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逝去的夏天 作者:额贺澪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TV动画预计2025年夏由Netflix放送。 佳纪是生活在某个村落的少年。 尽管厌恶封闭的环境,依旧和同龄的儿时玩伴光度过好几年一成不变的生活。 他的儿时玩伴今天也以与平时无异的脸庞,一如往常站在他的身边。 可是佳纪很确定,光已经被某个东西取代了。 他们共度同样的时光,此时村落开始发生离奇的事件……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是,即使他不是真的光,也想和他在一起。 佳纪内心抱着矛盾的纠葛,将会作出什么选择——? 蔚为话题的人气漫画,备受期待的改编小说。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我要死了。 当冰冷的雨滴滴落鼻尖,忌堂光缓缓睁开眼睛。 雨滴从黑压压的树木缝隙间不断落下。天空黑得就像被倒入大量的墨汁,他还能听见阵阵呼啸的风从远处吹来。 有某种黏稠的东西强行推开沉重的眼睑,就这么入侵眼里。他用尽全力眨了眨眼睛,结果整个视野都被染红。尽管身处黑暗,这抹艳红的色彩却异常鲜明。 啊——真的假的。我要死了。他清楚地这么想。 他知道自己身体各处都骨折了。手脚感觉也离自己非常远。然而唯有一件事情很清楚——他的脚往诡异的方向扭曲,就这么瘫在地上。 雨滴拍打着竹草,使得尖端碰到脸颊。光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能感受到竹草带来的刺痛。他的身体从碰到湿润土壤的部分开始逐渐失温,生命也逐渐被剥夺。 他没想到自己会是这种死法。他走在山路上,因为一棵长得很像女性裸体的树木分神,并且一个脚滑——就算是在夜间走动,这种死法也太离谱了。蠢到难以置信。 尽管很想跟平常一样一笑置之,他的喉咙只发出沙哑的声音。 他首先想到父亲。他身为忌堂家的人却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所以他向父亲道歉。接下来想到母亲。我明明不想让老妈再尝到这种痛苦啊……他发自内心这么想。 要是没有人会伤心难过就好了——正因为他明白不可能,更是忍不住如此祈求。 最后,他想到了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人。从他有记忆以来,他们就一直在一起。从他萌生自我的瞬间,对方就在自己身边。他想着这名儿时玩伴。 要是我死了,那小子岂不是会变得孤零零吗?一想到这里,染红的视野顿时扭曲起来。无论是打湿脸颊的雨滴触感,还是冰冷的温度,全都一起远去。 我不想让他落单。光吐出的气息染成白色,然后被大雨消除。他的视野再度染红。鲜红的血色与夜空的墨色互相交融,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自己。 那只手在蠢动的同时不断逼近,光对那个东西伸出手。刚才感到那么遥远的右手,现在感觉回来了。唯有这个瞬间,他觉得指尖热得就像要烧起来。 事到如今不论是谁都无所谓。他这么想。 只要能代替我陪在他身边,是谁都无关紧要。 ──────────────────────── 第一章 无论何时都是光 1 这个村子总是充满蝉鸣。 它们不曾停歇,整个夏天不断唧唧叫着。但是辻中佳纪并不知道远方的土地或是都市的蝉都怎么叫。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佳纪出生长大的地方一到夏天,就会充满这种声响,吵到人都快发疯了。 「阿姨,我们可以买冰吗?」 光胡乱抓着制服衬衫的衣襟煽风,同时打开冰柜的盖子对店内大喊。几秒后,里头才传来声音说:「可以喔——」 光将整张脸凑到冰柜的冷空气当中,脸部肌肉顿时放松说:「呼~真凉快。」可是随后马上皱起眉头说:「呃……冰好少!」 「什……只有pappico嘛。」 佳纪撩起浏海说:「这里一直都是这样。」他的浏海别说是盖住眉毛,甚至连眼睛都被盖住,而且如今已经因为汗水而湿透。 这里有被太阳晒到褪色的转蛋机和自动贩卖机,以及不知道上头陈列的东西是不是商品的杂乱货架。只有放在杂志区的漫画周刊闪亮如新。即使他们多年来造访这间名为「山久」的店,至今依旧不晓得这里该算是零食铺还是商店。 顺带一提,身为老板的山久阿姨年龄不详,她从佳纪小时候开始,外表就不曾改变过分毫。佳纪背地里都觉得她一定是妖怪那类的东西。 「这算哪~门子的『有冰t001』啊。而且『透必凉的冰』是啥鬼啦。」 挂在山久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有透心凉的冰t001」,可是上面的字不管怎么看,都是「透必凉」。而且那个牌子挂在那里,不是最近一两天的事情。 在佳纪最早的记忆里,山久这里就已经挂着这块「透必凉」的牌子。那段记忆当中也有忌堂光存在。他跟现在一样,将内含两支的软管冰棒扳开并递给佳纪。 除此此外,蝉也在那段记忆当中唧唧唧唧地叫着。 「话说回来,原老那家伙居然叫我们在这种大热天跑马拉松。」 佳纪坐在置于店门口的长椅上,并且扯开软管冰棒的栓盖。光晚了一会儿才过来坐下,老旧的长椅顿时左右晃动。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张长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如此摇晃不堪的呢? 「那根本是铐问啊~」 「光,你念错了。你那是上铐的铐。应该是拷问。」 冰棒已经变软了,只要轻轻一吸,内容物就会被轻松吸上来。那个冰柜可能快寿终正寝了。 买一个新的替换应该比较好吧?就在佳纪这么想时,唧唧声响突然变近。 「这样啊,拷问……拷问是吧~我会留意啦。」 正当佳纪看着儿时玩伴笑着吸吮冰棒的侧脸时,蝉鸣显得更大声了。在太阳的照射下,光那头色素偏淡的头发发出莫名的白色光辉。 这副模样使得那天看见的闪电在佳纪眼底复苏,于是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所以——我问你,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在那座山里失踪一星期的事情吗?」 「对啊~完全不记得。」 佳纪居住的村落名为首立。尽管以前真的是个村庄,现在已经跟希望山丘町合并,所以确切说来已经不是村落了。 不过居民仍然觉得这里是首立村,也把自己居住的土地称作「村」。 首立三面环山,每座山都有各自的名称,分别是丹砂山、松山、笠山和二笠山。河川从山上顺流而下,民宅就稀疏地建造在河边,是个像枯叶一样寂寥的聚落。就连总人口,也只有两百人左右。 光在丹砂山上失踪是大约半年前——也就是一月底的事情。那天雷电交加,是个下着滂沱大雨的日子。 即使村里的大人总动员去找他,也依旧遍寻不着。然而一个星期后,他若无其事地回来了。 而且完全不记得自己失踪一星期都在做些什么。 季节就这样转换成春天,到现在已经是夏天。一想到那天佳纪听闻光下落不明,吐出来的气息是那样纯白无血色,便自然而然叹了口气。 「都过了半年还想不起来啊。」 「已经无所谓了吧?你到底要问到什么时候啊?」 佳纪就像强逼小狗趴下那样,压着光的头发抛出:「怎么可能无所谓啊?」而光则喊着:「别这样啦!」同时并非真的觉得讨厌。 「你以为大家有多担心你。」 「我不在,你很寂寞吗?」 光眯起从以前开始就细到不行,简直细得像根针一样的眼睛笑着说。此外,佳纪仿佛还能听见「嘻」的笑声。 「不会啊,又没差。」 「骗人,你一定哭了。哭着说『光,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这样。」 光将手放在眼角,然后装出哭泣的模样。佳纪则再次压住光的头,要他别得意忘形。随后光低声抱怨:「就算你比我高,也不要动不动就压我的头啊……」佳纪觉得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佳纪的身高比光还要高。所以,每当光得意忘形时,他都会这么做。理所当然地做到今天。 「嗳,能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蝉叫声又更近了。在耳旁叫个不停的这道声音,已在不知不觉间闯进佳纪的脑中大肆鸣叫。 「什么?你打算给我爱的告白吗?」 「才不是。」 没错,绝对不是。 「我要问的这件事情,不是现在才冒出来的疑问——自从你……失踪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有这个想法。」 一月底的寒意在佳纪的上臂复苏。汗水明明流过脸颊,他的短袖衬衫之下,侧腹腰际一带却冒出鸡皮疙瘩。 一月的寒气、二月的严寒、三月的和煦、四月的温暖、五月的日照、六月黏人的湿度……那天之后,他感受到的所有温度都在肌肤上奔驰过境。 「你果然不是光吧?」 佳纪缓缓地看着光——看着不是光的某种东西。他的浏海明明像帘子一样有遮蔽效果,却能清楚鲜明地看见光的表情。 眼前的人顶着那张与光如出一辙的脸,发出「咦」的声音。接着是很长很长的沉默……因为实在太过漫长,佳纪瞬间陷入时间停止的错觉。 不过蝉还是不断唧唧地叫着。 「为什么?」 在对方开口的瞬间,左眼垂下某种细长的东西。其数量不断增加,使得颧骨和那些东西边界处的皮肤不停崩落,而且不停地涌出。 「我应该模仿得很完美才对啊。」 佳纪多么想把这一切归咎于浏海盖在眼前。 然而不管他眨几次眼,那个东西都没有消失。 那个东西看起来黑黑的、蓝蓝的,感觉也像是红色或绿色。既像今天早上在上学途中看到、被车辆辗过且已经晒成干的老鼠,也像不知道是谁在河边钓起却又丢弃的鱼身上腥臭的鳞片,还像被雨水打湿的泥土和冰冷的竹草。 「求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佳纪本来想出声说话,却转变成一股想吐的感受。 对方以那只戴着朴素手表的右手伸向佳纪的身体。他用那只明明是右撇子,却把手表戴在右手的忌堂光之手碰触佳纪。 佳纪的视野被他的内在占满,然后胃酸一点一点地从喉咙深处逆流。 「这是我第一次以人类的身份活着。无论是学校、朋友,还是吃冰,都是第一次体验,让我好开心。尽管身体和人格都是借来的,我很喜欢你。」 一股与光相同的气味从眼前的他身上传来,一模一样到令人火大。就连满是汗水的掌心,都拥有与光同样的感触。 为什么他的手掌在发抖呢?发抖的人是我还是他呢? 「所以拜托你……我不想杀你。」 蝉鸣声消失。佳纪又急又浅的呼吸声笼罩耳朵,在这道声音的另一边有一道声音告诉他:「这家伙是假的。」 p022 佳纪能透过自己的浏海看见他的侧脸。不是崩落、露出内在的那边,而是完好无损的忌堂光侧脸。 为什么那只眼睛会流下泪水呢?佳纪思考着同样从自己的左眼流下的泪水代表什么,同时大大叹了一口气。有光的味道。 「我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光已经不在了。 既然如此—— 「我知道了……『光』,我们好好相处吧。」 * 那应该是去年夏天的事情。 佳纪在光他们家的和室打电动。那确实是夏天。佳纪想起当时紧黏在后颈的暑气、榻榻米微微的凉意,还有结露而湿透的麦茶玻璃杯。 即使佳纪呼喊光,他的视线依旧没有从电视上挪开。 「光,我问你~从希望山丘高中毕业后,你打算做什么?」 当佳纪这么问,光才终于停止手上的动作,然后看向佳纪。 「我没怎么想过耶~应该会继承爷爷的养菇事业吧。那你又想干嘛?」 「我也还没仔细想过。」 唯有想离开这个村子的想法,是从以前开始就有。 他想离开这个被群山环绕,而且无论是好的层面还是坏的层面,人与人的关系都过度紧密,居民甚至不以姓氏称呼,而是以商号互称的地方——他想离开无论外头的世界如何变化,直至地球毁灭为止,大概都不会改变的这个村子。 「反正你的脑袋很好,就离开这种村子,去东京念大学啊。」 听到这句宛如将二合一的软管冰棒一分为二的说法,佳纪瞬间缄默不语。 他们出生长大的这个狭隘首立村与东京实在差太多了。 光并没有漏看佳纪这样的反应。 「干嘛?难道你不想跟我分开吗?」 佳纪明明什么都没说,光却笑了。还故意笑着说:「噗噗!好恶!」 佳纪在情急之下回了一句:「你怎么不快点去死一死。」 「要是我去东京的大学,就要一个人住了啊。」 「好好喔~真羡慕。」 尽管嘴上这样说,光却没有表态说:「我要不要也去东京算了啊?」 要是去东京玩时突然想大便,就去佳纪家解决。毕竟公厕里总是很多人,根本大不出来,只有三岁前的小孩才能在野外大便。虽然现在也不是不行啦——他只说了这种无聊透顶的话。 「还是说啊~我干脆一直泡在你家,让你就算在东京交到可爱的女朋友,也没办法带回家?」 然后明明只会说些无聊的话,却偏偏说这种话。 「我交不到女朋友啦。」 「干嘛啊?每次聊到这个话题,你就会不高兴耶。不过就是女朋友,应该至少能交到吧?」 光这么笑着说,重新望向电视,话题就这么结束。 下一秒出现的光,已经穿着冬季制服了。说到希望山丘高中的冬季制服,男生是黑色的立领制服,女生则是黑色的水手服,因此冬天的走廊相较于其他季节,显得更黑了一点。 那天走廊很冷,寒气会从肩胛骨一带窜入身体。 「光。」 佳纪拍了拍光的肩膀,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谈。 「啊,佳纪啊。怎么了?」 「这次周末啊~」 没错,周末好像有什么事情。然而无论怎么想,佳纪始终想不起来。 「啊…………我那天不行。因为要上山。」 「上山?为什么?」 刚开始,佳纪以为他要去帮忙祖父的原木香菇栽培,可是他总觉得光说的「上山」有种莫名的深意。 「这个嘛……」 光咧嘴一笑,模仿班导原老的脸说:「秘密~~」他很擅长做出这张仿佛狸猫喝醉的表情。 当时自己好像笑了。好像傻眼地说:「什么啦。」不过事到如今,佳纪也已经想不太起来了。 后来上山的光下落不明,又在一个星期后回来。 佳纪躺在床上,以身体蜷曲的姿势醒来。火热的朝阳正照在他的背上,他这才发现自己昨晚没把窗帘拉起来就睡了。 是梦。是光还是光的梦。 话说回来,他的最后一面居然是模仿原老……真是蠢毙了。明明想嘲笑他,佳纪却顺势将脸埋进床里。就算停止呼吸,也止不住喉咙的颤抖。 枕边散落着胡乱挤出内容物的胃药包装。配着药喝的水瓶则已滚落床铺下方。 p028 房间门外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过了几秒后,母亲粗鲁地敲打佳纪的房门。 「佳纪!我叫你来吃早餐了!」 即使门外传来这样的怒吼声,佳纪也没有马上起身,最后是母亲将他从床上扯下来。用餐中,母亲针对那头过长的浏海不断碎念,他就听着那些碎念,同时把早餐全部扒进嘴里。 「啊——真是的,光已经在等你了,动作快一点!」 佳纪才刚换好衣服,就直接被丢出玄关。刺人的阳光仿佛会烧灼眼睛。蝉今天也唧唧唧唧地叫个不停。 「光」就跟光长久以来做的那样,在玄关前笑着说:「早啊。」 「今、今天早上啊~我妈啊~……」 他之所以有些尴尬,之所以看起来有点吓到,是昨天发生了那种事情吧。 「白痴喔。没时间了,快去学校吧。」 ——要迟到了。 当佳纪这么说,「光」以难解的表情点了点头。是放下心中大石了吗?因为佳纪照常对待他,他松了一口气吗? 「嗯,我也不想被原老骂。」 「既然这样,就更应该快点走了。」 他们两人并排骑着脚踏车,同时走在水田和农地包围的古道上。首立村没有电车通行,虽然有公车,上学时间却没有班次。 佳纪都和光一起骑一个小时以上的脚踏车,前往希望山丘高中。这就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 山间路上总能从筑起石墙的水田中,闻到湿润土壤与肥料的气味。不只通学路是这样,整个首立都是如此。 夏天蝉鸣会吵死人。无论是住家、农作小屋、车子、路标、电线杆,或是从石墙爬出的虫子和蛇,感觉都像被强烈的阳光晒到褪色,放眼望去都是一片仿佛受到尘埃沐浴的失色景致。 这里老人数量多,小孩少,同年的人只有光一个。无论何时陪伴在佳纪身旁的人,也都是光。 没错,只有光。 所以无论你是什么东西,比起没有人陪伴,都要好多了……佳纪忍不住这么想。 * 「这是我们偶尔会吃的东西吧?」 「光」看着山崎炸肉饼,脸上的表情就像生来第一次吃炸肉饼的小孩一样。 他用双手紧紧抓住已经渗油的包装纸缓缓张开嘴,然后咬了一大口。他的表情真的就像生来第一次吃炸肉饼。 褐色的酥脆面衣发出声响,淡淡的热气随即升腾,接着金黄色的肉汁发出细细光辉。「光」立刻发出「哇啊啊啊」的声音。就算佳纪说他太大声,他也不管。 「好赞!天啊,好酥脆!虽然是我知道的味道啦。」 佳纪享用自己的炸肉饼,同时望着「光」过度的反应。 或许很好吃没错,然而要是问他是不是什么特别的炸肉饼,也并非如此。这是一家开在高中附近的平凡「山崎熟食」卖的平凡炸肉饼,应该没有加什么独门配方。 「还真是不可思议耶。明明有记忆,却又觉得新鲜。」 「噢,对对对。虽然拥有完全相同的记忆,我却没有实感。毕竟我原本就没有活着过。这是我第一次拥有这么明确的自我。」 「光」已经不再假装成忌堂光了。他会理所当然地在佳纪面前显现虽然是光,却又不是光的自己。 今天他们在课堂上看了一部电影。如果要从国小时期开始算,这已经是他们第五次被迫看这部电影了,所以同班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 只有「光」专注地盯着萤幕。当他看到被丈夫虐待的妻子,不禁痛哭流涕地说:「她实在太可怜了……」 当佳纪战战兢兢地问他:「为什么看这部电影会哭啊?」他流淌着鼻水回答:「我确实有记忆,但是这是我第一次看啊。」 电影还有炸肉饼。纵然记忆当中都有,他的目光却因为这些首次接触的东西而熠熠生辉。 「哈哈……你是幽灵吗?」 「不知道耶。感觉好像也不是。不过可以肯定我是个离谱的怪物啦。」 是离谱的怪物啊?佳纪没有理会笑着大咬炸肉饼的「光」,只感到失落地这么想。 大概是被炸物的气味吸引,这时有只肥胖的白猫从自助洗衣店的阴影处窜出来。它是一只好像由山崎饲养,又好像没有的放养白猫。 「啊,是绞肉大哥。」 佳纪出声后,猫咪便喵喵叫道,同时来到脚边磨蹭。 他们不知道绞肉大哥这个名字是谁取的。这只白猫很常出现在山崎和希望山丘高中附近,似乎知道这里能要到吃的东西。 「这只猫是不是在肉店要到吃的,结果又变胖了啊?」 「光」对着绞肉大哥伸出手说:「真的耶——」 只见绞肉大哥抬起头,随后突然竖起全身的毛哈气。 它明明总会讨好手上有食物的人类,现在那双金色眼眸的深处,却明显蕴藏着敌意与戒心。 绞肉大哥以不合乎胖猫身材的敏捷身手,消失在自助洗衣店的阴影处,「光」却只是笑着。 「原来那只猫还能动这么快啊。」 「光」指着绞肉大哥消失的方向,然后对佳纪问道:「你有看到吗?」佳纪却连简单的附和都做不到。 「它跑超快的耶。该不会是我害的吧?我明明只是在吃炸肉饼,真气人耶~」 「光」已在不知不觉间吃光炸肉饼。这是佳纪第一次看到绞肉大哥因为这点小事那般威吓人。考量到这件事实,一股莫名的恶心感瞬间袭上佳纪心头。 「……你还想去城里哪里吗?虽然只有冷清的家庭餐厅和水旺梦乐城就是了。」 「咦?你肯陪我去吗?你还是一样温柔耶……对我这种人也很温柔。」 「这才不是温柔。越是放纵自己的人,越会温柔对待别人。」 没错,我绝对不是什么温柔的人。 光是回想起在「光」体内蠕动涌出的不祥东西,佳纪顿时觉得喉道紧缩,几乎都快吐出来。 但是他不想拒绝与光拥有相同脸孔的「光」。所以,他无法拒绝「光」。 只是这样罢了。 「我是不太懂啦,可是对我来说,一样都是温柔啊。」 之后,佳纪照着「光」所说的,去他想去的冷清家庭餐厅和水旺梦乐城,顺便还去了超市和药妆店等地方。 照理来说,每个地方应该都存在于记忆当中,是他们这半年内一起去过好几次的地方,「光」却以「光」的身份开心地站在这些地方。 设立了高中的这个希望山丘町还算繁荣,但是等他们随着夕阳西下回到首立村,就会只会剩下蝉鸣。 顶多加上山头吹下来的风,拂过向着秋天成长的稻穗顶端的声音。 希望山丘町别说有高中,还有超市、购物中心和电影院。相较之下,首立这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神社、里民活动中心、公所……还有邮局和警察派出所。比起计算没有的东西,计算有的东西还比较快。 「啊,是蜻蜓。」 当他们在缓坡上推着脚踏车前行,有一只蜻蜓停在「光」的脚踏车铃铛上。 「那是仲夏蜻蜓。就是红蜻蜓。虽然还没有很红。」 「红蜻蜓啊?现在还是夏天耶?」 「说到秋天的象征,就会想到秋赤蜻,但是这个是仲夏蜻蜓。」 「哦~哪里不一样?」 「要解释太麻烦了。仲夏蜻蜓和秋赤蜻的外表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是不同种类的蜻蜓喔。」 佳纪说着,感觉到喉咙深处传出一股苦涩味。「光」则佩服地吐气,并且说什么:「真不愧是埃米尔。」 不知道到底是谁,把国语课本中〈旁徨少年时〉里出现的角色当成佳纪的绰号。 他明明不是什么模范少年,也不擅长制作标本。 只是有一段时间被网路上看到的情报感染,不断点头称是,结果就变成埃米尔了。他明明也不记得埃米尔是不是真的会像这样点头称是。 「光」都确实记得这些事情。 佳纪身上有很多痣,有一次不知道谁乱传,说他有北斗七星形的痣,结果害他得到一个怪绰号。「光」一定也记得这件事情。他可能不知道,可是他一定记得。 虽然拥有和光相同的样貌,却是不同于光的某种东西。 佳纪下意识握紧脚踏车的把手。简直疯了。不论是这家伙,还是接受了这家伙的我。他的掌心被汗水沾湿,然后好想大喊:「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饶了我吧。你可怕多了。 佳纪在这般害怕的同时,依旧产生「可是不想独自一人」的想法。尽管他反复对着不知名的人道歉,还是产生了这种想法。 「啊,对了。下次让我去你家,继续看《狩人狩人》吧。」 「光」悠哉地对佳纪说,一副不知道佳纪心里有什么想法的表情。 「噢,好啊。你看到哪里了?」 「小捷离开小岛那边。」 「完全是开头,跟没看一样嘛。」 如果是《桃太郎》,那就是爷爷上山砍柴那边,或是躺进被窝睡觉那边了。 「行啊,你下次来我家看吧。不过我没有第三集,就只缺那一集喔。」 「总会有办法啦,没关系。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第一集有十一本。」 其实那是有原因的……正当佳纪要这么说的瞬间,道路前方传来一道尖叫声。那是宛如用崎岖不平的指甲抓雾面玻璃的刺耳尖叫。 在这个盛夏穿着长袖运动衣站在道路前方的人,是松浦婆婆。黄昏的气温明明已经降低,即使双方相距一段距离,依旧看得见她的额头不断浮现黏人的汗水。 「啊、啊啊……怎么会……」 她的双眼就像被晒干的葡萄干,然后在颤抖中看着佳纪他们。 确切地说,是看着「光」。 「『取脑大人』居然下山了啊啊啊……」 看到松浦婆婆在这么叫喊的同时,摇摇晃晃地伸出与其说是皮囊和骨头的手,不如说是皱褶和骨头的手,「光」不禁睁大眼睛说:「唔哇,好恐怖!」 「噫噫噫!别过来!走开,走开噫噫噫!」 她的声音绝对不大。可是那种仿佛忘记怎么发声的扭曲尖叫,让佳纪听了忍不住皱起眉头。 「别理她、别理她。这种的真的很讨厌。」 松浦婆婆偶尔会像这样在住家外面徘徊,嘴里说着怪里怪气的话,村人都觉得她很可怜。 佳纪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是像这样被缠上,实在让人受不了。 「走吧。」 松浦婆婆顶着那头都不好好整理的乱糟糟白发直盯着他们看,于是佳纪转身不理她。而「光」也在说了声:「啊,等我一下。」之后便乖乖跟上佳纪。 他们决定稍微绕远路回家。现在已经没有蝉叫声,而是能听见被染成橙色的水田大肆传出青蛙大合唱。 啯啯、啯啯……松浦婆婆把「光」称作「取脑大人」的模样,已然烙印在佳纪脑中挥之不去。 「嗳……」 当「光」在佳纪的家门口说着「明天见」时,佳纪忍不住开口问: 「光果然已经死了吗?」 他刻意不去看「光」的眼睛。即使如此,浏海一带依然能感受到「光」的视线。 在冗长的沉默之后,他点头说: 「嗯。虽然这副身体有脉搏和体温,他已经死了喔。」 「光」将手放在自己胸前,感触良多地低声说。 已经死了喔。这样短短一句话,把佳纪一直不敢问出口的话语从体内拉了出来。 「是你下的手……」 「不是这样!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奄奄一息了。这是真的喔。我还记得的事情,是自己一直在山中徘徊,反正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我一直就像『机械』一样。」 「光」听起来不像在狡辩。不是这家伙杀了光。佳纪隐隐有这种预感。 「我发现的时候,光就已经快死了。然后等我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了。」 「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面对这道唐突的提问,「光」说了声:「呃……什么?」然后不禁屏息。佳纪本来就没有期待获得答案。 然而,当佳纪的手放在玄关的门上,「光」确实说出了「喜欢」二字。他说了。 「超喜欢。」 「光」的脸有一半受到夕阳余晖照射,另一半则是形成阴影。佳纪只看得见他的半张脸。即使如此,依然知道他脸上带着微笑。 光以前从来不曾说过这种话呢。佳纪吞下这句真心话,然后吸了口气。 「既然如此,你不可以再擅自不见了喔。」 佳纪没有再注视「光」的脸。他打开玄关的玻璃门,背手将门关上,结果发出比预期更大的声音。 晕染成橙色的雾面玻璃另一边,只听得见青蛙依旧啯啯地叫着。 2 「别过来!别过来啊!」 松浦将棉被从头盖到脚,然后对着玄关的门大叫。她吐出的气息被锁在被褥当中,鼻尖也渗出汗水。 月光从玻璃门射进屋里,细微的光照着玄关的木地板,稍稍看得见地板的木纹。她那双尽是骨头和皮囊的手,就在地板上方不断颤颤发抖。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家中关闭了所有照明,因此黑压压的,静静的,只听得见松浦的细微呼吸声。 然而…… 「松浦女士~有宅急便~松浦女士~?」 漆黑的玄关另一侧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那道声音跟平常送货过来的佐藤配送员完全不同。 在夜深人静的首立村内,只有这名配送员朝气勃勃的声音回荡着。 「我不会开喔……」 松浦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紧接着被褥的边角不慎碰到某个东西,发出喀啷的声响。盐堆倒了。 贴在墙上的符咒在黑暗当中发出白光。符咒明明在发光,声音却不曾间断。 「怪了~……不在吗?我是宅急便……」 「怎么可能半夜来……」 送货啊……她本来想抛出这句话,喉咙却抖得说不出话。呼……呼……她无法大口吸气,只有冷汗不断流过脸颊。 「您在家吧?要是不把包裹给您,我也很伤脑筋耶~」 松浦女士——松浦女士—— 声音没有停歇。 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 「松浦女士~~」 休、休、休……尽管话语卡住,她还是尽力抛出:「休想进来。」下一个瞬间—— 「我已经进来喽。」 背后传来这道笑吟吟的声音。 即使回过头,她的背后也只有没了照明的走廊。 背后没有声音,也没有人的气息,唯有——没了照明的走廊。 ──────────────────────── 第二章 无论如何都是光 1 「嗳,佳纪,真的拜托你了!」 卷裕太拖行课桌椅发出摩擦声响,就像要反抗这种声音般大声提出自己的请求。 卷拥有一头标准的平头。要是查询辞典中的「棒球社」一词,他的头简直可以拿来当成范本。当教室中盘旋着打扫时间特有的灰尘干燥气味,他露出极为拼命的眼神。 因此佳纪不假思索就脱口说出:「不要……」卷一听便出声:「咦咦咦~」然后就这么趴在搬到定点的课桌上。 「跟我来一下就好了,为什么不要啊!」 「我都说自己讨厌恐怖的事情了。」 看到卷依旧不死心,佳纪拿着扫帚别开视线。自从打扫时间开始,他们这样的对话已经是第三次了。 「嗳~在讲什么?你们好吵喔。」 田所结希带着些许不耐烦,拿着垃圾袋走来。 「怎么啦?」 她头上那对双马尾的发尾落在比佳纪和卷还要低很多的肩膀上,看起来就像吐出了厌烦的叹息。 「其实我一直都走东门的山路,回到足取那边。」 「啊——是这样没错呢。」 就读希望山丘高中的学生,都是附近国中的毕业生。像这种穷乡僻壤的县立高中,几乎没有人会大老远前来就读。 佳纪出身首立,虽然与家就住在希望山丘的结希不同国小,却一样是希望山丘国中毕业的学生。而卷住在足取,国中也在该地就读。 希望山丘高中盖在能眺望城镇的半山腰,从这里到足取的最短路径就如卷所说,是连接东门的那条山路。 「山路上的那条隧道现在在施工,所以我现在必须走平常不走的林道。」 卷说到这里,稍稍地屏息。 「那条林道超恐怖的!」 见结希歪着头表示疑惑,佳纪跳出来补充:「所以他希望我陪他走。」 结希听完,这次真的发出疑问:「啥?」接着叹了口气。 「有够无聊耶……」 「不只是恐怖,根本没办法看林子里。该怎么说……反正眼睛只能看着路。」 听到这种不得要领的解释,结希满头问号。这时有个身高较高的女生无视她的困惑插话说: 「咦!有够恐怖!让人超在意的!」 对方摇摆着像猫毛一样细软的短发,以宛如刚炸好的可乐饼那样明亮的声音,不断反复说着:「好在意、好在意!」 同一个国中毕业的山岸朝子是结希的好友,身高有一百七十公分,而且比腕力可说是强到异常。 「所以,你是怕到不敢看吗?」 朝子探出身子询问,因此挑起卷的兴致。他开始畅所欲言地说: 「没有,刚开始一点都不恐怖喔。可是就算想看林子里,等到回过神来,就会发现自己看着林道,才会觉得害怕。所以佳纪,陪我走啦~」 又是这句话。 「不要,听完觉得更恐怖了。」 「当作试胆大会不就好了!」 「什么试胆大会……这种事情只有偶尔过来玩的观光客才会玩啦。」 希望山丘町意外地有很多灵异景点,甚至有观光客会慕名来看的著名隧道。 「可是佳纪,你其实很会闯试胆大会吧?你之前玩的时候,就很猛啊。」 「不是,那是我……」 佳纪还没说完,就连朝子都笑着说:「只有他一个人快到像在跑计时赛一样嘛。」那只是我急着想上厕所而已,我还是怕得要死……当佳纪想这么解释时,一个现在最不希望搅和进来的人,伴随着轻快的步伐走来,盖过他的话语。 「你们讲的东西很好玩嘛!我也想去!」 「光」开口这么说,然后加入聊天的圈子里。结果卷、结希和朝子都睁大眼睛发出「咦?」的声音。 他们这样反而让「光」感到困惑。 「你……你可以吗?你不是最怕这种了吗?」 卷战战兢兢地开口,结希也点头表示:「你看惊悚片的时候,也是直接昏倒两个小时嘛。」光闻言抓了抓脸颊发出「啊……」的声音,然后对佳纪投以温吞的目光。 「其实……最近不怕了啦。」 ——对吧,佳纪? 「光」刻意寻求佳纪的认同。朝子轮流看着「光」和佳纪,最后视线落在「光」身上。「啊……嗯。」当佳纪勉强挤出这句话之后,卷开心地笑出来,仿佛在说事情有了结论。 「那就是佳纪、结希、朝子,还有光了。这样我的胆子就大多了。」 佳纪没来由看向周遭,发现打扫工作几乎已经结束。课桌整齐地排列,反射着从窗外洒落的雪白日光。 在佳纪眼中,朝子和结希身上穿的红色水手服领巾带有莫名鲜明的色彩。 「那我们放学东门见喔。」 卷开朗地说。与他的声音相反,为了稍后要开班会而走进教室的原老,看起来有些慵懒。他总是看起来懒洋洋的,说话也带点无精打采的感觉。而且还顶着一张光很擅长模仿的表情。 原老拉长语尾发号施令:「要开始开班会喽——」接着又说出下面这一席话: 「啊——今天早上在首立那边发现了一具遗体。警方判断没有外力介入,不过事情闹得很大。反正就算你们看到警车,也不需要惊讶啦,嗯。」 钟声响起。明明是完全不相似的声音,佳纪却将钟声和今天早上听见的警车鸣笛声重叠在一起。 吵杂的唧唧蝉鸣没有例外地同样充斥在从东门延伸出去的山路上。加上一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话,因此显得更吵了。 「小结,你会怕吗?」 首先开口的人是朝子。 「啥?不会啊~」 结希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有些紧绷。 「话说回来,原老在放学前的班会说的那个……」 结希本来想接着说:「你们那边的人……」不过说到一半就停止了。走在前头的卷则回头直接开口:「听说死法很诡异不是吗?」 他静静地把右手伸到嘴边。 「好像是强行把自己的手塞进嘴里,然后死掉的。」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 佳纪情急之下这么说。 今天早上,有警车来到首立的某个民宅前。 那栋房子是松浦婆婆的家——就是昨天看着「光」大叫「取脑大人」的那个松浦婆婆的家。 「那个婆婆之前就有点……」 「这也没办法啊。」 「光」唐突地说。 他没有看佳纪,轻描淡写且理所当然地说「没办法」。 佳纪一愣一愣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而结希则在佳纪身后压低自己的声音说: 「不过今天也有警车来到希望山丘喔。有个女人……我猜应该是那个去世婆婆的女儿。她哭得好惨,看起来好可怜。」 「感觉最近有很多不好的事情,好讨厌喔。」 当朝子喃喃说出这句随时会被其他声音盖过的低语,所有人自然而然陷入沉默。 朝子说得对,最近确实开始经常听闻所谓「不好的事情」。比如驻点在首立的警员在例行巡逻时受了伤,或是希望山丘这边交通事故频传。 每一件事情都是「偶尔会发生的坏事」,然而一旦像这样一起出现,就会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坏事接二连三出现,而且一件比一件糟。这次甚至闹出了人命,接下来说不定还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这时候,朝子仿佛要打破这份沉重的静默,以平常充满活力的声音「啊」了一声,然后指着前方。 「你说的林道是那里吗?」 山路走到一半,有一条细窄的道路在护栏的缺口处往前延伸。 这条道路受到两三层树木复盖,感觉就像有个黑影盘踞在那里。而且道路旁边还竖立着「道路状况不良」、「有落石·高低差」等令人不安的告示牌,标志也长满深绿色的青苔。 「哇,真恶耶。」 佳纪忍不住出声说道。这条道路甚至给人一种会出现腐败气味的感觉。 「唔哇哇,好恐怖、好恐怖。快点走吧。」 卷打头阵率先进入蓊郁的林道中,并且不厌其烦地反复说着:「你们可别丢下我喔?我搞不好会没命!搞不好会没命喔!」 没有人说话,而且恐怕所有人都稍微屏住气息。 不久后,他们顺利穿过林道。 「——哎呀?感觉很普通啊……」 卷率先出声表示。 「根本没什么啊。」 昏暗的林道前方有耀眼的强光,佳纪忍不住皱起眉头。 一旁的朝子和结希分别说了一句:「完全可以看到树林里面呢。」「一点都不恐怖。」「光」则大大打了个呵欠。虽然气温到了傍晚依旧迟迟无法降低,以这个时期来说,这里的风很舒爽。 佳纪回头看了看刚刚走过的林道。从这一侧看过去的林道没有刚才那么诡谲,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随风不断舞动。 「谢谢你们啊!是我自己想太多了。你们回去小心喔。」 于是他们一行人留下低头致歉、甚至双手合十的卷,顺着原路返回。结果就只是一群人一起护送要回家的卷,行程就这么宣告结束。 「还要走林道回去,总觉得好烦。」 「我们超伟大!」 「啊,我被虫咬了。」 「只有凉爽是唯一的救赎吧~」 佳纪离彼此交谈的结希和朝子有一点距离,然后不经意看了一眼树林当中。鞋底摩擦泥土和落叶,发出「滋沙」的湿润声。 蝉唧唧唧唧地叫着。树木的枝叶明明随风摆荡,却很神奇地没听见声响。 随后,他看见有个雪白的「ㄑ」字参杂在如河底淤泥的深邃黑影中。 「……ㄑ……」 是「ㄑ」字。毫无疑问是注音符号的「ㄑ」。有个注音符号飘浮在树木缝隙间。 而且正看着这里。 文字明明没有眼睛,那东西毫无疑问正看着这里。 这个「ㄑ」在昏暗的树林中,与树干带着温吞光芒的群木并排在一起,宛如呼吸那样蠢动。接着像柴刀一样开始摆动,后头拖着某个白色的物体。 p056 扭来扭去、扭来扭去。只见前端有一张老妪的脸。当佳纪明白尾端拖行的东西是老妪的白发,急忙别开视线。 他靠气息就知道那东西正扭着身体慢慢逼近自己。 有声音。是脑袋晃动的声音,还有老妪的白发飘荡的声音。 而且越来越大声了。 很久以前,佳纪在网路上看过一则都市传说。内容讲述出现在水田或河边的白色扭动物。 一旦看到它们,就会精神异常。 「佳纪。」 是「光」的声音。佳纪抬起头,只见他若无其事地看着佳纪。 「原来如此,你看到了吗?这样不行喔。」 ——他跟过来了。 「光」的视线挪到佳纪背后。一道「嗡嗡」声响逼近佳纪的耳朵。 「过来。」 「光」的口气很平和,却有种一把用力抓住对方胸口的奇妙力量。 下一秒,「光」随着一道干瘪的破裂声往后仰,然后倒在地上。他的鼻头喷出鲜红的水滴,掠过佳纪的浏海。这一切都慢速流过,使得佳纪讶异地张大嘴,无法动弹。 「什么?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首先大叫的人是朝子。她抓住结希的手,一溜烟便往林道的出口跑去。 「小朝?咦,等一下,你要去哪里啊?」 结希不断呼唤朝子的名字,但是她的声音一下子就远去了。 佳纪这下才回过神来,然后跑到「光」身边。 「喂!嗳!『光』!」 佳纪抱起「光」,发现他的鼻子流下一行鼻血,直奔他的嘴巴。「光」胡乱地用手掌擦拭。 「你没事吧!」 「啊——只是鼻血啦。你有没有卫生纸?」 看到「光」吸了吸鼻子,同时抬起头,佳纪摇头否定。「光」自知无可奈何,只好压着鼻子起身。 「你做了什么……太奇怪了……」 「那家伙想缠着你,所以我把他碾碎,塞进体内了。」 他发出吸鼻子的声音,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啊——还是应该说吸收?吞食?之类的……可是他抵抗了,我就流鼻血了。」 「光」盯着动弹不得的佳纪。他的脸都被自己的血弄脏,颧骨附近还带有一抹逼真的粉红色。 「话说回来,佳纪,你不要看我以外的东西啦。」 「光」以认真的眼神如此耳提面命。 「你一看人家,就会被缠上。那些家伙都是些怕寂寞的东西喔。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缠着你的也仅限我一个就好了。」 佳纪无言以对,于是「光」抓住他的衬衫衣袖,粗鲁地将人拉过来。 「你讲不通耶!反正不要看。要是看了,就跟我说一声。」 「光」不断扯着衣袖,佳纪这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知道了啦,不要扯坏我的衣服。」但是他声如细丝,几乎不成一句话。 「——啊,他们出来了!」 当他们就这样走出林道,朝子和结希都在有阳光的地方等着。 「抱歉,丢下你们跑走……」 话还没说完,朝子看到「光」的脸,就惊讶地睁大眼睛。 「咦?你流血了耶!」 「我在半路跌倒了。」 「光」伸出沾到血的手指比出胜利手势,满不在乎地回答。 「我好像听到了『砰』的一声……」 「应该是误触驱赶动物用的空包弹了吧?我没怎么样。」 朝子将视线落在林道上。她不解地蹙眉,最后放松肩头的力道说:「这样啊……」 「佳纪也没受伤吧?」 结希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提出疑问。「光」看着佳纪这么回答:「噢,嗯,我没事。」比起西下的日照,佳纪明显感觉得到「光」的视线盘踞在颈部一带。 * 「光」的脸受到朝子强烈的杀球攻击,是在第五节体育课的时候。 「我真的很不擅长足球以外的球类运动……」 「光」坐在保健室的钢管圆椅上用卫生纸压着鼻子,同时失落地这么说。佳纪看到这副情景,也跟着坐下来。 「朝子的杀球还是一样恐怖耶。时空都扭曲了一瞬间,整个歪了。」 尽管朝子不断对倒在地上的「光」道歉,他想必暂时忘不了那道响彻体育馆的锐利重音。 「你的擦伤好严重。」 「光」的右手从手肘到手腕,整片红得就像被火烫到一样,皮肤到处都有红色的点状渗血。 就连绣着「忌堂」这个姓氏的体育服,也同样被鼻血晕染了一小块。 「啊——真的耶。」 「你不痛吗?」 「痛……吗?我几乎没有痛觉耶。」 「光」看准了保健室里没有其他人,突然说出这句话。仿佛心脏被一把抓住的冷颤,也一起袭向佳纪。 「你的模仿根本一点都不完美嘛。」 佳纪拿了一个大大的OK绷贴在擦伤部位,同时忍不住这么说。 「光」不是人类这件事情,佳纪已经明白到令他生厌。不过佳纪没想到,他居然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咦?」 「光」把卫生纸塞进鼻子当中,然后不解地歪头,然而佳纪却别开视线。 「……话说回来,你也太常流鼻血了。」 「啊——你是说之前走林道的时候吧~」 「光」随着「砰」的一道破裂声喷鼻血倒地的模样,在佳纪脑中复苏。那幅景象实在太过鲜明,使得他喉咙深处一阵紧缩,然后感到呼吸困难。 「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都说了,就是弄到我的体内……」 大概觉得不是很满意,「光」重新塞好鼻孔里的卫生纸,同时沉默不语。 接着他抬起头,露出一副想到新游戏的表情笑着说:「对了。」 「我让你看看我的里面吧。」 佳纪实在无法回答「好」或「不好」。说到底,他甚至无法判断「光」说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在踌躇之际,保健室老师就回来了。对方是个爽快的中年老师,笑着询问「光」:「还好吗?鼻血止住了?」 「光」的鼻血几乎已经止住了。当他们随着宣告第五节课结束的钟声回到教室,朝子不断双手合十道歉:「对不起!你没事吧?我真的对不起你~!」 「你那记杀球打得超好的耶~」 「光」的鼻子里依旧塞着卫生纸,笑声带有些微鼻音。而佳纪已经没办法再询问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只不过,「光」在放学后把佳纪带到体育馆,若无其事地打开仓库沉重的门。 他用贴着OK绷的右手抓着佳纪的手,就这么把人带进仓库。 「这种状况感觉好变态喔。」 「光」解开一个又一个衬衫的钮扣,视线对着仓库的门。 他们可以听见篮球社和排球社练习的声音。有球鞋摩擦体育馆地板的尖锐声音、哨声、某个人的吆喝声、球撞击地板的声音,以及笑声。都是些既忙碌又吵闹的声音。 然而隔了一扇门的仓库内,弥漫着静谧的空气。 有一股混合了霉、灰尘和人类汗水的刺鼻气味。无论是堆满篮球的球笼、计分板还是跳箱,到处都充满同样的气味。 佳纪坐在折叠整齐的体操垫上,别过脸不看「光」。 阳光透过窗户洒落,飘荡在仓库内的细小尘埃因此发出金黄色的光芒。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太莫名其妙了。」 当佳纪皱起眉头,尘埃就因为他的气息往「光」身上飞去。他看着尘埃的去向,不禁缄默不语。 「……这是怎样?」 「光」解开衬衫上所有的钮扣之后,可以看见有一条细细的切痕从他的胸口延伸到腹部。 这道裂痕仿佛要把「光」纵向切开,可是没有一滴血从分裂的皮肤流出来。 就只是裂出一道黑色的切口。 「你要把手放进去看看吗?」 「光」轻轻微笑,就这么抓住佳纪的手。然后也不给对方提出疑问的空档,直接把那只手放到黑色的切口上。 佳纪的左手轻易没入纵贯「光」身体的那道细切口。指尖传来一股被湿黏黏的舌头舔舐的感觉,接着佳纪的喉咙深处发出哀号。 「呜哇……」 在情急之下,他本来想将手抽出,「光」的内部却不允许他离开。 这种缓缓勒紧每根手指的感觉,很像把脚伸进放满水的水田当中那样。 p066 仿佛慢慢被拖进去,然后逐渐无法呼吸的感觉。 「刚才好像有种奇怪的……」 不只如此。 佳纪知道有某种东西渗入自己体内。「光」的内部在蠕动的同时,也在探索佳纪。 里头冷冰冰的,没有活物的气息。不过确实在动。面对这种仿佛听得见扭动声的触感,佳纪的肩胛骨一带反射性用力绷紧。 「如何?」 「光」这么询问,佳纪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的脖子冒出鸡皮疙瘩。 粘腻的汗水滑过后颈。 「……很像腌在酱汁里的鸡肉。」 佳纪极其冷静地咬紧牙关,然后逞强地说。他吸进一口气,结果喉咙深处不争气地发出「咻」的一声。 「冰冰的。」 「你倒是很温暖呢。」 「光」呵呵笑道,非常愉快地低头看着自己和佳纪相连的交接线。 「真棒。是身体里有活物的感觉。我好久没有这样了。」 这家伙以前跟其他人做过这种行为吗? 还是用另一种方法,把他口中的「活物」放入体内了呢? 这个—— 「佳纪,你把手往上一点看看。」 佳纪照着面带微笑的「光」所说,策动了自己的左手。他的手就这么向上滑过像是鸡肉,也像是水田的烂泥,实际则是比这些都还要不祥的东西。 「光」身上的裂缝也随之扩大。 裂缝轻而易举扩大,仿佛能听见「啪啪」的撕裂声,就这么裂到「光」的锁骨、脖子、下巴,转眼间延伸到嘴巴。 「光」笑着观望这一切。他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吐出引人遐想的气息。 就这样不发一语地抓住佳纪的肩膀。 「唔哇~那里好舒服。」 「光」的背传出颤抖,他的手很暖和。内部明明如此冰冷,掌心却很暖和。 他掠过佳纪额头的锁骨很硬实,碰触到头顶的气息依旧引人遐想。 他有发现到佳纪的呼吸在颤抖吗? 「这样很舒服?」 「就跟摸头一样啊。而且我从来没被人摸过这种地方。」 「光」的语尾渐弱,最后消失,只能微微听见一道吞咽唾液的声音。 佳纪忽然想将手拿出来了。然而「光」的内在就像看穿这一点,用力缠住他的手——想把他拉进去。 「在拉我……」 这次他真的发出哀号,将左手从「光」的体内拔出。爽快地放过佳纪后,「光」身体的那道裂缝就像自动门关闭一样,不着痕迹地消失了。 「吓到了吗?」 佳纪的喉咙在颤抖。他不断深呼吸,「光」却对着他捧腹大笑。佳纪抛出一句:「该死!」然后用衬衫擦拭左手。 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有。不管是血还是体液之类的,总之「光」体内的东西都没有附着在手上。 可是他的指尖、手心、手背和手腕,都还留着「光」体内那种冰冷的逼真触感。 「喂,我又不脏。」 「光」笑着轻轻撞了撞佳纪的肩膀,仿佛表示他这样的举动令人心寒。「光」的身上没了那道裂缝,理所当然是裸体。 「什么?衣服?」 「光」愉快地歪头抛出疑问,接着大大敞开衬衫说:「福利大放送~」随后体育馆传来一道特别大的哨声,整个空间突然安静下来。是哪个人犯下什么恶质的犯规吗? 佳纪撇头不看「光」的肌肤,这份静谧更是让他面红耳赤。 「咦,等一下,你是怎样……」 这样的沉默实在令人无法负荷,「光」的声音也因此产生动摇。 当佳纪回过神来,已经用力拍开「光」轻轻伸出的手。静下来的仓库瞬间回荡着干瘪的声音,然后化为「光」只觉得困惑的笑声。 「哈哈,被嫌弃了。」 抗拒「光」的左手好热。不只是痛楚。皮肤带着仿佛会皮开肉绽的锐利热能。 为了摆脱手上的热能,佳纪摸了摸「光」的头。他就像抚摸大型犬一样,来回抓着「光」的头发。「光」发出「唔哇」一声,看起来似乎很舒服,一脸开心。 「快穿好衣服啦。你是野蛮人吗……」 「哈哈哈,说不定是喔。」 他就像狗摇尾巴那样点头,让佳纪不由得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宛如雨水渗入干燥的土壤中那样自然。 不过他还是没办法正眼看「光」。因为他觉得一旦看了,他的笑容就会缩回去。 这家伙是「光」。不是光的「光」。 可是他的脸是光。无论如何都是光。 * 佳纪的妹妹薫仿佛看准了母亲拜托佳纪买东西的好机会,传了这样一则讯息:『帮我买劲辣芥椒酱。』 佳纪把母亲忘记买的美乃滋放进印有望望超市标志的购物篮,并且在调味料区寻找劲辣芥椒酱。 这是混合山葵和辣椒的配饭酱料,就只是辣到不行而已,然而薫就爱吃这个。明明才国一,对食物的喜好却非常老成。说实话,佳纪觉得这玩意儿就只是辣,很难吃。 很久之前,他和光一起来到望望超市,也像这样买了劲辣芥椒酱。当时光哼着店内轻快的音乐也这么说过:「薫居然有办法吃这种难吃的东西耶。」 因为今天母亲拜托他买东西,他们一出学校就分开了,如果「光」今天也一起来,他还会说出同样一句话吗? 「腌在酱汁中的鸡肉」触感顽强地留在左手,使得佳纪不断反复握拳又张开。 他将劲辣芥椒酱放入购物篮,也顺便拿了薫喜欢的七味金针菇。接着看准没人的结帐收银台,放下手中的购物篮。这时,带着眼镜的中年女性店员看着佳纪,缓缓开口说了声:「哎呀?」 当佳纪看到对方的脸,瞬间发现不妙。 「这不是辻中家的儿子吗?」 对方大大吸了一口气,接着以穿透力大到不必要的声音大笑。她是经常送蔬菜给他们家的西田屋阿姨。她的鼻子圆得就像一颗丸子,而且鼻子旁边还有一颗圆圆的痣。 「啊,阿姨好……」 在这种时候,对方当然不会打声招呼就放过人。西田屋阿姨动手刷着每一样商品的条码,同时那张嘴就像电风扇一样不停运转。 「你妹妹还好吗?听说她好像经常向学校请假。山崎家也很担心喔。好像说什么早上起不来啊,可是大家都一样,觉得早起很困~小薫才国一吧?不可以太宠她啦,阿姨讲真的。不过嘛~你妈妈是东京人,或许教育方式也是用大都市的做法啦。对了,上次你妈妈跟爸爸也在吵架不是吗?大家都很担心喔~居然在大半夜吵架。你一定也很辛苦吧~要是有什么烦恼,尽管来依靠阿姨喔~对了,你在摄影社有好好努力吗?我家儿子以前是田径社的啊~在大赛上拿了第二名喔——来,一共七百圆。」 答答答答答——西田屋阿姨动手操作收银机,并且指着上头显示的合计金额。佳纪边道谢边递出千元钞,声音细小到令人想笑。 「来,这是找零!」 西田屋阿姨将三百圆塞进佳纪手里握紧的力道很强,而且让人厌烦。佳纪甚至想把所有找零丢出去。 「还有一件事,佳纪。你剪一下浏海比较好喔。」 佳纪带着疲惫无力的心情走出望望超市。或许是因为太阳即将西下,乌鸦的叫声此起彼落。 「真讨厌。」 佳纪在无人的脚踏车停放处,开启脚踏车锁头的同时低语。 当他将手伸向脚踏车手把,突然被人抓住。 「不行喔,不可以。」 有个手拿望望超市购物袋的中年女人,以极为认真的表情瞪着佳纪。 她绑着朴素的马尾发型,穿着T恤和棉裤。望望超市和隔壁的药妆店永远都有这种风貌的人,但是这个人唯有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她的视线显露出紧绷的情绪,仿佛正对着一个非常不祥的人。 佳纪「咦?」了一声,本来想往后退,对方却用更多力量抓住他,不让他得逞。 「小哥,你现在立刻罢手。」 「请、请问……」 难道我看起来像偷脚踏车的小偷吗?佳纪想要辩解,她却摇摇头说: 「噢,我不是在说脚踏车。你一定想说,一个路过的家庭主妇在说些什么吧?可是我看你身边有个非常不妙的东西。」 你心里有数吧? 她看着佳纪的视线实在锐利,佳纪差点就要点头。 对,没错。我身边确实有个「非常不妙的东西」。像今天,我还不由得摸了那家伙的内在。 佳纪很清楚。假如当时「光」有那个意思,他完全可以把佳纪吞没。 「马上离开那个东西。再这样下去,你们会『混合』喔。」 在薄暮逼近的脚踏车停放处,这名路过的家庭主妇确实说出了「混合」两个字。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令佳纪没被抓住的左手发出颤抖。 「光」体内的感触因此从指尖向上流窜。 * 「你找光的话,他在里面睡死了。」如光的母亲所说,在电风扇开到强风的杂乱和室中,「光」翻白眼睡得不省人事。 午后的艳阳从缘廊照进来。 没有空调的和室闷热不已,电风扇吹出来的风也格外沉重。当佳纪察觉自己盯着「光」邋遢地敞开肚子睡觉的模样,急忙拿下帽子,然后坐在座垫上。一滴微小的汗水从太阳穴流下。 「明明一直盯着人家看,却不叫醒我啊?」 「光」抬起脚,然后用力踢佳纪的手。唉,他果然发现了。 佳纪对不断用脚晃动自己的「光」爱理不理,使得「光」一个不耐烦,直接使出摔角技巧。将佳纪制伏在地上后,他大概是满足了,站起来说:「呼~赢了、赢了。」 「你刚才拿了什么东西过来?」 搞什么啊,那时候就醒了吗?佳纪趴在榻榻米上,代替咒骂说:「亲戚送西瓜给我们,所以我来分送。」 「咦?西瓜?那不是我爱吃的吗?全世界就属我最会吃西瓜了嘛。」 「我知道。」 「我有办法吃得像漫画那样喔。还能射出种子机关枪。」 这个我也知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好像是刚上小学的时候。佳纪就在这个和室前的缘廊和光一起吃西瓜。 光双手捧着切成半月形状的大片西瓜,说要用「漫画吃法」,讲也讲不听。 「喂,佳纪,看好了。」 光张大嘴巴,大大咬下西瓜。他连口气都不喘,直接开始咀嚼西瓜,西瓜籽和西瓜汁甚至喷到佳纪这边来了。 「唔哇,脏死了!」 当佳纪提出抗议,光低头看着剩下一半以上的西瓜,一脸铁青地说:「我把西瓜籽吞下去了……」同一时间,挂在屋檐下的风铃发出「叮叮」声响。 「听说我爸的朋友吃了西瓜籽后,变成全身都是直条纹的西瓜人了。」 「咦……然后那个人怎么样了?」 「死掉了。」 「……我刚才也吃下去了。」 那天蝉也是唧唧唧唧叫个不停。佳纪还记得他们当时双双说:「我们会死掉……」然后边哭边把西瓜吃完。大概是想说既然都要死,干脆把西瓜全部吃掉。 光的父亲看他们这样,笑着俯视他们说:「你们在哭什么啊?」 光的父亲去世是在之后的几年——光国小五年级的时候。 光的父亲是香菇农,同时也在村中的松岛制材所工作。佳纪听说是在制材所的作业中发生意外走的,不过不是很清楚详情。 ……对了,光的父亲曾经进入那座山。就是光下落不明后,变成「光」回来的那座山。那是平常不会有人去,禁止进入的一座山。 而且跟光消失的时节一样……好像是一月底的时候。 「——喂,佳纪。」 佳纪听见与光相同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于是回过神来。 两片切成半月形状的西瓜就放在托盘上,而「光」则坐在眼前。 「你不吃西瓜吗?老妈帮我们切好了。这颗西瓜真的很不错耶~也太大了吧?」 西瓜透着水润的鲜红色泽,从果肉的颜色就能知道富含大量水分。 「你倒是很清楚西瓜的滋味嘛。」 「嗯,我已经吃过大概十次了。吃法也升级了喔。」 「光」呵呵笑着,然后拿起西瓜。才刚看到他大大张口——结果咬不到几口,西瓜就像全部被他吸进嘴里那样全没了。 而且因为速度太快,喷出去的西瓜汁都飞到佳纪的鼻子上。 刚才那是人类做得到的事情吗?又或者是非人的某种东西?看到「光」以不成声的声音得意地问:「怎么样啊?」佳纪有一瞬间这么思考。 p080 「脏死了……可是好像有点猛。」 「光」将满嘴的西瓜吞下肚,上下轻晃肩膀说:「啊——我把西瓜籽吃掉了。要变成西瓜人了。」 「好闲喔,要来玩明星大斗殴吗?」 「……不,不了。我没那个心情。」 「是喔?是没差啦。」 「光」大大打了个呵欠,然后直接躺下。挂在屋檐的风铃叮叮作响,佳纪伸出双手盖住自己的脸。 我知道。我都知道这样平稳的时光有多异常、多危险。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一直若无其事地过日子。 因为光早在之前就死了。 「我啊……」 佳纪从指缝看见「光」挪动身体。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很开心了,也谢谢你的西瓜。」 「干嘛突然讲这个?」 「我不会对你说谎。也只是想好好告诉你这一点而已。」 要是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佳纪的喉咙深处发出悔不当初的声音。就连这份悔恨也已是悔不当初。一切早已经太迟。 佳纪抬起头,摆在横梁上的东西就这么映入眼帘。是光的曾祖父母照片、不知道谁获得的奖状,还有林业公会的团体照。 而且光和佳纪的国小毕业照就并排在旁边。 那是什么脸啦。有够白痴的。他们手拿毕业证书筒,双双摆出鬼脸。每当佳纪来这里看到这张照片,都会那么心想。 在这个名为首立的小村落中,和佳纪年龄相仿的孩子,就只有忌堂光一个人,所以他们一直互相陪伴着彼此成长。 你明明已经死了。照片中的你明明已经不在了,却只剩我悠悠哉哉地活着。我跟一个不是你,却和你一模一样的家伙吃西瓜,听着和那天一样的风铃声。 佳纪知道,这是不被容许的事情。 他摸索裤子的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接着打开聊天APP,才刚互留联络方式的人名就显示在最上面。 暮林理惠。 在望望超市向佳纪攀谈的「路过的家庭主妇」,就叫做这个名字。 ——再这样下去,你们会「混合」喔。 暮林如此警告佳纪,黄昏特有的火红影子就落在她的脸上。 「什、什么……『混合』……」 「这个很难解释。要是混了太多那边的东西,会没办法继续当人喔。」 看到佳纪支支吾吾地重复「等……这、这个……我……」的词语,暮林摇头说: 「啊——你不要害怕。我真的就是个路过的普通家庭主妇!只是比别人能多看到一点东西罢了。」 暮林大概认为佳纪觉得她很可疑,因此大大叹了口气说: 「我没有骗你喔。首立那边不是有一座禁止进入的山吗?我一直觉得那里有一股不祥的感觉。我知道那里是真的有不好惹的东西。」 首立禁止进入的山。 也是光失踪的山。 「可是啊,最近却消失了。那股不祥的感觉突然就不见了。我还在想说,是跑去哪里了~好可怕啊~到底怎么了~」 暮林原本对着首立方向的视线,现在缓缓回到佳纪身上。 「结果,『那东西』就在你身边。」 佳纪被她这么盯着看,几乎无法顺利呼吸。他必须花费好一段时间和力气,才挤出话语: 「……为什么?请问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喔。但是我知道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暮林将手放在胸口,大大吸了一口气。当她随后吐出气息,却紧绷得不断颤抖。 「那东西我真的是前所未见……不过,你一定有苦衷吧?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联络我吧。」 暮林这么说着,拿出智慧型手机。 佳纪就这么照她所说,互相留下联络方式。 『请问——』 风铃声仿佛在背后推佳纪一把,他传送这则讯息给暮林。 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因此无法动弹。 「唉,小佳,阿姨这边有东西想请你拿回去给你妈妈——」 光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佳纪很庆幸这下有理由放弃思考。他带着这般狡猾的想法,将智慧型手机放在桌上。 「好~」 他对着走廊回话,然后离开电风扇以强风不断转动的和室。 2 「光,要是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就要赶紧跟人家结婚喔。」 小时候,父亲给了这样的建议。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几岁的记忆,不过父亲手上拿着线香烟火,而自己手上也同样拿着喷射橙光的线香烟火。 「照理来说都会结婚吧?要是没有结婚,那么会怎么样?」 「会被『取大人』带到山上。」 父亲确实这么说了。他刚才明明还一脸沉稳地看着线香烟火,现在眉间却因为悲伤而紧皱。 「这是忌堂家的规矩,要是有交往的对象,就要早点结婚。因为我们约好,不会对这个家的人下手。只要让对方嫁过来,就可以放心了。」 「为什么会被带走?」 「因为他很怕寂寞。既然不能带走这个家的人,就干脆带走我们最重视的人当替代品吧。」 父亲的线香烟火就像落日西沉,火星静静落下,在地面形成一个黑色的污点。 光的线香烟火则就像在唱歌一样,依旧生气蓬勃地燃烧着。 「虽然是迷信啦。毕竟甩了爸爸的那个女生,还有那个女生、这个女生,跟那个女生,大家全都活得好好的。」 父亲一笑置之,语尾跟已经完全熄灭的线香烟火重叠。迷信?真的吗……?当光正想这么问时,眼前突然转暗。 线香烟火已经消失了。 这是忌堂光的记忆,并不是自己的记忆。 只不过,就算不用特地把人带走,现在也已经一直陪在身边了。每当重新挖出这段记忆的时候,他都想着同样一件事情。 再来只要小心不被别人抢走就好。 叮咚——「光」因为这道电子音醒来。他本来想继续睡,最后却因为风铃声,被迫清醒过来。 他揉了揉印上榻榻米痕迹的脸颊,然后撑起身体,发现佳纪的智慧型手机就放在桌子上。 当他看见名为「暮林理惠」的陌生人传讯息过来,呵欠随即停止。 『你想说了吗?』 对方传了这句简短的疑问给佳纪。 「……这是谁啊?」 ──────────────────────── 第三章 不由得感到心疼 1 两人相约的场所,是位于希望山丘町的望望超市脚踏车停放处。 「唉呀~对不起喔!我迟到了一下。」 暮林的脖子上明明围着颈挂式空调,却满身大汗。她身上穿着印有「热舞社命」的T恤,是孩子穿过的旧社团T恤……吗? 「天气这么热,我们找间店坐下吧~去亚美利加可以吗?」 为什么每个大婶的嗓门都很大呢?其实与其说音量很大,应该说她们每讲一句话所吐出的气都很多。佳纪就像被那些大量的吐气冲着走,跟上暮林的脚步。 从望望超市步行几分钟后,就有一家名为「亚美利加」的餐厅。虽然有家庭餐厅的特征,其实(应该)不是连锁店。而且店名明明叫「亚美利加」,菜单和装潢风格却一点也不美式。 即使如此,在这个汇集了超市和药妆店的希望山丘町,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现这一带四处都有熟人。因此就算被带到宽敞的独立座位,佳纪依旧没有拿下头上的帽子。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出了新的巨大圣代呢!你也点自己爱吃的东西吧。你喜欢甜食吗?」 「请问……」 佳纪首先切入话题,以便对付那穿透力强的开朗声音。暮林没有阖起手上的菜单,就这么闭上嘴巴。她紧闭着嘴巴,直到刚才为止的热络就像假的一样。 「那么,你能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该从哪里说起呢?可是不管说出多少细节,最重要的部分依旧一件都无法让对方理解吧?佳纪昨晚在床上想了非常久。 他说出自己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而这个人在一月底前往禁地丹砂山,结果失踪——佳纪说出他回来之后,一直到今天的所有事情。 暮林默不吭声地一一倾听。她不时会点头回应,可是完全没有插嘴。 只不过,当佳纪把一切都交代完毕后,她微笑说: 「谢谢你啊。你很努力了呢。」 佳纪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深低下头。他感觉到鼻水轻轻流过鼻腔,于是急忙伸手用手背擦拭。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呢?」 佳纪认为自己一定释出了向暮林求助的眼神。 「你很努力了。可是啊……」 暮林直盯着佳纪的眼睛,慢慢地,但是清楚地左右摇头。 「现在不是求人处罚你的时候。你要振作一点。」 佳纪见暮林加重语气,不禁屏息。 「求人处罚你,只是让自己好过罢了。死人不会有任何感觉。现在摆在你眼前的事实,只有我们对死者的肮脏执着。」 我们。这个人刚才确实说了「我们」两个字。 暮林大概自知说溜嘴,当她看到佳纪忽然抬起头,只是笑着面对他。 「哎哟~真讨厌,抱歉、抱歉。我把气氛弄得这么阴沉。」 暮林「哈哈哈」地笑着,佳纪却无法开口问她是什么意思。因为她随即把声音压低一两度说: 「我们进入正题吧。你有发现城镇和村落开始变得很奇怪吗?最近出现一个类似『异常』的存在,导致可疑的事件增加,而且原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也跟着冒出来。城镇和村落都慢慢失常了喔。」 暮林停了一会儿,然后正眼看着佳纪。 「这些事情啊,我认为可能是变成你朋友的『那个存在』造成的影响。」 「那个存在是……」 「该怎么说呢?感觉是巨大的团块……宛如『地狱』……我才想说那东西的气息从山上消失了,结果异常就突然扩大。尽管只是猜测,或许是因为那东西之前待在山上,异常才得以受到控制。毕竟那东西的规模真的不小。」 对方说的话明明充满抽象的描述,佳纪却很神奇地不觉得烦躁。 他明白。他能明白暮林说的这些话。 巨大的团块和地狱。与之相同的感觉还留在自己的眼睑、鼻子,还有肌肤上。 「再加上之前在首立发生的离奇死亡事件。那件事情也很毛骨悚然……我觉得两者应该有关联。」 没错,有关。毫无疑问有关。 「说实话,我也怕得想立刻逃离这座城镇喔。可是我的婆婆和女儿都在这里。大儿子倒是已经离开,没再回来了。而且外子也……」 佳纪还以为她会继续往下说,没想到却停了下来。佳纪因此确信了一件事情,于是开口问: 「请问……你刚才说的『我们』是……」 「……我死去的丈夫啊……以前回来过一次。」 暮林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同时露出一抹微笑。她的眼里堆满祥和,感觉就像回想起极为怀念的回忆。 然而眼神深处具有混浊又冰冷的情绪漩涡。 「可是这种事情终究不被允许。到头来只是在我儿子身上留下一辈子都好不了的伤。当时我不在乎他是什么东西,只想再次和他相守。只是这样而已。」 餐厅里头明明有开冷气,脸颊上却感觉得到烈日下的顽强日光。这让佳纪想起那张贴在山久店外、写有「有透必凉的冰t001」的纸张。 当佳纪面对从半边脸流淌出不祥的「内在」的「光」,他也和暮林产生了同样的想法。他不在乎「光」是什么东西,只希望能够再次一起相处。 「你应该也隐约明白吧?不能继续和他在一起。」 他知道。纵然知道…… 听到这种话,到底要他如何是好—— 「你之前说的『混合』是什么意思?」 「就是人虽然活着,内在却逐渐往那边靠拢,变成那东西的一部分。你会一辈子无法离开他喔。我根本连想都不愿去想。」 ——而且说不定会因此变成容易吸引彼世事物的体质。 暮林将手压在太阳穴上蹙眉,表情看起来不像是为了要吓佳纪,才夸大其词。 混合。 往那边靠拢。 成为那东西的一部分。 每当佳纪反刍她说出的话语,曾经与「光」相连的左手就会随之紧绷。 「对不起,我不希望你变得跟我一样。再说了,为了向前迈进,应该有必要先知道这些吧?」 滴答滴答。玻璃窗传出遭受雨滴敲打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成了冲刷整个城镇的大雨。这时,店员送上暮林点的巨大圣代。 * 星期日开始下的雨,一直到隔天都没有停歇。放学后的教室即使没了人,依旧闷热不已。 降雨让操场形成一片巨大的积水,希望山丘城镇也因此看起来一片朦胧。在这个有高中座落的山麓地带,也盖了一座教堂。如果是平常,三角屋顶上的十字架会比现在更清晰可见。 佳纪就在无人的教室内,独自眺望这幅已经看腻的风景。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室内鞋摩擦油毡地板发出的尖锐高音听起来轻巧,而且步伐较小——不是「光」。 「哎呀,你还在啊?今天下午要开教职员会议,所以大家都走了……」 结希拉开教室的拉门,以怀疑的目光歪头问:「你不知道吗?」 「我有东西忘记拿了。等我找到了,就会回去。」 佳纪还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完全没有要找东西的动作。结希见状,脸上多了更多疑惑。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追究。 「光在找你喔。」 「要是你看到他,就叫他先走吧。」 随后门发出「嘎拉嘎拉」的声响关闭。结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佳纪的额头「咚」的一声靠在书桌上。 冰凉的桌面紧紧吸着额头,佳纪想起「光」抱着自己说「我不想杀你」的声音。 想起在山久店门口的长椅上,「光」涌现内在那些色彩难以形容的东西。 既然他说不想杀——代表他能杀。 松浦婆婆提到的「取脑大人」这个名词。被限制在山上的某种东西。异常。不能继续和他在一起。不希望你变得跟我一样。为了向前迈进。 暮林说的「为了向前迈进」,是什么意思呢?佳纪明明已经有了解答,却还是忍不住询问自己。 不是光的「光」。不是人的「光」。应该要远离那个家伙才对。不应该继续和他扯上关系。 明明很简单,一想到这件事情,他的心窝附近就会传出一股钝痛。 ——「光」。 他挤出声音,下意识呼喊他的名字。 「你到底……」 这时候,教室的门发出急促的声音开启。 「啊——!总算找到你了!」 那个人踩着匆忙且嘈杂的脚步声,一下子就来到佳纪身旁。仿佛诉说他身在此处理所当然。 「你不知道要开教职员会议吗?我们快回家吧。」 「……今天你先走吧。」 佳纪自知态度冷淡。他冰冷的口气就像要甩开对方。 「咦?你心情不好啊?」 「嗯。」 佳纪瞥了「光」一眼,只见他不发一语地扮鬼脸。他瞪大眼睛,然后突起下颔……是光做过的鬼脸。 「佳纪看到我扮鬼脸,居然没笑!」 不对。我笑的是光的鬼脸。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忌堂光的鬼脸。 「嗳,你到底怎么了?你的脸色跟水沟一模一样耶。」 「光」拍了拍佳纪的肩膀。 而佳纪忍不住挥开他的手。「啪」的一声,与今天天气完全相反的清脆声响起。 「你很烦耶。拜托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佳纪想起自己曾经对「光」说:「越是放纵自己的人,越会温柔对待别人。」 因为不想被「光」拒绝,佳纪才无法拒绝「光」。他把如此骄纵的自己压抑在体内深处,然后瞪向「光」。 「光」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嘴上笑着说:「打~击好大,真的假的,哈哈……」视线却不断游移。 「……是我害的吗?」 「什么你害的?」 「啥?因为你明显在凶我吧?怎样?你在生我的气吗?」 「我没有。」 「不对,就是有。」 「光」有些大声地开口说,试图盖过佳纪的语尾。 「你最近是怎样?瞒着我什么事情吗?」 「啥?干嘛?你在刺探我的隐私吗?你很恶耶。」 佳纪自知讲话飞快。因为他心虚,才拼了命想逃避追问。 「光」想必也感受到了。 「不然你昨天为什么来到城镇这边?又为什么跟不认识的人传讯息?」 话语从张到一半的嘴里消失。 佳纪拿西瓜去「光」家里时,传了讯息给暮林。 当时暮林很快就回复了。只是时机不对,佳纪不在场。等他回到和室后,「光」指着他的智慧型手机说好像有讯息传来。 是我妈吧。佳纪这么敷衍过去后,「光」明明不再追究了,然而这家伙那个时候其实——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成恶心的感受。 「……话说我一定要什么事情都告诉你吗?」 「我们之前明明无话不谈吧?你想说什么就——」 那是因为—— 「什么之前,讲得好像是你经历过的事情。」 佳纪没能再往下继续说。因为他听见「光」发出细微的屏息声。 「光」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就因为他能够想像,才刻意不把头抬起来。 「果然是因为这样?」 「光」抓住佳纪的手。明明是右撇子,却把手表戴在右手——印象中那支手表应该是光的父亲送给他的礼物。 无论是光没想到要买左撇子手表的父亲,还是到了高中才开始用这支手表的光,他们两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因为我不是真正的光?我问你,是我就真的不行吗?」 「这不是废话吗?」 佳纪抛出的这句话,比他想像中要尖锐许多。他的喉头开始发烫,有种就像在渗血的感觉。 「你……你的声音、外表,还有说话方式,这些全部都跟光一模一样,可是你就不是他啊……!」 雨水打湿窗户,佳纪感觉到那声音莫名越来越大。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雨水孱弱地拍打玻璃窗,并且形成一条长长的水痕,然后往下流落。 此时一道与之相同的水痕,从自己的左眼流下。 「光」抓着佳纪的手,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在现场只充斥着雨声的冗长沉默后,他微微开口: 「抱歉。也是啦。正常来说都是这样嘛。也是啦,没错,没错。」 他明明平淡地重复这些话,抓住佳纪的那只手却越来越用力。 就在佳纪因沉重的钝痛,翻转自己的手掌时—— 「可是我不能没有你啊。因为你是我第一个……」 「光」这么说着,同时用左手掌心盖住脸颊。 「我已经搞不懂到哪个部分是自己的感情了。」 「光」以扭曲的嘴角,确实说出「好痛苦」三个字。他开始啜泣,问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一边哭,一边大吼: 「就算我知道不行……我还是喜欢你,停不下来啊!」 「光」的眼角确实泛出泪水。泪水拖出的线条开始改变颜色。 看起来黑黑的、蓝蓝的,感觉也像是红色或绿色——宛如被车辗过后晒干的老鼠,也像死鱼身上腥臭的鳞片,还像被雨水打湿的泥土和冰冷的竹草。 「光」的内在一举涌出,仿佛要压扁光的脸。那些东西以冲破教室天花板的气势向上喷出,随后往佳纪身上洒落。 不对,那些东西想把佳纪拖进去。 暮林的声音随着在体育馆首次接触「光」体内的事物那时闻到的霉味、尘埃与人的汗水混合的气味,再次复苏。 ——你应该也明白吧?不能继续和他在一起。 是啊,我知道。我都知道喔。 佳纪发不出声音。「光」的内在封住他的嘴、他的鼻、他的眼,致使他无法呼吸。 有某种东西从「光」那边流入自己体内。好恶心。好恐怖。好不舒服。然而,有一丝鼓动胸口的舒适。 好恶心。 ……好舒服? kuchie-003 在狭窄的田间小路上,能看见一栋栋屋顶用茅草盖成的小房屋。 有一股水田放水时特有的清新淤泥香。 远处有湿度高的日子特有的白浊山棱线,佳纪对那条棱线有印象。 一个用布巾包着头的年轻男子站在可以俯瞰山间小聚落的场所。他是个和光有着同样眼睛的男人。 男人宝贝似的抱着一个用布包起来的东西。汗水流过男人的鼻梁,他不断重新抱好怀里的那个东西。衣物摩擦声听起来就像是人类的啜泣声。 一缕人的毛发宛如枯萎的花朵般,从布的缝隙间落下。 ——佳纪这时才恢复呼吸。 他看见熟悉的教室天花板。 视野的四个角落之所以模糊不清,是泪水从自己的双眼涌出。眼前之所以一明一灭地闪动,则是自己停止了呼吸。 他撑起身体的瞬间,一股恶心的感受袭来,让他不禁压着胸口发出呻吟: 「呜……『光』……」 而「光」就在自己身旁,以双手盖着脸庞。 「不行。」 他以黏腻的声音重复这句话,并且左右摇头。 「不行啊……只有他不行……」 「光」颤抖着肩膀,然后简短说了句:「抱歉。」 他拿起随意丢在地上的书包,不发一语地远离佳纪。他的脚撞到就放在门口的书桌,发出高亢的撞击声。 「不要讨厌我……」 他说出这句小声到会被雨声盖过去的话语,接着走出教室。 2 暮林理惠发现倒挂在十字路口号志上的细长影子,随即将通勤用的箱型车停在望望超市的停车场。 她打开驾驶座的门,室外非常闷热,与开了空调的车内大相径庭。而且雨一直下到大约一个小时前,更提高了空气中的湿度。 天空明明从橙色渐渐转为深青色,然而就只有气温始终居高不下。 「真伤脑筋耶。」 她从包包里拿出方巾擦拭额头,然后步行回到刚才经过的十字路口。 倒挂在号志上的影子变大了。不过影子的模样并未倒映在人行道边缘的积水中。 影子的黑色长发随风摇曳,甚至开始显现出一张人脸。要是放着不管,迟早会掉到十字路口上,然后引发一两场严重的车祸。 暮林假装自己在人行道等红绿灯,同时瞪着那道影子。有一股食物腐败的气味。就像长时间放置在厨房流理台的厨余会有的气味。 暮林将右手放在左手臂上使力。 这个动作其实没有多大的意义,然而只要这么做,就能顺利控制体内力量的流动方式,进而「关闭」吐出那东西的场所。 「抱歉了。」 她低语,随后现场发出「噗滋」一声,影子便应声消失。她强制关闭彼世和现世的出入口,将脸从境界露出来的那个东西压回彼世。 宛如柳枝诡异摇曳的长发也随风消散。 暮林将那东西称作「污秽」。 「其实我不想随便做这种事情,可是既然变得这么多……」 她知道那些东西不完全都是会危害人的存在,也理解数量不多就不会对人类的生活产生多大的影响,可是最近数量实在太多了。 呼——她吐出一口气,用方巾擦拭脖子。 她能做的事情并不多,顶多只能把出现在这一侧的污秽压回去,并且封闭「洞口」罢了。 绝非能够消灭污秽。就连他们出入的洞穴也是,一旦规模大到超出预期,她也无法应付。 即使如此,每当她像这样封闭洞口,就会想起从前。 当时大儿子还是小学生,倒在家里的房间一动也不动。暮林那时抱起儿子的身体所感觉到的触感,此刻不由分说地在掌心复苏。因为母亲内心脆弱,才害得儿子受伤,她有好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好好面对儿子。 暮林走回望望超市,同时想起那个名为辻中佳纪的高中生。 他是个将极度麻烦的事物揽在身上的少年。一个涉足并非此世事物,而且受到影响,已经往污秽靠拢的少年。 暮林将这种存在称作「混合者」。 他之后不晓得怎么样了。 他拥有一个重要的存在。重要到即使知道对方是来历不明的非人事物,还是与之亲近到互相混合的地步——那孩子究竟能不能跨越这样一个对象的死亡呢? 他有办法理解、接受、大肆悲伤后悔恨,然后吊念、祈祷,并且孤零零一个人走下去吗? 「我原以为是女朋友。」 暮林回到驾驶座,接着不禁这么低语。辻中佳纪口中的「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对,应该说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暮林本来想发动车子,但是想起家里的酱油和鸡蛋都用完了。她急忙走下车往超市内走去,同时嘴里碎念:「啊——热死人了。」 3 天空一片蔚蓝,连日降雨仿佛就像一场谎言。仿佛吞没山峰的巨大积雨云一直到了放学都没有消失。 佳纪收拾书包,同时低头看着留在手上的瘀青。即使雨停了,被「光」抓住的痕迹依旧留在手上,鲜明到吓人的地步。 「嗳,你跟光怎么了吗?」 朝子抱着书包走来。她的声音就跟平时一样,听起来却像在刺探什么。既然连结希都来了,就代表佳纪脸上写着「有事」吧。 「光居然会请假不上学,太怪了。而且你的头上也不断冒出黑暗气场。」 「你们昨天在那之后吵架了吗?」 面对结希这道提问,佳纪也只能给出不算肯定也不是否定的暧昧反应。虽说是吵架,却也不是普通的吵架。 而是更恶质、更纠缠不清的……恶心且可怕到身体甚至忘记发抖。 「我是不知道你们怎么了啦~可是要和好喔。毕竟最近的光看起来超喜欢你,而且感觉有点可怜。」 「……咦?」 佳纪抬起头,于是朝子点头说:「真的、真的。」 「而且你们在一起感觉比较好……」 「不过就像小朝说的,光最近真的很黏你。」 「就像黏着父母的小崽子吧。」 「用词突然变得好粗鲁!」结希这么说着,伸手捏朝子的脸颊,然后聊到朝子最近迷上的黑道电影,话题就这么结束。 佳纪看着她们接力说出黑道电影的台词,不知为何想起「光」昨天做的鬼脸。 不只如此,他呼唤佳纪的名字跑来的脸接二连三浮现。而其中一定也混着与光之间的记忆。 可是最后浮现的画面,却是佳纪倒在教室地板清醒后,在一旁哭泣的「光」。 「……我想道歉。」 说出这句话后,他才察觉到是自己的声音。结希和朝子热络地聊着黑道电影,似乎没有听见,于是佳纪静静地深呼吸。 「我要走了。」 他背起书包,然后没有再开口说话,直接离开教室。朝子挥手说:「咦?好,明天见。」但是他并未回头。 佳纪来到穿堂换上鞋子,并且抵达脚踏车停放处握紧脚踏车手把。他的掌心冒出汗水,因此没握紧手把。 他总觉得留在自己手上的瘀青,好像在骂他:「你真的很差劲。」 「光」毫无疑问取代了光。佳纪踩着脚踏车踏板,在身体深处吐出这些话: 我是个差劲的人,所以一直不去看奇怪的事物、不想看的事物,还有不利的事物。一直不去深思个中道理。一直忽略至今。 因为这么一来,就能在模糊地带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和谐地生活下去。他也希望可以如此。 可是就像「光」无法完全成为光,佳纪也无法完全把「光」当成光对待。 他昨天一定是将这样的焦虑、恶心感、窝囊感,还有一辈子都无法消除的悲伤和后悔,全都扔到「光」身上了。 瘀青在艳阳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毒辣。这一定也不是普通的瘀青。 即使如此,他现在还是迫切地想要道歉。 无论是恐惧还是不安,一切的一切都已经麻痹,他甚至撇开某个体察苦衷的人给的忠告,一心只想要道歉。 他们的学校盖在山腰上,佳纪骑着脚踏车的黑影就在这条从山腰通往城镇的下坡路上延伸。汗水流过额头,掠过眼角,最后从太阳穴往后方飞走。 p116 「光,小佳来喽——!」 即使母亲开口呼喊,「光」依旧没有现身。因此佳纪顺着熟悉的走廊前进,然后打开和室的门,只见「光」用毛巾被裹着自己,整个人缩在角落。 他全身从头到脚都罩在毛巾被中,一声也不吭地缩着。 「『光』。」 「光」没有回应。佳纪也没有理会,迳自在他面前蹲下。 「昨天很抱歉。」 「光」轻轻屏息的气息从薄被的另一边传出。 他十分缓慢地抬起头。 「为什么是你道歉啊?」 「因为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对不起。当佳纪接着这么说,正好与「光」的「为什么」重叠在一起。 「我才是……居然对你那样……」 「已经没关系了啦。」 佳纪对着毛巾被的缝隙伸出手。「光」先是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伸出手。这一瞬间,将手伸进「光」体内时的触感,忽然在佳纪身上复苏。 佳纪立刻将手缩了回去,下一秒便明白自己伤到「光」了。他仅凭指尖就明白了这一点。 「看吧,明明就吓到了。你根本会怕嘛。对不起。」 「我、我才不怕。」 他将视线从僵硬的手指上挪开,然后装傻地补了一句:「你在说什么啊?」 即使如此,「光」还是用毛巾被包着自己摇头说: 「你骗人……我都让你看到那种东西了。超恶的吧~我没脸见你。」 「光」扭着身体,不断在毛巾被中反复说:「我没脸见你。」这点让佳纪歪头说: 「咦?啊,你在意那个啊……?」 「光」没有回答。 「不是啊,总觉得……因为我说了那种话。」 「对不起。」 「光」缩起身体,然后说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道歉。 「……你讨厌我了吗?」 没有。要是自己立刻这么回答,佳纪觉得那就是说谎。可是他无法讨厌「光」也是事实。 他感觉到「光」的视线集中在眉间。他轻轻提起垂下的眼睑就这么与「光」四目相交。从小再熟悉不过的眼眸,如今透过毛巾被小小的缝隙,一边颤抖一边看着自己。 接着,「光」突然探出身子,将脸从毛巾被中露出来。他来到双方的鼻子几乎要碰在一起的距离,呼唤佳纪的名字。 「佳纪,我……我跟你说……」 他的双目泪眼婆娑,眼中隐约倒映着佳纪的脸。 「我只求待在你的身边。就算你跟别人见面,我也不在乎。我不想被你讨厌,所以不会再那么做了……」 「光」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泪水一如他本人的作风,匆匆忙忙地滑落。而他也不把脸擦干,只是不断重复自己不会再那么做了。 「对不起,擅自占据你朋友的身体,还这么厚脸皮……」 「光」的额头贴近佳纪的胸膛磨蹭,就像小狗贴近母亲的身体那样。这家伙很危险。佳纪明知这一点,还是伸手触碰「光」的头发,然后梳理有些卷翘的硬发。 这家伙很危险。尽管危险…… 「你跟光相比,果然比较幼稚。」 这家伙真的真的只有危险吗?「光」模仿光还不到半年的时间,他说不定只是什么都不懂而已。 既然如此—— 「可以吗?」 「光」战战兢兢地投来询问,佳纪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着制服。他原本想去学校吗?是在即将踏出家门的时候,想起昨天的事情,结果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出门吗? 「你真的很幼稚,又很怕寂寞耶。」 如果「光」跟刚出生的小狗和小猫一样,那么就得由我来教导他。佳纪忍着想呵呵笑出来的冲动这么心想。 「寂寞……」 「光」就像要窥探自己的内心,不断游移视线。一下看那边,一下看这边,接着回到佳纪身上。 「这个就叫做『寂寞』吗?我一直都觉得很寂寞吗?」 「谁知道。」 危险。这家伙很危险。自己的声音就像警报一样,不断在耳朵内回响。 即使如此,佳纪还是不禁觉得「光」令人心疼。 ──────────────────────── 第四章 不经意出现的光 1 「喂——绞肉~」 「光」拿着沐浴在夏季烈日下,发出蔚蓝光芒的逗猫棒不断左右摇摆,然后对着树丛里呼叫。 绞肉大哥就在树丛深处蜷缩整身亮白的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外头。它现在一副「有麻烦的家伙来家里做客」的表情,晃动金色的瞳孔似乎想表达:「干嘛啦?快点滚。」 「啊——讨厌,它根本不过来。」 绞肉大哥今天出现在希望山丘高中的校地内,不过不是被总是会给它便当菜的女生团体发现,而是「光」。 绞肉大哥现在还是不亲近「光」……应该说,它很明显防着「光」。它大概是凭靠猫的本能,发现这家伙「不是人类」了吧。 「『光』,你真的被讨厌了耶。」 佳纪蹲下,然后伸出手,结果绞肉大哥一下子就来到阳光下露脸了。它还凑到佳纪的左小腿处,用那身雪白的毛皮磨蹭、伸展,佳纪也就动手抚摸它。「光」则一脸不是滋味地看着。 「不过它已经不会对我哈气了!」 「这才是正常的好吗?」 这只猫原本就很亲人。尤其亲近会给它食物的人类。它总会晃动圆滚滚的身体,一副「本喵什么都吃,尽管喂」的态度靠近人类。 「但是它会亲近以前的光吧?」 「没有,好像也不太亲近。」 「咦?是这样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它曾经用力抓伤光的手背,结果惹得光大叫:「这家伙是恶魔猫!」 「随便啦,我也想摸它。」 「真拿你没办法耶。」 佳纪摸索书包。深处还剩一条给绞肉大哥的零食。 当他撕开条状的包装袋后,绞肉大哥便以瞬间清醒的速度抬起头。绞肉大哥睁着雪亮的金色眼睛,然后视线直盯着佳纪的右手。绞肉大哥非~常清楚这东西的价值。 「要是这个还不行,你就死心吧。」 「哦哦~你真有一套。」 「光」接过佳纪手中的零食,以和绞肉大哥相同的表情嗅了嗅。他直接将零食递到绞肉大哥的面前说:「绞肉~是肉泥喔~」 绞肉大哥一开始还以「为什么是你喂」的表情低鸣,可是似乎还是不敌柴鱼和鲔鱼的风味。它迅速换了一张表情,并且忙碌地吞吐着略短的舌头,啃咬肉泥条的前端。 「佳纪,你快看。它吃了。如果是现在,我应该摸得到它吧?」 尽管「光」小声地说,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语尾显得相当雀跃,接着将手伸向绞肉大哥的背。 在喂食的时候,总会允许「光」抚摸它吧……佳纪原本这么想,没想到「光」却以食指戳向绞肉大哥的侧腹。 那宛如要挖鼻孔的乱七八糟手势,令绞肉大哥瞪大眼睛。 拜托,正常地摸好吗?这是什么摸法啊?绞肉大哥直瞪着「光」,看起来似乎很想这么说。随后,它以那肥胖的身体难以想像的敏捷速度,消失在树丛另一端。 「啊…………」 「光」维持伸出食指的姿势,一愣一愣地目送绞肉大哥离开。佳纪见状,忍不住低喃:「那是什么摸法啦……」 光好像不会用那种方法摸猫。那么刚才的举动,是基于「光」自己的兴趣和好奇心才行动的吗? 就算如此,那种摸法也太离谱了。当佳纪傻眼到就要笑出来,「光」却抢先大大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是——」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看到「光」迟迟不说话,佳纪战战兢兢地问:「怎么了?」 「没有啦,总觉得我都不懂得顾虑别人,实~在是逊毙了。上次也是这样,我也想改掉一心慌就放出恶心东西的坏习惯。」 看着「光」垂下视线,同时抓着自己的脖子,就让佳纪想起他用毛巾被把自己包起来,哭哭啼啼地说自己「恶心」的模样。 「光」的个性确实很幼稚。尽管如此,他还是拥有以自己的方式,对自己感到羞耻,而且想要改变的性情。 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随着他一点一点地成长,周围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一想像这一点,手臂就开始紧绷,然后冒出鸡皮疙瘩。 「啊,绞肉大哥在大便。」 「光」指着树丛深处嘻嘻笑着。佳纪没有理会,而是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他应该拿这种调调的家伙怎么办呢?他确实有这种疑惑。当然也有恐惧。 但是有「光」存在的日常生活,大到连这些感情都能冲刷干净。同时,他也发现到自己本身就期待如此,所以才会对必须面对的事物避而不见。 佳纪听见母亲和薫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演变成一场小争执。佳纪一手拿着智慧型手机吃煎饼,悄悄地侧耳倾听。 到头来,「光」还是不被绞肉大哥理睬。之后他说想看《狩人狩人》的后续,强硬杀到佳纪房里,躺在床上默默翻阅单行本的书页。 然而就算「光」再怎么神经大条,当他听到母亲不悦地大吼:「你真的是——!」也抬起头了。接着是薫撒娇的声音:「我想穿浴衣啦~」 「薫怎么了?」 「好像是想穿浴衣去逛这次的夏季祭典。」 薫最近长高了,所以浴衣的长度已经不合。如果无论如何都想穿,就要拜托擅长裁缝的三笠阿姨改浴衣。母亲主张由薰自己去拜托对方,薫却希望母亲帮她修改,两人从昨晚一直持续争执到现在。 要是再不谈出个结果,事情就麻烦了吧。无视这么想的佳纪,「光」抛下漫画以活泼雀跃的声音大喊: 「啊,对了!夏季祭典!」 他在佳纪的床上翻滚,之后笑着说:「好期待啊~」看来他似乎已经拉出自己脑中的夏季祭典记忆,然后一一检视了。 「今年好像也会有很多摊位喔,比如刨冰之类的。」 「我超期待的。我们跟薫三个人一起去吧。」 「呵」的一声轻笑从佳纪的嘴角小声流出。那是一道虚幻的笑声,仿佛会坠入胸口消失无踪。 无论异样感、不安、恐惧,都会被「光」体内的光复盖。忌堂光的手掌就这么遮蔽佳纪的双眼。 到头来,浴衣似乎是母亲拿去给三笠阿姨修改。 尽管母亲嘴上那么说,其实还是很宠薫。 * 「光」满心期待而倒数的夏季祭典其实规模并不大。 祭典在位于首立的丹砂神社举办,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祭祀项目。这是孩子数量极端减少的首立祭典,虽然姑且有人会摆摊,也会跳盂兰盆舞,规模并不大,就只是一场每年都会举办的乏味夏季祭典。 只不过,毕竟小孩人数较少,有很多摊贩会让小孩免费吃东西。 「祭典~夏季祭典!」 食物的香气不断从林立的摊位传来,头顶上还有色彩缤纷的提灯照明,一切都让「光」倍感新奇地左右张望。不时还发出「哦」的感叹声,整个人兴奋得脸都红了。 「薫,你的脚会痛吗?」 就连对薫说话,都显得雀跃不已,声调听起来充满期待。 「……不痛。」 薫穿着长度改得刚刚好的花朵样式浴衣,戴着与浴衣成对的发饰,就连束口提袋都从柜子里拿出来了,不过脚下穿的却是运动鞋。 这是因为佳纪说她就算穿了木屐,之后也一定会马上哭哭啼啼地说自己脚痛,才在出门前硬要她穿运动鞋。 他们与住在附近的阿姨擦身而过,对方说:「哎呀,小薫,你穿浴衣好可爱喔。」薫一听,便不自在地缩起脖子。他妹妹就是典型的在家一条龙,在外一条虫。 「太好了呢。」 当佳纪轻轻用手顶了顶脸红的薫,距离他们不远的摊贩发出强而有力的大吼: 「那三个小朋友!请你们吃章鱼烧。」 这个以爽朗的笑容将章鱼烧的盒子递给薫的人,是佳纪也很熟的龟山叔叔。他每年夏季祭典都会出来摆摊,今年是做章鱼烧。 「唔哦~谢谢叔叔!」 「光」与忸忸怩怩接过章鱼烧的薫相反,带着满脸的笑容收下。尽管薫很让人伤脑筋,「光」也不遑多让。 「龟山叔叔,真的可以吗?」 「可以啦,小孩子不用钱。东西很烫,小心一点啊。」 「真的很谢谢叔叔。来,薫,你也说谢谢。」 在佳纪的催促下,薫才轻声说了一句:「谢、谢谢……」即使薫的态度不干不脆,龟山叔叔也没有显露出一丝厌恶之情。 挂在叔叔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发出光芒。那道光在烤章鱼烧的铁板冒出的热气上不断摇曳。 龟山叔叔的儿子阿政先生正在一旁孜孜不倦地烤章鱼烧,他的脖子上也挂着类似的东西。 去年夏季祭典时,这对父子也像这样互相说着「好热喔」、「气温到了晚上一样很高」,当时佳纪也曾经看到过他们胸口的十字架。那时他只觉得是普通的饰品,现在却有了另一层含义。 然而这样的异样感,也很快就被周围的喧嚣冲走。 人们来来去去走在摆了摊位的参拜道路,此时佳纪听见有人提到他们:「快看,那是辻中家的……」 「他们家妹妹还是没去学校吧?」 「真不晓得他们家媳妇在干嘛。」 这里明明有祭典音乐,明明快乐又热闹,然而那些声音却莫名听得很清楚。 佳纪瞥了一眼薫。她双手捧着章鱼烧,头垂得低低的,只是一直看着章鱼烧冒出的细细热气。 「光」不晓得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他看着他们大叫: 「唉!你们要不要吃刨冰?哪里有卖啊?」 「……在神社的境内那边。」 「光」接着盖过佳纪的语尾说:「那走吧。」接着就开始往前走。他牵着薫的手,而薫则牵着佳纪的手。 那些窃窃私语的坏话就这么逐渐被祭典的喧嚣抹去。 通往境内的石板路与有许多摊位的参拜道路不同非常安静。 提灯的红光照着挂有丹砂神社名牌的鸟居。这里没有多少摊位,也远离祭典音乐的声音。 「境内那边还有什么东西啊?」 「啊——炒面之类的……」 当佳纪和「光」聊着这些,就要穿过鸟居的瞬间——现场发出一道宛如玻璃碎裂的扭曲破碎声。 这不是祭典音乐。也不是享受祭典的人们的声音。 是一种拒绝某物的声音。 「什么……」 只见「光」站在鸟居的另一侧。薫歪着头问他怎么了,他却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掌什么也没说。 接着他的眼睛静静地望向鸟居。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为什么「光」无法穿过鸟居?即使不去仔细思考,佳纪也心知肚明。 「啊…………抱歉,我想去厕所。你帮我买我的份吧。」 这么说着,「光」转身离去。他用力握着右手掌,头也不回地远离鸟居。 临走时,佳纪看到「光」的嘴角因烦躁而扭曲。薄薄的嘴唇也动了动,好像说了句:「真碍事。」 2 参拜道路那边在祭典音乐的陪衬下热闹不已,但是那些隐约能听见的热闹,也因为武田一敲打矮桌并吼了一声:「我就说了!」而烟消云散。 三笠彻原以为武田手边的茶杯会翻倒,但是茶杯只是晃了一下就恢复原状了。 「原因就出在忌堂家的晃平死掉后,没人管后续该怎么处理吧!」 三笠将手交叉在胸前沉默不语。他实在很佩服武田敢在别人家这么大声斥喝。 武田身为首立的地主,比三笠这个丹砂神社的神主还要注重村中传统。 说得难听一点,是被束缚了,不过这点自己也一样。三笠失落地这么想。 「说是这么说啊……就算要接手忌堂管的事情,也没有人知道详情吧?虽然晃平的儿子失踪一个星期之后回来了,八成没有完成仪式吧。」 「晃平说过『这种事情不是长久之计』……难道时候终于到了吗?」 即使武田提出疑问,三笠也无法给出明确的解答。 沉默导致武田越发焦虑,于是他将视线对准从刚才开始就不讲话,只顾着喝酒的另一人——松岛义彦。 「你在这种时候也抱着酒不放啊?真是个老滑头。」 「哎呀,哈哈!我想喝着威士忌苏打调酒升天啊。」 别看这位脸红通通、话也说得不清不楚的松岛是这副德性,他好歹也是松岛制材所的社长,是肩负首立林业、位居中枢的男人。 他从以前就是个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悠悠哉哉、毫不紧张的男人,不过一旦喝了酒——尤其是威士忌苏打调酒——办事效率就会增加。就算是这种严肃的聚会,他还是带着烧酎的酒瓶与会。 「我说啊,那东西真的不在山上了吗?说到底,那东西真的存在吗?」 「蠢材!」 无法忍受的三笠抢先武田一步怒瞪松岛。 「那东西自古流传至今,是首立的『业障』。身为这块土地的居民,就必须生生世世将其关在这里。否则再这样下去,不只松浦家,全村都会出大事……」 为什么松浦婆婆会死?为什么会是松浦家的人?这点三笠也搞不懂。 只不过,要是放任事态发展下去,一定又会出人命。唯有这点,他非常肯定。 如今忌堂晃平不在,自己、武田,还有松岛,他们都必须着手阻止那东西,这也是他们的职责。 三笠从鼻子呼出一大口气,并且看向武田。 「一,你联络田中了吗?」 「……联络了。我很不想拜托他,但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武田沉痛地颔首,眉间卡着巨大的皱褶。小小的汗水顺着皱折往下流,不知那是冷汗,或者纯粹是这个房间太热了。 说实话,三笠也不想和田中那么频繁地打照面。毕竟那个男人既然答应要来,简单来说就代表灾祸已经降临这块土地了。 「没错,顾不了那么多了。」 3 「奇怪?薰呢?」 佳纪一手拿着刨冰,在远离参拜道路的堤防等待,「光」很快就出现了。 虽然听得见摊贩的叫卖声,或许是风向的关系,无论是香肠的香味,还是棉花糖的甜味,都没有飘到这里来。 取而代之是一旁小河的青草淤泥味。 「她去买腌小黄瓜,顺便去跟妈妈要钱了。」 佳纪递出刨冰说:「来。」紧接着「光」便开心地大喊:「太棒了,谢啦!」然后坐在佳纪身旁。蓝色夏威夷糖水在室外灯光下,变成了暗蓝色。佳纪的柠檬口味刨冰则呈现深绿色。 「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情耶~蓝色夏威夷到底是什么口味啊?」 「也没有什么口味,刨冰的糖水好像都是同一种滋味。」 此话一出,想当然耳,「光」发出惊呼,差点把刨冰的汤匙掉在地上。 「听说只要加了色素,就会改变人的味觉。」 「真的假的啊……」 「光」一副期待落空的表情,用吸管汤匙舀了一口刨冰。而且还是沾满糖水,整碗最蓝的部分。 当他含进嘴里发出沙沙声响,佳纪还以为他的反应会是「好吃」或「好冰」,没想到他却咬着汤匙沉默不语。 他缓缓看向佳纪。 「那我呢?」 手里捧着的刨冰容器冰到刺痛佳纪的手,使得他没能好好发声地发出破音的一声:「咦?」 「如果外表一样,你会有同样的感觉吗?」 佳纪此时想起之前——「光」全身用毛巾被罩住自己,巴着佳纪问「……你讨厌我了吗?」的表情。 光才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完全不会。」 佳纪轻轻摇头,不知为何错开「光」的视线。而他既没有说「哦~」,也没有说「是喔」,只是含糊地给予回应,将刨冰扒进嘴里。 「你好像很开心耶?」 「咦?有吗?」 啊,他蒙混过去了。明明想混过去,却又按捺不住地说:「啊——真是的,有够丢脸。」然后把已经吃完的刨冰杯子丢回佳纪身上。杯子底部还留有一些水滴,但是那些水滴已经被染成蓝色夏威夷的人工色彩了。 「等……你已经吃完了?」 仿佛要盖过笑声一般,「光」呼唤佳纪的名字。 「佳纪,你啊……」 「怎样?」 「是因为就算外表一样,却没有相同的感觉,才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光』吗?」 佳纪感觉到「光」的视线刺穿自己的眉间,他这才发现今天都没听到平常夏夜响彻整个村落的蛙叫声。不只河川无声地奔流,树木的枝叶也只传出无声摇摆的气息。 佳纪的目光缓缓从「光」身上挪开。 「不是喔。」 当他回过神来,已经这么开口: 「是因为我看到了光的尸体。」 ——绝对不要想出门找人。拜托你,乖乖待在家里! 那天,母亲这么嘱咐佳纪。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日子。 本以为是午后阵雨的豪雨,一直到晚上都没有消停的迹象。位在山间的首立村雷鸣电闪,雨大到几乎要发生地鸣。 村里的大人在这样的天气中外出搜索。 忌堂光——大家都在找寻自从佳纪懂事后,就互相陪伴至今的他。 「哥哥……你要去哪里?」 看到佳纪在玄关穿上雨衣,薰畏畏缩缩地这么问。佳纪记得很清楚,当时客厅明明灯火通明,玄关却是一片漆黑。 「我只是出去看看情况。」 当佳纪把脚塞进长靴后,薫困惑地抛出: 「你骗人。大人都去找了,小孩就待在家——妈妈都这么说了。」 「我很快就会回来。」 佳纪拿着手电筒打开玄关门。他在滂沱的雨声中听见薫说:「你绝对要回来喔。」 光说自己要上山。佳纪这么告诉母亲,于是村中的大人们逐一开始搜索包围首立的笠山、二笠山和松山。 尤其二笠山是光的祖父栽培原木香菇的地方,大人们应该加派了很多人手去找寻那附近。 可是自从大家开始搜索已经过了很久,依旧找不到光。 大雨不断用力敲打地面,在能见度只有几公尺的情况下,佳纪前往的地方并非笠山、二笠山或松山。 而是位于光他们家后头的丹砂山——这里地盘松软,还有熊之类的野兽出没,因此被划为禁止进入的山。大人尤其警告小孩不准靠近,是首立的人不会想去的地方。 既然光说自己要上山,大家却找都找不到,那么他会不会去了丹砂山?无论这是妄下结论还是会错意,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知道「光不在这里」这一点就好。与其什么都不做,在温暖的家里等待,这样反而好上千万倍。 佳纪走着走着,原本勉强铺设的道路变成石子路,接着变成土壤被雨水溶出的泥泞路,最后甚至连路都没了。 「喂,找到了吗——」 佳纪听见雨声的前方传来人声,有好几道手电筒的灯光在黑暗当中摇曳。看来搜索队也来到丹砂山这块禁地了。 即使如此,佳纪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位于雨衣之下的后颈头发已经湿透,滑过脸颊的水滴也逐渐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汗水。 佳纪拖着满是泥泞的长靴,接着踩开被雨水淋湿的草丛。 他叫了好几次光的名字,但是都马上消失在雨声和雷声之中。他踩在泥巴中的脚步声,每一声都给人逐一切下自己内心某种东西的感觉。 后来他渐渐听不到搜索队在远处发出的声响,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气息和窝囊的鼻音混合在一起。他就像一只饿着肚子的猫,也像寻找父母的小狗,喉咙发出细细颤动。 从额头流下的水滴进入眼里。视野瞬间扭曲,之后就算眨眼也压根儿没用。可恶。佳纪不断低喃,然后用手擦拭。 他的手电筒就是在这个时候捕捉到那道黑影。 「……光。」 他的这声呼唤下一秒就被雷鸣抹消。 忌堂光就倒在被照亮的竹草中。 毫无疑问是光。想忘也忘不了。想甩也甩不掉。即使往后会失去很多重要的事物,唯有这段经历一定不会消失。 佳纪伸出双手碰触光的脸颊。非常冰冷。就像石头一样。嘴唇已经发白,胸口也没有上下起伏。 从竹草前端落下的偌大水滴,以优美到不可思议的弧线滑过光的脸颊。佳纪用指尖轻轻抹去那滴水,没想到那触感冰得指尖都要断了。 尸体意外地完整呢。他的耳朵深处传来自己茫然这么低语的声音。为什么啊?噢,这样啊,因为是冬天吗?佳纪冷静地环视周遭,接着心想自己必须采取行动,要快点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然而当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家了。 他浑身湿透,站在玄关被母亲紧紧抱住。薫从客厅探出头观望。 「现在消防团很努力在找了。」 不对。我找到光了。但是沾满泥水的嘴唇只是颤抖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事的……!」 我说了,不是这样。 佳纪张开嘴,却只发出呻吟。母亲呼唤佳纪的名字晃着他的肩膀,接着拍拍他的脸颊。最后喉头一阵痉挛发出大叫:「你烧得好厉害……」 后来几天,佳纪因为高烧痛苦地卧床不起。他就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线徘徊,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几天。 当他退烧,「光」就出现了。 「光」为了检查身体,住进希望山丘的市立医院。他就坐在床上朝气勃勃地笑着,仿佛在嘲笑一愣一愣赶到医院的佳纪。 「————我好几次都以为是自己作梦,结果是现实。」 找到光的尸体是一场梦。佳纪有很多种方法可以逼自己这么想。也有很多机会可以停止思考。 不过他还是办不到。 「其他还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光凭那些,一般都不会觉得你是别人吧?」 佳纪现在还记得停止呼吸的光脸颊有多冰冷,记得附着在指尖的血是什么感觉。比刚刚才吃下肚的刨冰滋味更加鲜明。 不管他怎么抹消,就是无法消除光的死。 「咦…………你……」 「光」以双手捂住嘴巴,然后失落地垂下肩膀。随后甚至听见「很不妙耶……」的叹息声传来。 「我猜那个时候,应该已经是『我』了。不过我记得自己花了好几天修复身体,你看到的就是那时候的我吧。」 既然他这么说,那么就是这么回事了吧。 「这半年来,你一直把这件事情藏在心里?」 「所以我才会失眠啊。」 佳纪感觉到眉间隐隐作痛,因此低下头。他抱着膝盖,然后将脸埋进手臂之间。 他好想见光。他这样的想法就像盂兰盆的传统,要将小船放在潺潺小河当中思念故人。光。不是别人,他就想见光。 「啊——可恶。」 在这个狭小的村落中,光的记忆可说是随处可见。 在彼此的家中、在联系两家的无奇小径上、在圈起农田的石墙上、在通往希望山丘那条布满土灰的柏油路上、在被太阳晒旧的转角镜中、在褪色的海报里、在两人戏水的河川中——村子里到处都有光的踪迹。 所以无论佳纪身在何处,光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出现。 「你干嘛死掉啦……」 怒气从佳纪咬紧牙关的齿缝间渗出。无论他怎么努力,怒气最后都成了啜泣。 ——好想快点离开家里。 佳纪在国中时,曾经这么对光说过。他记得应该是一年级的时候。 他们来到从二笠山流下的河川上游抓泽蟹,佳纪坐在平坦的岩石上,看着光穿着凉鞋踏进河里的背影。 脚溅起的水花弄湿了T恤,但是光毫不在意,不断往水里看。当时佳纪看着这样的光,嘴巴不由自主说出那句话。 「咦~为什么?你想去大都市啊?」 「乡下烂死了。」 因为光的声音无忧无虑,使得佳纪的声音更显污浊。这不是幼稚的叛逆,而是真心、打从心底讨厌这个烂乡下。当时佳纪深深这么觉得。 「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刺探我们家的隐私啊?」 「啊~你爸妈又吵架了吗?」 与哈哈笑着的光相反,佳纪直瞪着河底。水清澈到教人火大,有只小指大小的小鱼就在水里逆流而上。 「我爸妈感情很差,吵架明明就是家常便饭,弥三郎婆婆那些人却故意冷嘲热讽说给我听……」 是因为母亲是东京人吗?明明只是说话方式比较像都市人,到底有什么好让人这么在意的啊? 刺探别人家的隐私,在背地里说坏话,究竟有什么好玩的? 「弥三郎他们家之前也才大吵了一架啊。说是要继承家业的雄介生病了。」 「才不是生病。」 佳纪察觉自己不等光说完就说出否定,急忙重新说一次: 「雄介没有生病啦。他是同性恋。」 「哦~LGBT?」 「不知道。」 听到依旧无忧无虑的迟钝口吻,佳纪是既烦躁又安心。他不想再对光说更多这类话题了。 「这个村子太狭隘了啦。狭隘到没办法呼吸。」 这点对弥三郎家的雄介来说,一定也一样。 「啪唰」——这时候光踢起河里的水,那声音宛如歌曲一样轻快。河面波光粼粼,就像四散的音符一样。 「不然~你今天来住我家吧。」 「啥?」 「就算乡下很烂,待在我家的时候还是很开心啊!你想去都市的时候,只要来我家就好!」 事情才没有这么单纯。我心中的愤恨才没有这么无足轻重。 可是即使只有一瞬间,光语尾闪耀的惊叹号总是能拨开盘旋在佳纪心中的浓雾。 再怎么烂的乡下,只有和光一起相处的时间,佳纪才能顺利呼吸。他身边的空气浓度很高。 或许佳纪已经隐约知道自己就连这个避风港都会失去,才想要离开这里吧。 「佳纪,你看!」 光用力将手伸进金光闪烁的河面,然后抓着两只泽蟹上岸。 「螃蟹!是螃蟹!」 光将腥臭的螃蟹压到佳纪的脸上,而佳纪只能逆来顺受。 我的脸有那么好笑吗?光都笑到眼角泛泪了。 佳纪听着河川流水声,想起这段过往。 p150 「光」在叫他。明明是同样的声音,却怎么样都不是光,而是「光」。 佳纪感觉得到,他在不知所措之中,还是将手伸了过来。温暖的掌心即将碰触到佳纪的肩头,然后又静静地离去。 沙沙——是衣服、草,还有土受到摩擦的声音。 「我回避一下吧。」 「光」就要离开,佳纪却一把抓住他的T恤衣摆。 佳纪明明很清楚他不是光,依然忍不住像这样紧紧抓着不放。他无法放开这家伙的T恤。 「光」一脸为难地伫立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后,才再度坐在佳纪身旁。 「那个啊……」 他以沙哑的声音对佳纪说: 「我或许没办法代替他,可是我绝对会保护你。」 佳纪抬起头。一阵和缓的凉风从河川吹来,晃动佳纪长长的浏海。 「也会满足你所有的心愿,所以……」 ──────────────────────── 第五章 总算可以呼吸了 1 为何烹饪实习课的食谱偏偏是炸鸡块呢? 佳纪忍下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将鸡肉和调味料放入不锈钢碗中。 即使戴着塑胶手套,那股熟悉的触感还是在掌中蠕动。 「佳纪,你动作快一点。」 和他同组的结希开口催促,佳纪只好放弃挣扎,将手深深伸进碗底。唔哇——他越是回想,就越觉得这种触感跟「光」的体内一模一样。 腌在酱汁中的鸡肉——在这种紧要关头,他真想夸奖自己做出那么精确的比喻。 佳纪忍着这种让后颈冒出鸡皮疙瘩的工作,看向与自己还有结希同组的卷。 他的工作是切高丽菜丝,佳纪实在很羡慕他能把高丽菜丝切得那么粗,同时还说:「哇哈——我爱炸鸡块!」能因为区区炸鸡块就欢呼,佳纪打从心底羡慕他。 而且他还一点也不害臊地穿着国小家政课做的龙纹围裙……不,这点佳纪压根儿不羡慕。 「明明刚刚都没怎么帮忙,还想说他终于肯帮忙了,结果只切了高丽菜丝。他是怎样啊?」 结希一脸苦闷地拿起大概有拇指那么粗(?)的高丽菜丝。 「你很啰嗦耶,是我老妈吗?」 想当然耳,因为卷这么回嘴,一场唇枪舌战开始了。 佳纪悄悄将调味好的鸡肉连同不锈钢碗一起推到结希那边,然后默默开始洗手。明明戴了手套,他却觉得非洗手不可。 「三角头巾。」 这时候,有人从背后拉扯罩着头的三角头巾。头巾的边角因此向着天花板摇摆。 「你的头巾变得很像幽灵头上的布耶。」 「光」调皮地笑着说。他身上的围裙是花样和卷有些不同的龙。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为什么这两个家伙还能面不改色地穿龙纹围裙啊?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认真看着鸡肉啊?」 「光」指着装有鸡肉的不锈钢碗。 什么嘛,他都看到了吗?佳纪明明可以随便掰个理由蒙混过去,却支支吾吾地说:「总觉得……」 「觉得怎样?」 「生鸡肉的触感啊…………很像呢。就是之前……摸的……」 你的体内。 「光」直盯着没把话说完的佳纪。就连围裙上的龙也一起看着佳纪。 「原来你在想这种事情啊?一个人看着鸡肉,闷骚地想着这些。」 「光」边说边噗哧笑了出来,佳纪立刻瞪他。他只能瞪着「光」。 「你这是什么反应啊?又没关系。」 「的确是无所谓啦……」 即使如此,「光」还是抖动肩膀忍笑。等到他终于笑完,却又莫名露出平静的笑容,然后窥探佳纪的脸。 「你要不要再摸一次?」 结希好像开始炸鸡肉了。「光」那组也一样。教室因此到处充斥着油炸声。 「光」的那句话听起来就像嘲弄,也像是一种警告。 「才不要,很恐怖耶。我没办法习惯那种感觉啦。」 「可是啊~我们走林道的时候也是,你对于来自我这种存在的干涉实在太没抵抗力了。我在旁边看,都替你捏冷汗。不如多摸几次,习惯一下比较好喔。」 如何?「光」观察佳纪的反应这么说。感觉似乎有不同于场面话的真心话,又好像没有。佳纪就是有这种不祥的预感。 正当佳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站在瓦斯炉前的结希指着餐具柜说: 「佳纪,帮我拿盘子。卷那家伙一点用都没有。」 佳纪瞥了一眼卷,发现他正挺起胸膛,对着跟「光」同组的男生炫耀:「我的围裙很帅吧?」 「我知道了。好吧。」 随后佳纪不知为何对着「光」说出这句明明可以对结希说的话。 「好~那就放学再说喔。」 「光」开心地回到自己的组别。 多亏结希,佳纪这组的炸鸡块炸得很好吃,然而「光」那组的炸鸡块却是一片焦黑,根本不能吃。 尽管大家都说得十分难听,说那是黑暗物质、有卡车内侧的味道,「光」还是显得很开心。 希望山丘高中的学生人数跟以前相比,可说是不断减少,因此校内有好几个空教室。教室中可以从一些痕迹看出这里以前确实曾经用来上课。 这里是校舍边陲中的边陲。尽管教室外贴着「禁止进入」的纸张,却没有上锁。在教室一隅,「光」就跟之前一样,解开了衬衫的两颗钮扣。 受到日晒的肌肤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喉咙直通胸口。 「啊——真是的。」 当「光」看到佳纪重复两次伸出手又缩回去的动作,一脸按捺不住地耸了耸肩。 「你快一点,社团活动要开始了。」 你明明就不怎么认真练习。佳纪实在说不出这句嘲讽。 「我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啊。」 佳纪首先深呼吸,可是还是不够,所以又做了第二次。 接着屏息,然后将右手伸进「光」的裂缝中。 无论是宛如指尖被舌头舔舐的触感,还是冰冷潮湿的感觉,都跟上次一样。 那绵密地缠着肌肤的压迫感,令佳纪想起他在烹饪实习课时,摸到已经不想再摸的鸡肉,喉咙深处不禁绷紧。感觉好想吐。 不过这种感觉并未像第一次那样持续太久。 「……比上次更能适应了。」 「哈哈,你慢慢习惯了吧?」 习惯?谁能习惯这种行为啊?以前暮林说的「你们会混合喔」,突然掠过脑海。 这个瞬间,佳纪感觉到有某种东西从指尖迅速窜进自己体内。 从食指到手背、手腕、手臂,有个不是佳纪的事物在佳纪体内不断往上窜。 「光」只是静静地盯着发出哀号的佳纪。他的眼神极为兴奋,颧骨一带已经泛红,接着露出一副用首次获得的玩具玩耍的好战表情。 「你……往我这边……」 佳纪想抽出右手,「光」的体内却有某种东西紧紧抓住他。 「光」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随着他简短地「嗯」了一声并点头,佳纪也感觉到后颈有某种东西热得炸开。 就像炸鸡肉块的油那样。 跟那时一样。就是「光」拆穿佳纪去见暮林那次。与那次袭击佳纪的「光」,两者的内在相同。 那是一种企图吞没佳纪的不祥触感。 佳纪可以感觉到那东西掠过自己的脸颊,并且侵入大脑最深处——那个不想被任何人碰触的地方。 这个瞬间,佳纪总算能出声了。 「住手!」 「光」讶异地睁大眼睛,佳纪趁机抽出自己的手。「光」原本在佳纪体内的触感,就这么随着一道拖行声一同消失。 上次被「光」用力抓住时留下的痕迹,仍然残留在佳纪的右手上。他一直觉得痕迹迟迟没有消退,现在看起来色调甚至更深了。 「……你刚才做了什么?」 佳纪的肩膀因喘息而大大地上下起伏。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接着再吸一口气——然后怒瞪「光」。 只见「光」一脸装傻,视线四处游移。 「就只是稍微主动触摸你一下啊……因为得让你习惯这个嘛。」 「真的吗?」 你要不要再摸一次?佳纪回想「光」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同时这么质问他: 「我隐约感觉到了。你只是觉得很舒服,才这么做吧?」 被人触摸体内,或是把某人并入体内,这些行为是不是会促使他心中感觉到快感和满足感呢?佳纪从以前开始就感觉到的疑问,如今有了确切的结果。 「回答我。」 看样子是猜对了。「光」从喉咙发出「唔」的一声,一句借口也没说,错开佳纪的视线。这个反应老实到令人泄气。 「我说啊,不能对别人做会让对方讨厌的事情,明白了吗?」 「你、你干嘛啊……知道了啦。」 可是—— 「光」补充说道,畏畏缩缩地将手伸向佳纪。 「我真的没有说谎。我不会对你说谎。」 他就像被父母责骂的小孩一样沮丧。一旦他表现出这种反应,佳纪也只能相信。说到底,佳纪也不认为「光」会说谎骗他。 因为一旦欺骗佳纪,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无人陪伴了。 「这点我相信你喔。姑且相信。」 「……姑且啊?」 「光」失望地用小指抓了抓脸颊,佳纪稍微别开视线,点头作出肯定。 佳纪轻轻触碰右手,「光」体内的触感已经没有留在皮肤上了。 可是皮肤之下,既不是肌肉、血管,也不是骨头,而是更深层的地方——他只能说是「自己的体内」,依旧残留着「光」。 好恶心。可是,不只有恶心的感觉。佳纪也确实有一种几乎让人背脊冻结的舒服感受。那份感受清楚得让人不愿面对。 暮林说的「混合」……她说的「往那边靠拢」、「变成那东西的一部分」,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吗? 要是不断累积这种感觉,他就会跟「光」混在一起,无法分离吗? 绝对不行。佳纪这么想。毫无疑问不行。 然而,他无法忘记「光」那副恍惚的神情。他在感受「光」向上窜入体内的同时,是不是也和「光」有着相同的表情呢? 佳纪忍不住这么想。 说不定会因此变成容易吸引彼世事物的体质——佳纪当晚才想起暮林曾经如此警告过他。 因为当天晚上,薫在家中浴室撞「鬼」了。 * 「浴室会出现『假发妖怪』?」 因为卷说得太大声,有好几组在美食街的其他客人都盯着这边。虽说是平日,由于已经是傍晚,水旺梦乐城的美食街也能看到零星希望山丘高中的学生。 佳纪急忙咳了两声掩饰。 「对啊。她从昨晚就开始吵,说什么浴室会出现假发妖怪,不想去洗澡。」 「什么跟什么啊?那个一定是你们掉的头发吧?」 「不是,她说发量多到爆炸,很明显不是掉发。而且好像很有攻击性。」 昨晚,薫在晚饭过后第一个去洗澡,可是才进去浴室几分钟,就一边尖叫一边跑出浴室。 她飞奔到在厨房洗东西的母亲身边大叫:「浴室有鬼!有假发妖怪!」 当时佳纪坐在餐桌旁看电视,他首先发出:「啥?」但是薫转头瞪着他说:「我没有骗人!」 我洗头发的时候,头发就在脚边徘徊。 我们家的人明明都是短发,那团头发却是长发。 后来我听到一道水声,结果大量的头发就从浴缸跟浴缸的盖子之间钻出来。那个绝对有一人份的发量——薫是这么说的。 当她伸出手,那东西就「噗通」一声,消失在浴缸里。后来她夺门而出,来到更衣间擦干身体、穿衣服,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道「咚」的声响。 她回过头,浴室的玻璃门上就出现一团头发影子。 「骗人~!」 即使佳纪细说过程,卷还是一直笑。不过也不能怪他。说实话,连佳纪自己在述说的时候都觉得:「假发妖怪是什么鬼啊。」 他们来到美食街之前曾经路过游乐中心,当时卷拜托佳纪帮他夹娃娃机里的玩偶。那个玩偶是一只不知道是狗还是猫的角色,然后设定是「在生发剂工厂过度劳动,结果头发变长了」,所以佳纪才会忍不住提起昨晚的事情。 「又是鬼喔~」 现在卷已经忘记玩偶的恩情,一手拿着饮料只顾着笑。他不久之前,明明还说什么回家路上会经过的林道很可怕,所以央求佳纪陪他一起走。 「最近棒球社的学长也说好像看到了什么,这类事情是不是变多了啊?」 「光」则和卷相反,始终很安静。他只是低头看着插在饮料杯上的吸管,用鼻子发出「嗯——」的声音。 刚才佳纪在游乐中心帮卷夹到玩偶时,「光」明明还会嘲笑卷是不是要拿去送给女生(而这个猜测似乎正中红心)。 「佳纪,你还没见过那家伙吧?」 还以为他终于开口了,结果他反常地以若有所思的表情询问这个问题。 「嗯……我什么都没看到。」 薫离开浴室之后,佳纪只冲了个澡。虽然他仔细检视过浴缸中、水盆内侧、小椅子下方,以及整间浴室,却什么都没有。而且在那之后双亲也有进去洗澡,一样没发生什么事情。 「那我们接下来就去看你家浴室吧。」 「光」迅速喝光他的饮料,然后立刻起身。尽管卷一手拿着玩偶说:「什么?你们要走了吗?」佳纪还是跟着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的「光」离开。 「你要喝麦茶吗?」 一打开玄关大门,「光」就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大喊:「啊~好热。」于是佳纪回头窥探他的脸,同时这么询问。 「不了,浴室比较重要。」 「光」直截了当地说,然后脱下运动鞋。 以他的作风来说,算是很急躁的举动。佳纪也因此明白薫说的那个「假发妖怪」似乎不是开玩笑,而是「真家伙」。 那是暮林说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为什么我家会出现怪物?应该说,那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啊……算是『污秽』或『脏东西』那类的?人类生活的地方一定会累积那种东西喔。虽然照理来说,不会像这样出现啦。」 「那么为什么会特地跑来我家……」 现在家里没有人。父母都去上班了,薫今天也跟着母亲去她上班的美发院。 自从薫不去学校,她偶尔会像这样跟着妈妈去上班,不过今天的理由应该是待在家里会怕吧。 无人在的家中很安静,所以「光」的这一句「那是因为……」很神奇地在整个家中回荡。 「你对那边的家伙来说,很有魅力。因为你很温柔。」 「我搞不太懂。我根本一~点也不温柔啊。」 要是和「光」过度混合,将会变得很容易吸引那个世界的东西。这就是「光」口中的「温柔」吗? 现在这个时间,更衣间已经慢慢开始西晒。「光」站在被太阳照得发白的玻璃门前,将手放在下颔,直盯着雾面玻璃看了好一阵子。看起来也像在侧耳倾听。 「……没东西吗?」 「不,有。」 「光」立刻作出回答,使得佳纪忍不住倒退一步。 「真的是喔~跟着我是无所谓啦,可是为什么连你都……」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一样碾碎放进体内啊。」 「光」一派轻松地说着,就这么打开浴室的门。佳纪每天都会使用的浴室就呈现在眼前。 「不要紧吗?」 「不要紧、不要紧。我会保护你啦。」 「光」轻笑一声,接着关门。 后来不管佳纪等了多久,浴室都很安静,甚至感觉不到「光」有什么动静。佳纪有好几次都想出声叫他,不过实在太安静了,不禁让他心生犹豫。 时间过了多久呢?当更衣间的西晒稍微转为橙色的时候,浴室内传出「咚」的一记声响。 佳纪抬起头,接着响起挨揍的扭曲声和水声。 是某种东西……或是某人落水的沉重声响。 「『光』,怎么了!」 没有回应。佳纪把手伸向浴室的门,然后经过一回的犹豫后,心一横将门打开。 他立刻就后悔了。浴室里的空气非常混浊,有一种令人无法呼吸的腐败气味。 「……喂!」 「光」就在浴缸当中。昨晚母亲理应把塞子拔起,放空了浴缸,但是现在浴缸注满了水,「光」整个人连头都淹在水里。 「光」自己挣脱的手就抓着浴缸边缘。 「你在干嘛……!」 佳纪想把「光」拉出来,因此将手伸进水里,结果立刻引来大量细细的什么东西缠上手臂。 是头发。 无数的长发经由佳纪的手往上窜。 这个情景让佳纪想起他触碰「光」体内时的事情。跟那个时候一样。有某种非人的东西进入他的体内。 他甚至没有余力呼唤「光」,就这么被拖入水中。头发缠着佳纪的脚、腰、身体以及脖子,他的眼前瞬间出现无数的泡泡在飞舞。 每一个混浊的泡泡里都映着一些情景。比如刚才在美食街的情景、昨天的情景、上个星期的情景、上个月的情景、光失踪时的情景,还有光、光,以及光。泡泡映照出这些情景后,很快就消失了。 当佳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田正中央。 这不是首立的景色。这里没有用石头砌成一段一段的田地,而是众多工整到让人觉得恶心的正方形水田,在一个平面上无限延伸。 脚下的田间小路就像用尺规划线做出来的一样,佳纪就伫立在路上。 「……浴室……」 他抬起头,理应是天空的地方一片空白。那种颜色感觉是人工制作的雪白色彩。毫无生气,好像会有塑胶味的那种恶心白色。 「我懂了……」 这是梦。 当他这么低语,有一道黑影落在他的脸上。 明明没有太阳,却出现了影子。 他的身旁是一副大脑,以仿佛多年好友的身姿站在一旁。大脑的形状就像一只蠕动的巨大蛞蝓,前后晃着头部,然后睥睨着佳纪。 明明没有眼睛,却睥睨着他人。 「拿几根白萝卜回去吧。」 是邻居大叔的声音。 「那家的大儿子笨手笨脚的。」 p172 背后也有声音,于是佳纪回过头,结果是另一副一模一样的大脑。那道声音是偶尔会在望望超市的收银台遇见的西田屋阿姨。 等佳纪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无数巨大的大脑包围。带着湿热的某种东西抚过佳纪的脸颊。 「你脑袋不错吧?大学要念哪里啊?」 「喂!怎么不把浏海剪一剪!」 「连打招呼都不会的儿子。」 「辻中夫妻又在吵了。他们家大儿子也真是可怜呢。」 不论是每一道声音还是每一句话,佳纪都有印象。 那是佳纪这几年在这个呼吸困难的村落中,已经不知听过几回的话语。 唰唰、唰唰。巨大的物体慢慢逼近佳纪。 你爸爸真的不行耶。 大家都很担心喔。 你妹妹长得真漂亮呢。我家长男怎么样? 你妹妹为什么不去上学?你们真的不能太宠她喔。 有什么事情,尽管跟阿姨说。 可以,没关系,拿去吧。 他们家媳妇真是不好惹,都市来的女人就爱装模作样。 你长大了呢。身高多高啊? 我家儿子比你更会帮忙家里喔。 你们家就没有乖孩子吗? 为了你妈妈,要早点结婚喔。 你有认真玩社团吗? 我来帮你剪浏海吧? 你的说话方式跟你爸一模一样呢。你们一年比一年像了。 你老是一脸阴沉耶。 ——要是捂住耳朵,太阳穴附近就会发出一股刺痛感。 大脑就在自己的眼前问着:「你大半夜的,开灯做什么?」一股令人作呕的热气,从那一条一条湿润的皱褶当中吐出,掠过佳纪的鼻子。 令佳纪无法呼吸。 「反正你一定会去东京,然后不继承林业吧?也不替留在这里的父母想想。」 当佳纪就快被层层大脑压垮时,有人从远处呼唤他的名字。 是光的声音。 总算可以呼吸了。当佳纪抬起头来,光就在那里。 的确是光。 小学生的光背着黑色的小学书包,抱着一个小小的纸箱,然后直瞪着佳纪。 「不准逃,笨蛋。」 箱子里是一只乌鸦雏鸟。已经没有呼吸了。 「它……」 佳纪记得它的名字是鸦太郎,取名的人是光。是他们国小时,一起照顾的乌鸦。 这只雏鸟是他们两人在光祖父的香菇栽培场旁边发现的。现场没有亲鸟,就它孤零零地在那里。 然而,它还没长大就死了。 「鸦太郎死了,都是你害的。」 「……不是。」 「就是!今天轮到你喂它了吧?」 没错。的确是这样。当时光也怪罪佳纪了。 我是怎么回嘴的呢? 「因为它是生物……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啥?才不会没办法!你不要找借口!」 没错,光无法接受。他就是这种人。 佳纪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是国小时期的光,眉间却传出一股锐利的痛觉,持续不断地刺痛他。 「你还不是一样,你那时候也忘记喂它了吧?」 「可是今天轮到你了啊。」 唰唰、唰唰。到底是谁一直在砍我? 「忘记喂它是我不好,但是也就这一次啊。」 「它就因为这一次死掉了啊。」 没错。就是这样。 「你之前甚至忘记两次,都是我帮忙喂的耶。」 光稍微瞪大眼睛,不禁语塞。不过,他马上就回嘴了。像个孩子一样粗暴地、没有恶意地大甩怒气。 「你快承认是你害的啦,笨蛋!」 是你害的,是你害的,是你的错。 他无法承受鸦太郎死去的悲伤,还有无法挽回的愤怒,所以只能迁怒别人。 比高中时期的光更为幼稚的眼眸正如此悲叹一份生命。 佳纪明明都知道这些。 「啥?我绝对不要。」 他明明知道,却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连感情都退化了。无论是感情的沸点,还是容忍不讲理的极限,全都低到吓人的地步,在喉咙深处剧烈地翻涌。 「才不是我害的……!」 「啥?你很恶耶。」 「恶心的人是你啦。而且我才是最照顾鸦太郎的那个人,为什么只有我要这样被你骂啊?」 「那它为什么死了?之前明明还很有精神。」 「我哪知道。你不是喂它吃奇怪的东西吗?它是因为这样才死的吧?」 追根究柢,在鸦太郎离开亲鸟的当下,就注定活不久了。一定是这样。如果是现在,佳纪明明很清楚这一点,他的情绪却停不下来。 「你每次都这样,懦夫!」 光纤细的手揪住佳纪的领口,这个动作瞬间让佳纪失去理智。 佳纪抓住光的头发的那只手也很纤细。他放任自己的怒气往光身上扑去,背上那个跟光一样的黑色小学书包也因此晃动起来。 啵——这时候,他的耳朵深处传来这道泡泡破裂的声音。 2 「之前D班的竹下同学把我叫出去。」 结希疑惑地眯起眼睛说:「咦?真的吗?」然而这件事情千真万确。朝子握紧才刚走出超商就开始结露的碳酸饮料宝特瓶,并且大大地点头。 「竹下同学……是那个很受欢迎的……」 「对!所以不就会自然而然开始兴奋期待吗?」 「他该不会是……」 朝子也觉得是不是要干嘛。因此她前去赴约的时候,步伐毫无疑问无比兴奋。 「结果等我过去,他却在全班男生面前要跟我单挑腕力。我一瞬间想到之前电影里出现的地下格斗场。」 结希似乎已经隐约猜到,她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大笑。 「所以我直接让他输到脱裤子了哟。事已至此,我干脆变成腕力王,闯荡江湖四方好了。」 「希望你有一天变成传说~」 「才不要咧。」 两人相视而笑,同时就像慢慢松开的蝴蝶结那样,自然而然挥手道别说:「好了,差不多该回家了。」 在朝子和结希放学一起回家的日子,两人分离时都一直是如此。 「好,明天见。」 这时平交道的警示音响起,朝子停下挥动的手。 结希家位于希望山丘町的市街区,因此相较之下,离学校也比较近。只要经过便利商店,穿越前面的平交道,再走一下就到她家了。 朝子也走过那个平交道好几次,现在它放下栅栏。 红色的号志开始闪烁。 与平常无异的警示音,今天听起来极度不祥。就像有人在耳边吹出湿黏的气息那样,有种恶心的感觉。 「今天不要走那个平交道可能比较好。」 结希停下脚步,回头对朝子说:「又来了?」西下的阳光照在纯白的夏季制服上,在肩头一带形成淡淡的金黄色。 「不过你的直觉通常很准。我知道了。」 结希毫不怀疑朝子的建议,再度挥手说再见后,在平交道前的十字路口转弯。 朝子确认已经看不见结希的身影后,才将耳机塞入耳里。接着她操作智慧型手机播放音乐,而且音量放得比平常还要大一些。 她还听得见平交道的警示音。「当当当」的高音在她耳里逐渐变成「要来喽~」传了过来。 要来喽~要来喽~要来喽~ 朝子不知道什么东西要来了,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提醒她。 电车很快就过去了,然后栅栏也升起来。不过,朝子一点也不想思考,要是越过平交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想起上次卷拜托大家一起走那条通往足取的林道。 其实那边也有东西。她听到了。而且那道声音不只她,就连结希、光,还有佳纪都听到了。 光说那是猎枪的空包弹,可是根本不可能。 那天只是偶然平安无事。然而,要是他们运气不好,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今天光、佳纪和卷说他们要三个人一起去水旺梦乐城的游乐中心,和乐融融地走出教室。 难道……希望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祥的预感莫名占满朝子的心头。 她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前与一名女性擦身而过,脚步就这么戛然而止。对方是个身上穿着的T恤印有「热舞社命」,头发随便绑成马尾,身材中等的人。 这个人特地把车子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里,然后一步一步往平交道走去。 不行,不可以去那边。正当朝子犹豫是否要出声制止那名女性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平交道前了。下一秒电车通过,平交道的栅栏也稀松平常地升起。 警示音停止。无论是刚才的声音,还是不祥的预感,全都消失了。朝子急忙把耳机拿下。 「奇怪……?」 在她开口的同时,那名女性也跟着调头走回来,而朝子快步离开现场。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安心感,与一股完全不同的毛骨悚然混合在一起,让她自然而然选择离开。 后来无论她怎么竖起耳朵倾听,都再也没有听见那道「要来喽~」的声音。 3 「——佳纪!」 光在眼前大叫。 浴缸中的水咕噜咕噜地晃动,众多水滴从光的——「光」的浏海往下滴。湿透的制服黏在佳纪身上,反射夕阳发出金黄色的光芒。 有一股温热的铁锈味在嘴里扩散,然后佳纪这时才发现自己咬了「光」的手臂。 「奇怪……」 他的声音沙哑。「光」的手上很清楚留着佳纪的齿印。之前见识过的「光」的内在,从伤口处蠕动窜出。 「我在做什么……」 具有不祥色彩的「光」的内在迅速消失在齿印当中,只剩红黑色的伤痕留在「光」的手上。 「太好了……」 「光」大大喘了口气,然后抱住佳纪的肩膀。他将视线瞥向佳纪背后,所以佳纪也匆忙回头。 什么都没有。那里只有浴室的天花板。 「『光』,你流血了……」 「抱歉。」 「光」提起肩头大大喘了一口气,而且垂下头。血从佳纪咬出的齿痕流出,随着水滴一起滑过手臂。 他左颊上那些深深的抓痕,也是我干的吗? 「因为我一个大意,那家伙就跑进你身体里,把你当成挡箭牌了。」 我把他赶走了,已经没事了。 「光」拍拍佳纪的肩膀,然后离开浴缸。 「对不起。」 佳纪抓住「光」伸出的手,接着从不断摇摆的水中爬出来。他的眉间现在还是隐隐作痛。 「你干嘛道歉?我不是说过吗?你对那种东西的干涉很没抵抗力。再说不好的人是我,我不该一时放跑他。」 「光」尴尬地撩起湿透的头发,但是佳纪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自己的手。 他将「光」压入水里的感觉,还鲜明地留在手上。 我将来会不会又对他出手呢?一想到这件事情,他的脸部肌肉为之紧绷。 「光」就像狗一样不断甩头,接着熟练地从更衣间的柜子里拉出毛巾。 院子里的晒衣架上晒着佳纪的T恤和短裤,他们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把两人份的制服重新挂上去晾干。 「幸好你最后回过神来了。」 「光」坐在客厅的缘廊上,茫然看着挂在晒衣架上晾干的制服这么说。佳纪翻找急救箱中的东西,将OK绷贴在「光」的脸颊上,手臂则贴上纱布。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风也转凉了。一旦太阳开始下山,天色一下子就会转暗。草丛深处也传出虫鸣。 「才刚说要保护你,就搞成这样,我都快哭了。」 贴在「光」手上的纱布渗出些微血色。是扭曲的椭圆形……一如佳纪的齿痕。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啊?因为身体情急之下就动起来了啊。」 佳纪与「光」四目相交。佳纪顿时感到一股难忍的焦心情绪。 「光」似乎也一样。他「唉~」了一声抓抓后脑勺,随后仰望天花板大喊: 「转换心情吧!要不要出去抓青蛙?」 水田那边确实开始传来青蛙的叫声。 「才不要,有够乡下。」 「你真的很讨厌乡下耶。但是我很喜欢喔。有很多大都市没有的东西不是吗?」 「我知道乡下不完全都是缺点喔。我只是觉得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再说光—— 「再说你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觉得很好玩吧?」 「光」比出胜利手势代替回答,然后咧嘴一笑。 这时院子传来车子开进来的声音,接着玄关的门被用力打开。是母亲和薫回来了。当佳纪思考该怎么解释制服为何会湿透,突然有个冰冷的想像刺入心头。 万一那个怪物攻击薫或母亲,到时该怎么办? 「你们去河里玩了吗?」 母亲将望望超市的购物袋放在餐桌上,以受够的表情看着晾在院子晒衣杆上的衣服。尽管薫慢了一步才走来,却也露出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表情。 「啊,光,你要吃完晚饭再走吗~?」 听到母亲这么说,「光」立刻站起身大喊:「要!」 「薫~今天的配菜是什么啊?」 就像这个家的小孩一样,「光」与母亲和薫闲聊。佳纪则盯着他的侧脸好一阵子。 「光」注意到佳纪的视线,于是看向他。 「佳纪,听说今天吃汉堡排耶。」 「光」咧嘴一笑的模样似乎带着「嘻」的笑声。他就顶着这张笑容对佳纪招手。 「很棒啊。」 佳纪这么说着,慢慢从缘廊站起。夏季阴凉的风随即从他的背后吹进室内。 ──────────────────────── 尾声 「首立阴到不行,我其实很不想去啊。」 车上的立体音响正播着有点怀旧的日本流行音乐,田中随着音乐的旋律这么低语。他那头经过漂染,已经完全失色的毛躁金发,随着空调吹出的风摇摆。因为很毛躁,也就很通风,他觉得非常凉爽。 虽然通往丹砂山的路已经经过铺设,由于平常没什么人会走,一旁的草木已经是与车争路的状态。他听说这里以前可以开采水银,可是因为地盘松软、有野兽出没什么的,现在已经成为禁地,几乎不会有人靠近。 这条路的柏油到处都有裂痕,车子不时会因此弹起并且晃动。 放在副驾驶座的笼子里,关着一只仓鼠。田中透过太阳眼镜瞥了一眼它的状态,只见它跟离开东京的时候没两样,鼻子不断上下摆动。 就在车子开进砂石路前,车体大大地晃动了一下,田中的身体也和仓鼠一样,大大地上下震动。他透过后照镜确认后方,发现路上有一条偌大的龟裂痕迹,而且路面已经隆起。 「没事吧?」 即使对仓鼠提问,它也没有回应。 山林深处的聚落原本就没什么人,他却往更深的地方前进。田中把车子停在完全没有人类气息的地方,然后拿着仓鼠的笼子,一边拨开草丛一边往前走。 山林各处都有唧唧蝉鸣。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它们没有停歇地不断鸣叫,向着夏天的尾声一心一意地活着。 要是一直听下去,感觉会疯掉耶。田中忍着想咂嘴的冲动,来到兽径深处用绳子挂着「前方为私有地,禁止进入」的牌子前,并且直接越过绳子。 他走着走着,把仓鼠的笼子举到脸旁边。 「……老鼠没有异样。」 别说异样了,根本悠哉地啃着向日葵种子。 「喂,你真的没问题吧?」 他似笑非笑地询问,但是仓鼠只是鼓起它的颊囊。 当这只悠哉的仓鼠突然发出「叽」的叫声,是田中已经在不算路的路上走了好一阵子的事情。 他拨开周围的竹草,发现有个沾满泥土、期待别人找到它的斜背包掉在草丛里。 他小心翼翼捡起斜背包,并且检视里头的东西。 噢,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发现有蚊子正在叮咬他的右手,于是以指尖来回摩擦手背上的泛红肿包,同时顺着原路往回走。 这个发现让他在开车前往武田家的途中,成功估算接下来开始的这桩工作到底有多麻烦。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不可思议地用力绷紧。这不是紧张。而是兴奋——不对,应该是激昂。 这是一份麻烦的工作,然而说不定在这件工作的前方,会有自己追寻的事物。他有个追逐多年的目的,而这件工作当中,说不定会有关键。 这教他如何不激昂? 当他穿过蝉鸣声大作的田间小路,直接向他提出委托的三笠就跟武田一起在家门前等待他。 他们两人的表情都玄妙得令人想笑。 「你的打扮还是一样邋遢。」 三笠口中念念有词。因为日照,他的眼镜反射白光,看不出他的表情。 「噢,我是故意的啦。因为邋遢一点,他们比较会靠过来。」 哈哈哈哈——田中向众人放声大笑,但是因为武田感到烦躁地清了清喉咙示意,他很快就消停了。这个男人一旦生气,原本就很大的嗓门会放大三倍。最重要的是,他的怒气会花很长一段时间才消失。 「不用耍嘴皮子了,赶快进屋吧。」 三笠用下颔指着武田家的主屋。 「好的,请好好告诉我详情。毕竟我也在山里捡到了一个『好东西』。」 ——啊,不过可以换个地方吗? 当田中补充说出这句话,武田以一副「你说啥?」的表情回过头。 即使来到山下有人居住的地方,室外依旧能听见蝉唧唧叫个不停的声音传来。 武田、三笠和松岛三人聚集在丹砂神社境内的后方——也就是三笠家的某个房间。 田中就在他们面前,把大量的砂糖放进送上来的绿茶中。当三笠端茶给田中,也以早就心知肚明的表情把装有方糖的容器一起拿来。在武田家可不会有这种待遇。 话虽如此,大费周章将谈话地点改成丹砂神社的理由,并不只这一点。 「天气这么热,为何还要特地跑来三笠家?」 武田这么问,即使隔着太阳眼镜,也可以看到他的太阳穴清楚浮现青筋。田中才想问,他怎么有办法在这么热的天气下一直生气呢? 「我不是在找你们麻烦喔。是因为这边比较『放心』。」 松岛不敢置信地看着田中喝下加了大量砂糖的绿茶。他自己明明也带着装有烧酎的大宝特瓶。 「情况怎么样?」 田中环视三个人之后,这么问道。众人经过短暂的沉默,三笠率先开口,仿佛诉说这是他的职责。 「还能怎么样,松浦婆婆已经离奇死亡了。她明明没有上山,死法却十分怪异。」 「那个表情可怕的婆婆啊……哦~那武田先生的父亲还好吗?」 「他说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所以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看到武田一脸沉痛,额头甚至挤出皱纹,田中却按捺不住地说:「哈哈哈,我就知道会这样!」 「你这家伙,我们这边可是已经死人了啊。说不定都是你的公司还是什么组织介入害的。」 「我倒觉得交给什么都不知道的大企业进行开发比较不妙。」 那个叫做什么呢?紧密都市化?那间公司的人好像是这么说的。田中根本不愿想像要是让那种公司踏进首立,现在会弄成什么鬼样子。 「我的『公司』阻止了这件事情,我还希望你们感谢我耶。」 田中非常清楚无论是武田、三笠还是松岛,都不信任他口中的这个「公司」。 这种地方的这种人原本就很排「外」了。他们不擅长应付也害怕自己不知道、不熟悉的东西,更不会想要靠近。 「相较之下,我只会进去调查一下。」 田中将视线挪到三笠身上。这位丹砂神社的神主调整眼镜的位置,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你知道忌堂的儿子失踪那件事情吧?那场仪式恐怕没有成功,所以那东西才会发生异变吧……」 田中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了。他笑着叹了口气,然后把在山里捡到的斜背包放在矮桌上。 「我去过那座山了,然后捡到这玩意儿。」 首先对这个沾满泥巴的斜背包有反应的人是松岛。 「这是晃平生前用的包包。是他儿子带去的吗?」 田中这时才想起忌堂晃平生前在松岛的制材所工作。这样事情就好说了,他直接将包包拿给松岛。 「你打开看看里面。」 松岛看了看田中,同时慢慢拉开斜背包的拉链。 他战战兢兢地拿出放在里面的东西,下一秒却发出惊叫: 「哦哦!这是什么啊……」 从松岛手上掉下来的东西,是个手掌大小的黑色块状物。 那东西以还保有水分的声音掉在桌上,田中就这么伸手拿起。 「黑色的……石头吗?」 三笠探出身子,于是田中将块状物的「正面」拿给他看。 上头除了有两个圆圆的小洞,还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痕;另外侧面也有两个就像被挖出来的孔洞。 「我猜这东西原本大概是颗『人头』。」 其他三人闻言,肩膀都为之一震。三笠和松岛的脸紧绷到好笑的地步,就连直叫嚣的武田都在榻榻米上退开一段距离说:「为什么包包里会有这种东西……!」 「天晓得?不过这东西有很强的驱魔效力。只要拿着这个,大部分的脏东西都无法靠近喔。我刚开始还以为山里的污秽之所以消失,是这东西干的好事。」 田中边笑边解释,三笠却在这时喊了一声「慢着」打断他。 「……山里的污秽消失了?」 「对,原本充满整座山的污秽都不见了,现在可以正常进出喔。只不过呢,要说是这东西的效果,范围有点太大了。还有,我之前曾经在三笠先生的神社设下类似结界的东西。因为我想要有个『安全地带』。可是我今天确认之后,发现这个类似结界的东西受了很多损伤。这很不妙喔,那明明是很特殊的结界。」 田中之所以来到丹砂神社,也是为了确认结界的情况。他没想到自己穿越通往神社境内的鸟居时,结界的状态竟然糟到让他差点笑出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对于武田的疑问,田中看了看他们三人。 冠上丹砂山名号的丹砂神社神主——三笠。 身为地主,也是带领首立消防团的存在——武田。 在农、林、木材业兴盛……不对,应该说在只能发展这些产业的首立,担任制材所的社长——松岛。 田中面对可说是这座首立村门面的三个男人断言: 「想必是下山了吧。」 看到他们都澈底说不出话来,田中又给了一记致命的打击。 「恐怕是以某种型态潜伏在某个地方吧。」 「那么该怎么办?」 明明就没有多少真实的感受。明明正在说服自己,希望是哪里搞错了。即使如此,三笠还是看着田中的眼睛询问。 然而就算他这么问,「那东西」并没有村人们想得那么简单。 ——就算这样。 田中喝完茶杯中剩下的甜绿茶,没完全溶解的砂糖在嘴里发出沙沙声。 溶了一半的砂糖就黏在茶杯底部。 头、手、身体、脚——看起来就像一个人的形状。田中哼笑一声,然后对着其他三人竖起大拇指。 「就把他逼出来吧。」 p199 ──────────────────────── 后记 额贺澪 对许多人来说,跟我应该都是「初次见面」。我是本次负责撰写小说版《光逝去的夏天》的小说家,名字叫做额贺澪。 读音是「Nukaga Mio」。「Nukaga」这个发音出乎意料地难,不过重音跟宇多田光的宇多田一样。我平常都写青春小说或运动小说居多。 第一次阅读《光逝去的夏天》,是在二○二二年的七月。 我在进行小说工作的同时,偶尔也会担任大学讲师。主要授课内容是针对想尝试写小说的学生开设的体验型讲座。 我和选修这堂课的K同学经常互相推荐小说、漫画或动画。 在即将开始暑假的某一天,K同学对我说: 「有一部漫画很好看。之前才刚出第一集漫画,不过我在网路连载初期就觉得很好看喔~所以一直在追。看了之后就觉得很向往~也想写出那样的小说~」 当时K同学如此津津乐道介绍给我的漫画,就是《光逝去的夏天》。 「请老师务必看看。我想听听老师有什么感想。」 在K同学的强烈推荐下,我在书店把《光逝去的夏天》第一集买回家。 我非常敬佩K同学「发现好看作品的能力」以及「让对方对看点有共鸣的表达能力」,因此我还记得很清楚,自己在回家路上一直很期待阅读这部作品。 然后当我看完《光逝去的夏天》,我觉得非常好看,打从心底感谢他介绍了一部好作品给我。 顺带一提,我要写这篇后记时,传讯息给K同学说:「抱歉,突然传讯息给你。我可以写出你的名字吗?我会帮你化名。」结果他马上回复:「请用K同学!」所以我就不客气地写出来了。 看完第一集后,身为一个读者,我一直期待第二集发售的那一天。 就在这个时候,KADOKAWA的编辑委托我进行改编小说的工作 。 自己从头开始写小说,与将其他创作者创作的漫画、动画或电影变成小说,即使成品一样是小说,耗费的工程却大相径庭。毕竟要设想、留意的重点很多,相较于写自己的作品,感觉是另一种使用大脑的方式。 小说家其实是一种「想让自己构思的故事问世」的生物,所以关于改编小说的工作,我的打算是只接「真的觉得好看的作品」或「真的喜欢的创作者的作品」。 这么一来,我才不会惋惜把原本可以写出一本原创故事的时间,用在这部作品、这个创作者上。我想正因为《光逝去的夏天》就是一部这样的作品,自己才能爽快地将它改编成小说。 所以当我接到《光逝去的夏天》的改编小说委托,我立刻回复:「我要承接。行程我会想办法解决。」 身为一个读者,在后记写出一长串《光逝去的夏天》的感想,感觉好像什么麻烦的书迷,实在太害羞了,所以请大家当作「这部作品就是这么好看」即可。 于是,我想尽办法成功调整行程,然后顺利完成了小说版《光逝去的夏天》一书。关于原作的重现度,还有小说特有的营造手法,这些都交给各位读者去评断,不过责任编辑希望我能谈谈撰写改编小说的感想,所以我会尽量长话短说。 我个人特别讲究的重点在于,想要写出「正因为是小说,才感觉得到的《光逝去的夏天》」。 诸如眼里的景色、耳朵听到的声音,以及皮肤感受到的温度和感觉等,我认为小说有趣的地方,是能在一些微小的描写中,描绘该角色的感情。所以在撰写改编小说的过程当中,我非常注重这一点。 尤其是主角辻中佳纪(考虑到识别性和判读性,小说版直接以汉字书写),我大半的时间几乎都在描写他,因此每每下笔都像在与他对话一样。 我会探索他不经意的视线前方是什么,还有藏在细微表情下的真心,并且思考他是如何看待漫画格子里头与外头延展的景色。虽然思考这些时间很难熬,却很愉快。 另外,当我向原作モクモクれん老师询问「光」的「内在」是什么颜色时,他回答:「没有明确的颜色,不过是那种一看就会掉SAN值的颜色。」我印象很深刻,当时觉得:「啊,这是展现自己身为小说家的手腕的时候。」 要是有人在看本篇前,先看了后记,请务必关注「光」的「内在」。 我一直很犹豫该怎么替后记结尾,不过就在刚才,《光逝去的夏天》好像更新了最新话,所以我要在这里作结。 这次的改编小说还只是故事的中途,希望未来还能再见到各位。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这座村庄的蝉唧唧叫个不停。「光」从以前开始,就觉得脑袋仿佛会被那种鸣叫声弄得沸腾冒泡。 不对,确切地说,这么想的人是忌堂光。自己不过是承袭了他的记忆。 种在自家院落中的向日葵听着蝉鸣,仰望太阳。花瓣鲜艳的黄色毫不逊于洒落大地的灿烂阳光。 夏季的首立村四处皆是浓烈的色彩。一切都蕴藏着夏天潮湿的暑气,使得山林的绿意、路边的草木、田野,乃至零星散落在村落中的住家屋瓦,全变成令人喘不过气的艳丽色彩。 ──这样的感觉恐怕也属于忌堂光。 他只不过是取代在山里死掉的忌堂光,一无所知地来到这个名为首立的村庄。如果忌堂光的儿时玩伴辻中佳纪没有对他说:「你果然不是光吧?」他现在一定仍在假扮忌堂光才对。 一旦真面目曝光,只要杀掉辻中佳纪即可。他刚开始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佳纪并未拒绝「光」……别说不是忌堂光了,甚至不是人的「光」。所以他下不了手,他不想杀死佳纪。 「光」喊出一句:「热死了~」甩开这段记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母亲叫他到山久买啤酒是没差,但这条通往商店的熟悉路程,感觉比平时还要漫长。 今天就是这么热。首立村被群山包围,坐落于像是死胡同的地方,热气或许因此难以流通。 「光」经过派出所前,穿过形状歪斜的Y字路,然后抬起头来。前面是佳纪的家。就算没事,路过时还是会忍不住看一眼。 「奇怪……」 佳纪平常停在玄关旁的脚踏车不在那里。 唧唧叫的蝉声突然变大,充斥于脑袋。 他想起几天前……佳纪拿西瓜到「光」家里时的事。 他看了佳纪的智慧型手机。不对,确切地说,是智慧型手机发出收到讯息的声音,而他不小心看到了。 那是「光」还有忌堂光都不认识的人传给佳纪的讯息。 『你想说了吗?』 是一句简短却颇有深意的文字。 「光」当时轻描淡写地问过佳纪,佳纪以「是我妈吧,没什么」搪塞过去。 他说谎了。 佳纪和那个叫暮林的人说了什么吗?他们聊了什么呢? 他说了自己的儿时玩伴其实是怪物吗? 当「光」看着本该停放佳纪脚踏车的空地时,想起之前在体育仓库被佳纪挥开手的感觉。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蝉鸣越来越大声。 「快滚。」 在蝉鸣停歇的空档,他听见佳纪的声音。 「讲真的,我已经不需要你了。像你这种──」 这句话的后续被蝉鸣盖过,没听清楚。 不,不对,那只是他这么认为,其实他听得很清楚。他只是无法承受。 「光」因为自己紊乱的呼吸声醒来。 黑暗的另一边传来熟悉的榻榻米香气和蚊香气味。他的眼睛逐渐习惯黑暗,认清眼前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他仰躺在被窝上,无法抑制胸膛上下起伏。 他流汗了。当他用手掌擦拭额头和脸颊的汗水,发现右眼流出并非汗水的东西。 他掀开肚子上乱成一团的毛巾毯,打开拉门来到走廊。明明只做了这点动作,身体却有股强烈的沉重感。走过走廊的嘎吱声响,仿佛一点一点削去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 他来到盥洗室洗脸。自己倒映在镜中的双眼看起来严重凹陷。 「我们外表明明一样啊。」 他不禁伸手触碰镜子。映在镜中的人毫无疑问是忌堂光。 可是,为什么? 「啊──好恶。逊毙了。」 他抓了抓耳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 第一章 不想看见那家伙的脸 1 到了傍晚,青蛙开始鸣叫。还能听见钟蟋的叫声。 田中带着关有仓鼠的笼子走在山路上,潮湿的土壤气味十分刺鼻。四周逐渐转暗,黑暗慢慢从脚边笼罩上来。 田中的身后跟着首立的地主武田,他一手拿着手电筒。就算不回头看,田中也很清楚他一定眉头深锁。 「有我盯着你,你可别想乱搞。」 武田的嗓音十分狐疑。丹砂神社的神主三笠、位居首立林业中心的松岛制材所的松岛,还有首立的地主武田。田中在他们三人面前说要把作乱的东西逼出来,但他们现在依旧搞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好,我不会啦。」 「你不是会做出结界之类的东西吗?不能把那个设在全村吗?」 「啊──你说的是三笠神社的那个吧。为了做出那个,我可是被拿走了一个内脏,所以没办法做出那么多个啦。」 唰──传出武田的脚陷入地面的声音。「内、内脏?」这道惊愕的声音晚了一点才传来。 「毕竟我完全没有什么灵能力,才会用这种方法。」 没错,完──全没有。这句自嘲令胸膛发出颤动,田中忍俊不禁。 「而且比起公司推荐的做法,这种方式压倒性地强啊。」 他拉开衬衫的领口,露出有一大片红黑色印记的脖子。那片印记从肩头往脖子蔓延,仿佛企图掐断田中的呼吸。 即使光线昏暗,武田似乎还是能清楚辨识出那片印记,屏住气息。 「……那片印记也是这样造成的吗?」 「是工作时『被夺走』了。偶尔还会侵蚀我,不过不成问题喔。」 没错,不成问题。为了达成我方目的,这算不上多大的代价。 首立和希望山丘附近持续发生吊诡的事件和意外事故。从有人跌倒受伤这种小事,到车祸、工地意外、离奇死亡都有。这些乍看之下没有共通点的诡异事件,都是以这座首立的山为起点,一点一点向外如侵蚀般扩散。 他们必须阻止,也必须查明原因。因为最后或许会找到自己寻求的事物。 田中在细长的山路前方发现目标物,不禁露出笑容。 「啊,找到了。」 山路边有一座被林木吞没的小小祠堂。连身为地主的武田也不知道这里祭祀着什么东西。他站在田中身旁瞪大了双眼,似乎不知道这里有这种祠堂存在。 下一秒,田中不由分说地踹上祠堂。 才踢了两下,堆砌在古老石块上的祠堂一下子就倒了。完全崩落的石块之下,露出黑得发亮的土壤。 「你这个臭家伙,在干什么啊!」 武田急忙架住他的双肩阻止。明明不清楚这里祭祀着什么还出手阻止,似乎是认为破坏祠堂会遭天谴。 仓鼠在笼中发出尖锐的叫声,但田中没有理会,睥睨着祠堂。 「好像还在这下面啊。」 如他所料。他拿出小刀,在自己的左手掌割出一条直线。掌心出现一条红线,血液晚了一拍才涌现。 他不管困惑不已的武田,摸索着自己的口袋。他随着铃铃声响掏出的东西,是一个老旧的附绳铃铛。 他以满是鲜血的手掌紧握铃铛,直接扔进祠堂下方。 铃铛沾了田中的血,在黑土上隐约发出光芒。 「你、你在干嘛……」 「这东西是猎犬。我请在这里的东西去追那个……这里是叫『取脑大人』吧?反正就是去追他。这种『污秽』应该都会被他吸引才对。」 田中感觉到武田的视线刺上背部。想必一脸不解地盯着他看吧。虽然无可奈何地仰赖他,却不认为他对村子是有益的存在──就是这种表情。 不知不觉间,四周再也听不到青蛙和钟蟋的叫声。 2 「光」难得认真出席社团活动。辻中佳纪在球场角落举起相机,对准身穿号码衣追逐足球的「光」。 明明不会认真练习,却能单靠天生优异的运动神经,出人意表地活跃于球场──这就是忌堂光。 佳纪隔着相机的观景窗眺望踏着硬土奔跑的「光」,没由来想起前几天的事。 开端是现代社会课所发的讲义。 某个男人出门健行。结果突然有一道雷夺走男人的性命。但是落雷的瞬间,雷电与一旁的沼泽泥巴起了化学变化,产生一个外表、记忆,甚至是分子等级都和男人完全相同的存在──「沼男」。 那东西连自己是沼男都不知情,就这么回家继续生活。 在这种情况下,沼男与死去的男人算是同一人吗? ───讲义上描述了这个假想实验的内容。 「那个老师还真喜欢这种故事。」 同班的卷雄太有些无奈地说道。一旁的山岸朝子似乎出乎意料地不讨厌这类故事,笑着说:「我倒觉得很好玩,很喜欢啊。」 「你们对沼男有什么想法?」 佳纪不知哪根筋不对,如此询问他们。 「我觉得他是什么都无所谓啦~但应该算另一个人吧。」 卷的反应明明一如预期,佳纪却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就是感觉。」 果然是一如预期的答案。 不过,将手放在下巴发出低吟的朝子与卷的回答稍有不同。 「我没办法断言他是另一个人耶~因为人类会新陈代谢,身上不会有和几年前一样的细胞啊。这个实际上是同样的道理吧?」 的确是这样。 「可是,故事说真正的男人已经死在沼泽中了啊。」 「那就是另一个人了吧?」 卷不耐烦地坐上附近的椅子,不理会佳纪的低喃。看来他一下子就厌倦思考了。 「因为就算只有一瞬间,他们两个人也同时存在啊。」 「啊,的确是耶。」 朝子仰望天花板。卷听她说了一句:「区区一个卷,难得讲话这么犀利。」露出得意的表情,仿佛说着「对吧?」,似乎没听见「区区一个卷」的部分。 「既然是两个不同的人,就能走出不同的人生啊……不过,在旁人看来,都是同一个人嘛。到头来,他人也只能透过外表来评断一个人。」 朝子面有难色地皱眉说着。卷则是喊着:「哎哟,搞不懂啦!是不是同一个人不重要吧。」便撒手不管。朝子也接着说:「就是啊~好难喔。」然后结束话题。 这是一场假想实验,所以这道问题必定不是为了有一个明确的解答才被抛出。像他们这样互相提出各种意见讨论本身就具有意义,因此没有所谓的正确解答。 佳纪明知如此,却忍不住思考。记忆、细胞、经验……什么才是一个人的本质呢? 如果套用朝子的观点,「光」算是光吗?毕竟在卷和朝子的心中,忌堂光还活着。一个人怎么样才算真正死亡呢? 「啊,对了,我跟光借了运动服来穿,要还给他才行!」 朝子突然提及「光」的名字,害佳纪下意识地绷紧双肩,还以为朝子看穿了他的心思。 「咦?你跟男生借运动服来穿吗?」 「你很烦耶,女生的运动服对我来说太小了啦!」 朝子的身高有一百七十公分。大多数女生的运动服肯定都不合身。她靠这样的身高使出杀球的威力不知道有多强。 朝子抱着装有运动服的袋子,迅速来到趴在自己的课桌上睡觉的「光」身旁。她归还运动服时说了一句:「我洗干净了。」但「光」不知道为什么凑到袋子前嗅了嗅。 「呜哇,正常人会马上闻人家还回去的东西吗?」 「有一股非常香的味道。有女孩子的感觉。」 看到「光」认真地看着装有运动服的袋子,佳纪很想叹气。他说「女孩子的感觉」想必是出自光的记忆。但佳纪以外的人都把这样的「光」当成忌堂光看待。 就像在嘲笑认真思考沼男问题的佳纪。 「因为我妈是对柔软精很讲究的人。」 「是花香啊。」 双方一来一往,卷就像个傻瓜一样,表情极为认真地看着他们。佳纪不禁想:唉,这家伙心里一定想着更蠢的事。 「女生都有一股很香的味道,难道是因为柔软精?」 「不知道。」 「为什么男生就很臭?」 「不知道……」 ──听到这些比想像中更蠢的提问,佳纪终于忍不住叹气。 放学后的操场传出哨子的声响。佳纪拍下踢着球的足球社社员,并直盯着时不时出现在照片中的「光」。 究竟什么东西才是一个人的本质呢……什么东西让光得以成为光?让「光」得以成为「光」呢?到头来,佳纪甚至遍寻不着做出结论的蛛丝马迹。 「哎呀,辻中同学?」 佳纪听见有人从背后呼唤他的名字,迅速放下相机。 「你今天不是在自习室啊。难得看到你参加社团活动。」 教社会、同时身为排球社顾问的手冢老师抱着装有排球的箱子,低头看着佳纪。佳纪坐在通往操场的阶梯边缘,点头回应老师。 「毕竟摄影社几乎只有幽灵社员……我今天是刚好受托来拍照。」 佳纪自己也是其中一个幽灵社员。其实他比较想要当回家社,可惜希望山丘高中并没有这样的社团。所以他无可奈何地加入摄影社,偶尔会像这样被叫来拍介绍社团活动的照片。 「这样啊。老师倒是觉得你去年在文化祭展出的照片拍得很棒啊。就是那边那座教堂的照片。」 手冢老师指着操场的前方。他们高中的校舍位在有点高的山上,从校舍能清楚看见希望山丘町。城镇里有购物中心、有超市,比佳纪居住的首立还要热闹繁华,但依旧是十足的乡下地方。 其中,在这座有高中坐落的山上,山麓地带有一座古老的教堂。屋顶上的十字架在午后的阳光下发出模糊的光晕。 「谢……谢谢老师。」 去年文化祭为了摄影社的展览,佳纪提供了那座教堂的照片。他选择拍那座教堂没有什么特殊理由,是因为离学校近,拍起来轻松……这才是真心话。 其实话题可就此结束,但佳纪想起自己拍的那张教堂照片,不禁对手冢老师提问: 「对了,这座城镇有好几间教堂……以这种乡下地方来说,很罕见吧?」 「啊──那个啊,其实江户时代信仰受到打压的信徒就是逃到这块土地。所以这里才会有年代久远的教堂,现在也有很多信徒喔。」 不愧是教社会的老师,似乎对当地的历史也很熟。佳纪「哦」了一声点点头,想起夏季祭典时看到龟山叔叔脖子上挂着十字架首饰。 「咦?可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就不会被打压?」 信徒是会遭到打压的存在,那为什么在这块土地就能平安无事? 「为什么呢?好像是地方领主难以干涉这块土地……所以才没事吧?不过这里在历史上确实是有宗教渊源的场所喔。」 「地方领主难以干涉的土地……」 哨声响彻操场。「光」在扬起土尘奔跑的足球社社员当中,笑着不知道喊了什么。 * 说想放烟火的人不知道是卷还是朝子,又或者是「光」,现在已经想不起来是谁先起头的了。 佳纪不理会在榻榻米上的烟火套组前吵闹的「光」和卷(是一款命名很蠢的烟火,叫「超大分量!超级★闪光大魔王」),手撑在矮桌上托腮,没来由地想着到底是谁先起头的。 「光,你家好大喔~」 田所结希坐在佳纪对面,从敞开的纸门望向房间深处。坐在她旁边的朝子也点头说了声:「就是啊。」 佳纪没去过从国中就一直同校的结希和朝子家,不过「光」的家确实很大。即使每个家族成员都有自己的房间,还是会多出好几间和室。 「大家特地跑来这里过夜,一定很辛苦吧?」 毕竟「光」的家在首立村中,也算是位在深处。朝子和结希住在希望山丘町,而卷住在更远的足取,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段很远的距离。 「反正现在是周末,而且我请爸妈开车接送,所以没问题啦。」 卷指着烟火套组与「光」讨论要玩哪个,并回答佳纪的问题。大家一起放烟火吧。台面上就说是为了期末考,要开读书会吧──他们以此为由,决定一起来「光」家过夜,这是上周发生的事。 「佳纪,你去我的房间随便拿什么游戏出来吧。」 「光」抬头这么拜托佳纪,佳纪以防万一,问他:「『梨铁』可以吗?」能这么多人一起玩的游戏很少,「光」马上点头「噢」了一声。 不过,他的视线依旧被烟火吸引。这是当然的。因为他没实际玩过烟火。如果有,那也是光的记忆。 佳纪自行穿过熟悉的走廊,打开「光」房间的拉门。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房里还真乱。被褥铺在地上没收,上学用的书包就扔在书桌上,榻榻米上也散落着没看完的漫画。所有东西都「要收不收」地放着。 有淡淡的蚊香味。墙壁上贴着足球选手的海报。他明明没有很认真参加足球社的练习,却滴水不漏地贴了海报。 「什么都没变啊。」 看起来就像忌堂光上一秒还在这里慵懒地看着漫画。 佳纪不禁将额头靠上挂在墙壁上的T恤。一切都没变。与光生前的房间一模一样。 佳纪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经意想起前几天讨论的沼男。明明得不到答案,却被一步一步拖入思考的漩涡中。 但这时,有某样东西碰到头顶,于是佳纪抬起头来。是和T恤一起挂在墙上的帽子帽檐碰到头了。 那是一顶绣着松岛制材所字样的蓝色作业帽,佳纪对它有印象。 对,没错,是光的爸爸。我看过那个人戴着这顶帽子。 那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佳纪上国小之前的事。他和家人一起去参加丹砂神社的夏季祭典,不知为何迷路了。 当他在人群中徘徊寻找母亲时,拿着烤玉米的父亲找到了他。 他和父亲在神社外围的阶梯并肩坐下,咬着烤玉米。当时寡言的父亲突然开口说的话,他还记得很清楚。 「这场祭典啊,原本是为了那座山的神明举办的祭典喔。」 是喔──佳纪点头后,父亲陷入沉默。 但是── 「所以佳纪,你要记住,不能进那座山。不然会被带走喔。」 当父亲接着这么说,一旁出现「喂──!」的呼喊与往这里跑来的黑影,打断父亲的话语。 是光,还有光的父亲。 光的父亲头上就戴着松岛制材所的蓝色作业帽。他是兼职农夫,栽培香菇的同时也在制材所工作。 「阿俊,原来你在这里啊!佳纪,玉米好吃吗?」 光的父亲一手拿着啤酒,笑着对佳纪的父亲和佳纪攀谈。他的脸上挂着一抹与光一模一样,仿佛能听见嘻嘻笑声的笑容。他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甚至让人搞不懂怎么会和自己的父亲那么要好。 「大家都在那边喝,你也过去吧。啊,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喔。」 寡言的父亲带着一抹浅笑,起身说:「我这就过去啦。」 佳纪平时不常和父亲说话,但神奇的是,他清楚记得当天的事。是因为父亲鲜少表露的笑容就在眼前吗? 他总是和母亲吵架,又沉默寡言,但一生气就会拿东西出气。比如用力甩门,把自己的书撕烂,然后扔进垃圾桶。他就是这样的父亲。每当佳纪年龄增长,他都会心想:我不想变成那种大人。 佳纪左右甩了甩头,抹去父亲在脑中的侧脸。夏季祭典的……摊贩烤酱汁的香味逐渐远去,「光」房里的蚊香味回来了。 「噢,对了,梨铁……」 他将手伸向摆着游戏软体的架子。这里也是老样子,根本没有整理。同系列的游戏都没排在一起。 佳纪拉出他要找的游戏盒子,有一张脏兮兮的纸片一起掉出来。 「这是什么?好像沾到什么液体后,变干变硬了……」 可以丢掉吗?他带着这个想法,但还是为了保险起见,打开对折过的纸片。那是一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的内页。 当他发出声音撕开被染黄的纸片,里面出现光的字迹。 ──的方法。 ──从──脑大人那里得──── 把七从──────── ──和────── ──是──忌堂的职责。 ────老爸── 几乎无法判读,只看清了「七」、「忌堂的职责」还有「老爸」这几个字。 一滴汗滑过脸颊。毫无疑问是冷汗。佳纪甚至无法擦掉那滴汗,直接将被弄脏的纸片塞进裤子的口袋。 * 明明只是手持式烟火,所有人却在点火的瞬间发出欢呼。 卷甩着喷出绚丽橘色火花的烟火。当他看到黑暗中清楚浮现的∞残影,兴奋地叫着:「Infinity!」他的英语成绩明明烂得一塌糊涂,只有发音很标准。 朝子和结希互相笑着说很有情调,「光」则在一旁激动地红着脸,享受初次的烟火体验。 「烟火好猛……」 烟火炸出金色的火花,照进「光」睁大的眼眸中,不停闪耀。 朝子拿出智慧型手机拍下这样的「光」。「大家,看这边~」她喊出声音后,陆续拍下结希、卷和佳纪。也拍下学卷甩动烟火的「光」。 「啊,点火枪点不着了。」 「光」喀嚓喀嚓地按着点火枪这么说,此时他们准备的烟火还剩下一半左右。 不管按下开关多少次,点火枪的前端也只喷出一点小火花。 「我去山久买一支回来吧。」 「光」一脸还没玩够,跑回自己的房间拿钱包回来。 山久是村中唯一一间商店,走快一点的话,勉强能赶上打烊时间。就算碰上最坏的情况,店已经打烊了,只要拜托山久阿姨,小小一支点火枪她还是会卖。 「啊,我也跟你去!」 朝子先自告奋勇。大概是鲜少来到首立,想稍微走走。「好啊,走吧。」「光」这么说,与朝子一同离开。佳纪将采买工作交给他们,决定先收拾放满烟火垃圾的水桶。 「对了,听说今年夏末有一场很大的烟火大会喔。」 「好像是吧。卷,你会去吗?」 佳纪没来由地无法加入他们的对话,卷一边扇动衬衫的领口,一边皱着眉说:「是说啊,不觉得很热吗?」 进入这周后,暑气变得更加严峻。这附近只有自然景致多得不得了,所以还算过得去,但听说都市地带的气温已经上升到吓人的地步。 「我去追他们,叫他们顺便买冰回来吧。」 说是冰,但山久那台老旧的冷冻柜中,也只放着嘎啦嘎啦君、papicco和另一种冰。佳纪摸了摸默默渗出汗水的后颈,穿过庭院,追上「光」和朝子。 只见「光」家庭院前方的向日葵都垂着头,好似睡着了。 3 朝子走在只有零星路灯照亮的田间小路上,环视周围的田地。 她可以隐约看见远处有民宅的灯火,但四周暗得仿佛整个村落已经入睡。人的气息极其稀薄又漆黑。 相对地,四面八方都能听见青蛙的呱呱叫声。音量大到盖过走在前方的光打呵欠的声音。 她住的地区也是十足的乡下,但首立更胜一筹,夜晚的空气有一种不祥的气息。空气明明很清新,却不知为何令人喘不过气。 「嗳,你是在那座山失踪的吗?」 朝子指着模糊的山棱线提问,「光」出乎意料地爽快点头。 「是啊。虽然我不太记得了……」 「这样啊。虽然现在感觉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生活了啦,但那个时候简直像在守灵一样。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 没错,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回想起光失踪的那一个星期,胸口深处至今仍然隐约窜过一阵痛楚。 班上死气沉沉,每个人都不太讲话,就算有人开玩笑,想让气氛活泼一点,那份朝气也会在空转之后消散。光的课桌冷清得仿佛可以听见空荡荡的声音。 「我跟你说,如果你觉得我是在胡说,可以不要理我……」 光停下脚步。 青蛙的叫声好像变得更大声了。 朝子对着光缓缓回头的侧脸,咬字清晰地抛出这句话: 「请问你到底是谁?」 光一句话都没有说。表情也丝毫不变。他静静地直盯着朝子看。 但可以看见一滴汗水流过他的脸颊。汗水在路灯的反射下,变成一条白线往下流。 青蛙在一旁的田埂小径鸣叫。 那声音实在太近,朝子有一瞬间握紧拳头。 光往这里跨出一步的脚步声与青蛙的叫声重叠。 动不了。 光笔直地看着她并走近,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甚至无法后退。 光不发一语地触碰朝子的右脸颊。中指掠过耳垂一带。 路灯变成逆光,在光的脸上落下黑影──让人看不见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然而,唯有注视着朝子的两颗眼珠发出明亮的光芒。 他的眼眸深处有东西蠢蠢欲动,对着朝子伸出手──最后看到这样的光景后,朝子失去了意识。 我是「听得见」的人。 自懂事开始,朝子就有这种自觉。 她和祖母到附近的公园玩耍时,听见有声音从旋转设施中传出。 快转、快转、快转……她确实从无人的游乐设施听见这道声音。 「奶奶,那边有怪声。」 朝子指着游乐设施,祖母便静静地望过去,接着询问孙女: 「你听得见什么吗?」 「嗯。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听到了声音。」 「原来你是『听得见』的孩子啊。」 祖母握着朝子的手,只深深点了一次头。 「你绝对不能回答,或是去招惹对方喔。因为对方一定也听得见你的声音。」 「奶奶也听得见吗?」 「奶奶听不见,但是能看见一点。奶奶的姐姐还有爸爸也都稍微看得见或是听得见。」 祖母盯着游乐设施,低声说:「我们就是这种家族。」朝子随后战战兢兢地询问:「那是鬼怪吗?」奶奶一脸为难地再度点头。 「是啊,其实死人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重叠在一起,就在身旁。所以有时候,那边的人或东西会从有点扭曲的地方来到这边。」 「什么?好可怕……」 朝子双手紧抓着祖母的衣袖。祖母以又皱又干的手触碰朝子的手指。 「有可怕的,也有不可怕的喔。死去之人的灵魂或是从人们身上泄漏而出的情感会在那边的世界累积、混合,然后又在这边的世界重生。」 祖母的手指在朝子的手背上画一个圆圈。 「这个叫做轮回转生。」 「我听不太懂。」 「所以未必那边就是邪恶,这边就是善良喔。不过,那些都是不好惹的东西,还是尽量不要有所牵扯……」 后来朝子听从祖母的吩咐,即使听见奇妙的声音或声响,也尽可能不扯上关系。只要这么做就不会发生什么事,那些声音也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听得见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这件事渐渐融入朝子的日常生活。 另一边的人或东西会从扭曲之处来到这边。她实际感受到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在国小即将毕业的时候。 那天,她在超市巧遇结希。结希的母亲和朝子的母亲是朋友,即使国小不同校,她们也一直是好朋友。 她和结希抛下聊得正起劲的妈妈们,一起走出超市。她们坐在旁边商店的长椅上,大聊上了国中之后,要加入什么社团。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锵的一道金属碰撞声。 锵、锵、锵……那道声音越来越大声。从道路前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靠近。 朝子跟平常一样不理睬。当她垂下视线时,结希却从长椅上站起。 「啊,妈妈!她终于买完东西了。」 结希往超市的方向跑去。而那锵锵作响的声音也追到近在咫尺的地方。 而且那声响仿佛追着结希,不断加速逼近。 啊啊,不对。这很明显是在追结希。 「不可以!」 朝子对着声响大喊。她怀着不准对我的好友作怪的心思喝斥,简短地大叫一声。 一道小小的「锵」响起后,声音就中断了。朝子的呼吸颤抖,茫然地看着声音消失的空间。 不见了?消失了?因为我说「不可以」,他就消失了? 当她咽下一口唾液,试图调整呼吸时,一道声音正好从刚才声响中断之处传来。 ──危险。 朝子确实听见「危险」两个字。 她倒抽了一口气。 「小结!」 她转头望向结希。脚步停在十字路口前方的结希看向朝子说:「干嘛……?」 这一秒,一辆白色厢型车高速疾驶过她的眼前。司机开得非常快,完全没有踩煞车或减速慢行的迹象。 「好……险。有一百公里以上吧……」 朝子没有理会困惑的结希,大大吸了一口气。 要是结希就那样照常过马路,结果会怎么样? 「你是想保护她……?」 朝子看着声响逐渐远去的方向。她确实听见远处有锵锵声响。锵、锵。声响渐行渐远。 虽然那个世界的人很恐怖,却不全是坏东西。朝子有这种感觉。 所以,就算可以对话,应该也没什么奇怪的。 所以,朝子问了。在夜晚的首立村。在细长的路灯照耀的田间小路上。 「请问你到底是谁?」 对有着从国中结交到现在的朋友──忌堂光的外貌,却不是忌堂光的某个人提问。 4 田间小路正中央,朝子和「光」正在对话。「光」一靠近朝子,就伸手触摸她的脸颊。 「喂……」 佳纪出声的瞬间,朝子的背影一晃,她修长的身体就这么倒在田间小路上,发出一道闷响。 一动也不动。 「朝子,喂!」 佳纪不管脚上的拖鞋差点脱落,赶到朝子身边。朝子嘴巴微张,已经失去意识。佳纪拍了拍她的肩膀,无法判断她有没有呼吸。 佳纪听见「光」深呼吸的声音。也听见他咽下唾液、低沉慌张的声音。 「你……在干嘛……」 佳纪战战兢兢地提问,「光」尴尬地撇开视线。 「因为就快『穿帮』了……我忍不住……」 ……忍不住? 「忍不住……怎样?」 面对佳纪的问题,「光」轻笑着搔头。 「现在想想……这样不行吧。实在不能对朝子……」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不行」?「实在」不行什么? 「什……呃?什么不行?」 「要是她死掉,你会很『伤心』吧?」 「光」很困惑。他以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暧昧地笑着俯视佳纪。 「咦?」 佳纪被那抹笑容牵动,忍不住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要是死掉会很伤心,还是对着身为朋友的朝子说这种话。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光」一脸「伤脑筋」地这么问。 「你……想杀……想杀她?你这……咦,这样一条人命……你就这样……」 佳纪想起上一秒的光景。在一片漆黑的田间小路上,在路灯细长的照明下,「光」和朝子在说话。随后,「光」静静地走近朝子──朝子就昏倒了。 他这么轻易就想夺走一条人命吗? 「人命……」 「光」在嘴里低喃「人命」这个词,仿佛第一次听到。 「死掉和活着有这么大的差异吗?活着比较重要?但我就没有『生命』啊。」 并非说笑,也非夸饰,「光」以真的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佳纪。 「在我看来,死掉和活着都差不多啊。『死』不是那么恐怖的东西喔。只是换一个型态吧?」 「啊……?为什么……但你说不会杀我……」 是骗人的吗?那句话是假的吗?「光」面对佳纪的疑问,带着慌张的表情,睁大眼睛说了声:「咦?」 「不是啦。你是……因为你是特别的。要是你死掉,我们就没办法一起吃冰了。」 「就只……就只因为这点小事……那朝子也一样吧?你太矛盾了。明明不懂生命是什么,还说什么特别……!」 佳纪用手捂住脸。他的脸上已经因为冷汗而湿透,呼吸也在颤抖。 「住在附近的奶奶……松浦婆婆也是你杀的吗?」 佳纪一直很在意这件事。他觉得不可以问。 不能过问把「光」称作「取脑大人」的松浦婆婆,在当天晚上以凄惨的死状去世的事。 「光」听了佳纪的提问后,别开视线。他的表情就像个做坏事被父母发现的孩子,紧皱着眉头。 这已经等同于回答了。 呜……佳纪感觉到喉头一阵呜咽,将手放在嘴前。他的胸口上下起伏,喉咙痉挛。最后再也忍不住,在路边将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光」看了,退后一步说:「呜哇,吐了……」 佳纪于是怒瞪「光」。乱糟糟的刘海盖在眼前。即使如此,他仍能清楚看见「光」困惑的表情。他可以清楚看到明明不懂生死,被自己狠瞪却会伤心胆怯的「光」。 「嗯……」 朝子的肩膀颤了一下。她紧皱着眉头,缓缓睁开眼睛。 「什……我睡着了……?」 好像有股呕吐物的味道……朝子如此低喃,皱着鼻子起身。 「感觉好像……突然失去了意识……」 朝子──佳纪这么呼唤她的名字,但嗓音残破,根本不成声。 是和平常一样的朝子。 「啊,光,你没事吧?」 朝子突然瞪大双眼,一回过神来就仰望「光」。但看到「光」一脸不解地「咦」了一声,她瞬间喑哑。 应该说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啊,呃……」她先垂下视线,指着「光」说: 「因、因为你被幽灵附身了……」 「光」不发一语。佳纪也说不出话。朝子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然后挤出一句话:「你们可能不相信啦……」 「其实我是『听得见』的人。」 朝子窥探着佳纪他们的脸色,解释所谓「听得见」是怎么一回事。 她从小时候与祖母的对话开始说起,一直到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总是能听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响和声音。她轻描淡写地,时不时确认佳纪和「光」是否感到害怕,提心吊胆地说着。 「你听得见灵异类的声音……以前开始就听得见?」 佳纪统整朝子说的话,这么低喃后,朝子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要佳纪和「光」别害怕她。她就这么瘫坐在地,摇了摇头。 「光回来之后,有时候~声音会怪怪的。我想说,他一定是被不好的东西附身了。可是,那个不好的东西又好像会保护佳纪?甚至有时候待在一起可能比较安全。所以我想,说不定可以沟通,就试着对光体内的东西说话……」 朝子只瞥了「光」一眼,之后一直低着头。她紧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 「光」小声对着佳纪问:「安全过关?」但佳纪无法看着他。 或许没有安全过关。可是,也绝不能开心地说「太好了」。 朝子不理会这样的佳纪,发出「呜呜~~」的低吟,再度用手掌捂着脸。 「讲这种话简直就是脑袋有问题的人。对不起,你们都忘了吧。」 「不,我相信你。」 朝子似乎没料到会马上获得回应,猛然抬头望向佳纪。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眸一角缓缓渗出一滴泪。 「……谢谢你。」 后来,佳纪对拭泪的朝子说:「怕是贫血,你先回去吧。」幸好朝子也乖乖照做,先回去了。 佳纪目送朝子逐渐远离的修长背影,当场蹲在原地。穿着拖鞋的脚尖被土弄得又黑又脏。 「佳纪……」 沙──传来脚步声,「光」的运动鞋映入视野。 明明只是这么单纯的动作,佳纪的胸口却感到刺痛。感觉自己这个存在从身体内侧被撕扯开来。 他不发一语地站起。虽然撞到「光」的肩膀,「光」却什么也没说。 他不看「光」的脸,直接离开现场。他没有回「光」的家,也没有去山久,而是回自己家。 佳纪不想看到那家伙的脸。不想看到与忌堂光有着相同面孔的他。 * 当「光」看见佳纪在家门口等他出现,讶异地瞪大双眼,仿佛时隔好几年没见面。明明只是一天没见到对方,眼里却透露着「咦……为什么?」的讯息。 「『光』,去上学了。」 佳纪跨上脚踏车后,「光」也乖乖跟上。就算不回头看,佳纪也能清楚知道「光」小心翼翼地踩着踏板。 难得朋友来过夜,最后佳纪却半途离开,昨天也没来「光」的家露脸。 毕竟他也吐了,朝子他们好像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所以回自己家了。昨天,朝子、结希、卷都分别传了担心他身体状况的讯息。 冰凉的风吹过注满水的水田。留长的刘海被风吹起,佳纪转头叫了「光」一声:「喂。」 「今天跷课吧?」 咦?「光」顿时说不出话来。佳纪则是没理他,继续踩着踏板前进。 前往学校的道路当然一如往常。今天是与平时无异的星期一早上。天气晴朗,白鹭站在水田的田埂间仰望天空。 这完完全全不是佳纪喜欢的光景,但他很庆幸今天的天空湛蓝无比。 说到乡下的小电影院,而且是平日的上午,自然是空空荡荡。明明穿着制服,正大光明以学生优惠价买了票,柜台的中年女店员却没有骂佳纪他们。 这么早就开始播放电影有意义吗?佳纪环视只有自己和「光」的观众席,这种想法更加强烈。不过,当电影开始播放,他反而觉得没人正好。 因为从头到尾一头雾水的「光」在电影开始后,显得乐在其中。「光」好像比光更喜欢看电影。 为什么佳纪不气前天晚上发生的事呢?为什么要跷课呢?「光」心里明明不停思考这些,双眼却逐渐因为萤幕上出现的影像而闪闪发亮。 即使如此,他仍然时不时想起那些问题,看向坐在隔壁的佳纪,窥伺他的脸色。 「你不开心吗?」 「……不是啦,我想说你不骂我吗?就是上次……」 「我才不会骂你。我一直很想看这部电影。别看我啦。」 他们在电影播放时说的话只有这样。 两人离开电影院后,在隔壁的便利商店买了冰棒。佳纪说要请「光」吃嘎啦嘎啦君后,「光」嘴上说着:「谢谢……」脸颊却不断抽搐。 虽说跷了课,能在希望山丘町做的事却很有限。他们咬着冰棒,走在河畔上,姑且分享了刚才看的那部电影的感想。 从首立山上流下的小河,由北至南贯穿希望山丘町。优雅游在河面上的雁鸭将头伸到水下寻找饵食,稍晚一点才听见啵的泡泡声。 今早明明没听见蝉鸣,现在却不知不觉间开始叫了。 「嗳,不去上学没关系吗?」 「光」在蝉鸣暂时停下时询问佳纪。佳纪舔着开始融化的冰棒边缘,回答他:「反正我们平常的出席率很好啊。」 「原老也不会骂人吧?是说,你的冰棒要融化了喔。」 佳纪指着「光」那支就快从木棒滑落的冰。但晚了一步。他「啊」了一声,冰棒上的冰从他的手凄惨地掉到地上。 佳纪看到「光」脚边摔烂的淡蓝色冰棒,不知为何「呵」地笑了出来。 「冰棒死了。」 能做的事情都做完后,他们下午回到首立。趁着双亲工作不在家,两人在佳纪家看漫画度过。这样就跟平常放学没两样。 「到头来,就算跷课了,还是会回到你家……」 「光」在佳纪的床上翻阅漫画单行本,同时这么低喃。感觉有点拘谨客气。 「有什么关系。而且薰今天也跟着我妈去工作了。」 拒学热烈进行中的妹妹不在家里,真是太好了。佳纪才不想听到薰问他:「哥哥你也不去上学吗?」 时钟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大声。平常明明也像这样没聊什么,各自看喜欢的漫画或是滑手机度过啊。 沉默沉重至极,令心情躁动不已。 「我问你。」 看来「光」也有相同的感觉。 「《狩人狩人》的小捷和奇亚为什么会这么要好啊?」 佳纪故意一句话也不答。将手伸向在床铺边缘卷成一球的毛巾毯。 他拿出事先藏在毛巾毯下面的东西。他知道就算跷课,傍晚也一定会和「光」回到这里,所以今早把东西藏在这里。 神奇的是,他一点都不慌。 「嗳,为什么你会有十一本……」 「光」的视线跟着突然站起来的佳纪移动。落日从窗外射入「光」的眼里,金色光芒微微闪过。 佳纪不由分说地扑进「光」的怀里。他嗅到「光」身上的汗味。 他将手里抓着的菜刀刺入「光」的胸口,仿佛要甩开那股与光相同的气味。 菜刀尖端撕裂柔软的肉。当刀刃抵上骨头,佳纪的手感受到钝重的冲击。 「咦……」 佳纪看着扎实地……整把刀深深插进「光」肚子的菜刀,双肩不断颤抖。明明是自己干的好事。明明是自己决定要动手的。 血逐渐渗入纯白的衬衫。 「佳纪……?」 「光」以孱弱的声音呼喊佳纪的名字。他的左眼──那只色素偏淡的眼眸融化了。 佳纪不停吸气,其中掺杂着哀号。不管吸气、吐气多少次,身体的颤抖依旧停不下来。 「你果然……死不了啊。」 佳纪把头埋在床上,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我明明觉得……应该教会你才行……」 对不起、对不起。佳纪只说得出这句话。 当「光」袭击自己的时候,佳纪觉得他是个危险的存在,却也觉得他很可怜。 他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所以只要我……只要我好好教他,我们应该可以一起活下去──佳纪是这么想的。佳纪认定「光」只是个尚未成熟的存在,试图将人类的价值观强加在他身上。 太天真了。从头到尾都想得太美了。 「你、你今天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光」放任菜刀刺在肚子上,这么问道。 不是今早开始打算的。而是前天晚上「光」在昏倒的朝子面前说:「死掉和活着有这么大的差别吗?」那时候佳纪就有所觉悟了。 他觉得自己必须负起责任,杀死这家伙。 「我想至少最后……要让你有快乐的回忆……」 跷课、去看一直想看的电影、吃冰、在佳纪家看漫画。虽然只是他的自我满足,他觉得至少最后要做一遍这些事。 「既然你不会死,就杀了我吧。」 当佳纪抬起头,「光」的左眼流下水滴,牵出一条线。那不是眼泪。是诡异得难以名状,带着不祥色彩的「光」的「内在」溢出了。 那个东西看起来像黑色、蓝色、红色以及绿色。既像是被车辆辗过后晒干的老鼠,也像死鱼腥臭的鳞片,还像被雨水打湿的泥土和冰冷的竹草。 「光」的「内在」不断溢出,就像在流泪,呼吸微微颤抖。他一副「该怎么办?」的表情。必须想点办法,必须做点什么……没错,他的嘴唇颤抖不已。 拜托你直接杀了我。 「光」仿佛要甩开佳纪的恳求,动手解开制服衬衫的钮扣。 右手猛然刺入裸露出来的胸膛。 他的肌肤裂开一条缝,「光」将手伸进自己体内。就像许久之前,他在体育仓库让佳纪触碰自己的「内在」那样。 「……你干什么?」 「等我一下。」 「光」深吸了一口气。吐气的声音掠过佳纪的脸颊。 随后传出噗滋一声,是某种东西被扯烂的声响。那声响重复好几次,「光」粗暴地将自己的内在扯出来。 那个东西诡异地蠕动,佳纪很清楚它摸起来是什么触感。摸起来就像用酱汁腌过的鸡肉,而且冰冷到让皮肤瞬间绷紧。 「光」扯下来的「内在」悄无声息地在他的掌心变形。 「佳纪。」 凑到佳纪眼前的手掌上,有个一块看似人骨的东西。那块骨头躺在「光」沾了血的掌心,凄凉地仰望佳纪。 「你拿着吧。这是我一半的……内在。我刚才扯下来了。我还是完全不懂人命的重量,但这么一来,我的存在就小到不能随便杀人了。」 所以原谅我吧。「光」带着这样的意思,右手缓缓靠近佳纪。 佳纪茫然地俯视那个据说是「一半的光」的碎片。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 「我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在变成这样之前,应该连感情都不存在。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没有容身之处』,感觉像是失去了使命。」 「光」的语尾在颤抖。表情就像一只和父母分开的小狗。 「我刚开始啊,觉得要是真面目被你发现,只要杀了你就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杀你。而且最后,你也接纳我的存在了。那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有人需要我,觉得自己可以待在这里。我才明白自己一直缺少的就是这个。」 那个时候,我对「光」说了什么?我记得我怕得发抖,对抱上来的「光」说:「我们好好相处吧。」 「不管理由是什么,你都成了我的容身之处。对我来说,这点非常重要。」 「你这是雏鸟情结吧?」 「那也无所谓。对我来说,就算这样也无所谓。」 「光」脸颊上依旧沾着血笑道。即使菜刀刺在肚子上,他仍感觉不到痛地笑着。 也难怪这种家伙无法理解人命的重量和生死,他们眼中的世界差太多了。自然无法用人类的感觉去衡量他的想法。 不可能的。不可能一起活下去。 佳纪明知如此,却还是── 「我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 自嘲从嘴角溢出。 佳纪明知不行,依旧对「光」伸出手。他碰触「光」沾着血的手掌,并收下「一半的光」。 「真蠢……」 他以掌心握住触感粗糙的碎片。指根隐隐作痛。 佳纪随着这股痛楚,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光」直盯着佳纪,只胆怯地等待他开口说话。 我就舍命陪君子吧。就算我的什么东西会因此毁坏,就算会失去什么,也无怨无悔。 「可是啊……你可能是不可以待在这里的存在。」 不对,毫无疑问就是不可以。不管怎么样,「光」就是这样的存在。 可是── 「如果你的心愿是待在这里,那我们就来查查,看你到底是什么。」 不多未来有多难受的痛苦等着,我也无怨无悔。 只要「光」想待在我身边。 ──────────────────────── 第二章 自从刀刃直指 1 「感觉好像在湮灭杀人证据喔。」 看到佳纪在更衣室的洗手台清洗染血的衬衫,坐在地上的「光」如此说着。 佳纪盯着被染得鲜红的水,回答:「实际上就是吧。」 「得在妈妈回来之前全部整理干净。现在只剩洗掉这件衣服的血了。」 刺伤「光」的菜刀是原本就要丢掉的旧菜刀,所以姑且先藏在自己的房间里。 沾上血的床单洗过之后,也只剩下一点污渍。但是,「光」身上的这件衬衫不能处理得那么随便。 「你的伤怎么样了?」 佳纪搓着沾上大量精洁剂的衬衫,随口向身后的人确认伤势。其实他也心知肚明,但看到裸露上半身的「光」,还是忍不住稍稍屏息。 他分明用了全身的重量刺过去,「光」的腹部却完好无伤。 「……伤好了。」 「我神经再怎么大条,这种伤还是会治好啦。我几乎感觉不到痛,所以小伤口会放着不管就是了。但影响到身体活动的伤就会治疗。」 「光」一脸若无其事地穿上佳纪交给他的替换衣物。 「也就是说,我豁出去使出的攻击根本没用啊。」 「光」不会因为那种程度的伤害就死去。应该说,像杀人、死亡这些对人类来说理所当然的想法,一定都无法套用在「光」身上。虽然佳纪早已料到如此,一旦事实真的摆在眼前,还是会浑身发抖。 「嗳,我有个东西希望你看一下。」 佳纪从裤子的口袋中拿出一张脏兮兮的笔记碎页。他小心地摊开从「光」的房间拿来的这张纸,避免把纸撕破。 「……这是光之前写的纸条?」 「光」疑惑地拿过纸条,佳纪则是轻轻点了头。 「你有记忆吧?知道些什么吗?」 「……取大人,是取脑大人吗?」 「松浦婆婆也说过这个词吧?」 那个人看着「光」,的确说了「取脑大人」这几个字。 「嗯──感觉啊……跟这个有关的事,我几乎不记得。如果是光写的,照理说我应该记得,可是记忆很模糊……我就是这个『取脑大人』吗?」 「光」提心吊胆地指着自己的脸,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因为「光」不会对佳纪说谎。而且说过「不会说谎骗你」的不是别人,就是「光」自己。 多亏衬衫很快就拿去洗,所以上头的血几乎都洗掉了。只是,他们发现腹部开了一个大洞,实在无法拯救,就决定把衬衫丢了。 即使在佳纪的房间思考也不会有结果,所以他们前往「光」的家。只要仔细搜索房间,也许会找到那张纸条的后续,或是与之相关的东西……总之,他们期待着会有什么收获。 可是,结果什么都没找到。顶多只在凌乱的房间中找到光国小时做的神秘劳作──用纸黏土做的类似猫的埴轮土偶。 「都没有跟你有关的东西耶。」 话说回来,果然有够脏乱。当佳纪这么低喃,玄关那边传来大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是爷爷吧。现在差不多是他从香菇园回来的时间。」 光的祖父是香菇农。佳纪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光说过等他高中毕业,就会去帮爷爷种香菇。 「……如果是光的爷爷,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光留下的纸条上写着「忌堂的职责」。如果和取脑大人有关,那么不只光一个人,很可能整个家族都知道内情。 「可是爷爷痴呆了,不晓得还能不能好好沟通。」 姑且去问问看吧。「光」打开自己房间的拉门。只见光的祖父戴着被太阳晒到褪色的鸭舌帽,在忌堂家宽敞的玄关脱下长靴。 「爷爷──」 「光」对着像枯木一样满是皱纹的侧脸递出那张纸条。 「我问你喔,这张纸条上……」 光的祖父即使戴着眼镜,视力似乎还是很差,他接过纸条后,拿到鼻子前端详。他沉重的视线扫过那张已被咖啡色脏污侵蚀,几乎难以判读的纸条。 因为沉默时间过久,就在「光」要开口说「果然不行吗」的时候── 「对了,光……你把『七』拿去哪里了?」 光的祖父像突然想起这件事,抬起头来问。 「得把七还回山里去才行……也不在『祠堂』里。」 「光」困惑地「咦?」了一声,低头看着祖父。 「七是什么?人吗?」 「那个人啊,是个可怜人啊……如果以前没有对『取大人』许那种愿望……这个村子……」 光的祖父喉咙发出干哑的声音,缓缓垂下眼帘……不对,是闭上双眼了。 「罪孽深重……从以前开始就……」 小声到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都要被呼吸声掩盖过去了。 「喂,他快升天了。」 当佳纪对「光」悄声说完,光的祖父宛如听见了这句悄悄话,再度睁开眼睛。他看向佳纪,下一秒立刻站起,一把抓住佳纪的头来回抚摸。 「佳纪?这不是佳纪吗!你长大了呢,嗯,嗯。光,那个~放在玄关前的香菇,要分他带回家喔。」 「光」要他继续说下去,他却喃喃念着:「我说了什么啊……」然后走进了屋里。「光」所说的「痴呆」比料想得还要严重。 「到头来,还是搞不太清楚啊~老妈和奶奶也是一问三不知。」 「光」在客厅咬着煎饼,仰望天花板。以防万一,他们也去问了光的母亲和祖母,但没有任何收获。她们连「七」这个词也毫无头绪。 「光的爸爸进山做了某件事。那一定是只会告诉忌堂家男人的事。而且爷爷还说了『还回山里』这句话。」 佳纪随意玩着拿到「光」房间的(类)猫纸黏土人偶,将手放在矮桌上托腮。 「有什么代代相传的职责吗?光之所以上山也是……」 也是因为这样,光才会在山上意外死亡吗?佳纪慢慢趴在矮桌上,凝视人偶的脸。人偶的脸上有两个歪斜的洞,那就是眼睛。 光对这个东西有很深的感情,才会郑重地留下来吧?又或者,只是错失丢掉的时机吗?偏偏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不能问光,实在太可惜了。 「啊,对了,我想给你看一个东西。」 「光」看着佳纪,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将智慧型手机拿给他看。萤幕上显示着将网路留言板的贴文以话题和主题分类,一一汇整的网站。 「……『来盖一栋地名很惊悚的楼吧』?是留言板的集中串?」 「光」说了一声:「你看看。」把智慧型手机拿到佳纪面前。佳纪皱起眉抱怨:「太……太近了。」浏览满是广告的网页上显示出的留言内容。 『○○县的○○附近,有个叫希望山丘的地方,可是周围村落的地名都包含一部分的人体,有够恐怖。』 以这则留言为首,下面开始上传看了很眼熟的航空照片。 『由上而下是首立、腕割、足取。中央有个叫希望山丘的小镇,但这个地名也不自然到极点,反而很惊悚。』 『听说加上「希望」这类的地名都很不妙。原本应该是什么危险地带或是很不吉利的地名,但这样土地卖不掉!所以改名了吧。』 『我住的地方名字也很不妙。叫暴鬼蛇崩最恶谷。』 话题一直持续下去,但后来就没有再讨论希望山丘了。 「我们住的这个地方名字的确很怪。」 佳纪滑着萤幕,默默地点头。如楼主所说,像首立、腕割、足取,这里尽是些标示着人体部位的地名。 「……明天去图书馆查首立的渊源吧。」 这座村子罪孽深重,从以前开始就……光的祖父确实是这么说的。 所谓「村子的罪孽」,会是「光」真实身份的线索吗? * 佳纪伫立在穿堂,茫然地听着操场对面的乌鸦鸣叫。 明明说好一放学就去图书馆,但「光」说他有东西忘记拿,等了好久都没回来。 要不要干脆自己先过去?佳纪开始这么想时,他听见一道在走廊奔跑的轻快脚步声。光听声音,他就知道不是「光」。 球鞋发出「叽」的声音停下脚步的人,是穿着排球社练习衣的朝子。 「啊!」 明明在教室也说了很多话,朝子却不知为何顶着今天初次见到面的表情,朝佳纪走去。 她担忧地看着佳纪的脸。 「你昨天请假,身体已经好了吗?」 「我没事。」 没错,我没事。不过就是吐了而已。 反倒是…… 「你后来没事吗?」 「啊哈哈,我没……」 朝子的笑声停下。她笑得很僵,像花朵枯萎凋零一样沉下来。 「哎呀,我啊……其实……」 她的视线游移,伸手碰触右耳。 「从那天之后,我只有右耳会听不清楚……医生也查不出原因。」 为什么会这样呢……看到朝子沮丧地这么说,佳纪马上说了声:「抱歉。」 「为什么你要道歉?这不是谁的错啊。」 不对。不是这样。佳纪很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我问你……那个时候的光果然、怪怪的……吧?感觉好像不是他。是我说的恶灵占据了他的身体吗?现在想想,我觉得好像有很多事都怪怪的……」 「如果……」 朝子已经如此逼近核心,再继续对她隐瞒「光」的事是对的吗?佳纪这么想。 如果知道了真相,那朝子会── 「如果真如你所说,你会讨厌他吗?」 朝子会接受「光」吗?她会理解忌堂光已死的事实,和往常一样接纳与光的外表如出一辙、身为怪物的「光」吗? 「呃……我、我不知道。」 「你别太讨厌他。」 朝子的表情消失了。她缓缓眨眼,直盯着佳纪。 「……你是讲真的?」 不行。他还是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无法说出「那家伙不是光」。 「不是,我说笑的。」 尽管尽力露出笑容,朝子的表情依旧很难看。结果肯定只徒增了别人的忧虑。朝子自己的状况明明更严重,耳朵居然听不太清楚。 「总、总之!如果你们有什么烦恼,我会帮忙的。只要我办得到都行!」 朝子挥手说了声再见后,往体育馆的方向跑去。她的脚步明明轻快得仿佛抛开了什么重担,却透露出些许焦虑。 「……听说朝子的右耳听不太清楚了。」 佳纪不知道「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他们说话的,对伫立在鞋柜旁的他抛出这句话。 「光」别开望向佳纪的视线,尴尬地抓了抓脖子。 「应该是因为我稍微碰触到她了。只要我稍微碰一下,人类就会坏掉,然后自己产生幻觉死掉。可是,朝子的精神力很强,所以她没有坏掉,而是耳朵受到影响了……我猜是这样。」 「那可是你干的好事耶。」 「我倒觉得……幸好只影响到耳朵。」 佳纪忍不住叹气。想隐瞒「光」的身份,总有一天大概也会迎来极限。 「你真无情。」 「光」一句话也没说。佳纪看他换好鞋子,抛出一句:「去图书馆吧。」两人便离开穿堂。 图书馆的乡土史区冷冷清清。明治时代前期──一八○○年代后半的希望山丘町周边的地图也一下子就找到了。 「希望山丘──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地名耶。」 当他们低头看着摊开在桌上的地图,「光」这么说着。不过,画在地图上的地形毫无疑问就是这一带。 「这里是天盘山,这里是神社,那这里就是……」 佳纪对照地图上的地名与位置,上头印着一个陌生地名。 「……『达摩舍』?」 「这是什么名字啊?希望山丘以前真的叫这个名字吗?」 明治时代以后,达摩舍这个地名就变成毫无关联的希望山丘了。 为什么要改名?达摩这个原本的地名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把其他地形图摆在一起看看吧。这里也有首立这些周边地区的地图吧。」 因为嫌麻烦,他们请柜台帮忙影印地图。付了钱后,女性馆员不疾不徐地替他们影印。 「这个『达摩舍』的下面还有一段长条状的地形耶。」 「光」指的地方是希望山丘町……也就是达摩舍的地图。现在的希望山丘町形状就像握紧的拳头,但旧地图上有个向东南方延伸的地形。 原本有村落之类的,后来居民减少导致废村,从地图上消失了吗?佳纪不解地歪着头,把剩下的地图摊开放在桌上。 达摩舍的东边──是「腕割」。 西南边是「足取」──是卷居住的地区。 这两个部分和现在差不了多少。 「『腕入』……是现在已经废村的地方。」 「光」低喃的同时,视线在像拼图一样彼此相连的地图上移动。 腕入位于达摩舍的西边。而北边是佳纪他们居住的首立。 「……『首断(Kubitachi)』。」 「光」指着地图。上头确实写着「首断」。佳纪熟悉的这块土地明明是写作首立(Kubitachi)。 「字跟现在不一样。」 不只如此。佳纪俯视以达摩舍为中心往四方延伸的地形,目瞪口呆地说: 「……这是人的形状吗?」 「光」瞪大眼睛「咦」了一声,凝视地图。桌上拼凑起来的地图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人的形状。 是一个躺成大字型的人。 「人的部位和地名也彼此相关。手的地方是腕割,头的地方是首立,至于达摩……是指身体吗?」 「怎么可能啊,恶毙了!」 似乎有人看准了「光」大叫的时机,背后传来一道充满顾虑的声音:「我说……」 「你们好像……有点大声。」 说话的是刚才帮忙影印地图的女性馆员。「光」急忙道歉一声:「抱歉。」那名女性则是看向桌上摊开的地图。 在她眼镜后方的眼眸似乎发出一道晦暗的光芒。 「……在做学校的功课吗?」 佳纪急着想解释时,舌头和声音在嘴里打了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只要被人骂,就会变成这样。 「啊,我们从首立来这边念山高……想调查一下自己生活的地翻……」 佳纪听见「光」喷笑,但女性馆员笑了笑说:「哎呀。」 「我也来自首立喔。」 「这样啊……那我们小时候可能有见过你……您吧。」 「不,最近家母过世,我时隔二十年才回去一趟。」 首立最近过世的人……说起在那种小村落过世的人…… 「光」好像也发现了。他的视线被馆员胸前的名牌吸引过去。 当然佳纪也是。 「难道是……」 「光」生硬地低语。 她的名牌上确实印着「松浦」两个字。 「松浦婆婆的女儿?」 面对「光」的提问,她──松浦爽快地点头回答:「对,没错。」 「去世的是我的母亲。弄到最后,我们在她死前都没再见过面就是了……」 她的表情平静,明明母亲才刚过世……不对,或许就是因为刚过世吧。她再度低头看着地图,像要打断佳纪的慰问:「请、请节哀顺变……」 「你们想查首立的历史是吧?看过这个了吗?」 松浦走向某个书架,上头放满大量以县为单位,网罗了日本地名的辞典。她毫不迟疑地从一排厚实的字典中拿出一本,在佳纪他们面前摊开。 在写满细小文字的页面上,有一段「首立村」的文字: 「首立村」 ○○郡的村名。一开始是○△藩,庆长十二年(一六○七年)开始为○◇藩的领地。 原本是一个村子,推测在近世中期(一七○○年左右)分割成首断、腕割、腕入、足取、达摩舍(现在的希望山丘)等村子。 宽延二年(一七四九年)受到饥荒、瘟疫肆虐,许多村民死亡,差点因此废村,但后来人口慢慢恢复。 明治中期,腕入并入达摩舍。 「原来希望山丘、首立,还有其他地方原本是一个村子啊。」 佳纪没有理会对冗长的文章感到厌烦的「光」,这么说着。 「我大概知道首立以前死了很多人,差点就要废村……但明明是自己住的村子,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因为首立的人从以前开始,就不太愿意跟孩子谈村子的事。宽延二年许多村民死亡那件事,在当时似乎是很严重的大事喔。据说许多人都死得很离奇,虽然最后归咎于饥荒和瘟疫就是了。」 「光」默默地听着松浦说的话,像是想起什么,开口说:「松浦小姐,那个……」 「你知道『取脑大人』吗?」 因为他问得太直接,佳纪甚至没能喊出「喂」制止。 只不过,松浦没有很惊讶。眼镜后方的眼睛静静地垂下,肩膀微微起伏,看起来像是叹了口气。 「是家母说的吗?」 松浦的嗓音冷静中带点不情愿,掺杂着烦躁与失望。 「嗯,我们想知道那是什么。」 「……她现在还在说这个……」 松浦小声低语,接着轮流看向佳纪和「光」。 「这里不好说话,我们换个地方吧。」 松浦将佳纪他们带到办公室。确认没有其他馆员后,她拿来两张圆椅。 「家母以前经常提起『取脑大人』的话题。而且到了真的不对劲的地步。」 松浦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开始侃侃而谈。 「家母小时候好像曾偷跑进那座山,遇上什么可怕的事,所以曾严厉地告诉我不可上山。」 首立居民说的「那座山」,指的就是禁地丹砂山。 「我……『取脑大人』果然是山里的怪物吗?」 面对「光」的提问,松浦短促地摇了摇头。 「我想……是类似神明的存在,从那座村子分割之前就一直存在。『取脑大人』是山里的神。只要献上特定供品,就能换取能带来助益的东西……据说以前都是这么做的。」 「特定供品?」 「光」问道。但松浦歪着头说:「我也不知道供奉了什么。」 「既然你说『以前』,代表『现在』不会这样了吧?」 佳纪慎选言词,这么问道。 「是啊。某次饥荒死了不少人,从此以后,他就变成灾厄之神了。」 「你说的饥荒是刚才那本辞典里也有记载的大量村民死亡事件吗?」 「我想应该是。后来,『取脑大人』就不再下山了。所以,我们不可以上山……家母一直如此坚称。」 「光」看着松浦,发出「哦」的声音。 「松浦小姐……的妈妈是在山上看见『取脑大人』了吗?所以才会发疯?」 「什么发疯……不要这样讲啦。」 佳纪慌张地拍了一下「光」的肩膀,但松浦带着浅笑说:「没关系,这是事实。」 「家母会变成那样,应该跟我妹妹消失在那座山上有很大的关系。」 佳纪和「光」双双「咦」了一声。松浦径自往下说: 「我国小的时候,妹妹在那座山上失踪,最后没有回来。当时全村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家母就……但她原本就是个怪人啦,算是灵异体质吗?我不太懂就是了。」 「呃、等……那是我……『取脑大人』害的吗?」 「家母和一部分的村民都深信是这样……但怎么可能啊。毕竟当时也只有村中的老人们吵着『取脑大人』怎么样的,小孩子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啊,不过……松浦突然想起什么,将手放在嘴边。 「阿一他们好像知道些什么。」 阿一……听到这个名字,会想到的首立居民── 「武田叔叔?」 除了首立的地主武田,想不到别人。果不其然,松浦点头说:「对,没错。」 「武田、三笠还有松岛……我们正好就和你们一样,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噢,对了,你们要不要去问阿一的爸爸……也就是武田爷爷?他和家母是同年代的人。」 佳纪已经很久没看过武田爷爷了。没听说他去了养老院,所以应该是在武田家中,但他们只有小时候接触过几次。 即将闭馆的广播声传进办公室。佳纪听见广播后,对松浦低头致意:「谢谢你。」 「不好意思,令堂刚过世,我们还问这些……」 「没关系啦。反正我对家母而言,是个无情的女儿。」 松浦垂下视线,表情放松,垂下双肩微笑着。不知道她正看着什么。 「即使如此,事到如今我才觉得她是很重要的人。很好笑吧?」 逼死那个人的就是现在坐在自己身旁的「光」。这件事实令佳纪绷紧身子,从短袖衬衫伸出的上手臂寒毛直竖。 「光」则是尴尬地看向斜上方。 「你们查资料加油。」 松浦说完,将佳纪他们送出办公室。 离开图书馆后,两人在回家的路上都没说话。 「光」在进入首立聚落,推着脚踏车慢慢爬上被水田包围的缓坡时,率先打破了沉默。 「忌堂家啊,是为了举行某种仪式才进山的吧?」 「……八成是吧。」 乌鸦在远处叫着。那就像是某种信号,一阵温热的风吹过田园。 「我说……该不会是因为取脑大人变成灾厄之神,忌堂家才会举行把他封在山里的仪式?」 「感觉起来是这样。但因为光的仪式失败了,你才会下山吗……?」 总结松浦和光的祖父所说的话,就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是这样吗……?我总觉得不是。我应该是更……」 「光」说到一半顿住。他倒抽一口气,停下脚步。 「是说,我是灾厄之神吗?咦──讨厌啦。大量村民死亡是我干的?」 看到「光」天真无邪地这么说,佳纪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运动鞋的鞋尖摩擦地面,发出「沙」的声音。 他缓缓回过头看「光」。 「你知道自己对松浦小姐做了什么吗?」 「光」差点在情急之下说「我知道」。但他马上低头,握紧脚踏车的把手。 「不对,我不懂吧……」 或许我也一样不懂。松浦婆婆也有家人,她当然有家人。有人会为了她的死而悲伤。但是,或许佳纪心中某处没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 ──即使如此,事到如今我才觉得她是很重要的人。 松浦带着浅笑这么说的表情,实在无法从眼底挥去。 明明没有完全相似之处,却让佳纪想起父亲去世时的光。 ──我跟你说,我讨厌早上。因为每天早上都会发现爸爸不在了。 光当时还是国小生。他没有哭,也没有笑,更没有生气,只是这么说。那副模样果然和今天的松浦如出一辙。 「……死亡好沉重喔。」 佳纪紧抓着自己的刘海,挤出这句话。他的发际窜过一阵刺痛。 「对、对不起……」 「你是为了什么道歉?」 不过,佳纪可以理解他的愧疚感,也明白他想道歉的心情。他能勉强理解「光」。能为了「光」着想。 「就算道歉也没用吧?毕竟不懂的事就是不懂啊。」 佳纪对一脸为难皱眉的「光」说:「没事的。」那声「没事的」,比想像中更强而有力。 「就算你未来又杀了谁,我也会跟你一起承担罪责。」 他有办法如自己说得这么好听,做出那么潇洒的行为吗?他一丁点自信都没有,还是这么告诉「光」。 而「光」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佳纪话中的意思。乌鸦又在远处鸣叫,「光」讶异地瞪大眼睛。 「……为什么?你不用做到这个地……」 话还没说完,「光」就低下头。接着发出不像他的孱弱声音:「不……」 「谢谢你了。」 夕阳照进色素偏淡的「光」眼里,发出橙色的光芒。佳纪可以从那双平静眯起的眼睛当中,稍微感受到他的安心。 或许像这样,每当佳纪越推测「光」的心思、越理解「光」,就越清楚感受到他不可以待在这里。 可是,他已经决定不再错开视线了。从他拿刀刺进「光」的身体里开始。 佳纪瞪着自己和「光」往田园延伸的影子,用力吸了一口气。温热的风吹过田间小路。 回到家后,佳纪才发现「光」的那份调查表不知为何在自己的书包里。缴交期限是明天。 佳纪无可奈何,决定走去他家拿给他。从国小开始就是这样。这种重要的单子不知为何总会误入佳纪的书包。 以前还曾发生过光忘记写回家功课,找借口说他有写,只是忘了带,结果被老师臭骂一顿,那天,他的作业簿也出现在佳纪的书包里。 他这一点跟光一模一样。 外头天色已经完全变黑。日落后的首立,瞬间就会进入黑夜。整个聚落悄无声息,人的气息也会消失,就像睡着了一样。 正因如此,当佳纪发现有人从前方走来,不禁屏息。 对方不是首立的人。是个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男子,而且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如果村中有这么醒目的人,佳纪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天色明明已经变暗了,对方还戴着墨镜。 不对,不只如此。他的左手拿着小动物用的笼子。是仓鼠吗?还是松鼠呢?佳纪可以看见笼子里有个小小的影子轻快地跑动。 好可疑,非常可疑。话虽如此,他也不敢停下脚步,所以他将视线转向路边,不和男人对上视线,尽可能快步走过男人身旁。 他们擦身而过的瞬间,男人手里的笼子传出「啾!啾!」的叫声。那是宛如被猫攻击、被逼急的叫声。 「同学。」 一道声音传来。 「你是在地人吗?」 2 即使已经黄昏,首立山中的蝉还是叫个不停。 田中一个人静静抽着烟,俯视眼前的小小村落。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大小不超过手掌的黑色块状物──上头有两个小小的洞和一道歪斜的裂痕、以前是「人头」的东西,然后对着夕阳高举。 「山上除了这个,没有其他线索。周围山区的污秽增加。这是忌堂家用在仪式上的东西,进入被污秽污染的山区会带着它……是这样吧。」 而这个东西留在山上,代表── 田中放在口袋的智慧型手机响了,像要阻碍他思考。是公司的人传讯息给他。 『请立刻联络。不要偷懒不报告进度。 佐藤』 看到这则简洁又麻烦的讯息,田中嘴上抱怨:「烦死了。」但还是输入回复。 『案件AA-104号,持续调查中。未见异常。』 这么一来,应该会暂时安静下来吧。这间公司真的是无药可救。讲白了,就是一团屎。 「我绝对不会让公司称心如意──」 田中拿起关有仓鼠的笼子。里面的仓鼠在啃葵花籽。真是悠哉。 但是,「她」也是田中的救生索。毕竟田中不是灵能者,所以他只能仰赖物理信号行动。 这只仓鼠有感应非此世之物的能力。田中必须靠她保护。 田中捻熄香烟,然后下山。他在山路走着走着,太阳下山了,首立一眨眼便被夜色包围。 当他走在人比白天少的道路上,前方有个穿制服的少年走来。是高中生吗?是个刘海过长的阴沉少年。 少年的视线马上从田中身上撇开,似乎觉得陌生男人很可疑。 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笼子喀哒一声,晃了一下。 下一秒,仓鼠发出「啾!」的叫声。田中听见那道仿佛被勒住脖子的激动叫声,停下脚步。 她的叫声是信号。 「嗳,同学,你是在地人吗?」 少年一脸怀疑地缩起肩膀,点头说:「是……是的。」在这种时间被可疑的男子叫住,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情有可原。 田中不发一语,朝他走过去。少年稍微往后退了一点,但没有逃走。他直盯着田中的眼睛,呼吸微微颤抖,一滴汗水流过他的鼻梁。 「这座村子啊,有什么特产?」 看到田中歪着头发问,少年蹙眉发出「咦……」的声音。 「特、特产?」 「嗯。」 「应、应该是香菇吧……」 「啊──是喔,但是我不太敢吃香菇耶。不觉得很像用唾液在熬高汤吗?你喜欢吃吗?」 「我是不讨厌香菇啦……」 少年一副「想问什么啊?」的表情,不解地发出疑惑声,而田中在他的面前跪下,将仓鼠的笼子放在老旧的柏油路上。 他的右手不断摆动,对笼子里传送信号。 「其实我是民俗学家,来这里调查这个村落。平常借住在三笠先生那里。你怎么称呼?」 「我姓辻中……是那家的小孩。」 自称辻中的少年眼中依然充满困惑。一脸怀疑田中「真的是民俗学家?」的表情。 「哦──这样啊。辻中弟弟,谢谢你了。我会试着不挑食,去吃吃看。」 少年的视线移向笼子。他似乎发现仓鼠正仰望着自己,无声地张开嘴。 田中将仓鼠从笼子里拿出来,放在少年的掌心。那张提防陌生人的脸一下子就放松下来。明明很阴沉却很好哄。太好哄了。 「这只老鼠啊,是我的搭档。从我开始养她算起,应该过了十二年吧?」 「咦,骗人的吧……仓鼠的寿命不是才两、三年……」 少年无奈地笑道,田中则勾起嘴角说:「这家伙是特别的。」 「她是成精的仓鼠。」 少年不发一语。但田中也不觉得他会相信。 「还是谢谢你让我摸它。」 少年将仓鼠还给田中。田中直盯着在少年掌心缩成一球的仓鼠。 从短袖衬衫延伸出来的手臂上有一道痕迹。 感觉是被人用力抓住留下的瘀痕。 「啊,抱歉,她在你手上大便了。」 「可能是我让它太紧张了,不好意思。」 田中将仓鼠放回笼子,然后站起身。 「你啊,跟我很像。下次见啦。」 田中不觉得少年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说出口。果不其然,少年有些疑惑地目送田中离开。 离开少年一段距离后,田中调整墨镜的位置。而在笼中的仓鼠搭档──「她」则是缩起身子发抖。 原来如此,不出所料。 「刚才那位小弟『拿着』某种东西,也『混合』了吧?」 他本人就是「取脑大人」?不对,这不可能。不过,他持有某种和那个有紧密关联的东西,肯定和那个接触过。 这个村落中,年纪大概是高中生的孩子只有两个人。就是那个名为辻中的少年,还有忌堂家的儿子。 一度失踪的忌堂家儿子发生了什么事?搞不好「取脑大人」附在儿子── 田中思考的同时,下意识将手放在嘴边。他的假设连他自己都忍不住一脸不解。 毕竟「那个东西」别说感情了,连自我都没有。是更像概念的东西。 以普通人类的样貌混入人群生活……这种事有可能吗? 「猎犬应该很快就会找到吧……」 这么一来,很快就能得知解答。田中这么说服自己,独自走在夜晚的首立,前往三笠家。 3 有只猫常常来学校附近闲晃。是一只全白、身形圆润的胖猫。它在附近的肉铺收到太多好吃的东西,所以逐渐发福了。佳纪他们都叫它「绞肉大哥」。 它有着一张臭脸,但是很亲人,佳纪满喜欢它的。佳纪偶尔会在午休或放学后去绞肉大哥经常出没的校舍后方,摸遍那圆滚滚的身体,偶尔也会偷偷把猫吃的零食藏在书包里。 「你真的很喜欢动物耶。」 某天,光曾经这么说过。他穿着冬季的立领制服,可能是高一的秋天时。 佳纪毫不介意白色的毛附着在立领制服上,摸着绞肉大哥的肚子。绞肉大哥从喉咙不断发出呼噜声。 「你不太喜欢?」 「咦──还好。因为动物又不亲近我。」 光绝非排斥绞肉大哥。毕竟现在也陪佳纪一起来摸它了。 不过,说到绞肉大哥是否亲近他,那答案确实是否定的。只要光手上没有食物,绞肉大哥就对他很冷淡。 「我也不是因为它亲近我才喜欢它啊,我喜欢的是它活在与人类无关的规则中。」 绞肉大哥是如此,其他动物亦然。佳纪有时会觉得用人类的标准衡量事情根本没有意义,所以他很羡慕动物。 「啊──就像喜欢它们的生态?」 「嗯,我也喜欢会咬死人的动物嘛。」 「你这样纯粹是讨厌人类嘛!」 光大笑的脸异常鲜明。他露出犬齿,抖着双肩笑道,准确戳中佳纪的心思。 ──至此,他清醒了。 「啊,佳纪,你醒了。」 他听见卷的声音。看来他是在教室里,趴在自己的课桌上睡着了。摊开放在手肘下方的笔记本被汗水濡湿了一点。 不知为何,他的右眼流下一滴泪。 「啊?你在哭什么?」 佳纪坐起身,擦拭眼泪。看到沾湿指尖的泪水,佳纪一愣一愣地张嘴。 「真拿你没办法耶,手帕借你。」 卷从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手帕。那不知道到底是几天前的东西,干瘪得皱成一团。 「脏死了,我不要……」 卷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说了声:「是吗?」把手帕收起来。他的左手正被石膏固定着,用三角巾挂在脖子下,看起来非常痛。 「是说……你的手还好吗?」 「糟透了。」 「所以为什么会断?」 卷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教室时,大家都吓了一跳,但没有人询问受伤的缘由。 应该说,在一大群同班同学面前,卷不愿开口解释。 卷不动声色地确认周围没人后,皱着眉头发出「啊……」的声音。 「学长在社办莫名其妙发疯打人。事情没传出去就是了。」 「……太恐怖了吧。」 「真的太离谱了。还害我没办法打比赛,开什么玩笑。」 啊──烦躁地抓着那颗平头的卷和光、佳纪不同,他很认真参与棒球社的练习。现在明明正在举办比赛,他今年夏天恐怕不能参赛了。 钟声响起,教英语的高桥老师拿着点名簿走进教室,学生们急忙就座。卷也步履蹒跚地护着左手,回到自己的座位。 老师一边谈论期末考,一边讲课,但佳纪没在听讲,将手放在课桌上托腮。窗外微风徐徐吹来,吹动了他的刘海。 关于取脑大人的情报,尽是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松浦曾提议去问武田爷爷,但问题在于就算他们去拜访,对方会认真回答吗? 如果是光的父亲,会知道些什么吗? 即使思考,也得不出答案。佳纪喀嚓喀嚓地按着自动铅笔,短短叹了口气。泛黄的窗帘在眼角余光随风摇曳。 他抬起头的瞬间,在操场看见「某个东西」。 他看见了「某个东西」。 蝉鸣不断。连教室中都充满唧唧声响。 阳光灿烂地照耀无人的操场,操场上有一个人,正在奔跑。 他全身赤裸,笑着对这边挥手。那个人的影子深邃地落在干燥的操场上。 「……来了。」 又有怪物来了。 佳纪立刻别开视线,但或许已经太迟了。他抱着头,不断在脑中默念:「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要是看了,那个东西就会过来。就如同和卷等人一起走在通往足取的林道时,那些东西会袭击「看了」他们的佳纪。 ……「光」。当他就快大叫出口时,前面的座位喀哒地晃了一下。 「咦,等等,太扯了吧?」 坐在窗边的学生陆续站起身,叫着「他是怎样?」、「好扯,有够扯」。刚开始,高桥老师还会制止那些跑到窗边的学生,但场面已经失控。 「佳纪。」 「光」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是人喔。」 「光」冷静地注视着窗外,有几个女生在他身后放声尖叫。 老师们拿着刺股(注:武士使用的长柄武器)来到操场,制伏了那名全裸男子。旁边还有个老师倒在地上。 在太阳的照射下,土壤白得发光,上头散落着零星红点。 英语课最后变成自习。 听说闯入操场的全裸可疑人士,拿菜刀割上了自己的脖子。试图压制他的吉永老师也受伤,被送到医院了。 照这个情况看来,今天已经不会上课,会全校回家吧。已经完全放弃自习的教室里笼罩着这样的气氛时,朝子一脸凝重地来到佳纪和「光」身边。 「那个可疑人士……被趁虚而入了。」 朝子看着已经无人的操场这么说。 「……趁虚而入?」 「嗯,有可怕的东西……跑到里面……类似附身?的感觉。其实我看不见,但隐约感觉得出来『这个人被趁虚而入了』。最近这种人变多了。」 朝子若无其事地环视吵杂的教室,然后看向「光」。 「光,你不要紧吗?」 「……我?」 「你的体内有超多那种东西啊……」 咦?「光」的表情僵住……不,应该是冻结了,然后硬是挤出「哈哈哈」的笑声,音量还大得很刻意。 「我完全没问题啊~我好像可以承受恶灵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佳纪觉得还有更好的方式可以敷衍过去,没想到朝子点头说了声:「是喔。」完全不疑有他,将手放在佳纪的课桌边缘。 「嗳,要是大家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那些东西终于来到学校了。凭我什么都办不到……」 「光」和佳纪在嗓音颤抖的朝子面前,小声地咬耳朵:「看来朝子也发现污秽越来越多了。」 「……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东西跑到学校来,有一个老师受伤了。这次碰巧是老师受伤,下次或许就不是了。说不定会是学生遇害。说不定会是佳纪的朋友。 许多事一点一点扩大……逐渐成为无法只靠佳纪他们承担的秘密了。 「为了找到方法应对,我们现在也在调查啊。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会……」 「光」说到一半,突然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怎么了?」 「没有,觉得手好像……」 「光」戴着手表的右手有一道淡淡的瘀痕。 「应该是刚才被人推了一把,撞到桌子了。」 「咦?还好吗?我有贴布可以给你喔。」 看到朝子不等自己回答就要回座位拿贴布,「光」出声阻止:「不了,我没事。」 他嘴上这么说,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道瘀痕。 * 可疑人士引发骚动后过了一个小时,学生们被强制一同离校。 佳纪实在不想直接回家,离开学校后笔直前往「亚美利加」。希望山丘町的中心地带聚集着超市和药妆店,这间餐厅也位于此处。虽然店名是「亚美利加」,却不是一间美式料理丰富的餐厅。 餐厅内很热闹,看来许多学生都和佳纪有同样的想法。希望山丘高中的制服也很引人注目。四面八方都听得见说话声,餐具碰撞的声音则追在喧闹声之后传来。 「连这种时候也要念书吗?」 在独立沙发雅座坐下后,佳纪摊开笔记本,手里拿着刚才在饮料吧装来的哈密瓜汽水的「光」看到,耸了耸肩问道。 「我同时也在思考该怎么向武田爷爷开口。」 「我问你。」 「光」在桌子下方「咚」地踢了佳纪一脚。 「你有好好带着我的『碎片』吗?」 「有啊。」 佳纪从衬衫口袋中取出装有「碎片」的小塑胶袋给「光」看。在各种层面上,不包起来就直接带着走让他有点不舒服。 「我都随身带着。」 「绝对不要弄丢喔。要是那个碎掉,我应该也会出事。」 「啥?这个这么重要……!」 佳纪连忙握紧差点弄掉的「碎片」。 「这不是废话吗……因为那是我的觉悟。如果再放进身体里,或许能恢复原状啦。不过,世上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破坏它就是了。」 「光」咬着吸管笑道,而佳纪没理他,将「碎片」放回胸前口袋。他尽可能往底部塞,绝对不能搞丢。 「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啊──好像是骨头。在胸口一带的。」 佳纪本就觉得应该是骨头,但「光」说得太不以为意,让他忍不住叹气。 他们说话的音量明明不大……不知为何,声音却在整间餐厅内回荡。 餐厅内刚才还那么吵闹,现在却悄然无声。 「……刚才有这么安静吗?」 应该说,没有人。不管是坐满店内的山高学生,还是忙碌奔走的店员都不见了。 只有「光」背后的座位有人影。佳纪透过隔开座位的毛玻璃看见对方的肩膀线条。 应该有脑袋的部位──升起一道宛如线香烟雾的黑影,往天花板延伸。 铃铃,有铃铛的声音。 铃铃、铃铃。好几道声音重叠,佳纪战战兢兢地看向桌子下方。 有一张人脸从他们的桌子下方窜出。漆黑混浊的头部上,有两个黑漆漆的空洞。 空洞直盯着佳纪。 「呜哇啊……!」 佳纪就要站起时,「光」迅速抓住他的手。 「佳纪,不要动。」 「光」瞪着桌面,轻声说着:「过来。」过来、过来、过来、过来……他不断重复这句话,与铃声重合在一起。 滴答一声,一滴红色液体落在佳纪的手背上。 「不行,行不通。」 「光」的鼻子和左眼涌出鲜血。 佳纪回握住他的手,果断离开座位。他们在无人的餐厅内奔跑,飞奔至门口的玻璃门。 但不管怎么推拉,门都打不开。 「『光』……!」 「光」按着左眼,没有回答。餐厅内只飘荡着他一反常态的激烈喘息,以及佳纪颤抖的呼吸声。 铃铛不断作响,仿佛在嘲笑他们。 有一道黑影站在刚才佳纪他们坐的座位,看着他们。 黑影有着人的形体。高大的黑影以大字型站着,脖子有着一缕细如轻烟的线往上延伸── 空中飘着一颗人头,正看着佳纪。 那个东西张开漆黑的嘴,发出声音。 是一道震撼耳朵深处的尖锐高音。余音宛如坏掉的磁带录音机,扭曲地拉长。 啊啊,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佳纪抓着「光」冰冷至极的手,闭上眼睛。有一滴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液体流下眼角。 随后,他听见远处传来某种东西被压扁的声音。 接着听到服务铃的声音。餐具互相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吵杂的动静都从脚下爬上全身。 「来,站起来。」 有人拉起佳纪的手。 佳纪仰躺在「亚美利加」有点黏的地板上。他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视野正中间有个将头发绑成马尾的中年女性对他微笑。 「辻中弟弟,已经不要紧了喔。」 眼前露出笑容的人,是之前在这里听佳纪坦白过「光」隐情的暮林。 ──────────────────────── 第三章 光的墓碑冰冷寒凉 1 去世的丈夫曾经回来过。 这是暮林最不愿想起的记忆,也是最不该忘记的记忆。她这几十年来,都是这么约束自己活到今天。 丈夫突然意外死亡。暮林一下子就和儿子、女儿成了遗属。原本四个人一起生活的公寓,现在挪出一间当作摆放丈夫牌位的小佛坛。 暮林一直无法接受这件事实,有一天,丈夫若无其事地回到她面前。 所以,她每天都继续煮丈夫的那份晚餐。 「嗳,妈妈,爸爸明明不在了,为什么你还要煮他的饭?」 上幼稚园的长男伊织在晚餐时间这么说。 当天的菜单是蛋包饭。伊织的隔壁──丈夫的座位上就放着丈夫的那份蛋包饭。 「嗯?爸爸在啊~」 暮林一边擦拭女儿沾到嘴边的番茄酱,一边指着住家深处的纸门。 「爸爸就在那里面喔。」 丈夫确实就在那里。 某天,当暮林下班回家,纸门开了一个小缝。有一只漆黑细长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而搂着电玩主机的伊织开心地笑着。 「听我说、听我说,爸爸他帮我把宝可萌变强了!」 听我说、听我说。那只手躲在开心说话的伊织背后,缩回深处的和室。暮林摸摸儿子的头,说了声:「那太好了。」 她知道无法一直这样下去。但是,她希望这样的生活再持续一下下。 这样的愿望在某天轻易被摧毁。 女儿坐在儿童椅上乖乖地看着电视,伊织和丈夫在打电动。暮林这天也煮了四人份的晚餐。 伊织就在这个时候发出惊声尖叫。暮林粗鲁地关上瓦斯炉的火,冲出厨房。 「伊织,你怎么了?」 伊织发出呻吟,倒在纸门前。 她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她不想懂,却还是懂了。 纸门另一边,有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摇摆。其中一只眼睛流下泛着白光的线条。丈夫在流泪。明明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却在流泪。 暮林抱紧着儿子娇小的身体,大大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稍嫌老旧的榻榻米气味。玩具、绘本、游戏主机散落一地的和室。明明是一如往常的自家和室。 为什么我的儿子会遇到这种事?暮林看着放在房间角落的丈夫佛坛,不断深切感到后悔。 「伊织……」 当她呼唤名字,儿子微微动了一下。暮林透过胸口感觉到儿子小小吸了一口气。 「是妈妈错了……会痛吗?」 很痛吗?一定很痛吧?暮林一边抚摸着伊织的短发,一边这么问道。她紧紧抱住发出细微呻吟的伊织。 「都是妈妈不好。」 眼泪随着悲叹滑下脸颊。她自私的后悔化为泪珠涌出。 她早就知道了。明明早就知道了啊。 她看着半开着的纸门。门的另一边有点晦暗,静谧无声。 她太龌龊地执着于逝者了。自己的弱小与愚昧招来的结果,就是这样。她万万没想到惩罚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儿子伊织身上。 ──当暮林沉入苦涩记忆的汪洋中,时钟指针移动的细微声音让她回过神。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装有麦茶的玻璃杯结了露,在餐桌上形成一滩小水洼。 坐在她对面的辻中佳纪的杯子也一样。 餐厅隔壁的和室有一张沙发,他的朋友忌堂光……确切地说,应该是过去身为忌堂光的存在,就静静地睡在沙发上。佳记称他为「光」。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佳纪不发一语。但他沉默不语就是回答了。 「唉,就算给了忠告,男孩子也不会听啊。」 「……不好意思。」 暮林心里虽然希望佳纪听劝,却也早就料到他无法轻易离开那个曾是朋友的存在。 而且── 「不,其实我也没想到他会是这么普通的孩子。」 当暮林在「亚美利加」第一眼看到失去意识的他,心里非常震惊。他是个极为普通的男高中生。那个逐渐让城镇陷入疯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种东西」,外貌居然是这种随处可见的少年模样。 「那个……刚才很谢谢你。」 佳纪畏畏缩缩地道谢,暮林也带着微笑说:「不客气。」 「幸好我们碰巧遇上了。不过,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出现呢?」 「请问……那个东西是什么?」 「刚才出现的东西啊~利用了非常古老又强大的污秽,是类似诅咒的东西。大概是有人挖开古老的坟墓,做出那个东西了吧。幸好这次运气好,顺利赶走了。不过,应该比较像是对方主动撤退了。」 换句话说,那个东西是某人做出来的。也有人操纵那个东西撤退。 「污秽是什么……」 「讲白一点,很接近『幽灵』、『气』这些东西吧。此世和彼世其实一直比邻存在,就隔着一层薄膜。死人的灵魂或是意念前往薄膜的另一边后,彼世的神明会让他再度降生到此世。不过,一旦产生扭曲,薄膜会破裂,另一边的东西就会跑过来。」 这就是现在希望山丘町和首立村周边正在发生的现象。 「我能做的只有把跑出来的家伙弄回去,然后封闭比较小的破洞。我不是神,所以没办法消灭他们。」 佳纪似乎有什么头绪,茫然地望向天花板,紧抿着嘴巴。 「感觉……不是很懂,不过我懂了。」 暮林转头看向没有清醒迹象的「光」,无力地垂下双肩。 「躺在那里的他,好像是非常容易吸引污秽的体质,不过你也是。那个叫什么啊?就是……在大楼屋顶上,像针的东西。」 「避雷针?」 「对对对,刚好就像那样。他待在山上时,就像避雷针那样汇集污秽,所以城镇和村落才勉强没事吧。现在却意外、案件频传,实在伤脑筋。」 「意思是……意外的成因不是『光』,是你说的污秽吗?」 「是啊。不过说实话,污秽多成这样太奇怪了。污秽也不全是坏东西才对,可是多成这样可不行。」 暮林伸手拿了一个放在桌上当茶点的甜馒头,打开包装后,张嘴咬下一口。没错,污秽多成这样,真的很危险。 不过,她还有另一件在意的事。 「我从山上感觉到的庞大气息……那真的只属于他一个人吗……」 就在暮林咀嚼着甜馒头,这么低喃时,和室传来「叽」的沙发吱嘎声。 坐起身的忌堂光──不对,是名为「光」的存在双眼通红地盯着暮林。 「咦……这里是哪里?佳纪?」 听见他困惑的嘶哑声,佳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看佳纪叫得过于习惯,暮林有股想叹气的冲动。 「太好了……你没事吧?」 「光」看到佳纪,放下心来。随后,他的视线投向暮林。他的脸颊抽动了一下,重新看向佳纪。 「……她、她是谁?佳纪……那个人,呃……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跟她说了?」 「光」左顾右盼地环视周遭并提问。佳纪则默默地点头。 「应该说……是被她发现了。」 佳纪以「现在该怎么办」的表情看着暮林。而「光」还是一样,表情就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以一个高中生来说,「光」稍显幼稚,与暮林预想并提防的存在完全不像。 「我没有想对你们怎么样的意思啦。就算我想,也做不到。」 她拿出新的玻璃杯,从冷水壶中倒出「光」的那杯麦茶。 「总之,先来这里坐下吧?」 2 当佳纪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认识暮林的经过,「光」乏力地「喔」了一声。 「你真的完全不相信我耶。」 那也是当然的吧──「光」笑着这么说,佳纪随即表示:「现在不一样了。」 「绝对不一样了。」 佳纪不知道「光」是否相信自己的说词,只见他一脸「无所谓」地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暮林。 「阿姨,你是何方神圣?」 「嗯?普通的家庭主妇。」 佳纪可以清楚感受到「光」觉得暮林很可疑的心思,忍不住唤了他的名字。 「我知道,我不会伤害她啦。应该说,我也办不到。」 听到「光」小声地说出这句悄悄话,佳纪感到安心的同时觉得后颈有股寒意。「光」的力量之所以弱化至此,不管怎么想,都是因为他把「碎片」交给了佳纪。 「好啦好啦,『光』弟弟,要不要吃这个?很好吃喔~是香菇甜馒头。」 暮林把装有茶点的木制器皿拿到他面前。整个容器里只放着甜的。 不过「光」似乎很中意香菇甜馒头。刚吃完一个就喊着:「这是什么?超好吃!」接二连三地抓起甜馒头往嘴里塞。明明只是外观印着香菇图样的普通甜馒头啊。 「我说你啊,不要自己一个人吃太多别人家的甜馒头啦……」 暮林以面对自己孩子的表情,望着嘴里塞满甜馒头的「光」。 「『光』弟弟,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我也不知道……」 暮林手里拿着装有麦茶的玻璃杯,垂下双肩。看起来像是叹了一口气,也像是笑了一下。 「以前,我死去的丈夫就像你这样回来过。」 暮林娓娓道来,就像在念故事书一样。她说出死去的丈夫回到这个家,最后伤了儿子的故事。 「……可是,他和你完全不同。那毫无疑问是我丈夫的灵魂,但不管怎么说,都不过是一团污秽罢了。」 「我……跟污秽不一样喔,应该吧。感觉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暮林缓缓点头,认同一部分「光」说的话。 「你感觉是……位在轮回系统之外的存在。该说是更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东西吗?」 佳纪下定决心,对暮林抛出这个问题: 「请问你知道『取脑大人』吗?」 取脑大人?暮林困惑地歪着头,但表情很快就蒙上一层阴影。 「抱歉,我不知道。」 「这样啊……」 「我跟你们说,要是污秽继续增加,会死很多人喔。你们打算怎么做?」 暮林这么问道,说得好像一切都将视佳纪和「光」的决定改变。 不,事实就是如此。因为「光」像现在这样自由行动,使污秽被释放到城镇。或许之后会有人因为污秽而丧命。 你们明白吗?既然明白,又打算怎么做?暮林带着锐利的视线询问佳纪。 「这里……」 「光」探出身子。他笔直看着暮林的双眼。 「是我好不容易获得的重要场所,所以我想保护好。」 佳纪看到「光」如此坚定地断言,握紧了右手。他拿着菜刀刺上「光」时真实的触感瞬间苏醒。即使如此,他依旧无法杀死「光」的事实如一股热流掠过掌心。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舍命陪君子了。」 佳纪的声音没有颤抖。不过,他的腹部深处微微痉挛。「光」杀了松浦婆婆。企图杀死朝子。他做了无法宽恕的事。 即使如此,他还是要和「光」一起走。虽然不知道会抵达何方,唯有这份决心不会动摇。 但是── 「为此,我不打算假装没看见人们死去。」 「这样啊。」 暮林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她既没有怪罪佳纪他们,也没有斥责他们。 「那我们就要一起想办法解决了。」 她带着微笑,牵起「光」和佳纪的手。 当天晚上,当佳纪洗好澡,玄关的门铃响了。 就在他疑惑谁这么晚了还来拜访,打开玄关的门时,发现是「光」站在外面。在阴暗的天色下,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但佳纪光看脚尖就知道是「光」。 「……『光』?」 面对佳纪的疑问,「光」确实点头说了声:「嗯。」 「怎么突然跑来……怎么了吗?不要站在外面,进来吧。」 可是,「光」没有动作。他说了一句:「抱歉,算了。」就直接回家了。 突然跑来是怎样?他的这句低喃,被住家外头响彻于暗夜中的青蛙叫声和昆虫鸣叫声盖过。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是谁来了?」 3 田中在远离村庄的山上睥睨着前几天破坏掉的祠堂。有小虫子爬在崩毁的祠堂石块间。 虽然首立白天有着潮湿的闷热暑气,到了傍晚却会吹起还算凉爽的风。 只要侧耳倾听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就会听见静待多时的声音混在其中。 铃铃,有铃铛的声响。 看来猎犬平安回来了。 「辛苦了。」 田中没回头。铃声从背后不断靠近。那道声音随着一股使腹部深处绷紧的压迫感,一点一点逼近。 随后,发出咚的慑人声响,猎犬穿过田中的身体后消失。田中承受不住冲击力道,当场双膝跪地,吐了出来。 收获比预期中还要多。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各种影像。之前在首立遇见、名为辻中的少年,还有他朋友的身影──那个名为「光」的少年,这两人的影像伴随着尖叫窜遍全身上下。 田中抬起头,看见附绳铃铛掉在身旁。风一吹,铃铛便发出短促的铃声。 「……原来如此啊。」 有两只乌鸦在头上盘旋。田中透过肌肤感受山林慢慢沉入黑夜,并如此低喃。 4 首立的夏天有恼人的蝉鸣,然而踏进山里一步,吵闹声会更加强烈。 除了日本熊蝉,四处都能听见暮蝉的声音,唧唧和嘒嘒声响会在脑袋里混合,失控乱窜。 光的祖父每天造访的香菇园旁有个废弃小屋,佳纪就蹲在那里。小屋以铁皮和木材拼凑搭建,从很久以前就没在使用,被不知名的植物藤蔓覆盖住。 这间小屋是佳纪和光年幼时的游乐场。是类似秘密基地的场所。如今小屋各处也还留有当时玩耍的痕迹。比如装有玩具的大玻璃瓶、贴在粱柱上的战队英雄贴纸,以及盖子上写着「危险」,却已经忘记里头放了什么的铝箱。 小屋中,未铺设地板的裸露土地上堆放着石块。一块写着「鸦太郎」这个名字,另一块什么也没写。 正确来说,是不能写。 因为这是墓。鸦太郎是国小时,偷养在这里的乌鸦幼雏──而无名的墓碑是忌堂光的墓。 佳纪将克林姆面包供在光的墓前,不禁低声说:「抱歉,只有这种东西。」 「毕竟只要那家伙还在,就不会有人吊唁你。」 叶隙流光从窗外洒落,佳纪伸出指尖抚摸光斑晃动的墓碑。天气明明如此炎热,光的墓碑却很冰冷。 「可是,有那家伙在,我就不用忘记你,所以我很高兴。因为……那是我最害怕的事。」 佳纪害怕遗忘光。佳纪自私地想缓和那股恐惧,结果剥夺了人们凭吊光的机会。 有一道脚步声混在外头的蝉叫声中走来。那个人拨开小屋旁的杂草,走近这里。 「呜哇,原来你在这里啊。好怀念……」 「光」环视整间小屋,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我们以前常在这里玩呢。啊,你看,是我们自己做的超级梅利关卡。我们会一边喊出跳跃的音效,一边用手指玩。」 贴在墙壁上的木片上画着模拟游戏画面的图画。如「光」所说,那是将手指放在上面移动,借此玩耍的东西。 「光」见佳纪的反应不是很热络,蹲在佳纪身旁,静静盯着两个墓碑。即使佳纪不说,「光」似乎也猜到那个无名墓碑是属于谁的了。 「我问你,我和光有什么不同?」 他将手撑在腿上托腮,询问佳纪。 「你们完全不一样啊……他比你会看脸色,也比较成熟。而且很难懂。」 没错,他很难懂。 「他比你更像个坏小孩,还会说谎,也有很狡猾的一面。还有,他绝对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你们不一样。」 「……你喜欢他?」 佳纪屏住呼吸。 他眨眨眼。眨了好几次。他试图看向「光」的脸,却做不到。 「……怎么这么问?」 「没有啦,也没为什么……」 「光」抓着后颈,说着:「因为啊……」 「之前,你看到我的裸体时,别开视线了……我想不透你为什么要那样……」 「我不想说。」 而且是在光的墓前,他更不想说。 「为什么?」 「光」一脸失落,佳纪不以为意地盯着他的侧脸。刘海抚过他的眼睑。 他不动声息地对「光」伸出手,抓住制服衬衫的衣领拉过来,「光」的胸膛展露无遗。 从窗外洒落的叶隙流光在「光」的锁骨上晃动。一如刚才光点在墓碑上跃动。 「……现在就算看到你的身体,我也没感觉了。」 这件事让佳纪感到有些安心。对我而言,光和「光」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了──所以,我能吊唁光的死。 「而且,我觉得这种感情,你还是不懂比较好。」 「这算什么啊?我的确是……没有『那种感情』啦。毕竟我从根本上就跟人类完全不同。」 「我们有只属于我们的东西啊。还有,你也不必变成人类啦。」 咦……「光」看着佳纪。佳纪吐出一口气,自然而然地笑了。 「光」不是光,也不是光的替代品,甚至不是人类。既然如此,希望「光」能永远保持他的本色。 「我反而想拜托你别变得像人类一样。」 佳纪用力压下「光」的后脑勺。他常常利用自己比光高一些些的优势对光这么做,但也许很久没对「光」这么做了。 「光」困惑地说:「什么……?」他的头发带着些许汗水。好温暖。即使不是人类也拥有与人类相同的体温。 即使如此,他依旧与佳纪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也完全无法互相理解。 即使如此,既然他混在人群中生活,就不能危害人类。 不能硬是要求非人的他配合人类,如果有个能让他作为自己、以他的作风活下去的场所。如果有这么完美的方法── 那我将为此,献上我的一切。 佳纪侧耳倾听唧唧作响的蝉鸣,茫然地许下心愿。 * 他们在「光」的家将熟稔的首立地图画在纸上,再次觉得这里真的是个除了山和田地,什么也没有的村落。 电风扇的风掀起地图的一角。「光」的两只手肘撑在矮桌上,盯着佳纪的手。 「现在知道的是,取脑大人从前是以『某样东西』换取愿望成真的神明。某次饥荒后,被视为灾厄之神,从此被关在山上。」 「会是『封印』之类的吗?」 面对「光」所说的话,佳纪虽然不太肯定,还是点头说:「大概吧……」 「然后,那场饥荒有大量村民死亡。所以,似乎是忌堂家的男人用了『七』,代代在山里举行某种仪式。」 「哦──就是『负责封印』的嘛,虽然我不清楚,光明明不可能不知道仪式,我却……」 「因为你的『模仿』漏洞百出啊。」 「就是啊。」 「光」并未继承到忌堂家的职责和仪式的记忆。有这么刚好的事吗?当佳纪这么想时,开始觉得其中也有理由。 「另外,这附近的村落原本是同一个村子。为什么后来会变成这么奇怪的地名啊?从以前开始,就是地方领主难以干涉的土地,这点也很诡异……受到压迫的宗教信徒似乎因此逃到这块土地,可是在西方宗教传进来之前,这里就信仰取脑大人了吗?」 佳纪姑且先把疑点条列出来,但搞不清楚的事情还太多了。 「会不会是觉得居民很恶?这帮家伙信的神很奇怪,不要靠近好了──这样。」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吧。或许当时有什么信仰。比如『灾厄』。」 佳纪姑且在地图角落补上「灾厄?」两个字。 「还有……暮林阿姨有提到一些关于你的事。」 「我?」 「你会像避雷针一样凝聚污秽。不过你不是污秽。是某种巨大的团块,像地狱一样的东西。而且,是位于轮回系统之外的存在。」 佳纪统整暮林至今说过的话告知「光」后,「光」张大了眼睛。 「她这么说我啊?讲得好难懂喔──」 「你是神吗?」 「应该是吧?都用『大人』叫我了。但明明是神,为什么我还要这么烦恼……」 「光」越说越小声。他缓缓转动原本看向下方的眼眸,看着佳纪叫道:「嗳。」 「是因为我不在山上,原本累积在山里的污秽才会流出来吧?既然这样,只要我回到山上……」 「你不是好不容易找到容身之处了吗?」 佳纪在「光」把话说完之前,抢先说出这句话。 「所以不能委屈你吧?暮林阿姨也会帮忙,而且我们不是要一起……寻找解决方法吗?」 「光」的表情没有变化,一副将什么东西压到内心深处的苦闷表情,托着脸颊说:「嗯……」 「对了,你前天晚上有来我家吧?」 不知道为什么,「光」的反应慢了一拍。接着含糊地回答:「咦?啊,嗯……」 「有啊,应该。」 「所以你要干嘛?」 只是跑来,却什么都不做,也没说什么,就这么走了。 「我的记忆很模糊,搞不太清楚。我为什么会做那种事啊?」 「光」用指尖碰触的右手臂上有淡淡的瘀痕。在学校操场出现可疑人士时撞出的瘀青,现在仍未消失。 他们深刻明白到即使继续思考不知道的事,也不会有答案,所以决定去见在图书馆听松浦小姐提起的「阿一的父亲」──武田爷爷。印象中,老爷爷的名字叫松夫,他应该是与长男一──佳纪和「光」称作「武田叔叔」的人还有其妻子住在一起。 武田家不愧是首立的地主,房子非常气派。首立有好几户姓武田的人家,但本家的规模果然还是最大的。与其说是房子,更像是宅邸。佳纪一直觉得黑得发光的屋瓦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武田爷爷是把自己关在家的老人吧?他愿意认真跟我们说话吗?武田叔叔就已经够恐怖了。」 佳纪按下门铃后,「光」这么说。 「毕竟是一条线索,死马当活马医了。」 来应门的人是武田一的妻子。「真稀奇,你们有什么事吗?」她的表情有些疑惑,佳纪于是战战兢兢地说出他想见武田爷爷。 「想见我公公?他那个样子,应该没办法吧……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们想问什么?」 佳纪总不能当场老实说出来意。不过,「光」马上露出灵光一闪的表情。 「算是一个叫暮林的人拜托我们来……」 之前见到暮林的时候,她在两人准备回家之际说过,要是遇到困难,可以搬出她的名字。说即使她是平凡的主妇,也卖了很多人情。 「光」对效果有多大也半信半疑,但没想到武田太太明显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暮林……?我记得公公在找的人就是……」 她这么说完,又说了一句:「稍等一下。」自己跑回家中。 「那个阿姨是何方神圣啊……」 「光」的这声低喃也让佳纪深有同感。她绝对不是个普通的主妇。 武田太太回来后,爽快地带他们进入家门。武田爷爷的房间在宅邸深处。 宽敞的和室中铺着棉被,武田爷爷就穿着浴衣跪坐在棉被上。 房内放着大量诡谲的面具和人偶。有恶鬼面貌的面具、日本人偶、动物的头骨和标本,以及画有奇妙图样的陶壶。看起来像拼了老命收集全世界的除魔用品。 放在壁龛的两把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叫暮林过来。」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吩咐佳纪他们。在佳纪的记忆中,武田爷爷的发量应该更多,但现在光秃的头皮上只剩下几根白发了。 「爷、爷爷为什么要找暮林阿姨?」 武田爷爷的房间入口放有盐堆,就像禁止他人入内的界线。因此佳纪和「光」也自然得跪坐在房间门外谈话。 「她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正牌灵媒。必须快点叫她过来。」 武田爷爷的喉咙发出干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下一个被杀的就是我了。」 「被杀……呃,你是说松浦婆婆的下一个是你?」 爷爷的手边发出沙沙声响──是符咒。他皱巴巴的手抓紧了看似符咒的东西。 「这座村子正在被污秽吞没。快从山上……下来了。巨大的……破茧而出的……×××大人……」 即使话语因为用力过猛而变含糊,「光」和佳纪还是立刻听懂了最后的词是什么。 「那是指『取脑大人』……」 「光」出声后,武田爷爷用力瞪着他。混浊的眼白灵活地转动。那是蔑视打从心底感到忌讳的事物的眼神。 「你以为是谁害的……『忌堂』的儿子,你觉得这都是谁害的……」 「咦……」 爷爷短促地吸气,发出带着痰的沙哑声,扯开嗓子怒吼: 「追根究底,这一切都要怪忌堂的人触犯了禁忌,所以才会死那么多人。」 禁忌……这个词在佳纪嘴里打转。 「所以……忌堂的男丁代代都要上山悔过。上山归还你们拿走的东西……你是忌堂的人,应该知道吧……」 「请问你刚才说死了很多人,是指宽延二年的大饥荒吗?」 佳纪不管痛苦咳嗽的武田爷爷,抛出这个问题。 「会死人不光是因为饥荒。那是神罚。是贪婪的愿望惹怒神明了。」 「到头来,忌堂的人到底做了什么?」 不是别人,而是「光」──由忌堂光问出这个问题似乎惹火了爷爷,他将符咒揉烂并大叫: 「你就是因为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仪式才没有成功!你没听说吗?自己为什么姓『忌堂』!先去看一遍你家的『祠堂』!」 他的眼睛没有焦点。佳纪急忙开口说:「冷冷冷静一点……」试图介入两人之间,却被「光」阻止了。 「佳纪,不好了。」 「光」的目光没有离开爷爷,直盯着他说: 「他已经被侵占了。」 一滴汗流过「光」的脸颊。武田爷爷的双眼别说聚焦了,甚至看不见眼球。两个漆黑的洞看着他们。 「偶都、看见……了……在山、上……」 这就是最后一句话。 他就像个坏掉的人偶低头,有一道黑影从后脑勺延伸出来。 是头发。是人的头发。头发盖住爷爷的脸,不断侵蚀瘦弱的身体。 「他的头发变得好茂密……」 无视悠哉说着的「光」,武田爷爷无声地站起。他一把抓住放在壁龛的日本刀,毫不犹豫地拔刀出鞘。 佳纪和「光」都只能一愣一愣地仰望那把挥起的刀。凹陷的双眼不带感情地看着佳纪他们。 这一刻,传出咚的一声,佳纪他们所在的和室纸门被打开。 有个面熟的男人大步走进来,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武田爷爷的手。 「你好啊,忌堂光弟弟。」 这名瞥了「光」一眼后露出微笑的男人,有着一头金发,身材高挑,戴着墨镜── 「你、你是上次那个养仓鼠的!」 男人哈哈哈笑了三声,抢走武田爷爷的刀。穿着浴衣的消瘦身体失去力气,仰倒在榻榻米上。 「谁啊?」 「光」这么说着,男人转头面对他。 「抱歉啦~让我稍微确认一件事。」 男人咧嘴一笑,对「光」挥下一刀。他的动作从容镇定,就像在挥落虫子。 就这么一挥,「光」的头颅被砍下来了。 「光」的头颅咚的一声掉在榻榻米上。头颅非常干净俐落地从他的身体分离,一滴血都没流,「光」的头颅就像人偶一样,从榻榻米仰望天花板。 他的头发轻轻搔着佳纪的膝盖。即使隔着裤子,也能清楚感受到那种感觉。 「咦?」 「光」睁着大眼的头颅只发出这道声音。 「──咦?」 佳纪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我想说这个老爷爷很不妙,就跑来看看,哎呀,时机真是超级刚好。正好见到忌堂光弟弟了。」 这个语调轻浮的金发男根本不重要。佳纪的声音颤抖,捧起「光」的头颅。 「……光、『光』?」 「光」面无表情。明明睁着眼睛,却一动也不动。他的表情就像能面,好像还没发现自己被斩首了。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风拂过佳纪的脸颊。 「光」的内在从没了头颅的身体,以及失去身体的头颅中涌出。 如果要替不祥这个词定义颜色,一定就是这种颜色。感觉黑黑的、蓝蓝的、红红的又绿绿的──即使如此,一想到这是「『光』的内在」,也会让人觉得有一点惹人怜爱的色彩。 「光」的内在发出拍打金发男脸颊的声音。墨镜飞走,金发男则是放声大笑。 佳纪扑向「光」的身体,将「光」的头颅压上伤口。快接回去。他一心这么希望。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啵的一声,从「光」的身体涌出的「内在」试图推开头颅。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接不回去!」 佳纪吸了一口气。他觉得他的嘴里、肺里、胃里,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光」。 他从丹田发出呻吟,硬是把「光」的头颅压上身体。 在切面接合的瞬间,带着不祥色彩的涡流被吸入「光」的体内。完美吻合的皮肤上只留下一条黑色的细线。 佳纪听见嘶的一声。是呼吸声。 那是从「光」嘴里所传出的。他的胸膛上下起伏。从佳纪的下巴流下的水珠落在「光」的胸口,不知那是汗水还是泪水。 佳纪看到这一幕,失去了意识。 * 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说着「昏倒多久了?」、「一个小时左右」之类的。 眼皮好沉重。当佳纪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发现母亲和护理师正看着他。 消毒药水的气味掠过鼻头,佳纪慌张地坐起身。「呜哇啊!」他下意识大叫了一声,被母亲抓住肩膀。 「你没事吧?怎么会跑去武田先生家?」 「妈妈……」 儿子清醒的安心和盛怒。母亲的表情因这两种情绪变得十分复杂。 「是真的吗!武田爷爷大闹,结果你们双双摔倒。好像是那个借住在他家的学者?出面阻止的……」 先、先等一下……佳纪抚着额头,回想他在那个家出了什么事。 「该不会报警了……」 「好像会被当成不必闹到警察那边的村中小纠纷。蠢死了。但我已经报案了。」 母亲烦躁地吐出这句话,佳纪却制止她:「这不重要。」 「『光』呢?」 「他睡在隔壁床,但还没醒过来……」 母亲还没说完,佳纪就跳下病床。他拉开隔开病床的帘子,看见「光」仰躺在隔壁病床上。 他的脖子上确实留着金发男弄出的割砍伤痕。 5 武田家现在依旧不平静。 田中坐在厨房的椅子上,触碰放在餐桌上的刀。那是刚才斩下忌堂光头颅的刀。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先偷带进武田家的,结果真的派上用场了。如他所想,顺利砍伤「那个」了。 田中忍着不笑出来。不,他忍不住。他的肩膀因笑意颤动,喉咙也发出低鸣。餐桌随着田中的笑声喀哒喀哒地晃动。他的墨镜在骚动中不知道掉到哪里了,所以乱糟糟的刘海弄得眼睛发痒。 这么一来就确定了。好漫长。这条路真漫长。我的运气真的很好。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代「现身」。 而且有趣的是,那个东西别说拥有自我了,甚至弱化自己。否则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伤不了那个东西。 换句话说,他的目的就快达成了。这教他如何不笑? 只不过,这么一来──田中绷紧表情想到这里,听见一道跶跶作响的慌乱脚步声。就算不看脸,他也马上知道是武田。 来到厨房的他叫了一声田中。 「老爸他大概没救了,说是心脏衰竭。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有赶过去了,却还是来不及。我发现得太晚了,是我的错。」 武田似乎没想到田中会先道歉,被震慑似的屏住呼吸。 「所以老爸说『下一个就是自己』,是真的吗?」 「能看见另一侧的存在就代表另一侧也能轻易发现他。一旦发现对方,越是害怕,就越容易被盯上。松浦太太和令尊都是如此而已。」 说来悲哀。明明大多数的人都不会感应到另一侧的存在,悠悠哉哉地过生活,但少部分拥有「那种能力」的人,以及经历过不幸,进而能感应到另一侧存在的人都会逐渐被吞噬。 「这样啊……没关系,虽然这话不该说,但说实话,我和妻子都松了一口气。」 在外头绝对不能说这种话。这个村落这么小,他身为武田家的长男,要是说出这么不孝的话,一定一切都毁了。 所以他才会对田中说,同时这也是他深藏于心底、对年迈的亲生父亲的真心话。 「对了,你有看到我的墨镜吗?」 田中这么一问,让武田沉默下来。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之后,他才挤出声音: 「不就在你眼前吗……」 噢,这样啊。田中将视线落在应该是餐桌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缓缓伸出手。 桌上似乎有装了水或茶的玻璃杯。田中的手背碰到杯子,杯子就应声倒下。 一切都在黑暗之中。 「你……」 武田讶异地抛出问题。这次田中忍住了差点笑出来的冲动。 「难道你看不见吗?」 手背碰到某种硬物。似乎是武田把墨镜递给他了。 「啊──是啊。不过,这是灵障的一种。医院也检查不出异常喔。而且,只要戴着这副墨镜,就姑且看得见。是公司配给的这点让人很不爽就是了。」 田中戴上墨镜。视野在黑暗中逐渐恢复。武田则是眉头深锁。 「何时开始的?」 「很久以前。问够了吗?」 田中站起身,武田却抓住他的衣襟,要他站住。 「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来工作啊。我们『公司』啊,在寻找来自彼世的『某样东西』,还研究了好几百年。那个东西就是有这个价值。所以凡是有那么一点可能性,都会派遣我这种手下前往可能有那个东西的地方进行调查。」 而现在,总算在首立这个地方找到了。 「不对,我问的是你个人的目的。我不懂那间公司的事!可是啊,你会做到这个地步有你的理由吧?」 田中哈哈高声笑了两声。 「你出乎意料地敏锐耶。『取脑大人』──我想设法处理掉那东西的心思千真万确喔。最起码,我是站在人类这边的。只不过,现在该处理的事稍微变多了。」 田中挥开武田的手,拿起一直放在餐桌上的仓鼠笼,转身离开。 「我要离开这个村子一下,剩下的拜托你了。」 「喂,那要怎么处理取脑大人!要是再被污秽袭击……」 「请你拿那把刀应战吧。武田先生,你不是剑道六段吗?」 田中指着餐桌上的刀,离开厨房。「我哪办得到啊!」虽然武田这么叫道,但他确实比田中更会用刀剑。 有一通来自公司的未接来电,是佐藤。田中咂嘴说着麻烦,仍开始回复。 ──────────────────────── 第四章 父亲也曾经如此吗? 1 「『光』弟弟睡了多久啊?检查都没异常吧?」 暮林低头看着躺在医院狭小病床上,一直昏睡的「光」这么问道。隔着氧气面罩,能听见「光」微弱的呼吸声。 佳纪坐在探病用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握紧。隔壁床的住院患者似乎开了电视,能听见气象预报的细微声响传过来。 「已经睡两天了。我猜,应该是受到危及性命的伤害时,恢复会比较花时间。」 而且,因为「光」把「自己的一半」给了佳纪,力量明显变弱了。 「到头来,阿姨你也对那个男人的来历毫无头绪吧?」 「是啊……不过真奇怪~从他的样子看来,是为了确认『光』弟弟是不是人才挥刀砍他的。」 「是灵媒……之类的吗?」 「如果是,委托人就是首立的某个人吧。」 这么说起来,那个自称民俗学家的金发男说自己借住在三笠家。难道委托人是三笠吗?三笠和武田有来往,那个男人会到武田家也说得通。 「若是这样,『光』弟弟的事在台面下传开也不奇怪了。可是,事情过了两天,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 「应该是想祓除他吧?」 「咦?拜托,不可能不可能!这种东西除不掉啦~」 暮林咯咯笑着,手在胸前挥动。她穿着大范围印着卡通人物的T恤,大概是拿女儿不穿的衣服来穿。 「虽然他现在很虚弱,依然不是人类有办法处理的程度。这孩子能对人类做什么又是另一个问题就是了。不过人能做的,应该是以物理方式带他离开村子或关起来吧?」 「这样啊……」 虽说变虚弱,「光」现在的凶恶程度依旧不在人类有办法出手的范围。这让佳纪感到害怕,同时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你要随时提高警觉,要是有危险,就逃来我家。我也会试着调查那个男人。」 「要怎么调查?」 「看得见的人有自己的追查方式喔。」 暮林指着自己的眼睛,带着微笑表示包在我身上。这个人真的……绝对不是个普通的主妇。 当佳纪感到不解时,听见电视的声音。隔壁病患似乎把音量调大了。 『二十几岁的男性下落不明──在希望山丘的达摩冢隧道的目击情报就是男子最后的身影……──』 传出这样一则新闻。 『这条隧道是著名的灵异景点,男子是名网红,○日早上在社群平台上发文,说他要去达摩冢,如果活着回来就会上传影片……』 暮林漫不经心地听着新闻,看向佳纪问:「嗳,你知道吗?」 「为什么达摩冢会变成灵异景点?」 「那里很有名……但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这块土地啊,以前曾发现过人骨,还是大量的古代人骨。这是你出生前的事了。奇怪的是,找到的骨头都只有躯体的部分,而且腕割那里是只有手骨,足取则是只有脚骨。」 「什么……」 佳纪想起他在图书馆看到的希望山丘周边地图。那个拼凑起来后成为人形的地图,而且地名与身体部位相呼应。 没想到会从这样的土地中,找到各部位的骨头。 「专家是说这里有分割埋葬的习惯啦。不过最不可思议的是,不管哪一具遗体,都只有头骨没找到。」 「……啊。」 佳纪想起来了。他在教室和「光」争吵,结果被「光」吞没时,曾见到一些奇异的光景。 田间小路前方有茅草盖成的小屋。水田放满水时特有的清新淤泥气味。白茫茫的山棱线。山中站着一名年轻男子,俯瞰着小村落。那个人长得和光很相似。 男人怀里抱着一颗人头。 难道那是取脑大人见到忌堂祖先的记忆吗? 忌堂家背负着「罪过」。 取脑大人是献上特定物品,就能实现心愿的神明。 所谓特定的物品,难道是指人头吗? 这么一想,佳纪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还有实际体验过的事,全都完全串连在一起,不禁令人发笑。 佳纪这段时间看到的怪物们,全是脖子以上有问题的家伙。 连着白发老妪的头,扭来扭去形成注音符号「ㄑ」字型的那个。在自家浴室出现的假发妖怪。在「亚美利加」攻击他们的妖怪也是身首分离的状态。袭击武田爷爷的东西也是个黑发妖怪。 而在「光」体内看到的那名神似光的男人。那个男人献上头颅后,对取脑大人许了某个愿望。他的愿望与过去大量村民死亡的事件有关吗? 头颅归于首立,其他部位则是葬在其他土地── 「辻中弟弟,『光』弟弟醒了喔……!」 佳纪因为暮林的声音回过神抬头。 「『光』……」 他的确睁开眼睛了。色素偏淡的眼眸染得一片漆黑。 脖子上的断痕还没有消失。 佳纪上前窥探「光」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眸看向佳纪。 他听见一道尖锐的声响,顿时喘不过气。有某种东西逐渐吞没自己──那种感觉向他袭来。 2 我很冷,很空洞。 所以我想放很多东西进来。因为只要吞到体内,我就会被填满。 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我茫然地抱着这个愿望,在冰冷冻人的地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后来有一道温暖到不可思议的光芒照过来。踢破黑暗闯进来的,是个极为温柔的灵魂。 黑暗因此转变,变成色彩鲜艳的世界。唧唧吵个不停的蝉。绿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原野山林和田地。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田间小路。 还有蜻蜓飞舞。 仲夏蜻蜓。我知道。我记得。 朝子、结希和卷站在「光」家的庭院。对了,这是办所谓的睡衣派对时的记忆。是「光」伤害朝子那天的记忆。 佳纪先回家了。当我这么告诉其他三个人时,他们都很惊讶。 当天,我在所有人睡着之后,依旧持续想着:生命是什么? 就算死了,也不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只有灵魂形式产生改变,并不是从此别离。 人会出生,会死亡,但是灵魂不会消失。一直都在身边。 我在被窝中握紧拳头,叹了一口气。 佳纪的灵魂很美,让人有股想吞下肚的冲动。可是,我不希望佳纪死掉。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想法,还是「光」的心思。 夕阳西下的首立,我和佳纪推着脚踏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记得这是……在图书馆听松浦说完话的那天。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被佳纪这么一问,我差点在情急之下说我知道。 我不可能知道。 可是不知为何,我觉得当时松浦的表情跟佳纪很像。 换句话说,那是永远失去重要之人的表情……是这样吗?很悲伤吗?很痛苦吗?是那种表情吗? 学校操场出现可疑人士时,我的手撞到桌子,留下了瘀痕。 我觉得……很痛。至今为止,几乎不曾感受过的痛觉向自己袭来。 那天,我无法打倒在「亚美利加」攻击我们的家伙。我产生了某种变化……我真切地感受到过往不曾有过的变化正在侵袭自己。 噢,对了。我们被暮林救出来,要离开她家时,她叫住我。她看准佳纪先离开玄关的时机,叫了我一声:「『光』弟弟。」 「你不能再让辻中弟弟混合得更严重了喔。」 暮林绝非在生气,只是以不忍的目光给「光」忠告。 「你明白吧……否则辻中弟弟会无法回到人的世界。」 我急忙按住留有瘀痕的右手。 我也可以抛下一切逃走。可是,佳纪绝对不会那么做,他做不到。 因为他觉得重要的事物,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我察觉到自己的力量变弱,咬紧牙关。佳纪在外头叫了一声:「『光』?」 我很冷,很空洞。 所以我想放很多东西进来。因为只要吞到体内,我就会被填满。 有一道温暖的光照进来。我不想杀他。不想杀他。 然而,不受控地往前伸出手。 3 暮林大叫一声:「不行!」让佳纪回过神来。医院特有的冰冷气味充斥于鼻腔。 她双手一拍,发出啪的声响,肩膀大幅上下起伏。 「你说得出自己的名字吗?」 暮林推开望进「光」眼里的佳纪。眼睛睁大到极限的「光」则是瞪着暮林。 「光」动作缓慢地拿开氧气面罩,慢慢从床上坐起身。 「『光』……我叫忌堂光。我刚才做了什么……」 暮林没有回答「光」的提问,笑了笑说:「太好了,你回来了啊。」 「……幸好你醒了。」 佳纪的声音沙哑。呼吸困难,下意识将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刚才感觉差点被某个非常巨大的东西吞没。如果暮林没有介入,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 佳纪调整呼吸,把到今天为止发生的事解释给「光」听。包括在武田家发生的事,还有他送医后昏睡了两天的事。「光」在说话时按着脖子,喊了声好痛。 「……你不是没有痛觉吗?」 「应该没有,可是最近……有点……」 看到「光」含糊其词,暮林耸了耸肩。 「『光』弟弟啊,你衰弱了很多吧?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比我从山上感觉到的气息还要微弱很多。你现在的状态非常不稳定,不可能没有任何改变……」 「光」没有回答。但不回答就是最明显的答案。 佳纪下意识伸手摸向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面放着「光」给他的「碎片」。 「……是我害的吧。」 「不是啦。别再说这种话了。」 「光」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啊!」突然大叫一声。 「那家伙!那个戴墨镜的大叔砍我的刀……那把刀不是普通的刀子,一定有什么来历。大叔也是知道这点,才会拿刀砍我吧。」 「看来他是对这方面很了解的人没错。」 看到暮林点头附和,佳纪咬紧牙关。 他想起那个金发男让自己摸仓鼠的事。当时的佳纪……对那个男人毫无防备,到了令人羞愧的地步。他不疑有他地相信那个人是借住在三笠家的民俗学家。 「要是又被那家伙攻击……」 佳纪挤出这句话后,「光」笑了。 「到时候就逃跑吧!反正就算被砍下头,我也接得回去嘛!不过,我的头好像变得很容易松脱。」 「光」嘻嘻笑着,抓着自己的头往旁边拉。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佳纪很想这么说,却说不出话来。 随后,他发现暮林以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们。她心里一定在想「这两个人不能待在一起」。她觉得「光」很危险。 * 当「光」久违出现在教室,朝子先飞奔过来说:「真是太好了~」正好来到学校的结希和卷也拿着书包,跟着朝子围住「光」的座位。 「卷出乎意料地最担心你。真可爱啊。」 啥?卷蹙起眉,但结希不理他,调皮地抖动双肩笑着。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不知道是狗还是猫的长毛动物钥匙圈。佳纪忘记那是何时的事了,但跟卷拜托他玩夹娃娃机夹到的东西一样……想到这里,佳纪决定不再继续深入思考。 「他大概说了十次『光不在好无聊~』。」 「我才没有。」 佳纪一边听着结希和卷的对话,一边动手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取脑大人能以人头换取愿望成真?』 令人费解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不这样一件一件写下来,根本无法分析。 「是说,你从刚才开始在写什么?」 卷探头过来看笔记本。佳纪在情急之下阖上笔记本,说了声:「没有,没什么。」 然而── 「你在查『取大人』吗?」 听到卷清楚地说出这句话,佳纪讶异地张大眼睛说:「咦……」 「你刚才说什么……」 「嘿嘿,让我来告诉你吧。那是这一带很~久以前的一种『隐语』。」 卷将手挡在嘴边,却完全没有压低音量,反而还一脸得意。尽管觉得用三角巾挂着的左手很碍事,还是意气风发地开口: 「在很久以前,这一带不知道为什么经常发生瘟疫、歉收、意外事故,人们活得很辛苦。这样的土地之所以还算繁荣,是因为能开采水银。」 佳纪一开始听得半信半疑,却因水银这个词惊觉一件事。 首立三面环山。有松山、笠山、二笠山,还有丹砂山。 丹砂山的「丹砂」是── 「但产量年年减少,人民因为生活困苦,必须把孩子打掉,所以他们就用水银来做药,是只存在于这块土地的堕胎药。我记得那种药叫作『疏苗(uronuki)药』,就是扼杀腹中孩子,以便生存的意思。」 故事越来越可怕,原本没事跟着听的朝子和结希表情都僵掉了。 「因为是用山里开采的水银做成的药,人们就以隐语来表示用那种药堕胎的行为,是『还给山里的「取(unuki)大人」』……然后嘛,取大人就变成山里的神,受到人们供奉,从此以后,瘟疫什么的很神奇地平息了。」 「水银……是禁地丹砂山名字的由来吗?」 丹砂是朱砂的别称。而朱砂可以提炼出水银。 用水银做的堕胎药打掉孩子……还给山里。「光」从那个时代就在山里了吗? 「嗯~好奇妙的故事。」 朝子哼了一声。看来就算是她,也没想像过「光」就是山上的神明。 「光会在丹砂山失踪,说不定就是『取大人』作祟喔。」 「啊~?怎么可能有那种神啊。」 至于结希,她始终以怀疑的眼神看着卷。 「说不定出乎意料地就在我们身边喔。真恐怖~」 看见卷不怀好意地笑道,一直默默坐在自己位子上的「光」简短地说声:「如果啊……」他那莫名认真的语调,让在场所有人不得不看向他。 「真的就在我们身边,你们会怎么样?比如说,那个神取代了我们之中的谁。」 什……佳纪差点就要喊出声音了,但卷抢先一步不解地说:「咦?」 「那一定会马上发现吧。我会叫他滚回山里去。」 朝子的反应慢了一拍。一旁的结希则低喃:「想到就觉得恐怖……」 「不过像那种存在,大部分都会在最后关头露出马脚,最后回到原本的地方吧?」 「光」明明知道他们会有这种反应,却以明显失落的表情垂落视线说:「是喔。」因此佳纪不由得提高声调开口: 「是说,卷,你怎么这么清楚?」 「啊,因为我哥是神秘学迷。他现在在东京的大学念民俗学。」 如果事情真如卷所说,那「疏苗(uronuki)大人」和「取(unuki)大人」会变为取脑(nounuki)大人也不奇怪。 「你可以现在帮我问一下吗?我想知道『取大人』后来怎么了。」 卷立刻拿出智慧型手机传讯息给哥哥。似乎是时机刚刚好,对方约一分钟就回复了。「老哥还是老样子,讯息回得有够快。」卷笑着念出陆续传过来的讯息内容。 「一七○○年左右分村时,取大人的信仰早已消失了。但是不知为何,地方领主却听闻『要是介入这个地区,就会受到诅咒』……因为没什么人插手管这块土地,受到迫害潜逃至此的其他宗教信徒从此定居。该宗教在此扎根,所以现在希望山丘有很多教堂──他是这么说的。你居然想知道这个,难道你也是神秘学迷?」 佳纪随口以「是啊,没错」敷衍卷的嘲弄,将手放在下巴。 分村时,「取大人」的信仰已经消失了?真的是这样吗? 会不会不是消失了,而是换了一个面貌?「疏苗」变成「取」,再变成「取脑」。不过,从前的人没有献上头颅给「取大人」。 人们是什么时候变成信仰取脑大人,开始献上头颅的呢? 大家私下持续信仰,最后演变成分村。但是,宽延二年大量村民死后,取脑大人被视为灾厄之神,这时,有新的宗教出现在失去心灵寄托的村人们面前,并且就此扎根,取脑大人因此被遗忘。 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只有首立至今还有取脑大人的信仰呢? 佳纪想起夏季祭典时,挂在龟山叔叔脖子上的十字架。他们家是从希望山丘另一边搬过来的。而且仔细想想,首立几乎没有人家信那个宗教。 其他村落明明摆脱了取脑大人的信仰,首立却没能摆脱。是因为……忌堂家必须为犯下的过错做交代吗? 钟声响起,周围的学生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卷他们也从「光」的座位解散。 佳纪晚了一步,也回到自己的座位。 * ●很久以前形成村落。 ●用水银制作堕胎药,因此开始「取大人」信仰。 ●「取大人」→变成取脑大人信仰。 ●一七○○年左右分村。 ●一七四九年(宽延二年)大量村民死亡。取脑大人信仰结束。 ●遭到迫害而逃过来的其他宗教扎根。首立继承取脑大人信仰。 佳纪把得知的事条列式写在笔记本上,但最重要的部分依旧是空白的。 他差点想大叹一口气,但想起这里是学校的图书室而忍住了。 「嗳,佳纪──」 坐在桌子对面的「光」阖上大本的绘本。他手边放着的书是《人鱼公主》、《白鹤报恩》还有《科学怪人》。佳纪刻意不去想他选这三本书的用意是什么。 「大家都走了喔。」 如「光」所说,四周空无一人。只听得见天花板传出微弱的空调运转声,无论是书架周围还是柜台都没人。 「……我说到哪里了?」 「大致上都说完了。原来我一开始是叫『取大人』啊。对了,老爸和爷爷也都这么叫。」 「那取大人应该就是取脑大人没错。只有忌堂家的人用古名称呼啊。」 「我是笨蛋,所以不懂,不过墨镜大叔知道多少啊?是说,那个大叔后来都没有对我做什么耶。」 「在他行动之前,先去调查武田爷爷说的『祠堂』吧……我觉得忌堂家的秘密就在那里。」 「光」没有反对。相对地,他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不知道武田爷爷后来怎么样了。」 「被入侵」的人类之后会怎么样?这种事他再明白不过了。 「……我不想思考这件事。」 佳纪从衬衫胸前口袋取出放在小塑胶袋里的「光」的「碎片」。「光」说这是胸骨,但他看不出来这是胸部哪个部位的骨头。 「你会变弱是因为变成『一半』了?」 「……可能是吧。」 看他不干不脆地点头,佳纪递出「碎片」。 「既然这样,还你。还你就是了。」 「就算放回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复原喔。可能会永远失去这块骨头。」 夕阳从微笑的「光」背后的窗户洒落。带着夏季风格的高彩度橙色光线,将「光」的头发照成橙色。 残留在脖子上的黑色伤痕,在夕阳中清楚地浮现。 「而且啊,要是我恢复了,搞不好又会被你捅啊。」 「……我才不会。」 他已经决定了。他会尽自己所能,帮助「光」活出自己的路。 钟声响了。离校时间已经逼近,这道钟声是提醒还在校的学生快点回家的信号。佳纪将文具收进书包,离开座位。 走廊也没有人影。窗外传来棒球社在操场上急忙收拾的声音。 室内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格外大声。佳纪感觉到「光」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于是停下脚步。 「你的脖子已经没事了吗?」 明明问得若无其事,「光」却在后方几公尺的地方低头按着脖子。 「果然还是很痛吗?」 佳纪跑过去,「光」却回答:「不是。」 那道声音听起来不是「光」。带着压迫感,仿佛捂住了听者的眼睛和耳朵。 「什么……」 「光」抬起头来,笑得像强行拧起嘴角一样。 「────」 有磨碎东西的潮湿声音、敲碎东西的清脆声音、扭断东西的冰冷声音,从「光」身上传出。 不是从他的嘴里。应该是从脖子上那道水平伤痕中传出的。 佳纪立刻后退一步,「光」的内在从伤口涌出。 这是必须逃跑的情况。佳纪凭直觉感受到了。看到「光」带着微笑步步逼近,佳纪急忙背对「光」逃跑。 吸不到空气。「光」的步伐明明很缓慢,但不管佳纪怎么跑,就是无法拉开距离。 「光」的影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上自己落在走廊上的影子,以及死命奔跑的背影。 佳纪就要跑下楼梯时,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要是就这么跑下去,被人看到「光」现在的模样…… 要是被看到── 佳纪用手掌捂住嘴。 哒的一声,「光」的脚步声停下了。 佳纪捂着嘴,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光」已经不是「光」的样貌了。从脖子涌出的……已经看过好几次的他的「内在」包裹住整副身躯。 勉强还能看到的室内鞋摩擦地面,发出啾的声音。 这时佳纪才知道,自己过去因为他变成忌堂光的样貌所救。因为这家伙是如此、如此……如此「恐怖」。 佳纪叫都叫不出来,就被「光」吞没。会死。他束手无策,无计可施,他会就这样轻易死去。光或许也是这样在山里死去的。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从前他和「光」起争执,像这样遇袭的时候,曾觉得很恶心。不快、不祥得令人作呕,甚至没有余力感觉到寒气。 现在却没有那种感觉。 对了,我懂了。看样子,我和他已经「混合」得很严重了。 「……『光』。」 佳纪惶恐地出声。那一瞬间,「光」定住不动。 他眨了一次眼,正常的「光」出现在眼前。本想吞没佳纪的他的内在,也完全消失无踪了。 「……奇怪?」 「光」睁大了眼睛,发出「咦?」的疑惑声,脖子的伤痕还在蠢动。 留在佳纪右手的瘀痕──被「光」抓出的瘀痕变得更深了。 而楼梯下方,传出一道室内鞋摩擦地板的声响。 * 忌堂家的祠堂位于从「光」家后门往山上走的地方。当他们抵达时已经完全入夜,周围只能听见青蛙的鸣叫声。 「祠堂……还真的有。」 佳纪摸过渗出汗水的后颈低喃。 拨开茂密的竹草后,前方有个木造的小祠堂。「光」一用手电筒照过去,在门口附近的虫子就飞走了。 这个祠堂乍看之下已经遭到弃置,但走近一看,就会发现姑且还是有在打理。 「嗳。」 手电筒随着「光」的这道声音摇曳。 「今天的那个……」 「光」小心翼翼地开口,仿佛抓着佳纪的衣摆,越说越小声。 「你以为我差点被你杀死几次了?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大不了了,也不会一一去计较。而且我也捅了你一刀,彼此彼此啦。」 他在逞强。「光」一定也看穿了。即使如此,他也顾不了那么多。 他感觉到「光」的视线落在右手的瘀痕上。但他不予理会,对「光」伸出手。 「你有带祠堂的钥匙吗?」 「爷爷很早睡,我就偷拿来了。」 那把钥匙很古老,却有着扎实的重量。严实锁着祠堂大门的门栓和锁头也已经非常老旧,不过一插入钥匙就轻松打开了。 门发出吱嘎声响开启。佳纪从「光」手中接过手电筒,照亮一片漆黑的祠堂内部。 有人头。 「──呜哇啊!」 而且不只一颗。这个绝对不大的祠堂中,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都摆满了人头。 「什么啊……人头吗!」 就连「光」都对这幅景象感到不寒而栗。他提心吊胆地走近塞满墙壁的头颅,摇头轻声说:「不对……」 「仔细一看,是用木头做的。为什么会做这种东西……」 「光」触摸其中一颗头颅。有摩擦木材的干燥声响,以及类似土灰的木质香。 他们再次环视祠堂。在这个被木雕人头包围的空间中,深处有个木制的祭坛。 「光」跟在小心翼翼靠近祭坛的佳纪背后,低声呻吟。 「感觉好痛……」 怎么了?没事吧?佳纪还来不及问,「光」先抬起头来。 他瞪大了眼睛,不断喘气。 4 「光」感觉到太阳穴一带窜过尖锐的痛楚,他立刻明白这是忌堂光的记忆。 国小时,忌堂光曾经跟父亲一起来到这座祠堂。他看着塞满墙壁和天花板的木雕人头,不禁屏息。 「爸爸,这些脸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父亲戴着绣有松岛制材所的作业帽,笑着说: 「会怕吗?」 「不会啊。完全不怕。我已经是高年级生了喔。」 他在逞强。父亲不知有没有发现,不发一语地环视无数的首级。在阳光洒落的祠堂中,每颗首级的脸颊都带着鲜明的色彩。 「这些啊,都是献给取大人的『头颅大人』。这块土地以前常常发生不好的事,非常贫穷困苦。所以人们会把头颅献给取大人,许下各种愿望。比如祈求丰收,或是瘟疫消失。」 仔细一看,人头的年龄不一,有老人也有小孩。没有一个人头样貌重复。 「奉献的头颅会当场消失。所以要做一颗替代的头,放在祠堂供养。」 「那这些头都是已经死掉的人?」 「是啊。我们是代代管理这座『祠堂』的家族,所以叫忌堂。」 嗯──光哼了一声。他还无法完全理解父亲说的话有多么重要、严肃。 「头以外的部位要尽量埋远一点。为了方便执行这件事,村子才会分成五个。结果碰巧成了一个人形。很有意思吧?」 「为什么?好恶喔……」 「天晓得,说起来,为什么要葬在远处,现在原因也已经不可考了。」 「说到头来,这些头都是谁啊?」 光的这道疑问,让父亲再度环视祠堂中的头颅。 「有因病时日无多的人,还有老人……他们大多……都是自愿成为头颅大人的。」 可是啊。父亲发出低沉的呻吟声,继续往下说: 「村子外面不是有个小祠堂吗?那是强行把旅行僧变成头颅大人时,害怕他会作祟而建的。」 ……那么── 「也就是杀了人嘛。」 「是啊。不只旅行僧,还有很多人都被杀了,当成头颅供奉。无辜的人们都悄悄被杀了。」 父亲重新看向光,轻轻弯腰。他对上光的视线,不改那张稳重的表情,呼唤儿子的名字: 「光,这就是这座村子的罪孽。绝对不能忘记喔。」 ──还有,也不能忘了忌堂家的罪过。 到此,记忆就像被黑色浓雾笼罩一样中断。 「光」身在那天和光的父亲一起来的祠堂中。他压着太阳穴,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近祠堂深处的祭坛。 他用双手打开放在祭坛前的木盒。 「果然不在……」 佳纪从他的背后照亮他的手。盒子里是空的,垫在里头的布上有人类拳头大小的凹陷痕迹。 「『七』原本是放在这里的。」 现在却不在,也就是说── 「你想起什么了吗?」 佳纪拿着手电筒,直盯着「光」。「光」咽下一口唾液后,用力点头。 他全盘托出忌堂光在这个地方的记忆。当佳纪听到「这座村子的罪孽」这句话,不禁笑出声来。那是非常空虚的干笑声。 「根本是老梗的杀人村庄嘛。难怪要隐瞒了……」 「我要实现人的心愿又用不到人头,为什么要供奉?」 没错,献上头颅也很让人为难。更别说是无辜人类的头颅了。 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呢? 「结果,忌堂的罪过是……」 「想不起来。这部分还很模糊。」 光的父亲确实说了「忌堂家的罪过」。还说「绝对不能忘记」。忌堂家一定有着沉重的罪过,重量不输整座村庄的罪孽。 「说到其他和光的爸爸很熟,而且知道很多事的人……」 佳纪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闭上眼睛,一脸厌烦、烦躁地皱起眉头。 * 举行结业典礼的体育馆传出希望山丘高中的校歌。 没有空调的体育馆中明明很闷热,大家却出乎意料地唱得很认真。大概是觉得终于要放暑假了,就大发慈悲唱一下吧。 「光」独自一个人侧耳听着随风传来的校歌。空教室无人使用的课桌和物品堆成一座小山,布满灰尘,但一开窗,就有舒爽的风吹进来。 天空很蓝。偌大雄伟的积雨云坐镇在希望山丘上空。 对了,不是希望山丘,是叫达摩舍。这个地方埋葬着为了我献出头颅的人们躯体。 「光」莫名能接受有大量人命献给自己的事实。一想到自己的存在有多么不祥,就觉得十分合理。 他想起布满整座祠堂的大量首级。一旦闭上眼,他就会想像佳纪的头出现在那堆首级当中。 要是继续了解取脑大人,就能找到减少污秽的方法吗?在那之后,他能继续以这副模样存在吗? 可是,对佳纪而言,最危险的不是污秽……「光」想着想着,下意识伸手触碰脖子。 这时候,教室门应声打开。 「你跷掉典礼太狡猾了啦──」 来的是朝子。当他回答:「只要说我是去大号,老师就会放过我了啦。」朝子也来到窗边,感觉不像是来抓他回去的。 「明天开始就放暑假了呢。」 朝子说出这件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是啊,你会写作业吗?」 「我会在第一个星期就写完。小结总是等到最后一天才哭着写。」 如果是朝子和结希,想必大多数的人都觉得会迅速写完作业的人是结希。「光」笑了两声,看向窗外。 「我也乖乖写吧。念书很好玩啊。」 虽然忌堂光讨厌念书,「光」却纯粹觉得能了解不晓得的事情很有趣。话虽如此,老师们在课堂上说的话,他几乎无法理解就是了。 「我问你。」 暑假要不要大家一起去哪里玩?朝子以这种兴致看着「光」。 「你果然不是光吧?」 她歪着头,面带稳重的微笑。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掀动朝子背后的窗帘,发出啪沙声响。 「上次,我在二楼的楼梯间看到了喔。」 朝子依旧不改脸上的微笑。即使不去想「上次」指的是什么,「光」也很神奇地领会了。 是指「光」攻击佳纪的那天放学后。一旁的楼梯间确实有人的气息。 「光」撩起头发,顺势抓了抓头皮。他拼命回想起睡衣派对那天,他想杀死朝子的事,以及后来惹怒佳纪的事。 「啊……我说你啊,从之前就是这样……我劝你不要直接跟我说这种事啦。你很傻耶。」 嗯,朝子简短地点头。 「你会说吗?」 「不会喔,谁都不会说。」 她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 「你不是你,感觉好可怕,好奇怪。佳纪明知如此,却还是一如往常也很怪。我办不到啊……感觉一切都好怪。」 明明在哭,声音嘶哑,她却不改脸上的微笑,直盯着「光」。 「可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没办法讨厌现在的『光』。」 「但我毁了你的右耳耶。」 「啊,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是……」 朝子回想起这件事,伸手碰触右耳。「光」则是果断低头道歉。 「那时是我不好,对不起。我已经跟佳纪约好,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也约好不会再杀人了……」 「啊哈哈……你真的不是人啊。」 朝子的语尾在颤抖。她在害怕由来历不明的东西取代变成的朋友。 可是,她也没有拒绝「光」。 「嗳,光会不会还活在什么地方?」 「不会。这具身体已经是尸体了。」 这样啊,朝子点点头。尘埃在她身旁闪烁飞舞。 朝子依旧沉默不语。但眨眼的速度慢慢加快,喉咙颤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吸鼻子。 「我早就隐约感觉到会是这样了……」 朝子直接放声大哭。她用手擦拭眼角后,眼泪再度流出,然后继续拭泪。每擦干一次,朝子的哭声就越大声。 「对不起。」 「光」往朝子的脸颊伸手,以指尖拭去泪水。那晚,他同样伸出了手,却是想杀死她。他以同一只手不断替朝子拭泪。 啊啊,这样啊。原来光必须像这样,让大家为他悲伤吗?可是因为有我在,没有人会为他的死感到悲伤。 现在这样就跟光临死前希望的一样。可是,如果「光」没有假扮成忌堂光出现,佳纪一定会和大家一样悲伤。 他会不停哭泣,哭到眼泪停下后,又回想起来继续哭。以为眼泪已经哭干了却再度涌出眼眶。 这样一再反复,将光的死逐渐消化为日常。 那或许会是一段痛苦的时光,但会不会比现在更好呢?他是不是就能和大家一起往前迈进,好好思考升学和未来愿景,度过开心的高中生活呢? 走廊开始热闹起来。结业典礼好像结束了。窗外那朵积雨云不管看多少次,依旧很耀眼。 暑假就此展开。 5 蝉仿佛看准了暑假开始,更加喧闹。 佳纪在脚踏车停车场将脚踏车推出脚架之后,听见远方积雨云发出轰隆隆的低沉声响。 虽然天空一片蔚蓝,但感觉马上就会下起午后阵雨。 「喂,好像要下雨了,快回家吧。」 「光」与佳纪一同推着脚踏车,他的脚步不知为何很沉重。 佳纪没在体育馆看到「光」,似乎是跷掉结业典礼了,但他在那之后非常不对劲。就像刚才还很有朝气的花朵突然褪色枯萎一样。 「我问你,光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热的风随着雷鸣的征兆吹来。佳纪停下脚步,开口说:「事到如今才问这个?」 真的太迟了。 「什么样的人啊?光他……」 忌堂光是个宛如漫画主角的人。 脚程快,不擅长念书,能轻松和每个人攀谈。升高中后,先去和别间国中毕业的卷说话的人也是他。 他讲话语气不恭敬,所以跟学长姐处不来,不过学弟妹很喜欢他。 听说有个女生喜欢光时,他会坐立难安,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来告白,但那个女生大多都会和别人交往。 他在死前对B班的齐藤同学有意思。因为她很像《狩人狩人》里的彭兹。 看电影都会睡着,食物只要能吃就好,很随便。 总是很坚强。不会像我这样烦恼。 光不会哭。佳纪没见过他哭。连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到最后也都不曾在佳纪面前哭过。 他其实很想哭吗?不只是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是不是还有很多想哭的时候呢? 在佳纪侃侃而谈时,「光」都不曾插嘴,甚至没有应声附和。 只不过,当佳纪说完,他以坚定至极的声音这么问: 「你想见他吗?」 这种问题连想都不用想。 「……当然想啊。」 可是,那是个不管怎么做都不会实现的愿望。 「光」听完佳纪的回答,轻轻点了头,轻巧地跨上脚踏车。 「佳纪,抱歉,你先走吧──」 接着潇洒地踩下踏板,骑过佳纪身旁。 「啊?为什么?」 「没什么,我马上回去。」 轰隆隆的低沉声响渐渐转为真正的雷鸣。几分钟前还一片蔚蓝的天空开始出现漆黑的乌云。 「光」骑着脚踏车疾驶于其中。 佳纪没有淋成落汤鸡,雨在他到家时开始落下。哗啦啦的雨声不间断地响彻家中。 家中二楼,佳纪的房间隔壁是父亲的房间。佳纪伫立在虽然靠近却遥远的父亲房间门前。 父亲在制材所工作,放在玄关的鞋子告诉他今天天气恶劣,所以父亲提早回家了。下定决心来到房门前是很好,现在却裹足不前。 自己上次主动和父亲说话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佳纪深深叹了口气。 可是说到谁可能知道忌堂家的事,他只想得到父亲。因为父亲和光的父亲是好友。 他静静地敲了敲父亲的房门。 没有回应。他不管不顾地打开房门。 「……爸爸。」 约三坪大的西式房间中满是纸本书香。父亲的房间中有巨大的书架镶在整面墙上,书架上放满了书籍。以前是这样的房间吗?佳纪感到讶异。 父亲坐在书桌前,看着笔记型电脑。书桌上也堆着书山。 「……佳纪。」道出低喃的那张脸上有许多痣。与佳纪一模一样。 佳纪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看向父亲的书架。美术书、历史书、哲学书……当他望着种类繁多的书背,父亲坐的椅子发出吱嘎声响。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看来父亲也觉得很困惑。 「没什么,很普通。」 「这样啊。」 椅子再度发出声响。打上窗户的雨滴慢慢变大。雨滴流过老旧的窗户,拉出好几道线条。 「你有什么烦恼……」 看到父亲硬是想延续话题,佳纪心一横,开口说:「那个……」 「我想问你关于光爸爸的事。」 父亲顿了一下才抬头看佳纪。 「问什么……」 「忌堂家在很久以前做了什么?『罪过』是指什么?」 父亲和母亲说话时,会散发出「有够麻烦」的气息。要是话题很严肃就更是如此。他会浑身散发出和母亲说话好麻烦的感觉。母亲会因此生气,直接开始吵架。 可是,今天的父亲没显露出「麻烦」的表情。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查的。因为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必须查清楚的事。」 「为什么?」 佳纪不可能说出实话,于是抓住自己的右手。丝毫没有淡化迹象的瘀痕就在那只手上。 父亲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和晃平谈过,不想让我们的儿子也背负这些。」 他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比刚才还要深沉。肩膀抬起,接着无力地垂落。 「忌堂家的男人大概每隔五年会上那座山。去谢罪……并拜托神明不要下山。」 「是因为在很久以前大量村民死亡时,忌堂家做了什么错事吗……?」 父亲瞥了一眼佳纪,表情透露着「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了吗?」。此时,雨声变得更吵杂了。 「我曾经问过晃平,忌堂家到底做了什么。」 父亲直接说起与光的父亲晃平之间的回忆。 远在佳纪出生前,在他们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也就是一九九○年代,泡沫经济破灭后的几年。 晃平在佳纪也非常熟悉的忌堂家客厅里,这样回答父亲的问题: 「你是问忌堂家被讨厌的理由吧──当时忌堂家年轻当家的妻子因为瘟疫病倒,然后成了『头颅大人』。接着,年轻当家进了山里,献上那颗头颅。」 你觉得他许了什么愿?晃平吃着甜馒头,这么询问父亲。不过,他没有等待父亲回答。 「他说:『让我的妻子重生吧~』、『只要是忌堂家以外的首级,想拿走谁的都可以。』」 呜哇啊……父亲倒抽一口气,晃平则哈哈大笑。 「结果啊,妻子还真的活过来了!相对地,当天村中有三分之一的人离奇死亡。上吊、砍了家人的脑袋后自杀、被马踩爆头之类的,还有人是一回头,头就不见了。但当然了,忌堂家无人死亡。」 离奇死亡的村民死法都与「头」有关。 「不过,复活的妻子还是维持『断头的状态』,当天晚上就痛苦而死。之后村中的离奇死亡也不再发生,而且神奇的是,往后农产丰收,瘟疫也减少了。唉,我的祖先也真是不走运。因为之前不管献上多少头颅,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这件事有多少值得相信?父亲这么问道。 「天晓得,不过当时那位妻子的头颅还留着,所以忌堂家才会被迫上山。」 那位妻子名叫忌堂七。即使将他的头颅还回山里,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回来。所以忌堂家的人会不断上山,将「七」还回山里。 「你都没有任何想法吗?」 父亲一问,晃平就不再继续笑了。 「怎么可能没有。毕竟我得背负这件事,也必须告诉我的孩子啊。」 晃平说着,突然抬头笑说:「所以我想快点和雪姐结婚!」他口中的雪姐是指住在同一个村落的大姐姐。 明明被人家甩了十一次,晃平却丝毫不气馁。父亲说,他当时觉得不久之后,女方就会拗不过晃平而妥协。 忌堂家的人不会被发怒的取大人带走,所以,家族里似乎一直流传一句话:「要早点和珍爱的人结婚,让对方进忌堂的家门。」 ──就是这样的往事。 雨势好像更大了。父亲直盯着越来越朦胧的窗外景色。 「晃平死前和上头争执过,说是想让仪式终结在自己这一代。他说:『取大人不像大家想的那样。仪式根本没意义。』才刚说完,就出意外死了。」 ……那真的是意外吗?见父亲以细如丝的音量说道,佳纪战战兢兢地提问: 「那个,爸爸……在光的爸爸死掉时,有什么感觉?」 「我觉得这座村子没有任何优点。」 啊啊,是吗?是这样吗?原来父亲也是这样吗? 连这方面都如此相似,真的好讨厌。 父亲唤了一声低着头的佳纪。 「你一点都不像我。」 他就像看透了佳纪的心声。 「你有妈妈的坚强和温柔,所以你会变成比我更了不起的人。」 「那你去跟妈妈说啊。你为什么不好好跟妈妈说话?」 「我很怕啊,因为她很强势。感觉总有一天会失去在这个家的容身之处。」 「逊毙了,容身之处就这么重要吗?」 「人会贪求自己缺乏的事物。吃不饱的人会贪求食物,渴望爱的人会奢求爱情,执着于容身之处的人,想必就是因为没有容身之处吧。」 贪求缺乏的事物。「光」也是这样吗? 那么,我── 「我也得跟你妈好好谈谈啊。」 庭院传来车子的引擎声。隔了一会儿,玄关门开启,发出嘎啦声,接着听见母亲和妹妹薰的两人份脚步声。 佳纪再次抬头看向父亲的书架。 「嗳,爸爸的这些书啊……」 「想看什么就拿去看吧。」 父亲站起来,走出房间。佳纪还以为他马上就要和母亲谈谈,结果父亲下楼梯后,好像直接进厕所了。看来没办法轻松做到。 「哥哥,你回来了吗?」薰爬上楼梯,在半开的房门前停下脚步。看到佳纪在父亲房里让她非常讶异,轻声叫着:「妈妈!」一边跑下楼去。 佳纪没有理会薰,将手伸向父亲的书架。他翻开有兴趣的书本,寻找能当作参考的内容。 他一边物色书本,一边将父亲说的事写在笔记本上。 ●用水银制作堕胎药减少人口,开始信仰取大人。 ●后转为信仰取脑大人(=「光」)。 .生活困苦衍生出的原住民信仰。 .献上头颅就能实现愿望的神明。 .献出的头颅会消失,因此做出替代的头颅,放在祠堂供养。 .献祭的遗体要尽量分开埋葬在遥远的地方,所以进行分村。 ●大量村民死亡事件(一七四九年)。 .由忌堂家祖先引发。 .过度的愿望→妻子复活。 .后来,村子获得和平。 .尔后,忌堂家男丁规定要进山用「七」举行仪式。 忌堂家的罪过是牺牲家人以外的村人,换取妻子复活。因此造成大量村民死亡。 大批村民死亡的真相不是饥荒,而是离奇死亡,取脑大人因为这件事,成了灾厄之神。村民一定是这么想的。 死掉和活着有差那么多吗?佳纪想起从前「光」这么问过,肩胛骨附近泛起鸡皮疙瘩。 大量村民死亡之后,之所以农作丰收、疫病减少,是因为村中的污秽变少了……是这样吗? 「可是,好奇怪。」 佳纪看着自己写的笔记,忍不住这么说。 身为取脑大人的「光」在山上的期间,污秽应该都会集中在山上,村子也因此平安无事。那为什么在大量村民死亡之前,村中会因为瘟疫和歉收所苦呢? 而且,在大量村民死亡之前,就算献上头颅也没发生什么事。这点也令人介意。只有大量村民死亡的时候──只有忌堂的年轻当家许愿让妻子复活时才实现吗? 想不通的事又增加了。佳纪站累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上头还残留着些许父亲的体温。 「……说到底,搞不懂这块土地的污秽为什么那么多。」 如果搞不懂个中理由,到头来也无法阻止现在发生在首立和希望山丘的异象。只要「光」不回山里,事情就不会平息……万一如此,那该怎么办?万一「光」发现了这点又该怎么办? 佳纪的脑中浮现表情仿佛和父母走散的小狗,不知如何是好的「光」,随后甩了甩头。唯有这件事绝对不行。 佳纪转动有轮子的椅子,结果椅背撞到书桌,晃了一下。因为撞击力道,放在书桌上的书堆尽数崩落。 其中有一本画集。封面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性,上头印着《拉斐儿画集》。 画作色彩温暖鲜艳,令佳纪不禁翻开画集。 拉斐欧.桑齐奥。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一五二○年逝世。在这些简历之后,列出了这位画家遗留的画作。与封面同样色彩鲜艳的油画一幅接着一幅,后面还有速写。 其中,有一幅似曾相识的画作。 「这是……」 不祥扭动的线条集合体──与「光」的「内在」如出一辙。 标题是「地狱速写」。 当天晚餐的菜色是姜汁烧肉。或许是因为他们许久没有四个人一起坐在餐桌旁用餐了,母亲虽然板着脸,薰却不知为何开心地说:「姜汁烧肉是爸爸爱吃的菜吧?」 6 今天的雨似乎会变大。暮林坐在客厅看着地方新闻,撕开甜馒头的包装来吃。每次下大雨,新闻主播都会一成不变地提醒「希望山丘周边地盘较松散,要注意安全」。 当她对遥控器伸出手,想换个频道时,门铃响了。 「雨下得这么大,谁还跑来啊?」 来了来了,她这么喊着,打开大门,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被雨淋得全身湿透的「光」站在门外。 「『光』弟弟……你怎么了?」 暮林先借毛巾给不发一语的「光」,接着带他进客厅,端出一杯热茶。 「光」有气无力地动手擦拭身体,说出自己在学校差点杀了佳纪的事。即使端出他上次造访时很喜欢的甜馒头,他的表情依旧很消沉。 暮林将自己要喝的茶倒入茶杯,面对「光」坐下。 「辻中弟弟啊,已经变成『混合者』了。跟我的儿子一样。」 「混合者是……?」 「受到彼世的事物干涉时,彼世的要素就会混入灵魂,偶尔会出现这种人。一旦变成这样,那个人『和彼世的界线』会变得模糊不明,很容易引来污秽。大概是因为摸得到而想靠近吧。」 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辻中佳纪就已经严重「混合」,所以暮林才会忍不住向他攀谈。 时间明明还没过多久,他的状态却越来越糟糕。 「以前的我为了保护变成那样的儿子,十分拼命啊。」 「要是再继续混合,佳纪会有危险吗?」 「我根本不愿去想。」 没错,根本不愿去想,所以她才觉得要想办法处理他。或许她应该更严厉地规劝,或是诉诸行动。 但她不小心对坐在眼前的「光」心生同情,这或许是个错误。 「说实话,我无法正确理解人的感情。」 「光」拿下盖在头上的毛巾笑道,接着茫然地望着餐桌上反射日光灯的桌面木纹。 「就算我懂灵魂,也不是很懂生命的价值,还有恋爱、友情、亲情什么的,人类实在很复杂。不管是哪种感情……我都无法理解它真正的涵义。」 「光」的声音沙哑。他用左手手掌捂着脸。 「可是佳纪他啊……说我不必懂,不必成为人类没关系,所以我不想伤害佳纪。但只要有我在,事情就变得越来越诡异……我最近常常压抑不住自己。」 「可能就像虚弱的动物会变凶暴,你也会受到本能驱使,去干涉辻中弟弟吧……」 这种以人类的道理费尽心思得出的考察结果,究竟能否让他了解呢? 「是因为我变弱了?不对,不管有没有变弱,我迟早会败给你说的本能,把佳纪的灵魂……」 见「光」紧闭上双眼抱着头,暮林撇开了视线。 「这就是……本性吧。」 像这样与这孩子面对面,她便能清楚感受到他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她不敢相信自己能平静地坐在椅子上。 暮林并非想不到处理他的办法。可是,这个名为「光」的存在渴望「待在这里」。他说他想守护自己如今拥有的容身之处。 「我问你。」 「光」看着暮林。 「要是我回到山上,所有问题都会解决吗?」 他的眼神无力至极。那是打算放弃一切的眼神。暮林的双肩一颤。 「这么一来,污秽就会变少,大家都会安全……一切都能变回原样吗?」 「这个……我不知道。」 可是── 「可是,或许会稍微好转。就算是尺寸不合的盖子,也比什么都不盖还好。但是这种方式无法完全解决问题,也不是没有其他……」 不是没有其他方法。当暮林就要说出这句劝慰时,「光」什么也不说就趴在桌上。 暮林什么都说不出口。挂在墙壁上的时钟与雨声一起淡然自若地刻划着时间。 「我完全没事。」 「光」没有抬头,对暮林比出胜利手势。 「我是怪物,所以这点小事……」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继续开口。他沉默不语一会儿后,开始发出短促的啜泣声。那道落寞凄凉的声音不输给雨声。 「我不要……」 他这么低语。还说了「为什么」。还有「我不想变成一个人」。 还提到佳纪。 「『光』弟弟……」 暮林不知道眼前的存在活了多长的岁月,更不知道他能不能适用「活着」这样的概念。 只不过,这个名为「光」的少年降生于世还不到一年。要对这样的孩子说「如果你为了重要的人着想,就回山上孤独地活着」,实在太残酷了。 既然如此,再维持现状一下子应该不要紧。还勉强不要紧。只要我小心留意…… 暮林这般自私的同情,被儿子从前说的话一脚踢开。 ──你这种天真会招致更大的不幸。 因为自己的过错,害儿子留下无法抹灭的伤痕,她想起了儿子说这句话的表情。 她在餐桌下方握紧了手。她无法消灭「光」。不过如果是现在这个变弱的「光」,或许可以将他剥离这具身体。 为了辻中佳纪,与其让「光」受苦,应该由她这个大人一肩扛起所有责任。 因为现在的自己做得到这件事。她能够做出决断。这或许是对儿子的赎罪。 暮林吸了一口气,对「光」伸出手。「光」没有抬头。没问题,她做得到。 快行动,必须行动。如果现在不行动,砍下「光」头部的金发男或许又会攻击他们两个。暮林不知道他是哪个灵媒,但一定不是泛泛之辈。 说不定,是那间「公司」的人。 既然如此,至少由我来──她明明这么想,却在触碰到「光」的头发之前,轻轻收回她的手。 「……总之,你今天先回家吧。」 「光」照她所说地抬起头来。暮林将雨衣借给他,他乖乖地收下后回家了。 暮林在玄关说:「回去路上小心喔。」送走「光」后,站在随着清脆的喀嚓声响关上的门前,喉咙颤抖。 那孩子的家中还有毫不知情的家人。他们今天一定也做好了晚饭,等待他回家。 当然了,辻中佳纪也有家人。一这么想……暮林就下不了手。她的脑中不禁浮现他们素未谋面的母亲。 她知道自己很天真。她是因为自己很难受,才拿他们的家人当借口。她都知道。 就在她转身背对玄关的瞬间,门铃再度响起。是女儿回来了吗?如果是,为什么要按门铃? 「来了──」 暮林打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人物,讶异地张开嘴。 「……你是……」 ──────────────────────── 第五章 你明明不必知晓 1 今天的蝉鸣很响亮。 唧唧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要震坏人的脑袋,世界该不会已经被这种声音埋没了吧……佳纪甚至产生这种错觉。 从位于台地的公园向上仰望,会觉得天空离自己近了一点。积雨云在天空堆积,因为实在太大,一往上看,屁股下坐着的猫熊游乐设施会发出叽的惨叫。 「佳纪,买那个泳圈真的可以吗?根本不是『圈』啊。」 「光」跨坐在旁边的兔子摇摇马上,前后晃着身体这么问道。 他的视线看着佳纪手上那个塑胶制的大山椒鱼泳圈。 「因为薰说要买『最可爱的』啊。」 薰说想和朋友去游泳池,拜托佳纪去买泳圈,所以他们今天特地跑来希望山丘的购物中心买东西。佳纪在海豚和大山椒鱼之间烦恼到最后,选了大山椒鱼。 「薰最近稍微会去上学,还交到会一起去游泳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确实是一件好事,但说实话,佳纪不知道暑假结束后会如何发展。薰说不定又会拖拖拉拉地不去上学。 「但为什么是我要跑去水旺梦乐城买游泳圈啊?这个超碍事的。」 「因为你买原本就充好气的啊。你把空气放掉,折起来就好了。」 「这样大山椒鱼不是很可怜吗?」 困扰的是佳纪一想像干扁又皱巴巴的大山椒鱼,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空气放掉。「光」因此喷笑:「居然产生感情了。」 「后来我查到了很多事。忌堂犯下的罪过是──」 佳纪就像埋没在蝉声中,说出从父亲那边听来的事。「光」听完,没有做出多大的反应。 与其说他早已知晓,更像是对一切已有了觉悟。他顶着这样的表情,坐在兔子游乐设施上摇晃,看向从树叶间洒落在一旁的阳光。 「你啊,都没有当取脑大人时的记忆吗?」 「照理来说,应该是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遗忘了那段记忆,是最近才一点一点想起来……尤其是实现愿望这件事,虽然是模糊的感觉,但应该是真的。我觉得我能实现各种愿望。」 「光」晃着已经生锈、发出叽叽声的游乐设施弹簧,并看向佳纪。 「只要是你的心愿,我都会帮你实现。」佳纪想起夏季祭典那天「光」说的话。忌堂家祖先的愿望也是这样实现的吗? 「真会说大话啊……你真的什么都能实现?」 当佳纪带着笑意这么问,「光」爽快地笑着点头说:「嗯,都可以喔。」 他一句话都无法回应。 要说愿望的话,他有。 「……算了,不用了。」 要是真的许下愿望会有危险。佳纪有这种感觉,所以说不出口。他叹了口气,有些害怕「光」会不会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就算搞懂了取脑大人的传说,还是不知道最重要的处理污秽的方法。」 关于《拉斐儿画集》中的「地狱速写」也是,即使调查了那幅画,也完全不清楚画家是抱着什么想法画出来的,画中的东西是哪里的什么。 不懂的事物接二连三增加。 「啊,是绞肉。」 白色胖猫从围绕着公园的树木间现身,「光」跑到它身旁。原以为他要抱起绞肉大哥,没想到是抓起它的前脚,让它面对佳纪跳舞。 佳纪看见绞肉大哥顶着臭脸乖乖跳舞,本想说「它已经很习惯你了呢」,结果绞肉大哥赏了「光」的右脸一记华丽的猫拳后,径自离去。 「……它果然讨厌你。」 「它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耶~」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光景,佳纪却没来由地觉得怀念。不是光的「光」令他感到无所适从,即使如此,他依旧怀念自己在校舍后面望着他与猫嬉戏的那段时光。 「我说,我们在这里想破头也没用啦。」 现在不是暑假吗?光说着,站起身。 「要不要现在去海边?一次也好,我想去看看。」 一次也好──他颇有深意地这么说,接着往前走。他的步伐明明轻盈,却有种不由分说的力道。 佳纪捧着大山椒鱼泳圈,追上他的背影。 这是佳纪第一次和「光」一起离开希望山丘。 他们坐在一个小时只有一班的乡下支线列车上摇晃,从车站到海边大约要花两个多小时。佳纪最后一次去海边……应该是国小的时候了。 「光」第一次搭电车,显得很兴奋。他不厌其烦地一一指着窗外缓缓流逝过去的建筑,开心地叫道:「那栋像屁股一样的房子是什么啊!」 「你可真悠哉……」 车厢内的冷气很弱,只是坐在座位上,额头就渗出汗水。佳纪擦拭汗水,右手的瘀痕映入眼帘。 又变深了。可以清楚看出「光」的手形,又红又黑。 「对了,我之前啊……」 佳纪看着瘀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妈拜托我带礼物去谢谢三笠阿姨帮忙修改薰的浴衣,我就去了他们家的神社。结果在鸟居那边被弹开了。」 那不是他多心。当他要穿过丹砂神社的鸟居时,手背窜过遭人拍打的痛楚。 有人拒绝佳纪入内。他清楚地明白这点。 「呃,为什么……」 「光」的声音很僵硬。他大概有头绪吧。 「谁知道,虽然之后我还是照常进去了。」 佳纪想起夏季祭典那天,「光」不愿通过鸟居一事。他一定知道自己会被拒绝吧。而这也代表佳纪已经成了与他相似的存在。 佳纪若无其事地看向「光」,只见他将手放在嘴巴上,疑惑地蹙眉。 佳纪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别说这件事了。聊点别的吧。反正还要坐一个小时以上的车。」 他可不想气氛忧愁地去海边。 「聊别的……没什么能聊啊。我只说得出之前你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挤满了大批大叔的幽灵,害我笑出来……」 啊──那个啊,就在佳纪差点这么敷衍过去时,他缓缓靠近「光」说:「那是骗人的吧?」 直立放在隔壁座位的大山椒鱼「咚」的一声倒了。 他们抵达海边时,太阳已经西斜。 「光」一出车站,看见大海与山林背对而立的地形,以及建筑盖在寥寥平地上,道路紧贴着穿过其中的光景,睁大了眼睛。 听不见蝉鸣。相对地,海潮声不绝于耳。走在沙滩上,脚下便发出沙沙的干燥脚步声。 即使同样处在夏季,这里却与首立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那座村子的夏季声响。 「虽说是傍晚,人却很少啊……」 佳纪最后一次享受海水浴,确实就是在这个海滩。在他的印象中,这里人满为患,但似乎是旁边开了一个新的海水浴场吸引观光客,所以这里十分寂寥。 「光」死命盯着黏腻海风吹来的方向。佳纪则是看着海风吹起「光」的刘海,庆幸这里没有别人。 「好猛,超──大的!大海好壮观!」 抱着大山椒鱼泳圈的「光」就像受到海潮声吸引,开始往前跑。 他跌跌撞撞地脱下鞋子,想去踏浪时在岸边发现了什么,因此止步。 有只海蛇被海浪打上发出湿润光辉的沙滩上。它的背部乌黑,腹部是黄色,尾巴有着海浪的花纹──是长吻海蛇,佳纪不禁压低了声音低喃。 或许是第一次见到,「光」站在海蛇面前一动也不动,仿佛在与之对峙。 「喂,过来这里。」 佳纪对着「光」的背喊道,走到离长吻海蛇稍远的岸边。因为那是有毒的海蛇。 他感觉到走在背后的「光」在笑。是一道毫无阴霾的笑声,仿佛能吹散布满傍晚天空的薄云。 「大海好赞!」 哗啦、哗啦,是水花溅起的声音。「光」的欢笑声与之重合,溅起一阵阵水花。 随后突然安静了下来,佳纪回头看向「光」。 两只脚都泡在海水中直至膝盖的「光」,正看着即将西沉的夕阳。他以怜爱的目光看着落入水平线的太阳溶入海里。 「喂,你这样裤子都湿了啦。」 大山椒鱼泳圈在「光」的身旁随波摇摆。它随着海浪流动,一点一点远离「光」。 「我啊,进入祠堂时,也想起我进入光身体时的情景了。」 「光」突然这么说。 「光在临死前,希望没人会伤心,希望不要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因为我实现了他的这个愿望,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光的……」 ……愿望? 佳纪的脑中鲜明地想起在下雨的冰冷山中,被竹草覆盖、身体冷冰冰的忌堂光。那绝不能算是安详的死状,却也不痛苦。 那小子是许下这种愿望死去的吗? 「……可是,抱歉。他那个愿望大概没办法实现了。」 外海吹来一阵强劲的风。有点黏黏的、咸咸的。与从首立山里吹下来的风不一样。该怎么形容呢……是非常自由的风。 「我打算回山里。」 「光」顶着一张不像他的洒脱表情。眼睛明明直看着佳纪,却像看着更遥远的某种事物。 「……咦?」 「我最近之所以会攻击你,大概是因为我显露出本性了。为了填补自己的空洞,我会想要灵魂。人类应该搞不懂吧。我也是最近才有这种自觉。」 「光」紧抓T恤的衣领,痛苦地吸气。 「我想,我原本就是这样的存在。而且也杀了很多人,或许之后又会杀人。可是,我不想杀你。」 等一下。明明想这么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只要我回到山里,就算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至少在你活着的期间,村里应该会恢复和平。」 佳纪按着颤抖的喉咙,这才成功「啊?」了一声。 「不可能啦,不行啦。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卯起来调查……」 「怪物消失,你接受光的死亡,然后向前走,作为人类活下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样是最好的。」 「光」笑了。那是一抹不像他,放弃且看透一切的成熟笑容。 佳纪不顾一切地上前抓住他的衣襟。溅起的海水泼湿了佳纪的背。 「你不是想待在这里吗?你白痴啊?我都说不用了!你不必学会这种事!」 什么牺牲自我,为了谁委屈自己,你不必知晓这种人性。 你明明不必知晓。 「你就继续厚着脸皮待着啊。」 然而,「光」轻轻抓住佳纪的手后拉开。 「光喜欢西瓜,但我最爱吃冰。而且不是嘎啦嘎啦君,是papicco喔。」 「光」就像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抓着后脑勺笑道。以有点为难的表情笑着。 别闹了,佳纪下意识这么低语。 「我应该比他更喜欢猫。电影也是。我觉得没有一部电影是无聊的──光他不喜欢念书,不过我很喜欢。虽然念不好啦。」 「嗳,别说了。」 「我啊,就是~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对你来说,我可能是光的替代品,可是你给了这样的我很多东西。我最喜欢你了。这份感情或许不是恋情,也不是友情。可是确实是我的心意。不是光的,是我这个怪物的感情。」 不对。 绝对不是这样。 「佳纪。」 「光」像要甩开佳纪颤抖的气息,直接转过身。 「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光」对佳纪比出胜利手势,始终保持着笑容。 「不对。」 没错,不对。不是这样。 「你不是光的替代品!我已经不把你当成光了!」 佳纪再次抓住「光」的衣服,力道比刚才更强。他告诉自己绝对不会再放开。 光已经死了。现在与自己对话的人是「光」。是个只有样貌与光相同,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存在。 这点与「光已死」的事实相同,在佳纪心中形成一种理所当然。 「……没有别的办法了啊。这也无可奈何。」 「那只是你放弃了吧?别逼我积极向前走……因为已经太迟了。」 佳纪将脸靠上「光」的胸膛。海潮气味更浓烈了。 光都已经死了,他为什么得积极向前?为什么一定要克服他的死? 「有什么好可喜可贺的啊……!别开玩笑了!」 透过「光」的胸膛,感觉到他的气息在颤抖。 佳纪感觉得出来「光」正咬紧牙关。他咬紧牙关,压抑喉咙的颤抖。 「──我也是……」 也清楚听见他如此低声呢喃。 远方传来黑鸢的叫声。海浪哗啦作响。 「你回山里也没用喔。」 一道有些轻佻的声音落下,仿佛要打散「光」的声音。走在沙滩上的干燥沙子声晚了一步传来。 大掌一把抓住「光」色素偏淡的头发。 他有着一头金发,脸上戴着墨镜。那个男人从衬衫领口露出红黑色的瘀痕,睥睨着佳纪他们。 「因为『光』弟弟──你并不是取脑大人。」 男人手上拿着香烟,烟灰被海风吹落。男人笑得令墨镜下的双眼弯成半月形。 「以为做出某种牺牲就能拯救某些事,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2 「你怎么……在这里……」 辻中佳纪目瞪口呆地喃喃低语,田中则指着他的脚。 「鞋子有追踪器。」 田中不管鞋底被贴上追踪器而吃惊不已的佳纪,将香烟拿到嘴边。趁他们在武田家昏倒时动的手脚算值得了。 看到他们两人搭乘电车离开希望山丘时,他还不知如何是好,但还是像这样成功追上他们了。 他们明明可以逃向远方,没想到两人相亲相爱出游的目的地是海边。太青涩了,都让田中觉得羞死了。 「大叔,你干嘛?又要来砍我的脑袋吗?」 「光」瞪着田中威吓。在遭到攻击之前,先干掉他好了──「光」现在的表情就是如此血气方刚。 田中满不在乎地从嘴里吐出白烟。无论是细长的白烟还是刺鼻的气味,都被海风吹散。 「取脑大人本来就不存在。那是人们创造出来的架空神只。」 田中似笑非笑地这么说完,「光」更用力睁大眼睛。 「啊?那我是……?」 「你是在某个时间点被当成取脑大人的『异常存在』。就像你现在取代了忌堂光,你过去也『取代』了原本就不存在的神。」 夕阳照在「光」僵硬的脸上。一滴汗水从太阳穴缓缓滑落。 「异常存在……?」 「就是从彼世来到此处,扭曲现实。有违世间常理……不灭又不可知的东西。人类面对莫名其妙的事物,如果不套用已知的事物去定义,就无法理解。比如神、恶魔、地狱……之类的。」 所以,他才会变成神。变成所谓的取脑大人。 佳纪始终默默听着田中说话,生硬地开口: 「你……有什么目的……」 「不用这么提防我啦。我是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现在连『刀』都不在手上。」 田中举起双手示意投降,笑着面对两名少年。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们。」 有柔软的东西碰到田中的脚尖。塑胶制的大山椒鱼泳圈被海浪打到田中的脚边。 3 这间位在门可罗雀的海水浴场前的咖啡店,想当然也是门可罗雀。清闲地坐在柜台的店员看到佳纪他们走来,甚至睁大双眼说:「咦咦?」 金发男子自称田中。 他们一坐到能清楚看见大海的露台座位,田中便用烟灰缸的边缘捻熄香烟。 「你们知道忌堂家祖先的故事吧?」 见佳纪不回答,他歪着头问:「不知道?」 「我们知道。说是许愿让妻子复活……」 「这东西(『光』)大概就是在那个时间点被视为取脑大人。所以,愿望实现了。」 听见对方抛出疑问的解答,佳纪倒抽一口气。 「咦?那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山里的?」 「光」坐在佳纪旁边,皱着眉头。简直像在说:越来越搞不懂了。 「应该就是在那个时间点出现的吧。祖先看到你后,认定你是取脑大人。」 不是只有大量村民死亡时,愿望才碰巧实现。而是取脑大人原本就不存在,仪式的规模也不会影响村子。所以不管举行多少次仪式,愿望都不会成真。 只不过,在忌堂的祖先抱着妻子的头进山时,「光」碰巧出现在祖先面前……? 「我们公司称这种存在为『流亡者』。他们都是在不知不觉间从彼世落入此世,实现人们的愿望。」 「流亡者……」 佳纪感觉到自己的这声低语被来自沙滩的海浪声逐渐冲走。 「不过到头来,还是不太清楚真实身份啦。人类只要见到他们大多会产生误解,向他们许愿。而流亡者会回应人类,扭曲现实。不过呢,他们并不是这么方便的东西。几乎所有愿望都不会成功实现。利用超越常人智慧的存在,只会招致悲剧。」 「除了『光』,还有其他流亡者吗……?」 面对佳纪的问题,田中马上点头回答:「有。」 「出现的机率微乎其微,首次发现流亡者是在十四世纪时。」 拉斐欧.桑齐奥的「地狱速写」也是画出他目击到的「流亡者」吗? 「总而言之,根本没有什么取脑大人。忌堂家的仪式也没什么意义。就算不进行仪式,只要放着不管,你也会待在山上。所以大量村民死亡后,村子就和平了。因为你把污秽聚集到山上了。」 大量村民死亡前,反倒因为「光」不在山上,村子才会受歉收和瘟疫之苦。后来,「光」来到山里,将污秽聚集过去。村子不再歉收,也没有瘟疫,取脑大人因此被视为灾厄之神,受人畏惧。 明明取脑大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回山里也没意义?」 「光」问得很认真。然而,田中将手放在桌上托腮,嘴角往上扬,像在嘲笑他。 「你已经和过去大不相同,再也当不回取脑大人了。而且啊,你变得这么弱,没办法承受大量的污秽吧?」 「……请问……」 佳纪挤出声音,往桌面探出身子。 「你想做什么?之前还砍掉『光』的脑袋……你到底想对我们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做啦。因为不久之后,就会自取灭亡了吧。」 看到田中爽快地回答,佳纪无法回应。他明明有一大堆想对田中大声咒骂的话,现在都消失了。 「你说自取灭亡……」 「对我来说是大快人心啊。遥不可及的不灭存在获得自我后还将自己弱化。既然打不倒,只要让他自取灭亡就好。」 「怎么可能自取灭亡……」 这不可能……佳纪还没说出这句话,刚才说要回山里的「光」的那抹笑容在眼底闪过。要是他就那样回到山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的目的是不让公司利用你。所以这样正好。」 田中看向被染成一片橙色的大海。海面处处溅起白色的浪花,那些浪花反射着即将消失的夕阳,发出闪耀的金光。 「只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事想请你们去做。」 田中重新面对佳纪和「光」,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轻浮的微笑中带着些许可疑。 「首立不是有一则民间故事叫《村民的脑袋》吗?」 没错……「光」低喃。那是佳纪也很熟的故事。因为首立的小孩从小就在绘本上读过这则故事许多次。 佳纪也记得上国小之前,父亲曾经念给他听。 从前从前,有个贪心的村民与和善的村民,他们上山摘采山蔬。贪心的村民看到一颗大香菇,想一个人独占,打算将香菇藏在山上的洞穴。 贪心的村民将头探进洞穴中,结果只有头应声落入洞穴。和善的村民觉得很害怕,一溜烟逃回村中。没想到,和善村民背上背的竹笼装满了白米和珍贵的食物。 原来山中的洞穴是饥饿的神明嘴巴,神明填饱肚子后,给了和善的村民奖励。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就是一则这样的故事。 佳纪对念完故事的父亲问:「这是什么故事?」父亲回答:「爸爸也不太清楚。」 「这则民间故事实际上应该是其中一人杀了另一个人,将对方的物品占为己有,不过我猜头颅是真的消失了。」 听了田中的解释,佳纪想起「光」在忌堂家祠堂中说的话。 ──奉献的头颅会当场消失。所以要做一颗替代的头,放在祠堂供养。 「『取大人』是很常见的民间信仰,后来为何会变成献上头颅的偏激信仰『取脑大人』呢?这是因为真的发生过头颅消失的现象。即使愿望没有实现,这种神秘现象也足以成为村人相信神明的根据。其实我调查过为什么头颅会消失──」 田中的声调就像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越来越低沉。或许他也是下意识这么做的。 「是因为有『洞穴』。有个村民们长年来奉献头颅的无形洞穴,那个洞穴八成就是这块土地自古以来污秽众多的原因。洞穴连接着彼世,将污秽带到这边来。」 田中的视线隔着墨镜看向「光」。面对那锐利的视线,「光」像将那个词放在嘴边把玩,喃喃说出:「洞穴……」 「你在山上的期间,洞穴的影响会受到压制,但洞穴本身会持续扩大。再这样下去随时会引发灾厄。我想设法封锁洞穴。」 「意思是,只要封锁洞穴,灾厄就不会发生了?」 「差不多是这样。不过办不办得到就另当别论了。既然你都会自取灭亡,能不能帮我封住洞穴?」 「──不要。」 佳纪想尽办法挤出这句话。咬紧了牙关。 「像你这种人说的话不值得相信。之前明明对『光』做出那种事。」 「你还真看重『光』弟弟呢。但他是进入忌堂光尸体中的怪物。」 田中耸了耸肩,抬起下巴指着「光」。海上吹来的风拂动田中毛躁的金发。 「你这样永远抓着光好吗?放手比较好吧?」 佳纪在桌子下抓紧T恤衣摆。 不可以永远对死去的光念念不忘。我比任何人都理解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他不是为了让我跨越光的死才出现的幻影。因为他有自己的性格和意志。」 「你想说他只是另一个不同的个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 佳纪原以为自己能马上回答田中这道纯粹的疑问。原以为如此,喉咙却噎住了。理应就在嘴边的答案被海浪声赶跑,不知去向。 「让各位久等了~!」 咖啡店的店员大概是看到久违上门的客人,十分兴奋,意气风发地捧着托盘来到佳纪他们的座位。 「这是夏威夷热带松饼~佐海风~以及热带水果圣代。」 即使听到店员说出一连串与现场气氛完全不搭的阳光词汇,田中依然不为所动。他对店员点头说了声:「谢谢。」接过放满了水果和鲜奶油的松饼。「光」也很有他的作风,趁机点了圣代来吃。 「好啦,就请你们好好考虑吧。我也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田中拿起刀叉,轻笑了一声。明明要人考虑,口气却大得像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田中身旁的椅子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快声响。他曾说过是搭档的那只仓鼠,正精神饱满地在滚轮中奔跑。 * 回程的电车上也非常安静。靠近希望山丘后,就几乎没有乘客了,耳际只听到喀当匡啷的冰冷运行声。 佳纪驼背坐在座位上,一直想着田中说的话。 取脑大人根本不存在──他细想着这件事实。 那么,光是为了什么而死?「光」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这段日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今天真累人啊……」 坐在旁边的「光」茫然地望着窗外摇曳的城镇灯火,这么低声说道。 「明天要怎么办呢……」 佳纪感觉到「光」是顾虑到自己,才故意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话。他知道,所以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太好了。」 「幸好你不必回到山里。」 怪物回归山林。怪物消失,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样是最好的。佳纪很清楚,却觉得「太好了」。 这样的我也是个「怪物」。 狭隘的村落与狭隘的人际关系,不管在狭隘的世界中如何打转,终究找不到容身之处。他总是觉得喘不过气,一直隐藏自己。就像他无法直视光的裸体,他也同样死命地不正眼看自己。 所以,最起码,如果「光」觉得佳纪的身旁是自己的容身之处,如果「光」喜欢这个狭隘的世界,并且想要保护它── 那么最起码,佳纪希望「光」能获得救赎。 ──因为…… 因为和你在一起,我也会获得救赎。 在电车匡当晃动的瞬间,这样的真心从佳纪的内心深处涌现。 他看见倒映在窗户上的自己双手捧着真心话,一脸讶异。现在才说这种话……他这么想道,喉咙也微微颤动。 「……到头来,只不过是私心作祟嘛。」 嘴上说是为了「光」、为了村子,结果全是为了自己。他把责任推给「光」,推给所有人,一个人自暴自弃。 他对「光」说过,不必变成人类没关系。现在却用同一张嘴,阻止想回山上的他。他把「光」看成人类,想衡量「光」的幸福。 但「光」明明不是人类,他明明跟我不一样啊。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是杀了人的怪物;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危险的存在。 「光」自己也明白这点,所以才想回山里。他没有错。他试图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阻止这一切的人,是佳纪。 因为他不想分开,因为他不想孤单一人。因为「光」是他的救赎。因为就算伤到其他人,他依旧重视「光」。 说实话,他或许觉得别人一点也不重要。轻视生命的人根本就是佳纪自己。 「光」不是光。他明明斩钉截铁地断言过,却还是把「光」当成光吗? 「我真是个自私的王八蛋。」 「光」疑惑地「咦?」了一声,看向佳纪。佳纪看到那张脸,忍不住笑了。 「我嘴上说是为了村子、为了你,其实全是我的私心。」 「光」听着佳纪自暴自弃的悲叹,一脸不解地噘嘴。 「嗯……我都是凭着私心在行动,所以不懂你的意思。但我之前也说过,不管你怎么想,对我来说,你一样很温柔。如果这算是私心,那我最爱你的私心了。因为你这一路救了我很多次。」 佳纪不希望他这样说。佳纪多想拜托他,现在不要说自私也很好这种话。 那会让他真的打从心底感到庆幸。 「佳纪,你其实想做什么?」 「……我……」 佳纪的真心话不受控地溜出口。 「其实我想和你前往远方,到处走走,看看各种事物……想变得自由自在。」 「光」马上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他眯起眼,脸颊沾染上些许期待说:「不错耶,我也想这样。」 「但如果首立发生大事,我也无法承受。对我来说,那里或许不是我喜欢的地方。其实我可能觉得根本无所谓,可是,那里有我的家人,也有许多重要的人在。」 而且── 「对光来说,那里也是很重要的地方。」 就算从高中毕业,光也打算留在首立。虽然可能和忌堂的职责有关,但至少光比佳纪喜欢那个村子。 「所以,『洞穴』必须封起来。虽然事情如那个大叔所说的发展,让人很不爽。」 「那个大叔是何方神圣啊?虽然很可疑,但莫名感觉不到敌意。」 「光」似乎对田中有什么想法,说完这句话后,一脸苦恼地陷入沉默。 电车再度左右晃动。佳纪看向「光」说:「嗳。」 「你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的地方……」 「光」抬起头,还是一脸苦恼,眉毛呈现八字形。 「之前有个网红去过的……东京一间大到不行的面包店。」 「大到不行的面包店。」 佳纪茫然地想像那会是什么样的店,随后觉得似乎也不错。比起别扭地去一些壮阔的景点或美丽的地方,这样好多了。大到不行的面包店。唯有「光」开心的模样可以清楚地想像出来。 「也好,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一起去那间大到不行的面包店吧。」 在得到「光」的回答前,佳纪放在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发出震动。 是电话。而且来电的人── 「暮林阿姨……」 佳纪有股不祥的预感,他确认车厢中几乎没有乘客后,按下通话钮。 在佳纪开口说「喂」之前,暮林急切的声音先传出智慧型手机:「辻中弟弟,你现在在哪里?」 「你看得到天空的模样吗?」 天空……?佳纪还来不及回头,坐在旁边的「光」就扑上车窗。 「那是什么啊?」 「光」瞪大了双眼,眼眸在车厢内的日光灯照射下,闪动着白光。 夜空中飘荡着同色系的白色光带。佳纪张口结舌,不停眨眼。不管他眨多少次,横跨天空的光带都没有消失。光带挤开群星,覆盖着希望山丘町全域。 光带在途中产生分歧,之后再度分歧或是重新会合,如此一再重复。佳纪一愣一愣地想着:简直就像生物的神经。 他循着光带看向源头──毫无疑问是首立的方向。 佳纪和「光」走出希望山丘车站后,看到暮林开的轻型厢型车停在车站前的路上。 两人坐上后座,立刻将他们在海边从田中口中听说的事告诉她。 暮林没有很惊讶。她冷静地抓着方向盘,只说了一句:「洞穴……是吗?」 「刚才在天空中的『光带』已经消失了。」 打开车窗的「光」仰望天空。在他们下电车时,飘荡在夜空中的光带消失了。 轻型厢型车寂寥地开在没什么路灯、被田地包围的路上。刚才看得那么清楚的光带消失,只有星光无谓地璀璨明亮。 「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佳纪战战兢兢地询问坐在驾驶座的暮林。他可以透过后照镜看见暮林的眼神坚定。 「应该是分散了。」 「分散?」 「我想首立的洞穴应该不是一个大洞,已经分散成好几个了。洞穴之间彼此相连,其中形成了可供许多污秽移动的通道。刚才那是在一瞬间以那种形式显现出来了。」 「咦,那些全是污秽……?」 佳纪的脸颊抽动,一旁的「光」却很冷静。他冷静地询问暮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与其说是突然……其实一直都有,只是肉眼看不见。『洞穴』迟早会变成现在这样。」 田中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再这样下去,会引发灾厄。 「所谓的灾厄……到底会发生什么事?田中说是会死很多人。」 佳纪喃喃说着,直盯着窗外。「光带」果然已经消失无踪了。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放着不管,一定会出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喔。」 「只要封锁洞穴,那个光带就会消失,污秽也会逐渐减少是吗?」 「光」和佳纪一样看着车外说道。暮林则轻轻点头说:「是啊。」 「如今这整座城镇都已经扭曲了。照理说只要封闭洞穴,一定会恢复原状。」 听到暮林说得如此笃定,佳纪不禁低喃:「暮林阿姨,你懂好多喔。」 「其实我偷偷调查过了喔!查了很多,啊哈哈。」 「光」往驾驶座探出身子,打断暮林的笑声。 「为什么洞穴会分散?」 「这个嘛……但如果没有分散,会更快变成现在这……」 暮林说着说着,惊觉一件事,用手掌捂住嘴巴。 「啊,我懂了,反而是因为分散了,才能维持到现在。从『光带』的动向来看,可知污秽是从首立分三个方向移动。我想,除了首立,洞穴恐怕还有三个。『光带』是往足取方向、腕割方向,还有希望山丘方向延伸。可能是多亏如此,原本存在于首立的洞穴扩张得比较慢,因为污秽分散到其他三个洞穴去了。」 听到分散这个词,佳纪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光的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成为头颅大人的人── 「人头会献给首立的洞穴。至于头以下的尸体……」 「光」接过佳纪的话,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吹动他的头发。 「需要分开来,尽量埋得远一点。对吧?」 「原来如此,是为了将洞穴分散吗……?不晓得以前的人知不知道洞穴的存在,但就结果而言,或许是必须的。」 佳纪的指尖在颤抖,于是双手合掌搓了搓。串连起来了,越查就越疑惑的首立秘密都串在一起了。 「你们说过,这个地区的地形看起来像一个人吧?」 暮林透过后照镜,看向坐在后座的佳纪他们。 「或许用意是……把土地当成替身,代替人们承担罪孽和污秽。」 特地拆开原本完整的村落分村,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洞穴』是三个?」 「光」说出车上所有人一定都曾疑惑的问题。 已经废村的腕入,还有从地图消失的希望山丘南部地区为什么没有洞穴呢? 「为什么呢……我觉得大概是因为污秽实际上都是在临近人们生活的地方出现,即使其他地方有洞穴,也不会出来吧。」 所以,光带延伸出去的地方,才会是还有人居住的足取、腕割,还有希望山丘吗? 「光」带着鼻音「嗯──」了一声,看向佳纪。 他在笑。 「所以说到头来,就是想办法封闭四个洞穴就好了吧。」 没问题!他还竖起大拇指。相较之下,佳纪苦恼地抱着头。 「不行,我不觉得自己有办法。为什么洞穴有四个那么多啊?」 见佳纪发出呻吟,暮林叹了口气。 「难怪神秘的男人会拜托你们。他有说要怎么封闭吗?」 「我……我说不要,直接拒绝他了。说到底,洞穴在哪里啊?」 引导通往洞穴的光带都已经消失无踪了。 「要是能问七小姐就好了啊~」 「光」苦笑着仰望天空说道。佳纪提心吊胆地摸索自己的包包。 他十分小心地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块状物。这是离别之际,田中吃着松饼丢给他们的东西。 「光」接过它,喊了一声:「呀,好烫!」就把它扔掉了。佳纪代替他接下后,只觉得很温暖。 这就是七。从忌堂家祠堂消失的七。以断头的模样复活的忌堂七。 「这是会保护持有者的极强避邪物。这个人想必很爱护家人,甚至担心子孙,让自己成为咒物。这可不容小觑。总之,就还给你们了。」 田中笑着这么说,大口咬下松饼。 离开他之后明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七在佳纪手中依旧温暖。 「这个东西原本是七小姐的头……对吧?」 「其他人的头都被洞穴吞没消失了,但只有七小姐是献给『我』的,所以才没有消失吧。」 后来便用在忌堂家的仪式上,一直守护忌堂的人至今。 想到这里,佳纪「嗯?」了一声。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被献祭的人除了头,骨头都剩下来了?不是说隧道里发现了很多人骨……」 佳纪记得暮林之前说过,达摩冢隧道发现了大量古老的骨头,而且那些骨头全是人的身体。头明明会消失,为什么其他部位没有消失,都化为白骨呢? 「为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光」睁大眼睛,「啊」了一声。 「我说啊,洞穴的位置就是发现骨头的地方吧?手和脚的骨头。」 「……这样啊。」 经「光」这么一说,可知人们有在那里遗弃遗体的习惯,所以遗体才会化为白骨遗留下来。虽然不知道遗留下来的原因,至少有遗骨的地方原本是「洞穴」所在才对。 「这样的话,我们先探查一下那附近吧……」 暮林默默听着佳纪他们的对话,也笑着说:「也对。」 「我刚才也在猜会不会是这样。」 暮林突然说她忘记家里的卫生纸用完了,所以他们绕到药妆店采买。 佳纪喝着在自动贩卖机买的果汁,不发一语地仰望光带消失的夜空。一旁的「光」正用双手把喝光的宝特瓶压扁。 「佳纪,我问你,你怕我吗?」 「光」没头没脑地抛出这道疑问。 「……不知道。不晓得算不算害怕。」 佳纪老实回答后,「光」哈哈笑了两声。 「你最好再害怕一点。既然我没有要回山里,就代表我可能又会攻击你啊。」 所以啊,他指着佳纪的包包。包包中放着「光」说「很烫,拿不住」而塞给佳纪的七。 「七小姐就交给你带在身上。它会保护你的灵魂不被污秽侵害。当然,我也是。」 佳纪紧握着渐渐结露的宝特瓶,从嘴里挤出「是喔」两个字。他没有办法老实地点头。 「不过,就算是这个,也没办法阻止所谓的『混合』发生啊。」 「光」的视线明显看着佳纪手上的瘀痕。接着,稍微喘不过气地皱起眉。 佳纪心知肚明。 「光」杀了人,就算他们将四个洞穴全数封闭,他的罪也不会消失。也不会改变他是危险存在的事实。 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走在与「光」同在的这条路上。 就算这个选择所有人都不同意,就算我的某个部分会毁坏,我也不要为了他人,而是为了自己,和「光」在一起。 佳纪直盯着生长在药妆店停车场的高耸杂草,咬紧下唇。 随后,他听见咚的一声,好似拍肩的电子音效,原来是「光」拿出了智慧型手机。 「现在是暑假,所以大家都在社群网站发文耶~」 你看──「光」说着,把智慧型手机拿给佳纪看。 「朝子已经把暑假作业写完了,结希和妹妹们做了冰棒。」 朝子比出胜利手势,与笔记本和笔袋一同入镜的照片。结希的妹妹将做好的冰棒拿在手上欢笑的照片。太过和平,令人不禁会心一笑。 「结希和妹妹还是一样,长得一模一样耶……」 「光」笑道:「对吧?」接着继续滑智慧型手机。 下一张照片是卷的账号发的。 「卷是……」 卷上传的照片是他的房间,没开灯的漆黑无人房间。 干嘛传这种照片啊……当佳纪就要这么说时,「光」却「啊?」了一声,并放大照片。 卷的房间窗边,紧闭的窗帘缝隙中,伸出两只人的脚。 是一双赤裸肮脏的脚。 卷住的村落就位于足取。 ──────────────────────── 尾声 平常一入夜,就有昆虫、青蛙等生物喧闹不已才对的室外,今天异常安静。 卷雄太抓着平头叹了口气,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因为骨折,夏季期间也无法参加棒球社的练习,他的妈妈就要他趁机快把暑假作业写完,念个不停。 卷无可奈何,吃完晚餐想说只做做样子也好,就坐在房间的书桌前,但每个科目的作业都没有进展。 不过这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他再次抓了抓头,结果手指碰到贴在脸颊上的纱布,一阵痛楚窜过。 不只脸颊。他的鼻梁上也贴着OK绷,身体各处也有割伤、擦伤和瘀青。 暑假开始之后,他动不动就受伤。虽然和骨折相比都不算什么,却常常因为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受伤。比如脚稍微撞到门、被剪刀稍微剪到,或是在闭着眼睛也能爬上爬下的自家楼梯踩空。 妈妈说是他平常做太多坏事了,但不管怎么想,都不是那种层级的问题。 因为── 卷突然感受到动静,将笔放在书桌上。 他退开附有轮子的椅子,窥探书桌下方。 有脚。 那当然不是卷的脚,是某人的脚……而且只有脚,面向自己伫立在书桌下方。 卷调整变得急促的呼吸,缓缓环视整间房间。 床铺下方可以窥见某人的脚。脚趾细长且白皙,像是女人的脚。 塞满棒球用具的架子下方,有皱巴巴的老人的脚。 天花板上吊着不管怎么想都是孩子的小脚。 还有,紧紧拉上的窗帘另一侧也伸出一双脏兮兮的脚。那个已经在那里很久了,脚上的脏污是土呢……还是血?卷根本不想去确认。 忽视他们。必须忽视他们。他的本能这么告诉他。一旦理会了,就算只有一次,他们一定再也不会离开。 卷拼死这么告诉自己,瞪着空白的笔记本。 「饶了我吧……」 即使如此,声音依旧忍不住从咬紧的牙关缝隙中流泄出来。 (第三集待续) ──────────────────────── 后记 额贺澪 好久不见。我是负责撰写小说版《光逝去的夏天》的小说家,名字叫做额贺澪。名字的读音是「Nukaga Mio」。「Nukaga」的重音和宇多田光小姐的宇多田一样。 小说《光逝去的夏天》第二集顺利上市了。无论是接续第一集继续阅读的读者,还是趁这次机会同时购买两集的读者,真的非常谢谢您们的支持。 小说第一集是在二○二三年十二月上市的,等于第二集隔了一年半才上市。(注:此为日文版出版情形)现在回过神来,才发现时间过了好久。对于引颈期盼续集的读者们,我觉得很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在要开始准备第二集的二○二四年春天,我透过小说责任编辑W知道《光逝去的夏天》要改编成动画的消息。 回想起接到这个消息时,我应该非常慌乱。 「什么时候播出?」 「我也才刚收到『决定制作动画』的消息,所以不知道!」 「动画该不会要播到原作的结局吧?原作会配合动画的最后一集,也迎来最后一话吗?」 「最近有很多媒体合作都走这个路线呢。但我不知道!」 「如果是那样,到时候小说版也必须出版最后一集吧?话说,既然是《光逝去的夏天》,会是在夏季播出吧?」 「我完全不知道!」 「难道会是二○二五年的夏天播出吗?咦?明年夏天?明年夏天之前,小说版也要出最后一集?要完结了?有办法完结吗?应该说,原作也会在那个时候完结吗?这样工作排程会不会变得很疯狂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记得当时和W编辑有过这一段对话。在说出「恭喜动画化~」之前,我死命地翻阅我的行程表。 后来,我们姑且先谈好配合动画开始播出,也推出小说版第二集,因此开始执笔写作。 小说版第一集收录了原作漫画到第三集前半段的内容。故事也才刚开始,塞满了许多谜团。 第二集则是慢慢抽丝剥茧,解开谜团,但又出现了新的谜团,谜团接连出现,事实与事实串连起来,掀起新的进展──就是这样的内容。 准备改写成小说时,我从原作モクモクれん老师那边拿到了到最终话为止的粗略大纲,以及结局是如何的资料。 即使如此,每当原作更新,看到每一话精细的剧情,我也和各位读者一样大叫:「原来是这样!」并乐在其中。也经常吃惊地心想:「资料上只写了一行字的要素,居然发展成这么大的场面……」 第二集的核心可说是逐步解开佳纪他们生活的首立与周边地区的历史,还有隐藏在历史背后的业报。我明明早已知晓这些,阅读原作时却还是惊呼:「原来是这样吗!」身为一个读者,我当然看得很尽兴,不过身为负责小说版的作家,这部分也是我很想早点下笔的桥段,所以第二集能尽情地创作描述,我非常开心。 另外,田中是我在第一集时就很想写的角色,能在他身上着墨不少,以这层涵义来说,这段执笔时光非常充实(我一个不小心就会把田中的篇幅写得太长,所以一直提醒自己要尽量简短)。 题外话,为了避免我不小心爆出原作的雷,我平常都不会和家人、朋友聊《光逝去的夏天》的话题。改写成小说的人是同名同姓的陌生人──以这样的设定过着生活。等原作顺利迎来最终回,真想尽情畅谈啊。 小说版第二集是主角佳纪一点一点对「光」这个存在做足心理准备的故事。 这样的他之后会面临什么状况、做出什么选择呢?佳纪和「光」的故事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尾呢? 能以读者的身份阅读这个故事,同时以作家的身份写下小说,我要带着这两份期待结束本集的后记。 希望我们能在小说版第三集再会。 ────────────────────────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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