手在不停颤抖。海风吹来,冷得刺骨。 「这……这一定要报警啊!」 「很遗憾,我们没办法联络外界。只能等一周后的定期船了。」 「啊……也是。真是够了,烦死人了。」 浅海疲惫地抱起丘野,把他搬到玄关旁的走廊坐下,开始确认他的体温与脉搏。 「其他人呢?」圷问。 「双里在房里休息,神木也还没起来。至于小奈川老师……对了,他去海边找你们两个了。」 「我去把他带回来。」今井站起身,对正要跟上的圷说:「没事,圷先生你先休息。浅海医师,能请你帮他倒杯提神的咖啡吗?」 侦探转身朝海边走去。圷体力早已透支,只能接受今井的好意。 他因头晕而踉跄地走进食堂,墙上的挂钟指着八点五十五分。平常这个时间,他还窝在被子里。墙上挂着的那幅艾雪画作《上升与下降》,此时看起来就像在眼前疯狂打转。 圷瘫坐在金属椅上,抿了一口热咖啡,方才在洋房目睹的惨剧仿佛成了幻影。本来是来拍电影,结果海上遇难,漂流到孤岛后又碰上杀人案……这一切发展既荒谬又毫无逻辑,简直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恶梦。 或许,自己现在正躺在公寓破旧的床上,满头冷汗地被梦魇缠住了吧。 想到这里,圷那疲惫不堪的意识,也随之缓缓沉入了黑暗。 6 在那闷热的夏日午后,医生宣判我成了诚实人。 那时的现实感极其稀薄,感觉就像在听某个倒楣鬼的身世故事。我记得候诊室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吵得要命。世界明明毫无改变,自己却已不再是普通人──这种事谁能立刻接受?那天,我就在那种如梦似幻的恍惚中迎来了日落。 而真正的绝望,是在隔天清晨如海啸般后知后觉地袭来的。 当时病房还沉睡在晨曦中,我在僵硬的床上醒来,抱着一丝奢望开口试探: 「──我是一只鸟。」 喉咙发不出声音。无论怎么用力,舌头就像冻住了一样。 啊,这就是现实。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我彻底陷入了恐慌。我拼命闭上眼想躲回梦里,但决堤的泪水却不允许我逃避。那是周遭的一切瞬间转为敌人的时刻…… 圷仰望着天花板醒来,想起十五年前的往事,不禁长叹一口气。 铁皮屋顶下裸露的钢骨映入眼帘,这里不是他那间破旧的小公寓。无论揉几次眼,人在卡里加里岛宿舍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大概是有人把他从食堂搬回了房间。圷爬出毛毯,忍受着腰酸背痛钻出三号房。看来昨天那趟折返跑山路,对他这副缺乏运动的骨头负担太重,关节痛得要命。 「圷先生,你醒了?身体还好吗?」一进食堂,今井便一脸忧心地问道。 今井、小奈川、浅海、神木、丘野五人正围着一锅杂炊。只有双里不在。丘野似乎早就醒了,正坐在窗边狼吞虎咽。 「嗯,好多了,谢谢。」 「没有感冒迹象吧?」 「没事。」 圷觉得没必要特别报备自己全身关节都在哀鸣。 「那就好。目前双里先生的状况也稳定下来了。」 只是退烧药暂时压下去而已,浅海在一旁冷淡地补了一句。 墙上的挂钟指着中午十二点,圷竟然睡了整整三个钟头。他在空位坐下,盛了一碗杂炊。从昨晚就没进食的他,此时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众人默默进餐,气氛却与昨天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硬的紧绷感。每个人都对狩狩父女的死感到恐惧,虽然想把这惨剧赶出脑海,却又都在屏息等待某人开口打破僵局。 「既然圷先生也醒了,我们来整理一下现状吧,」今井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语气平静地开口。众人的表情瞬间僵住。 「事实上,浅海医师、小奈川老师跟我三个人,大约两小时前又去了一趟卡里加里馆。我们讨论后的结论是,狩狩大吉梦洋子与麻美,确定是遭人杀害。既然是谋杀,那么在我们之中……」 「那是天罚,」神木用平板且毫无起伏的声音插话。「因为他轻视诚实人,神降下了震怒。」 「你给我闭嘴,」丘野斜坐在椅子上,先前看到尸体时那副怂样早就消失,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小流氓嘴脸,疯狂抖着腿。「喂,今井,先不说这家伙在胡扯什么,你凭什么断定是谋杀?难道不能是一家人自杀吗?」 「我来解释。正如各位所见,大吉梦洋子死在一楼画室。死因是颈部遭利刃切开,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室内没有搏斗痕迹,现场也没发现凶器。 而麻美则死在二楼卧室,死因同样是颈部与胸部遭刺,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但现场有明显的挣扎痕迹,且地板上的水果刀与伤口形状吻合。 根据浅海医师的判断,从角膜状态与尸僵程度来看,两人的死亡时间约在两到四小时前。推算回去,命案发生在上午六点到八点之间。不过,因为我七点才跟麻美通完电话,所以她的遇害时间可以缩短在七点到八点之间。两人的伤口特征极其相似,可以断定大吉梦洋子也是被那把水果刀杀害的。对吧,浅海医师?」 浅海医师面无表情地默默点头。 「丘野先生,你想的可能是父女发生争执,大吉梦洋子一时冲动杀了女儿,回过神后禁不起罪恶感折磨,才跑回画室割喉自杀。」 「这听起来很合理啊。」丘野低声说道。 「一点都不合理。如果大吉梦洋子是自杀,凶器应该会留在画室,但刀子却是在麻美的房间发现的。」 「那就是反过来。是麻美在画室杀了老爸,被吓到跑回二楼自杀。这样就说得通了吧?」 「也不对,」今井摇头。「麻美的房间有明显的搏斗痕迹,不像是自杀前一个人能造成的。更重要的是,有证据显示麻美绝对是被杀的。浅海医师,麻烦你说明一下伤口。」 浅海医师一脸嫌麻烦地从口袋掏出一叠撕下来的日历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尸检笔记。 「法医学什么的我毕业后就没碰了,别期待多精准。但对比她身上的两处伤口,大小虽然差不多,但颈部伤口大面积裂开,胸口的伤却几乎没有收缩。出血点也集中在脖子。此外,脖子的伤口有化脓现象,胸口的伤却完全没有。简单来说,胸口那道伤完全没有生前反应。」 「也就是说,胸口被刺时,麻美已经断气了,」今井冷静地总结。浅海医师对着笔记点了点头。 「没错。看那出血量,至少是死后三十分钟才被补那一刀的。」 「各位,这就是关键,」今井环视众人。「在麻美断气后半小时,有人又补了一刀。如果是自杀,这绝对解释不通。」 今井的推论无懈可击。要是大吉梦洋子杀完人再自杀,画室不可能没刀;如果是麻美杀死父亲再自杀,不可能死后半小时还能补自己一刀。唯一的可能就是有第三者行凶,而且凶手此时可能还躲在岛上某处。圷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可以让我说句话吗?」小奈川老师揉了揉四片眼皮开口。「我明白不是一家自杀了。但如果是外人行凶,事情不是反而更诡异了吗?」 「我也这么想。小奈川老师,请说。」 「我没什么把握……但干夫他们发现尸体时,洋房正门是锁上的对吧?那里似乎没有其他出入口,犯人到底是怎么离开卡里加里馆的?」 「喔喔!密室杀人吗?这发展也太硬派了吧!」丘野兴奋地嚷着。 「别跳跃过头了,」今井冷冷地说:「犯人杀完人后,夺走大吉梦洋子的钥匙开门逃走就行了。至于入屋的方法,随便编个有急病患者的谎言骗开大门也不是难事。」 「我明白。但问题在于,干夫他们当时不是就在旁边监视着吗?」 「那当然!」丘野一脸得意地回答小奈川的提问。 「你们从几点开始守在那里的?」 「我六点就离开宿舍了,最晚六点半就到了山顶。」 「你一直死盯着正门吗?」 「没啦,我也没一直站着不动,就在房子周围晃来晃去。」 「原来如此。后来追上山的干夫跟你会合了,对吧?时间是?」 「七点二十分,」圷语气肯定。「那时我急着想回来,一直盯着表看,绝对不会错。」 「在那之后,你们两位就一起守着正门了吗?」 「对,我们躲在广场的草丛里。」 「那么,你们两位可以断定,那段时间没人从正门进出吗?」 「绝对没有,连只苍蝇飞过去我们都会看到。」丘野拍胸脯保证,圷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样啊……」小奈川苦恼地歪着头。「这就奇怪了。今井先生在七点跟麻美通过电话,如果胸口那一刀是死后三十分钟以上才补的,代表凶手至少到七点三十分都还在馆内。但在七点二十分到八点之间,干夫他们一直盯着正门……那凶手到底是怎么离开洋房的?」 「看吧!果然是密室!」丘野得意地喊道。 「或许是从后门或窗户溜走的吧?我们又没包围整栋房子。」圷反驳道。 但今井随即泼了一盆冷水。 「或许是因为地势风大,洋房的窗户几乎全是无法开启的固定采光窗。能开关的只有一楼落地窗和二楼阳台门,但我确认过,那边的月牙锁全都是从内部反锁的。」 「说不定是事后有人去现场时,趁乱偷偷锁上的?」 「有这可能。但问题是,那些窗户跟正门都面朝广场侧──也就是对着你们监视的方向。想在两个人的眼皮子底下进出而不被发现,根本是不可能的。」 「我懂了。那今井先生七点通话的人,会不会其实是冒充麻美的凶手?」 「不,那绝对是小孩子的声音。而且我们确实交谈过,不可能是播放录音带之类的诡计。对吧,浅海医师?」 听至今井这么说,浅海也神情凝重地用力点头。 「这么说,卡里加里馆当时……」 「没错。正如丘野先生所说,案发当时的卡里加里馆,确实是个密室。」 圷不禁屏住呼吸。既然今井、小奈川和浅海三人都仔细搜查过,现场应该没有遗漏。也就是说,当他在门外试图说服丘野时,洋房内正潜伏着一名杀人凶手。 「为了保险起见,我先说明,洋房内没有秘密通道,平面图上也没有标示任何机关。」 「好啦!那凶手到底是消失到哪去了?」 面对丘野的质问,食堂内顿时陷入死寂。今井似乎也还没找到答案。六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都尴尬地避开视线。 打破沉默的是小奈川老师。 「手法先撇开不谈,狩狩父女遇害毫无疑问是事实。难道……凶手真的就在我们七个人之中吗?」 「怎么可能!」 浅海猛地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你有病吧?我们干么要杀一个素昧平生的画家啊?」 「抱歉,我只是觉得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这屋子里有杀人犯?开什么玩笑!你脑袋进水了吗?」 「请冷静一点。你再激动也改变不了现状。」 今井温和地安抚着。浅海肩膀剧烈起伏,狠狠瞪着小奈川,但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失态,随即羞愧地低下了头。 「凶手在不在我们之中,我也不敢断定,」今井斟酌着字句。「我们还没搜过整座岛,不能排除有外人藏在某处。但从山顶俯瞰,岛上没有其他可以遮风避雨的建筑,地图上也没显示。而且大吉梦洋子生前亲口说过,这座岛只有他们父女生活。所以,我认为凶手就在我们之中,是比较现实的推论。」 今井的分析一针见血。如果考虑极端情况,或许有杀手开着快艇登岛犯案后逃逸,但比起这种幻想,认为七人中混进了杀人凶手显然更具说服力。 而且,还有另一个证据能佐证凶手就在他们之中。圷怯生生地举起手。 「那个……我能说一件事吗?关于那把凶器,其实……到昨晚为止,那把水果刀都还在宿舍的厨房里。」 一瞬间,食堂安静得连心跳声都听得见。 圷向众人解释了昨晚洗碗时不小心摔裂刀柄、出现Y字型痕迹的经过,以及他在麻美房内看到的凶器上有着一模一样的裂痕。 「原来如此……这是非常关键的证词。」 「等一下!又没人通宵守着厨房,说不定是有外人潜入宿舍偷走刀子的啊!」 浅海的反驳听起来十分虚弱,连他自己都清楚这说法站不住脚。 「浅海医师,那只是理论上的可能。如果是你,你敢在深夜潜入一个随时可能撞见人的宿舍拿刀吗?」 「……」 「各位,我们正向一点想。如果凶手真的在我们之中,要揪出那个人其实非常容易。」今井语气平稳地说。 揪出凶手很容易?众人愕然地看向今井。 「这是什么意思?」浅海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全都是诚实人,无法说谎。当然,理应也无法隐瞒罪行。各位,我不介意当那个坏人,能让我问大家一个问题吗?」 食堂内充斥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没人想被当成嫌犯审问,但若在此时露出不悦,恐怕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今井将众人的沉默视为默许,缓缓站起身。 「我们先开门见山地问吧。在座的各位,有谁承认自己杀害了狩狩父女吗?」 死一般的寂静再度降临。众人不安的视线交错,但没人站出来。 「很好。那我一个一个问。丘野先生,是你杀了狩狩父女中的其中一人,或两人都杀了吗?」 「不是。不是我。」 「那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不知道。」 「谢谢。」今井点了点头,视线移向下一位。 「浅海医师,你呢?」 「不是我。我没杀人,也不知道谁杀的。别说蠢话了。」 「神木先生,你呢?」 「我对神发誓,我不是凶手,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小奈川老师,您呢?」 「不是我。我没杀人,也完全没头绪。」 「圷先生,你呢?」 「我也一样,不是我,我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谢谢。为了公平起见,我也声明,我,今井郁夫久留美,没有杀害狩狩父女,也没有任何头绪。这就奇怪了,看来凶手不在我们之中呢。」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困惑。某种意义上,这六个人都拥有了绝对的不在场证明,因为他们无法说谎。 「喂,你是不是漏掉一个?那个病人还没问吧。」丘野冷冷地提醒。 虽然没人忘记双里,但很难想像高烧到神志不清的人能去杀人。 「确实,不能把双里先生当成例外。毕竟也有装病的可能。」 今井带头走向二号房,其余五人也跟在后头。推开房门,那股廉价香水的味道再度扑鼻而来。 双里蜷缩在房间角落的暗处。因为超过四公尺的身高,手脚都露在毛毯外。虽然隔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他双颊红得发紫,显然烧得很厉害。 「双里先生,感觉还好吗?」 浅海蹲在床边关心,双里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发现大家都在,吃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 「……出、出什么事了吗?」 「请冷静听我说。洋房那边出事了,狩狩父女遇害了,」今井压低声音说。「我只有一个问题:双里先生,是你杀了他们吗?」 「……」 「请回答。你在这座岛上杀人了吗?」 「……怎、怎么可能。不是我。」 那声音闷在口罩下,却是双里那独特的沙哑嗓音,并非他人代答。 「那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不知道……不清楚……」 「我明白了。抱歉怀疑你,请好好静养。各位,我们出去吧。」 今井行礼后转身离开,浅海留下来照顾病人,圷与其他人回到了食堂。 「喂,大侦探,这到底是怎样?」一坐下,丘野就急着挑衅。 「指什么?」 「少装蒜了!既然这屋子里没凶手,那就代表凶手躲在外面吧?你的推理彻底破功了啦。」 面对丘野带刺的嘲讽,今井依旧冷静。 「你说得对。既然不是自杀,也不是我们干的,那凶手肯定另有其人。难道这岛上还有什么地图没标出来的秘密基地?」 没人接话。要在这巴掌大的岛上藏身,实在不太可能。 「对了!那栋红砖仓库不是很可疑吗?」丘野拍桌喊道。 他指的大概是洋房旁边那栋两层楼仓库。确实,如果想找地方躲,那里最合适。 「事实上,我勘查现场时已经看过了。那把南京锁锈得死死的,锁头跟扣环早就黏在一起了。那是长年海风侵蚀的结果,我看至少半年没人开过那扇门了。」 听至今井这么说,圷也想起自己也看过那把锈迹斑斑的锁。锁孔塞满了积年累月的尘土,这几个月绝对没人进出过。 「好好好,算你赢。那凶手到底死哪去了啦!」丘野暴躁地吼着。 「这案子的轮廓确实很模糊,我们一定漏掉了什么。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岛上藏着一个极度危险的杀人犯。在定期船来之前,大家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讲话还真是不干脆啊,名侦探。」 听着丘野的酸言酸语,圷心里也不禁产生了同样的焦虑。 ──────────────────────── 诚实人之岛② 7 杀死那两个人的,就是前医生浅海瑞树遥。」 午餐后溜出去闲晃的丘野,直到傍晚才回到三号房,一进门就没头没脑地丢下这句话。 太阳早已没入海平面,窗外夜幕低垂。演出者们本来各自在食堂或房里打发时间,但天色一暗,大家便像躲回巢穴的动物般钻回房里。圷本来想去食堂泡杯咖啡,才刚出门就在走廊撞见神木,对方笑眯眯地邀他说:「要不要一起聊天?」吓得他赶紧逃回房间。 「比起那个,你这时间到底跑去哪了?」圷叹了口气问道。 「这还用问?当然是去调查案子啊。」 丘野站在窗边,一脸神气地挺起胸膛。圷这才发现,丘野看起来似乎比刚上岸时矮了一截。 「丘野先生,你昨天穿的鞋子……难道是增高鞋吗?」 「啰唆!你给我专心听我说话啦!」 丘野发出近乎崩溃的咆哮。看来他对自己不满两公尺的身高确实有很深的自卑感。 「你刚刚说什么?呃,浅海医师是凶手?」 「没错。我那灰色的脑细胞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看着丘野那副如获至宝的表情,圷真想直接逃出房间。接下来还有五天,他竟然得跟这个轻浮的男人同吃同住。 「丘野先生,这种话别随便乱说。」 明知是对牛弹琴,但圷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 「我这是有根据的。昨天说过大吉梦洋子是接合人对吧?他当年被软禁在帝国医院时,亲眼看到那间医院草菅人命的真面目。像是把没家属的病人当白老鼠、拿钱封口医疗疏失的家属之类的,八成就是那样。你懂了吗?浅海以前就是那间医院的医生啊!」 「那纯粹是你的幻想吧。」 「不然还有什么理由要杀接合人?那家伙肯定是想拿大吉梦洋子的头,去向开除他的医院重新投诚啦!」 圷正想一笑置之,脑中却浮现出洋房画室里的景象。 画室里排着大约五百本关于艺术的外文书,大吉梦洋子对西洋美术的造诣显然极深。但与此同时,他卧室架上却放着品味南辕北辙的灵异录影带。若说他兴趣广泛也就罢了,但那种极端的落差感确实令人不安。难道那是女儿麻美的兴趣?可是麻美房里分明是符合她年龄的少女漫画。 难道大吉梦洋子的体内,真的同居着两个嗜好完全不同的人格?如果他真的是接合人,丘野那套异想天开的说法,竟然瞬间多了几分说服力。 「干么?干么突然脸色这么严肃?」丘野摸着下巴,凑过来盯着圷看。 圷像是要赶走杂念似地摇了摇头。这种只存在于神秘学杂志里的空想产物,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 「那密室的谜题解开了吗?凶手是怎么离开洋房的?」 「烦死人了!那部分我接下来才要动脑啦!」 圷厌烦地看着天花板。照这进度,真相恐怕永远没见光的一天。 「总之,这世上没有什么接合人。今井先生也说过,我们一定还漏了什么线索。」 「漏了线索喔……说起来,山路上不是掉了一条奇怪的橡皮绳吗?我刚看到还以为是槌之子咧。」 奇怪的橡皮绳……? 圷愣愣地看着丘野,随即因为自己的迟钝而吓得差点腿软。 「那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啊!」 「咦?我以为大家都有看到啊。」 丘野搔着后脑勺说道。大概是因为圷当时随手把橡皮绳扔进树丛,今井他们才没发现。虽然不知道这跟洋房的命案有什么关系,但这很可能是关键证物。 现在指针正好来到七点二十分。趁着夜还没深,他想先去确认位置。 圷按耐不住躁动的心,推开房门,丘野也默默跟上。两人才走进走廊,就撞见刚从食堂出来的今井。圷干脆把山路发现橡皮绳的事和盘托出。 「这确实很令人在意。在哪个位置?」 「就在这里到洋房的中间点,山路右转的地方。」 「走吧,三个人一起行动比较安全,不用担心在夜路上被袭击。」 听至今井这番可靠的话,圷点点头,三人一同踏上山路。 玄关电灯周围聚集成群的飞蛾与甲虫,尽管是十二月,昆虫依然活跃,这才让圷真切感受到身处南国岛屿。昨天的雪简直像场幻觉。丘野似乎很怕虫,缩着脸快步冲过电灯。 三人鱼贯上山,这组合跟发现尸体时一模一样。 夜晚的海浪声显得格外逼人,由于视线不明,同样的山路走起来感觉比白天长了一倍。 「是这附近吧?」 「对,就是那棵树。」 丘野指着一棵椎树,圷凑近根部凝视。在离地约五十公分高的地方,有一圈水平的勒痕,像是曾被细绳反复缠绕,与粗糙的树皮纹路形成对比。 「这棵树,还有往前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也有另一棵有同样痕迹的椎树。」 「所以,橡皮绳就在这附近吧?」 「我把它扔进那边的灌木丛了……有了,在这里。」 圷踏入林间,从草堆里捡起了那条绳子。长度约四公尺,就是那种在杂货店随处可买到的平凡橡皮绳。两端带着被解开绳结后的卷曲痕迹。 「圷先生,过来这边。」 今井爬上一块一公尺高的火山岩向他招手,似乎是想借着高处的月光看得更清楚。圷运用他的三只手臂,像爬虫类一样笨拙地爬上岩石。 「这绳子果然曾缠在椎树上。」 今井对着月光观察橡皮绳,白色布料表面沾染了焦褐色的树液树脂。 「是用来当路标吗?」圷拍掉手上的泥土问道。 「昨天下午五点多我去领食物时,路面上还没看到这东西。但今天早上它就掉在路上了。圷先生,你经过这里是什么时候?」 「我六点五十分醒来,大概七点出头经过这里。」 「那么,丘野先生呢?」 今井向下方喊道。丘野没爬上来,只是孤零零地站在灌木丛旁。难道他怕高? 「……丘野先生?」 「吵死了,我听到了啦!大约六点二十分左右吧。」 「那时绳子是绑在树上的吗?」 「没,就滚在路中间,跟圷看到的一样。」 「原来如此……我懂了。」 今井跳下岩石,拨开对侧的树丛。圷与丘野像随从般跟在后头。 「果然没错。」 今井蹲下身,指着灌木根部。V字型分叉的树干上,有一道明显的白色勒痕。这里也曾被缠过绳子。 「我开始明白了。这个机关,应该是大吉梦洋子先生亲手布下的。」 「机关?」 「没错。请回想昨晚大吉梦洋子的样子。他因为双里对麻美搭话而大发雷霆,甚至威胁说敢靠近洋馆的人,他不敢保证对方的性命。他是说到做到。」 今井用橡皮绳打了个圈套在灌木上,然后拉着绳子横越小径,将另一端系在对面的椎树上。一条紧绷的橡皮绳就在脚踝的高度,横跨了整条山路。 「这什么小鬼的恶作剧喔?」 丘野被橡皮绳绊到脚,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圷干夫美咲也有同感。这玩意要是晚上经过确实危险,但大白天只要稍微留神,应该在踩到前就会发现了。 「他昨晚在宿舍大闹完,回程时应该就用预藏的绳子设下了这个机关。上头也有同样的树痕,代表他当时一直在寻找适合架设的地点。不过,只是把人绊倒这点让我很在意。这简直是费力不讨好,他真的以为靠这种小把戏就能赶走不速之客吗?」 今井双手抱胸,盯着脚边的橡皮绳。 回想起昨晚那股疯狂的劲头,大吉梦洋子对女儿的爱确实到了病态的地步。既然他会带女儿移居孤岛,就不能用常理去衡量他的行为。但话说回来,这种小孩子把戏的机关,确实与他那偏执的性格有些差距。 今井蹲下身仔细观察橡皮绳,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抬起头来说道: 「两个绳结……原来如此,我懂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手,再次钻进灌木丛那侧的林子。 拨开树丛往前走约五公尺,眼前竟是一处悬崖。圷跟在今井后头,战战兢兢地往下看。月光下,翻腾的白浪正不断拍打着沙滩,海浪声顺着地表一路向上爬升。 丘野似乎真的很怕高,只是待在山道上,一脸无聊地远远瞪着这里。看他见到尸体就昏倒的样子,骨子里果然是个胆小鬼。 「圷先生,请看沙滩那边。」 今井指着悬崖下的沙滩。圷抓着旁边的树干,屏息凝神看去,只见离浪花稍远的岸边,有块金属片般的东西正闪着微光。 「那是什么?」 「我大概猜到了,但还是下去确认比较好。我们先回宿舍,再绕去岸边看看。」 今井说完转身解开绳子,塞进运动服口袋。他一副此地已无秘密的样子,匆匆下山。 这是圷第一次来到沙滩。今井与丘野似乎早在日落前就分别来过了,丘野甚至吹牛说他散步时已经绕了岛一圈。 等三人抵达崖下的沙滩,指针已过晚上八点。 「果然没错。」 今井伸出黝黑的手臂,从地上捡起一只长约二十公分的锥子。木制握柄像加粗的铅笔,前端伸出一根如注射针般的利尖。锥子表面很干净,看起来保养得极好。 「这玩意跟命案有关吗?」丘野问。 「不,这跟杀死两人的水果刀是两码子事。大吉梦洋子是把这根锥子绑在橡皮绳的一端。你们看,仔细看这条绳子。」 今井拿出绳子对着月光。 「这上面有两个解开后的绳结痕迹对吧?一个是绑在椎树上的,那另一个就很奇怪。现在有答案了,就是这根锥子。大吉梦洋子把准备好的锥子柄绑在这边,做成了能让不速之客受伤的陷阱。 他当时在椎树那头打的是个活结。只要有人踩到绳子,结就会松开,橡皮绳会像玩弹弓或橡皮筋枪一样,让这根锥子喷向对方的脚。中招的人肯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不过,要是没射中,锥子就会飞越灌木丛,直接掉到这片沙滩上。」 原来如此。虽然依旧是个单纯的机关,但若在夜路上突然被林子里飞出的锥子射中,再大胆的恶徒也会被吓死。如果是大吉梦洋子,确实做得出这种事。更何况结合人有四条腿,中弹机率比普通人高得多。 圷把那木制锥子拿在手心,轻得惊人,难怪能靠橡皮绳弹飞。 「这简直跟飞鱼一样快吧。但锥子掉在这,不就代表有人中招了?」 丘野一边比对锥子与悬崖,一边说道。海风吹乱了他的长刘海。 「虽然不能排除是大吉梦洋子自己回收陷阱时弄掉的,但那样就解释不通为什么绳子还留在树上。所以合理的推论是:昨晚到今天清晨六点二十分之间,有除了大吉梦洋子以外的人经过了这条路。陷阱确实启动了,只是幸运地没射中那个人。」 「别说得那么委婉啦,」丘野咧嘴一笑。「那个踩到陷阱的家伙就是凶手吧?」 「虽然不能百分之百断定,但机率极高。如果是天亮后经过,一定会发现陷阱,所以那个人通过的时间肯定是在日出前。假定五点半天开始亮,那人通过的时间就在这之前。」 「也就是说,那家伙赶在小爷我之前就上山去了。啧,早知道就直接扎进他的腿骨里,算他命大。」 丘野冷笑着说。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但若凶手真的受了伤,或许那对父女就不会死,这点确实令人遗憾。 「父女遇害跟这个机关有直接关系吗?」圷问。 「不好说。但可以确定,凶手并不是因为被锥子射到愤而杀人。」 「……为什么?」 「因为凶手是带着厨房的水果刀上山的。既然随身带了凶器,代表在经过山道前,他就有明确的杀意。陷阱可能加深了他的愤怒,但绝对不是动机。」 「说不定他是被锥子喷到,一气之下才跑回宿舍拿刀啊?原本可能只是想去夜游,结果被弄到发飙才回去抄家伙。」 「不,那样的话,他应该会先下沙滩把这根锥子捡走当武器。没必要冒着在深夜撞见人的风险,特地潜入宿舍厨房偷水果刀。既然他有勇气杀害那对父女,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今井这番话很有说服力。圷点了点头,凶手显然是有预谋的。 他想像着锥子在夜色中射出的画面,目光投向沙滩,发现悬崖下的岩穴积了一些水。这里离海有一段距离,浪花打不到,看来是积存的雨水。岩石表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藤壶。月影映在水面上,让圷莫名感到一阵不安。 「我看凶手就是浅海啦。医生这种人,很多都根本没把人命当一回事。」 丘野说得直接且露骨。 「回宿舍吧。」 今井催促着,三人顶着夜色原路折返。 回到三号房时,已是晚上八点五十分。 圷接在丘野后面冲了个热水澡。回到房里,耳边只有海浪声,丘野已经钻进被窝。他关掉灯,将疲惫的身体交给棉被。 这真的是漫长的一天。大吉梦洋子与麻美的尸体像烙印般黏在眼底,挥之不去。丘野似乎也睡不安稳,每隔几分钟就翻身一次。 那个放弃名声隐居孤岛,最后死在画室的男人。 那个被古怪父亲养大、在十五岁就划下句点的少女。 他们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究竟是什么? 圷在黑暗中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最后一次见面是她小学毕业典礼。寄养父母体贴地空出了两人的独处时间,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像逃跑似地离开了学校。女儿现在肯定觉得自己是个怪人吧。 在浅眠与清醒的边缘游走,卡里加里岛的第二个夜晚,缓缓深沉下去。 8 那个神秘人物出现在圷面前,是漂流到卡里加里岛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十二月三日。 与昨天一早便撞见尸体的惨况截然不同,这一天异常平静,仿佛众人正身处于台风眼中。 上午还是清朗的晴空,到了下午,云层便从西边涌入,整座岛像被蒙上了一层面纱般阴暗下来。今井与丘野各自前往洋房寻找线索,剩下的五人则全都窝在房里不肯出来。既然岛上可能潜伏着杀人犯,比起在外面瞎晃冒险,待在宿舍里守株待兔显然更合乎常理。 双里的状况好转了不少。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多,胃口似乎也不错。不过,浅海医师的神情却始终阴郁,似乎对双里的病况仍有某些顾虑。 从午餐过后到下午四点,圷与小奈川老师留在食堂闲聊往事。根据老师的说法,高中时代的圷虽然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诚实人,但那时他也对前途与家庭充满了青涩的烦恼,偶尔会找老师咨询。 「那时我只教了你一件事,只要感觉到真正的危险,总之先逃跑就对了。只要守住这条底线,人生总能找到出路。」 「这建议现在听起来,还真是随便得可以啊。」 「这种程度才刚刚好。烦恼我可以听你说,但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只有你自己。」 圷从没想过会跟老师在这种鬼地方忆当年。聊着聊着,他也忍不住向老师吐露了自己不得不跟女儿分开生活的窝心事,以及对自己平庸无能的自责。 「休息一下吧。」 老师看着窗外的阴天说道。圷脑中还有不少事想请教,但现在时间多到甚至让人感到奢侈,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就在那一瞬间,拉门被猛地拉开,丘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出、出现了啦!」 丘野抱着头惨叫,原本温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怎么了?」 「救……救命!那家伙就在我房间里!」 「冷静点,到底是谁?」 小奈川老师抓住脸色发白的丘野肩膀问道。 「超大只的赤子螨!」 「……螨?」 丘野疯狂点头,双手比了一个直径约十五公分的大圆圈。 赤子螨是一种躯干肥大的捕食性螨虫,因为体长能长到跟婴儿头部一样大而得名。它们靠吸食小动物尸体的血液维生,基本上不伤人。但因为那四条步足爬行起来的模样极其诡异,在都市早已绝迹,是种让人看一眼就会做恶梦的生物。 「赤子螨不伤人的,也不会传染疾病。」老师拿出职业病安抚道。圷虽然也觉得那东西恶心,但丘野的反应实在太夸张了。 「不是那个问题!你们知道我这体质很容易吓到休克吧!拜托,救救我啦!」 丘野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众人跟着他来到三号房,只见房门半开着。 「没看到啊,在哪?」老师环顾四周。 「那里!你看,有斑点!」 丘野颤声指着晒黄的榻榻米。草席的纹路上出现了几个像被木桩扎过的孔洞,周围残留着红色的液渍。圷以前采访时看过这种痕迹,那是赤子螨吸饱血后留下的典型体液。 「看来它已经溜了。」 老师找了一圈,连壁橱跟被窝都翻过了,别说巨大的螨虫,连只蜘蛛都没看到。 「一定躲在什么死角啦!看,搞不好就在那根钢骨上面!」 丘野指着天花板下的屋顶骨架。那位置就算踮起脚尖也看不到。虽然双里的身高应该看得到,但没人想为了这点小事叫醒病人。 即便老师一再保证赤子螨不是害虫,脸色发青的丘野依旧听不进去。这年轻人不仅惧高,还怕虫怕到要命,胆子小得惊人。 大家把他带回食堂喝了杯咖啡,他才稍微找回理智。 「会创造出那种怪物的神,脑袋肯定有洞。」 「丘野先生,你不是在找未确认生物吗?」 「我只找长得不恶心的那种啦!唉,定期船到底几号会到?」 「今天是周一,还要等四天。」 听完圷的回答,丘野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瘫死在椅背上。圷实在不懂,一个这么怕虫的人,当初为何会自愿来热带岛屿拍戏。 他突然想起,十二月一号那天晚上,他也看过赤子螨的痕迹。就是在淋浴间门口撞见脸色惨白的丘野那次。看来当时厕所里的红斑根本不是丘野吐血,而是被这只螨虫给吓出来的。 那一晚,圷吃完晚餐回房后,丘野迟迟不敢进屋,显然是被那只虫吓到了骨子里。晚上十点多,圷洗完澡正要回房,在走廊撞见了刚从二号房出来的浅海医师。 「双里先生还好吗?」 「他本人是坚持自己痊愈了啦。」浅海医师依旧一脸懒散。 「那就好,放心了。」 「但我还在叫他继续静养。而且他的状况……算了,没什么。」 浅海医师的语气透着一丝不安,似乎察觉了什么却苦于没证据。 圷回到三号房,看见丘野整个人裹在毛毯里瑟瑟发抖。 「你在学蓑衣虫喔?」 「你……你是在笑我吧。」 「抱歉。」 「脑袋坏掉的绝对是那怪物,不是我!一般的螨虫不是一捏就爆吗?偏偏那家伙长得跟养猪场的猪一样肥!」丘野愤愤不平地说,这抱怨大概连螨虫听了都会傻眼。「喂!不准关门!要我在密闭空间跟那怪物待一整晚,我死也不要!」 「你在说什么啊?这岛上可是有杀人犯耶,开着门睡觉才恐怖吧?」 圷正要拉上门,丘野竟从被窝里跳起来推开他,死命挡住门板。看来他对赤子螨的恐惧完全是真实的。 「拜托你行行好!反正这门也没锁,关不关都一样吧。要是我被吓到休克死掉,你赔得起吗?哇啊!」 丘野突然一声惨叫,整个人仰天翻倒。原来只是天花板落下的灰尘在灯光下晃动,他现在已经草木皆兵,动的东西都当成虫了。 「……好吧。但你不怕别的赤子螨从走廊爬进来吗?」 「我赌它不会进来!总之比起跟那怪物关在一起,开着门我还比较安心。」 这逻辑很难懂,但圷知道这家伙真的随时会昏倒,也只好顺着他。要是再有人病倒,浅海医师大概会先崩溃。 最后,在丘野的坚持下,房里开着灯、门也敞开着,圷就这样裹着毛毯睡了。或许是因为前一晚没睡好,即便闹了一场虫害骚动,圷还是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一阵心窝传来的剧痛,彻底粉碎了圷的睡眠。 「你……你干么啦?」 丘野的脸近在咫尺,染浅的长发垂在圷的脸上。他似乎一整晚都没睡,眼神锐利得吓人。刚才就是他在圷的心窝重重打了一拳。 「你看那边。」丘野低声耳语,指着窗外。 时钟指着晚上十一点多。圷揉着眼爬起来,凝神望向窗外。 「……」 玄关外约五公尺处的草丛被路灯照得微亮。在那盏灯旁,站着一个结合人的身影。因为被前方的桫椤叶挡住,看不见上半身。但那白得近乎透明的四条腿,正缓缓地踏在砂地上。 「要是兽人也白得太不自然了。那家伙……该不会就是杀死父女的凶手吧?」 丘野抓着圷的肩膀,声音抖到变调。 这情况太突然,圷脑袋还转不过来。但这种时间在外面游荡,绝对有问题。是打算来灭证?还是来寻找下一个目标? 「可恶,叶子挡住看不清楚脸!」丘野把脸死死贴在窗玻璃上。 「你、你小声点!被发现就完了!」 「你是要我眼睁睁看凶手溜走喔?糟了,他要进林子了!」 那神秘人影以轻盈的步伐往左侧树林走去,眼看就要消失在视线死角。 「快追!」 丘野一把推开双脚发软的圷,直接冲出房间。真搞不懂这家伙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圷想起身跟上,但膝盖却不听使唤地发软。 「等、等等我……」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击声。 圷战战兢兢地走出房门。在昏暗的走廊中央,丘野整个人趴在地上,头部沾满了呕吐物。这是圷第二次看到这副景象。 他以为丘野是被袭击了,正要惊叫,却发现周围根本没人。 仔细一看,丘野的腋下正压着一只扁掉的赤子螨。 看来他是满腔热血冲出去时,刚好跟这只天敌撞个正着。这家伙运气也太背了。 圷把丘野翻过身,一路拖回三号房。至于那只螨虫的尸体,则被他踢到了走廊角落。丘野只是吓晕了,没受伤。 他再次望向窗外,那个神秘人影已经不见了。若是进了林子还好,但宿舍门根本没锁,万一对方闯进来……圷关掉灯、锁上房门,死死裹着毛毯。 他现在终于能体会丘野看到灰尘就惨叫的心情了。在风声与枝叶摩擦声中,圷瞪大双眼,就这样等到了天亮。 9 隔天,十二月四日。早晨的气温骤降,比前几天都要冷得多。 「深夜在宿舍周围徘徊的结合人吗?这确实让人心烦啊。」 除了双里之外的六人坐定后,圷向大家坦白了昨晚看到神秘人的事。今井一脸愁容地交叉双臂,陷入沉思。 丘野在七点过后醒来,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当圷告诉他那只赤子螨已经死掉时,丘野兴奋得像报了杀父之仇一样跳了起来。看来对他而言,比起杀人犯,那只节肢动物才是真正的威胁。当然,圷没告诉他,那只螨虫其实是被他自己昏倒时的身体给压扁的。 「你们两个该不会是睡糊涂了吧?」 浅海医师伸手拿了些干粮和即溶大蒜浓汤,语气充满怀疑。 「怎么可能!在那家伙出现之前,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虽然圷这家伙睡得跟死猪一样就是了。」 「既然他站在路灯下,你们看不清他的脸或体型吗?」今井追问。 「窗外刚好长着一棵巨大的笔筒树。视线被挡住了,只能看到对方的脚部,但绝对有人在那里走动,这点我很肯定。」 「鞋子或衣服的特征呢?」 「印象中……他似乎穿着跟我们一样的运动鞋。但我也没十足的把握。」 听完圷这番模棱两可的解释,今井歪着头感到不解。 「奇怪。我们住的这四间房都有固定窗。如果有人在外头晃,照理说谁目击到都不奇怪。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冒险在外面游荡?」 「会不会只是我们之中有人睡不着,出去吹吹风而已?」 神木难得说了一句人话。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肯认领。 「那就跟昨天一样,逐一确认吧。神木先生,昨晚出去的人是你吗?」 今井像审讯般一个个询问,但依旧没人承认自己曾踏出大门。 「这岛上……果然还有别人在吗?」浅海医师托着腮,幽幽地说。 「还有一个嫌疑人吧,那个病人不用问吗?」丘野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也对。保险起见,去确认一下吧。」 今井起身走向二号房,只有圷跟浅海跟了上去。虽然感觉会是白忙一场,但为了破案,排除所有的不确定性是必要的。 今井跟前天一样,先敲了门才推开二号房。 双里已经醒了,正靠着窗边的墙壁坐着。或许是浅海的照料起了作用,他的脸色红润了不少。但即便房里只有他一人,他依旧戴着那副大口罩,身上还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 「突然打扰很抱歉。圷先生他们看到有人在外面徘徊,请问那个人是你吗?」 面对今井的询问,双里先是偷偷瞄了浅海一眼,随即心虚地低下头。那副模样怎么看都很可疑。 「我不是要责怪你,但你昨晚确实偷偷溜出去了对吧?」 今井加重了语气。双里在口罩下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小声应道:「……是。」 「你出去干么?」 「……啊,那个,我只是……想活动一下身体。对、对不起。」 那嗓音依旧是平时那副干哑的破锣嗓。毕竟感冒时白天睡多了,晚上失眠也是常有的事。看来昨晚那神秘的人影,并不是猎杀猎物的凶手,而只是病后散心的双里。 圷一方面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却感到一阵空虚。想到自己被这件事吓得在毛毯下发抖到天亮,简直窝囊透了。全都是因为被笔筒树的叶片挡住了脸,才让他产生这么多没必要的恐怖联想。 「我明白了,抱歉一直盘问你。」 今井礼貌性地低头致意,转身离开房间。 回到食堂说明真相后,小奈川老师跟神木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唯独丘野气得半死,狠狠踹了桌脚一记。因为双里的一时兴起,害他在走廊撞见天敌而吓昏,他的愤怒完全可以理解。至于他在无意间成了剿灭赤子螨的英雄这件事,他本人至今还被蒙在骨里。 「凶手的真面目依旧不明啊。希望接下来这三天,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小奈川老师仰望着天花板,深深叹了一口气。 「别担心,大家都是诚实人。身为神所选中的人,我们不可能遭天谴的。如果你们还是觉得不安,随时可以来我房里一起祈祷喔。」 神木语气轻快。众人大概是懒得搭理他,纷纷零星地散回各自的房间。 从冷冽的早晨起,气温持续探底,中午前开始飘起了细雨。天空阴霾密布,感觉随时会变成落雪。这种阴郁的气氛,让圷想起了登岛第一天那种绝望的预感。 圷一直窝在房里,也没跟丘野说话,只是盯着窗外的阴天发呆。他觉得那股沉重的疲劳感正一寸寸啃食着他的精力。 丘野似乎还在拼命钻研他的推理,不时故意自言自语地说着「是他吗?」、「不对,应该是……」、「还差一点点」。虽然听这些比起听他讲接合人的胡扯好一些,但感觉两者的含金量其实差不多。 下午一点刚过,浅海医师过来敲了门。 「可以来一下食堂吗?」 圷本以为是要喊他吃午餐,但浅海脸上的神景严肃得可怕。不安感瞬间爬上胸口,难道双里的病况生变了? 当两人来到食堂,今井正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随后,小奈川老师跟神木也被找了过来。 六个人围着长桌坐下。浅海医师似乎在寻找开口的方式,犹豫了许久,才像是吐出一颗苦涩的药丸般开口说道。 「今天接近中午时,双里先生的病况急转直下。」 沉闷得让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食堂。圷想起三小时前双里的样子。虽然被今井盘问时显得畏缩,但体力看起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情况很糟吗?」小奈川老师问。 「不,与其说是恶化,不如说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命是保住了。但是,我想他现在大概绝对不想见到任何人。」 「什么意思?」 神木歪着头问。圷也听得一头雾水。 浅海医师挣扎地用拳头抵住额头,最后像是下定决心,沉重地吐出了事实。 「──他发病了,是羊齿病。」 雨滴,正沿着窗玻璃冰冷地笔直滑落。 距今七年前,当我透过熟人介绍,开始零星接一些神秘学撰稿的工作时,经由编辑认识了一位电影导演。 那个男人当时在地方电影节虽然评价很高,但知名度却低得可怜,只有那种超级电影发烧友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作品风格太过前卫,他一直苦于筹不到资金,为了凑出制作费,甚至隐姓埋名地在那些内容低俗的神秘学杂志上写稿。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对这个看起来不修边幅、性格孤僻的男人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虽然不知道对方怎么想,但我很喜欢跟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个子男人对饮。 「听说你也在吃安眠药?」 那段日子,我因为女儿被寄养家庭带走而自暴自弃,整天过着药罐子的生活。男人用他那毫无起伏的声调对我说道。 「是啊,一直在吃。有时候会突然陷进一股强烈的不安,不靠药根本睡不着。」 「那我们是同路人呢,我也在吃。这玩意儿配酒吞下去,会有种意想不到的效果喔。」男人说着,往酒盅里倒满了纯米酒。 「意想不到的效果?」 「恶梦。会看见极其骇人的恶梦。我问过医生,听说酒精会催化药效,更容易产生这种反应。」 我还真不知道有这种副作用。但经他一说,那些服药的夜晚,我确实常被恶梦纠缠。 「难道导演的电影题材……都是从这些恶梦里挖出来的?」 「这可是商业机密。不过,安眠药确实能把人类的想像力压榨到极限。你要是写稿没灵感,也可以试试看。」 男人嘴角带着一抹冷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跟这男人的交情维持不到一年,虽曾频繁彻夜对饮,后来还是疏远了。因为他倾尽家产拍出的惊悚片《赤色之人》在全球引起轰动,让他一跃成为云端之上的人物。 那部以羊齿病杀人魔为主角的争议作品,在世界各国引发两极评价,并在多个电影节夺得大奖。片中那个因羊齿病导致全身像被虫蛀过、鲜血淋漓的少年,敲着门说「能借我一点药膏吗」的经典画面,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一个孤独男人的恶梦,透过银幕,传染给了全世界。 正因为有这段过去,现在一听到羊齿病,我脑中浮现的便是那个冷脸喝酒的男人侧影。 「所以说,他在来这座岛之前就已经是病毒带原者了,对吧?」小奈川老师面露困惑地看向浅海医师。 「那是当然。羊齿病的潜伏期少说也要一年。大概在结合之前,这对男女其中一方就已经感染了。」 「诚实人还得了羊齿病?那这辈子算是彻底玩完了。」 丘野语气冷淡,没带半点同情。 一旦发病,全身的皮肤都会布满血泡,外观变得像个石榴般的怪物。据说全日本有三万名患者,其中绝大多数都断绝了社交,躲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生活。事实上,我在东京住了二十年,除非去专门看性病的医院附近,否则从未在街头见过羊齿病患。 「原来如此,难怪他要喷那么浓的香水。」 神木嘀咕着。浅海医师低着头,默默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大口罩,大概也是为了遮盖异味并尽量减少皮肤外露。即使还没出现明显病变,感染半年后的体味改变也是常有的事。他自己肯定知道潜伏期,大概也感觉到差不多要发病了吧。」 「那他这几天的高烧,也跟羊齿病有关吗?」老师追问。 「不,我觉得单纯是淋雨失温导致的。羊齿病的症状主要集中在皮肤跟汗腺功能失调。不过,压力跟高烧造成的荷尔蒙失衡,确实有可能是诱发发病的导火线。」 「所以……他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 「没错。况且羊齿病目前还没有根治的方法,医生能做的也只有治标的缓解和心理辅导。比起医疗,他更需要的是社会支持。」 「听起来跟诚实人的处境还真像。」丘野嗤之以鼻。 「最先察觉双里先生异状的人,是我。」 一直保持沉默的今井终于开口,众人的目光随即集中在他身上。 「毕竟我们睡在同一间房。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面对现实还是崩溃了。我从没见过这么憔悴的人……在这种地方,我很担心他会撑不下去跳崖自杀。」 我心中猛地一跳。身为诚实人活了十五年,我很清楚现有的社会根本没有容纳我们的余裕。想干脆死在这座南国小岛的心情,我再理解不过了。 「我们绝对要阻止这种事发生,」老师语气坚定。「无论如何。」 「那是当然。接下来这三天,我会尽可能盯着他。不过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被各位看到他变样的脸。虽然他躲在房里,但偶尔还是会出来上厕所,如果你们在走廊跟他撞见,请当作没看到,给他一点尊严。为了让我们七个人都能平安离岛,请大家配合。」 今井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恳切。 下午三点过后,雨夹着雪落下;到了日落,暴风雪已开始横扫这座岛。 虽说是隆冬,但在南国岛屿遇到暴风雪,总让我觉得很没真实感。铁皮屋顶积了雪,在风中吱嘎作响。我总觉得自己正置身于某部劣质的恐怖电影场景中。 「这种环境下要是有人被杀,雪地上又没脚印的话,那就铁定是我们六个人之中的内鬼干的了。」 丘野躺在窗边,嘴里吐出不吉利的咒言。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圷也仰头躺下,长叹了一口气。再忍三天就好。就算查不出杀害那对父女的凶手也罢,只要能平安回家,我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虽然在那种如嚼砂砾般的平庸日子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但总好过跟杀人犯一起困在孤岛。如果还有什么奢望,我真想再见见女儿。但我知道那是奢侈。现在的我,只想快点逃离这座岛。 仿佛在嘲弄我的愿望,卡里加里岛的时间依旧缓步流逝。在这座岛上的第四个夜晚,缓缓没入黑暗。 10 六点多醒来,仰望窗外那层薄薄的云雾时,我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虑。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预感,但我清楚感觉到,某种阴暗的黑影正步步逼近卡里加里岛。 食堂里空无一人,于是我独自动手准备早餐。我把昨天剩的汤重新加热,顺便烧水冲了几杯即溶咖啡。干粮罐头的盖子卡得死死的,我只好拿出一把出刃菜刀,用刀根猛力撬开。 过了七点,其他演出者才陆陆续续出现。比起最初在竹芝码头碰面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憔悴。除了双里之外的六个人到齐后,我替大家盛好了大蒜浓汤。 「双里先生现在怎么样了?」小奈川老师担心地问今井。 「老实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他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沉默,看起来跟之前发高烧卧床时没两样。当然,外貌上的变化倒是很惊人……」 我想起了自己被宣判成为诚实人的那个夏天。那时候,绝望感也是隔了一晚才真正爆发。双里现在大概也还处于拒绝相信现实的阶段吧。 收拾完早餐,我因为太无聊而走到玄关外透透气。迎面而来的是夹杂咸味的刺骨寒风。我缩着脖子踏进雪地,发现今井跟神木也正漫无目的地在宿舍周围晃荡。 入眼所及,整座岛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这积雪程度跟第一天的细雪完全不能比,只看山坡的话,简直让人以为误闯了哪个滑雪场。如果麻美还活着,现在想必正兴高采烈地在堆大雪人吧。 一脚踩进新雪,半个脚踝都陷了进去。穿着普通的球鞋连走直线都困难,我才绕了宿舍半圈,指尖就冻到没知觉了。 「圷先生,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在那对侮辱诚实人的父女死后,竟然降下这么美的雪……这背后一定有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因果报应。」 神木仰着头看着天空,语气梦幻。我又感觉到那股不祥的气息,赶紧随便点个头就躲回室内。 天空始终被阴暗的云雾笼罩,不见阳光。下午一点刚过。 几个还有胃口的人吃完午餐后,我独自留在食堂喝咖啡打发时间。这时,今井也拿着咖啡杯出现了。看来是因为积雪太厚没办法去现场勘查,他也闲得发慌。 「来到这座岛之后,总觉得一切都很没真实感,就像迷进了墙上那幅画一样。」 为了打破沉默,我主动开口。 「你是说艾雪的《上升与下降》吗?可以的话,我还真想进去走走看。我很想知道那个奇妙的世界到底是根据什么样的逻辑运作的。」 今井仰头看着那幅画,语带感叹。 「关于狩狩父女被杀的案子……真相有眉目了吗?」 「唉,身为侦探,我感到很惭愧。」今井移开视线,一边往咖啡里倒奶精,一边说:「我虽然想到几种离开密室洋房的方法,但对于那天馆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目前还没办法做出让自己信服的合理解释。」 白色的液滴不小心溅在桌面上。 「所以……你还是认为凶手就在我们这七个人当中?」 「没错。从案发到昨天的这三天,我搜遍了整座岛。岛上没有其他可以藏人的建筑。洋房内没有暗房,仓库锁死进不去,就连那艘搁浅的渔船我也回去看过了,完全没有人烟。在这种大雪天,没人能在树林里撑这么久。更何况,凶器水果刀案发前就在宿舍厨房里,这点铁证直接把凶手锁定在宿舍内部。 再加上,如果假设凶手是某个潜伏在岛上的第三方,那他的行为就太不符合逻辑了。如果要杀那对父女,挑我们这些外人不在的时候动手,神不知鬼不觉不是更好?虽然每周五有定期船,但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可以处理尸体。偏偏选在我们这群人刚登岛、众目睽睽的时候动手,这说不通。」 「难道不是为了嫁祸给我们吗?」我问。 「不。如果想嫁祸,凶手就不会把洋房大门锁上,那样伪装成强盗闯入更合理。何况,想把杀人的罪名推给刚好遇难漂流过来的人,这本身就太过牵强了。」 听着今井条理分明的分析,我不禁点头。与世隔绝的父女,在受难者抵达的隔天就被杀,怎么看凶手都在内部。 「……但问题是,我们都是诚实人啊。而且每个人都亲口否认杀了人。这不是跟你凶手在内部的推论产生矛盾了吗?」 「没错,这正是关键所在。」今井语气苦涩。 「凶手是诚实人,却否认犯案。这代表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说了谎。这其中的机关,我认为有三种可能性。」 「三种?」 「第一种,是凶手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凶手。我们可以称之为无自觉说。就算我杀了人,只要我打从心底不认为自己杀了人,我就能理直气壮地否认。」 我一脸困惑。杀了人却没自觉?这怎么可能? 「你可能很难接受,但并非不可能。」今井拿起那颗咖啡奶精球比喻。「假设圷先生对这种奶精有严重的过敏。当你去上厕所时,不爱喝黑咖啡的我出于好意,把剩下的奶精倒进你的杯子里。你回来后不知情地喝掉,最后因过敏性休克死亡。这情况下,杀死你的人确实是我,但我完全没有我是凶手的自觉。我甚至会真心地以为有人下毒,并跟着大家一起抓凶手。」 原来如此。虽然这比喻有点离谱,但这种无意的致死,确实能躲过诚实人的语言检测。 「也就是说,七人之中的某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害死了狩狩父女?」 「只是说这个可能性值得考虑而已。话虽是我说的,但用蝴蝶效应式的逻辑来解释这次的案件,并不现实。那对父女不是死于意外或过敏,而是喉咙被割、胸口被捅。既然凶器是有人特地从厨房带走的,就排除了意外致死的可能。所以,无自觉说的机率极低。 因此第二种是凶手虽然有杀意、也杀了人,但却忘记了这段回忆。这就是遗忘说。」 又是一个出人意料的说法。就算是患了失智症的老人也罢,冷酷的杀人凶手真的会这么凑巧地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吗? 「是指凶手患有记忆障碍吗?感觉也太方便了。」 「这并不是指普通的健忘,而是指心因性失忆或是多重人格。不过确实有些过于方便了。遗忘说和刚才的无自觉说不同的地方,在于采用这个说法的话,有具体的可疑人物存在。」 「你是指……双里先生?」 「不,是神木先生。他第一天就说过,他天生患有严重的梦游症。」 我想起来了,分配房间时神木确实提过这点。 「你是说,神木在梦游中杀了人?」 「神木的话当然不能全听,那家伙似乎有把琐事夸大的习惯。但既然他是诚实人,有梦游症这点应该是事实。 梦游不只是到处走走,有些人甚至能在睡梦中开车、做饭。美国甚至有案子是年轻人在无意识状态下刺杀父母而被判无罪的。神木可能在睡梦中完成这一切,醒来后完全不记得,所以他否认时,身体并没有产生排斥反应。」 这听起来虽然疯狂,但在诚实人犯罪的现实面前,似乎也有点道理。 「在无意识中杀人这种事,实在不太想去想。」 「同感。不过,就算神木先生真的是梦游症患者,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杀了两个人的。他得从毛毯里爬出来,带走水果刀,移动到山顶,俐落地杀了两人,还要回到宿舍。手上沾的血也需要时间清洗。在睡眠状态下完成这一切,应该相当困难。 何况案发那段时间,门口有你跟丘野守着,屋内有小奈川老师跟浅海医师。想避开这么多人完成这一切,连清醒的人都未必办得到。所以,遗忘说的可能性也极低。」 「那……第三个说法就是最接近真相的了。」 「那才是最接近真相的可能。我铺陈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理解这点。」 圷屏住了呼吸。凶手是有自觉地杀了狩狩家的父女,而且也没有忘记这个事实。身为诚实人,凶手为何能够否认犯行?这大概才是正题所在。 「那么,第三个说法是?」 「很简单。凶手的真面目,其实是──」 从走廊传来一阵急促且踉跄的脚步声,打断了今井的话语。砰的一声,食堂的拉门被猛力推开。我以为又是赤子螨,没想到冲进来的是脸色惨白的浅海医师。 「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以为你一直陪在二号房门口的!」浅海对着今井大吼。 「抱歉,我跟圷先生聊得太入神了……难道……?」 「双里不见了。」 浅海的声音在颤抖。 圷忽然想起了一早醒来时感到的那股心神不宁。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 今井、圷、浅海与小奈川四个人,在宿舍玄关前会合。 众人连厕所和淋浴间都彻底翻过了,但宿舍里就是不见双里的踪影。站在门口一看,运动鞋的数量明显比早上少了一双。看来双里是趁大家在食堂热烈讨论时,偷偷溜出了宿舍。 原本期待雪地上能留下脚印,但今井和神木吃完早餐后曾在外面走动,新雪早就被踩得一团乱,根本无法追踪。 「能猜到他去哪了吗?」 小奈川老师看着摊在鞋柜上的泛黄地图问道。 「这岛上到处都是悬崖,如果他真的想不开,往哪跑都不奇怪。」今井沉声回答。 「只能分头找了。」 浅海医师语气低迷,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想动,但显然也不希望再有死者出现。 今井迅速分配了搜索区域:小奈川顺时针方向、圷逆时针方向,沿着海岸线及周边搜索;今井自己则沿着通往洋房的山路找人;浅海负责加强搜索宿舍附近的林区。至于那个神秘学狂热者和宗教疯子,今井认为他们派不上用场,干脆没叫他们。 「现在是两点三十八分。就算没找到双里先生,太阳下山前也务必回宿舍集合。」 今井语气强硬地叮嘱。 「就算找到双里先生,也不可以强行制伏他,或是对他说教。随便聊什么都好,想办法和他说话,拖延时间。时间一长,一时的激动应该就会平息。」浅海医师补充。 圷将医师的话记在心里,众人随即出发。他小心翼翼地沿着通往礁岩的斜坡往下走,每当身体撞到枝叶,融雪就会像雨点般泼得他满身。 被白雪覆盖的卡里加里岛,展现出与平时完全不同的阴森面貌。海风卷起新雪,形成一阵阵薄雾,让人视线模糊。圷死命盯着雪面,深怕漏掉任何脚印或人影。 走了十分钟,他终于抵达岩岸。浪花伴随着海鸣冷冷地拍打在礁石上。放眼望去,海面上并没有浮着什么面目全非的尸体。 头顶笼罩着铅灰色的阴霾。原本打算沿着海岸线搜索,但岩石区湿滑难行,万一失足落海可不是闹着玩的。圷决定往高处爬一点,只要听着浪声就不至于迷失方向。 他一边对着冻僵的指尖呵气,一边爬上缓坡。正留神观察周围时,右前脚突然绊到了东西。 低头一看,脚边的积雪有一处不自然的隆起。旁边是一棵粗壮的冷杉树。他用脚尖拨开雪花,露出一个像鼹鼠土堆般的小土包。 看来有人以这棵冷杉为地标,在这里埋了东西。是麻美生前埋的小宠物吗?不对,那应该会埋在洋房附近才对。特地跑来这么远的林子里偷埋,肯定是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 难道是……人的尸体? 一想到岛上潜伏着杀人犯,圷背后一阵发凉。一个落单的结合人,对杀人魔来说简直是完美猎物;更别提如果自己撞破了对方的秘密,对方绝对没有留活口的理由。 「……」 他赶紧摇头甩开这些被害妄想,这联想也太过跳跃了。现在救双里要紧。 就在这时,一阵怪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像老旧引擎运转时那种刺耳的震动声。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朝自己急速逼近。虽然心脏狂跳,但身体却像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当他看清那阵地鸣的真面目时,视界已是一片雪白。即便他四条腿同时发力想逃也没用了。一股如特急列车正面撞击般的冲击力,瞬间横扫了他的全身。 小奈川老师的话在耳边复苏: ──只要感觉到真正的危险,第一时间逃命就对了。 ──霸凌、犯罪、借债、火灾、海啸、雪崩…… 圷被冰冷的雪块彻底吞没,惨叫着翻下了斜坡。 意识在朦胧中摇晃。他感觉有人在猛烈摇晃他的身体,全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喂!醒醒啊!你这猪头是真的很想死喔?」 耳边传来一声粗暴的怒吼。这口吻…… 圷吃力地睁开眼,看见丘野那头漂白过的长发正垂在自己脸上。旁边是浅海医师,依旧一脸倦怠地俯视着他。 「喔,活过来啦?别在那边装死。」 丘野正想伸手拍他的脸,被圷用右前臂挡住了。他似乎被挪到了一块岩石上,浑身骨头像散架了一样疼。 「别这样……我没事……」 他试着坐起来,下半身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叫你别动了!你的腿都歪成什么样了。」 圷低头一看,左后腿已经被临时用木条固定住了。虽然没看到血,但膝盖以下的皮肤紫得发黑,肯定骨折了。这辈子从没感受过的剧痛让他瞬间疼出了一身冷汗。 「好了,十六点四十三分,意识恢复。没有担架,只能我们两个想办法把他抬回去,动作得快,待在这里体温会掉得很快。」 「等等……双里先生呢?」圷咬牙问道。 浅海医师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他……他死了吗?」 「还有一口气。但比你伤得重得多。内脏破裂了,只能靠移植手术。」 也就是说,在无法手术的环境下,已没有任何救治的办法了。圷看见浅海医师咬牙切齿的模样,那是身为医者的不甘。 「总之先回宿舍再说。会很痛,你忍着点。」 丘野架起他的上半身,浅海托住他的下半身,将圷整个人抬了起来。每一次晃动都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他的神经。 回到宿舍大约要十五分钟。圷被八条手臂架住,死命咬着嘴唇撑着。这情景让他想起三天前,今井也是这样抬着被尸体吓晕的丘野。 一路上,丘野喋喋不休地邀功。原本他在门廊打发时间,刚好听到圷的尖叫,他还以为是大蛇或兽人出现,吓得半死却还是冲了过去。他在雪地里找了一个钟头才把圷从雪堆里挖出来,放在平坦的岩石上,接着又狂奔去喊医生。 虽然丘野的口气很讨厌,但命确实是他救的。这种规模的雪崩若没人及时营救,圷早就冻死了。 「谢了……捡回一命。」 「哼,知道就好。见识到我这两年印刷厂打工练出来的行动力了吧?好好感谢我啊。」丘野别扭地歪着脸笑了。 回到宿舍,圷躺在三号房的榻榻米上。浅海说这不是开放性骨折,没有细菌感染风险,但骨头断得很难看,回去得动大手术。接下来两天他只能躺平静养。吃了几颗强力止痛药后,意识总算清醒了点。 这时,隔壁二号房传来一阵骚动。双里显然也被带回来了。跟圷相比,双里的状况惨不忍睹,隔壁不时传来「好痛……好痛……」的呻吟声,让圷听得心惊肉跳。 「都是我不好,让大家分开行动是个错误。就算没效率,也该两人一组的。」 小奈川老师垂着肩膀走了进来。他代替忙着照顾双里的浅海,送来了一碗热汤。丘野虽然偶尔进房看看,但似乎因为救人耗尽体力,只是瘫在旁边。 「是老师发现双里的吗?」 「嗯,是我。我绕到海岸线一半时,看到他正失魂落魄地站在悬崖边。我试着从下面喊他,叫他别冲动,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甚至我觉得,他在看到我、发现被我看到那副发病的样子后,反而更绝望地跳了下去……」 小奈川老师发出一声忧伤的长叹。眼睁睁看着羊齿病患跳崖却救不了人,那份无力感可想而知。 「已经七点啦?饿扁了。」 晚上七点,丘野似乎受不了房内沉闷的气氛,起身走了出去。 隔壁房依旧传来双里的呻吟,夹杂着浅海医师急促的喊声:「撑住!别睡着!」 「希望他能撑到后天船来……」 「一定可以的,」圷毫无根据地安慰道。「一定会没事的。」 「喂!出事了!」 这时,脸色惨白的丘野冲了进来,手指着厨房的方向,声音都在抖: 「怎么了?」 「那把出刃菜刀不见了!原本放在厨房的那把大菜刀不见了!」 小奈川老师脸色一沉,立刻冲出房间,丘野也赶紧跟了上去。 而神木友千代的尸体在卡里加里馆的玄关大厅被发现。是一小时后的晚上八点。 11 在前往现场勘查的今井、小奈川、浅海、丘野四人回来之前,圷一直屏息躲在三号房里。 终于出现了第三名死者。如果算上拍摄组三人跟那名舵手,这五天内已经有七个人丧命了。神木虽然言行怪异,但个性开朗,其实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结合人。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要夺走他的命? 圷凝视着窗外的漆黑,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以他现在连路都走不稳的身子,要是遭到凶手袭击,根本毫无还手之力。隔壁二号房不时传来惨叫声,听得圷觉得自己几乎快要发疯了。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四人从卡里加里馆返回,众人决定吃一顿迟来的晚餐。在小奈川老师的促使下,圷也拖着左后腿,动作艰难地挪向食堂。 「还好吗?勉强你过来,真不好意思。」 正在桌上摆放长条面包的今井,看着圷的腿露出愧疚的神情。圷只是含糊地摇摇头,像个没上油的机器一样,动作僵硬地坐到椅子上。 五个人坐在金属折叠椅上,面对着食物却没人伸手。伙伴中一人惨死、一人身受濒死重伤,谁还有胃口?浅海医师看起来最憔悴,接连的看护工作让他仿佛老了十岁。 「我知道大家心里很乱,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请让我和各位一起讨论,到底是谁杀了神木先生?」 今井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声音沉重。 「听你的口气,好像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丘野晃着腿说道。他显然又看了一次尸体,但这次倒是没被吓昏,进步不少。 「是的。我认为杀害狩狩父女与神木先生的人,就是我们这群演出者之一。」 今井直视着丘野,重申了他下午对圷说过的推理──岛上没地方躲人、外人犯案逻辑不通、凶手也没打算嫁祸给我们。 「更何况,凶手两次都是从这间宿舍的厨房拿走凶器。这证明凶手绝对是一个能自由进出这里的人。」 「可是,如果凶手就在我们之中,那……」 「等一下,」小奈川老师打断了激动的丘野。「先别急着吵架。我们先冷静整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毕竟圷先生没去现场,他还不清楚状况。」 圷用力点了点头。忍着断腿之痛过来,就是想弄清楚这座岛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得也是,今天不幸的事接连发生,我也有些混乱。接下来我说的过程,如果有错,请各位指出来。」 今井接过话头,开始梳理。 「首先,浅海医生发现双里先生从二号室消失,是在下午两点过后。在宿舍里找不到他,所以我和浅海医生、圷先生、小奈川老师四人决定分头搜索。小奈川老师找到双里先生是几点左右?」 「两点五十分。我看了时钟,所以不会有错。」 小奈川这么说,举起了右前臂上的腕表。 「明白了。虽然小奈川老师拼命说服,双里先生还是从崖边纵身跳下,身受重伤。那种状况大概已超出外行人急救所能处理的范围。小奈川老师急忙去找浅海医生,两人合力把裹在床单里的双里先生抬回宿舍。那是下午四点过后的事。就在这时,丘野先生冲进了宿舍。」 「你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要不是我,这家伙早就死了。」丘野拍着长桌说道。 「我知道。您发现圷先生倒下是几点左右?」 「时间?不清楚。不过,听到这家伙尖叫的时候刚好是三点。我是刚从午睡醒来。以为是未知生物出现了,之后找了一个小时。发现他倒着的大概是四点左右吧。」 圷回想起被雪崩吞噬的那一瞬间。在那个时间点,小奈川已经发现了双里了。自己的努力,文字意义上算是白折腾一场了。 「原来如此。之后回宿舍去叫浅海医生,时间上就吻合了。浅海医生把照顾双里先生的工作交给小奈川老师,和丘野先生一起前往雪崩现场。幸好圷先生很快就恢复了意识,由两人搀扶着回到了宿舍。 然而不幸接连发生。营救过程过后几个小时,这次换小奈川老师发现神木先生不见了。小奈川老师,大概是几点的事,您记得吗?」 「说错了。」丘野口沫横飞地说道。「最先察觉到异常的,不是小奈川,是我。我去厨房想吃些饼干,发现大菜刀不见了。感觉不妙,就去确认大家的安危。结果发现神木不在一号室了。」 「时间是七点前后。我记得丘野先生说了『已经七点啦』之后去了厨房。」 小奈川补充道,今井用力按着眉间,像是在努力回想。 「厨房的大菜刀吗。下午一点半左右去冲咖啡的时候,菜刀还在厨房里。那之后,有没有人在厨房看到那把菜刀?」 今井这么一问,小奈川和浅海同时举起了手。 「被救出来的圷先生看起来冻僵了,所以我送汤过去。大概是五点左右。我把锅放在炉子上烧了大约五分钟,菜刀那时还插在刀架上。」 「我去用火给镊子消毒。菜刀那时还在。我和小奈川老师也说了一会儿话吧?时间大概是五点五分左右。」 「原来如此,谢谢两位。」 今井像是在把话语一点一点咽下去,重复点了两、三下头。 「刚才的证词是限缩犯案时间的重要线索。凶手在五点五分到七点之间,趁隙拿走菜刀。然后把神木先生带到卡里加里馆,用藏着的菜刀杀了他。我是这样认为。 晚上七点半左右,小奈川老师、丘野先生,加上我,三人分头开始搜寻神木先生。虽然我不想让三人各自行动,但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就在这时,小奈川老师在通往卡里加里馆的山路上,发现了结合人的脚印。」 「严格来说,」小奈川插嘴道,「应该说是雪地上的脚印增加了。今井先生为了寻找双里先生往返卡里加里馆一趟,除此之外又多出了另一往返的脚印。」 「确实如此。当然,是谁留下的脚印不得而知。现场大家都穿着向大吉梦洋子借来的同款运动鞋。虽然也有可能白跑一趟,我们还是决定沿着脚印追踪。脚印没有绕路,径直前往山顶,穿越广场后延伸至卡里加里馆。还没进馆,就已透过碎裂的磨砂玻璃看到了血迹。战战兢兢地推开门,玄关大厅里,浑身是血的神木先生倒在那里。 现场让我在意的,大概只有壁炉里燃着火这一点。我认为这是凶手为了让推定死亡时间变得模糊而采取的手段。放置在画室和儿童房的狩狩父女的尸体,两具都没有什么异常。」 「等一下,这很奇怪吧!」浅海医师不满地插话。 「哪里奇怪?」 「你说山路上有往返的脚印对吧?那代表神木去完洋房又回来了啊!那他为什么会死在那里?」 「那组往返脚印应该是凶手留下的,」今井解释。「神木先生可能被凶手骗走另一条路去洋房。雪地脚印的事明天天亮我会再去查。不论是哪条路线,雪地上应该都会留下脚印。 发现神木先生的尸体之后,我回宿舍去叫了浅海医生。虽然不想单独行动,但丘野先生一看到尸体便昏倒了,没办法只好让小奈川老师留下来。」 果然又昏倒了。丘野似乎像巴夫洛夫的狗一样,看到尸体或螨虫就会倒下。丘野用愤恨的眼神瞪着今井。 「浅海医生,能简单说明一下验尸的结果吗?」 「等一下。」 浅海取出便条纸,一边翻看文字一边开口。 「死因是胸口遭刺的外伤性休克死亡。凶器应该就是现场落着的大菜刀,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另外,手掌上留有好几处防御伤,看来反抗得相当激烈。左前臂和左后臂有注射痕,不过那和死因应该没有关系。死后经过时间,根据角膜混浊程度和尸斑状况判断,保守估计大约是死后三到七小时。」 「也就是说,是在今天下午两点半到六点半之间遇害的。不过,考虑到凶器菜刀在五点过后还在厨房,以及从宿舍到卡里加里馆就算赶路也需要二十分钟,犯案时间缩小至五点半之后。」 今井环视众人。简而言之,神木是在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遇害的。圷在三号房休息的那段时间,卡里加里馆里面又一次发生了惨剧。 「我可是有不在场证明的,我那段时间一直在房里照顾双里。对吧,今井侦探?」浅海医师烦躁地说。 「没错。虽然我进进出出,但浅海医师在那段时间确实没离开过房间。至于病危的双里先生更不可能。其他人呢?」 「圷先生也不可能有嫌疑。他腿都骨折了,不可能爬上山去杀人。」小奈川老师断言,圷也用力点头。不管用什么把戏,他在卡里加里馆杀害神木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小奈川老师你呢?」 「我虽然在照顾圷先生,但中间也回过房休息,所以我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那就只剩一个人了。丘野先生,你呢?」 「喂喂!搞得好像我是凶手一样!」丘野对着众人大吼。「我才没杀那家伙好吗!」 「我并没有说你是凶手。我问的是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在食堂打盹啊!帮忙搬伤患真的很累好不好……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那是什么眼神?再看信不信我宰了你!」 丘野见浅海医师像要拉开距离似地挪动椅子,气得跳起来揪住对方的领口。今井迅速起身介入两人之间,身材矮小的丘野被今井一挡,这才悻悻然地安分下来。 「别动粗。我们现在经不起更多人受伤了。」 「那个,我可以说两句吗?」 圷怯生生地举起手。众人纷纷转头看向他。 「我觉得,如果只因为丘野先生没有不在场证明就咬定他是凶手,可能有点太武断了,甚至可能正中凶手的下怀。我们不能确定案发现场就一定是卡里加里馆吧?」 「原来如此,确实有讨论的余地,」 今井一脸严肃地点头,但另外三人却显得有些困惑。 「你是脑袋撞坏喔?神木不就死在卡里加里馆吗?」丘野没好气地说。 「我的意思是,尸体虽然是在洋房被发现的,但神木先生究竟是在哪里被刺的,还很难说。案发现场说不定就在这附近,凶手事后才把尸体运到山上。虽然雪地上只有一组往返脚印,但凶手有四条手臂,抱着尸体爬上山顶并非不可能。就算没时间往返洋房,要在这宿舍附近杀掉神木先生,其他人应该也有足够的时间。」 「圷先生说得有道理。如果菜刀刺进胸口后没拔出来,伤口就像塞了个塞子,可以抑制大量出血。等到运到洋房后再拔出刀子,就能伪装成玄关大厅是第一现场的假象。你说是吧,浅海医师?」 「这很难说……隔太久血液会凝固,我不觉得这计划很现实。不过……如果是把尸体先埋进雪里降温,或许能延缓生化反应……」 「埋进雪里?那全身不就湿透了吗?」丘野嗤之以鼻。 「对了!所以洋房的壁炉才会生火吧!」小奈川老师语带兴奋地插话。「凶手是为了烘干神木先生的衣服,消灭曾被埋在雪里的痕迹!」 逻辑虽然像走钢索一样惊险,但确实说得通。 凶手在下午五点过后到六点半之间杀了神木,将尸体藏在宿舍附近的雪堆里。等到入夜后众人分头搜救,凶手再趁机挖出尸体运往洋房,点燃壁炉后,再装作若无其事地等待尸体被发现。 如果这才是真相,那在五点半到六点半间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丘野,嫌疑反而减轻了,因为他没必要特地设下这种多此一举的诡计;相反地,只要能从房间消失十五分钟左右的今井或小奈川老师,嫌疑就增加了。 「目前能排除嫌疑的,只有重伤的双里先生跟圷先生。剩下的四个人,看来都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嘿,那那套老掉牙的诚实拷问不玩了吗?」 嫌疑范围一扩大,丘野显得轻松不少,语气也轻快了起来。 「当然还是要,只要机率不是零,就有问的必要。那么丘野先生,我问你,你知道杀害神木友千代的人是谁吗?或者,凶手就是你?」 「都不是。刚才就说过啦。」 今井对着围在桌旁的众人抛出同样的问题。一如往常,没人认罪,包括今井自己在内的五个人都断然否认。 「我猜你们会问这个,所以趁双里状况好一点时先问过他了,」浅海医师低着头说。「他的回答也一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是啦。连第一次杀人都不认了,没道理只认第二次。果然是白忙一场。」丘野说。 「不,刚才的问答非常有意义,」今井语气转趋严肃。「正如各位所见,这里的嫌疑人明明全是诚实人,却全部否认犯罪。我刚才向圷先生说明到一半,要解开这个矛盾的现状,有三种假说。」 今井随即向众人重申了无自觉说与遗忘说。 「下午我和圷先生讨论时,还没办法彻底否定这两套假说,虽然机率极低,但不能说完全没可能。然而,在第二起命案发生后,情况变了。 首先是无自觉说,这原本是假设透过某种超越常规的因果连锁导致死亡。但第二起命案的发生,彻底推翻了这个假设。如果第一桩是偶然,第二桩就不可能发生。凶手显然是有意识地在杀人。 接着是遗忘说,这原本是建立在神木先生是梦游杀手的基础上。既然神木先生已经被杀了,这套理论也就不攻自破。岛上绝对还藏着另一个有意识的杀人犯。」 「你的前言真的很长耶,所以第三个说法到底是什么啦?」丘野唾沫横飞地说道。 「这其实不是什么假说,而是必然的结论。一个多月前,我是在求职网站『诚征网』看到这份工作并应征的。那个网站规定必须有诊断书才能注册。既然诚实人的人数本来就很少,我想只要报名的人应该都会录取才对。 这份征人启事是在十月中旬发布的,但直到十一月都还没截止。主办方显然想凑齐七个人来模仿《花苞之家》,但应征情况似乎不如预期。我本来还担心人手不够,但实际在码头集合时,却刚好凑齐了七个自称是诚实人的人。」 今井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婆婆妈妈的,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普通人可以证明自己不是诚实人,只要随便说个谎就行了;但是,诚实人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常人,而是诚实人。换句话说,普通人可以假装成诚实人,诚实人却装不了普通人。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们这七个演出者里面,混进了两个普通人,而凶手就是其中之一。」 现场顿时充满了疑神疑鬼的阴霾。竟然有人混进诚实人中招摇撞骗……虽然大家心中早有猜测,但真的被说破后,胸口还是涌起一股像被密友背叛的不快感。 「根据在哪里?而且,怎么知道是两个人?」小奈川老师冷静地追问。 「一个简单的逻辑推论。请各位回想登岛第一天早晨,我们一行人刚上渔船时,向来沉默寡言的双里先生,突然莫名其妙地去问摄影组的人一句──『我应该没有迟到吧』,对吧?」 众人点了点头。不到一周前的事,大家还记忆犹新。 「那时摄影组三个人都一脸茫然。我在想,双里先生为什么会担心自己迟到?恐怕是因为他在开往八丈岛的大型客轮上,偷听到了摄影组的这段对话。」 今井环视众人,压低声音说: 「『最后那两人(Futari)赶上了,真是太好了。』」 「喔喔!原来是这样!」丘野大叫。 「听懂了吗?双里(Sori)先生过去大概常被误念成『两人(Futari)』吧。他听到工作人员说两人赶上了,误以为是在说他差点迟到。 但事实上,并没有人迟到。那句话的意思是『诚实人的名额还缺两位,只好用两个普通人补齐』。由此可以推断,当时真正应征的诚实人只有五个,剩下的两位,是由主办方的普通人安插进来的。」 「等等,所以现在这里有五个人。我绝对是诚实人,所以凶手就在你们四个人里面。既然有两个冒牌货……这代表我们这四个人里,有一半的人都在说谎啰?」 「不,」今井断然摇头。「你凭什么断定死掉的神木先生跟重伤的双里先生就一定是诚实人?机率终究是七分之二。」 丘野像被狐狸迷住一样,愣愣地盯着虚空。圷也在脑中拼命运转这混乱的逻辑。 如果冒牌货只有一个,那凶手就是那个人。如果是那样,神木被杀,就代表神木是诚实人。 但如果有两个冒牌货,情况就复杂了。即便凶手一定是冒牌货,也不代表冒牌货就是凶手。凶手可能是其中一个冒牌货,而另一个冒牌货则是清白的;甚至连死掉的神木或双里,都有可能是那个隐藏的普通人。 如果这之中有清白的普通人,真希望能赶快自首,但事到如今谁敢说实话?在只有普通人能杀人的逻辑下坦承身份,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我是诚实人啦!」 丘野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猛地站起身,椅子都翻倒在后头。 「冷静点。吵死了。」 「吵的人是你吧!我自从来到这岛上,一次谎都没说过!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五天,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 「除非你能证明你没说谎,否则这话毫无意义。普通人本来就能谎称自己是诚实人。要论证一个诚实人是诚实人,在逻辑上几乎是恶魔的证明。」 今井这番平静的反驳,让丘野只能咬牙切齿地僵在原地。 「那反过来呢?能不能证明谁才是普通人?」小奈川老师按着眉心问道。 「有的。只要能锁定是谁在说谎就行了。逻辑上,只要找到任何一个细微的矛盾言行,就能证明那个人是普通人。」 的确,正如今井所说。如果发现平时狂骂赤子螨的丘野,私底下却在那边温柔地摸螨虫的背,那一刻就能断定他是普通人。虽然这种事发生的机率微乎其微。 「当然,普通人不一定非得说谎。只要那两个人一直说真话,我们就永远抓不到他们的狐狸尾巴。」 「切,要是像小木偶一样说谎鼻子会变长,那不就简单多了。」 没人理会丘野的冷笑话。所有人陷入死寂,都在大脑中疯狂翻找过去五天的记忆,试图找出某个不自然的破绽。只要能揪出那两个冒牌货,剩下的五个人就能洗清嫌疑了。 无意间抬头看了看挂钟。时针刚过零点。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距离定期船抵达,只剩下最后一天。想要揪出真凶、从猜忌中解脱的渴望;以及只求平平安安离开这座岛的愿望,这两种矛盾的情绪,此刻正在圷的胸中各占一半。 12 十二月六日。这天白天虽然没下雨,但如鱼鳞般的厚重云层始终笼罩着卡里加里岛四周。 骨折的左后腿大约每两小时就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圷只能拜托小奈川老师帮忙送饭跟递水,自己整天窝在三号房里。盯着窗外流动的云层,感觉就像在看一场沉闷的黑白电影;唯有隔壁二号房偶尔传来的呻吟,会残酷地将他拉回现实。 今井与丘野两个人,从早到晚都埋头调查神木的命案。除了吃饭时间,他们几乎都在外面。圷明白他们急着抓到凶手,但实在想不透还有什么细节值得他们调查到这种地步。 由于不想成为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圷忍着剧痛出席了晚餐。这是在岛上的第六天。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顿晚餐,他心里不禁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慨。 「所以……查到什么有力的线索了吗?」浅海医师一边嚼着干巴巴的什锦炊饭,一边开口问道。 「真相已经大致有个底了。」 今井脸色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吓得圷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连一直跟着调查的丘野也惊讶地瞪大了眼。 「你是说……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已经有眉目了。」 「连凶手怎么逃出密室的手法也知道了?」 「当然。」 「那还不快说!装什么神秘啊你这混蛋!」丘野忍不住破口大骂。 「请再让我整理一下思绪。」今井说完这句后就闭口不谈了。这态度虽然任性,但也确实很有名侦探的架式。 回到房间,窗外的笔筒树叶在北风中疯狂摇摆。外头开始飘起小雨,雨滴黏在窗玻璃上,这代表雪地上的足迹证据恐怕要消失了。圷心中掠过一抹不安。 完澡回房的丘野,虽然圷没主动问,他还是迫不及待、趾高气扬地开始炫耀调查结果。 「嘿,告诉你吧!神木那家伙果然是自己走去洋房的。你之前说案发现场在别处的推论,很遗憾,正式被驳回啦!」 据丘野所说,除了山路上那组往返脚印,他们在西侧沙滩发现了另一组足迹:那是顺时针绕过海岸、爬上陡坡前往洋房的痕迹。虽然这八成是今井的发现,但丘野讲得像是自己的功劳一样。 「有证据能证明那是神木先生的足迹吗?」 「当然有!在海边通往山顶广场的斜坡上,我们捡到了一个这么大的随身包。」 丘野比了一个十五公分左右的宽度。 「里面装了什么?」 「里面全是药。不只有药锭,还有药瓶跟注射器。瓶子里装着像白色麦克笔墨水一样的液体。拿去给浅海医师看,果然是强效的静脉麻醉药。 听说是外科手术用的,成瘾性很高,但对付梦游症有百分之百的压制效果。你那天也听神木说他在吃药了吧?」 圷想起了漂流到卡里加里岛那天晚上,点了点头。 「特地带这么多药上岛,看来他可能真的依赖成瘾了。」 「对吧。我们也问过一圈了,没人走那条海边小路去洋房,所以那绝对是神木的。凶手肯定是找了什么借口把他骗过去。不过,这组脚印有个超诡异的地方。」 「什么地方?」圷鹦鹉学舌地追问。 「足迹在沙滩上莫名其妙中断了一百公尺。精确地说,那段路刚好没积雪,只有裸露的沙子。就是捡到锥子那附近。你猜为什么?」 「我哪知道。」圷老实投降。 「提示就是岩石区的水洼。那一带的石缝里积了超多水,我探头看了一下,里面全是一堆海星跟寄居蟹,挤得满满的。」 丘野一脸恶心地说。圷想起来了,那天去找锥子时确实看过那些水洼。他原本以为是雨水,但既然有生物,那肯定就是海水了。 「我懂了,是涨潮的关系吧?」 「答对了!那一带的地形像个小海湾,满潮时整片都会被淹掉。足迹当然会被洗掉。」 「所以那些水洼其实是涨潮留下的潮水池啊。」 「没错。但重点是,神木经过时,那里还没被淹没。毕竟他不可能游泳过去嘛。所以只要查清楚涨退潮的时间,就能锁定神木去卡里加里馆的精确时间。」 看来这应该也是今井发现的,但这一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那两个人整天在外面,看来就是为了观察潮汐变化。 「结果如何?」 「我们发现,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这四个小时,那边会被海水淹没,根本没法通过。」 圷暗自计算了一下。那天他们下山找锥子是晚上八点多,所以在那一小时前,沙滩确实还在水底。 「可是,神木先生遇害的时间不是在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吗?那段时间海边根本不能走啊!」 「这就是最神奇的地方,神木既然是从海边上去的,代表他下午三点前就已经通过那片沙滩了。虽然听起来很诡异,但事实就是这样。神木在卡里加里馆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等来了杀人凶手。」 圷陷入了沉思。既然实际上找到了脚印,神木在下午三点前走过沙滩应该是事实。自己被雪崩卷走是三点左右,所以在那之前神木就已经出发了。神木在放置着狩狩父女尸体的洋房里等了两个多小时,究竟在做什么呢? 「还有其他线索吗?」 「没了。」丘野干脆地回答。 仅凭这些,今井就说他知道凶手是谁了?圷别说凶手的动机了,连这两起命案到底有什么关联都毫无头绪。 「对了,虽然不算什么大线索,但有件事我挺在意的。」 丘野看着天花板的钢骨说道。 「什么事?」 「我们在查山路足迹时,今井那家伙偷偷藏了个东西。我那时没多想,但搞不好那是个重要物证。」 「喔?他藏了什么?」 「我也没看得很清楚,但他好像从雪地足迹里捡起了一颗小石头。很莫名其妙对吧?」 确实莫名其妙。雪地脚印沾到石头很正常,可能是卡在鞋底缝隙里的小石子掉出来而已。那能证明什么? 「那组足迹是上山方向,还是下山方向?」 「下山的。怎样,你有灵感吗?」 圷只能无奈摇头。一颗小石头跟杀人案能有什么关系?他完全想像不到。 「你一整天都在房间发呆,好歹也发挥一下名侦探的灵光一闪嘛。」 「我是重伤患耶!你也太……」 框啷──!一声刺耳的玻璃碎裂声打断了对话。 丘野惊恐地瞪大双眼盯着身后的窗户。圷战战兢兢地回头,只见窗玻璃上出现了一圈如蜘蛛网般的裂痕,像粗砂糖一样的玻璃渣散落在榻榻米上。 「……」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只见拳头大小的冰粒在北风的助威下,正劈头盖脸地砸落。雨变成了冰雹。这不是有人开枪偷袭,而是其中一颗冰雹精准地命中了窗户。 「丘野先生,这好像是冰雹……」 圷回头想解释,却发现丘野已经翻着白眼,再次昏倒在地。 ──────────────────────── 诚实人之岛③ 13 十二月七日。 好不容易盼到了清晨,与此同时,双里渡薰的死讯也传了过来。 大约六点半过后,今井发现双里已经没了呼吸,连忙跑去四号房喊浅海医师。等医师赶到切脉时,双里的体温早已冷透,断气至少好几个小时了。死因是坠崖导致的全身挫伤,进而引发多重器官衰竭。 虽然是自杀,但这已经是这岛上的第四名死者了。看着平时总是一脸倦怠的浅海医师此时在房门前死死咬着嘴唇,圷心里也满是苦涩。他不禁怨恨起当初那个因为演出费诱惑,就跑来应征这份诡异工作的自己。 「隆冬下冰雹,这岛的气候真的是疯了。幸好大家没受伤。」 早餐前,今井盯着三号房那扇碎裂的窗户感叹道。冰雹的冲击力集中在西北侧,三号房跟四号房都受灾惨重。小奈川老师与浅海医师睡的那间房,窗户也裂得像被车撞过的前挡风玻璃。 「我昨晚还以为有狙击手,差点没吓死。后来发现是冰雹才松了口气。」 丘野依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他那副厚脸皮的态度,圷只能在一旁苦笑。 「我有个提议,大家要不要再去一次卡里加里馆?」 九点多吃完那顿迟来的早餐后,今井缓缓竖起他那黝黑的手指提议。 「事到如今,还去那干么?」浅海医师语气自暴自弃。 「因为不确定定期船几点会到,也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过来。船主就算没发现异状,也一定会去洋房露面。为了避免错过,我们最好直接在山顶待命。」 今井对答如流,显然早有准备。当然,理由绝不只如此,毕竟他昨晚才夸下海口说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虽然再次面对尸体令人却步,但没人提出异议,五个人便决定在中午前再次上山。 十一点前收拾好行李,众人向住了一周的组合屋告别,踏上前往山顶的路。 这是圷受伤后久违地呼吸到户外空气。玄关路灯旁散落着不少甲虫尸体,景象让人毛骨悚然。阳光偶尔穿透云层,但山道在巨木遮蔽下显得昏暗刺眼,风也冷得刺骨。雪虽然化得差不多,不至于滑倒,但路面泥泞不堪,非常难走。圷起初试着靠三条腿支撑,但左后腿的剧痛让他最后只能由另外四人轮流搀扶上山。 抵达山顶时,已是十一点半。 望向海岸,定期船还不见踪影。反而吸引众人目光的是洋房旁那栋红砖仓库,它现在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惨歪了,这看起来像是被大王乌贼蹂躏过一样。」丘野看着两层楼的仓库嘀咕。 山顶因为缺乏遮蔽,冰雹的威力大得惊人。仓库一楼跟二楼都有采光窗,一楼面朝广场,二楼则面朝大海。现在两扇窗都碎成了渣,整栋仓库看起来像座废墟。 「里面该不会藏着人吧?」小奈川老师看着漆黑的室内问。 虽然挂锁锈死了,照理说没人能进出,但凡事总有万一。 「进去确认一下吧。」 今井拨开窗框残留的玻璃碎片,一弯腰钻了进去。丘野虽然犹豫了一下,但也不甘示弱地跟了上去。仓库空间似乎很深,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死角。 「里面怎样?」小奈川老师大声喊道。 「灰尘很厚,就是间普通仓库。木架上堆了一些旧家电、厨具、画具跟素描本。喔,危险……还有不少刀具。还有不少外文书。我现在上二楼看看。」 今井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内回荡,紧接着是一连串嘎吱嘎吱的木梯磨损声。 「哇靠!这什么鬼啊!」 上方传来丘野失声大叫的声音。浅海医师与小奈川老师面面相觑。他们绕到靠海那一侧仰望,但二楼窗户离地约六公尺高,根本看不见内部。 等了一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楼,丘野那颗脑袋从窗框探了出来,脸上带着一抹粗鄙的坏笑。 「那个装清高的艺术家,原来骨子里是个大色胚啊!二楼窗边摆了满山满谷的这玩意,多到都能开店了啦!」 丘野手里拿着的东西,与这座充满艺术气息的孤岛极其不搭──是几卷崭新的成人影带。 推开破损的大门走进卡里加里馆,玄关大厅依旧躺着那具血淋淋的尸体。 这是圷第一次看到神木的遗体。他左胸那道黑洞般的伤口触目惊心,干涸的血迹大面积地污染了地板。那具略显肥胖的遗体此时看起来竟有些滑稽,让圷心中涌起一股窥视禁忌的罪恶感。 五人进了廊下右侧的餐厨室。画室里躺着大吉梦洋子,大家也不想进卧室,这成了唯一的去处。走廊的地板依旧嘎吱作响,在死寂的洋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里跟五天前来的时候一样,没什么生活感。餐具虽然整齐,却让人无法想像那对父女围着餐桌吃饭的温馨画面。椅子只有三张,圷与小奈川老师便坐在客用的沙发上。 肚子有点饿的浅海医师去厨房翻了翻,却两手空空地回来。 「没吃的吗?」今井问。 「只有一些耐放的储备食品而已,连一件像样的烹饪器具都没有。看来这对父女以前过得很不健康啊。」浅海医师有些嫌弃地垂下肩膀。 一旁的丘野正一脸认真地盯着一卷名为《呕吐症妹妹3》的影带封面。他死死盯着封面上全裸的少女,半晌才低声冒出一句: 「没湿。」 「这种时候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小奈川老师皱眉。 「不是啦,老师。你看这影带外盒,一点都没受潮耶。明明就放在破窗户旁边,不觉得很玄吗?」 「只是碰巧吧。」 小奈川老师一脸无语。丘野却歪着头,依旧死死盯着封面上那个一丝不挂的少女。 圷靠在沙发上,茫然地看着窗外飘动的云。这星期以来,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看云。 「定期船应该快到了。在警察跟记者过来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前,我想在这边做个了结。」 今井平静地开口。他虽然姿态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但那四只眼睛却闪烁着锐利的精光。 「了结?」 「也就是查明大吉梦洋子先生、麻美,以及神木友千代先生遇害的真相。虽然警察迟早会查出来,但我不希望在那之前,大家还要带着不必要的猜忌互相折磨。如何?大家没异议吧?」 今井环视众人。圷当然没意见。 或者该说,这时候会有异议的,恐怕只有凶手本人。 确认四人都点头同意后,今井挺直背脊,身高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他张开大嘴,开始了他的推理。 「那么,我们先来思考第一起案件──狩狩父女遇害的事件。两人的遗体是在十二月二日早晨被发现的。死亡时间推估在清晨六点到八点之间,但麻美在七点整跟我通过电话,浅海医师当时也在场,所以可以确定她是在那之后遇害的。 麻美的喉咙与胸口都有刺伤,但只有胸口的伤口没有生前反应。这代表凶手在杀害麻美后,至少在现场停留了三十分钟以上才补了那一刀。既然她是七点后遇害,代表到了七点半,凶手肯定还在屋内。 然而,从七点二十分到发现尸体为止,圷先生与丘野先生一直死守着洋房的正门。这房子没后门也没密道,凶手根本无处可逃。用侦探小说的说法,现场当时就是一个密室。」 「这我们都知道啦,」丘野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我们想知道的是凶手到底怎么溜的,还有那混蛋是谁!」 「我明白。但各位要先厘清一点,凶手压根没料到圷先生和丘野先生会出现在山顶。丘野先生当初连同房的圷先生都没说就要偷溜上山,凶手更不可能预知。所以,这个密室并非凶手刻意设计,而是突发状况。 正要逃离现场的凶手,从大门的鱼眼孔看到广场上的人影时,肯定吓出一身冷汗。如果就这样被盯着,他根本走不了,因为广场上的人明显正对这屋子起疑。万一对方破门而入,他就会被当场逮住。被逼入绝境的凶手,在那一刻想出了一个计策。」 今井缓缓起身,看向大吉梦洋子陈尸的那间画室。 「请回想一下案发现场。我当时立刻产生了两个疑问。第一,凶手为什么要刺麻美两次?第二,凶手为什么不干脆把现场伪装成父女自杀的样子?」 丘野愣了一下,歪着头问:「没伪装成自杀……这也算疑点喔?」 「当然算。我们这群人跟这对父女素昧平生,根本没有杀机。如果凶手伪装成父女吵架后自杀,他就能彻底摆脱嫌疑。既然他在杀死麻美后还逗留了半小时,绝对有充足的时间布置现场。」 「要把他杀伪装成自杀,没你说得那么容易吧?」圷忍不住插话。 「不,其实非常简单,至少在这起案子里是如此。凶手只要把掉在二楼儿童房的凶器拿下来,放到一楼画室就行了。只要换个位置,现场就会变成大吉梦洋子在吵架中失手杀了女儿,随后因为悔恨而在画室割喉自尽。这个剧本完全成立。」 原来如此。麻美是被杀的这点很明确,但大吉梦洋子被杀的证据,仅仅是因为现场没有凶器。如果画室里留有一把刀,大吉梦洋子自杀的说法就成立了。事实上,案发初期丘野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这跟密室有什么关系?」小奈川老师问。 「这就是重点。凶手为什么不把刀拿去画室?我的结论是,在凶手原本的计划中,两具尸体都应该在二楼儿童房被发现。」 「……啊?」丘野撇撇嘴。「但大吉梦洋子的尸体明明是在一楼画室被发现的啊。」 「那是因为出了意外,凶手不得不临时把尸体移到画室。他本该连刀一起移过去,但情况太突然,他没反应过来。你们还不懂吗?凶手是为了逃出密室,才临时把大吉梦洋子的尸体搬到画室的!」 一阵沉默过后,浅海医师低声呢喃:「原来如此……」 「各位明白了吧?凶手把尸体横放在画室,故意拉开一点窗帘,是为了诱导破门而入的我们第一时间冲进画室。而当时,凶手就躲在走廊对面的房间──也就是我们现在坐的这间餐厅厨房里。趁着我们三个被画室的尸体夺走注意力时,他再悄悄推开这扇门,溜进走廊,从正门扬长而去。 我再强调一次,原本两具尸体都该在二楼,这样就能伪装成冲动杀人后的自杀。但为了脱身,凶手不得不移动尸体,才造成了那个奇怪的现场。如果警察来了,在楼梯那条深红色的地毯上,肯定能验出搬运尸体留下的鲁米诺反应。」 圷回想起发现尸体那一刻的窒息感。就在他们被那恐怖的伤口与死状吸引时,凶手竟然就在他们背后擦身而过。 「所以我们完全被凶手耍着玩……」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重点是看穿凶手的真意。接下来,我们思考下一个疑问。」今井故意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 「也就是凶手为什么要刺麻美两次,对吧?」 「正是,他在现场待了三十分钟以上,还刺了麻美小姐两次,理由究竟为何?这里要记住一点──直到我们破门前一刻,凶手原本没打算移动大吉梦洋子的尸体。 如果两具尸体都在二楼,且各只有一道致命伤,虽然看得出是自杀现场,却很难判断是谁杀了谁。究竟是父亲杀女儿,还是女儿杀父亲?这很难厘清。 但凶手却在麻美身上补了那一刀。那一刀没有生前反应,摆明了麻美是被杀的。换句话说,凶手补那一刀,是为了彻底排除麻美弑父后自杀的可能性。」 今井停顿了一下。全场死寂,每个人都屏息以待。凶手想伪装成自杀现场,却又一定要让大家觉得是爸爸杀了女儿。为什么?凶手的逻辑在哪? 「大家看起来还是想不通。这时就要请各位回想一下,二号当天早上掉在山路上的那条白色橡皮绳了。 大吉梦洋子为了防范我们,设下了锥子陷阱。当丘野在六点二十分经过时,橡皮绳已经被触发了,代表在那之前就有人上过山。那个人显然就是凶手。 对于想伪装成父女自杀的凶手来说,这个陷阱是致命的误算。既然橡皮绳被触发了,就证明昨晚有外人入侵。试问,一对准备要共赴黄泉的父女,怎么可能半夜还有兴致去山路散步?更何况大吉梦洋子是设陷阱的人,他自己不可能中招。如果不处理掉这个矛盾,父女吵架自杀的剧本就演不下去了。 绞尽脑汁的凶手,终于想出了一个勉强能自圆其说的方法。他刻意不使用洋房里的工具,而是用那把为了防身而从宿舍带出的水果刀杀了人。如此一来,就能营造出双重假象。让大家以为父女中的一方,为了伪装成是被我们这群漂流者杀害后才自杀,才特地去宿舍偷了这把刀。」 虽然逻辑极其复杂,但圷听懂了今井的意思。凶手原本想把谋杀伪装成自杀,但因为单纯的自杀说不通,只好再改伪装成「看似他杀的自杀现场」。 「但这套假戏还有个破绽。再怎么说也是深夜,设下陷阱的人自己落入陷阱,这实在太不自然了。如果设机关的人跟主导自杀的人是同一个人,这剧本就演不下去。正因如此,凶手才不得不在麻美身上补一刀,好让大家明确判定这场自杀是由大吉梦洋子主导的。」 逻辑听起来很通顺,但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今井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露出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各位应该也发现矛盾了吧?正如大家所见,设下机关的人应该是大吉梦洋子,毕竟他那天冲到宿舍对着双里破口大骂,还威胁说靠近洋房就没命,这绝对错不了。 然而凶手却在麻美身上留下了死后伤,试图让现场看起来像是大吉梦洋子主导的谋杀后自杀。这就产生了矛盾,这代表大吉梦洋子竟然中了自己亲手设下的陷阱。 由此只能导出一个结论,凶手根本不知道大吉梦洋子曾去宿舍闹过。也就是说,凶手误以为设下机关的人是麻美。」 圷忍不住低呼了一声。他想起今井解开陷阱之谜时,也觉得那是个孩子气的把戏。如果没看到大吉梦洋子发火,误以为陷阱是十五岁少女设的,确实合情合理。 「所以说……」 「十二月一号晚上,大吉梦洋子冲到宿舍兴师问罪时,唯一一个因为在洗澡而没露面的人──神木友千代,他就是杀害父女的真凶。」 死寂笼罩了整个房间。 今井的语气充满自信。神木企图将命案伪装成同归于尽的自杀,却不幸遇上了两个变数,第一是他上山时意外触发了陷阱;第二是圷与丘野突然出现,断了他从正门脱身的路。在这重重意外下,才产生了那个诡异的现场。 「所以……神木其实是个普通人啰?」浅海医师压低声音呢喃。 「没错。因为他明明杀了人,却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是凶手。」 「但他为什么要杀那对父女?」 「动机还不明,但既然大吉梦洋子会躲到这种孤岛,肯定有段不光彩的过去。神木显然有着非杀他不可的理由。等回到本土,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那……又是谁杀了神木?」 「这就是关键了。根据海滩脚印被冲刷的痕迹,以及山坡上掉落的麻醉药包,可以推测神木在五号下午三点前就走海路去洋房。也就是说,他在遇害前几小时就已经在现场了。恐怕他是打算在那里埋伏某个人灭口,结果反遭对方杀害,这才是真相。 那么,神木打算袭击谁?那个人肯定知道神木就是杀死父女的凶手。既然隐瞒了真相,代表那个人肯定也是混进来的另一个普通人。神木运气不好,真面目被另一个同类看穿了。 至于这人是怎么看穿神木的?考虑到发现尸体那一刻神木趁乱逃跑,当时有机会察觉的,只有在现场的丘野、圷跟我三个人。那天,一定有人看着神木逃走的背影,却选择了保持沉默。」 圷哑口无言。今井不可能指认自己,而圷根本没杀人,嫌疑自然只剩下一个人。 「你这混蛋……给我好好想清楚!」丘野的声音近乎咆哮。 「什么事?」 「你自己当时对着尸体也吓傻了好吗!在那种情况下,谁会注意到有人蹑手蹑脚溜走啊?」 「我起初也以为不可能,但后来勘查现场时我发现,这栋洋房的走廊建造得不好,走每一步都会嘎吱作响。就算你再怎么垫着脚尖走,三个人里面总有一个人会听到声音才对。 接下来就是单纯的不在场证明了。神木遇害是在五号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既然现场在洋房,当时腿骨折待在三号房的圷先生首先排除。而我当时虽然进进出出,但几乎都在二号房守着双里。洋房来回要四十分钟,我绝对没那个时间。这点,浅海医师可以作证。」 今井看向浅海医师,医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你们串通好了对吧!你们想联手陷害我!」 丘野那四只眼睛因愤怒而充血,对着今井大吼。 「我们不可能串通。既然神木是普通人,那剩下的人里就只有一个冒牌货。我跟浅海医师不可能两个人同时都在说谎。」 丘野肩膀剧烈颤抖,死命瞪着今井,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威胁神木的,但神木显然感觉到了威胁。当你以玩侦探游戏的名义上山时,神木突然对你发动袭击。在拼死反抗中,你用那把防身用的菜刀杀了神木。真相就是这样。 能满足所有凶手条件的人,只有一个。丘野先生,凶手就是你。」 海浪声在死寂中回荡。 圷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斗,但今井与丘野只是死死地瞪着对方。 「你……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干了吧?」丘野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但一直没说……你这个骗子!」 就在那一瞬间,圷似乎看到今井的脸色微微阴沉了一下。 「你就算在那边胡言乱语也没用的。要反驳就拿出证据……」 「大家都被骗了!这家伙才是那个普通人!我亲眼看到了,在那艘渔船上,杀了那三个摄影组工作人员的人,就是这个自称侦探的混蛋!」 「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可以适可而止了吗?」 面对丘野的怒吼,今井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各位,丘野露出马脚了。杀死工作人员的人是那个失踪的舵手,你在这时候说谎,刚好证明了你就是那个可以说谎的普通人。」 「不是!你这混蛋才是普通人!」 丘野嘶吼着扑向今井。今井像是早有准备地侧身闪过,随即一个扫堂腿将丘野摔在地板上,死死压住。他动作纯熟地掏出一条白绳,将丘野的四只手臂反绑在背后。那条绳子,正是当初陷阱用的橡皮绳。 「你们这群白痴!这正中他的下怀啦!别在那边发呆好不好!」 「太难看了。要反驳,就请拿出逻辑。」 今井冷冷地说。丘野倒在地板上,眼神像是要生吞了今井。 「你这晒黑的混蛋。好,你给我听着。如果证明我不是凶手,你绝对要帮我解开绳子。」 「那是当然。我没兴趣随便绑架无辜的人。」 「说得真好听。那我就告诉你们吧。杀了狩狩父女的,既不是神木,也不是我。遗憾的是,凶手已经死了,不在这里。但是,还有一个共犯正厚着脸皮活在这里……那个人的名字叫作──」 丘野环视了众人一圈,最后目光死死钉在斜对面椅子上的那个人。 「浅海瑞树遥,就是你这家伙!」 「我说你,脑袋是不是洞啊?」 被指名为凶手的前医师浅海,依然托着腮,语气极其轻蔑地吐出这句话。 「我可不想被一个脑子有病才被开除的医生教训。」 「所以我才说你脑袋有洞,指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反应。」 「好了,既然他想说,我们就听听看吧。」 今井适时地出声安抚浅海。 「哼,趁现在多装一点从容吧。你们这群人就是想把我当成代罪羔羊,好赶快结案对吧?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这世界没那么好混。 我早在登岛第一天就发现大吉梦洋子在隐瞒什么了。那家伙的行为完全没有逻辑:前一秒还在玄关想赶我们走,几小时后又送食物过来;嘴上说体贴我们准备了衣服,私底下却设了那个会射出锥子的鬼机关。 而让我的怀疑转为确信的关键,就是我在他的卧室里发现了《恶灵教室》这种儿童向的灵异录影带。那天晚上我们去领物资时,他可是斩钉截铁地说过他讨厌神秘学。这样的人卧室里却摆满了这种影带,这不可疑吗? 这答案连没用的小鬼都想得到。圷,我之前跟你提过吧?那个自称艺术家的家伙,根本就是多重人格。」 丘野朝圷使了个眼色,一脸得意。虽然他那套接合人的都市传说总算收敛了一点,但本质上还是同一套逻辑。 「那这跟浅海医师是凶手有什么关系?」今井问。 「吵死了,闭嘴听我说完。简单来说,大吉梦洋子的体内住着两个人格──一个对我们友善,另一个对我们敌视。这两个人格记忆不互通,频繁切换,所以他的行为才会前后矛盾。 但这里有个新疑点,就是山路上的锥子陷阱。如果他是多重人格,设陷阱简直是自杀,因为另一个人格可能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踩到。我不相信大吉梦洋子活到这把年纪会没自觉,他不可能冒着被扎伤的风险去设那种机关。 所以,我们得逆向思考,那个机关的目标根本不是我们,而是大吉梦洋子自己。是其中一个人格,想杀死另一个人格──这才是二号当天命案的真相!」 「这完全是你的幻想吧。」今井毫不留情地打断。 「闭嘴啦混蛋!听着,这样才解释得通。早就打算带全家寻死的大吉梦洋子,一号晚上在山路设了那个要杀死另一个自己的陷阱。当然,飞出来的不是锥子,而是水果刀。至于锥子,是他事先丢在沙滩上用来掩人耳目的。 大吉梦洋子回房杀了麻美后,切换成了那个人格。那个人格什么都不知道,还想着要下山关心我们,结果就被橡皮绳绊倒,被飞出来的水果刀精准地刺进了喉咙。他当时肯定一脸错愕吧?奄奄一息的他爬回画室,最后在那里力竭身亡。」 「这说法跟现场状况完全不符,纯属空谈,」今井冷冷地反驳。「如果喉咙中刀,受害者第一反应一定是当场拔刀。要是致命伤是在山路造成的,那路上一定会留下大片血迹,但事实上,大量血迹只出现在洋房画室。」 面对今井的反驳,丘野趴在地上,却露出一抹诡异的坏笑。 「问得好!那天晚上雪停了,山路没血迹确实很奇怪。但别忘了,这岛上可是住着一种恶心的怪物啊。」 「怪物?」 「赤子螨啦!那群专吸尸血的变态生物。如果路边流着新鲜的人血,它们肯定一窝蜂涌上来吸个精光。大吉梦洋子连这点清道夫的习性都算计好了。」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种巨大的吸血螨虫,被血腥味吸引而来充当现场清洁工,确实不是没可能。就算不能完全消灭痕迹,也能让圷他们在经过时察觉不到异常。 「呵,你还真能编啊。虽然我不觉得这岛上有这么多螨虫,但就算这点成立,画室里那滩血你要怎么解释?」 「那滩血是假的啦!你们还记得素描本上那幅画吧?就是红紫色跟金黄色交错的奇怪抽象画。告诉你们,小爷我在印刷厂打工两年不是白混的:洋红一○○%加上黄色九○%,就能调出跟鲜血一模一样的颜色。画室里多的是颜料,大吉梦洋子早就预料到这一步,预先泼好了假血。 这种小把戏只能骗骗外行人,专业医疗人员绝对一眼就能看穿。但是,浅海,你这家伙竟然装作没发现,还故意报了一个胡扯的死亡时间,让人以为那是清晨发生的案子。为什么?因为你就是想看我们在那边疑神疑鬼、互相残杀!要不是你在那边瞎搞,这案子早就破了。怎样?你反驳啊!」 丘野撑起上半身,激动地咆哮着。浅海医师依然托着腮,冷冷地俯视着他。 「不好意思,听起来你只是在拼凑对你有利的解释罢了。」今井张开四条手臂说道。 「你说什么?」 「就算大吉梦洋子真的是双重人格,玩这种烂透的把戏有什么意义?」 「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才是艺术家的本分吧。」 「太荒谬了。首先,你没有发现这个把戏本身就已经破绽百出吗?就算他真的成功在山路上中刀,谁能保证他一定会爬回画室?他可能死在路边,也可能跑来宿舍求救。你这套说法,必须建立在他一定会回画室死在那里的巧合上。」 「那、那是因为……因为凶手是他的另一个人格,他能控制身体啊!」 「既然都能控制身体了,干么还要搞这么复杂的陷阱?直接拿刀抹脖子不就好了?」 丘野一时语塞,只能死死咬着牙瞪着今井。 「我再指出一个致命的矛盾,刺死大吉梦洋子的凶器,确定就是儿童房里那把水果刀。就算一切如你所言,本该掉在山路上的刀,又是怎么移动到二楼房间里的?」 「不对!是浅海这混蛋在撒谎!他说刀刃跟伤口吻合根本是编的,真正的凶器一定另有……」 「那就更奇怪了,如果现场没刀,山路上也没刀,那刀呢?二号清晨第一个上山的,不就是你吗,丘野先生?」 今井语速极快,丝毫不给丘野喘息的机会。丘野眉头深锁,似乎陷入了混乱。 「真、真的假的……难道真的不是这样……?」 「废话。被你这种低级的推理当成凶手,我才想哭呢。」 浅海医师靠回椅背,长长叹了口气。众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很遗憾,看来这绳子是不能帮你解开了。」 今井交叠着腿说道。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在今井的带领下,众人走向玄关大厅。隔着门廊,隐约看见两道人影,应该是大吉梦洋子签约的定期船船员。他们正透过磨砂玻璃的裂缝,用充满疑心的眼神往屋内窥视。 「哎呀,你们终于来了。」 今井脸上带着笑,推开了大门。 门外的两名船员都是未结合者。一个是穿着风衣的矮小男人,另一个则是穿着水手服的长发少女。两人的关系令人费解。而今井对着这理应是初次见面的男人,竟莫名地凑过去低声耳语。 「你们认识吗?」 今井完全无视小奈川老师的询问,只管跟那男人交头接耳。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转向那名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的少女。 少女戴着一副薄荷绿的大耳机,耳机里不断漏出重低音的无机质节奏。唾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领巾,那模样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处于正常的精神状态。今井伸手摘下少女的耳机,凑到她耳边轻声诱哄。 「欺负茶织姐姐的就是那些人……杀了茶织姐姐的就是那些人……」 说完,他抬起手,指向了圷这群人。 「这是在干什么?」 浅海医师惊恐地往后退。 「定期船的船员早就死光了。听说是今天早上被这女孩杀掉的。」 今井回过头来,脸上原本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冷得像是一张木刻的能面。 「你在胡说什么?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开玩笑的人是丘野先生,」今井语带遗憾地摇了摇头。「要不是他多管闲事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原本大家都可以平安回本土的。真可惜。」 今井顺手捡起玄关地上那把沾满血的菜刀,递给少女。少女双手握住刀柄,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从凌乱的长发缝隙中露出布满血丝的三白眼,缓缓逼近众人。 圷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双脚发软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那少女身上散发出纯粹的杀意。大脑疯狂叫他快逃,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喀喀颤抖,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请听我说!」 小奈川老师跨出一步,试图稳住局面。少女的动作停住了。 「我们不是你的敌人,我们……」 「别听这群卑鄙小人撒谎!」今井突然爆发出一声厉喝。「就是这群人杀了茶织!」 「不,不是的!我们真的不是敌人……」 就在小奈川老师拼命劝说时,后方走廊传来一阵动静。 「喂!你们这群浑蛋!不准把我丢在那里!我要宰了你们!」 丘野正趴在餐厅厨房的地板上疯狂叫骂,双手被反绑的他像条肉虫一样在地上蠕动,显然还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少女像只蝗虫般猛地弹跳而起,撞开了圷与小奈川,手中的菜刀直直朝丘野的头顶挥下──丘野的谩骂声瞬间断绝。圷惊恐地伸长脖子一看,丘野的头颅竟然从头顶被活生生地劈成了两半。后方,传来了今井近乎疯狂的笑声。 「怎么会这样……」 浅海医师崩溃地瘫坐地上。 少女杀红了眼,转身蹬地,竟然踩着神木的尸体飞跃到半空中。惨叫声还卡在浅海医师的喉咙里,下一秒,一道银光划破空气。鲜血,从浅海医师的颈部喷涌而出。 「干夫!跑啊!」 小奈川老师一把拽住圷。圷忍着左后腿断裂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奔过走廊。虽然知道逃上二楼也是死路一条,但现在根本没别的选择。今井肯定早就盘算好了这一切,才故意把大家引到这栋洋房里。 当右脚踏上二楼阶梯的红地毯时,背后传来一阵钝痛。少女朝他丢了东西。圷重心不稳摔倒在地,眼角余光看见一颗滚过来的东西──那是浅海医师的人头,四只眼睛还惊恐地圆睁着,伤口处血肉模糊。最恐怖的是,那颗头似乎还有意识,嘴唇正无力地一张一合,却只能发出如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快上来!」小奈川老师在上方焦急地呼喊。 圷越急腿越软,双脚纠结在一起,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战战兢兢地回头,看见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女正朝他冲来。她手上的菜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根原本用在陷阱上的长锥。圷心凉了一截,眼看少女高举利锥就要刺下,血沫在空中乱舞。 「妈的……痛死人了啦,死小鬼!」 原本头部裂开的丘野,竟然在此时猛地起身,给了少女一个沉重的冲撞。 少女尖叫着摔倒在地,圷反射性地扭动身体,锥子插进了眼前的地板。 「圷!动手啊!」 丘野虽然双手还被橡皮绳绑着,却用上半身死死压制住挣扎的少女。少女疯狂甩动长发,像受惊的野兽般反抗。丘野那裂开的脸孔中,竟然露出了另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快点!拿那根锥子杀了她!」 丘野的催促声随即变成了惨叫,因为少女正死死咬住他的胯下。没时间犹豫了。圷咬牙伸手抓向那根锥子。 「欺负女孩子,这样可不行喔。」 今井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还没等圷反应,肩膀就被狠踹一脚,利锥被今井强行夺走。今井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你……你到底是谁?」 「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侦探啊。」 今井露出无机质的笑容,对准倒地的圷,高举起锥子── 这下死定了。圷脑中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竟浮现了小学毕业典礼上女儿的笑脸。 「干夫,快跑!」 原本躲在暗处的小奈川老师突然冲出来,死命抱住今井的背。两人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圷忍痛翻身而起,从措手不及的今井手中夺回利锥。现在不是发抖的时候了。 「……」 圷高举长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今井的胸口刺了下去!温热的鲜血从今井的心窝喷溅出来,喷得圷满头满脸。今井踉跄着想去掏口袋里的武器,圷眼疾手快,对着他的手腕又是猛力一刺。手机、折叠刀,还有一堆贝壳从今井口袋散落一地。今井发出一声闷哼,抓着冒血的手腕倒在地上。 「喂!快来帮忙啦!」 回头一看,被少女咬住的丘野正在嘶吼。没时间犹豫。圷朝少女的头挥动锥子。 「哇,危险!」 锥子擦过丘野的手臂,刺进了少女的肩膀。圷当机立断解开绳子,脱困后的丘野疯了一般骑在少女身上,对着她的脸疯狂挥拳。 「去死!去死!你这丑八怪!去死──!」 就算少女的脸被打到变形、眼窝凹陷,丘野依旧没有停手。他甚至把手指塞进少女的嘴里,像野兽般硬生生扯开她的血肉……直到那张脸彻底模糊,丘野才停下了拳头。 「等一下……还有一个人!」 小奈川老师的话让圷猛然惊醒。那个穿着风衣的男人不见踪影。 「圷,拿来!」 丘野站起身夺走利锥。此时他脸上原本那层皮已经剥落了大半,看起来完全成了另一个人。 他们踩过一地的贝壳冲出门外。只见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正瑟缩在悬崖边。 「你这家伙又是谁?」 丘野举着锥子逼问。小奈川老师赶紧挡下丘野。 「你不是船员吧?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别……别过来!」男人吓得语无伦次。「是我……是我雇了今井……为了报复寺田之家的那三个人……」 「报复?你是说摄影组?」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些畜生监禁了我侄女……还害死了她……啊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这都是我的错吗?」 「把话说清楚!我们也是受害者!」 「谁管你们……谁管你们啦!反正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抬起头,视线刚好对上丘野。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惊恐达到了极限,连颊肉都在颤抖。 「你……你难道是……」 男人惊叫着指着丘野,拼命往后退。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说啊!」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袭。男人一个重心不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这样坠入了万丈深渊。 14 这场惨剧发生约五个小时后,晚上七点多,圷在小奈川老师与丘野的轮流搀扶下,回到了宿舍。 途中,他们穿过灌木丛下到东北边的礁岩区,发现那艘风衣男与少女搭乘的游艇就停在那里。登上甲板后,众人赫然发现一具被乱刀捅得面目全非的男尸。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这人断气还不到半天。虽然对这张脸没印象,但他应该就是定期船原本的船员。 「那群畜生杀了这大叔,抢了这艘船啊。」丘野有气无力地说。 他们进去驾驶舱看了一下,但没人知道引擎怎么发动,更别提要有什么靠直觉开往八丈岛的勇气了。 「回去吧。」 「啊,惨了!」 丘野话才说完,就传来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 回头一看,栏杆外的海面上激起一阵水花,那根长锥正缓缓沉入海底。看来是丘野不小心手滑,把从洋房带出来的凶器掉进海里了。 「完蛋,重要证物被我弄丢了……要去捞吗?」 「算了吧,拿着那种利器到处晃也危险,我们还是快回宿舍吧。」 「也是啦。」 众人看着海面上微弱的涟漪,转身离开了海边。 回到宿舍后,三人在浴室洗掉身上干涸的血迹,连饭都没吃就瘫在三号房的被窝里。 圷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女儿的脸庞。那是在被今井袭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一瞬间,脑中闪过的同一个笑容。发现自己心中竟然还残留着这份身为父亲的温情,这让他觉得有些害羞,却也感到一丝温暖。 身旁的小奈川老师与丘野都发出了安稳的鼾声。圷带着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渐渐沉入梦乡。那是个没风、异常静谧的夜晚。 十二月八日,清晨。 三人不约而同地醒来,在食堂吃了顿早餐。依旧是干粮配咖啡,这种毫无新鲜感的菜色。 「我们还有剩吃的吗?」丘野托着腮问道。 「宿舍这里的还能撑一阵子。就算吃完了,卡里加里馆那边应该还有一个月份的存粮。」 「但我一点都不想过去。」圷回答。 小奈川老师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毕竟那里现在躺着六具尸体,没人想靠近。 「那到时候那边的东西也吃完的话怎么办?去森林摘果子吃吗?」 「不然,就只能试着开那艘游艇回陆地了吧。」 「话说今井的手机呢?既然有像是同伙的人来到这里,他一定是和本土保持着联络。这么说来,那家伙的手机并没有坏掉吧。」 「离开洋房前我确认过了,不行,」圷解释道。「打斗的时候摔在地上,电路板好像碎了。」 「搞什么,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失踪了这么多人,外界迟早会发现异状展开搜索的。我们只能相信这一点了。」 小奈川老师看着周围那些空荡荡的椅子,垂下肩膀。话虽如此,圷心里也清楚希望渺茫。身为诚实人,大家都习惯与社会保持距离,就算消失几个月,恐怕也不会有人察觉不对劲。 「对了,我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小奈川老师啜了一口咖啡,看着丘野。 「我知道啦,不用你说我也懂。你想知道我到底是谁对吧?」 丘野哼了一声,语气依旧傲慢。 虽然声音没变,但丘野此时的长相与昨天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原本那头漂白的长发变成了干净的平头,原本那张平淡无奇的脸,现在竟然变得轮廓深邃、五官精致。横向排列的四颗眼球,透着如名模般端正而锐利的光芒。 就像脱皮的蜥蜴一样,从丘野原本那张裂开的假脸下,长出了一张全新的脸孔。 「毕竟一般人的皮下,可不会突然长出另一张脸啊。」 听着圷半开玩笑的吐槽,丘野这才坦率地笑了出来。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我本名叫丘野大树千果,这点没错。我也是货真价实的诚实人,虽然现在口说无凭就是了。 我在结合前,是个叫大树的影像创作者。你们没认出我,看来平常真的都不看电视。我的结合对象叫川崎千果,她是个名模,红到常上杂志特辑的那种。我们是在《花苞之家》的录影现场认识,半年后结合的。」 「咦?所以你是原版节目的演出者?」圷惊讶地问。 「对啊。你看,结合前的影子应该还留了不少吧?」 丘野收起下巴,摆出一个模特儿般的招牌冷酷表情。但圷横看竖看都没印象。小奈川老师似乎也一样,一脸尴尬地看着丘野那副得意的样子。 「你们这群人真没见识。等回本土我再拿照片给你们看,保证吓死你们。」 「但贵为名作演出者的你,为什么会跑来参加这种冒牌节目?」 「唉……我全招了啦。我其实是因为伤人案被警方通缉。是千果的老爸对我提刑事告诉的。」 如果是以前,圷听到这种事肯定会大吃一惊,但现在看多了死人,他的大脑已经麻木了,心里竟没什么起伏。 「所以……你伤了结合对象的父亲?」 「没错。那是去年七月的事。千果本来就是个备受保护的千金小姐,她老爸从头到尾都反对我们结合。虽然我们是自愿结合的,但谁也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诚实人。那阵子我大受打击,心情很闷,有次在赤羽喝酒刚好被她老爸撞见。他像要替女儿复仇一样,拿酒瓶冲过来砸我,我也一时冲动还了手。看到老头倒地不起,我吓到直接跑路。你们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后悔,早知道就该第一时间去自首。」 「那对方现在还好吗?」 「听说一度昏迷,但后来康复了。我一直想去投案,但就是没那个勇气。后来我心一横,想说干脆躲到这种南国小岛一个月,好好面对自己,等出去后就去自首。反正没警察、有饭吃,还能拿一笔酬劳,挺划算的。」 「……所以,昨天之前那张脸是?」 「当然是面具啊!怕被认出来报警才变装的。」 这当然不是祭典卖的那种塑胶面具,而是专门店贩售的结合人仿真套装的头部配件。这种利用人工细胞培养制成的变装套装,外观几乎可以乱真。特别是日本制的高精细套装,在海外许多国家甚至是禁止进口的违禁品。 「要不是丘野先生戴着这个面具,在洋房时我们早就没命了。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幸运吧。」圷感叹道。「但我还是得保险起见问一句,这岛上发生的这一连串惨案,真的跟你完全无关吧?」 「那我可以发誓。我可不是那种会杀人的货色。」 在圷看来,丘野不像是在说谎。光是让结合对象家长受伤就吓得惊惶失措的年轻人,实在让人无法联想成连续杀人的犯人。 「那么,今井先生的推理是错误的啰?」 当圷这么喃喃自语时, 「那是当然的吧。那个晒黑鬼的推理怎么可能会是对的。」 丘野探出身子,提高了音量。 「但是,我觉得那套推理也还算合乎逻辑。」 「蛤?被那家伙整得那么惨,你竟然还相信今井说的话?那家伙的推理,肯定全都是胡说八道。」 「其实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想,」小奈川插话道。「我终于注意到今井先生推理中的矛盾了。是刀的位置很奇怪。」 「刀的位置?」 「是的。如果相信今井先生的推理,犯人为了从密室逃脱,将大吉梦洋子的遗体从儿童房搬到了画室。明明只要把水果刀丢在画室地板就能伪装成自杀,却没有这么做,是因为移动大吉梦洋子先生的遗体是预料之外的事──他是这么说的。 但是在发现大吉梦洋子死掉的画室地板上,扩散着相当大量的血迹。即便杀害现场是在儿童房,也代表犯人是在将遗体搬到画室之后才拔出刀子的。这就很奇怪了吧?这变成犯人在画室拔出刀子后,又再次把刀拿回儿童房。我不认为焦躁不安的犯人会采取这种行动。」 「对,没错。今井果然是个冒牌货。」 丘野高兴地拍手说道。 「那么犯人是为了什么才移动遗体的呢?」 「不,我认为大吉梦洋子从一开始就是在画室被杀的。如果犯人想把两人伪装成一家人自杀,在他不小心触动山路机关的那一刻,应该就把橡皮绳带走才对。他把那条绳子就那样留在那里,代表他并没有打算隐瞒有人通过山路的事,也就是说,他压根没打算伪装成父女自杀。」 「也就是说,以伪装自杀为前提的神木先生、丘野先生犯人说,也都是错的?」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小奈川用力点头。既然今井是个不惜杀人的异常者,而他发表的推理也已经被找出矛盾,就没有任何理由再相信他。昨天的推理,不过是侦探为了替自己方便收场而编造的谎言。 「今井先生对摄影组三人动手的事,是真的吗?」小奈川问。 「是真的。我怕被牵连才一直没说,但那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圷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穿着风衣的男人。照那男人的说法,是他雇用今井来报复摄影组三人。这一连串事件,难道是从船上的杀戮开始的吗? 「……偏偏他又有能力用煞有其事的推理把罪名嫁祸给丘野先生,真是可怕的人物。」 「根本是怪物。说到底,他本来是想由自己解决事件漂亮收场,结果不顺利,就打算把我们全杀了吧。杀了狩狩父女和神木的也一定是那家伙。」 忽然间,圷右前臂的掌心浮现了将锥子刺进今井心窝时的感触。从伤口喷出的血液、掉在地板上的折叠刀与手机,还有散落一地的贝壳。今井确实是个自私又精于算计的人,但另一方面,他竟然也有收集贝壳这种可爱的一面,倒是令人意外。 「请等一下,丘野先生。说杀害狩狩父女的凶手是今井先生,会不会太武断了?」 听到小奈川这么说,丘野不满地噘起嘴。 「为什么啊?怎么想都是那混蛋吧。」 「命案发生的二号那天早上,今井先生一直跟浅海医师待在食堂,上了山顶之后,也应该一直和丘野先生他们在一起。他不是不可能犯案吗?」 丘野反射性地张开嘴,却似乎找不到好的反驳,就这样语塞了。 「那照你的想法,还有别的凶手?」 「我不知道。事件的真相,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搞什么,否定了今井那套假推理就结束了?学校老师还真没用。」 「丘野先生,在这里吵架有什么意义?」 「我可以说一件事吗?」小奈川举起右前臂说道。「我不知道这和事件有没有关系,但有件事一直令我在意。」 「喔,不错啊,这种感觉。接下来真相就会像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倒出来的模式吧。」 丘野一边啃着干面包一边说道。真是个轻松的家伙。 「这我不敢说。我在意的是,第三天晚上在宿舍外徘徊的人,真的就是双里先生吗?」 窗外洒进来的柔和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清楚映在食堂地板上。 沉默了约十秒后,率先开口的是丘野。 「双里自己都承认了,那不就是他吗?就算他是普通人,也没必要特地说谎吧。」 「让我确认一下。圷先生和丘野先生是在三号晚上十一点过后,目击到在外头徘徊的人影。那道人影的四条腿──确实是白色的,对吧?」 圷和丘野对看了一眼。那一瞬间的景象,确实深深地烙印在眼底。虽然上半身被树叶遮住看不见脸,但窗外的沙地上确实有一名结合人在行走。被路灯照亮的那名结合人的腿,白得近乎透明。 「也许有光线角度的影响,但看起来确实是白色的。」 「绝对没错。不过那又怎样?难道你要说双里的腿小腿毛很浓,不可能看起来那么白?」 「不,请想一想。双里先生在隔天发作了羊齿病。从他穿长袖、戴口罩遮住皮肤,还喷了浓烈香水来看,可以知道他在发病前就深受体臭困扰。像他那样的人,如果裸露皮肤外出,会发生什么事?应该马上就会被昆虫爬满全身才对。」 原来如此,圷忍不住拍了一下膝盖。脑海中浮现出电影《赤色之人》的开头,那个全身是血的少年敲门的场面。少年正是因为羊齿病散发出的甜腻气味,而被无数昆虫咬得满身是伤。 即便外观尚未出现异变,羊齿病患者的体味也会发生变化,这并不罕见。曾是内科医师的浅海也说过这点。电灯周围原本就聚集了大量飞蛾和甲虫,若双里靠近,想必全身都会被虫咬。然而那晚浮现在黑暗中的人影,腿白得像幽灵一般,并没有任何昆虫群聚其上。 「确实,很难想像双里会特地裸露肌肤走到电灯底下。也就是说,那家伙是普通人?」 「不,我想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我在意的是,隔天今井先生前往二号室,询问双里先生是否知道可疑人物身份时,用了什么样的词汇。圷先生,你还记得吗?」 圷回想了一下。那是神木遇害的前一天,十二月四号。当时只有他和浅海医师陪着今井进房。 「我想想……好像是问:『他们看到有人在外面徘徊,请问那个人是你吗?』」 「果然。他并没有明确说出人影是在哪一天被目击到的。大家应该也记得,在那三天前,双里先生曾对麻美搭话,触怒了大吉梦洋子先生。双里先生会不会是把今井先生的问题误会成那件事,才承认的呢?」 原来如此。双里因为心中有愧,误以为又被追究三天前的事。这确实有可能。不过──回想起当时双里的举动,圷仍觉得有些说不通。 「请等一下。今井先生追问双里先生的时候,双里先生看起来是在看浅海医师的脸色。我原本以为,那是因为他违反了浅海医师要他静养的叮嘱。可是,双里先生向麻美搭话,是在他发烧之前的事吧。如果照小奈川老师的说法,双里先生在意浅海医师脸色这一点,不就不自然了吗?」 「不,我认为双里先生在意浅海医师的脸色,是因为另外一个理由。其实在大吉梦洋子先生发怒的一号傍晚左右,双里先生之所以偷偷溜出宿舍,是为了和浅海医师碰面。」 小奈川说得理所当然。这件事圷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是什么鬼话?」丘野提高了声音。「你有证据吗?」 「有,很简单。根据大吉梦洋子先生的说法,麻美是在树荫下突然被双里先生叫了名字。可是,在大吉梦洋子先生冲进宿舍大吵之前,我们根本没有机会知道那个少女的名字。也就是说,双里先生当时叫的并不是麻美(Asami)的名字,而是浅海(Asami)的姓氏。」 圷回想起大吉梦洋子冲进宿舍的那一刻。确实,当时他们还不知道少女的名字。小奈川的指出正中要害。 「从浅海医师那么尽心照顾双里先生也看得出来,他们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吧。考虑到这部电影的主旨是让初次见面的诚实人共同生活,我想他们是刻意装作彼此不认识。事件发生后,他们原本也可以公开关系,但大概是害怕招来不必要的怀疑才选择保持沉默。双里先生之所以看浅海医师的脸色,应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双里去世时,浅海医师那副黯然神伤的表情,忽然浮现在圷脑海中。对浅海而言,双里或许是同为诚实人的、无可取代的朋友。 「……也就是说,那个白腿可疑人物的真身不是双里先生,但他也未必是普通人。真复杂。」 「当然,双里先生是普通人、只是说了谎,这种可能性也依然存在。」 「那么,那双白得吓人的腿到底是谁的?」 当丘野这么问时,小奈川也歪起了头。 「不知道。那件事和神木先生遇害有没有关系,也还不清楚。」 「关键的地方都不知道啊。真不灵光。」 「……」 「关于那个,我已经知道了。」 当圷这么一开口,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你已经知道了吗?」丘野问道。 「不是知道,我是说,这件事应该能用消去法推演。那天晚上,宿舍里共有七个人。在假设我和丘野先生都没有说谎的前提下,有可能在外面徘徊的人,就只剩下另外五个人了。」 「那得了羊齿病的双里首先可以排除掉吧。」 「是的。这样就剩下四个人。接着,浅海医师和小奈川老师也可以排除。两人的寝室是四号室,不经过我们所在的三号室门前,是无法走出玄关的。那天晚上,因为发生了赤子螨骚动,我们一直把门开着。对于神经紧绷到连天花板掉下的灰尘都会误认成虫的丘野先生来说,我不认为他会没注意到有人从房门前经过。」 「确实如此,」小奈川抱起手臂点头应道。「房间的窗户是固定窗,要外出就只能从玄关出去。」 「没错。这样就剩下两个人。最后,今井先生也可以排除。既然目击到的可疑人物双腿是雪白的,那就不可能是全身晒得黝黑的今井先生。」 丘野咕噜一声,咽了下口水。 「也就是说……」 「剩下的就只有神木先生了。晚上十一点多在宿舍外面走动的人,除了他以外不可能有别人。」 「嘿,所以被杀掉的神木才是那个普通人吗?」 丘野喃喃自语,小奈川也跟着点头。 「神木先生斩钉截铁地说过自己没有外出,所以他就不可能是诚实人了。」 「不,这也不能下定论,」圷慌忙摇头。「也有可能是在睡眠状态下,无意识地走出了房间。」 「什么嘛?你是说梦游症吗?要想到那种地步,不就没完没了了。」 「是吗?先不论真假,我觉得本人曾宣称有梦游症这一点是不能忽视的。神木先生持有的麻醉药,浅海医师也说过对梦游症确实有效。神木先生的言行虽然很可疑,但患病的可能性是无法完全排除的。」 「所以说,结果还是没办法断定他是诚实人还是普通人啰?可恶,根本就在原地打转。你这家伙也不怎么灵光嘛。」 丘野仰望着天花板,嘴里吐出恶言。沉默片刻后,小奈川猛地站起身。椅子横向翻倒在地。 「怎么了?」 「不、这不是原地打转。刚才那是非常重要的线索。搞不好,我、我能弄清楚杀害神木先生的凶手是谁了。」 小奈川急促地喘着气。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在阳光映照下,他的双颊泛着红晕。圷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奈川露出这种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认为干夫刚才说的推论,是通往杀害神木先生之真凶的关键提示。 如果我说的有哪里不对,请两位纠正。根据浅海医师的判断,神木先生的推定死亡时间是在下午两点半到六点半之间。不过,既然多名成员都目睹凶器菜刀直到五点过后都还在厨房,行凶时间应该是在那之后,也就是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 「也有可能是浅海那家伙是冒牌货,故意报了一个假的死亡时间啊。」 「的确有这可能。不过,浅海医师详细记录了遗体的状态,似乎原本打算事后交给法医查看,这跟伪造死亡时间的行为并不相称。我认为推定死亡时间是可以采信的。」 「好啦,所以呢?」 「神木先生应该是在这个死亡时间之前,就溜出宿舍前往卡里加里馆了。凶手或许是偷看到了这一幕,或者是跟他事先约好。悄悄前往洋房的凶手,在杀害神木先生后回到了宿舍。」 小奈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撕下一页日历,用原子笔在背面画了起来。他在卡里加里岛的全图上,画出了三条箭头。箭头似乎是在模拟足迹。 (见附图1) 「假设这就是卡里加里岛。从宿舍通往洋房的山路上,留下了去程与回程各一串、共两组足迹。问题在于,这些足迹真的就是凶手的吗?」 「如果那不是凶手的足迹,那凶手不就等于是瞬间移动到现场了吗?」 「并不是。」小奈川直接否定了丘野。「通往洋房的路并不只有山路。只要避开满潮时间,沿着海岸线走也是能抵达现场的。」 圷歪着头想了想。海岸小径被海水淹没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也就是说,在行凶的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海岸路应该是无法通行的。认为凶手走的是山路,这理应是理所当然的逻辑。 「在行凶的时间点,海岸路根本不能走啊。」 「说得没错,但请先把那个问题搁在一边。说到底,我们认为山路足迹是凶手的根据是什么?是因为在海岸路前往洋房的斜坡途中,发现了神木先生随身携带的小药包,对吧?如果神木先生是走海岸路去洋房,那用消去法来想,山路上的足迹自然就是凶手的。这个逻辑很自然。 可是,神木先生掉落那个装有注射器的小包,真的就是案发当天的事吗?神木先生在三号晚上曾在宿舍外徘徊,这不就代表,他在那个时间点就已经弄丢麻醉药了吗?」 圷也不自觉地站起身。小奈川的脖子也渗出了汗水。 「等等,你冷静点。我觉得这推论太疯狂了。那家伙有梦游症本来就是可信度极低的猜测,拿这个当基底去推理也太……」丘野粗鲁地反驳道。 「那晚出现的白色双腿神秘人是神木先生,这点应该没错。不过,关于他当时是否梦游发作,确实如您所说还有讨论空间。 但如果他当时是梦游发作,那他丢失麻醉药这点就毫无疑问了。他那种药非常强效,几乎能百分之百抑制梦游,对吧?打了药却没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即便他当时没梦游,既然他在那个时间点在外面晃,认为他是在寻找遗失的麻醉药,这也比较自然。恐怕是他白天在岛上勘查时弄丢了药包,所以才溜出来找找看是不是掉在附近。」 「也有可能药就在身边,只是那天刚好不想打吧?」 「我不能说完全没这可能,但我认为不现实。那种麻醉药成瘾性极强,他都特地带到孤岛上了,应该可以确定他已处于成瘾状态。」 「哼,好吧。听起来也有点道理。」丘野坦率地收回了反驳意见。 「因此,掉在海岸斜坡上的药包,完全不能证明神木先生是在五号当天经过那里的。」 确认丘野点头后,小奈川在纸上又补了一幅岛屿的示意图。 「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性就增加到了两种:第一种是原本的判断,神木先生走海岸路去现场,凶手则在山路往返。第二种则是神木先生走山路去现场,而凶手去程走海岸路,回程走山路。」 小奈川在各自的箭头旁写下了名字。 (见附图2) 「两种看起来都有可能啊。」丘野说。 「真的是这样吗?神木先生当时应该是在寻找丢失的药包。如果他真的走了海岸路,应该会发现并捡起药包才对。药包之所以一直掉在那里,代表神木先生没经过那条斜坡──也就是说,走海岸路的人其实是凶手,这样想才比较自然。」 「神木先生不小心没看到药包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吧。」圷补充道。 「对了,我想起来了!」 丘野猛地瞪大眼睛,小奈川也以同样锐利的眼神盯着他。 「想起什么了?」 「我前天也跟圷提过吧?神木死掉的隔天,我们在查山路足迹时,今井从脚印里捡了个东西藏起来。那玩意儿看起来像小石子,我那时觉得很奇怪。 但今井死的时候,口袋里不是掉了一堆贝壳吗?所以我在想,那时候他从足迹里捡到的,会不会就是贝壳?今井那混蛋一定有必须把贝壳藏起来的理由!」 「那组足迹是上山还是下山的?」 「下山的,是从卡里加里馆回宿舍的足迹。」 「果、果然是这样!」 小奈川像是要把胸中的激动压下去,停顿了一下。 「如果一次都没去过海边,只是在山路上往返,鞋底是不会沾到贝壳的。凶手是走海岸路前往洋房,然后走山路返回宿舍的。今井先生察觉到贝壳与他的推理产生矛盾,才藏起了证据。看来今井先生的推理果然是错的。」 小奈川在上面的示意图上,用力地画了一个大大的「×」。 「原来如此。然后呢?」 「是的──」面对丘野的追问,小奈川忽然用一种虚弱的声音回答。 「喂,不是说能找出凶手吗?结果只是戳破今井的假话就结束了?真让人白高兴一场。」 丘野语带讽刺地靠回椅背,故意叹了一口气。小奈川也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坐回了折叠椅。 「我原本觉得,好像快抓到凶手了……」 「每个人都只会让人空欢喜一场啊。到头来,还是不灵光。」 「不,不只是空欢喜而已。」 圷开口说道,丘野一脸狐疑地抬头看他。 「又是你喔?这次又是怎样?」 「我明白了。凶手的条件。」 「凶手的条件……是吗?」 小奈川以一种期待与不安交织的语气问道。 「这种时候就该说是凶手的真面目吧。」 丘野也撇着嘴,在一旁嘟哝着。 「我看还是不要告诉丘野先生好了。」 「哈哈哈,别闹别扭嘛。你说的凶手条件到底是什么?」 「请各位想一想。凶手是走海边的路前往卡里加里馆,然后走山路回宿舍的,对吧?那么,为什么凶手去程跟回程要走不同的路线?如果他知道那条不容易被发现的海边路线,来回都走那边不就好了吗?」 「难、难道……」小奈川停下动作说道:「是因为海边那条路走不通了?」 「没错。海滩会被海水淹没的时间是在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之间,所以凶手应该是在三点以前前往洋房,并在那之后才返回宿舍。 然而,这样一来就会产生另一个矛盾。被视为凶器的菜刀,直到五点为止都还在宿舍厨房。因为现场有好几个人的目击证词,这点绝对不会错。可是,三点前就抵达犯案现场的凶手,是不可能用五点前还留在宿舍里的刀杀死神木先生的。」 「什么叫不可能?神木实际上不就是被厨房那把大菜刀给捅死的吗?」 「不,这点跟杀死狩狩父女时的水果刀不同。目前并没有证据能证明神木先生是被厨房那把菜刀刺死的。我们能肯定的事实只有两点,第一,五点过后厨房的菜刀不见了;第二,八点过后发现了被刺杀的神木先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场掉的那把刀,跟厨房不见的那把根本不是同一把?」 「没错。凶手为了误导犯案时间,先用洋房里原本就有的刀杀死神木先生,然后在五点过后才把宿舍的菜刀藏起来。那把刀大概是被埋在附近的土里了吧。」 圷说到这里便闭上了嘴。小奈川思索地蹙起眉头,丘野则像是要理清混乱的思绪般,扭动着四只手臂。 「你说的我都懂,但犯案用的那把刀到底是从哪来的?」 「他用了原本就在现场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卡里加里馆的厨房里根本没有任何像餐具的东西好吗!」 「所以,他是从隔壁的仓库里把刀拿出来的。」 「蛤?」丘野发出傻眼的声音。「仓库里确实是有刀没错,但门锁不是锈死了,根本进不去吗?」 「如果采光窗的玻璃破了,就能进去了。」 「不对吧,冰雹砸破玻璃是六号晚上的事。神木遇害的五号那天,玻璃应该还是好的吧?」 「所以,是凶手在五号那天亲手打破玻璃的。如果打破面朝广场的窗户一定会被发现,但如果是面海的那一侧,就完全不用担心被看见。丘野先生,你还记得二楼窗边排着的那些成人影带吗?」 「……啊?《呕吐症妹妹3》喔?那又怎样?」 「正如丘野先生也注意到的,那些影带的外盒完全没湿。如果海侧的窗户是被冰雹砸破的,冰雹碎块一定会喷进去,影带也会湿透。但那些影带却跟新的一样。也就是说,那扇窗户不是因为冰雹而破,而是被人为打破的。 六号晚上刮的是强劲的北风。在这间宿舍里,破掉的也只有朝向西北方的窗户对吧?山顶也一样,朝向西北广场的窗户被冰雹直击,但朝向东南的另一侧窗户根本没受影响。不过,只要不仔细观察,看起来就像所有窗户都是被冰雹砸破的一样。对凶手来说,那场冰雹简直是天助他也。」 一阵几秒钟的死寂。小奈川慎重地选择措辞,缓缓开口。 「所以……凶手利用了有两把大菜刀的盲点,策划了一场让犯案时间看起来是在下午五点半之后的不在场证明工作,是吗?」 「是的。当然,我不认为凶手一开始就计划得这么周详。他应该是三点前到了洋房,想找凶器时刚好在仓库发现了菜刀,在那之后才想到利用这点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也就是说,凶手是在五号下午三点左右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家伙啰?」 丘野四只眼睛发亮地说道。 「没错。不过,光凭不在场证明很难抓人,因为那时大家为了找失踪的双里都分头行动了。关键在于凶手打破的海侧窗户是在二楼。就算是我们之中最高的双里先生,也不可能构得到六公尺高的窗户去打破它并潜入仓库。」 「那凶手到底是……」 小奈川惊讶地张大了嘴。圷则缓缓点了点头。 圷曾在浅草看过一个巨人。身高超过六公尺的巨人,一边发气球给小孩,一边在街上走。当然,那不是真的巨人,而是裙子底下藏了两个结合人,但在旁人眼里,那看起来就像怪物在走路。 这起案件的凶手,恐怕也用了同样的手法。结合人的平均身高约三公尺,即便像双里那样的大个子,也构不到六公尺高的窗户。但如果是两个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一个人用四条腿站稳,让另一个人跨在肩上,再用四条手臂撑住对方的腿,就能伸到两倍的高度。 「所以凶手是……两人组?」 灿烂的阳光照在丘野的脸颊上。圷交替看着两人的眼睛,继续说道: 「混进演出者中的普通人有两位。而杀掉神木先生的凶手,当然必须是普通人。如果凶手是诚实人,今井先前的盘问早就让他露馅了。这是必要的先决条件。 再加上,现在确定凶手是两个人。普通人有两位,凶手也有两位。也就是说,只要找出这岛上的两个普通人,那两个人就是毫无疑问的杀人犯。」 「原来那两个冒牌货从一开始就是同伙啊,」丘野感叹道。「所以,你有头绪是谁了吗?」 「还不知道。但这已经是巨大的前进了。」 圷挺起胸膛,丘野却不满地撇了撇嘴。 「喂,这桥段我也腻了啦。搞不清楚到底是前进还是后退,抓不到凶手就没意义吧!」 「你别说得那么轻松好吗?外行人能推理到这地步已经很神了。」 「啊~真不爽。喂,老师,接下来没什么让人眼睛一亮的推理了吗?」 丘野转向小奈川,小奈川抱着手臂陷入苦思。 「感觉……感觉快抓到了,却又差那么一点。」 「结果最后还是卡住了吗?」 「干脆来查个稳妥一点的不在场证明吧。从这栋宿舍到卡里加里馆,再怎么赶也要花上二十分钟。如果凶手是在下午三点左右抵达现场,那么推测起来,至少在两点四十分到三点二十分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是凶手。」 小奈川说着,用原子笔敲了敲长桌的边缘。 「那种事查得出来吗?」丘野仰望着天花板说道。「我那时在睡午觉,刚好三点听到你的惨叫,之后就一直一个人在雪地里找人。我又没遇到半个人,这根本不能当成不在场证明吧。」 「确实没法证明。那段时间我正在说服打算跳崖的双里先生,而干夫应该是被雪崩吞没倒在地上。既然没有证人,这些都称不上是不在场证明。」 「再加上关系人几乎都死光了,连想拿个证词都没门。」 小奈川撕下一页日历,本想写出演员们的不在场证明,但不久便像是认命了似的,垂下了肩膀。 「我、干夫、丘野先生、今井先生、浅海医师,大家全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虽然只有跳崖的双里先生看起来能排除嫌疑,但这也没有客观证据。如果凶手是那两个普通人搭档,也不能排除我在说谎的可能性。」 「拿来给我看。」 丘野也盯着那张纸片沉吟了好一会,但不到一分钟也放弃了。看来光凭不在场证明,确实无法缩小凶手范围。 圷用力按住四片眼皮。这场面真是荒谬到了极点。嫌疑范围明明很窄,而且其中大多数人都是无法说谎的诚实人,照理说找凶手应该很简单才对。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困局?圷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股晕眩感。 「腻了啦。这又不是推理小说,找凶手根本是强人所难。去泡杯甜死人的咖啡来喝吧。」 「你要放弃吗?」 「少废话。听好了,就算我们这些外行人继续在那边推理,也不保证能找出凶手。你看,就像那幅画一样。」 丘野这么嘟哝着,指向挂在墙上的艾雪名画《上升与下降》。也就是那幅修道士们无止尽地绕着阶梯打转的作品。 「我们既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再说,要是线索不够,不管再怎么挤出脑汁,最后肯定也只是原地打转。反正应该不会再死人了,轻松点过吧。」 明明刚才还对抓凶手兴致勃勃,果然还是个随心所欲的家伙。圷放松了肩膀的紧绷,茫然地注视着那幅《上升与下降》。 换个角度想,如果在那屋顶阶梯上有一名修道士被杀了,就算是再厉害的名侦探,恐怕也逮不到凶手吧。能解开修道士命案的,只有在艾雪世界里呼吸的画中人物。比如那个靠在阳台边缘的人,或许就很适合。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他们面对的这起案子上。能解开卡里加里岛杀戮真相的,想必只有这三个人。这座岛上,隐藏着只属于这里的真相。不知不觉间,画中修道士们的脸,竟与岛上的七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等等,原地打转的阶梯……? 圷定定地盯着《上升与下降》。丘野和小奈川都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一股像是有人徒手搅动脑浆般的兴奋与混乱,猛然袭向了圷。 「怎么了?」小奈川问道。 难道,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事吗?圷屏住呼吸,像是喘不过气般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丘野问。 圷舔了舔下唇,缓缓开口。 「当然是……凶手是谁。」 圷又撕下一页日历,向小奈川借了原子笔,在纸片的四个角落分别写下姓氏。右上是圷,右下是丘野,左下是双里,左上是小奈川。 他从纸片上抬起头时,小奈川和丘野都正茫然地张着嘴。 「请两位想一想,这四个人各自要成为凶手,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见附图3) 两人狐疑地点了点头。圷先指向自己的姓氏。 「我要成为凶手,条件是什么?丘野先生曾主张在三点整听到了我受伤时的惨叫。如果这是实话,我就不可能出现在洋房杀害神木。因此,我要成为凶手,前提是丘野先生在说谎,也就是丘野是普通人这个条件。」 圷停顿了一下,从右下的「丘野」往右上的「圷」画了一支箭头。 「那么丘野先生呢?你认为自己要成为凶手,需要什么条件?」 「条件?」丘野不爽地歪着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身高。凶手为了伪造不在场证明,从二楼窗户潜入仓库。窗户在六公尺高的地方,那是必须两个结合人合力才勉强构得到的高度。但丘野先生,失礼了,你以结合人来说非常娇小,身高是多少?」 「一九○啦。怎样?」 「当然没问题。结合人的平均身高是三公尺。如果你是凶手,为了爬上那扇窗,你必须得到身高超过四公尺的人协助。而在这岛上,符合这条件的人只有双里先生。 但双里先生曾说,他不是凶手,也不知道凶手是谁。因此,丘野先生你要成为凶手,前提是双里先生在说谎,也就是双里是普通人这个条件。」 圷在左下的「双里」到右下的「丘野」之间加了一支箭头。丘野依然一脸茫然,小奈川却像是按捺不住激动,整个人探身靠向桌子。 「接下来是双里先生。他很简单,小奈川老师亲眼目睹了他从崖上跳下去。」 「是的。我发现他是在两点五十分,几分钟后他就跳下去了,所以他绝不可能是凶手。」 「谢谢。所以双里先生要成为凶手,前提是你刚才的证词是谎言,也就是小奈川是普通人这个条件。」 圷从左上的「小奈川」往左下的「双里」,画下了第三支箭头。 「最后是小奈川老师。老师要成为凶手,需要什么条件?首先,这适用于所有人,要成为凶手,绝对必须是能说谎的普通人。但另一方面,我知道老师是诚实人。高一那年,我偷看过老师的健检报告确认过了,这绝对不会错。 到这里两位应该明白了吧。老师要成为凶手,前提是我刚才的证词是谎言,也就是圷是普通人这个条件。」 圷画下最后一支箭头,从右上的「圷」指向左上的「小奈川」。 (见附图4) 「这简直跟《上升与下降》一模一样……」 小奈川一边对照墙上的画,一边用空洞的声音说道。 「我要成为凶手,需要丘野是普通人。丘野要成为凶手,需要双里是普通人。双里要成为凶手,需要小奈川是普通人。而小奈川要成为凶手,则需要我是普通人。」 圷停顿了一下,又撕下一页日历。 「但是,这座岛上只有两个普通人。因此,在丘野、双里、老师和我这四个人之中,至少有两个人是货真价实的诚实人。我们暂且把其中一名诚实人称为X,剩下三人称为A、B、C。」 圷潦草地在纸的右上写下X,再从左上开始逆时针写下A、B、C。 「既然X是诚实人,他就不会说谎。既然他不说谎,那A就不是凶手。因为A要成为凶手,必须具备X是普通人这个条件。既然凶手是两名普通人组成的,那么A不是凶手,自然也能推导出A是诚实人。 那B呢?如果A是诚实人,他就不会说谎,所以B就不是凶手。依此类推,B也是诚实人。 C也是一样。如果B是诚实人,C就不可能是凶手。当然,C也是诚实人。」 「所以……X、A、B、C这四个人,全都是诚实人?」 「没错。X是谁并不重要。只要这四人中存在任何一个诚实人,就能推导出这四个人全体都是诚实人。也就是说,这四个人全都不是凶手。」 「那么,凶手就是……」 (见附图5) 小奈川像是要把这结论吞下去似地喃喃自语。丘野也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排除掉我们四个人,剩下的嫌疑人就只有浅海医师和今井先生了。这两个人,才是杀害神木先生的真凶。」 15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正午,毒辣的阳光不断拉高宿舍里的气温。 圷将手移开纸片,惊觉自己的掌心竟湿成一片,他对此感到惊讶。食堂里笼罩着一股一点都不像隆冬该有的闷热感。 「看不出有什么漏洞。」 小奈川老师依旧带着茫然的表情,喃喃自语着。 「撇开今井那个浑蛋不谈,另一个凶手竟然是浅海吗?」 面对丘野那充满恨意的语气,圷也跟着点了点头。一想到帮自己诊治腿伤的浅海医师竟然是杀人凶手,背脊就不禁感到一阵发凉。 「动机到底是什么呢?」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想,但那种东西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今井先生来说,他大概只是想要一个在绝海孤岛上解开密室杀人案的功绩而已吧。」 「密室?对喔,那密室杀人的真相到底是怎样?杀掉狩狩父女的手法到现在还是个谜啊。」 「说实话,如果今井和浅海两个人就是凶手,我觉得他们爱怎么编都行。」 小奈川老师难得用一种自暴自弃的口吻说道。 「喂,你也太随便了吧。」 「真的是随便吗?在杀害狩狩父女的二号那天早上,今井先生主张他在七点整跟麻美通过电话。但问题是,听见那通电话的人只有浅海医师一个。如果根本没那通电话,而两人在七点前就已经遇害的话,那所谓的密室之谜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 原来如此,诚如小奈川所言。两人的推定死亡时间在六点到八点之间,所以只要六点过后杀人、七点前回到宿舍,这在现实中是完全办得到的。 「等一下!既然麻美身上有两道伤,凶手在现场停留了三十分钟这点应该错不了吧?就算他在六点整杀人,代表凶手直到六点半都还在洋房。我之前说过,我六点半就到山顶广场了,那为什么我没在那里撞见凶手?」 「那大概是因为推定死亡时间本身就是鬼扯吧。」 「我不这么认为,」小奈川老师插话。「我刚才也说过,浅海医师详细记录了两具尸体的状态。如果他打算骗警察,应该不会特地做这种多余的事。」 「那就是在六点半过后,趁丘野先生在广场晃荡的空隙,悄悄溜走的吧。毕竟那段时间,你也不是一直死盯着大门对吧?」圷分析道。 「你是脑袋坏掉喔?那时候圷你不是正走在山路上吗?既然你没跟任何人撞个正着,就代表凶手没办法离开现场啊。这点你要怎么解释,喂?」 丘野指着圷,一脸得意地笑了。虽然脸变了,但那讨厌的性格看来一点都没变。圷抱着手臂,仰望着天花板。 如果采纳今井与浅海是凶手的说法,那凶手如何逃离洋房的密室之谜确实解开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凶手如何从山顶回到宿舍而没被发现的新谜团。这根本称不上是破解了密室。 如果要强行解释,凶手或许没走山路,而是走海岸路线回宿舍。那天没积雪,确实没法从脚印追踪行动。但是,凶手理应无法预知圷会走山路上山,所以为了避开圷而刻意绕远路这种说法也显得很牵强。 「我能问一件事吗?」小奈川老师举起手问道:「那天干夫你们三个发现尸体、回宿舍带浅海医师上山时,抵达洋房后,你有没有马上吃喝了什么东西?」 「咦?」 小奈川到底想说什么?圷回想起二号早晨,他那时精疲力竭地下山。今井一回到宿舍,就把昏倒的丘野交给浅海照顾,自己则去海边找小奈川。圷当时头晕目眩地进了食堂,在那里…… 「我喝了。喝了一杯浅海医师帮我泡的咖啡。」 「果然。在那之后,你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睡在三号房了,对吧?」 「是、是的。」 「那你几个小时后醒来时,有没有觉得肚子饿到不行?全身关节还酸痛得要命?」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被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那种感觉……」 「我也是这样。我醒来后吃的那碗杂炊,简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听完丘野的话,小奈川老师像鸡啄米似地猛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密室的谜团就解开了。这两个人在登岛前就是同伙,预先计划要在录影期间杀人。他们是用安眠药让我们五个人整整昏睡了一天,然后在那段空档杀了狩狩父女。今井在一号晚上自我介绍时不是请大家喝咖啡吗?那杯咖啡里早就溶了安眠药。药大概是从神木的药包里偷来的吧,虽然我觉得他们应该早就自己备好了。总之在药效下,我们整整昏睡了一整天。」 「整整一天?安眠药锭有这么强效吗?」 「光靠咖啡或许办不到,但他们中途可能换成了用注射器施打静脉麻醉药。剂量的调整跟时机的掌握,这对身为前内科医师的浅海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为什么要费这种大劲啊?」 「为了在风险趋近于零的情况下杀掉那对父女。只要所有人都睡死,就没人能目击过程,而且多出了一整天的时间,什么证据都能抹灭干净。为了演一场对侦探最有利的完美犯罪,他们硬生生制造出了这段空白的一天。 然而在作案当天,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状况。本该陷入昏睡的圷先生和丘野先生,不知为何在大清早就醒了过来,甚至还跑去了卡里加里馆。」 圷不禁咽了口唾沫。关于自己和丘野两个人的安眠药为何没有发挥效果,他大概能想像得到原因。 或许是因为曾受熟识的导演怂恿,直到几年前为止,圷都过着整天与安眠药为伍的生活。正因为身体产生了耐药性,药效才没有像预期中那样发挥作用吧。 至于丘野,则是在上床睡觉前不久,刚好在厕所撞见了天敌赤子螨。那时候丘野八成在隔间里大吐特吐,也算他运气好,刚好把吞进去的药物全都吐了出来。 当然,如果他们在一号晚上被施打了静脉麻醉,二号清早绝对是不可能醒来的。恐怕浅海医师那时深信,这五个人至少到二号中午过后都还会受药效影响。 「我认为今井先生在二号清晨,独自一人杀害了狩狩父女。如果只是单纯的父女自杀案,就没侦探发挥的余地了,所以他故意在麻美身上留下没有生前反应的伤口,好留下还有另一个凶手的证据。 完成工作正准备离开洋房时,今井先生从正门的鱼眼孔往外看,恐怕也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了吧。因为本该在昏睡的丘野先生,竟然就在广场上晃荡。虽然他趁隙溜出了洋房,但如果任由对方在现场胡搞,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甚至万一被发现剩下的演出者全都被下药迷昏,整个企图就会彻底曝光。今井先生当时肯定吓到脸色发白。 就在这段时间里,过了七点,连圷先生也出现在山顶。这时今井先生横下心来,捏造了一个双里先生身体不适的鬼扯理由出现在两人面前。如果那时直接走掉反而会被怀疑,于是今井先生干脆跟着两人一起,演了一出发现自己亲手杀害的遗体的戏码。他一边监视两人的举动,一边巧妙地将两人带回宿舍,打算在他们察觉异状前再次给他们喂下安眠药。对凶手来说幸运的是,丘野先生一看到尸体就吓晕了;而剩下的干夫也被灌下溶有大量药物的咖啡,总算让他们平安度过了这场危机。」 圷在脑中反复咀嚼着小奈川老师的推理。即便逻辑对得上,这也不是个能轻易接受的说法。也就是说,当初发现尸体回到宿舍时,包括老师在内的其余伙伴,全都被药物迷昏着──事实竟然是这样。 「等一下,老师。你当时不是在宿舍目送今井去洋房拿药吗?那代表七点多时今井确实人在宿舍。这不是矛盾了吗?」 「让人产生这种错觉,正是今井先生的目的。丘野你们三人发现尸体是在十二月二号;但我从睡梦中醒来,目送今井先生前往洋房,却是隔天三号的事了。今井先生把二号跟三号发生的事伪装成是同一天,借此制造出他在发现尸体前一直待在宿舍的不在场证明。」 圷差点忍不住发出惊叹。以这临场发挥的诡计来说,简直精巧到让人胆寒。今井操控了演出者们的睡眠时间,成功让嫌疑避开了自己与浅海。 「三号清晨,我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看着今井先生演了一出去洋房拿药的戏。实际上,那个时间点距离狩狩父女遇害已经过了一整天,但我根本无从得知。我照着他的指示,跑去海边寻找干夫与丘野先生的身影。其实那个时候,你们两个正躺在三号房里睡得像死猪一样呢。」 「那个假侦探,脑子到底坏到什么地步啊。根本是被他玩弄在股掌间嘛。」 丘野啐了一声。圷也是同样的心情。 今井唯一犯下的错误,大概就是那句「七点跟麻美通电话」的发言吧。那原本是为了不让突然出现在山顶的自己显得可疑而随口编的谎,却成了致命失言。这句证言与死后的伤口一比对,就产生了那个到七点半都还在洋房内的凶手却凭空消失的密室悖论。 「可是,双里那副高烧发烧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演戏啊。」 「那是当然的。我想他大概是被丢在门廊那种地方吹风受凉,才真的感冒发烧了吧。」 「太狠了吧,」丘野撇撇嘴。「等等,那照这么说,今天的日期也搞错了吗?」 「没错。实际上今天应该不是十二月八号,而是十二月九号了。」 圷不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来他们直到最后,都还在今井的掌心里起舞。 「对了,说不定神木先生当时也提早醒过来了,」小奈川老师望向窗外说道。 「什么意思?」 「神木先生也常吃安眠药,体质应该也产生了耐药性。所以他比浅海医师预料的还要早醒,并且察觉到了凶手的诡计。我想这大概就是神木先生被杀的原因吧。」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当时如果是圷或丘野先醒过来被发现,被杀的可能就是他们了。一股冷汗顺着颈后流下。 案子的疑点大致都解开了。照理说应该感到豁然开朗,但实际上,却只有像铅块般沉重的倦怠感不断压上来。 「干夫,我认为我教给学生的,一直都是正确的道理。」 小奈川老师突然垂下眉梢,语气低沉。 「正确的道理?」 「遇到真正危险的东西,果然只能逃跑。笨拙地正面迎击,只会折损自己的寿命。霸凌、犯罪、债务、火灾、海啸、雪崩……还有侦探。你不觉得吗?」 小奈川老师一脸认真地回望着一脸茫然的圷。这番话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但老师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恩师的话,向来都是真理。从今以后,绝对不要再跟侦探扯上关系了。圷在心中默默发誓。 ※ ※ ※ 关于卡里加里岛,也就是东吴多岛的大量离奇死亡事件,首次被报导出来,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深夜。 据说最先察觉异状的,是负责管理吴多岛的不动产公司员工。那名男子在十二月中旬本想去岛上偷看电影拍摄的状况,却没见到摄影剧组的身影,甚至连登陆过的痕迹都找不着。 心生疑虑的男子随后拜访了住在八丈岛、负责承租船只的操舵手,却发现此人也从半个月前就忽然人间蒸发了。由于八丈岛当时接连有好几名渔夫失踪,男子虽然确信发生了某种事故,却因害怕被公司追究责任而选择保持缄默。直到一周后的十二月二十三日,男子在与朋友的酒席上不慎说溜了嘴,事态才因这名朋友的报警而曝光。 翌日二十四日清晨,海上保安厅的搜索船在吴多岛东方十五公里的海面上发现了渔船残骸。一小时后,又在东吴多岛发现了搁浅在礁岩上的渔船,并由登陆的搜索队员救出了包括圷在内的三名生还者。 警方随即马不停蹄地展开侦讯,但圷透过主治医师开具的诚实人诊断书,很快就洗清了嫌疑。不必遭受警方多余的猜忌,这大概是身为诚实人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吧。到了新年前后,圷拄着拐杖,回到了住惯了的那间公寓。 这起发生在艺术家之岛的大量杀人事件引发了大众关注,圷的身边也日夜不分地挤满了记者与看热闹的人。因为受够了那些好奇的目光,圷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地度日。换作是以前的自己,或许会因为寂寞而意气消沉,但不可思议的是,这次他的心情却格外平静。 就这样,在事件曝光半个月后的某个周六夜晚。房间里的市内电话响起,是一通陌生号码。圷理所当然地假装不在家,但因为铃声响得实在太久,他才一脸无奈地拿起话筒。 「喂?是我,你听得出我是谁吗?」 是女儿的声音。 「我在电视上看见都吓傻了,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好、好久不见。」 圷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没受伤吧?身体还好吗?」 「嗯……嗯。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谢谢你……谢谢你活着回来。」 这句完全没预料到的话,让圷百感交集,一时语塞。距离上次跟女儿说话,已经是小学毕业典礼那时的事了。他记得那时候,女儿的咬字还带着稚气。 「谢谢你活着回来。喂,说点话嘛。」 女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竟然还有人会为自己的安危感到担忧,这让圷既惊讶,又感到纯粹的喜悦。 「这该是我要说的。谢谢你。」 回过神时,圷已经滔滔不绝地倾诉起在卡里加里岛所经历的恐惧,以及在那绝境中对女儿日益强烈的思念。女儿偶尔搭上几句话,静静地听着圷诉说。 「那个……我、我可以去见你吗?」 圷战战兢兢地问道。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什么时候?」 话筒另一头传来了爽朗清澈的声音。 「越快越好。」 「啊,但我现在住在东京。这里人满多的,你走在街上会引起骚动吧?毕竟电视上整天都在播那件案子。」 「那……我戴顶帽子去吧。」 「嗯。对了!为了方便相认,你穿着《花苞之家》的T恤过来怎么样?」 竟然还有那种东西吗。节目明明早就播完了,看来在中高生之间的人气依旧很旺。 「那样……反而会更显眼吧?」 「没关系啦。也有那种设计比较简单的款式。」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圷问清楚地址后挂上了电话。女儿他们现在似乎住在一栋五层楼公寓的顶层。女儿的话语不断在耳边回荡,这让他那张与其性格不符的脸庞不由得放松下来,露出了笑意。 圷拿出笔记型电脑,立刻在购物网站上买了《花苞之家》的T恤。网站上卖着许多国中女生会喜欢的流行服饰周边,这让圷感到有些难为情。 搜寻时,他也找到了整理演出者经历与照片的报导。他一时兴起点开了川崎千果与大树的报导,却几乎从中找不回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丘野大树千果的影子。不过,或许现实就是这么回事吧。 隔周的周六,圷来到了女儿居住的台东区。他在最靠近的车站厕所里换上了《花苞之家》的T恤,朝着女儿等待的公寓走去。 这半个月来始终无精打采的自己,竟然只因为能见到女儿就如此雀跃,这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骨折的腿也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家人的珍贵,这回真是刻骨铭心。 虽然想到要和寄养父母见面就有些心情沉重,但他对于自己的行动没有一丝迷惘。小奈川老师的人生训诫在胸中复苏: 没关系。真到了万一的时候,逃走就好了。 感受着胸中急促的鼓动,圷穿过了装饰着东欧风格纹样的大门。 微微带着春意的阳光,耀眼得让人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 尾声 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候诊室里,羊齿病患者挤得像沙丁鱼一样,水泄不通。 从十几岁的青少年到满脸皱纹的老人,年龄层非常广。大家都戴着大口罩和手套,就是为了不让素肌露出来。这群人脸上多少带着点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大概是因为在候诊室里,不必承受大众那种异样的视线吧。像我这样还没发病的人,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几个。 真是一幅丑陋的景象。这群失去希望的人聚在这里,只为了得到一点虚假的安心。自从学校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么令人反感的场面。 拿了处方笺,我快步走出医院。穿过自动门时,冷风猛地刮在脸颊上。那阵恼人的噪音来源,是斑马线对面正在进行的下水道重建工程。 「恶,被传染羊齿病了啦!」 「脏死了,快逃喔!」 背着深蓝色书包的小鬼们跑过斑马线。在那边等公车的羊齿病患者们,连低垂的脸都没有动一下。 不行,我真的受不了。 失去了仅有的两个朋友,连最后的容身之处也没了,我根本找不到理由,让自己全身长满血泡地继续活下去。 我把刚拿到的处方笺捏烂,随手扔进便利商店的垃圾桶,像逃难一样往公寓走去。 隔天早上,外头下着蒙蒙细雨。 我穿上刚买的雨衣,把兜帽压低到遮住眼睛。感觉到美工刀就藏在口袋里,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只要想到随时都能解脱,那股不安感就轻了不少。 我避开人潮前往医院,撒谎说处方笺弄丢了,重新领了一张。在下水道工程的噪音干扰下,我心烦意乱地在旁边的药妆店领了药。 打开纸袋一看,里面除了抗病毒药物,还放了抗焦虑药。光是消除不安有什么用?现实不改变的话根本没意义。真是开出了一些蠢药。 我低着头正要穿过自动门,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万一又像昨天那样撞见小鬼怎么办?虽然知道想这些也没用,但脚就是跨不出去。我死命确认人行道左右都没人后,才战战兢兢地探出头。 「可以打扰一下吗?」 门旁边的死角处,传来一个稚气的声音。就在我正要拔腿逃跑时,有人用力抓住了我的肩膀。 「果然很像呢。」 回头一看,一个娇小的少女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在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下,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姬子……?」 我嘴唇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啊,你还记得我喔。好开心。」少女露出牙龈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吧。原来你也变羊齿病患者了喔?不过,我们本来就做过了嘛。」 「也是啦。都忘了是谁先传给谁的了。」 「你可要好好跟我解释喔。自从寺田之家突然消失后,可是有很多女孩子很困扰呢。」 姬子鼓起腮帮子,抓起我的手就往前走。 「等等,你要带我去哪?」 「那边那栋公寓。我现在住在那栋的五楼。」 姬子指着的,是耸立在老旧商店街里的一栋新盖公寓。大理石外墙上刻着「浅草高原广场」几个字。跟一年半前她和养父母同住的那间破烂木造房相比,这里的租金看起来差了整整一位数。 「住得挺不错嘛。从千叶搬过来了?」 「对啊。怎样,嫉妒喔?」 「少废话。」 我嘴上虽然在骂,却还是乖乖跟在姬子后头。在失去所有朋友、走投无路的时候,发现还有认识的人在,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搭电梯上到五楼,姬子从包包掏出钥匙,打开了标着「HATAE」的房门。我本能地绷紧神经,但房内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 「凑回仙台亲戚家了,现在只有我在。」 「凑?」 「我的男人。」 「你跟人同居?」 「上个月刚登记结婚。凑的爸妈表面上看起来靠年金过活,其实超有钱的。不过他们已经死了。」 她一边脱靴子一边滑手机,把照片秀给我看。照片里一个快三十岁、长相寒酸的男人,正在床上搂着姬子。 我弯腰进屋,照她的意思在和室椅坐下。姬子嘻嘻哈哈地端来一杯装在纸杯里的红茶。 「这下水道工程真是有够吵。」 「是吗?一直都这样,我早就习惯了。」 重机的轰鸣声确实一直传到五楼。看来姬子的耳朵相当迟钝。 「啊,你刚才在心里笑我对吧?都写在脸上了。我看起来这样,其实脑子满灵光的喔。虽然我爸妈是大笨蛋,但笨蛋生的小孩又不一定也是笨蛋。」 「脑子灵光的国中生,才不会随便把身体卖给大叔吧。」 「才没那回事呢。关于你的事,我可是全都看穿了喔。不如说,东吴多岛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全都知道。」 「少在那边胡说八道。」 「是真的啦。那个雪人,是纯白的对吧?」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摇晃、扭曲。恐惧与不安瞬间席卷而来。 我死命闭上眼睛,试图压制内心的动摇。等我战战兢兢睁开眼时,姬子正托着腮,对着我得意地窃笑。 「你在怕什么啦?这一点都不像你。」 「你……你连我的真实身份都看穿了?」 「身份?我不就说了吗?你的事我全都知道。真亏你没被警察抓到呢。」 「……」 「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其实我的熟人里,还有另一个跟这件案子有关的人。虽然细节我不能说啦。」 姬子得意地说着,话语间喷着唾沫。纸杯里的红茶随之晃动。窗外的枫树正舒展着枝桠。 「你们三个人当时在吴多岛打算干什么,我是不清楚啦。是认真想拍纪录片,还是私下在图谋什么坏事呢?不过考虑到你们这群家伙都是彻头彻尾的电影疯子,我猜应该是前者吧。 根据我听到的说法──十二月一号,在前往吴多岛的渔船甲板上,演出者之一的今井郁夫久留美,把你们三个推下了海。被丢在暴风雨大海里的摄影组,既回不了八丈岛,只能在海上漂流,最后漂到了东吴多岛。 可是到了隔天二号,住在岛上的大吉梦洋子跟麻美父女,就被发现成了尸体。岛上搜了一圈也没看到别人,大家就理所当然觉得凶手就在那群演出者里。这剧情听起来简直就像国中生写的小说呢。 再过三天,神木友千代在同一栋洋房被杀。又过了两天,身份不明的一男一女登岛,演了一场惨烈的互杀,最后只有三个人活下来。这三个人一通推理,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真相──这就是电视上都在播的版本,对吧?」 姬子停下这段长篇大论,舔了舔嘴唇,露出一抹邪恶的笑。 「所以,实际上并非如此?」 「嗯。因为你们想出来的那套密室诡计,打从一开始就不成立呀。如果凶手真的用药让大家误认了日期,那定期船应该会比你们预期的时间早一天到才对吧?」 姬子一脸得意地看着我。我忍不住想逞强。 「说不定前一天就来过,只是没发现异状就直接开回去了啊。」 「不可能啦。洋房里可是躺着三具尸体耶。我也想过是不是真凶的同伙先去搞鬼,让船发不出来。但新闻说了,船员被杀的时间跟岛上大屠杀是同一天。那个男人的尸体是在游艇上找到的,代表直到命案当天他都还活着。既然他还活着,就没道理唯独那天不送物资去岛上。所以啦,这代表根本没有什么误认日期的诡计存在过。」 「理论上或许是这样,但……」 「这不是理论,是事实。实际上,警方把那群演出者在岛上度过的天数,跟现实日期对照过后,发现根本连一天的误差都没有。电视节目的名嘴都讲到烂了,这绝对错不了。也就是说,那个密室之谜,根本连碰都没被解开过。」 「好……我知道了。然后呢?」 「其实啊,不只是密室。东吴多岛的案件里,散落着好几个不可解的疑点。而且有趣的是,只要察觉到某一个事实,那些疑问就全部都能得到解释了。」 姬子竖起食指,露出一抹神秘的笑。 「完全没头绪。除了密室之外,应该没剩下什么像样的谜题了吧?」 「多得很。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生还者之一的丘野大树千果,在接受侦讯时竟然从警察局逃走,到现在还下落不明。这家伙虽然自称是《花苞之家》的演出者,但根据长相跟发言内容,外界早就怀疑他是冒牌货了。他对其他生还者编造的那些过去,看来也几乎全是鬼扯。那么问题来了,那个结合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急,我会按顺序说。密室之后,我发现的下一个疑点,这点非常关键──就是大吉梦洋子设下的那个陷阱。就是在山路上不小心绊到橡皮绳,锥子就会飞出来的那个跟搞笑短剧一样的东西。这个陷阱是一号晚上设的,隔天一早被发现时,锥子已经射出去了。二号晚上八点多,你们这群人亲眼看到锥子掉在沙滩上。但这件事,仔细想想不是很玄吗?」 这是什么意思?虽然被姬子的气势压制着,我还是拼命转动大脑。 「锥子掉在沙滩上,代表陷阱没射中目标吧。直到晚上都没人注意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 「怎么不奇怪?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之间,那片沙滩是会被海水淹没的耶!锥子的握柄是木头做的,轻到可以浮在水面上。涨潮的时候,照理说早就被浪冲走了吧?可是晚上八点多,锥子却好端端地出现在悬崖正下方。这就代表──在七点海水退潮之后,有人特地把锥子放在沙滩上的。」 姬子的指摘一针见血。我想起七号大屠杀后,锥子从游艇掉进海里时,确实是漂在浪上的。 「啊……原来是这样。确实很神秘。」 「少在那边装傻了。你心里明明就有数。」 姬子说着口角喷出唾沫,我无言以对。 「听好了。二号清晨,凶手为了袭击大吉梦洋子父女而上山,途中触发了陷阱。锥子虽然射了出去,但并没掉下悬崖。是凶手特地把锥子带走,等到天黑后,才偷偷丢回沙滩上的。」 「为什么要费这种劲?」 「问题就在这里。凶手为什么要把锥子带走?是想用来威胁那对父女吗?但凶手当时手上应该已经有水果刀了吧。也许是想多留一件武器,但这还是没法解释为什么晚上又要丢回沙滩。 那是为了延缓案件曝光吗?听起来有点道理。如果锥子跟绳子被发现,就会暴露昨晚有人上山。万一袭击父女时被撞见就死定了,所以凶手为了保险起见,才偷偷把证物带走。」 「那这样解释不通吗?」 「不通。大吉梦洋子从没跟人提过陷阱的事,凶手只要连橡皮绳一起藏起来,根本没人会发现这里有陷阱。但凶手却留下了绳子,只带走了锥子。」 「绕来绕去的真啰嗦。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我是说,如果假设凶手是故意捡走锥子,逻辑就死掉了。事实是,凶手并非自愿,而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把锥子带走的。」 「……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带走锥子?」 「没错,可能性只有这一个,凶手根本没发现锥子刺进了自己的脚里。他直到进了洋房才发现脚上插着锥子,这才慌忙拔掉。带着那玩意儿等于是在脖子上挂着我是凶手的招牌,所以他当时将其先藏进了草丛里。」 我不禁低声呻吟。即使是知道真相的我在听,这套逻辑也让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至于为什么会在离洋房有段距离的西侧沙滩被发现?那是因为凶手入夜后才去丢掉的。只要制造出锥子没射中然后掉在海边的假象,疑心就不会落到自己身上。当然,如果他知道涨潮会淹没沙滩,他就不会出这招臭棋了。 真正的关键在于:凶手为什么没发现锥子刺进了脚里?正常人被利刃入肉,不可能没感觉吧?而在那群演出者里,也没听说谁有无痛症或神经受损的毛病。」 「这根本说不通吧。」 「是吧。不过我再重复一次,只要察觉到东吴多岛上发生过的某一件事,这个疑问就能瞬间解开。 我再丢下一个疑点。十二月一号下午五点半左右,今井、圷、丘野三个人去卡里加里馆领物资时,门口附近有一个全白的雪人。对吧?」 「嗯,你还真清楚。是一个小雪人。」 「问题是,那个雪人是谁做的?雪是四点半左右开始零星飘的,你们看到雪人是五点半。要有一定的积雪才能玩雪,所以雪人大概是五点到五点半之间做出来的。 可是那个时间点,麻美并不在山顶,而是在宿舍附近晃。双里看到她了,大吉梦洋子也承认了,这点没错。那么,那个雪人到底是谁做的?」 「不是大吉梦洋子吗?做雪人又不一定是小孩的专利。」 「哈哈,一个孤僻古怪的艺术家,会突然有兴致玩雪?想也知道不可能。而且不管是你们第一次上山,还是五点半去领物资,大吉梦洋子的手上都沾着金黄色的颜料,证明他一直在画室作画。那双手,是做不出全白的雪人的。」 姬子对岛上细节的掌握程度超乎想像。看来她口中的那个关系人,绝对是生还者之一。 「难道你要说,是雪自己滚着滚着就变成雪人了?」 「怎么可能。当时岛上的人里,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做雪人的人。也就是说,可能性只有一个,卡里加里岛上还藏着另一个人,一个始终没露面的人。而且,那个人很有可能是个孩子。」 我只能苦笑着看着姬子。看来她是真的全看穿了。 「可是,演出者们确认过好几次了,岛上根本没地方躲人。警察的搜查也证实了这点。」 「没错。那个孩子一直没露面,却像烟一样消失了。这家伙到底躲去哪了?这就是最后的谜题。 一旦想通了,其实很简单。再厉害的罪犯也没法让人人间蒸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姬子探出身子,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我完全懂她的意思了。 「凶手,跟那个孩子结合了吧。」 「宾果,答对了。你们这群拍过一堆国中生A片影片的人最清楚了,就算是十几岁出头的小鬼,也是能进行结合手术的。如果凶手原本是个未结合者,却在那段时间跟那个孩子结合了,那不管怎么搜,都不可能找到那个消失的孩子。 为什么凶手没发现锥子刺进脚里?因为凶手当时是个穿着结合人套装的未结合者。四条腿里有两条是填充的义肢假腿,所以锥子刺进去也没感觉。他当时处于一种局部痛觉缺失的状态。 但等案子结束时,这个未结合者消失了。岛上发现的遗体全都是结合人,生还的三个人也一样。那么那个未结合者去哪了?果然只能认为,他在岛上跟异性结合,变成了真正的结合人。 明白到这一步,所谓的密室之谜也就破解了。早上七点,今井在电话里说话的对象根本不是麻美,而是另一个孩子。那时候大吉梦洋子跟麻美早就被杀了。凶手等电话结束后迷昏了那个孩子,带到隐密的地方进行结合。杀死父女是在六点到六点半,带走另一个孩子是七点多,而丘野跟圷开始守门是七点二十分。这下时间线全部对上了吧?」 「也就是说,大吉梦洋子其实有两个小孩。那他为什么要藏起那个孩子?」 「咦,你还没想到喔?」姬子惊讶地瞪大眼。「我想大吉梦洋子,是打算做跟吉祥寺监禁男一样的事。」 吉祥寺监禁男──中村大史。 那个在夏日午后,我看着电视新闻慌忙逃离租屋处的记忆,瞬间鲜活了起来。中村大史是一个跟寺田之家渊源极深的未成年性爱影像爱好者。他因为涉嫌在地下室豢养亲兄妹并强迫他们结合而被捕,审判至今还在进行。 「所以他是为了让亲生兄妹结合,才特地躲到这种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养孩子……?」 「你也太慢才反应过来了。洋房仓库里藏了那么多录影带,他肯定是受了那个监禁男的影响。」 这么说起来,我记得我看到的那些录影带标题,确实都是以兄妹相奸为题材。那些作品八成也是中村大史监制的吧。大吉梦洋子对众人态度异常冷淡,一定是担心自己的癖好被人发现。 「所以大吉梦洋子才拼死隐藏那个少年的存在吗?」 「嗯。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大概都想隐瞒自己有两个孩子这点吧。当初漂流到岛上时,今井只看到了那个少女,所以大吉梦洋子那时还没慌了手脚。但到了傍晚,麻美偷偷溜出洋房跟双里起冲突后,他想到万一跑出去的是那个少年,肯定吓得不寒而栗。也正因为这样,勃然大怒的大吉梦洋子才会严厉警告你们不准靠近洋房,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还在山路上设下了那个橡皮绳陷阱。」 听着姬子的推理,我回想起大吉梦洋子的卧室。画室里摆满了美术书跟摄影集,卧室里却排着几盒与他风格不符、给小孩看的灵异录影带。那个房间里,恐怕不只住着大吉梦洋子,那个少年也一直跟他同进同出吧。如果麻美是姐姐、少年是弟弟,那只有麻美被分到个人房间也就不奇怪了。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凶手了。」 姬子说着,一口气干掉杯里的红茶。 「一个穿着结合人仿真套装的未结合者凶手,一旦跟孩子结合了会变怎样?你只要稍微动脑想一下就懂了。就算声音跟动作可以模仿结合前的自己,但脸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这样绝对会穿帮的。也就是说,凶手必须是那个在结合前后,都一直对周围隐藏真面目的人才行。 这不就有一个人吗?编了一个被警察通缉的破烂借口,然后从头到尾都戴着面具的家伙。」 我认命地靠回椅背。姬子正一脸得意地微笑着。 「我知道了。凶手就是丘野大树千果吧。」 「精确地说,是夺走了丘野大树千果的面具,并冒充他的那个未结合者吧。 事情的起因,是前往吴多岛的渔船上发生的那场暴行。自称侦探的今井把寺田之家的三个人推下海,还想把罪名嫁祸给那个操舵手。虽然不清楚今井是受谁指使,但想到寺田之家干的那些勾当,不难想像恨他们的人有多少吧。 在暴风雨中失去航向的渔船陷入大混乱。就在那种绝境下,你死命地抓住船侧的缓冲轮胎,拼命爬回甲板。那一刻你脑子里想的,只有要在不被今井发现的情况下活下去。幸好你当时穿着结合人套装,真面目还没曝光。你想,只要能换一张面具,就能伪装成别人。但话说回来,面具哪有那么容易到手? 就在你刚动这个念头时,发生了跟玩笑一样的巧合。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丘野大树千果就这样一路滚到了你面前。那个因为犯下伤人案被通缉的丘野,为了不让真面目曝光,明明是个结合人,头上却戴着仿真面具。你发现他的面具因为撞击快要脱落了,简直是天助你也。你立刻制服丘野,剥掉他的面具,然后把他踢下海。」 回想起那个瞬间,我不禁咽了口唾沫。我把丘野拖到船尾的死角,骑在他身上夺走面具,随即将那具瘦小的身体踢进了大海。如果没有那份幸运,我绝对会被今井逮住灭口吧。 「虽然有人听到丘野落海的水声,但因为出演人数没变,大家只以为是货物掉进海里了。就这样,你脖子以上戴着丘野的面具,脖子以下穿着套装,登上了卡里加里岛。 不过就算进了宿舍,你还是没法安心。在自我介绍时,今井不是吹牛说他能一眼看穿穿套装的未结合者吗?听到那话你简直吓疯了。万一被今井发现你换了身份,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哪怕只是一个细微动作的不自然,只要被看穿不是结合人,你就死定了。在这种恐惧下撑一个星期,谁都受不了吧。」 姬子的话,让我在洋房里的经历再次苏醒。耳边仿佛还响着今井那自鸣得意的声音。 ──穿着假套装的普通人?一眼很难断定,但只要让我跟踪半天,我有自信能抓到狐狸尾巴。 当时今井那副胜券在握的语气,真的让我背脊发凉。 「所以你决定孤注一掷。要避免被拆穿是未结合者,唯一的方法就是停止当个未结合者。你去洋房领食物时,偶然看到了那个少年的身影。你想,只要跟那个少年结合成为真的结合人,身份曝光的风险就会降到最低。 你没时间犹豫了。隔天清晨你偷偷溜出宿舍,在洋房杀了大吉梦洋子跟麻美,然后跟那个少年完成了结合。这就是二号那天清晨命案的真相。」 姬子的推理准确到令人恐惧。那个早晨发生的事,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我脑海里。 十二月二号六点多,我撬开了卡里加里馆的大门。大约三十秒后,女儿麻美露面了。我用水果刀顶着她,命令她带我去见大吉梦洋子。那个长得比实际年龄成熟的少女,沉默地领我进屋,穿过走廊上了二楼。 当时大吉梦洋子在画室睡觉,但少女却故意把我带进她的房间,门一关上就拿着美工刀对我发动攻击。或许是因为没跟外界交流过,她对陌生人动刀竟然毫不犹豫。不过,十五岁的小鬼哪是成人的对手。我按住她的头,一把划开了她的喉咙,她吐着血倒在地上。 接着我一间一间房搜过去,在画室找到了熟睡的大吉梦洋子,然后杀了他。大吉梦洋子完全没抵抗,过程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就在我对着大吉梦洋子的尸体喘口气时,我终于发现,我的脚上竟然插着一根锥子。冷静下来想就知道是什么时候刺进去的,但当时我整个人已经杀红了眼,竟然误以为是被麻美刺中的。我气得冲回二楼,对着麻美的胸口又补了一刀。我不觉得她还活着,纯粹只是想发泄愤怒顺便补刀。 就在我冷静下来,确认现场没留下证据时──客厅的电话响了。我听着铃声响了一会,接着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急忙跑下楼接起电话。我偷听着那还没变声的稚嫩嗓音,听起来好像是宿舍那边出了急病。我慌了。万一有人上山来领药就糟了,现在要在洋房里跟少年结合根本没时间。 于是我打晕了从客厅走出来的少年,用画室找到的钥匙锁上大门,把少年搬进了森林。我把他死死绑在树上让他在那里动弹不得,然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广场。在那里,我刚好遇上来找人的圷,结果只好跟着演了一场发现尸体的戏。 等到我再次见到那少年,在强行的爱抚下完成结合,已经是二号下午四点以后的事了…… 「就这样,你的计划大成功,你如愿变成了真正的结合人。总算能松一口气了吧?」 「是啊。那时候真的觉得得救了。」 我深深点了点头。作为结合人醒来那一瞬间的感官冲击,现在还残留在我的全身。 「不过,我也没敢完全放松。因为结合对象只是个十几岁的小鬼,结合后的我体型缩小了不少。我当时超紧张会被发现体型变了,事实上,圷好像真的有隐约察觉到。」 「喔?那后来怎么没露馅?」 「他好像自己脑补,以为我原本穿的是增高鞋吧。除此之外,在高处我也会故意装恐高症,怕被今井那混蛋推下去,总之我一直小心翼翼不露出破绽。」 「哼……」姬子舔了舔嘴唇。「对了。听说你在岛上动不动就吓晕,那个也是演的吗?」 「刚开始会昏倒,是因为我戴着那层面具又到处活动,导致贫血发作。至于变成结合人之后的那几次,全都是演戏。我想只要让周围的人以为我心脏不好,就不会有人起疑了。」 「想得还真是挺周全的嘛。那变成结合人之后,用不到的那套套装,你丢到海里了?」 「没有,我挖个坑埋在土里了。没想到三天后那附近刚好雪崩,害我提心吊胆,深怕被发现。还好土石没崩得太厉害,逃过一劫。」 「原来如此。你那时一反常态跑去救圷,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啊。那杀掉神木友千代的也是你啰?」 「不然还有谁。」 「那你是怎么拿到那把菜刀当凶器的?你一个人根本爬不上仓库二楼吧?」 「啊,那种高度我根本构不到。其实啊,大吉梦洋子设的机关有两个,一个是射出长锥,另一个是射出菜刀。第一个机关我完全没发现就踩中了,但第二个刚好被我看到,我就顺手解开绳子把菜刀拿走了。虽然我原本就有带水果刀,但想到要杀那对父女还得威胁那个小鬼,用刀的地方肯定很多,多拿一把比较保险。」 「喔……原来是这样。」 姬子摸着下巴,露出一副佩服的神情。事实上,我当时也觉得运气站在我这边。山路旁有两棵树都留下了绕绳子的痕迹,但今井他们自作聪明,以为那只是大吉梦洋子练习时留下的,没发现还有第二个机关。 「但为什么连神木友千代都要杀?」 「那是他自找的。那家伙在来八丈岛的大型客轮上,好像跟真正的丘野混熟了。上岛之后,他一眼就看出我跟真正的丘野掉包了,竟然还敢跑来威胁我,说什么想赎罪就拿捐献来换。钱我是不在乎,但要是被他去跟今井告状,我就全完了。所以啦,我只能杀了他。换作是你,你也会想杀了那种家伙吧?」 「哈哈哈,那确实该杀。」 姬子勾起半边嘴角笑了笑,随即整个人跨过桌子凑了过来,一脸严肃地盯着我的眼睛。 「干……干么?」 「我放心了。原本还以为你会因为同伴都死光了,加上自己又得病而意志消沉呢。看你现在这样,挺精神的嘛。」 「哪有你说的那么轻松。」 我叹了口气回答道。其实我只是因为久违地能跟人敞开心扉说话,心情稍微好转一点而已。那两个同伴的死,在我胸口留下了一个大得吓人的空洞。 我正低着头,姬子却突然伸手捧住我的脸,将她那血色极差的双唇死死贴了上来。两张粗糙干裂的表皮互相磨蹭。我吓得赶紧按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将她推开。 「你发什么疯!我可是羊齿病的感染者!」 姬子却像是觉得很有趣似地大笑起来。 「像你这种杀人如麻的混账,果然还是怕死啊。为了活命,甚至不惜跟不喜欢的男人结合……想到就觉得好笑。」 「你少在那边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才没开玩笑呢。人类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一袋装满血的大袋子罢了。你同伴都死光了,你还在那边软弱给谁看啊?明明以前动不动就诉诸暴力、活得那么随心所欲,现在这样真的很难看耶。」 「你在教训我吗?少在那边说风凉话。我的人生就只剩下寺田之家了,我被神给抛弃了!这种绝望你怎么可能懂!」 「一个靠卖自己演的女女影片赚钱的混球,还想求神保佑?你是有病吗?」 姬子突然扯开嗓门大吼。 「你听好,不是只有像那群《花苞之家》的偶像一样受人追捧的人生才是正解。人类大半辈子都是到处排泄、追着异性的屁股跑,最后两脚一伸就死了。什么爱、友情、羁绊,全都是为了逃避内心不安而编造的鬼话!反正大家都跟猴子没两样,你就连同伴的那份一起,拼死活下去就是了!」 「少在那边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命令我。」 「只会出一张嘴却什么都不敢做,你还真的就是只猴子。你这个没死成的废物。」 「你这臭婊子……我好声好气听你讲,你倒是越来越得意忘形了啊!」 我忍不住从口袋掏出美工刀。姬子猛拍桌子尖叫: 「就是这个眼神!这才是寺田之家的暴徒──欧娜可该有的样子!」 欧娜可。 这名字我已经一个月没听到了。 寺田之家的伙伴都有根据本名取的绰号:根津稔(Nezu minor)叫「老鼠(Nezumi)」,栗本秀夫(hideo)叫「比迪欧(Video)」。而我的绰号,是将我结合前的本名──丘野萌子(Okano Moeko)的姓氏,写成罗马字后倒过来读的结果。 「你以为我想跟男人结合吗!我是为了活下去才没得选!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少在那边嚣张,丑八怪!」 我一把掐住姬子的脖子,发狂似地将她撞向五斗柜。柜顶的花瓶摔得粉碎。姬子蜷缩在地上,头顶缓慢地渗出血来。 「再来啊!你这个这个同性恋!」 姬子用那种充满挑衅的眼神瞪着我。我用两只手死死压住她的喉咙,另外两只手扯下了她的运动裤。一股汗味与排泄物混合的恶臭扑鼻而来。我抓起她的双脚向左右撑开,把玻璃碎片塞进肛门,又对着她的下腹部猛力殴打。 「我早就看穿了!当初怂恿刊来找我复仇的人,就是你这婊子对吧!」 「哈哈哈……你果然发现了?」姬子拍手大笑。「那女孩根本不知道杀死她哥哥的人叫什么名字,连性别都不知道。我只告诉她凶手就在寺田之家里,没说到底是哪一个。没想到最后会演变成那样的大屠杀,真是太有趣了!」 「你这畜生!长得这么丑还敢笑得这么开心!」 我重新握紧美工刀,把刀刃从肛门插入直肠,再往更深处推进。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她腹部深处脏器碎裂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 「住手!不准碰日向子!」 一声突如其来的咆哮让我猛然回头。只见一个全身被胶带捆得死死的结合人,正倒在我不远处的脚边。他的皮肤红肿溃烂得像被滚水烫过,无数的水泡正不断流出脓水。虽然看起来像个怪物,但那声音我听过。 看来是一直被关在五斗柜里的那个结合人,趁乱撞破柜门爬了出来。因为外面下水道工程的噪音太大,我竟然没发现动静。他原本塞在嘴里的抹布,此刻正滚落在地板上。 「呀啊!救命啊!我要被杀了!」 姬子故意发出夸张的尖叫。 那名结合人死命用门牙咬开手臂上的胶带,疯狂挥舞着四只手朝我扑了过来。 「放开她!不准碰我的女儿!」 对方明明看起来已经三十好几了,身上却穿着那件印有《花苞之家》标志的T恤。 「那个案件关系人……原来就是你啊。」 我死死握住沾满血迹的美工刀,对准了那张腐烂的脸孔,猛地挥了下去。 ──────────────────────── 文库版特别收录掌篇 船桥结合人间 ※请于读完本编后阅读。 「真弓……你那身体是怎么回事!」 结束了以北九州为舞台的短编电影拍摄,暌违两周回到东船桥公寓的羽家充,才刚打开寝室大门便惊叫出声,吓得跌坐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 在立灯照耀下的双人床上,变了模样的交往对象正低头抽泣着。她怀里抱着的那只梨子妖精玩偶,被揉得皱巴巴地变了形。 「你……你为什么会变成结合人?趁我去拍摄的这段时间,你外遇了吗?」 真弓用四条手臂遮住脸,用力地左右摇头。 「不然这身体是怎么来的?你到底跟谁结合了?该不会……你被谁强暴了吗?」 真弓低着头,缓缓点了点头。 「到底是谁?前男友吗?」 「……不是。」 「是在你从八大行业收手前认识的豪客?还是赛马场打工的同事?」 「都不是啦。」 「那到底是谁!我不是叫你在我回来之前不准跨出房门一步吗?你为什么不守信用?」 「我有守信用啊。我根本没离开过这里。」 「所以你是在这房间里被袭击的吗?你这蠢女人,为什么要随便让男人进门!」 「因为……我以为是阿充你……」 真弓捂住嘴巴,四只眼睛惊恐地圆睁着。 「以为是我?该不会……是至?」 充死死盯着床上那具庞大的躯体。至是充的弟弟,两人虽然差两岁,但长相相似到连亲近的朋友都会认错。充也隐隐感觉到,至对于因《红色之人》而名噪一时的自己怀有强烈的忌妒感。 「那个混蛋,是疯了吗?我要杀了他!」 「没办法的。因为他已经跟我结合了。」 真弓一边流泪一边抬起脸,像是豁出去似地笑了笑,随手甩掉了那只妖精玩偶。 「真不可思议。我明明都已经变成结合人了,却好像还是喜欢着阿充你呢。」 「……」 「阿充,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趁这份心情还没消失之前,我先走了。」 真弓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推开窗户的锁,直接投身入窗外的黑暗之中。 下方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随风飘动的窗帘,轻轻抚过依然跌坐在地的充的脸颊。 「不愧是电影导演,这剧本走得真是完美。」 五斗柜的门缓缓打开,弟弟至对着他露出了笑容。 充无视了弟弟的调侃,从滚落在地上的玩偶背后回收了窃听器。他夹杂着叹息俯视着窗外,用手机拨打了一一九。 「──喂,是救护中心吗?我的同居女友从公寓十七楼跳下去了。是的,她以前情绪就不太稳定,我虽然一直很小心照顾……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穿上结合人仿真套装,就这样跳下去了。」 ──────────────────────── 解说 杉江松恋 此为剧物,请小心处理。 真的,请务必多加留意。 本解说是为初次接触白井智之的读者,详细介绍其使用方法而写。 《东京结合人间》是白井智之的第二部长篇作品。本作最初于二○一五年九月三十日由KADOKAWA以全新单行本形式出版,而此次则是首度文库化。 白井的出道作,是二○一四年发表的《人脸不宜食用》,由KADOKAWA出版,现收录于角川文库)。该作曾入围第三十四届横沟正史推理大赏最终决选,虽然最后与大奖擦身而过(当年大奖得主是藤崎翔的《神的另一面》),但在评选委员有栖川有栖、道尾秀介的强力支持下,最终顺利出版。该作的文库解说正是由道尾秀介老师执笔,也请各位一并参读。 尽管当年白井并未获得新人奖,出道方式也不算亮眼,但白井智之这个作家名号很快就在推理迷之间传开了。原因无他,正是因为《人脸不宜食用》的内容太具冲击性。正当众人关注「第一作是奇招,第二作是否还能奏效」时,白井交出的成绩单,便是这部第二作《东京结合人间》。作品一经发表,就在喜好尖锐、前卫作品的读者间引发热烈讨论,翌年(二○一六年)更入围了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长篇暨连作短篇集部门」的最终决选(该届由柚月裕子的《孤狼之血》获奖)。 观察当时的评选意见,最引人注目的,是道尾秀介老师继横沟正史大赏后再度给予高度评价,称赞作者在打造「极其非现实的设定」上,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决心」。相对地,其余评选委员的评价则偏向保守,甚至让人觉得他们正对本书展现出的新奇性感到不知所措。 确实,《东京结合人间》是一部非常挑读者的小说。我之所以在开头预告本作是剧物,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若要打个比方,这部作品就像是一家日本料理店,入口处不知为何塞满了奇形怪状的雕像,几乎没地方落脚。虽然那种店面让人一推开拉门就铁定会大吃一惊,但只要下定决心走进去,里面的料理却是极致美味。或许出来迎接的店长手里还拎着一把沾血的菜刀,会让你吓一跳,但请放心,那不是袭击客人的凶器,而是拆解食材的工具。想习惯白井智之所处的世界,就必须先忍受这第一波冲击。 截至目前,白井除了前述两部作品外,还出版了第三部长篇《晚安人面疮》(二○一六年,KADOKAWA)、第一部短篇集《杀死少女的一百种方法》(二○一八年,光文社),合计共有四部著作。此外,还有收录在合集《欢迎来到谜之馆 黑》(二○一七年,讲谈社Tiger)中的〈无头馆杀人事件〉等短篇。 在通读这些作品后,我感受到白井作品的一大原则:「彻底的逆算方式」。作品中明确存在着核心创意,而整部小说则被细心设计,以便用最有效的形式,将这个创意重重地撞向读者。以下我想针对构成《东京结合人间》的各项要素进行确认。 首先是「零件」。这包含了作品中所有的设定。例如,《东京结合人间》是以「如果人类并不像其他哺乳类那样使用性器官进行生殖」这个「if」为基础所构建的小说。在这个世界里,男女必须在字面意义上「结合」,成为拥有单一意识的生命体,才具备生殖能力。而在这个过程中,极少数的情况下会产生名为「诚实人(Honest Man)」的异常个体。一旦成为诚实人,该个体便完全无法说谎。本作中,七名诚实人被困在孤岛上,随后发生了杀人事件。按理说,凶手应该立刻就会现身,毕竟诚实人无法说谎;然而,却没有任何人出面认罪。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这便成了中盘牵引小说前进的核心谜团。 这类奇特设定是白井长篇作品的一大特色。出道作《人脸不宜食用》的舞台,是因某种疫病流行导致无法食用畜肉,使得工厂生产的人类复制体变成了高级食材的世界。正如所有读者预期的,这个设定与作品中事件的诡计有着根本的连结。《东京结合人间》亦然,但它优于前作的地方在于:外壳虽然奇拔,但支撑核心诡计成立的逻辑,却是非常贴近日常且平实的。 本书描绘了数起事件,虽然这些事件全是因为「结合人」这种不同于我们(未结合的人类)的生命体才可能发生,但若将事件的构成要素拆解开来,会发现其中使用的零件,其实全都是存在于我们现实世界中的平凡之物。将特殊的零件与一般的零件混杂在一起,进而使读者陷入混乱,正是作者误导的第一步。 接着重要的是「结构」。《东京结合人间》大致分为两个部分。前段〈贩卖少女〉以东京都杉并区、距JR荻洼站步行十分钟的一栋廉价公寓为中心,描写老鼠、欧娜可、比迪欧这三名共同生活的年轻人。他们自称寺田之家,染指各种可疑勾当。与其说是可疑,不如说是剥削女性或未成年者等弱势群体的恶行。而这段故事不知为何,最后竟然与后段〈诚实人之岛〉连结在一起,也就是那段仿效《无人生还》模式、让七名诚实人卷入杀人事件的孤岛推理情节。 由于〈贩卖少女〉叙述的内容相当残酷且低俗,或许会有些读者忍耐不下去。这位作者有一种倾向,会刻意用「露恶」的方式,描写那些将利己主义与对他人的彻底不信任作为行动准则的人物,进而在作品中勾勒出一片寒冷荒凉的心象风景。这虽然能用来嘲讽伪善、直接地描绘社会丑陋的一面,但也有读者会对这种看似只有赤裸恶意的文字产生排斥反应。 然而,这一幕丑恶的开场,这段乍看只像「毫无意义摆设的奇怪雕像」的前半部,其实是后半部不可或缺的零件。在那些恶趣味的描写中,其实悄悄埋入了读者在孤岛解谜时必须预备的知识。此外,前段揭露的资讯,在〈诚实人之岛〉中会被暂时隐藏起来,读者因此会比角色更早掌握关键。作者显然精确计算过这种资讯差所产生的心理预期。 这种利用结构来操控资讯的手法,在白井之前的长篇中每次都会出现。《人脸不宜食用》采用了工厂员工柴田和志与女性河内井乃莉交替叙事的形式,这种叙事方式当然别有深意。第三部长篇《晚安人面疮》也采用了类似的交叉剪接手法,但由于风俗业者卡布与中学生莎拉的视角迟迟没有交会,读者在读两人的自白时,也会感受到类似本作两部结构间的剧烈飞跃。 到目前为止,白井并未在长篇中采用固定的主角或侦探。不,恐怕就算想采用也没办法,毕竟每部作品的世界观设定差异太大,很难共享同一个世界。《晚安人面疮》是以一种身体会长出人脸状肿瘤的奇病蔓延日本为舞台,肿瘤会说人话、部分患者受到刺激会凶暴化等病理设定,都被当作构成连环杀人的重要零件。 独一无二的「零件」、意图不明的「结构」,再加上每次设定与登场人物都焕然一新的「一次性」,这些白井作品的特征,总会让读者抱持着高度戒心。任何再微小的描写,读者都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在一个谁也没见过的世界里,你根本无法预测那段描写会在何处派上用场。因此,拿起白井的作品时,每个人都不得不成为战战兢兢、蹑手蹑脚的读者。而对于这种阅读态度,白井总能给予最精彩的回应。 一旦进入推理环节,白井所准备的侦探们便会接二连三地挖掘出伏线。仿佛在对粗心的读者咆哮:「这个也是伏笔!那个也是伏笔!你难道没发现吗?」 在白井的作品中,尤其是在长篇里,假说验证会被执拗地反复进行。一个推理会因为漏看了某个细节而被推翻,随即又抛出下一个推理。直到所有线索都被网罗干净为止,这场推理攻势绝不停止。说他「沉溺」于其中也不为过,白井是一位极度热衷于提供「多重解答」的作者。本作也是如此,全书超过四分之一的篇幅(约一百页)都被用于解决篇。其中固然包含荒唐的假说,但也有一些美到只被当作弃子处理会让人直呼可惜的逻辑推演。 最令人愉快的是,说出这些推理的侦探角色会不断交替。白井的长篇作中,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猜不到提交最终解答的角色是谁。与凶手一样,侦探的真面目也总是出人意图。在本书中,恐怕也没有读者能猜中最后说出真相的人是谁吧。 独特的个性、不容预测的意外展开,以及令人陶醉、招式繁多的解决篇──《东京结合人间》是一部充满谜解小说魅力的杰作。外表确实怪诞猎奇,一不小心还会被灼伤,但绝对值得一试。 请饮尽这杯妖异闪烁的毒酒,将身体交给浮现眼前的幻象吧。 本书是将本公司于二○一五年九月出版的单行本,经过增补与修订后,重新发行之文库本。 卷末掌篇〈船桥结合人间〉,是将单行本出版之际,仅在「常盘书房(Tokiwa Shobo)本店」限定发送的作品收录而成。 本书内容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等完全无关。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