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总算可以呼吸了 作者:额贺澪 光逝去的夏天 – 第一卷 – 第五章 总算可以呼吸了 1 为何烹饪实习课的食谱偏偏是炸鸡块呢? 佳纪忍下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将鸡肉和调味料放入不锈钢碗中。 即使戴着塑胶手套,那股熟悉的触感还是在掌中蠕动。 「佳纪,你动作快一点。」 和他同组的结希开口催促,佳纪只好放弃挣扎,将手深深伸进碗底。唔哇——他越是回想,就越觉得这种触感跟「光」的体内一模一样。 腌在酱汁中的鸡肉——在这种紧要关头,他真想夸奖自己做出那么精确的比喻。 佳纪忍着这种让后颈冒出鸡皮疙瘩的工作,看向与自己还有结希同组的卷。 他的工作是切高丽菜丝,佳纪实在很羡慕他能把高丽菜丝切得那么粗,同时还说:「哇哈——我爱炸鸡块!」能因为区区炸鸡块就欢呼,佳纪打从心底羡慕他。 而且他还一点也不害臊地穿着国小家政课做的龙纹围裙……不,这点佳纪压根儿不羡慕。 「明明刚刚都没怎么帮忙,还想说他终于肯帮忙了,结果只切了高丽菜丝。他是怎样啊?」 结希一脸苦闷地拿起大概有拇指那么粗(?)的高丽菜丝。 「你很啰嗦耶,是我老妈吗?」 想当然耳,因为卷这么回嘴,一场唇枪舌战开始了。 佳纪悄悄将调味好的鸡肉连同不锈钢碗一起推到结希那边,然后默默开始洗手。明明戴了手套,他却觉得非洗手不可。 「三角头巾。」 这时候,有人从背后拉扯罩着头的三角头巾。头巾的边角因此向着天花板摇摆。 「你的头巾变得很像幽灵头上的布耶。」 「光」调皮地笑着说。他身上的围裙是花样和卷有些不同的龙。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为什么这两个家伙还能面不改色地穿龙纹围裙啊?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认真看着鸡肉啊?」 「光」指着装有鸡肉的不锈钢碗。 什么嘛,他都看到了吗?佳纪明明可以随便掰个理由蒙混过去,却支支吾吾地说:「总觉得……」 「觉得怎样?」 「生鸡肉的触感啊…………很像呢。就是之前……摸的……」 你的体内。 「光」直盯着没把话说完的佳纪。就连围裙上的龙也一起看着佳纪。 「原来你在想这种事情啊?一个人看着鸡肉,闷骚地想着这些。」 「光」边说边噗哧笑了出来,佳纪立刻瞪他。他只能瞪着「光」。 「你这是什么反应啊?又没关系。」 「的确是无所谓啦……」 即使如此,「光」还是抖动肩膀忍笑。等到他终于笑完,却又莫名露出平静的笑容,然后窥探佳纪的脸。 「你要不要再摸一次?」 结希好像开始炸鸡肉了。「光」那组也一样。教室因此到处充斥着油炸声。 「光」的那句话听起来就像嘲弄,也像是一种警告。 「才不要,很恐怖耶。我没办法习惯那种感觉啦。」 「可是啊~我们走林道的时候也是,你对于来自我这种存在的干涉实在太没抵抗力了。我在旁边看,都替你捏冷汗。不如多摸几次,习惯一下比较好喔。」 如何?「光」观察佳纪的反应这么说。感觉似乎有不同于场面话的真心话,又好像没有。佳纪就是有这种不祥的预感。 正当佳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站在瓦斯炉前的结希指着餐具柜说: 「佳纪,帮我拿盘子。卷那家伙一点用都没有。」 佳纪瞥了一眼卷,发现他正挺起胸膛,对着跟「光」同组的男生炫耀:「我的围裙很帅吧?」 「我知道了。好吧。」 随后佳纪不知为何对着「光」说出这句明明可以对结希说的话。 「好~那就放学再说喔。」 「光」开心地回到自己的组别。 多亏结希,佳纪这组的炸鸡块炸得很好吃,然而「光」那组的炸鸡块却是一片焦黑,根本不能吃。 尽管大家都说得十分难听,说那是黑暗物质、有卡车内侧的味道,「光」还是显得很开心。 希望山丘高中的学生人数跟以前相比,可说是不断减少,因此校内有好几个空教室。教室中可以从一些痕迹看出这里以前确实曾经用来上课。 这里是校舍边陲中的边陲。尽管教室外贴着「禁止进入」的纸张,却没有上锁。在教室一隅,「光」就跟之前一样,解开了衬衫的两颗钮扣。 受到日晒的肌肤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喉咙直通胸口。 「啊——真是的。」 当「光」看到佳纪重复两次伸出手又缩回去的动作,一脸按捺不住地耸了耸肩。 「你快一点,社团活动要开始了。」 你明明就不怎么认真练习。佳纪实在说不出这句嘲讽。 「我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啊。」 佳纪首先深呼吸,可是还是不够,所以又做了第二次。 接着屏息,然后将右手伸进「光」的裂缝中。 无论是宛如指尖被舌头舔舐的触感,还是冰冷潮湿的感觉,都跟上次一样。 那绵密地缠着肌肤的压迫感,令佳纪想起他在烹饪实习课时,摸到已经不想再摸的鸡肉,喉咙深处不禁绷紧。感觉好想吐。 不过这种感觉并未像第一次那样持续太久。 「……比上次更能适应了。」 「哈哈,你慢慢习惯了吧?」 习惯?谁能习惯这种行为啊?以前暮林说的「你们会混合喔」,突然掠过脑海。 这个瞬间,佳纪感觉到有某种东西从指尖迅速窜进自己体内。 从食指到手背、手腕、手臂,有个不是佳纪的事物在佳纪体内不断往上窜。 「光」只是静静地盯着发出哀号的佳纪。他的眼神极为兴奋,颧骨一带已经泛红,接着露出一副用首次获得的玩具玩耍的好战表情。 「你……往我这边……」 佳纪想抽出右手,「光」的体内却有某种东西紧紧抓住他。 「光」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随着他简短地「嗯」了一声并点头,佳纪也感觉到后颈有某种东西热得炸开。 就像炸鸡肉块的油那样。 跟那时一样。就是「光」拆穿佳纪去见暮林那次。与那次袭击佳纪的「光」,两者的内在相同。 那是一种企图吞没佳纪的不祥触感。 佳纪可以感觉到那东西掠过自己的脸颊,并且侵入大脑最深处——那个不想被任何人碰触的地方。 这个瞬间,佳纪总算能出声了。 「住手!」 「光」讶异地睁大眼睛,佳纪趁机抽出自己的手。「光」原本在佳纪体内的触感,就这么随着一道拖行声一同消失。 上次被「光」用力抓住时留下的痕迹,仍然残留在佳纪的右手上。他一直觉得痕迹迟迟没有消退,现在看起来色调甚至更深了。 「……你刚才做了什么?」 佳纪的肩膀因喘息而大大地上下起伏。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接着再吸一口气——然后怒瞪「光」。 只见「光」一脸装傻,视线四处游移。 「就只是稍微主动触摸你一下啊……因为得让你习惯这个嘛。」 「真的吗?」 你要不要再摸一次?佳纪回想「光」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同时这么质问他: 「我隐约感觉到了。你只是觉得很舒服,才这么做吧?」 被人触摸体内,或是把某人并入体内,这些行为是不是会促使他心中感觉到快感和满足感呢?佳纪从以前开始就感觉到的疑问,如今有了确切的结果。 「回答我。」 看样子是猜对了。「光」从喉咙发出「唔」的一声,一句借口也没说,错开佳纪的视线。这个反应老实到令人泄气。 「我说啊,不能对别人做会让对方讨厌的事情,明白了吗?」 「你、你干嘛啊……知道了啦。」 可是—— 「光」补充说道,畏畏缩缩地将手伸向佳纪。 「我真的没有说谎。我不会对你说谎。」 他就像被父母责骂的小孩一样沮丧。一旦他表现出这种反应,佳纪也只能相信。说到底,佳纪也不认为「光」会说谎骗他。 因为一旦欺骗佳纪,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无人陪伴了。 「这点我相信你喔。姑且相信。」 「……姑且啊?」 「光」失望地用小指抓了抓脸颊,佳纪稍微别开视线,点头作出肯定。 佳纪轻轻触碰右手,「光」体内的触感已经没有留在皮肤上了。 可是皮肤之下,既不是肌肉、血管,也不是骨头,而是更深层的地方——他只能说是「自己的体内」,依旧残留着「光」。 好恶心。可是,不只有恶心的感觉。佳纪也确实有一种几乎让人背脊冻结的舒服感受。那份感受清楚得让人不愿面对。 暮林说的「混合」……她说的「往那边靠拢」、「变成那东西的一部分」,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吗? 要是不断累积这种感觉,他就会跟「光」混在一起,无法分离吗? 绝对不行。佳纪这么想。毫无疑问不行。 然而,他无法忘记「光」那副恍惚的神情。他在感受「光」向上窜入体内的同时,是不是也和「光」有着相同的表情呢? 佳纪忍不住这么想。 说不定会因此变成容易吸引彼世事物的体质——佳纪当晚才想起暮林曾经如此警告过他。 因为当天晚上,薫在家中浴室撞「鬼」了。 * 「浴室会出现『假发妖怪』?」 因为卷说得太大声,有好几组在美食街的其他客人都盯着这边。虽说是平日,由于已经是傍晚,水旺梦乐城的美食街也能看到零星希望山丘高中的学生。 佳纪急忙咳了两声掩饰。 「对啊。她从昨晚就开始吵,说什么浴室会出现假发妖怪,不想去洗澡。」 「什么跟什么啊?那个一定是你们掉的头发吧?」 「不是,她说发量多到爆炸,很明显不是掉发。而且好像很有攻击性。」 昨晚,薫在晚饭过后第一个去洗澡,可是才进去浴室几分钟,就一边尖叫一边跑出浴室。 她飞奔到在厨房洗东西的母亲身边大叫:「浴室有鬼!有假发妖怪!」 当时佳纪坐在餐桌旁看电视,他首先发出:「啥?」但是薫转头瞪着他说:「我没有骗人!」 我洗头发的时候,头发就在脚边徘徊。 我们家的人明明都是短发,那团头发却是长发。 后来我听到一道水声,结果大量的头发就从浴缸跟浴缸的盖子之间钻出来。那个绝对有一人份的发量——薫是这么说的。 当她伸出手,那东西就「噗通」一声,消失在浴缸里。后来她夺门而出,来到更衣间擦干身体、穿衣服,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道「咚」的声响。 她回过头,浴室的玻璃门上就出现一团头发影子。 「骗人~!」 即使佳纪细说过程,卷还是一直笑。不过也不能怪他。说实话,连佳纪自己在述说的时候都觉得:「假发妖怪是什么鬼啊。」 他们来到美食街之前曾经路过游乐中心,当时卷拜托佳纪帮他夹娃娃机里的玩偶。那个玩偶是一只不知道是狗还是猫的角色,然后设定是「在生发剂工厂过度劳动,结果头发变长了」,所以佳纪才会忍不住提起昨晚的事情。 「又是鬼喔~」 现在卷已经忘记玩偶的恩情,一手拿着饮料只顾着笑。他不久之前,明明还说什么回家路上会经过的林道很可怕,所以央求佳纪陪他一起走。 「最近棒球社的学长也说好像看到了什么,这类事情是不是变多了啊?」 「光」则和卷相反,始终很安静。他只是低头看着插在饮料杯上的吸管,用鼻子发出「嗯——」的声音。 刚才佳纪在游乐中心帮卷夹到玩偶时,「光」明明还会嘲笑卷是不是要拿去送给女生(而这个猜测似乎正中红心)。 「佳纪,你还没见过那家伙吧?」 还以为他终于开口了,结果他反常地以若有所思的表情询问这个问题。 「嗯……我什么都没看到。」 薫离开浴室之后,佳纪只冲了个澡。虽然他仔细检视过浴缸中、水盆内侧、小椅子下方,以及整间浴室,却什么都没有。而且在那之后双亲也有进去洗澡,一样没发生什么事情。 「那我们接下来就去看你家浴室吧。」 「光」迅速喝光他的饮料,然后立刻起身。尽管卷一手拿着玩偶说:「什么?你们要走了吗?」佳纪还是跟着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的「光」离开。 「你要喝麦茶吗?」 一打开玄关大门,「光」就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大喊:「啊~好热。」于是佳纪回头窥探他的脸,同时这么询问。 「不了,浴室比较重要。」 「光」直截了当地说,然后脱下运动鞋。 以他的作风来说,算是很急躁的举动。佳纪也因此明白薫说的那个「假发妖怪」似乎不是开玩笑,而是「真家伙」。 那是暮林说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为什么我家会出现怪物?应该说,那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啊……算是『污秽』或『脏东西』那类的?人类生活的地方一定会累积那种东西喔。虽然照理来说,不会像这样出现啦。」 「那么为什么会特地跑来我家……」 现在家里没有人。父母都去上班了,薫今天也跟着母亲去她上班的美发院。 自从薫不去学校,她偶尔会像这样跟着妈妈去上班,不过今天的理由应该是待在家里会怕吧。 无人在的家中很安静,所以「光」的这一句「那是因为……」很神奇地在整个家中回荡。 「你对那边的家伙来说,很有魅力。因为你很温柔。」 「我搞不太懂。我根本一~点也不温柔啊。」 要是和「光」过度混合,将会变得很容易吸引那个世界的东西。这就是「光」口中的「温柔」吗? 现在这个时间,更衣间已经慢慢开始西晒。「光」站在被太阳照得发白的玻璃门前,将手放在下颔,直盯着雾面玻璃看了好一阵子。看起来也像在侧耳倾听。 「……没东西吗?」 「不,有。」 「光」立刻作出回答,使得佳纪忍不住倒退一步。 「真的是喔~跟着我是无所谓啦,可是为什么连你都……」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一样碾碎放进体内啊。」 「光」一派轻松地说着,就这么打开浴室的门。佳纪每天都会使用的浴室就呈现在眼前。 「不要紧吗?」 「不要紧、不要紧。我会保护你啦。」 「光」轻笑一声,接着关门。 后来不管佳纪等了多久,浴室都很安静,甚至感觉不到「光」有什么动静。佳纪有好几次都想出声叫他,不过实在太安静了,不禁让他心生犹豫。 时间过了多久呢?当更衣间的西晒稍微转为橙色的时候,浴室内传出「咚」的一记声响。 佳纪抬起头,接着响起挨揍的扭曲声和水声。 是某种东西……或是某人落水的沉重声响。 「『光』,怎么了!」 没有回应。佳纪把手伸向浴室的门,然后经过一回的犹豫后,心一横将门打开。 他立刻就后悔了。浴室里的空气非常混浊,有一种令人无法呼吸的腐败气味。 「……喂!」 「光」就在浴缸当中。昨晚母亲理应把塞子拔起,放空了浴缸,但是现在浴缸注满了水,「光」整个人连头都淹在水里。 「光」自己挣脱的手就抓着浴缸边缘。 「你在干嘛……!」 佳纪想把「光」拉出来,因此将手伸进水里,结果立刻引来大量细细的什么东西缠上手臂。 是头发。 无数的长发经由佳纪的手往上窜。 这个情景让佳纪想起他触碰「光」体内时的事情。跟那个时候一样。有某种非人的东西进入他的体内。 他甚至没有余力呼唤「光」,就这么被拖入水中。头发缠着佳纪的脚、腰、身体以及脖子,他的眼前瞬间出现无数的泡泡在飞舞。 每一个混浊的泡泡里都映着一些情景。比如刚才在美食街的情景、昨天的情景、上个星期的情景、上个月的情景、光失踪时的情景,还有光、光,以及光。泡泡映照出这些情景后,很快就消失了。 当佳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田正中央。 这不是首立的景色。这里没有用石头砌成一段一段的田地,而是众多工整到让人觉得恶心的正方形水田,在一个平面上无限延伸。 脚下的田间小路就像用尺规划线做出来的一样,佳纪就伫立在路上。 「……浴室……」 他抬起头,理应是天空的地方一片空白。那种颜色感觉是人工制作的雪白色彩。毫无生气,好像会有塑胶味的那种恶心白色。 「我懂了……」 这是梦。 当他这么低语,有一道黑影落在他的脸上。 明明没有太阳,却出现了影子。 他的身旁是一副大脑,以仿佛多年好友的身姿站在一旁。大脑的形状就像一只蠕动的巨大蛞蝓,前后晃着头部,然后睥睨着佳纪。 明明没有眼睛,却睥睨着他人。 「拿几根白萝卜回去吧。」 是邻居大叔的声音。 「那家的大儿子笨手笨脚的。」 p172 背后也有声音,于是佳纪回过头,结果是另一副一模一样的大脑。那道声音是偶尔会在望望超市的收银台遇见的西田屋阿姨。 等佳纪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无数巨大的大脑包围。带着湿热的某种东西抚过佳纪的脸颊。 「你脑袋不错吧?大学要念哪里啊?」 「喂!怎么不把浏海剪一剪!」 「连打招呼都不会的儿子。」 「辻中夫妻又在吵了。他们家大儿子也真是可怜呢。」 不论是每一道声音还是每一句话,佳纪都有印象。 那是佳纪这几年在这个呼吸困难的村落中,已经不知听过几回的话语。 唰唰、唰唰。巨大的物体慢慢逼近佳纪。 你爸爸真的不行耶。 大家都很担心喔。 你妹妹长得真漂亮呢。我家长男怎么样? 你妹妹为什么不去上学?你们真的不能太宠她喔。 有什么事情,尽管跟阿姨说。 可以,没关系,拿去吧。 他们家媳妇真是不好惹,都市来的女人就爱装模作样。 你长大了呢。身高多高啊? 我家儿子比你更会帮忙家里喔。 你们家就没有乖孩子吗? 为了你妈妈,要早点结婚喔。 你有认真玩社团吗? 我来帮你剪浏海吧? 你的说话方式跟你爸一模一样呢。你们一年比一年像了。 你老是一脸阴沉耶。 ——要是捂住耳朵,太阳穴附近就会发出一股刺痛感。 大脑就在自己的眼前问着:「你大半夜的,开灯做什么?」一股令人作呕的热气,从那一条一条湿润的皱褶当中吐出,掠过佳纪的鼻子。 令佳纪无法呼吸。 「反正你一定会去东京,然后不继承林业吧?也不替留在这里的父母想想。」 当佳纪就快被层层大脑压垮时,有人从远处呼唤他的名字。 是光的声音。 总算可以呼吸了。当佳纪抬起头来,光就在那里。 的确是光。 小学生的光背着黑色的小学书包,抱着一个小小的纸箱,然后直瞪着佳纪。 「不准逃,笨蛋。」 箱子里是一只乌鸦雏鸟。已经没有呼吸了。 「它……」 佳纪记得它的名字是鸦太郎,取名的人是光。是他们国小时,一起照顾的乌鸦。 这只雏鸟是他们两人在光祖父的香菇栽培场旁边发现的。现场没有亲鸟,就它孤零零地在那里。 然而,它还没长大就死了。 「鸦太郎死了,都是你害的。」 「……不是。」 「就是!今天轮到你喂它了吧?」 没错。的确是这样。当时光也怪罪佳纪了。 我是怎么回嘴的呢? 「因为它是生物……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啥?才不会没办法!你不要找借口!」 没错,光无法接受。他就是这种人。 佳纪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是国小时期的光,眉间却传出一股锐利的痛觉,持续不断地刺痛他。 「你还不是一样,你那时候也忘记喂它了吧?」 「可是今天轮到你了啊。」 唰唰、唰唰。到底是谁一直在砍我? 「忘记喂它是我不好,但是也就这一次啊。」 「它就因为这一次死掉了啊。」 没错。就是这样。 「你之前甚至忘记两次,都是我帮忙喂的耶。」 光稍微瞪大眼睛,不禁语塞。不过,他马上就回嘴了。像个孩子一样粗暴地、没有恶意地大甩怒气。 「你快承认是你害的啦,笨蛋!」 是你害的,是你害的,是你的错。 他无法承受鸦太郎死去的悲伤,还有无法挽回的愤怒,所以只能迁怒别人。 比高中时期的光更为幼稚的眼眸正如此悲叹一份生命。 佳纪明明都知道这些。 「啥?我绝对不要。」 他明明知道,却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连感情都退化了。无论是感情的沸点,还是容忍不讲理的极限,全都低到吓人的地步,在喉咙深处剧烈地翻涌。 「才不是我害的……!」 「啥?你很恶耶。」 「恶心的人是你啦。而且我才是最照顾鸦太郎的那个人,为什么只有我要这样被你骂啊?」 「那它为什么死了?之前明明还很有精神。」 「我哪知道。你不是喂它吃奇怪的东西吗?它是因为这样才死的吧?」 追根究柢,在鸦太郎离开亲鸟的当下,就注定活不久了。一定是这样。如果是现在,佳纪明明很清楚这一点,他的情绪却停不下来。 「你每次都这样,懦夫!」 光纤细的手揪住佳纪的领口,这个动作瞬间让佳纪失去理智。 佳纪抓住光的头发的那只手也很纤细。他放任自己的怒气往光身上扑去,背上那个跟光一样的黑色小学书包也因此晃动起来。 啵——这时候,他的耳朵深处传来这道泡泡破裂的声音。 2 「之前D班的竹下同学把我叫出去。」 结希疑惑地眯起眼睛说:「咦?真的吗?」然而这件事情千真万确。朝子握紧才刚走出超商就开始结露的碳酸饮料宝特瓶,并且大大地点头。 「竹下同学……是那个很受欢迎的……」 「对!所以不就会自然而然开始兴奋期待吗?」 「他该不会是……」 朝子也觉得是不是要干嘛。因此她前去赴约的时候,步伐毫无疑问无比兴奋。 「结果等我过去,他却在全班男生面前要跟我单挑腕力。我一瞬间想到之前电影里出现的地下格斗场。」 结希似乎已经隐约猜到,她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大笑。 「所以我直接让他输到脱裤子了哟。事已至此,我干脆变成腕力王,闯荡江湖四方好了。」 「希望你有一天变成传说~」 「才不要咧。」 两人相视而笑,同时就像慢慢松开的蝴蝶结那样,自然而然挥手道别说:「好了,差不多该回家了。」 在朝子和结希放学一起回家的日子,两人分离时都一直是如此。 「好,明天见。」 这时平交道的警示音响起,朝子停下挥动的手。 结希家位于希望山丘町的市街区,因此相较之下,离学校也比较近。只要经过便利商店,穿越前面的平交道,再走一下就到她家了。 朝子也走过那个平交道好几次,现在它放下栅栏。 红色的号志开始闪烁。 与平常无异的警示音,今天听起来极度不祥。就像有人在耳边吹出湿黏的气息那样,有种恶心的感觉。 「今天不要走那个平交道可能比较好。」 结希停下脚步,回头对朝子说:「又来了?」西下的阳光照在纯白的夏季制服上,在肩头一带形成淡淡的金黄色。 「不过你的直觉通常很准。我知道了。」 结希毫不怀疑朝子的建议,再度挥手说再见后,在平交道前的十字路口转弯。 朝子确认已经看不见结希的身影后,才将耳机塞入耳里。接着她操作智慧型手机播放音乐,而且音量放得比平常还要大一些。 她还听得见平交道的警示音。「当当当」的高音在她耳里逐渐变成「要来喽~」传了过来。 要来喽~要来喽~要来喽~ 朝子不知道什么东西要来了,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提醒她。 电车很快就过去了,然后栅栏也升起来。不过,朝子一点也不想思考,要是越过平交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想起上次卷拜托大家一起走那条通往足取的林道。 其实那边也有东西。她听到了。而且那道声音不只她,就连结希、光,还有佳纪都听到了。 光说那是猎枪的空包弹,可是根本不可能。 那天只是偶然平安无事。然而,要是他们运气不好,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今天光、佳纪和卷说他们要三个人一起去水旺梦乐城的游乐中心,和乐融融地走出教室。 难道……希望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祥的预感莫名占满朝子的心头。 她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前与一名女性擦身而过,脚步就这么戛然而止。对方是个身上穿着的T恤印有「热舞社命」,头发随便绑成马尾,身材中等的人。 这个人特地把车子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里,然后一步一步往平交道走去。 不行,不可以去那边。正当朝子犹豫是否要出声制止那名女性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平交道前了。下一秒电车通过,平交道的栅栏也稀松平常地升起。 警示音停止。无论是刚才的声音,还是不祥的预感,全都消失了。朝子急忙把耳机拿下。 「奇怪……?」 在她开口的同时,那名女性也跟着调头走回来,而朝子快步离开现场。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安心感,与一股完全不同的毛骨悚然混合在一起,让她自然而然选择离开。 后来无论她怎么竖起耳朵倾听,都再也没有听见那道「要来喽~」的声音。 3 「——佳纪!」 光在眼前大叫。 浴缸中的水咕噜咕噜地晃动,众多水滴从光的——「光」的浏海往下滴。湿透的制服黏在佳纪身上,反射夕阳发出金黄色的光芒。 有一股温热的铁锈味在嘴里扩散,然后佳纪这时才发现自己咬了「光」的手臂。 「奇怪……」 他的声音沙哑。「光」的手上很清楚留着佳纪的齿印。之前见识过的「光」的内在,从伤口处蠕动窜出。 「我在做什么……」 具有不祥色彩的「光」的内在迅速消失在齿印当中,只剩红黑色的伤痕留在「光」的手上。 「太好了……」 「光」大大喘了口气,然后抱住佳纪的肩膀。他将视线瞥向佳纪背后,所以佳纪也匆忙回头。 什么都没有。那里只有浴室的天花板。 「『光』,你流血了……」 「抱歉。」 「光」提起肩头大大喘了一口气,而且垂下头。血从佳纪咬出的齿痕流出,随着水滴一起滑过手臂。 他左颊上那些深深的抓痕,也是我干的吗? 「因为我一个大意,那家伙就跑进你身体里,把你当成挡箭牌了。」 我把他赶走了,已经没事了。 「光」拍拍佳纪的肩膀,然后离开浴缸。 「对不起。」 佳纪抓住「光」伸出的手,接着从不断摇摆的水中爬出来。他的眉间现在还是隐隐作痛。 「你干嘛道歉?我不是说过吗?你对那种东西的干涉很没抵抗力。再说不好的人是我,我不该一时放跑他。」 「光」尴尬地撩起湿透的头发,但是佳纪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自己的手。 他将「光」压入水里的感觉,还鲜明地留在手上。 我将来会不会又对他出手呢?一想到这件事情,他的脸部肌肉为之紧绷。 「光」就像狗一样不断甩头,接着熟练地从更衣间的柜子里拉出毛巾。 院子里的晒衣架上晒着佳纪的T恤和短裤,他们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把两人份的制服重新挂上去晾干。 「幸好你最后回过神来了。」 「光」坐在客厅的缘廊上,茫然看着挂在晒衣架上晾干的制服这么说。佳纪翻找急救箱中的东西,将OK绷贴在「光」的脸颊上,手臂则贴上纱布。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风也转凉了。一旦太阳开始下山,天色一下子就会转暗。草丛深处也传出虫鸣。 「才刚说要保护你,就搞成这样,我都快哭了。」 贴在「光」手上的纱布渗出些微血色。是扭曲的椭圆形……一如佳纪的齿痕。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啊?因为身体情急之下就动起来了啊。」 佳纪与「光」四目相交。佳纪顿时感到一股难忍的焦心情绪。 「光」似乎也一样。他「唉~」了一声抓抓后脑勺,随后仰望天花板大喊: 「转换心情吧!要不要出去抓青蛙?」 水田那边确实开始传来青蛙的叫声。 「才不要,有够乡下。」 「你真的很讨厌乡下耶。但是我很喜欢喔。有很多大都市没有的东西不是吗?」 「我知道乡下不完全都是缺点喔。我只是觉得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再说光—— 「再说你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觉得很好玩吧?」 「光」比出胜利手势代替回答,然后咧嘴一笑。 这时院子传来车子开进来的声音,接着玄关的门被用力打开。是母亲和薫回来了。当佳纪思考该怎么解释制服为何会湿透,突然有个冰冷的想像刺入心头。 万一那个怪物攻击薫或母亲,到时该怎么办? 「你们去河里玩了吗?」 母亲将望望超市的购物袋放在餐桌上,以受够的表情看着晾在院子晒衣杆上的衣服。尽管薫慢了一步才走来,却也露出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表情。 「啊,光,你要吃完晚饭再走吗~?」 听到母亲这么说,「光」立刻站起身大喊:「要!」 「薫~今天的配菜是什么啊?」 就像这个家的小孩一样,「光」与母亲和薫闲聊。佳纪则盯着他的侧脸好一阵子。 「光」注意到佳纪的视线,于是看向他。 「佳纪,听说今天吃汉堡排耶。」 「光」咧嘴一笑的模样似乎带着「嘻」的笑声。他就顶着这张笑容对佳纪招手。 「很棒啊。」 佳纪这么说着,慢慢从缘廊站起。夏季阴凉的风随即从他的背后吹进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