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后班上的清纯可爱美少女,竟是小时候玩在一起的哥儿们 作者:云雀汤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喔!」孩提时代的某个夏日尾声,隼人跟最麻吉的哥儿们立下这个约定。 当他七年后转学到都市的高中,两人再次相遇时……儿时玩伴居然变成清纯可爱的美少女! 人称「高岭之花」的春希和隼人独处时,就会以孩子王的脸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但只要把春希当成女孩子逗她几句,她就会满脸通红,这种可爱之处让人猝不及防。 乡下和都市、少年和少女、成长后的心灵和身体。 有些事在分开的这些日子里悄悄改变,不变的却是心意与那份约定…… 与以前是「哥儿们」的儿时玩伴交织出的青春恋爱喜剧,就此揭幕!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暗之空 录入:kid 那是某个夏末的日暮时分。 当时他们还天真地以为快乐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 『搬家?』 『嗯,搬到很远的地方。』 『我们不能再一起玩了吗?』 『……不知道。』 此处是深山内的神社,懂玩的孩子们会在神社更深处的老旧神殿打造只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 有两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正低著头,肩膀不停颤抖,却强忍著眼泪。 搬家。 他们没有年幼得不明白这个词代表什么意义,所以也能理解这是无可避免的离别。 脑子变得一团乱,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体内奔腾,让他们胸闷难耐,焦虑不已。 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 在人口日渐流失的山村,小孩本就稀少。他还以为这位朋友可以跟他们两兄妹每天到处游玩直到永远,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他有点意气用事,彷佛在抗拒面对现实。 他硬是把朋友的小指勾了过来。 也不顾朋友困惑的反应。 但他就是觉得该做点什么才行。 『春希,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喔!』 『嗯、嗯!我们就算分开了也是好朋友,隼人!』 这是孩子之间的小小约定。 以周遭绽放的向日葵、喝完的空汽水瓶,以及暮蝉的唧唧鸣声为证,用勾勾小指交换的微小仪式。 面临无可避免的分离,祈祷能再次见面。 所以两人硬逼自己挤出笑容。 『那我走喽!』 『嗯,去吧!』 因此他们没有向彼此道别。 而这已经是距今七年前的往事了。 ──────────────────────── 第1话 与故友重逢 时间回到现在。 如今在隼人面前的不是四周环山的乡下,而是车程数小时远的都市的雄伟建筑。 「太大了吧……」 他看著眼前这所高中,叹了口气。 他搬到这座城市,即将转入的这所高中是钢筋水泥配上白墙的三层建筑,跟乡下那种破旧还会漏水的木造单层建筑不一样,又大又乾净,他差点都要吓昏了。 他忍不住想逃避现实,才像刚刚那样回忆起怀旧的往事。 他觉得不能一直被眼前的事物吓倒,便打起精神走向教职员办公室。 繁琐的手续似乎已经处理完毕,于是他直接跟班导师前往教室。 门上挂著1-A的门牌,这应该就是隼人未来的教室了。 打开教室门那一刻,他在入口就感受到众人投来的好奇视线,让他顿时吓得肩膀发抖,浑身紧张起来。这也难怪,毕竟塞在这个房间里的人比乡下学校的全校学生还多。 「我、我叫雾岛隼人,是从月野濑这个在路上会碰到猴子、鹿和山猪的地方来的乡巴佬。希望大家能多多……指教?」 这种自我介绍带了点自嘲的风格,虽然不到哄堂大笑的程度,但众人不禁发出带有善意的窃笑声。这几天他已经将这段介绍练习过无数次了。 (呼~~太好了。) 以转学第一天的反应来说,算是不错的开始,让隼人松了一口气。 从乡下搬到都市就已经够奇怪了,还是六月中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难怪隼人会有一丝不安。 但他心中还是有些许兴奋。 因为他跟孩提时代许下约定的那个人──二阶堂春希搬到了同一座城市,他也期待著是否有重逢的可能。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在他的脑海咧嘴一笑。 「座位的话……对了,二阶堂旁边没人坐吧?」 「二阶堂──咦?」 「对。」 一名女学生举起手,彷佛在为他指引方向。 这个女孩子非常漂亮。 她有双浑圆大眼,长发两侧各编了一束工整的辫子,对隼人露出温柔笑容的模样就像初绽的蓓蕾般惹人怜爱,像极了成熟稳重的「和风美女」一词,是个清纯可爱的女孩。 (插图007) 隼人在月野濑的乡村从没见过这种美少女,不禁怦然心动,另一方面却也心想:「噢,她跟『那小子』一样姓二阶堂耶。」脑海中浮现昔日损友的脸庞。 (那小子吊儿郎当的,如果跟这女孩同班,说不定会跑去跟她说「我们同姓耶,根本是命中注定」给人家添麻烦吧。) 一思及此,隼人不禁轻笑几声。 「请多指教,『二阶堂同学』。」 她看到隼人的反应,表情略显惊讶并眨了眨眼,又立刻变回有些淘气的可爱笑容回答: 「请多指教,『雾岛同学』。」 (……咦?) 她眯起双眼的模样给隼人一种莫名怀念的感觉。 ──奇怪,我怎么会觉得怀念呢? 他下意识歪著头思索,周围的人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欸欸,雾岛同学,刚才自我介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到底是多乡下啊,鹿跟猴子居然会跑到马路上……真的假的?」 「但你怎么会从那种地方搬来这里?」 短暂的班会时间一结束,隼人就被同学团团包围,接受名为「对转学生连环提问」的洗礼。 「噢,我是因为爸爸忽然调职才会转学。以前住的月野濑在深山里,一天只有四班公车,家畜的数量比人多……其实除了鸡跟羊,我还没像这样被包围过,所以有点惊讶。」 隼人耸耸肩说出这番话后,大家就笑成一片,纷纷说著:「什么啊。」「真的假的~~」「笑死我了~~」 看来在他人心中留下了不错的印象,隼人不禁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同学们似乎也有同感,觉得他是个好亲近的人,便继续对他提出各种问题。 「你在那边没有女朋友吗?」 「何止是女朋友,连同年龄层的人都很难找。」 「那朋友呢?你都玩些什么啊?」 「基本上我都是一个人玩,或是去田里帮忙……啊,但我有一个朋友,跟他非常要好。我们会从桥上一起跳到河里,或是在山上爬树,结果下不来摔到地上……啊啊,与其说是朋友,他比较像坏心眼的猴子或妖怪之类──」 隼人一边回溯有关昔日好友「春希」的回忆一边说道。 真要说的话,他只记得自己老是被春希拉著到处跑,被他耍得团团转,一点像样的回忆都没有。然而他觉得自己当时真的很快乐,现在回想起来,嘴角都会忍不住上扬。 啪叽! 「──咦?」 「…………啊。」 不知怎地,在他说话的同时,旁边忽然传来东西被折断的声音,大家都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去。 声音来自隔壁座位的二阶堂同学。 她手上是一枝被拦腰折断的自动铅笔。 她自己也大惊失色。 如和风美人般清纯可爱的美少女,以及断掉的自动铅笔。 这个莫名其妙的组合,难怪会让围著隼人的同学不再执著于提问,为之转移注意力。 「二阶堂同学?」 「咦?这个,怎么会……?」 「你还好吗?没受伤吧?」 「啊、啊哈哈,我没事。这枝笔好像是瑕疵品耶。」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她惊慌失措,语速飞快地说著。神情略为尴尬的她像是要掩饰什么,对隼人拋出了疑问,表情还带著一丝谴责。 「刚才明明说是很重要的朋友,你却说得很不客气耶。」 「哈哈!毕竟是很麻吉的哥儿们嘛。」 「……哦,是吗?」 隼人脑子里想著「春希」并如此回答。 而女同学则是直接别开脸。 ◇◇◇ 看样子,刚才的回答似乎不太高明。 在之后的课堂上,隼人总能从隔壁的美少女身上感受到不满的气息。 可能是自己会错意了吧──但每当对上眼,女同学撇开视线的时候,他便觉得不是自己误会了。 (唔,该怎么办……) 课堂不可能顾及隼人的烦恼,依旧持续进行。 上课内容当然跟以前的学校不一样。隼人已经顾不得心中的疑问,现在只能拚命听讲免得落后,但其中还是会发生无可避免的状况。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之前的讲义是……」 「……」 教材方面势必要请隔壁的女同学帮忙。尽管不情愿,还是得意识到她的存在。 「啊~~那个,就是……」 「……这里。你从那里看有点远吧,要不要把桌子挪过来一点?」 「啊啊,谢谢你。」 「不会。」 该说是万幸吗?因为女同学马上就把讲义借他看,可见应该没有被彻底讨厌。真要说的话,感觉比较像在闹别扭。 真搞不懂她。 (唔唔,如果是我妹(姬子),只要给她甜食就会消气……) 对来自乡下的隼人而言,同年龄层的异性几乎只有妹妹。 严格来说还有一个妹妹的朋友,但不知为何她老是躲著隼人,基本上毫无交流。 隼人心里也有点分寸,知道不能把女同学跟妹妹相提并论。 既然如此,乾脆直接问比较快──隼人这么心想,便决定待会儿一下课就跟她聊聊。 「那个,二阶堂──」 「欸欸雾岛,我还想继续问今天早上的问题。」 「我也是,有几个地方很好奇耶!」 「你们那边啊──」 但这个行动被同学们的提问打断。 对渐渐习惯学校生活,觉得周而复始的每一天无聊透顶的他们来说,隼人可说是绝佳饵食,自然不能放过他。 「……呼~~」 她看到被同学疯狂簇拥的隼人,也有些傻眼地叹了气。 每到下课时间,提问攻势就会卷土重来,结果隼人根本没机会找她说话,就这么迎来午休时间。 一到午休时间,同学似乎也觉得吃饭比隼人重要多了,只见大家在教室各处自成团体,打开便当用餐。这是大好机会。 (得说点什么才行。) 这或许不是什么值得介意的事,但总觉得心里有点疙瘩,可以的话,隼人想去除这层芥蒂。而且二阶堂这么可爱,隼人也是个身心健全的男孩子,自然不想被她讨厌。 「二阶堂同学,那个──」 「──不好意思,二阶堂同学在吗?」 「啊,有,我在这里。」 又失败了。 这次换她被一个娇小的女学生叫出教室。 伸出去的手和未完的话语就这么空虚地悬在半空。 看到隼人这副模样,几个男同学带著坏笑走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转学生,你这么快就看上二阶堂同学啦?我懂你的心情。」 「嗯嗯,不仅外表可爱,个性温顺、成绩又好,听说运动社团更是抢著要她呢。」 「你刚才是不是要问学生会或社团的事?」 「我没有──呃,话说回来,她还真厉害。」 这样听下来,完全就是典型的优等生形象嘛。 原来如此,二阶堂确实是个美少女。 而且文武双全,个性跟外表一样谦虚沉稳,上天到底给了她多少恩宠啊?隼人不禁心生佩服,原来都市里真的有这种从动漫走出来的人。 (明明都是二阶堂,跟「那小子」完全不一样……呃,不过光是性别就不同啦。) 隼人这么心想,忍不住露出苦笑。 「要追她是没关系啦,但她可是高不可攀喔。」 「听说她国中就很受欢迎了,却完全没传过绯闻……噢,对了,你是不是一开学就对她猛攻,结果她完全不甩你?」 「闭嘴啦!总之,转学生──雾岛,劝你也别抱太大期待。」 「我是没有那个念头……」 她果然很受欢迎。 隼人被调侃了几句,但他其实没有想跟二阶堂交往的意思。他不否认二阶堂确实很可爱,但毕竟今天才认识。老实说,他只觉得自己对二阶堂一无所知。 二阶堂应该也有同感吧。 正因如此,她的行为才更令人费解。 明明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她怎么会对自己表现出不满和冷漠的态度? 「嗯──搞不懂。」 再怎么思索也得不到答案。 还是得尽快找她聊聊,把疑惑一并问清楚──在隼人心中,唯独这个念头越发强烈。 从一大早就被大家围著问问题,隼人也忍不住心累。 (光这间教室里的人就够多了,我以前只在祭典上看过这么多人。) 班上男同学马上就来邀他一起吃午餐,但他想去散散步,顺便找找福利社在哪里,便婉拒邀约,离开教室。 「唔……」 隼人比其他人晚一步,只见福利社的人潮到达巅峰。教室无法比拟的喧嚣和拥挤人群让他忍不住想打退堂鼓。 (……明天开始还是带便当来吧。) 他看著好不容易抢到的奶油餐包,叹了口气。虽然口味平淡无奇,对正值发育期的少年来说,光是能吃饱就该是万幸了吧。 真想在午休时间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吃顿饭──隼人这么心想,便在校舍里到处闲晃,寻觅可以独处的地点。 但他一直找不到适合的地方。 他心想「这里总没人了吧」绕到校舍后方,结果还是有个不认识的女学生在那里。 「嗯?那是……?」 准备离开的当下,他忽然发现某个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在都市里根本找不到,才让他相当好奇。 而且在「那些东西」前面晃来晃去,头发卷翘的娇小女学生,更是让隼人联想到「某种生物」。 因此,虽然他觉得这么做不像自己的作风,还是忍不住被吸引过去。 「唔唔,果实都长不出来……是肥料品质不好吗?还是──」 「这是栉瓜吗?」 「呀啊啊!」 (插图008) 「啊,抱歉吓到你了。不过这个黄色的花是栉瓜对吧?旁边的紫花是茄子,白花是糯米椒……这里还有玉米啊。」 「咦?是、是啊,你都说对了!」 这里有座花圃。 四周被砖头围成细长状,但土壤不知为何被堆到中央做成田垄,还种了蔬菜。 隼人原本不是会对初次见面的人积极搭话的人,更何况对方是女孩子。 他应该会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话题,若不是像二阶堂那样非得说话的场合,他就会直接走开。 但他忍不住上前搭话了。 「你有授粉吗?不替雌蕊授粉的话,栉瓜不会长大喔。」 「咦……啊!」 「茄子要剪去多余的花苞,糯米椒也要摘除几段枝节,才会结出很多果实。」 「啊唔唔……」 女学生听到隼人的提点,连忙从裙子口袋掏出记事本翻了翻,视线在花圃和记事本之间来回,眼看著脸也越来越红。 顺带一提,隼人说的这些只是在田里帮过忙就会知道的常识,连小孩都懂,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你、你知道得好多喔。」 「毕竟我在乡下经常下田帮忙……这是园艺社的吗?」 「对、对啊,是园艺社的。」 「园艺社却种蔬菜?」 「那个……果然很奇怪吧?」 「哪会,这样不错啊。番茄原本也是观赏类植物,我也很喜欢蔬菜的花。」 「……!」 其实对隼人来说,比起花店常见的那几种,他对可以告知收获时节的蔬菜花卉更熟悉,也更喜欢。 (而且下田帮忙还有工钱可拿,可以当零用钱。) 他这么心想,呵呵笑了几声并回答。女学生惊慌失措地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回应相当意外。 那副模样有点像小动物,又让隼人联想到「某种生物」,嘴角不禁缓缓上扬。 「……你们在做什么?」 这时,忽然有个清澈悦耳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然而这道嗓音夹杂了些许傻眼,凝视的眼眸也带著一丝冷漠。 「三岳同学,你跟社团活动中心申请的肥料已经到了。」 「咦?啊,好!我现在就去拿,谢谢你,二阶堂同学!」 「啊!呃~~那个……二阶堂……同学。」 上前搭话的正是隔壁座位的美少女──二阶堂。 园艺社的女学生一听二阶堂这么说,立刻飞也似的冲离现场。 两人目送女学生离开后,二阶堂便手扠腰眯起眼瞪著隼人,还不断将脸凑近。 「哦~~转学第一天就搭讪女生?真是的,原来『雾岛同学』喜欢这种型的啊!」 「呃,没有,那是……!」 被五官如此端正的脸蛋凑近,隼人不禁心跳加速。不仅如此,她还散发出莫名的压迫感,让隼人连连后退。 她忽然拋开原本乖乖牌的面具,口吻和态度变得十分亲昵,让本就困惑的隼人更摸不著头绪了。 「我不是在搭讪,只是觉得她很像……」 「很像?像谁啊?」 「……源爷爷跟他的羊。」 「啊~~你说原本要养来帮忙吃掉杂草,结果只对蔬菜苗有兴趣,老是被痛骂的那群羊咩咩?」 「对对对,看到她又卷又翘的头发,还有在蔬菜前面转来转去的样子,我就……呃──好痛!」 「噗……唔……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阶堂忽然像再也憋不住似的大笑出声,还猛拍隼人的背。 「天啊,居然是因为像源爷爷的羊才跟她搭话。『隼人』,你太过分了吧。」 「痛死了,控制一下力道好不好,春……希……?」 不知为何,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句尾完全是疑问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隼人顶著一片混乱的脑袋,直盯著眼前的「少女」。 「啊,二阶堂同学你在这里啊!方便打扰一下吗?」 就在此时。 有个女学生跑过来喊了她一声,似乎有事找她。 「可以,怎么了吗?」 「等等,喂!」 二阶堂再次戴上乖乖牌的面具。 「嘘──!」 临走前,二阶堂还回过头将食指抵在唇上,勾起一抹淘气的微笑,彷佛要他保密。 「……到底在搞什么啊。」 各种资讯一口气涌入脑海,彻底搅乱了隼人的心绪。 (「春希」啊……) 下午的课堂上,隼人满脑子都是关于她──「春希」的事。 那个在月野濑乡村的深山,跟他在山林里到处乱跑玩耍的童年玩伴。 ──噢,这么说来…… 『啊,钓到了!我也钓到了,隼人!』 『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要打我!』 他想起春希有个坏习惯,只要一兴奋就会像刚才那样狂拍自己的背。 根据刚才聊天时的感觉,又受到跟当时相同的对待,难怪隼人会无意间喊出「春希」这两个字,毕竟这份回忆早已深植内心。 (……二阶堂同学就是「春希」吗?) 如果不是对深山里的乡下月野濑十分熟悉,又不是当地人,根本不会知道源爷爷是谁。 隼人眯起眼仔细观察「二阶堂春希」。 该说是理所当然吗?他实在无法相信隔壁这个清纯可爱又稳重的女孩子,居然是记忆中那个像极了猴子妖怪的童年玩伴。 「……哼!」 「……!」 她察觉到隼人怀疑的视线后,用弹额头的方式将切成小块的橡皮擦弹了过来。虽然没有很痛,隼人还是被这可谓幼稚的行为吓了一跳。 (你是小孩子喔!) 二阶堂春希──「春希」心满意足地看著隼人大惊失色的表情,冷哼一声后转回前方。前一秒还微微吐出粉红色舌尖,彷佛是对隼人骂她猴子妖怪一事表示抗议。 于是,第一天的课告一段落。 教室瞬间变回吵嚷的状态,学生们终于摆脱无聊的时光。接近夏至的六月,天空蔚蓝一片,强烈主张自己依旧灿亮,可说是外出游玩的绝佳天气。 「欸,雾岛,待会儿我们要去唱歌,要不要一起来?」 「对啊,顺便当成你的欢迎会,我们请客喔~~」 「好想知道转学生会唱哪种歌喔~~」 「不了,我──」 隼人被一个超会带气氛又好奇心十足的小团体包围,里面还有几个先前对他疯狂提问的人。对他们来说,这应该是极其自然的邀约,但在乡下没跟同年龄层的人交流过的隼人十分慌张,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且我连KTV都没去过……) 隼人的态度含糊,惊慌失措。结果有个人将手环过他的肩膀,硬是想把他带走。 「好啦,我们走吧~~」 「等等,喂!」 「不行!」 然而,这时传来一道尖锐嗓音阻止他们。 「咦?」 「嗯?」 「二阶堂……同学……?」 「…………啊。」 那群人可能也觉得意外,纷纷将目光集中在她──二阶堂春希身上。 春希本人也顿时面露惊惶,似乎没料到自己会喊出声,随后才轻咳几声重新转过头说: 「……呃,那个,咳。不行啦,他『拜托我』放学后带他『到处』参观。对吧,雾岛同学?」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二阶堂同学居然会答应你,真令人羡慕耶,臭小子!」 「咦?呃,二阶堂同学……?」 春希话语方落,就忽然抓起隼人的书包硬是将他拉过去,把男生们欣羡的眼神拋在脑后。拉著隼人的力道大得离谱,根本无法相信是出自如此纤细的手臂,完全不由分说。真要说的话,用「被拽著走」来形容可能比较贴切。 春希没有带他去参观校舍,而是直接走向校舍入口,把他带到校外。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别问这么多啦!」 跑出学校后,隼人依旧被春希拉著手,在住宅区碎步疾行。 在旁人眼中,就像被美少女硬牵著走一样。 这让隼人觉得既难堪又羞耻,整张脸发烫。 春希却不以为意地继续往前奔跑。 然而这个画面让隼人想起了孩提时代的往事。 (哈哈!……受不了,真是一点也没变!) 对隼人而言,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脚下的河堤或田埂路变成了柏油路面。 「我是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你跑太慢啦。」 「唔!」 隼人像过去一样,想追过春希跟她比快。 结果春希也像过去一样,不服输地加快脚步。 有时隼人领先,有时春希领先,两人追过对方又被对方追过,用尽全力奔跑。他们脸上都带著无畏的笑容,手也紧握著彼此。 「啊哈!」 「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 但光是一起奔跑就让他们无比开心。 被勾起昔日的往事和心情后,隼人终于拋下所有藉口,明确认知眼前的女孩子就是「春希」。 身形可能跟过去大不相同,有些地方还是一如往昔──这让他开心得不得了。 「好,到了,就是这里。」 「咦?这里是……」 这栋位于住宅区的独栋建筑看似平凡无奇,也没有显著的特徵。 但是不用问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小时候经常到对方家里玩。 「嗯?怎么了,隼人?」 「……没事。」 她明明有一头留到背部的长发、有点冰冷的小手,以及跟过去截然不同的美貌。 话虽如此,她转头看向隼人哈哈大笑的愉悦表情让此刻的隼人觉得有点遗憾。 但要是当场走人,就有种怯场败北的感觉──隼人带著这股幼稚的念头,小声说了句「打扰了」。 「放轻松,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别客气。」 「……真的假的。」 隼人这句有点紧张的问候,换来的却是春希云淡风轻的回答。 春希如今的外貌完全是个清纯可爱的美少女。 她却直接把以前那种孩子王的态度搬到眼前,让隼人不知如何应对。 正当隼人如此心想时,春希忽然「啊!」地大叫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在这里等一下下!听到没!知道了吗?」 「喂!」 春希裙襬摇曳,急急忙忙冲上楼梯,随后隼人便听见「砰咚啪沙」这种吵杂的声音。她应该是在整理房间吧。 「……真是的,搞什么啊。」 隼人被留在这个陌生的家的玄关,忍不住叹息。 除此之外,由于春希刚才奋力冲上楼梯,隼人还不小心瞥见她裙底那件一点也不性感的四角内裤,一股莫名的罪恶感让他的良心备受谴责。 「久等了!」 「……哦。」 过了一会儿,隼人才被气喘吁吁的春希邀进房里。她应该只是将绝大部分的东西硬塞进衣柜,但乍看之下房间还满整洁的。 家具都是黑色或深棕色的统一色调,漫画居多的书柜上摆放了模型,还有各式游戏机,怎么看都很像长大后的「春希」的房间。 桌上意思意思放著镜子和化妆品。如果没有这些元素,应该就跟隼人的房间没两样。 「你随便找地方坐……嘿咻。」 「喔。呃,春希。」 「嗯?隼人,别客气,你也把袜子脱了啊,很热吧。」 「……是没错啦。」 春希一把坐垫丢给隼人,就忽然脱起袜子。冷不防看到那双跟以往截然不同,变得穠纤合度又充满女人味的白皙玉腿裸露在外,哪怕知道对方是「春希」,隼人也不禁感到心慌。 她猛地往坐垫一坐并立刻盘起腿,气势汹汹地往隼人靠近的模样,无论如何都会想起当时那个「春希」。原本的性感气息顿时烟消云散,让隼人不由得偷笑几声。 看到隼人的反应,春希的眼神出现一丝责难。 「你说谁是猴子妖怪?」 「呃,那是……」 看来春希还对隼人今天早上的说词耿耿于怀。 她不仅是认真的,真要说的话,比较像在闹别扭。 然而她嘟起嘴唇,眯著眼步步逼近隼人的样子,让隼人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呃,对不起,是我错了。好啦,算我欠你的,先欠一次。」 「哦~~『欠一次』啊。好吧,那就算了。」 春希立刻收起不悦的神情,彷佛对隼人的回答十分满意,还反覆低喃著「欠一次」这句话,勾起一抹坏笑。 「欠」这个词在他们心中具有特殊意义。 这里的意思并不是从其中一方得到某物的「借贷关系」,也不代表一笔勾销,而是只存在于隼人和春希之间的规则。 「欠一次啊,好怀念喔。那隼人到底欠我多少次了?」 「别抢我的台词好吗?春希也欠了我不少耶。」 「啊哈,这倒是。」 「……呵呵!」 「……啊哈!」 两人相视而笑。 在这样的气氛下,隼人拋出好奇至今的疑问。 「对了,春希,『你这里』是不是太犯规了?」 「我的脸吗?」 隼人指的部分就是春希那清纯可爱,跟以往的孩子王形象相去甚远的和风美人样貌。遗憾的是现在已经原形毕露,直接露出双脚盘腿而坐了。 「嗯──有很多原因啦,所以我才会把自己『伪装』成这样。」 「伪装啊,你果然是妖怪──」 「隼人──!」 「哈哈,抱歉抱歉,这也先欠著。」 「……真受不了你。」 他们从以前就常常像这样因为一点争论或不满就吵起来,但每次吵架都会用「欠一次」带过。这些也都是回忆的积累。 这是隼人跟春希的专属用词,有点类似谢罪的感觉。 怎么又跟以前一样欠来欠去的──这个想法让人忍不住笑,却也有些不好意思。 意识到这种心情后,隼人感到一股说不出的郁闷,觉得该找点话题聊聊。于是他环视房内,看到了某个令人怀念的物品。 「这居然还在啊。」 「游戏也还在喔,应该还放在里面。」 「好怀念喔。」 「好,来一场久违的对战吧。输的话就欠一次。」 「还真随便。」 「比五场定胜负吧。」 「OK。」 他们小时候经常玩这台游戏机,比最新机种旧了两代。当时还很沉迷一款模拟蘑菇和乌龟的角色赛车游戏。 现在也不惶多让。 「咦?太奸诈了!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抽那个道具啊!」 「因为我平时都有做善事啊。」 「少骗人了~~你还笑我是妖怪耶!」 「哈哈!」 明明许久未见却没有好好聊天,而是并肩玩起电动。明明还有其他想问的事,开口说的每句话却都是眼前的游戏。 但这样就够了。 双方都能感受到相隔的距离正在逐渐拉近。 回过神才发现初夏的艳阳已然偏斜,提醒他们时间差不多了。 「嗯,该回去了吧。」 「啊,嗯……是啊。」 欢乐的时间过得特别快。 这样就结束的话总觉得有些落寞。 脑袋能理解这一点。 过去总以为时间会持续到永远。 但这段时间忽然瓦解了。 春希盯著隼人正在穿鞋的背影,表情就像闹别扭的孩子。 隼人也留意到她的视线了。他完全能理解春希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一样。 所以为了抹去她心中的不安,隼人努力挤出明朗的嗓音。 「下次见。」 「……啊。」 这句「一如往昔」的道别。 当中隐含了隼人的所有心思,春希一定听出来了。 因此对春希而言,重逢时该说的就是── 「嗯,下次见……还有,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对我来说就是欢迎回来嘛。」 「哈哈,什么啦。」 春希露出宛如绽放花朵的笑靥。这是隼人今天所见最美丽的笑容。 (插图009) ◇◇◇ 隼人搬到都市后的住处离春希家不远,是一栋适合小家庭居住的十层楼公寓。 乡下的木造独栋建筑;都市的钢筋水泥集合住宅。 乡下的玄关永远对外敞开,毫无危机意识;都市的入口大厅则装设了自动安全锁。 城乡之间存在太多差异和困惑,感觉还需要时间慢慢适应。 「我回来了。」 「哥~~你回来啦~~」 「……姬子,已经被我看光光了。」 「嗯~~你想看吗?」 「就是因为不想看才这样说啦。」 「那就不要看啊。」 「……真是。」 在六楼的自家客厅,妹妹用毫无干劲的嗓音迎接隼人回家。 她有一双好胜的眼睛,一头染烫过的浅色卷发,还将制服裙子改短,但不是会沦于低俗的长度。 怎么看都是个追逐潮流的时下年轻女孩──这就是隼人的妹妹姬子。 隼人也觉得自己的妹妹很可爱,但她现在却不修边幅地躺在沙发上,短短的裙襬也掀了起来,呈现出不堪入目的邋遢模样,连隼人看了都忍不住皱眉。 (唉,受不了,春希跟姬子都这副德性……) 他拿童年玩伴方才的模样和眼前的妹妹比对一番,不禁叹了口气。 一定是因为在自己面前,她们才会表现出这种自在的态度吧。 隼人如此心想,心中便涌现出无奈之情。 「姬子,爸去哪了?」 「医院,说要去妈妈那里。」 「……这样啊。晚餐呢?」 「哥,麻烦你了,我现在没空。」 「好好好。」 姬子正忙著滑手机,时不时还会发出「嗯~~」的低吟声。隼人想起她在搬家前曾气势汹汹地说:「不想被当成乡巴佬。」 想必她也跟隼人一样受到了转学生的洗礼。她应该正在拚命查资料,免得露出马脚吧。 「一开始承认自己是乡巴佬不就好了。」 「哥,你闭嘴啦!」 姬子的个性有点虚荣,也因此出过几次纰漏。 隼人看著这样的妹妹,同时确认冰箱里的食材。 (特价剩下的猪肉块、白葱、青椒、白菜跟香菇……) 隼人中午只吃了餐包,空虚得不得了,现在想吃点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 他先将猪肉切丝,加入酱油、砂糖和味霖等酱料腌制,又放了太白粉和香油搅拌均匀。 腌肉期间,他将所有蔬菜切好。他想顺便清冰箱,所以蔬菜的比例相当随兴。另外也没忘了将蚝油、豆瓣酱、酱油与酒调和,做成调味料。 将食材翻炒至适当的熟度,再加入调味料拌炒,一道青椒肉丝杂烩就完成了。配上白饭和即食味噌汤,菜色也还算丰富。 「姬子,吃饭了。」 「好~~……呃,呜哇。」 「干嘛?」 「哥,你做的菜还是很像下酒菜耶。」 「这还能归类在一般料理吧?」 「也是啦~~」 乡下人没什么娱乐,一有什么大事就会聚在某户人家举办宴会。 隼人每次都会被叫去做点下酒菜,还能拿到零用钱,难怪他的拿手菜都会偏向这一类。 「我要开动了~~」 「吃吧。」 「嗯~~果然很下饭,糟糕,这样会变胖啦!啊,对了对了,哥,你知道吗?」 「嗯?」 「我今天在学校才知道……这附近居然没有投币式碾米机。」 「你说什么……?」 「而且只要走十分钟几乎都能到离家最近的车站。」 「那还真的是超近的车站耶!」 跟月野濑的乡下截然不同的都市风貌,让雾岛兄妹震惊不已。看来不只隼人,妹妹姬子也是一转学就立刻见识到城乡之间的巨大差异。 「所以,怎么样?」 「什么东西怎么样?」 「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为什么这么问?」 「你一直在偷笑。」 「……咦?」 被姬子这么一说,隼人才发现自己在笑。 看样子和童年玩伴春希重逢,让他的欣喜之情都表现在脸上了。 所以才会下意识露出笑容。 「我在学校遇到『春希』了。」 「小春……咦,不会吧,是『那个』小春吗!」 「最惊讶的是,她还坐我旁边。」 「呜哇,太扯了!小春变成什么样了?」 「这个嘛……」 隼人回想起今天重逢的童年玩伴。 她以前总是短裤、T恤配上帽子,衣服也永远脏兮兮的,身体到处都是擦伤,完全就是孩子王或坏孩子的模样。 如今却留了一头长度及背的亮泽秀发,肌肤晶莹剔透,别说是擦伤了,连一点瑕疵都没有。文静优美的形象,一看就是个清纯可爱的和风美人。 但那张淘气的笑容还是跟当时一模一样。 「『春希』还是春希,完全没变,而且我们马上就『互欠彼此』了。」 「哦,是吗~~我也想见见他~~」 「她的力气反而比以前大,又很霸道,搞不好从猴子进化成猩猩了。」 「啊哈哈,什么啦。」 两人开始热烈谈论起这位共同的昔日玩伴「春希」,许多回忆随之涌现脑海。 互相欠来欠去。 分成两半的冰大小不一的时候。 比赛谁抓的蝉比较多的时候。 还有像今天这样打电动拚胜负的时候。 彼此都累积了无数回忆。 夏日尾声的某一天。 以为会持续到永远的时光瓦解的那一刻。 当时许下的小小约定,如今依然算数。 并肩时,个子高了一个头。 牵著的手也大了一圈。 尽管奔跑速度相同,步伐大小还是有落差。 在分开的日子里,逐渐产生了这些差距。 即使如此,这样的差距一定可以不放在心上。 原以为已经结束的这段关系随著夏天的脚步再度开启。 ──────────────────────── 第2话 一言为定 「呀~~睡过头了~~!」 一大早,姬子算不上尖锐刺耳的吶喊响遍了雾岛家。 听到她的声音,隼人一脸傻眼地低喃:「又来了……」并且俐落地用长方形蛋卷煎锅将煎蛋卷翻面。 隼人正在做的高汤煎蛋卷充满柴鱼片的鲜美滋味,是他的拿手好菜之一,在宴会上自然也是挂保证的绝品美食。他还将切碎的水菜额外加进蛋卷里,可以顺便清冰箱。但这么做也能增加口感,因此隼人自己非常喜欢。 「讨厌~~哥为什么没叫我啊!」 「喏,你自己看时钟。」 「已经超过七点半了耶!」 「还来得及吧?」 「就算用跑的也……啊,对喔,说得也是。」 「现在离学校很近,跟以前不一样了吧?」 姬子轻轻吐舌说道,还顶著几撮睡翘的头发。 临时搬家让人有些不满,但通学时间大幅缩短这一点,老实说还是满令人开心的。 「哥,那是什么?」 「便当啊,其实只是昨天的剩菜加上高汤蛋卷。昨天我看了福利社跟餐厅的状况,实在有点……」 「啊~~嗯,确实是。那个,尊敬的兄长大人?」 「好好好,也有你的份。」 「不愧是哥,我就知道!」 昨天的人潮让隼人泛起一股寒意。 一堆人冲向食物的景象简直跟战争没两样。 都市里的学生应该司空见惯了,但隼人这个乡下人不曾经历过这种训练。偶一为之倒是无妨,但隼人实在没勇气每天冲进那种战场。他觉得妹妹一定也有同感,才事先准备了两人份的便当。 其实隼人满喜欢照顾别人。 虽说时间还算充裕,却也不到可以悠悠哉哉的程度。 迅速吃完早餐,整装完毕后,隼人和姬子一同踏出家门并上锁。 「好热……」 「有够热……」 走到门外的那一瞬间,兄妹俩异口同声说出同一句台词。 这里不像乡下,没有裸露的泥土地,铺设的柏油路面还会累积热气。此外也没有可以遮阳的树木,初夏的艳阳让每一吋肌肤都在发烫。 这个城市的体感温度相当高,跟月野濑截然不同,于是兄妹俩一大早就无精打采地走在上学路上。 「那我往这里走喽。」 「好。」 中途和姬子分开后,隼人不禁怀念起乡下的凉爽。 众多人潮和稀少的绿荫,在在让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新天地。 毕竟他不是自愿搬来的,感觉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啊,这么说来……) 或许是回忆起乡下的种种,他忽然想起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昨天他在校舍后方找到一座堆起田垄的花圃,让他联想到月野濑。 栉瓜的花会在清晨绽放,中午过后就会枯萎。 所以得在早上替花授粉。 隼人脑海浮现某个心有余而力不足,老是慌慌张张的女孩。 (她行不行啊……) 走进校门后回过神来,隼人才发现自己已经往花圃走去。 花圃位于校舍后方,日照却相当充足,来往的人也不多,可说是校内最适合培育植物的地方。 远远就能看见好几朵栉瓜的硕大黄花绽放著,花圃前方还有个手忙脚乱的女孩子,她的一头卷发像极了月野濑源爷爷饲养的羊。 「早安,怎么了?」 「咿呀!……啊,你是昨天的……」 「花开了耶。授粉了吗?」 「呃~~那个……」 「有棉花棒的话会比较轻松。」 「……我没有。」 这位园艺社女孩害臊似的红著脸低下头。 看来她没查清楚资料。 继续放著不管的话,栉瓜的果实就会长不大。隼人都已经特地跟她搭话了,也不会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他没这么冷血。 「啊~~根部有绿色小果实的是雌蕊,没有的就是雄蕊。我可以摘吗?」 「咦?可、可以,麻烦你了!」 「花瓣很碍事,就摘掉吧……像这样把裸露在外的雄蕊抹在雌蕊上就好,看懂了吗?」 「我、我试试看!这样吗……呃,那个……」 「不要一次把花粉全抹上去,一株雄蕊配上两三株雌蕊就好。」 「好、好的!」 听了隼人的建议后,女孩也开始替花朵授粉。 虽然比田地小了些,以花圃来说算挺大的。离早上的班会没剩多少时间了。 尽管时间仓促,久违的农作还是让隼人心情愉悦,嘴角也自然上扬。 「我还以为蔬菜随便种都能活……」 「嗯?」 「雄蕊和雌蕊接触受精之后,就会长出果实……让我有种它们也在努力活著的感觉。而我们又将这些果实吃下肚……」 「是吗?对啊……嗯,你说得没错。」 对隼人而言,农作只是邻近生活的一部分。 月野濑有很多务农家庭,这种现象只不过是日常即景,因此隼人只把授粉当成单纯的一项作业。 所以他才觉得园艺社女学生的意见很新鲜,忍不住盯著她的脸看得入神。 留意到隼人的视线后,女学生的脸缓缓涨红,随后立刻站起身慌张地挥著手说: 「呃,那个……很奇怪吧!我觉得雄蕊跟雌蕊这样好色喔……啊唔唔唔!」 「等、等一下!」 「不,呃,雄蕊跟雌蕊这样就是在生小孩──咿唔唔!」 「你冷静点!」 看到她忽然失控的反应,隼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隼人确实缺少跟同龄少女应对的能力。 「对雄蕊和雌蕊脸红心跳的三岳同学……请问你们到底在忙什么呢,『雾岛同学』?」 「二、二阶堂同学!」 「春……二阶堂!」 此时登场的春希彷佛是在吐槽这两位的对话。 只见她半眯著眼,眼神中还带著一丝谴责。她原本就是个美少女,所以自带一股莫名的魄力,让隼人和园艺社女学生不禁后退几步。 「啊,那个,我……早、早安,我先告辞了!」 「……啊!」 此时此刻的气氛似乎让女学生难以忍受,再加上她原本就紧张到极点,于是她像脱兔般逃走了。 现场只剩下被留在原地的隼人和生闷气的春希。 「你听我说,这是……」 「呵呵,她真的很像被源爷爷骂完就跑的那些羊咩咩耶,隼人。」 「……春希?」 隼人还在烦恼要怎么解释,春希却出乎意料地用愉悦的嗓音如此回答,表情还像恶作剧成功的坏孩子。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大概是你们授粉到一半的时候吧?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就看了一眼,结果她忽然满脸通红慌慌张张,我才心想得出手帮个忙。」 「那很早耶,看到了就叫我们一声啊……害她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毕竟我在学校要维持立场跟形象嘛~~没办法~~」 「在我面前就没差?」 「在你面前没差。」 春希转了一圈,裙襬为之飘扬。她露出开心的笑容接著说: 「我们是朋友嘛。」 「……什么跟什么啊。」 真会硬扯。 两人之间回荡著嘻嘻嘻的憋笑声。 (算了。) 不知为何,隼人觉得无所谓。 最后他跟春希顺路同行似的一起从花圃走向教室。 由于时间将近,校舍入口又很远,他们就像从前那样并肩加快了脚步。 这时隼人忽然感受到春希的视线,便往旁边看去。 「嗯?干嘛?」 「没有啊~~我才没有觉得『为什么我得抬头看你』喔~~」 「……幼稚!」 「哼!」 春希将脸别向一旁,低声说了句「明明以前是我比较高」。 这种很像「春希」会做的事让隼人有点傻眼,却也忍不住发出带有一丝笑意的叹息。 他们曾是童年玩伴,如今亦然,更是拥有相同过往和回忆的伙伴。 但一踏进教室,他们马上变成不起眼的转学生和优秀的高岭之花。 「啊,二阶堂同学来了。」 「好,就问问二阶堂吧。我想问英文作业的这题翻译……」 「抱歉,可以顺便教我这题吗?」 「我也要!」 「呃~~是要问『人家』吗?好啊,没问题。」 重新戴上乖乖牌面具的春希马上就被团团包围,成员不分男女,隼人隔壁座位的人口顿时密集起来。 看样子他们想跟春希请教昨天的作业问题。 (对喔,她成绩很好嘛。) 隼人回想起昨天听说的资讯,但他也不禁猜想:冲著春希来的这群人当中,或许有些只是想跟春希说说话。 春希自己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但她还是静静露出微笑,态度文雅地一一回答。隼人见状,才理解她受欢迎的原因。 隼人坐在隔壁,但乡下来的他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于是决定主动退到窗边避难,观察大受欢迎的童年玩伴。 (她之前说过自己是在「伪装」啊。) 隼人想起春希昨天说过的话。起初自己也是被这个假象欺骗的其中一人。 虽说受骗上当,他也无意埋怨春希。 对隼人来说,春希就是「春希」。 她也是基于某种理由才伪装自己吧。隼人没打算逼问,因为他相信──必要时春希自然会告诉自己。 所以他现在只是看著被人群包围的春希,心想「她还真辛苦」并露出苦笑。 「二阶堂很受欢迎吧?这画面已经不足为奇了。」 「真的很夸张,但她确实长得很可爱,也不难想像就是……呃,你是?」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啊。我姓森,叫森伊织,请多指教,转学生──不,雾岛。」 「噢,请多指教,森。」 跟他搭话的是个感觉有点轻浮的男学生,特徵是一头漂染过的明亮发色。他也是昨天不停上前提问的其中一人。 森带著一抹坏笑来到隼人身边,和他一同望向春希。 「不过你刚转学过来,要加入那群人可能不太容易。」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才是吧,不去凑一脚吗?」 「她可是高岭之花耶。而且我也有女朋友了,她对我而言算是观赏用途吧?」 「原来如此?」 「除了我之外,还有很多人都这么想喔。」 「是喔。」 放眼望去,就能发现教室里有各式各样的人。有人跟朋友们聊得不亦乐乎,有人忙著抄作业,还有人打开文库本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中。虽然他们时不时也会看向春希,但似乎都对春希没有太强烈的兴趣。 二阶堂春希是特别的存在。 正因为她特别,才会觉得她跟自己所在的世界差了十万八千里──有这种想法的人似乎很多,隼人本身也是其一。照理来说,本该是这样才对,但不知怎地,他看著春希时总忍不住皱紧眉头。 「……」 「……原来如此,嗯嗯,加油吧,雾岛。」 「啊?怎么突然要我加油?」 「好啦好啦,我都懂啦。」 「呃,等等,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哈哈!」 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用调侃的语气跟隼人开起玩笑。 自己的心情确实有点凝重,这一点隼人无法否认。 七年这段时间比想像中还要长,对彼此应该也有很多不了解之处,但他们已经不是当时那种小孩子了。 (这样的话……在学校里还是别跟她走太近比较好吧?) 容貌秀丽、文武双全,「二阶堂春希」这个女孩是人人追捧的高岭之花,宛如学园偶像一般。 她说自己总在「伪装」,换句话说,就是有不得不伪装的理由吧。自己身为一如往昔的老友和童年玩伴,就有义务配合她的演出。 「呼……」 「雾岛?」 「嗯,没什么。」 「是吗?」 感觉有点寂寞。 但隼人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望著春希,彷佛要说服自己。 时间来到午休。 在此之前,隼人始终盯著不停被同学包围的春希。 感觉就像在彰显:在学校里,隼人跟她身处不同的世界。 「雾岛同学,跟我来一下。」 「啊……二阶堂、同学?」 所以他顿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隼人疑惑地看著春希,春希的笑容却还是跟刚才一样沉稳,只是眼神带著一丝走投无路的严肃,感觉不容忽视。 教室里的气氛微微躁动起来。 二阶堂春希是高岭之花,一举一动都是众人的焦点。 春希应该都有做出该有的表现,也完全理解这个形象的价值何在。 明明没什么要事,她却跟男生搭话──光是这样就特殊得足以引发众人的各种臆测了。 「二阶堂同学要找转学生?」 「该不会对他有好感吧……」 「不,对方是转学生,一定是因为有事才会找他,拜托让我猜对吧!」 周遭纷纷投来充满好奇和嫉妒的视线,还有窃窃私语声。 已经变成目光焦点,这下很难忽视了。 隼人和春希都无可避免地理解到这个现状。 「呃,那个,是那个啦,就是那个。」 「那个……?二阶堂?」 尽管如此,春希依旧维持方才那副淡然的神情,连说好几次「那个」,实在让人费解。 但在旁人眼中,反而像春希在责怪隼人为什么听不懂的样子。然而隼人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春希似乎发现自己搞砸了,才打算拚命掩饰。 (这么说来……) 他想起过去的事。 他们小时候,春希曾得意忘形地爬到分隔牧场和田地的木栅栏上走,结果木栅栏突然坏掉了。 幸亏当时在附近耕田的大人们帮忙,羊群才没有逃脱。 虽然是因为木栅栏本来就快坏了,春希不必扛责也没有受伤,但她当时一直以为自己搞砸了,就像现在这样不停地说:「那个啦那个,就是那个变成那样才会那个……」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在隼人眼中,现在的她就跟当时的「春希」一模一样。顺带一提,连求救的眼神都完全相同。 (……真是的。) 隼人忍住涌上喉间的笑声,并开始思考要如何应对。 「啊啊,那个啦,我早上在花圃那边拜托你的事。」 「!没、没错,就是那个。我想尽快解决……你现在有空吗?」 「可以啊。」 「啊,麻烦你把书包也带过来。」 「好好好。」 两人忽然来了一段即兴演出。 不过也成功将情境转变为「春希想尽快解决隼人的委托,正在催促他」。 「什么嘛~~」「我就说吧~~」这股释然的氛围迅速扩散,让众人失去兴趣。 在隼人看来,春希也明显露出安心的表情,并为了掩饰而匆匆离开教室。隼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森也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对他说: 「你赚到了耶,『转学生』。」 「哈哈,闭嘴啦。」 ◇◇◇ 跟春希一同前往的地点是旧校舍的一个小房间,里面什么也没有。 面积大约只有教室的四分之一,狭长的空间里铺设了木质地板,有种让人嗅得到历史气息的没落感,地板却一尘不染,能看出有用心整理过。 「……这里是?」 「嗯~~我的秘密基地。这一带都是用来放资料的,所以没有人会来。」 「这基地是不是太空了点?」 「啊哈,确实很空,下次带点东西过来吧,还可以兼作避难所。」 「避难所啊。」 可能是因为四下无人,春希又变回昨天在房间里的孩子王模式。 她丝毫不顾自己穿著裙子,大剌剌地盘腿坐下。她瞬间犹豫了一下,但要连袜子都脱掉似乎还是有所踌躇。 (应该不能让班上同学看到这副模样吧。) 隼人按著太阳穴,环视周遭一圈。 空无一物的木质调小房间。 以秘密基地而言太过简陋的场所。 为了远离喧嚣的避难所。 虽然是个空房间,没摆放任何器材,只有一扇窗户,相当单调。 「……你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 「无意间找到的,我还有钥匙呢。」 「没问题吗?」 「不要被发现就好了。隼人,你也坐啊。」 「真是。」 于是隼人在春希面前跟她一样盘腿而坐,与她面对面。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啊,唔~~……该怎么说呢……」 春希低声应道,说得含糊不清,感觉有些迟疑。 刚才是春希把隼人找出来的。 虽然她戴著平常那副面具,此举还是太轻率了。但她充满强烈诉求的眼神让隼人印象深刻,可见她有话想说到这种程度。 「你不会笑我吧?」 「看情况。」 「笑了就算欠一次喔。」 「好。」 春希用严肃的眼神盯著隼人,隼人也重新面对她,准备聆听她的想法。 「其实我有个梦想…………就是跟朋友一起吃午餐。」 「…………啊?」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怪叫。 春希误以为隼人对她不以为然,便柳眉倒竖地抗议道: 「哎哟!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嘛!你想想,毕竟我立场特殊……之前还有人因为我要跟谁吃饭发生争执……所以我老~~是一个人吃饭,那个……」 「…………」 说到最后都快听不见了。 春希说的这些话倒是不难想像。 看到先前教室里的氛围就能理解,而且她还把这间空房称作避难所。 想必情况就是如此吧。 一想到她总是孤零零地在这间房里度过午休时光,隼人就觉得心痛。 (真受不了……!) 为了掩饰这股心痛,隼人搔搔头发,从书包里拿出便当。 「是吗?那以后就让你每天都美梦成真吧。」 「隼人……」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没有,就是这样。那就算我欠你一次喽!」 「太划算了吧。」 「啊哈,那累积十次再算欠一次吧。」 「这样你不就可以一欠再欠吗……我答应你,以后没什么事的话,中午就在这里集合,如何?」 「答应……这样啊,答应……嗯,就这么说定喽,隼人!」 「喔、嗯……」 春希有些惊讶地眨眨眼,下一秒就立刻绽放出孩子般的纯真笑容。或许是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只见春希凑到隼人身旁,近得彼此额头都要相碰了。 (太、太近了吧!) 春希是个美少女,隼人也不得不认同这个事实。 这么漂亮的春希带著绝不会展露在他人眼前的满面笑容如此靠近自己,怪不得隼人会怦然心动。 要是被春希发现这种心情,会让隼人有点不甘心。 「离我远一点。」 「啊,抱歉抱歉。」 所以他有些刻意地推开春希,冷冷地伸出右手小指。 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有点像小孩子。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嘿嘿!」 勾起的小指,微不足道的秘密之约,以及彼此发出的笑声。 两人之间又诞生了一个回忆,就像从前那样。 ──────────────────────── 第3话 日常的餐桌景象 雾岛家前阵子才刚搬完家。 餐具、夏天的衣服,以及文具、笔记本和教科书等教材──拿了这些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出来,但还有很多行李尚未开箱,隼人的房间里也有好几个纸箱堆积成山。 「好,来开吧。」 回到家后,隼人随便换了件衣服就全心投入开箱分类的工作,往后几天应该会被整理行李的工作追著跑吧。月野濑乡村的旧家大得离谱,但这间空间有限的三房一厅公寓跟旧家完全不同,实在让隼人伤透脑筋。 「哥,你在吗?我进去喽。」 「嗯?」 没等他回应,还穿著制服的姬子就走进房内,手上还拿著智慧型手机。 「爸刚刚打来了,他今天也要去妈那边。」 「晚饭不用准备他的份吗?」 「嗯,不用。哥,你也该买手机了吧?我都变成你们的中间人了。」 「哈哈,抱歉抱歉。」 「真是的……!」 隼人把姬子傻眼的埋怨拋在后头,转身走向冰箱。 昨天和今天早上都像大扫除一样用光了食材,库存已经所剩不多。 「好空喔……冷冻库还有东西吗?」 「欸,哥。」 「嗯?」 隼人的上衣后面忽然被拉了一下。 他疑惑地转头看去,姬子有些忧伤的表情便映入眼帘,彷佛在强忍一般,让隼人联想到「那个时候」。 但姬子努力用开朗的嗓音对隼人央求: 「我今天,真的好想吃哥做的豪华汉堡排喔。」 「……那个做起来很麻烦耶,还得出去采买。」 「我知道啊,我也会帮忙嘛,好不好?」 「真是的。」 妹妹用这种表情拜托,隼人也不可能狠心拒绝。 姬子不停催促隼人尽快出发,手上早就拿好了家用钱包。 看来她也要一起去,应该是不想一个人待著吧。 隼人有点粗鲁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插图010) 「喂,干嘛忽然这样啦!头发都乱掉了!」 「放心,我们就是『为此』才转院的不是吗?」 「啊…………嗯…………」 「好,趁太阳下山前快出门吧,我还不太清楚超市在哪。」 「哎哟,真拿你没办法。」 隼人也努力发出开朗的嗓音。 走出家门后,姬子的脚步自然加快,拉著隼人走在前方,彷佛要扫除心中的不安。 他们家附近有一间相当普通的超市。 超市贩售各式蔬果、肉品和鲜鱼等生鲜食品,还有牛奶等种类繁多的饮品及调味料,以及五花八门的零食和些许杂货,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特点。 但对雾岛兄妹的意义截然不同。 要在自家附近采买,以往他们只知道那种品项杂乱又老旧,只是开兴趣的私人商店,还有农会的超市,或是要稍微走一段路才会抵达的公路休息站。对隼人和姬子而言,这种将各式商品汇聚一堂的超市简直就是食品游乐园。 「咦?熟食区……这么费工的可乐饼一个只要三十八圆!」 「哥,你看!冷冻区居然有松饼跟蛋糕耶!」 「义大利面的种类太多,都看不出差别了……」 「酱、酱料的种类也这么多,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什么了……!」 隼人和姬子拚命克制自己不要乱花钱。这天起,雾岛家制定了一项新规则──外出采买的零食额度只有两百圆。 采买完毕回到家时,太阳早就下山了。 开灯后,隼人马上著手进行烹饪。 「姬子,你帮忙把菜切碎,我先来处理菇类。」 「了解。不过这里的菜价好贵喔……这样就真的是豪华汉堡排了。」 「哈哈,毕竟以前在月野濑的时候,邻居都会送我们菇类和蔬菜嘛,数量多得根本吃不完。」 所谓的豪华汉堡排,就是蔬菜分量加倍的汉堡排。 除了洋葱,他还在肉馅中加入高丽菜跟茄子,能吸附每一种蔬菜的甘甜和绞肉的油脂,充分提升肉质的鲜美。以前他会把别人送的蔬菜全都加进去,经过反覆尝试后才将这些定为必加食材。 他还将香菇、鸿喜菇、舞菇、金针菇和杏鲍菇等各式菇类用酱油、味霖和砂糖熬煮,再用太白粉水勾芡,做成和风蕈菇淋酱。 不只汉堡排,这个淋酱也很适合搭配白肉鱼、蛋包饭和义大利面,所以他一次做很多,剩下的就倒进塑胶容器放入冰箱冷藏。 为了不浪费食材,他将蔬菜切下的边角加进味噌汤后,晚餐就做好了。 「我要开动了~~……嗯嗯~~好烫!哥,给我水!」 「好好好,你在干嘛啦……」 晚餐上桌时早就超过晚上八点。 姬子急著开动,却因为太烫而不停嚷嚷,隼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并递了杯水给她。不过看到姬子吃得津津有味,他也不禁露出笑容。重口味的豪华汉堡排加上空腹的催化,让人白饭一口接一口。 「哥做的酱汁口味真的很下酒耶。」 「姬子,你又没喝过酒。但大家确实都说跟辛辣的烧酒很搭。」 「呼嘻嘻,真的很好吃。」 「是吗?」 「……我记得哥的料理『处女作』就是这道豪华汉堡排吧?对我来说也算是充满回忆的滋味……该怎么说,你的厨艺进步很多耶。」 「……这样啊。」 「所以未来也请多多指教喽,哥。」 「你也学著点啊。」 「冷冻或即食食品可难不倒我!」 「……真是的。」 隼人和姬子这对兄妹的两人餐桌,席间对话开朗活泼,但这张餐桌对两人来说实在太大了。尽管觉得有些寂寞,在他们心中却是再日常不过的光景。 ──────────────────────── 第4话 不习惯和不擅长的事 刚转学过来的隼人还有很多不太习惯的事。 这里跟月野濑乡村不一样,上学途中不会跟曳引机擦肩而过,鹿跟山猪也不会闯进校园,教室里总是座无虚席。 体育课也同样让他不习惯。 「球过去了喔!」 「不会吧,从那边踢过来哪来得及啊!」 「但你会一直被假动作骗啊!」 「……唔!」 这天他们跟隔壁班一起上体育课,男女分开组了几个小组,进行各种球类竞赛。 顺带一提,隼人这一组是踢足球。 他在乡下务农锻炼出的体能可说是同龄学生中的佼佼者,让众人都吓呆了。 而他被各式各样的假动作和技巧疯狂玩弄的模样让众人再度感到惊奇。 周遭同学都面带笑容,温暖善良地接受了这位转学生。 「辛苦了,雾岛。不过你真的很扯耶……呵呵!」 「森,你闭嘴啦,我今天是第一次踢球,而且月野濑根本没有球技很强的人啊……」 「哈哈,原来如此……嗯?」 「嗯?什么声音?」 体育馆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哇啊啊啊啊」的巨大欢呼声。 操场和体育馆的空间有限,没办法让所有学生同时比赛,因此有半数人只能在一旁观赛,而这些观众又有一大半都聚集在体育馆。 人潮比聚在一起看祭典花车的人还要多。他们到底在看什么呢?这让隼人相当好奇。 「啊啊,是胜利女神下凡了吗?」 「胜利女神?」 在森的催促下,隼人也前往体育馆。 只见有个在半空中飞跃的女神──但在隼人主观看来比较像「猴子」。 「她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啊!」 「滞空时间太长了吧,是不是真的在飞啊!」 「尽量把球传给二阶堂同学!」 「是不是都要三个人去盯她啊!」 馆内正在进行女篮比赛。 以一名少女为中心的超混乱攻防战让人看得手心冒汗。 少女连人带球在场上随心所欲地四处飞跃,完全没有在同一处停留。 以超越人类的脚力和体力玩弄对手的模样像极了在树木间飞跳的猴子。 这场比赛的精采之处不光是春希引人注目的优越表现。 从现场的声援就能听出尽管对手是每次都会在首战就败阵的弱小队伍,但一半以上都是女篮队员。就算春希的活跃表现十分吸睛,对手也能进行压制,让比赛变成一进一退的攻防战,其团队合作相当精湛。 让人不禁看得出神──比赛就是这么精采。 这场比赛让隼人有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真是出神入化……那家伙是在玩吧?) 除了打电动,不管是跳进河里、翻越围墙,还是捡起棒子用力挥舞的时候,春希都莫名习惯耍帅一下,从以前就是这样。 尽管现在对手早已气喘吁吁,春希还是一脸平静,彷佛游刃有余。隼人不禁皱起眉头,发出莫名的叹息。 「唉……二阶堂真的很扯耶,雾岛。」 「唉……是啊,我也觉得她有够夸张,森。」 「她的篮球技术确实很扯啦,但那里也很猛喔。」 「那里?」 隼人不懂森的意思,便往他的脸一瞥。结果森露出春心荡漾的表情。 稍微将视线移向旁边,就发现一堆男同学都是类似的表情。 隼人疑惑地循著他们的视线望去,最终来到某一处。 「!」 「喏,是不是很猛?」 「啊,什……那个,呃……」 就是春希的胸部,那对胸器。 跟周遭的人相比并不是特别大。 但在球场上四处飞跃的春希运动量让其他人望尘莫及。 有时波涛汹涌地上下摆动,有时活力充沛地左右晃荡,有时还跟篮球一起做出假动作,描绘出巨大的圆弧。 「简直就是艺术。」 隼人咽下一口口水,彷佛也认同森这句充满感佩的低语。 虽然大小只是一般标准甚至更低,但那对弹力十足,晃动时又充满健美气息的胸部,让隼人彻底意识到春希是个异性。 (喂喂,这怎么行,她可是春希耶!) 尽管在脑海拚命说服自己,但可悲的是,隼人也是正值青春期的男孩,一旦发现了就忍不住想偷瞄的欲望。他努力不让自己太在意── 「──」 「!」 就在此时,忽然决定射篮的春希留意到隼人的视线,还瞬间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彷佛在说:「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时间点巧妙至极。 (她发现我在看她了吗!不对,没发现吧!) 完全相反的两个想法在隼人的脑海中飞快打转,脸也越来越烫。 他没办法继续待在这里了。 「嗯?雾岛,你要去哪?」 「啊~~那个,我是乡下人嘛,在人多的地方就会头晕。」 「是吗?真可惜耶。」 「哈、哈哈……」 隼人脚步蹒跚地走出体育馆。天气太热或许也有影响,他觉得脑内温度正不断攀升。 为了冷却发热的头脑,他将头移到水龙头下方并转开旋钮。 依旧欢腾的欢呼声夹杂著水声打在他背上。 感觉正不断刺激心中某种类似愤怒的情绪。 「啊啊,可恶!」 确实又被春希耍得团团转了。他自暴自弃地继续用水浇淋头部。 没能习惯的事情似乎还多著呢。 午休时间,在那个秘密基地。 春希得意洋洋地吹嘘著刚才那场篮球比赛。 「我的表现如何?也满厉害的吧!」 「……是啊。」 在她面前的隼人一脸泄气,感觉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 隼人在足球比赛时被假动作和技巧彻底玩弄的糗样,其实春希全程看在眼里,所以她才以为隼人是因为懊悔才摆出这种态度,脸上的得意愈加猖狂。 但隼人泄气的原因并非如此。只要有某个契机让他回想起刚才那件事,感觉就会强烈意识到春希确实是名异性。 「对了。」 「嗯?」 「比赛结果如何?我没看到最后。」 「很可惜,我们输了。隼人,你支持哪一队?」 「……」 「……」 提出问题后却被反问。春希那张恶作剧般的表情,一看就是在调侃隼人。 春希现在似乎因为上完体育课全身发热,不只袜子,连夏季背心都脱掉了。她还解开衬衫领口,不停挥手送风进去。 这个画面在某种意义上十分煽情,同时也非常邋遢,绝对不能被其他人看见。她只会在隼人面前展现出这种模样。 (也对,春希就是这样。) 一思及此,隼人就觉得过度在意的自己很蠢。 紧皱的眉头也逐渐放松。 「真是的,你有没有在听啊?」 「好好好,是我输了,输惨了,我根本赢不了你。」 「哦,终于承认啦?这样可以当成你欠我一次吧?」 「欠你什么?」 「比赛哪一边更能激发大家的热情?」 「激发热情……真受不了你这个大牌『演员』。」 「……………………演员啊。」 「……春希?」 春希周遭的气氛忽然变了。 先前那种嬉闹的轻松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及阴郁。 脸上虽然还有笑容,却相当沉痛,彷佛在隐忍某种痛楚,让见者都为之苦闷。 隼人不知道原因为何,但他确实知道自己踩到某种地雷了,不禁慌张起来。 「……隼人,你跟我完全不一样。」 「什……等等、春希!」 春希脸上的笑容忽然变调,接著像逮到猎物的野兽般四肢著地,爬到隼人身边。 她猛地将手放上隼人的胸膛,无比煽情地撩动手指,彷佛要确认什么。 「这里硬梆梆的……是肌肉吧。你有在锻炼吗?还是因为你是男孩子?以前明明跟我差不多啊。」 「别、别这样,春希……!」 「为什么?」 「还、还问我为什么……!」 春希的指尖撩拨,让隼人顿时满脸通红。 纤细柔软的手指彷佛各有意志般独立动作,轻抚著隼人的胸口,偶尔还会伸进衬衫在肌肤上摸索。 童年玩伴的指尖触动带来未知的刺激,隼人实在没办法忍耐了。 「这样很痒啦,快住手!」 「啊!」 隼人硬是推开春希,眼眶含泪地狠狠瞪著她。 春希的大眼睛眨了两三下,然后噗哧一笑。 「啊哈,抱歉抱歉!真的这么痒喔?」 「饶了我吧。」 「因为,欸……隼人,看我这样用演技欺骗大众,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只觉得很有你的风格。」 「……这样啊。」 春希眯起眼这么说,接著拿出午餐,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已经结束。 又是跟平常一样的果冻能量饮料,今天是搭配饭团。根据隼人最近的观察,她的午餐不是饭团就是三明治。 隼人也跟著拿出便当。 「对了,分你一口当作赔罪吧?你要果冻能量饮料吗?还是饭团?」 「不必了,我自己有。春希,你每天都喝那个喔?」 「可以快速补充营养啊~~」 「在超商买的?」 「嗯,我每天早上都会去。对了,你都会带便当耶……呜哇,这什么啊!」 「你说这个……米饭可乐饼啊。」 隼人的便当里只放了四个拳头大的米饭可乐饼,没有其他配菜,难怪春希会吓一跳。不过光论分量倒是满足够的。 因为今天有体育课,隼人才会在前一天准备这种菜色。 将切碎的洋葱、茄子和切成一口大小的培根炒过后,加入剩下的冷饭,再以盐、胡椒和番茄酱调味。用保鲜膜以茶巾绞的方式捏制成型,也没忘了要在里头放入起司。 依序沾上面粉、蛋液和面包粉后,用足以浸泡可乐饼的沙拉油量在平底锅上翻面煎炸,就完成了。 顺带一提,姬子当时骂他:「米饭做的炸物热量超高耶!你是想让我肥死吗!」话虽如此,她还是趁隼人不注意时拿走了三个。 「我拿一个米饭可乐饼跟你换半个饭团吧?」 「可以吗!」 「拿去。」 「我也分一点给你。」 隼人把米饭可乐饼放在便当盖上推过去,春希就把饭团塞进他的便当盒空下的位置。 「啊,筷子。」 「没差,我用手拿……嗯~~好吃!上完体育课超适合吃这种重口味,起司也很棒!这是哪里买的?冷冻食品吗?」 「我做的。」 「你做的!」 「干嘛,很意外吗?」 「嗯……」 春希的表情依旧震惊,盯著隼人的脸细细观察,眼中彷佛透露一丝无法置信。 「难道之前的便当也是你做的?」 「对啊,我做的。」 「……七年果然很漫长啊。」 「春希──」 她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如此低语。 隼人本想说她几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忍不住屏息。 「嗯,快吃吧,午休要结束了。」 「也是……」 然而春希的反应只维持了一瞬,马上又变回原先那种淘气可爱的笑容。 总觉得有点在意。为了掩饰这份心情,隼人看向窗外。 初夏的天空一片蔚蓝,让人看得真不是滋味。 ◇◇◇ 搬到这座城市后,隼人经常被各种不习惯的事搞得晕头转向,但世上好像真的有些永远无法习惯的事。 (那是……) 这天放学后,春希被一群聒噪的女生集团逮住。 「欸欸,你们有看最近那部连续剧《十年孤寂》吗?」 「有啊有啊!那个女演员田仓真央居然跟我们爸妈年纪差不多,真不敢相信。」 「怎么看都像个大姊姊嘛……对了,她是不是在附近拍戏?」 「真的假的!啊,对了,我们班的鹤见同学跟D班的金宫同学说了剧组拍摄的事,好像想约他一起去耶!」 「等一下!他们两个最近走很近耶,原来是这么回事?」 「呜呼~~太刺激了。欸,二阶堂同学你觉得呢?」 「那个,我……」 她们的话题从当红连续剧跳到某人跟某人关系不太寻常,看来春希也被卷入对话中了。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不算稀奇,但春希的反应实在有点奇怪。她跟平常一样露出文雅笑容附和,感觉却不太自在。 春希似乎不太擅长这种话题啊──隼人忍不住偷笑,同时继续观察。 他用有些像在捉弄的眼神看去,发现春希的脸色有点差,几乎可以用铁青形容。他不明所以,不过春希也不太像是身体不舒服。正因为是隼人,才有办法留意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春希脸色铁青,不过既然发现了就不能坐视不管。 「二阶堂,走廊那边有人在叫你喔。」 「……咦?」 「那个人好像很慌张,指著『资料室』的方向就跑走了,你最好快点赶过去。」 「……啊,好!你说得对!」 隼人意有所指地闭上一只眼这么说道,春希听出言下之意后,便急忙整理包包从座位上起身。 「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 二阶堂是个优等生,接到某人的请求也不是什么怪事。 而实际上,围著春希的那群女孩也没放在心上,说了「拜拜~~」「加油~~」就看著她离开了。隼人见状也从座位上起身,前往旧校舍那间资料室──也就是秘密基地。 「隼人,谢谢你帮忙。」 「没什么。」 隼人隔了一会儿才出现在秘密基地,就看见春希颓软地抱著腿坐在墙边。看来她有正确解读出隼人的意图。 春希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地板。她用「帮忙」这个理由逃过一劫,自然没办法马上回家。 隼人也不好意思让春希一个人留在这里,便在她身边坐下。就算撇除这一点不谈,看春希一脸疲弱的模样,也不能置之不理。 隼人一坐下,春希就刻意大叹一口气。 「唉,为什么女生都爱聊恋爱话题啊……」 「毕竟是女孩子嘛。姬子也超爱看那种节目。」 「啊哈哈,小姬也是啊~~与其讨论哪个男演员和女演员合不合,我更喜欢聊角色跟机体的契合度;比起哪一班的同学之间关系不寻常,我更喜欢那种游戏制作人招募新员工,或是开发组人员异动、形迹可疑的话题就是了……」 「……就是了?应该也有人喜欢聊这种话题吧?」 「啊哈哈,大部分都是男孩子吧?而且我国中时还引来奇怪的误会,那个……」 「……噗呵!」 「隼、隼人~~!真是的,你怎么可以事不关己啊!在那之后,我都对找我搭话的人小心翼翼耶!」 「对不……背好痛!欸,你打太用力了吧!……这样啊,受欢迎的二阶堂同学也很辛苦呢。」 「……是啊,真的很辛苦。」 春希将脸埋到双手抱著的双腿之间,嗓音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听到这句太过严肃的低语,隼人也不知道该不该出言调侃,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随后,春希露出更加埋怨和厌烦的表情,吐露出此刻的心声。 「我很怕恋爱话题。」 「……」 这句话没有要说给谁听,只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构成此刻这个春希的某种情感的表露。看到她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隼人只认为得对这位朋友说点什么,于是拚命寻找词汇──但这七年的空白像一层雾霭挡在他眼前,让他遍寻不著。 他当然也可以用「这样啊」一语带过。 但对他来说,这种迷惘的表情彷佛让他看到过去──姬子当时的模样。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半冲动地将手放在春希头上乱摸一通。 「哇噗!隼人,你干嘛忽然这样!」 「……啊~~抱歉,因为我都用这种方式带过姬子的情绪,忍不住就……」 「讨厌,头发都乱了!这个发型很难绑耶!」 「我都跟你道歉了。」 「…………啊。」 听了春希的抗议,隼人连忙放开手。但与此同时,春希也发出撒娇般难过的嗓音,抬头看向隼人。 「……我、我跟小姬不一样,你不必安慰我……」 「就、就算你这么说……」 隼人自然而然跟抬眼看他的春希互相凝视。 这个姿势并不是春希刻意为之,应该说是七年来产生的男女差距造就这偶然的产物。然而隼人被那双湿润的眼眸吸引,不禁看得出神。 在极近距离下才能看出那双大眼睛里还留著年幼时的影子,丰润双唇间流露出的吐息,以及撇除偏袒童年玩伴的滤镜也能看出相当端正的五官,都让隼人忍不住怦然心动。 虽然他急忙移开视线,眼角余光却能看到与自己不同、彷佛一碰就坏的纤细肩膀,那对女孩特有的比平均值略为平缓的圆弧曲线也在主张自己的存在。 尽管很不情愿,这些地方还是会让隼人意识到春希确实是名异性。 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奇怪,难道我觉得春希很可爱……?) 隼人跟春希相互凝望。虽然自己也知道这么做很离谱,他还是将原先放开的手又伸了过去──就在此时。 「你找我来这里到底要说什么啊?」 「那个,我想拜托学长一件事。」 「「──!」」 窗外传来一对男女的声音,让隼人和春希不禁浑身僵硬。 「真是的,这次又想借什么啊?最近那本漫画的续刊是最新一集,我可没办法借喔。找我要钱我也没辙……啊,有个游戏你借了一直没还,记得──」 「学、学长,请把你未来的人生借给我吧……!」 「我的……呃,嗯嗯~~!」 「嗯、嗯嗯……嗯唔、嗯……」 「嗯嗯嗯……噗哈!你、你、等等、你在干嘛啊……!牙齿都撞到了啦!」 「对、对不起!因、因为我是第一次!」 「我、我也是啊……」 「啊,学长也是第一次吗?太好了……对了,那个,我、我喜欢你……」 「……!啊,呃、那个……欸,你每次……都这么突然……」 「学长……」 「……嗯。」 已经变成资料室的这个秘密基地所在的旧校舍,平常人烟罕至。 既然如此,当然会变成他们这种人的告白圣地。 「「……」」 听著窗外不断传来模糊的恩爱声响,隼人和春希满脸通红地屏住气息。他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又忍不住把外面听到的状况跟自己相比。 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尴尬透顶。 「嘿嘿,学长~~!」 「喂、喂,这样我很难走路!」 当外面的男女离开后,隼人和春希同时以最快的速度退开,双双别开视线。 「哎、哎呀~~呃,那个,太那个了吧!」 「嗯、嗯,是啊,很那个耶,那个!」 因为那对男女营造出来的气氛,两人慌得手足无措,根本静不下来。 就算知道这么做很没意义,他们还是将自己的书包倒空,再规规矩矩地将内容物放回去,不断重复这个莫名其妙的作业。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两人稍微冷静下来时,春希才感慨地低语: 「……我真的很怕恋爱话题。」 「……真巧,我也是。」 他们看了彼此一眼,并露出苦笑。 ──────────────────────── 第5话 隼人大笨蛋──! 某天放学后,在离家最近的那间超市。 隼人听到一个最近很熟悉的嗓音,如银铃般悦耳。 「啊。」 「……喔,嗨。」 口中说出略显尴尬的回覆。 这也难怪,毕竟隼人现在这副模样实在不想被她看到。 他蹲在文具和玩具的货架区,心无旁鹜地物色商品。 「……你在看食玩?」 「呃,那个,这是……」 已经称得上精挑细选了。 将商品一个个拿在手上摇晃,确认里面是否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还用手指压了压盒子上方看能不能摸出什么名堂。不管怎么看,都是超级认真的模样。 而春希并没有放过如此有趣的画面,她露出一抹微笑,彷佛孩子找到有趣的玩具似的。隼人显得相当惊慌。 「好、好巧喔,居然在这里碰到你!在学校外面偶遇感觉有点怪耶。你还穿著制服,是刚从学校回来吗?」 「哦,恐龙化石和矿物原石啊……对喔,你好像很喜欢搜集奇怪的石头。」 「对、对了,我还要买东西!哎呀,得赶快买完回家才行!」 「我之前用昭和柑仔店系列的食玩做了一个缩景模型喔。」 「……………………真的假的?」 「嗯,真的啊,你看。」 说完,春希便将手机画面拿给隼人看。 宛如简陋木造小屋的小店前挂著可乐的招牌,店里除了像样的怀旧零食,还放了自动贩卖机、扭蛋机、冰品柜跟捕虫网。 这张柑仔店的照片充满了浓浓的昭和复古风情。 「啊,这不是村尾婆婆的店吗!」 「对啊,我一边回忆一边做出来的。」 「太强了,连地面跟树木都如实重现……到底是怎么做的?」 「百圆商店啊。从木板、石粉黏土、彩色粉末这些材料到黏著剂、胶带跟笔这些道具,应有尽有。」 「天啊,百圆商店!原来不是都市传说,真的有这种店喔!」 「站前大楼里就有……欸,你惊讶的是这件事吗!」 「呃,那个……嗯,但居然真的能用食玩做出这种东西……」 「我可是费了一番工夫耶~~明明想要的是冰品柜,却一直买到长椅……唔呵呵……机率到底是怎么算的呢?我都要想破头了……」 「那个,呃,春希……小姐……?」 春希眼中的光芒顿时消失,表情变得空洞呆滞,嘴角却还挂著笑容,显然不太寻常。 隼人下意识地看到自己被拖进泥沼的幻觉,一股寒意不禁窜过背脊。于是他偷偷回到食玩货架区。 「怎么了,你不买吗?不觉得这个乡间祭典摊贩系列让人很在意吗?」 「好、好了,买东西!我们回去买东西吧,春希!好不好!」 「啊啊,食玩~~!」 他硬推著泥沼居民(春希)的背,将她带离现场。 食玩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沼──隼人将这一点深深刻进心底。 随后他们迅速采买完毕离开超市,感觉却比平常疲惫许多。 「呼,好险……我差点就要跌进新坑了……」 「适可而止吧……嗯?」 隼人买的东西不是很多。 他今天晚上要做筑前煮,只买了鸡肉、蒟蒻和牛蒡这些不够的材料,还有要当成主菜的鲑鱼切片,连小孩子都提得动。 春希却爆买到双手都被塞满的程度。她不停将提袋换手拿,感觉走起来很辛苦。 所以对隼人来说,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喏,提袋给我──欸,很重耶。这个也给我。」 「隼、隼人?」 「唔?剩下的你自己拿吧。」 「咦?啊……嗯。」 「呃,几乎都是冷冻食品啊,那得加紧脚步了。」 隼人有些强硬地拿走春希的提袋,急著赶回家,感觉却又相当自然。 春希感到惊讶同时也困惑不已。 以前在学校也会有人帮她拿东西,但心里肯定都带著算计和企图。像隼人现在这样单纯因为自己有麻烦就出手帮忙──春希至今没受过如此待遇。 其实隼人也没有那种心思。 在月野濑,要是看到像春希这样拿不动行李的人却没帮忙,马上就会被村里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闲话,这就是乡下的恐怖之处,所以这只是自然而然养成的习惯。 但对春希来说,意义却不同。 这个初体验让她心中交织著惊讶、喜悦、困惑和疑问,忍不住对隼人在意万分。 「欸,你每次都买这么多吗?」 「咦?呃,嗯。我习惯一次买很多囤著。」 「是吗?」 「嗯……」 「……」 「……」 然而对话就此中止。 他们默默无言,像从前那样并肩走著。她跟隼人的身高已经有一颗头的差距,而她总忍不住偷瞄隼人的脸。 隼人丝毫没发现春希的反应,只是径自往前走。那张一如往昔的侧脸,甚至让她心生埋怨。 春希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维持现状也不错──她怀著这种复杂的心绪继续走在黄昏的路上。现场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感觉却莫名平静。 (算了,毕竟是隼人嘛。) 随后终于来到家门口,里头还没开灯。 在这七年间,这个昏暗的家中「从来没有人」迎接自己回家。此刻跟隼人一起回来……春希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到了,要放哪里?」 「我来开门,先放在玄关就好。」 「OK……那我回去了。」 「啊,等一下!」 「嗯?」 「……啊~~呃,那个……」 这是脱口而出的话,她并没有自觉。 但这句话不小心参杂了几分真心,让春希慌得手足无措。 「号码!对了,你的手机号码,或是你有在用社群软体的话,就把帐号告诉我!仔细想想,我们还没交换联络方式耶!」 「啊,那个……对不起。」 「…………咦?」 为了掩饰惊慌,春希连珠炮似的迅速说完,隼人这句回答却让她脑袋一片空白。 完全没想到会被拒绝。脑袋开始拒绝理解现状,深埋在心底的孤独感也探头而出。心脏受到强烈挤压,好像快要爆掉了。 她甚至有种重要之物丢失的错觉,所以── 「其实我没有手机……」 「隼人大笨蛋──!」 心情释然后的这声叫喊才会变得格外响亮。 ──────────────────────── 第6话 我说得没错吧? 这天一早就在下雨。 昨晚开始就淅沥沥地下了整夜的雨,阴郁气息遍布四方,应该没几个人想在这种日子上班上课吧。 「呜咿~~!头发绑不好啦~~!」 雾岛家也不例外,一大早就有人对这种气氛高声抗议。 隼人把姬子的尖叫声当成背景音乐,准备便当的同时心想:「啊啊,又来了。」 菜色是微波加热即可的冷冻炸鸡块、昨天晚餐吃剩的炒牛蒡红萝卜丝,再加小番茄。 「下雨天真讨厌!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又毛毛躁躁的,头顶都塌掉了啦!」 「我满喜欢的耶,这样就不必担心枯水期被叫去帮忙了。」 「哥,这里已经没有田了啦……」 「也、也是。」 「不说这些了,嗯~~APP说下午就会放晴,我看还是带摺叠伞出门吧,免得回家时忘记拿。」 「用智慧型手机看的?」 「嗯,对啊。预报满准的,很方便耶。」 「是吗?很方便啊?」 「哥,难得看你这么有兴趣。」 「……春希问我为什么没有手机,把我臭骂一顿。」 「啊啊,被小春骂啦……」 姬子双手环胸,深感同意地点点头,看著隼人的眼眸还带有一丝谴责及傻眼。 「哥,我告诉你,手机已经是现代人的生活必需品了。就像家家户户都有冰箱,每个农家都有曳引机一样,是理所当然的大众必备品。哥没在用才奇怪呢。」 「真的假的……这么普及啊……」 「虽然月野濑基本上只有一座基地台就是了,但有一支手机真的很方便。我每天都会跟沙纪聊天喔。」 「噢,跟村尾啊。」 村尾沙纪,是姬子在月野濑少数的同龄朋友兼同学。 她是个成熟文静的女孩子,以前就经常跟姬子玩在一块儿。但隼人对她的印象是妹妹的超级怕生的朋友,只要他靠近,她就会马上躲到姬子身后。对姬子而言,也算得上难能可贵的童年玩伴。 (原来如此……) 搬家后,姬子和村尾沙纪就分隔两地了。从月野濑开车到这个城市需要好几个小时,不是说见面就能见面的距离。 对没有驾照也没有车的隼人和姬子来说,得花上整整一天才能回去和朋友见面,在年幼的孩子心中几乎等于永别。 但姬子现在仍积极地和朋友保持联络。透过手掌大的装置或许只能建立微弱的连结,还是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确实还有联系。 「这样啊……村尾过得怎么样?」 「嗯~~还是老样子?啊,但她好像对哥很在意耶……你做了什么吗?」 「啊?我?真要说的话,村尾很怕我吧。」 「就是说啊。嗯~~以前她在你面前就会变得不太对劲,是不是生理排斥啊?」 「别说了,姬子,这样很伤人耶。」 「啊哈!那我帮你说点好话,替你宣传一下。」 「拜托你了。」 说完,姬子就开始传讯息给她。 隼人见状不禁心想──要是小时候就用手机跟春希保持联络,未来应该就会跟现在大不相同。 姬子传讯息的同时也对隼人说: 「这么久没见到哥,小春一定也很开心。你们现在还是朋友吧?她心里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也想跟你多聊聊吧?」 「是吗……或许吧。」 老实说,隼人不知道春希昨天为什么要对他怒吼。 仔细想想,他对春希一无所知,几乎不了解她。 除了不知道春希是女孩子,也不知道她会做缩景模型,或许还会出现更多误解和摩擦。但对隼人而言,春希依旧是特别又珍贵的童年玩伴。 (有手机的话,就能更加了解彼此吧……) 隼人开始积极考虑要买支手机了。 初夏的雨点打在上学途中的柏油路上。 放眼望去,周遭都是五颜六色的伞,还有很多花俏的伞面。 姬子拿著重视实用性的普通摺叠黑伞,心不甘情不愿地埋怨:「唔,一点也不像女孩子……!」就往她就读的国中走去。 目送妹妹离开后,隼人走进校门,同时对铺设过的道路赞叹不已,不像乡下到处都是泥泞和水坑。接著,他的眼角余光瞄到了那个花圃。 那天替栉瓜授粉后又过了几天,那株栉瓜差不多也该结果了。一想到这里,他就对花圃的现状越来越好奇。 于是他决定去花圃看看。只见那个特徵是一头卷发的女学生正在照顾植物,丝毫不在意自己被雨淋湿。 「哦,长得满好的嘛,感觉可以摘下一些了。」 「……啊!」 「状况如何?」 「是,你看!栉瓜长大了不少,修剪过的番茄和茄子也……那个,呃……」 「噢,可以借我一下园艺剪刀吗?这些已经可以采收……如果有袋子之类就好了。」 「有,我这边有塑胶袋!」 除了栉瓜,其他蔬菜也结了不少果实,其中有些已经熟透。一定是她不知道什么时间点该采收,才会错失良机吧。 隼人一手拿著借来的园艺剪刀,收割作物的同时向女学生一一说明何种状态才是采收的最佳时期。这对隼人是再熟悉不过的作业,但对女学生而言似乎是首次听闻的知识,只见她的表情相当认真。 这里就花圃来看面积算大,不过就田地来说还算是家庭菜园的范围,所以只需几分钟就采收完毕。尽管如此,塑胶袋里依旧塞满了许多果实。 园艺社的女学生用感慨万千的眼神看著袋中的果实,并伸手拿取。 这是她第一次培育成功的结晶,应该会格外感动吧。 「啊,对了,一半!你能收下这一半吗?」 「咦?可以吗?我当然很乐意啦。」 「这些孩子能顺利收成,也都是你的功劳啊。」 「这也没什么……但还是谢谢你。」 「嗯!」 她带著灿烂无比的笑容回答。 看到她喜不自胜的模样,隼人的心情也跟著愉悦起来。 她迅速将蔬菜分装到预备的塑胶袋后,先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接著她有些紧张地抬头看向隼人,感觉用尽了全力。 「请、请问!」 「怎、怎么了?」 隼人几乎没有同年龄的女性友人,从来没有。 所以当对方跟自己有身高差,又像这样忸忸怩怩地扬起视线往上看,隼人实在很难克制加速的心跳,视线也无法离开对方迎向自己的认真眼眸。 「可、可以把你的信箱或社群帐号告诉我吗?那、那个,我身边没人可以商量,还有好多问题想请教……忽、忽然说这些话可能会让你伤脑筋,但要是你不介意……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那个……」 「…………啊。」 她这番话说得飞快。 只见她脸颊通红,表情真挚,将拿出的手机紧紧握在手上,握得手都泛红了。由此便能切身体会到她是多努力在拜托自己,对她来说一定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 但隼人能给的答案只有一个。 「那个……………………对不起。」 「这、这样啊……」 「呃,你误会了!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讨厌你!」 「咦?」 「因为我没有手机……那个,我是从讯号不良的乡下转学过来的,呃……」 这次轮到隼人拚命解释。 他比手画脚,聚精会神地向女学生表示是因为自己没有手机才无法答覆。 起初女学生愣在原地,但或许是感受到隼人的心意,才慢慢发出低声窃笑。隼人有些尴尬地搔搔头发。 「我是C班的三岳,全名是三岳未萌。」 「我是A班的雾岛隼人。等我买了手机再跟你说。」 「好,我会等你。『一言为定』喔。」 「──唔,啊、啊啊……嗯,『一言为定』。」 忽然出现这个意想不到的词汇,让隼人不禁心跳加速。 在隼人心中,「一言为定」一词的意义有点特殊,所以他忽然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直接答应。 春希的脸庞顿时闪过脑海。 但这时故意唱反调也不太自然,他允诺的只不过是下次和三岳交换联络方式。 没什么大不了的──隼人在心中对自己如此说道,并收下那袋蔬菜。 「那我先走了。」 「啊啊……」 六月尾声,在初夏的雨水及花圃中绽放的蔬菜花朵见证下,他和对方交换了这个意料之外的约定。 隼人在班会前五分钟抵达教室。 由于采收途中他也没继续撑伞,身体都淋湿了。 「真是个水嫩欲滴的小帅哥耶,雾岛。」 「森,你闭嘴啦。」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别人分给我的蔬菜。」 「怎么会收到这种东西啊……」 「咦?平常不会收到吗?」 「才不会咧!」 隼人跟森闲聊的同时,也在自己的座位坐下。虽然雨势不大,制服还是湿得贴在肩膀上,还有几滴水从发梢滴到桌上,感觉不太舒服,但应该会慢慢变乾吧。 「你没事吧,雾岛同学?」 「咦?噢……」 春希有些担心地问淋成落汤鸡的隼人。 不只是班上同学,校内的人也认为春希是体贴又善良的好女孩。由于座位就在旁边,如果是出自「二阶堂春希」的关心,可说是再自然不过。 但她的眼神有些不怀好意,彷佛发现新玩具的孩子。隼人可没错过这个眼神,不禁提高警戒,深怕她会搞什么花样。 「你没带伞吗?不介意的话,用这个擦吧。」 「呃,不用,这怎么好意思!放著不管应该很快就乾了!」 「不行啦,会感冒喔。」 「啊,等等,春……二阶堂!」 没想到春希竟拿出自己的手帕,开始擦拭隼人的脸。 春希是个美少女,受欢迎的程度几乎可以媲美某些偶像。这样的她居然开口关心隼人,还亲手为他擦拭湿淋淋的脸和头发。 此时教室四处响起从座位起身的「喀哒」声,有些男生还跑出教室冲进大雨之中。 (这、这家伙!) 春希嘴角勾起一抹计画得逞的窃笑,根本是明知故犯。 嫉妒、惊愕、动摇……混入各种情绪的视线从教室四面八方刺了过来。 隼人实在忍无可忍,急忙一把抢下手帕。 「谢、谢谢你!呃,我洗乾净再还你!」 「直接还给我也没关系呀。」 「!呃,当、当然不行啊!是吧!」 「这样啊……那麻烦你把电话号码告诉我,日后要还我比较方便……」 「什!等等!你!」 春希硬是把事态牵引至此。明明坐在隔壁明天就能还了,而且她知道我没有手机啊──隼人心中也满是吐槽。 不知不觉间,场面演变成二阶堂春希利用这点小事趁机跟转学生要电话。 众人的视线刺得隼人浑身发疼。春希在隼人面前低著头,却只有他能看出春希脸上那跟台词截然不同的坏笑。 「抱、抱歉,我没有手机……呃,喂!」 「这样啊……对不起,都是我忽然强人所难……」 「噢,那个,你误会了!我是真的没有手机!」 真要说的话,这句话比较像对周遭众人的解释。 「他就这么不想跟二阶堂交换电话啊……」「二阶堂同学好可怜喔……」四周都是这些窃窃私语声。 不管隼人如何主张自己没有手机,大家还是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结果让同学们,尤其是男同学的情绪更加激昂。 「雾岛,跟我聊一聊吧。」 「毕竟你刚转来不久,彼此之间还不太了解嘛。」 「没什么,只要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就好。」 「等一下,我……森!你居然背叛我!」 「哈哈!」 于是隼人被这些人带去好好「问候」了一下。 春希见状,露出有些痛快的表情,还故意吐出小小的舌头。 这天放学后,隼人马上就被春希带回家。 「喏,我说得没错吧?是你没手机才奇怪──喔,那边!」 「嗯,我完全懂了。不仅吃尽苦头,还知道你有多受欢迎──嘿咻!」 「嘿嘿~~我也发现了,毕竟我很努力……啊啊,我的HP!」 「你冲太快了。回血……呃,我MP没了。」 「啊啊~~!」 顺带一提,春希的理由是「因为想玩新上市的动作RPG游戏」。虽然觉得两个人玩RPG游戏不太合理,春希似乎是想在跟隼人一起的时候才玩。 这个游戏在隼人他们出生前就上市了,这款是重制版。春希操纵兽人格斗家,隼人的则是佣兵剑士。这个游戏的回血工作只要交给另一个电脑操控的玩家就行,基本上不太需要动脑。 尽管如此,像他们这样强行进攻的结果就是全军覆没。两人相视而笑,都说是对方一意孤行。 「对了,隼人,那些蔬菜是怎么回事?」 「三岳同学给我的,说是谢礼……要分一点给你吗?」 「……嗯,不必了,我『一个人』吃不完也浪费。」 「嗯?是吗?」 这句话让隼人有点挂心,不过春希立刻就若无其事地回归正题。 「这不重要。对了,你为什么没有手机啊?家里不让你买吗?」 「不是,姬子用得很勤呢……啊,姬子想见你,下次来我家一趟吧。」 「咦?小姬吗!嗯,我要去!……先别提这个,你为什么没有手机?」 「唔唔……呃,那个……」 「盯~~~~……」 「呃,那个,就是没有啊。」 「……啊?」 春希惊呼出声,响彻房间。隼人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手机这么方便耶!乡下那边不是也很多人在用吗!」 「啊,对啊……满多人会用APP管理农田,或是上传耕作影片……那个,春希小姐,你听了可别笑出来喔。」 「没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隼人先生?说说看吧。」 「那个,手机种类太多了……我不知道该选哪一种,那个……」 「噗噗……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笑屁喔,我真的很烦恼耶!可恶,这样你要欠我五次!」 「抱歉抱歉。原来如此,你是因为思绪太乱才没买啊。」 「不行吗?」 而且他确实也找不到时间去买。 「呵呵,这样啊……那这周末跟我一起去挑吧。」 「可以吗?」 「嗯,一言为定。」 「……好!」 两人相视而笑。 他们在打电动的同时约好了周末的行程,跟从前一模一样。 ──────────────────────── 第7话 独生女 这天晚餐时间。 「哥,我想出去买冰。」 「嗯?我不是有买一些回来吗?」 姬子忽然这么说。 隼人没听懂妹妹的意思,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并用叉子卷义大利面。看自己卷得很漂亮,他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大快朵颐。 今天的晚餐是以三岳分给他的番茄、茄子和栉瓜为主角的普罗旺斯杂烩义大利面。 他用橄榄油炒香大量蒜碎,还放了甜椒跟芹菜,是一道缤纷多彩的菜肴。 「哥,我不是想吃冰,是想出去买冰。」 「抱歉,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想去就去啊。」 「晚上的超商。」 「!」 「我是想去晚上的超商买东西。」 「你说……什么……」 隼人和姬子在搬家之前只知道那种自称超商的私人经营小店,营业时间是早上十一点到晚上七点。对他们来说,晚上的超商具有特别的意义。 再说月野濑也没有店家会营业到晚上,入夜后他们通常不会出门采买。 晚上特地出去买点可有可无的小东西──这对兄妹俩意义相当特殊,两人的情绪都亢奋起来。 「哥,你要陪我去吗?」 「晚上的超商啊,也对,是该体验一次看看。」 「唔唔,我开始紧张了。要穿什么好呢……穿制服是最安全啦,但都这么晚了,应该会被抓去辅导吧?」 「这些资讯没办法在网路上查到吗?」 「查、查得到吗?」 两人莫名干劲十足。 还不到晚上八点。 这时间在月野濑早就一片漆黑,但城市里感觉像刚天黑没多久。 若非必要,隼人和姬子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门。 彷佛在触犯禁忌的罪恶感以及外出冒险的亢奋感,让两人心脏跳得飞快。 「这里晚上不用带手电筒出门耶。」 「好亮喔,完全看不到星星。」 「不过姬子,你这身打扮……」 肩膀裸露在外,充满夏日气息又可爱的无袖针织上衣,配上迷你喇叭裙,还上了淡妆。这身打扮与其说是去超商,更像要去约会,跟只穿衬衫配牛仔裤的隼人恰恰相反。 「唔唔,我好像太认真了。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乡巴佬嘛!」 「唉……」 他跟打扮华丽的姬子一起在夜晚的住宅区漫步。 路灯取代星月的光芒照亮了道路,听不见虫鸣蛙叫,只有车的行驶声。 跟白天完全不同的夜晚街景让人有种误闯异世界的错觉。 姬子可能也很紧张,她抓著隼人的衬衫背部紧跟在后。 走了十几分钟,度过对两人来说有点漫长的紧张时间后,他们终于抵达住宅区外面向大马路的那个目的地。 「终于到超商了呢。」 「终于到超商了耶。」 「真的有开呢。」 「真的有开耶。」 现在这个时间对世人而言还算早,超商挤满了客人,有下班的上班族、补习下课的学生,还有单纯来看杂志打发时间的人,就是一间随处可见的普通超商。 然而对隼人和姬子来说意义却不同,他们甚至有些感动,有种好像来错场子的感觉。他们呆站在店门口,烦恼是否真的能进去。 「走吧。」「你先进去。」他们看向彼此用视线对话时,姬子忽然尖叫一声。 「哇,天啊!」 「嗯?」 隼人疑惑地循著姬子的视线望去,发现她在看一个女孩子。 女孩穿著宽松的大件上衣和紧身牛仔裤,戴著报童帽,看上去十分休闲,感觉就是穿著平常的衣服来逛超商的人。 但这彻底体现「美少女不管穿什么都好看」的真理,拥有与生俱来的美貌和姣好身材的女孩──居然是春希。 「啊。」 「……嗨。」 可能是听到姬子的声音才留意到两人,只见春希睁大双眼,接著露出微笑走向他们。 「晚安,『雾岛同学』,真巧耶。」 「嗯?噢,真的很巧。你来逛超商?」 「对啊,来买点东西……不过这个女孩子很可爱耶,是女朋友吗?」 「啊?」 「呀、呀唔!」 春希对姬子嫣然一笑。这是连同性都会为之沦陷的营业式(装出来的)笑容。 看到这个破坏力超强的笑容,姬子发出「啊唔唔」的叫声,满脸通红地躲在隼人身后。接著春希又补了一句「哎呀,太可爱了」,让姬子的脸变得更红,紧紧抓著隼人的衬衫。 「真是的,不能小看雾岛同学呢,转学没多久就找到这么可爱的女朋友了。」 「等等,你误会了。」 「呵呵,不用害羞啦。」 「那、那个,两位认识吗?」 「对呀,我们是同班同学,又坐隔壁,应该比其他人稍微了解他一点。你有问题的话都可以问我喔。」 「我、我……呃……!」 感觉好像在鸡同鸭讲。 看这两人莫名其妙的一问一答,隼人叹了口气。 「你当然了解我啊。姬子,她是『春希』;春希,她是姬子。」 「咦?」 「什么?」 春希和姬子的时间顿时停止,紧盯著彼此的脸。 「小、春……?」 「小、姬……?」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两名少女的尖叫声响彻夜晚的超商入口。 二十分钟后。 春希在雾岛家的餐桌旁狂吃普罗旺斯杂烩义大利面。 「唔唔,太好吃了!就是好吃才气人!区区隼人居然这么会煮!」 「对吧~~?都是哥厨艺太好,我的厨艺才完全没进步。」 「我懂!」 「懂什么啦,春希。还有拜托你练练厨艺吧,姬子。」 听到春希说她原本是要去超商买便当,姬子索性就邀她回家吃晚餐。 一方面也是因为在超商门口叫得太大声,不好意思继续待在那里了。 看到春希开口痛骂却又吃得津津有味,隼人也勾起了嘴角。 「真好吃,我吃饱了!还不小心多吃一盘!要是我变胖就是隼人的错!」 「哥的料理虽然好吃,但他老是做下饭菜……根本就是女性公敌。」 「嗯,女性公敌。」 「对吧~~」 「对呀~~」 「咦咦咦咦……」 春希和姬子看著彼此不停点头。 刚碰面时的紧张和客套态度不知跑哪儿去了,她们明明很久没见,却像多年老友一样聊得不亦乐乎,完全感受不到曾经分开这么久。 话虽如此,姬子和春希也是月野濑为数不多的同年龄层的小孩,经常追在隼人身后一起玩。 即使被七年的时间和远距离分开,春希和姬子之间一定还留有这份羁绊──三人脸上自然露出过去那种欢乐的笑容,让人深切体会到这一点。 「不过小春变得太漂亮了吧,我一开始完全没发现,吓了一大跳呢。」 「啊哈哈,我的『伪装』技术很高明吧?」 「嗯,我彻底被骗了!但我一直以为小春是男生耶,哥也说你跟以前没什么变,还说你从猴子升级成大猩猩。」 「嗯嗯嗯嗯~~隼人~~?」 「哎呀,该去洗碗了。」 「算你欠我一次喔!」 被春希瞪了一眼后,隼人吓得连忙逃进厨房。 虽然敷衍过去了,隼人也跟姬子一样一直以为春希是男孩子。为了掩饰这种尴尬的心情,他才跑去洗碗。看著隼人的背影,春希和姬子相视而笑。 「……嗯。」 「怎么了,小姬?」 「感觉说不上来,但哥说得没错,小春还是小春。」 「啊哈,什么啦。不过,这样啊,原来隼人也说过这种话……」 「对了,小春,来交换电话号码吧?我有手机喔,跟哥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啊,嗯,来交换吧!隼人没有手机真的很奇怪耶。」 「其实哥从以前就──」 「对对对,隼人他──」 春希和姬子这两位久别重逢的童年玩伴热烈地讨论著共同(隼人)的话题。 乡下和城市、空白的回忆,以及七年的时间,让她们有聊不完的话题。 快乐的时光过得特别快,随著她们的欢声笑语,夜也渐渐深了。 「唔唔,真的该回家了……对了,叔叔阿姨呢?」 「嗯~~今天好像也会晚点回家。」 「这样啊,那我先回去了。」 「嗯,要跟我联络喔,小春。」 时间来到晚上九点多,春希站起身,觉得自己实在叨扰太久了。 不只是春希,姬子也依依不舍──隼人也不例外。 「──我送你吧。」 「隼、人?」 这句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春希吓了一跳,隼人也同样惊讶。 隼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两人都露出错愕又呆滞的表情,姬子却一脸佩服地说: 「对啊,哥,要把小春安全送到家喔。毕竟小春这么可爱。」 「唔咦!那、那个,不用麻烦啦!喏,我家跑一下就到了,不必送我。」 「呃,那个……嗯,我知道了,这是累积人情的大好机会。」 「啊,隼人!」 隼人拋出这句类似藉口的话,就慌慌张张地径自走出家门。为了追上他,春希也离开了雾岛家。 「真是的,怎么可以逼人家欠人情嘛,讨厌!」 虽然抱怨连连,春希脸上却带著一丝欣喜。 有别于大马路上的超商,春希家所在的住宅区很少有人车经过,但栉比鳞次的每户人家都亮著充满生活感的灯火。现在这个时间,应该都跟家人聚在一起吧。 隼人和春希并肩走在这条路上。 双方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感觉却也不坏。 「对了。」 「嗯?」 「小姬变漂亮了呢。」 「咦?有吗?我看不太出来。」 「真好,我也想要这种弟弟妹妹。」 「有这么好吗?她老是赖床,我都得叫她起来,态度傲慢又任性,还会霸占客厅的电视,说什么也不让。」 「啊哈哈,马上就能想像出那种画面,真像小姬会做的事。」 「对吧?」 「可是──啊,到了。」 「喔。」 春希家是一栋再平凡不过的独栋住宅,他来过好几次了。 但不知为何,光是灯没亮这一点,在隼人眼中似乎就有点扭曲。 「你身边有小姬,小姬身边有你,让我有点羡慕。」 「春希……?」 春希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却没有太多感触。她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就这么被吸进黑暗之中。 「因为我是『独生女』嘛。」 春希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有点落寞。 隼人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开口。 「晚安,隼人,『下次见』!」 「啊,噢,下次见,春希。」 在「下次见」这几个字加重语气后,春希就关上了门。 心里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隼人直接用道别之际举起的手搔了搔头发。 ──────────────────────── 第8话 变嚣张了 粉彩色家具、可爱的小饰物,以及堆在地上的纸箱。 一大早,雾岛兄妹就在姬子的房间里上演攻防战。 「起床,姬子你够喽,快起床!给我起来!已经八点多了!」 「嗯~~涮猪肉乌龙冷面沙拉……」 「知道了,晚上就做给你吃,快点起来!」 「还要放芝麻酱~~」 「姬子~~!」 姬子偶尔会睡得不省人事。 这种时候就一定要隼人叫她起床,但今天特别难叫。 隼人又喊又摇,姬子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他只好连同棉被往地板一丢,姬子才「唔呀~~!」一声睁开眼睛。 之后他们手忙脚乱地做完准备,便一起飞也似的冲出家门。 「唔呀~~!头发乱七八糟~~!肚子也好饿!一大早就满身汗,讨厌死了~~!」 「所以!我昨天是不是!叫你早点睡!」 「没办法嘛~~!」 原因就是姬子熬夜了。 隼人一直催她早点睡,隔壁房间却不停传来手机提示音直到深夜。完全是自作自受。 (可恶,下次我要把生番茄放进晚餐,逼她吃下肚!) 隼人在心中暗暗发誓,至少得在晚餐加入姬子最讨厌的菜色,藉此报一箭之仇。 隼人在上课钟响前一秒冲进了教室。 「嗨,雾岛,睡过头啦?」 「不是我,是我妹啦,森。」 「哦,你有妹妹啊?她几岁?」 「小我一岁,现在国三……呃,那边是怎样?」 「唔~~不太好解释耶。」 隼人跟森的视线前方是班上同学宛如巡礼般不停探访一名少女的景象。 那名少女正是春希,她的脸上还带有些许莫名的忧伤。如今所有人都忧心忡忡,轮流开口表示关心。 「二阶堂同学,你还好吗?」 「有事情的话要说喔。」 「嗯,我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 即使春希露出文静的笑容回答,由于她的双眼红肿不堪,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心里有苦却假装坚强──此举更加煽动周遭的慌乱情绪。 (……这家伙!) 但在隼人眼中,无论用什么角度看,都只是她跟姬子聊到半夜的报应。隼人忍不住把手放到眉间。 「……啊。」 这时,春希的手机忽然传出提示音。一听到声音,她就慌慌张张地看讯息,还发出「嘻嘻嘻」的偷笑声。这个画面相当具有破坏力,足以让周围的人乱了阵脚。 「昨天晚上失眠……现在又笑嘻嘻的……该不会……!」 「等等,用逆推法思考的话,至今都没有男友才奇怪吧?」 「转学生……雾岛在哪里!把他吊起来!二阶堂拿出手机的话,这家伙嫌疑最大!」 尤其有几个男生甚至杀气腾腾地组织起来,准备追问隼人和「真相」。 「……啊。」 这时,春希才终于发现自己的行为让众人产生了误会。她那对好看的柳眉微微下垂,跟隼人四目相接。 「(怎、怎么办?)」 「(……真是的,你欠我一次喔。)」 看著轻轻点头应和的春希,隼人故意叹了一大口气,走向自己的座位。 「早啊,二阶堂,你看著手机的表情好像很开心耶,是不是交到『女朋友』啦?」 「女、女朋友?呃,不对,隼……那个,雾岛同学……?」 「哎呀,因为你的反应就像对第一次交到的女朋友又喜又忧嘛……也很像见到等待很久的人或是很久不见的朋友。」 「呃……」 隼人忽然拋来的话题让春希不知所措,而且这个话题的切入点正好是大家都想知道的事,周围都屏气凝神地紧盯著春希。 隼人对春希意有所指地闭起一只眼。对上眼没多久,春希就明白了隼人的意图。她忍不住轻笑,并将手机画面拿给隼人看。 「对啊!你看这个──她很可爱吧?因为长大后才又见到她,昨天晚上我们就一直聊以前的事……」 「喔、嗯,是啊,她真的?很可爱……?」 萤幕上是她昨晚去隼人家时跟姬子拍的合照。当时姬子为了去超商而认真打扮,穿著约会的衣服还化了妆。她确实很上相,就算撇除隼人偏袒自家人的滤镜,也算得上是可爱的美少女。 大家从隼人旁边和身后瞄了萤幕后,纷纷说出:「哦,真可爱。」「感情很好耶。」「她是哪间学校的?」这些带有好感的意见。由此可知,姬子的长相还是经得起世人的评价。 周遭的好奇心逐渐转移到姬子身上,对春希的紧张气氛也在不知不觉中淡去。随后走进教室的班导喊了一声:「吵死了~~回去坐好~~」这种气氛才终于烟消云散。 点名的同时,坐在隔壁的春希用嘴型对隼人说: 「(谢谢你。)」 她面带笑容,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眼下的黑眼圈。这就是昨晚聊到半夜的铁证。 ──! 隼人本来想说点什么,想骂她一句「笨蛋」。 然而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没开灯一片漆黑的春希家──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禁哑口无言。不知怎地,胸口还闷得难受。 「(……适可而止吧。)」 他只悄声回了这么一句。 春希回他一个笑容,感觉有些尴尬且害臊。 「哎呀~~谢谢你帮我解围,隼人!」 午休时间,在老地方秘密基地,春希用力拍了几下隼人的背,彷佛想掩饰早上那件事的羞耻感。 「好痛、好痛!你下手轻一点……嗯?那是什么?」 「枕心啊。」 春希说著便急忙从书包里拿出没有枕套,直接裸露在外的白色小枕心。可能是被硬塞进书包,体积变小了,只见有两个枕心缓缓膨胀起来。 「这是没有枕套的小枕心,百圆商店卖的,不过要两百圆啦。喏,这是你的。」 「咦?百圆商店为什么会卖两百圆的东西?对了,要给你钱。」 「不用啦,这点小钱就算欠的吧。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嗯?什么要求──呃!」 春希把原本要交给隼人的枕心抱在胸口,满脸通红动作忸怩,露出无辜的眼神缓缓靠近隼人。 感觉非常可爱,完全就是女孩子的举动,但她的眼里带著淘气的笑意,一看就知道她想恶作剧。 就算知道她要恶作剧,她所散发的魅力依旧让人怦然心动。 为了不让春希看穿自己的心境,隼人夸张地将身子后仰。不过春希看到这反应过度的模样也露出坏笑,彷佛要乘胜追击般不停凑近。 「我啊,想要隼人的……」 「要、要什么?」 「想让我亲口说出这种话吗……?」 「春、春希,你……」 虽然很难为情,被这么危险的说词猛烈追击,就算知道春希只是想捉弄自己,隼人也快藏不住心中的动摇了。 春希可能也察觉到了,只见她将手指抵在娇媚的双唇,又轻轻摩娑隼人拿著书包的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窜过,让隼人背脊发颤,连那双盯著隼人的十分淘气的眼眸感觉都充满了蛊惑。隼人咽了口口水,彷佛再也抵挡不了诱惑。 「隼人……」 「春希……」 ──咕噜噜噜噜~~ 「……」 「……」 结果肚子发出的巨大声响传遍了整个房间。 延续到刚刚的那个氛围顿时消散,隼人用看著可悲生物的眼神盯著害羞地将脸藏到枕心后的春希。 「因、因为我今天早上也很赶嘛!早餐没吃,又没买午餐!」 「唉,真是的……算你欠一次喔。分你吃一点是无所谓啦,但我没有筷子。连筷子也要借你的话,实在有点……」 「啊,别担心,我从超商拿来的还有剩,放了好几双在书包里。」 「……是吗?」 隼人带著些许遗憾却又安心的心情,把便当菜分到盖子上。正值发育期的少年要把便当分出一半确实很心痛,但他也无可奈何。 更重要的是,他还对某件事耿耿于怀。 之前在超市遇见春希时,她也买了一大堆冷冻食品,昨晚见到她也是正准备去超商买晚餐,还有昨晚分开时看到的那个一片漆黑的家。 有了这种想法后,除了三餐,感觉其他方面也好不到哪里去。 「嗯~~这个加了很多蔬菜的汉堡排好好吃喔~~这也是你做的吗?」 「对啊,前几天我做了很多,冷冻保存。」 「冷冻有什么问题吗?感觉你的脸色怪怪的。」 「咦?」 被春希这么一说,隼人才发现自己把心情写在脸上了。 此时他看见了过去笑嘻嘻地跟自己分食二合一冰棒的童年玩伴。 虽然现在跟当时一样在分享食物,隼人却愁容满面。看到隼人的表情,春希以为是自己做错事了,便用有些胆怯的眼神看著他,彷佛害怕被斥责的孩子。比起刚才那个恶作剧,春希这副模样更让隼人心慌意乱。 「对不起,我──」 「──我是觉得你们high到半夜很扯啦,到底都聊了些什么啊?」 「隼人……啊、啊哈哈,什么都聊啊。嗯,什么都聊。小姬对服饰品牌和美妆超级了解,我却一无所知,还被她骂了一顿。」 「哦,有点意外耶。毕竟你都『伪装』到这个程度了,感觉一定很在行。」 「因为我只是在『装乖』嘛。而且──不过……」 「……春希?」 「!没有,没什么!」 说完,春希硬是把话题带过,明显希望隼人别再追问了。从她脸上瞬间闪过的阴郁神情,跟昨晚分开时感受到的相当类似。 (──一点都不像她!) 在隼人心中,春希就是老爱恶作剧、态度霸道、开朗至极,适合面带笑容的人。即使过了七年的岁月,这种印象还是一如往昔。 但七年这段空白太过漫长,累积了太多对彼此的不了解,将「过去的春希」和「现在的春希」分了开来。 他不知道原因为何,但一定不是能轻易开口的小事。 对此,隼人「一样」再懂不过……正因如此,他才犹豫该不该深入春希的心。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想把自己耿耿于怀的心情告诉春希──结果他不小心把春希看成「当时的姬子」,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强硬地乱摸春希的头。 「哇唔!喂,隼人,你干嘛啦~~!」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春希不知所措地抗议,但看到隼人的表情,她又说不出话来了──就这么任凭隼人弄乱她每天早上精心梳整的头发。 隼人也一副无言以对的表情。 过去那个被太阳晒到发质受损,摸起来很刺人的短发,如今截然不同,变得又长又滑顺,丝绢般的柔滑触感让指尖有些搔痒。 「春希──」 ──你没事吧? ──有问题就告诉我好吗? ──我就在你身边…… 隼人想说点什么,心中浮现千言万语,却又觉得不太合适而缓缓消失,徒留急切的心情在原地空转,让他焦急不已。 看著表情阴晴不定的隼人,春希发出轻笑── 「嗯。」 只回了这么一句。 在旁人眼中,这段对话或许短得离谱,却足以让两人心灵相通。现在只要这样就够了──他们脸上都带著些许满足。 「隼人,你真的变了。」 「……有吗?」 「嗯,变嚣张了。」 「啊?什么意思?」 「啊哈,什么意思呢?」 从窗户看出去,初夏的天空跟过去一样出现了片片卷云。 乡下和城市、空白的时间、因为对方的诸多改变而焦虑的心。 两人却依然笑著分享同一个东西,就像从前那样。 ──────────────────────── 第9话 怎么可能不管你! 午后的校舍,操场传来的体育课声响,隔著窗往上看就能看见热辣的初夏艳阳。 如今正值令人精神懈怠、睡意十足的古文课,隼人也不由得打起盹来。 这时,忽然有张摺过的便条纸飞到他面前。 「嗯……?」 会做这种事的人,隼人心中只有一个人选。他瞄了隔壁座位一眼,果然就看到春希那双淘气的眼睛,脸上还带著笑意。 从春希不停暗示的眼神来看,似乎是希望隼人马上看看纸条内容。 『放学后来我家集合!小姬要来了,帮个忙!』 看完纸条后,隼人歪头感到不解。 (……这什么啊?) 去春希家是无所谓,毕竟他也常去,习以为常了。 姬子要去,这也能理解。她跟春希算是童年玩伴,昨晚好像也聊得很起劲。 但隼人看不懂最后那句「帮个忙」是什么意思。 他疑惑地看向春希,春希却只举起一只手,一脸为难地向他恳求。 隼人心想:这样谁看得懂啊?于是在便条纸上写下回覆,趁其他人不注意时丢了回去。 『只写「帮个忙」我看不懂。你跟姬子吵架了吗?』 看完隼人的纸条,春希立刻写下回覆丢了过去,隼人也马上写下回覆丢回给春希。 在这弥漫著酣睡气息的午后课堂,隼人和春希反覆进行这场隐密的对话。 『其实小姬发现我的便服里一件裙子都没有,还把我痛骂一顿。』 『这就是你的风格啊,有什么问题吗?』 『小姬来我家之后,就会检查我的衣柜,感觉还会嚷嚷著要我更有女人味一点。』 『我觉得……不会吧。你们应该会大聊烤肉的生火秘诀。』 『对吧──呃,什么啊,超在意的,好想烤肉喔!呜呜,也得在乡下那种宽敞的地方才能烤。』 『嗯,把木炭立起来堆成圆筒状,空气就容易流通。』 『是喔~~!啊,现在还是都拿山猪肉或鹿肉来烤吗?』 『田里设置的捕兽夹抓到什么就吃什么,但大部分都是山猪肉,有时候还有獾──』 原本的话题不知去向,渐渐偏离轨道,但他们还是聊得莫名开心。这种毫无重点的话题让隼人和春希乐在其中。 但当他们聊得不亦乐乎时,对周遭目光的警戒心也越来越低。 「二阶堂,雾岛从刚刚开始就在做什么?」 「!」 「!」 老师的声音将两人拉回现实,吓得肩膀一颤。 看了看四周,其他同学似乎也都将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其中还有几个人注意到隼人跟春希之间不太寻常,无论如何都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两人相视也只有一瞬,春希就露出万分抱歉的表情举起了手。 「那个,老师,刚才雾岛同学就一直动来动去……我在猜他是不是想去厕所……」 「搞什么,雾岛,想去厕所就早点说啊,快去吧。还有,以后记得在上课前先解决。」 「啥!」 教室里爆出哄堂大笑,还能听见几个男生偷偷笑著说:「是忍多久了啊?」「太丢脸了吧。」 二阶堂春希是清纯可爱、文武双全的超人气优等生,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说词。 (这家伙居然拿我当挡箭牌!) 隼人因为羞耻变得面红耳赤。他看了春希一眼,发现春希闭起一只眼,还吐出粉红色的舌尖。 「(抱歉啦,隼人。)」 「(唔!算你欠我一次!)」 情况已经演变成隼人忍著想上厕所,他也没办法反抗,大家都以为他快憋不住了。于是他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满脸通红地走向厕所。 宣告放学的钟声响起。 听到钟声后,整栋校舍吵嚷起来,每间教室都变回喧闹状态。 从无聊的课堂解放的学生们开始聊起放学后的行程,对想找的同学搭话。 「那个,不好意思,我今天跟『朋友』约好了。」 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婉拒之辞。 但只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二阶堂春希,就让周遭为之躁动。 「二阶堂同学跟朋友约好了……是谁啊?」 「印象中她没有跟谁特别要好啊……」 「我知道了,是不是今天早上说的童年玩伴?」 诸如此类的议论此起彼落。 (万人迷还真辛苦。) 隼人用眼角余光瞄了正在窃窃私语的同学们,从座位上起身,打算跟春希分头行动再去她家。 平凡的转学生和万人迷美少女,唯一扯得上边的本来就只有座位相邻这一点,这种行动方式可说是相当正常。 隼人怀著这个想法走到校舍入口,结果听见另一种众人关注的声音。 「那个女生是谁啊?那身制服是不是附近的国中?」 「超可爱的耶!我也是那间国中毕业的,这么正的女孩子我一定会有印象啊。」 「国中生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是在等男朋友?」 「居然有这种等级的女孩子来迎接……我倒要看看她男朋友是什么货色!」 隼人也好奇地往该处看去,却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就是他的妹妹姬子。 她在月野濑没看过这么多人,这些人又对她投以好奇的目光,感觉她好像快哭出来了,无所适从地东张西望。 (姬子应该没想过会被大家盯著看吧……) 看到妹妹惨不忍睹的模样,隼人按著太阳穴叹了口气。 姬子神情不安地等著某人的样子,在隼人看来就只是举止可疑的妹妹。但在周围的人眼中,却像心怀不安还是故作坚强,焦急地等著那个人的到来,基本上印象还算不错。 这个怯生生的小动物一看到自己在等的人就立刻跑过去,彷佛找到饲主便奋力猛摇尾巴的小狗。 「小、小春!」 「小姬!」 姬子朝春希跑去,硬拉著她的手催促她马上离开,似乎明白她的处境。 姬子只是想尽快离开现场,不过在其他人眼中就是个亲昵地拉著二阶堂春希的女孩子。 况且姬子因为要来高中一趟,还超认真地做了适合制服的妆发,因此和春希两人站在一起也丝毫不逊色。「她是谁啊?未免太正了吧?」「二阶堂班上的人说是久别重逢的童年玩伴。」四周出现诸如此类的议论,对她投以更多关注,让她很不自在。 「……」 隼人听著众人的窃窃私语,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向春希的家,不知为何心里乱糟糟的。 他的脸上挂著有些难以释怀的神色。 还高挂空中强调其存在的初夏艳阳被卷云遮住了。 春希被姬子带走后,隼人独自前往春希的家。 「好热……」 柏油路上泛起热浪,时而吹来的风热呼呼的,一点凉爽的感觉都没有。 这股莫名烦躁的心情究竟是源自这个令人不快的气候还是幼稚的醋意?隼人无从判断。 他只是缓缓移动脚步,彷佛在犹豫该不该找出解答。 然而走了一会儿,他还是来到了春希的家。 这个位于住宅区,毫无特色可言的平凡住家,隼人应该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他想像平常那样按下电铃,却想起前几天春希走进这个家时彷佛要被黑暗吞噬──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手也停下了动作。 「……啊啊,可恶,热死了!」 彷佛要掩饰杂乱的心绪,隼人用那只手用力搔搔头后顺势按下门铃。 门铃响起「叮咚」一声。 现场安静了一瞬,随后大门伴随著一阵吵杂声猛地开启。 「好了,隼人、隼人来了啦!听到没有!」 「哥,快抓住小春!」 「什、什么?」 于是隼人听从姬子的指示,将如子弹般冲出玄关的春希一把抱住抓了起来。 「唔!隼人你这叛徒!」 「虽、虽然搞不懂是怎样,你冷静点不要乱动,春希。」 隼人心中也充满了困惑。 他对春希和姬子的状况一头雾水,而且春希的身材不如以往,居然娇小得可以圈在臂弯里。抓在手里的手腕既柔软又温热,在春希挣扎之际不小心碰到的胸部和大腿触感,都让隼人满是疑惑。 「呵呵,哥,你直接把小春带过来吧。」 「喔,好……」 「唔,杀了我吧!」 姬子浑身散发出莫名的魄力,让隼人不敢有反抗的念头,和垂头丧气的春希截然不同。于是春希就这么被不由分说地带了回去。 春希嘴上说著「杀了我吧」,感觉却还游刃有余。这或许也是一种打闹的方式吧。 「唔……」 隼人最近很常来春希的房间,但准备走进去时却下意识倒退一步。 桌上摆满了时尚杂志,还有印象中在姬子房间看过的美妆用品。眼前的空间充满「女孩风」的时髦气息,彷佛在警告男宾止步。 原来如此,难怪春希会逃出来。 朴素乏味的俗气上衣、短裤和长裤都被摆在床上,彷佛要以儆效尤。隼人忍不住看了春希一眼。 「哥,你对这种跟时尚和性感扯不上边的便服有什么想法?」 「……我也觉得很糟。」 「隼人!」 春希用盯著叛徒的眼神不可置信地看向隼人,却被隼人以看著可悲生物的眼神看了回去。这次春希变得畏缩。 于是隼人和姬子开始检视春希这些品味极差的便服。 「小春,这些衣服除了集结灰暗、俗气和不起眼三大缺点,还有好多件都变形了。这件上衣尺寸根本不合吧?」 「几乎都是脏了也看不出来,而且让人联想到她小时候会穿的衣服嘛。」 「前几天那身装扮真是奇迹恩典啊……」 「是啊,真是奇迹……」 「呜呜……」 被这对童年玩伴兄妹百般嫌弃,春希泪眼汪汪地垂下头,还用带著哭腔的细小声音说:「咦?有这么糟吗?」 姬子看著春希的眼神却十分温柔。 「放心吧,小春。虽然你的便服还是跟以前一样品味超烂,我根本不想跟你走在一起,但小春就是小春,我不会拋下你的。」 「我、我有这么惨吗!」 「姬、姬子!」 姬子露出爽朗的笑容,下一秒却变成得意的窃笑,并在春希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起初由于事发突然,春希吓得绷紧身子,但她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随后露出平常在隼人面前那种淘气的笑。 (到底对她灌输了什么……感觉好像被洗脑了。) 隼人一脸傻眼地看著两名少女。她们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感觉想耍什么花招。 时不时瞄向隼人的行为,小时候似乎看过好多次。 「──就是这样。如何?有兴趣了吧?」 「是的,老师!」 「很好。那就──」 姬子看到春希迅速举起右手,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一场以姬子为中心,用杂志当教科书的时尚讲座就此展开。 其实隼人还觉得莫名其妙,春希的反应也不太明确,姬子却不予理会,继续她的演讲。 (啊啊,这跟小时候玩的家家酒一模一样。) 小时候他们偶尔会被任性妄言的姬子牵著走。隼人觉得这一幕跟当时没两样,并强忍著笑意。 姬子继续表演她的个人秀,偶尔向隼人徵询意见,隼人便化身为只会不断点头的机器。春希则眼冒金星,变成脑袋会冒烟的装置。 但三人看向彼此时却都面带微笑。 「──我说完了。啊~~说太多话,好渴喔。」 「对喔,我都没招待你们。要喝红茶吗?」 说完,春希就起身前往楼下的厨房。 隼人叹了一大口气并伸展筋骨,姬子则用谴责的视线瞪著哥哥。 「哥,虽然小春就是小春,又是那副德性,但人家还是女孩子喔。」 「『那副德性』,你说得还真狠。」 「好啦,去帮她吧。」 「啊~~」 隼人回得有气无力,还是站了起来。 因为被姬子这么一说,他就想起刚才碰到春希的手臂和其他各处的感觉,而且他也不想被妹妹看到那种表情。 复杂的心绪在胸口翻涌而起,为了掩饰这股躁动,隼人下楼梯时搔了搔头。 回想起来,他没去过春希房间以外的地方,但他马上就找到厨房在哪里,看到微微开启的门和流泻出来的灯光就知道了。 「春希,我帮你拿上去。」 「…………啊。」 春希呆愣地喊了一声,她后方的景象也映入隼人的眼帘。 这里的室内构造是相当常见的一房一厅,可以直接从厨房看到客厅。 但眼前的客厅一点也不寻常,难掩充斥其中的异常气息。 好几捆传单和一堆纸袋散乱一地,天色还很明亮,遮雨窗却关得紧紧的,还有随便整理过但还是积满灰尘的家具。 一看就知道这个客厅长时间都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隼人将视线转回厨房,又看到塞满大量便当盒和冷冻食品包装的垃圾袋。 这些景象彻底体现了春希如今的生活状况。 「……春、希?」 「啊、啊哈哈……」 隼人口中道出了难以形容的话语。 春希却只是笑得一脸为难。 过往的所有疑点在隼人心中连成一线。 伪装、超商便当、冷冻食品、没有开灯的家、这个客厅,以及「独生女」。 仔细想想,春希房里那些电动、漫画和模型,全都是独自打发时间的娱乐用品。 「啊~~隼人,这是那个啦。该说是那个还是那个呢?就是那个……」 可能知道见不得人的秘密被看见了,春希的眼神游移不定,慌张地挥著手,嘴里一直说著「那个」想蒙混过关。 回想起来,隼人在这个家里确实没见过春希以外的人,连一丝气息也感受不到。春希一定在这个家里独居好几年了。 即使如此,她仍像现在这样面带微笑,想用「别担心,我没事」这种态度敷衍过去。 对此── 隼人…… 心里…… 非常不是滋味。 不仅如此,他还对没能更早察觉到异样的自己怒不可遏。 「……走吧,春希。」 「咦?喂,隼人!等一下,要去哪里……」 隼人关掉正在烧水的瓦斯炉火,硬是抓住春希的手。 春希觉得隼人一脸怒色,虽然开了口,声音到后来却越来越小。 「哥、小春,怎么了?」 可能是春希一开始发出的声音太大,姬子也跑来查看状况。 结果姬子看见隼人拉著春希的手──她哥哥硬是要把美少女童年玩伴带到其他地方。 她原本想说点什么,看到隼人的脸却愣住了。 隼人神情十分凝重,让人感受到强大的意志,彷佛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但姬子也凭藉过往的经验,明白哥哥是因为担心对方才会露出这种表情,也知道此刻的他相当可靠。 「姬子,我们去一趟超市再回家。」 「嗯,知道了,我去拿包包。」 「连、连小姬也这样!」 春希依旧一头雾水,就这么被童年玩伴兄妹不由分说地拉著走。 她不知道情况怎么会演变至此。 但她知道他们是为了自己才会如此行动,而且没想到感觉还不赖。 「那个,我换个衣服再去……」 「穿制服去好吗?」 「啊,好。」 顺带一提,当春希要求换便服时,被笑得一脸狰狞的姬子驳回了。 这栋十层楼的家庭式公寓离春希家并不远。 童年玩伴住在六楼,此刻他们家的厨房里摆满了刚才在超市买的东西。 「呃……」 被隼人和姬子强行带过来的春希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我来切菜,姬子去磨蒜泥跟姜泥。」 「了解~~小春,可以帮我把碗跟调味料拿出来吗?」 「咦?嗯……呃,在哪里啊?」 春希看不出他们的意图,却知道他们正在做晚餐。 但为什么会开始做晚餐,具体来说又要做些什么,春希毫无头绪,只好照著隼人和姬子的指示帮忙做菜。 (隼人的动作很熟练耶……) 春希第一次看隼人下厨,用外行人的眼光也看得出他动作非常俐落,相当熟练。春希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有别于春希的心境,烹饪过程仍顺利进行。 隼人在猪绞肉中加入切碎的韭菜、高丽菜、白菜、长葱、香菇,再用蒜泥、姜泥、盐、胡椒和酱油调味,揉捏搅打成馅。 看到他用面粉做出圆形面皮后,大致能猜到他待会儿要做什么了。 「是煎饺吗?但会不会做太多了?」 「这个做起来很费工,只能在有人帮忙的时候做,剩下的我会冷冻保存。」 「啊哈,你要让客人帮忙啊?」 「你是春希嘛。」 「因为是我吗……呵呵,我懂了。」 三人默默地包起饺子。 春希一开始花了很多时间,但她不愧是优等生,抓到诀窍后就能包出漂亮的形状,连隼人也甘拜下风。 只有姬子不停量产歪七扭八的饺子艺术。 「小姬……呜哇……」 「少、少啰嗦!没差啦,哥会帮我做!」 「你真的很没天分耶……」 他们并没有因此阻止姬子继续包饺子。三人都面带笑容,看得出对包饺子的过程乐在其中。 将包好的饺子放到热好油的平底锅,再加面粉水加以蒸煮,完美的冰花煎饺就此完成。 摆上白饭、味噌汤,和用前几天三岳未萌送的茄子制成的浅渍腌菜,晚餐就做好了。 「哇啊……!」 看到餐桌上摆放的菜肴,春希惊叹不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我要开动了~~……呃,好烫!哥,给我水!」 「你在干嘛啦,姬子……嗯?春希,你不吃吗?」 「啊,嗯,我要开动了。」 姬子大声喊烫,隼人无奈地把水递给她。 看著两人的互动,春希也将煎饺放入口中。 「好烫!不过真好吃。」 这种特别的滋味不仅美味,又有种令人怀念的气息。 仔细想想,春希已经好久没像这样跟其他人在餐桌旁吃饭了。 大家一口接一口,回过神才发现装在大盘子里的大量煎饺已经所剩不多,春希和姬子还开始上演争夺战。 「你们也要吃饭啊,多吃点饭。」 「因为小春吃很快嘛!」 「嗯唔、嗯嗯~~~~!」 他们一边进行这种幼稚的对话一边吃晚餐。春希感觉自己不仅填饱了肚子,心灵也被填满而无比充实。 (啊啊,原来我的心灵比想像中还要脆弱……) 所以就算态度强硬,隼人还是要把春希带过来吧。 但隼人不知该如何向春希表达,只好像这样围著餐桌吃饭。春希偷偷笑著心想「这小子真笨拙」,却忽然发现自己眼角泛起了泪。 看到春希的反应,隼人有点难以启齿,还是搔搔头说道: 「那个……基本上晚餐大部分都是我跟姬子两个人吃,所以只要你愿意,以后可以来我们家一起吃。」 「……咦?」 春希一下子没听懂隼人对她说了什么。 隼人跟姬子的家人呢?所以他的厨艺才会这么好吗?各式各样的疑惑窜过脑海。 但她最后说出口的只是极为单纯的疑问。 「为什么?」 春希不明白隼人为何替她做到这种地步,对方释出的好意让她疑惑不解。 过去春希面对的善意背后都深藏满满的算计和欲望,所以隼人这句话让她非常混乱。 春希本身有很多想法以及说不出口的秘密,隼人应该也对此耿耿于怀。 但隼人没多说什么,不仅对春希如此提议,还伸出援手……隼人到底为什么愿意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春希真的想不明白。 「因为你是春希……是我的『朋友』啊。」 「……啊。」 但隼人给出的答案是如此单纯的理由──所以才打动了她的心,眼角泛起的泪也快掉下来了,她连忙用指尖抹去。 「这样啊,因为是我吗?」 「……是啊。」 「这也算欠你一次吗?」 「不算。」 「那就一言为定喔。」 「……好啦。」 隼人的语气变得有点粗鲁,春希也露出淘气的笑容,两人勾了勾小指。 尽管彼此都有难言之隐,有些事不必说出口也能传递给对方。 「受不了,感情还是这么好耶……」 姬子用有些傻眼也有点羡慕的眼神看著他们。 ──────────────────────── 第10话 姬子的决心 从公寓走过去需要二十分钟。 不像月野濑那样跟国小并用,也不是单层木造建筑,而是钢筋水泥所建的三层校舍。这就是姬子就读的国中。 制服也不是以前那种俗气的连身背心裙,而是可爱的格纹裙,水手服衣领也同样是格纹配色,让她非常满意。 虽然姬子是从乡下来的,在都市学校也算得上一等一的美少女。 她有一双带著好胜气息的圆润眼睛,头发微卷,撇开部分还有机会发育的部位,她纤瘦的身材也算不错。 再加上她的转学生身分,可说是集万众焦点于一身的存在。 「呼……」当姬子在迟到前一秒冲进教室,难受地叹了口气后,就更受瞩目了。 很快就跟她打成一片的同班女孩──鸟饲穗乃香立刻上前关心。 「姬子,你怎么在叹气……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嗯,有点事。」 「又因为错过节目播出时间生气了?」 「之前会因为错过一周而紧张,现在不会了。」 「因为没看到木制电线杆觉得怪怪的?」 「这也已经慢慢习惯了。」 「还是因为今天也没在路上看到死掉的青蛙或蜥蜴?」 「真的看不到耶──啊啊,我又不是乡巴佬!」 「啊哈哈,也对~~」 姬子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极力否认,但鸟饲穗乃香跟周遭的人都带著温暖的笑容看著她。 姬子想隐瞒自己是乡下人,却因为都市没有投币式碾米机而惊讶,还对民营铁路完全没概念,转学第一天就彻底暴露了自己的无知。从那天起,她的立场就变成了众人玩弄的吉祥物。 顺带一提,姬子本人还不打算公开自己是从乡下来的。 「好啦,你怎么了?『又』发现什么东西跟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样,所以吓到了吗?」 「嗯,类似。这次不是东西,而是人。」 「人?」 「是我哥以前的朋友。我跟她也很多年没见了,她却变得判若两人。嗯~~怎么说呢?心里不太舒服。」 「他是什么样的人?」 「嗯~~她以前有点像坏小孩,会跟我哥在山里跑来跑去,喜欢恶作剧而常常被骂,不过对我很好也很照顾我,现在居然变成一看就是优等生的样子。」 「哦……你喜欢过他吗?」 「啊……嗯,应该吧,我以前很喜欢她。」 ──喜欢。 这句话重重砸在姬子心上。 那种年幼孩子特有的淡淡暧昧情愫模糊又笼统,不知能不能称为初恋。假如这也算是喜欢,感觉应该归类于此。 那一定是喜欢吧。虽然不知道算是哪种喜欢,那确实是姬子还以为春希是男孩子的时候产生的心仪之情。 然而就算姬子真的喜欢春希,她的心愿也永远不会成真,她没办法推翻春希是女孩子的事实。 甜蜜又伤感的痛楚扎向胸口,姬子不明所以地将手放上自己小小的胸膛。 「太奸诈了。」 「姬子……?」 久别重逢的童年玩伴却变成当时根本无法设想的模样。她脸上已经看不出昔日孩子王的痞样,变得清纯又可爱,连同性看了都忍不住叹息。 但看到她跟以前一样站在哥哥身旁,姬子心中浮现只能用「奸诈」两字形容的情绪。 看到姬子一脸忧伤地喃喃自语,鸟饲穗乃香也不忍心调侃她。 这反倒彻底激发了她心中的少女恋爱雷达,忍不住想插手帮忙。班上的女孩们似乎也有同感,纷纷聚在一块儿将姬子团团包围。 「雾岛同学,再多说一些那个人的事!」 「有没有哪些事情能让我们彻底了解那个人!」 「你说奸诈?那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 「听我说一句,如果不把自己的心意确实传达给他,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咦?那个,啊唔……后、悔……」 姬子在月野濑乡村没有被同龄女孩包围过,看这群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模样,她不禁头晕目眩。 但其中有个无法置若罔闻的词汇。 ──后悔。 姬子心中有一件后悔万分的事。 (沙纪。) 在月野濑乡村,她算是姬子唯一的同龄挚友,也是一起长大的女孩子。 因为搬家太过突然,在那之前她一直没能告诉沙纪。 『你应该早点说吧!我还有好多事想跟小姬一起做,而且我还没跟你哥……!』 当时沙纪哭得好惨,姬子费了好一番工夫安慰她,最后也跟她一起嚎啕大哭。 虽然沙纪笑著原谅了她,两人现在也保持联络,这段物理上的距离依旧让人无能为力。 不知为何,沙纪和隼人之间依旧尴尬,这段隔阂最终没能消除,他们就搬了家。 一想起沙纪,更加懊悔的心情便袭向胸口。 (沙纪现在好像还对哥放心不下。) 一思及此,姬子就觉得这样不行,涌现出该做点什么的决心。于是她用力拍拍脸颊站了起来。 「好,我要加油!先跟小春多聊天增进感情!变成好朋友!」 姬子宛如在为自己打气般握拳高举,鸟饲穗乃香那些围在她身边的人就「「「喔喔喔喔喔~~」」」地高喊,不停鼓掌。不知为何,她们的眼神就像逮到猎物的肉食动物。 「嗯嗯,来聊聊往后的对策吧,姬子同学。」 「要跟姊姊们多聊聊喔。我们会助你一臂之力!」 「看样子得来场久违的珍珠奶茶会议了。」 「事到如今还开什么珍珠奶茶会议啊,现在到处都没在卖了吧?」 「啊唔、呃、那个……嗯?珍珠奶茶?是现在很流行的那个吗?天啊,我超想喝耶!」 「「「……」」」 珍珠奶茶的风潮早就过了,她们只是拿来当哏开开玩笑,没想到姬子马上就听到关键字,还拚命追问。 乡下的流行总是比别人慢一拍──姬子完美体现了这一点。 「嗯嗯,这样才像雾岛同学。」 「好~~姊姊请你喝~~!」 「姬子,你要继续保持下去喔。」 「咦?你们怎么了?」 姬子对周遭的反应相当困惑。 教室里的同学都露出温柔的笑容,有些人甚至憋笑到肩膀不停颤抖。 于是姬子再次巩固了「班级吉祥物」这个地位。 ◇◇◇ 此刻是周末将至的星期五,是约好一起去帮隼人挑选手机的前一天,也是最后一个平日的傍晚时分。 今天也是从一大早就十分闷热,直至傍晚也丝毫没有降温。 「啊~~唔~~我回来了~~哥,我要吃冰~~」 「在冷冻库,自己去拿。」 「啊,小姬,你回来啦~~」 满身大汗的姬子回到开著冷气的家,迎接她的是正在厨房做饭的哥哥隼人,以及躺在客厅沙发上看漫画的春希。 说好一起吃晚餐后──春希就马上来到隼人和姬子家。正因为彼此知心,春希似乎没有半点顾虑,但或许也是因为太寂寞了。 不过春希的模样实在惨不忍睹,自在的程度连姬子都忍不住皱眉。 她抱著抱枕趴在沙发上,完全不在乎裙襬往上翻卷,脱了袜子的双脚还晃个不停。这副以女生而言防卫意识过低的模样,果然让姬子看见那件毫无性感可言又不起眼的深蓝色四角内裤。 「小春,那是……」 「嗯?啊,这个啊!是前阵子动画化后掀起热潮的那部大正时代漫画!之前因为缺货完全买不到,我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喏,小姬也过来一起看啊。」 「不,我问的不是那个……」 「嗯……?」 春希歪头不解,这个举动可爱得连姬子都忍不住「唔」了一声。 但这本该是既可爱又游走在性感边缘的画面,实际上却是这副凄惨的样子,姬子忍不住将手放上额头。 姬子将视线转向哥哥,只见隼人在认真切菜,似乎觉得晚餐更重要。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完全没放在心上。 不论于好于坏,他们的关系都一如往昔。姬子有点傻眼,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小姬,快过来啊!」 「……真是的!」 春希坐起身,一手拿著漫画,另一手拍了拍她身旁的沙发,眼中充满光芒,似乎想和姬子一起看漫画。 姬子叹了一口长气,但还是打算跟春希一起看。 虽然是战斗类少年漫画,却深深打动了这两个少女的心,让她们无可自拔。 「小春,下一集呢?第二集在哪!」 「来,在这。欢迎入坑!」 「她们在干嘛啊……」 结果她们在晚餐做好之前都默默地沉浸在漫画的世界里。 「我要开动了~~」 「唔,哥,这是……」 「番茄。给我全部吃完。」 今天的晚餐是涮猪肉乌龙冷面沙拉。 这道菜是在用冷水冲过变得Q弹十足的乌龙细面上摆上水菜、嫩叶生菜、长葱、小黄瓜、萝卜苗和番茄,再搭配冰镇过的汆烫猪五花肉。 可以依个人喜好加入橙醋酱、芝麻酱或其他酱汁。 今天太热了,大家都没什么食欲,但这道清爽凉拌菜一上桌,马上就被一扫而空。 顺带一提,虽然姬子看到菜里面出现她最讨厌的生番茄时一脸抗拒,还是在隼人莫名的压力之下逼自己吞下肚。 就在吃完晚餐喝茶稍作休息时,姬子忽然喊了一声,似乎临时想起一件事。 「啊,对了。哥,明天星期六,可以把小春借我一天吗?」 「咦?我吗?」 「没差,手机可以星期天再去买。」 姬子知道隼人终于要跟春希一起去买手机了。 而且她也注意到春希的便服品味有多恐怖,这是个相当意外的发现。身为花样年华的少女,姬子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管。 「对啊,我们去约会吧,小春。好朋友的约会。」 「约、约、约、约、约、约会!跟我吗!我从来没有约会过耶!」 春希马上对约会二字有所反应,顿时面红耳赤慌张不已,青涩的态度就像对这种事毫无抵抗力。姬子努力压抑想出言调侃的心情,开口说: 「没这么严重啦,小春以前不是也常跟哥去约会吗?像是深山漫游约会、跳河落汤鸡约会,是不是还有长达六小时的捕蝉约会?」 「啊,真的耶。」 「真是毫无暧昧可言的约会。」 春希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隼人想起那些过往也强忍著笑。 「也就是说,我要跟小姬单独去玩吗?」 「嗯嗯,没错没错。」 「呃~~那要玩什么呢?对了,隼人,你没关系吗?你会被排挤耶。我觉得三个人一起也──」 「衣服。」 「三个人也──」 「我们要去买小春的衣服。」 「──姬子、大人……?」 姬子的眼里毫无笑意,甚至带了点使命感。她露出微笑,彷佛逮到猎物的狩猎者,没打算放过春希。 春希顿时觉得一股凉意窜过背脊,笑容也僵住了。 「隼、隼人!」 「好、好啦,该去洗碗了。」 「你这叛徒~~!」 春希死命求救,隼人却迅速躲进厨房,一副不想被牵连的样子。他的背影强烈表达出一个理念:男人去了只会碍手碍脚。 春希最怕这种女孩子的东西。 她根本不会刻意去碰。 「我想跟小春一起买衣服,多聊聊天增进感情,变得比以前更要好。」 这是姬子的肺腑之言。 所以看到姬子目光严肃地如此倾诉,春希也开始纠结。 最后她投降般叹了口气。 「知道了,明天就去约会吧。」 「小春!」 深受感动的姬子露出笑容,双手紧紧握拳。春希深切体会到被这个童年玩伴妹妹仰慕的感觉,心中出现一股暖流。 姬子将春希硬是从座位上拉起来,脸上露出极为爽朗的笑容。 「呃,小姬?」 「我把衣服借你穿,来挑明天要穿什么吧!」 「咦?咦?什么?」 你该不会想穿那种土到不行的便服出门吧──姬子带著这股不容分说的魄力,把春希拖回自己的房间,强行展开一场换装秀。 「嗯~~感觉不太对,再来换这件吧。」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怎么还要换啊~~!」 这一天,春希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雾岛家,直至夜幕降临。 ──────────────────────── 第11话 蔬菜花束 星期六早上吃完早餐后。 隼人在客厅帮姬子检视服装穿搭。 「这件怎么样?会不会太幼稚?」 姬子在沙发前转了一圈,连身裙的裙襬随之飘扬,无袖碎花设计充满了甜美的女孩气息。姬子却一直碎碎念,好像哪里不满意。 「啊~~嗯,满好看的啊。」 「讨厌!哥,认真回答啦!」 「就算你这么说……」 顺带一提,这已经是姬子第三次向隼人徵求意见了。 前一套是胸口大开的针织上衣配上长度到小腿的纱裙,多了点成熟韵味;再前一套则是前几天晚上去超商的打扮,比较符合她的年纪。 (我觉得每一套都很适合她,都很好看啊。) 姬子有很多衣服。 似乎还坚持要看场合穿搭。 然而隼人实在不懂妹妹这种坚持,被她这么一问其实也很困惑。而隼人无意间将这个想法写在脸上,才是导致姬子越来越生气的主因。 一脸不满的姬子准备继续逼问隼人,结果忽然看见时钟指针,开始手忙脚乱。 「啊,时间快到了啦!唔,没办法,就这套吧,毕竟小春年纪比我大。」 「咦?你要出门了吗?还没九点耶。」 「呵呵,去小春家逼她换衣服也需要时间啊。」 「噢……」 跟隼人道别后,姬子便换上最喜欢的凉鞋奔出家门,应该想一鼓作气直冲春希家吧。 送姬子出门后,隼人像是终于解放般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伸了懒腰。 放眼望去,客厅已经变得相当整洁,行李几乎都拆箱整理完毕,隼人的房间也差不多。姬子的房间还堆了一半以上的行李,不过隼人也不能动手整理。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点事得做。 「好,动工吧。我看看,这边是星期一丢可燃垃圾──」 他将垃圾分类,把浴室和客厅走廊这些公共区域打扫乾净,还把堆著没洗的衣服连被单一起洗了。 他的技术相当熟练,毫无拖沓,俐落迅速地处理家务。 只有在晾姬子的贴身衣物时皱起了眉。他不是心怀不满,但触碰异性的贴身衣物实在让他有些抗拒,就算是妹妹的也一样。 忙了一会儿,家事也都做完了。由于这里比月野濑的老家小,完成时间比想像中快。 快要十一点了。 现在还不是吃中饭的时间,他也不想只做一人份。姑且看看冰箱里还剩多少食材,结果空荡荡的,无论如何都得出门一趟。 「……去看看好了。」 隼人思索一阵,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似的喃喃说著,就从客厅的架子上取出一个信封。随后他打开笔电,确认信封上写的地址。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离开公寓的隼人走向离家最近的车站。这只是一栋普通的车站大楼,没什么值得一提。 但隼人大感惊奇地心想:「走到车站真的只要十分钟耶!」「居然一小时内就有十班电车!」坐上车后随著电车晃了两站左右的时间。接著他又讶异道:「咦?站与站的间隔这么短喔!」并下了车,朝著从车站就能看见的大型白墙建筑走去。 此处算是近郊,备有广大停车场和类似休息区的广场,还种了草皮与花圃。尽管处处充满绿意,还是有种冰冷的感觉。 走进门面宽广的大厅,在柜台办完手续后,隼人走向位于六楼的房间。 写著617这几个数字的──就是母亲的病房。 「哦,隼人?」 「妈。」 在三坪的单间病房中,妈妈正在用水果刀将水梨削皮。她又变瘦了一点。 「要吃吗?我想说切点水果当成复健,结果切太多颗了。」 「啊啊,好……呃,怎么这么多!」 「啊哈哈,我切了三颗嘛!」 「这些吃得完吗?你在干嘛啦。」 「没关系,剩下的晚上留给爸爸吃。」 「老爸……」 隼人从开朗大笑的母亲手中接过水梨吃了起来,母亲还莫名细心地将水梨刻出叶子和兔子等装饰。爽脆口感和酸甜香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母亲眯起眼看著隼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发现母亲的视线后,隼人有些害臊地别过头去──接著问了一直搁在心上的那句话。 「啊──那个,你应该……没事了吧?」 「那还用说,手术很成功嘛。虽然指尖还有点麻木,但这阵子好像会转到复健病房……对了,姬子呢?她有没有哭?」 「她很好,今天还跟春──跟朋友出去玩了。」 「这样啊。」 母亲闻言,表情显然放心许多,并叹了口气。隼人看著母亲神采奕奕的模样,也松了一口气。 「那我回去了。」 「唉唷,再多留一下嘛。」 「饶了我吧。」 最后,把三颗水梨吃得乾乾净净的隼人转身背对依依不舍的母亲,匆匆忙忙地离开病房。 他一心只想尽快离开。 母亲已经是「第二次」在姬子面前病倒了。 父亲说没什么问题,实际见到母亲的状态比想像中还要好,隼人也安心了不少。 隼人很不喜欢医院。 这种将异常状态具体化的空间,跟日常生活八竿子打不著。 试图表现出清净感的洁白空间中,弥漫著消毒水的味道。被采下来的各色鲜花华丽地装饰在医院各处,感觉却像斩首示众。 让人感受到一丝扭曲感的场所──对隼人来说,医院就是如此。 「啊。」 「咦?」 所以他看到「那个东西」时才会吓一大跳。 拿著「那个东西」的人是个体型娇小的少女,留著一头看似绵羊的卷发。她就是在校舍花圃种菜的那个怪女孩。 「三、三岳同学?」 「雾岛同学……?」 由白色、黄色和紫色构成的那束鲜花似乎在哪里见过──原来是蔬菜花卉组成的花束。 与其说那是花束,不如说是将鲜花紧紧簇成团状的捧花更为合适。 以栉瓜的雄花为中心,用编织花冠的要领,将茄子和番茄等蔬菜的白色、黄色和紫色小花,色彩缤纷地编在周围。 隼人对花卉不太了解,也看得出这束花的手工非常精细。更重要的是── 「好漂亮喔。」 「……咦!」 「这种花团锦簇的样子,哈哈,用这种方式欣赏蔬菜的花,印象截然不同呢。」 「……啊,那、那个,是修剪下来的!我觉得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处理这些修剪下来的小花!」 「这样啊。三岳同学,你真厉害。」 「唔!」 隼人衷心感到佩服。 为什么是蔬菜的花?三岳同学怎么会在这里?他心中也浮现出种种疑惑。 但对隼人来说,蔬菜捧花生机蓬勃的样子,足以将这些困惑一扫而空。他用赞赏的眼神直盯著做出这束花的三岳未萌。 「啊唔唔……」 三岳未萌觉得一头雾水。 「好漂亮」这句话就已经让她受到意想不到的冲击了,被异性用这种眼神盯著看,让她脑海一片空白,泪眼汪汪的她变成了只会「啊唔啊唔」叫的生物。 (嗯……真的好像啊。) 隼人觉得她果然很像月野濑源爷爷那些一吓到就只会咩咩叫的羊,拚命强忍著笑意。 三岳未萌以为隼人在嘲笑自己,脸颊变得越来越红,害臊地动来动去──这时忽然有个东西往隼人急速飞来。 「呜哇!」 「呀!」 隼人一把接住后,发现是宝特瓶装的可乐。 简直莫名其妙。 隼人环视四周想找出是谁丢的,就看到一个身穿病人服的老人。他顶著一张熟透般的泛红脸庞,维持刚丢出东西的上肩投法姿势,肩膀还抖个不停。 「你、你你、你、你这、你这臭小子!想对我家未萌做什么!」 「爷爷!」 「咦……什么!」 三岳未萌手上的蔬菜捧花;穿著病人服的老人。 隼人来回看著这两个人,终于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喂,臭小子,给我站好。居然把未萌惹哭……你干了什么好事!该不会……给我从实招来,到时候我可饶不了你!」 「不是,我、那个、等等……」 「等一下,爷爷,不是这样啦!」 老人不停挥舞外观朴素的助行拐杖,似乎误会了什么。 他的脸跟孙女一样红通通的。隼人思绪兜了一圈冷静下来后才心想:「啊,这是遗传吗?」 但隼人觉得他的气势和锐利双眼比猎友会那些资深猎人还要炽烈,让隼人有些畏缩。他挥舞拐杖的手法相当猛烈,实在无法想像是老人的力道。 「竟敢欺负我家孙女──!」 「好痛、好痛!」 「爷、爷爷~~!」 所以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解开这场误会。 ◇◇◇ 几分钟后,场景来到附近的大间病房。 三岳未萌的祖父正在跟隼人低头道歉。 「抱歉啊,小鬼。好,这样行了吧?」 「喔,好……」 「三岳啊,你这样敷衍了事,小心被未萌骂喔。」 「是啊,三岳爷爷,要是未萌不肯跟你说话,我们可管不著喔。」 「唔……抱歉,是我错了!原谅我吧,臭小子!」 「喔,好……」 但祖父看起来相当不情愿,被病房里其他病人念了一顿,才无可奈何地道歉。隼人完全能感受到他还不肯认同的心情。 「好了啦,三岳。对了,小伙子,你是最近教未萌怎么种菜的『老师』吗?」 「老、老师?」 「多亏了你,未萌这阵子都笑得很开心,谢谢你啊。」 「那个老头私下也很感谢你这位『老师』喔。」 「……哼!」 「喔,是吗……」 三岳未萌的祖父盯著隼人的眼神极为锐利,敌意表露无遗,感觉是很难亲近的人。但看他被其他人调侃的样子,可见只要别招惹他孙女就没事了。 隼人也发现三岳未萌备受众人的宠爱。光是这样,就能看出她应该经常到医院探视。 「对了,小鬼,你好像是转学生吧……为什么?」 「咦?」 「你为什么要跟我家未萌讲话?」 「这……」 「我知道未萌很可爱,可说是少了羽翼的天使,也能理解你想找她聊天的心情。你只是想搭讪吗?还是要玩弄她的感情?如果是这样的话──」 「你、你误会了!」 祖父的气势简直非比寻常。 而且还间不容发地将拐杖举到隼人眼前,从喉咙深处发出奇怪的声音。 没回答好可能会丢了小命──这实在很难当成笑话一笑置之。隼人捱不住这股压力,直接把内心的想法说出口。 「因、因为她很像我老家的邻居!我常常照顾她,三岳同学慌慌张张的样子又跟她一模一样,我才没办法置之不理!」 「哦,未萌跟她很像?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八岁的女孩子,跟三岳同学一样有一头卷发!」 「所以你才跟她搭话啊。」 「是、是的!」 三岳未萌的祖父露出有点难以释怀的表情。 但其他病患都纷纷同意道:「我懂。」「她有点冒失嘛。」「很想拿糖果给她吃。」 「啊、啊哈哈……」隼人发出敷衍的笑声。虽说是八岁的女孩子,但对方不是人而是羊,其实已经是老奶奶了。 就在此时,去换花瓶的水的三岳未萌回来了。 「爷爷,花要放哪……啊,爷爷!你对雾岛同学做什么啊!」 「未、未萌,你听我说……」 「爷爷!不要对雾岛同学乱来!真是的,我们走吧!」 「未、未萌~~!」 「啊啊~~三岳老头都一把年纪了,还在吃孙女的醋。」 「未萌,下次见~~」 三岳未萌一回来就看到隼人被祖父举著拐杖威胁,当场吓一大跳,便立刻抓著隼人的手把他拉出病房。从她平常的样子很难想像她会这么用力拉扯别人,她的耳朵和脖子也都泛起害羞的红晕。 被其他人看到家人这么调皮的样子,隼人也能理解她羞得无地自容的心情,所以就乖乖被她拉了出去。 但来到一楼大厅后,被女孩子拉著走的模样还是让隼人有点难为情。 「三岳同学,那个,手……」 「咦……啊!对、对不起!」 「啊啊,没什么。」 仔细想想,除了妹妹和童年玩伴(春希)之外,他是第一次牵异性的手。意识到这一点时,隼人的脸颊急速升温。 所以为了掩饰这种心情,他开口说道: 「是位身子硬朗又疼爱孙女的老爷爷呢。」 「……啊。是、是啊……」 这只是下意识说出的话。不过在隼人眼中,祖父也确实相当硬朗。 但这里是医院,她的祖父是住院患者。 当他发现自己说错话时,为时已晚。 方才整张脸都散发著害臊气息的三岳未萌,此刻却蒙上一层阴影,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但也仅此一瞬,她立刻露出平常那种温暖的笑容──让隼人觉得心乱如麻,痛斥自己的失言和粗心。 「……对不起。」 「别这么说,那个,雾岛同学不必道歉……我才要替我家爷爷道歉……」 「啊~~嗯,那个……说得也是,哈哈。」 「是啊。」 他们互相低头谢罪,又一起露出苦笑。 刚才那个忧郁的表情真的转瞬即逝,和她面对面时,就能从她的表情感受到内心的坚强。 所以刚才那副忧郁神情才更让隼人在意。 (三岳同学那个表情……) 他心想──好像啊。 小时候母亲病倒的那一天。 一个人根本无能为力,只能呆站在一旁无言以对的姬子,表情就像迷途的孩子。 所以隼人才没办法丢下她不管。 「雾岛同学,我先走了。」 「……啊,那个,三岳同学!」 「怎么了?」 「呃,那个……花圃!我可以再去看看花圃吗……?」 「唔咦?」 这句话对三岳未萌而言,应该是始料未及吧。 她那双大眼睛眨了几下,随后彷佛才慢慢理解,笑逐颜开地说: 「可以!」 「嗯,请多指教。」 看到三岳未萌的灿烂笑容,隼人也回了个暧昧的笑。 这个提议一定包含了某种私心──他有这种自觉。 道别后,隼人快步走出医院。 一走到户外,就有一阵强劲的风吹拂而来。 这阵风冲去了他一身消毒水气味。 初夏的天空中,缓缓升起了积雨云。 ──────────────────────── 第12话 姬子的好朋友 姬子在晚上七点前回到家,太阳似乎也快下山了。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嗯?春希呢?」 「她说今天太累了,没力气过来吃饭,随便解决就好。」 「那个春希居然会精疲力尽……你到底做了什么……」 「就是一般的逛街行程啊。」 隼人用怀疑的眼神看著姬子,感觉她容光焕发,还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而姬子动动鼻子发出嗅闻声,在确认今天的晚餐。 「咖哩?」 「对,还包含明天晚上的份。」 「嗯~~做好了再叫我。」 「好好好。」 回到自己房间后,姬子把包包往旁边随手一扔,整个人扑倒在床上。 姬子抱著枕头滚来滚去,回想今天发生的事,脸上还洋溢著笑,彷佛沉浸在余韵之中。 第一次出门游玩的这座城市让她大受震撼。 电车车厢数非常多,车站大楼的构造复杂到彷佛会迷失其中,跟月野濑乡村截然不同。 望向周遭,映入眼帘的全是小卡车以外的车辆,种类相当繁多。 而且建筑物大楼都是纵向延伸,而非横向。 宛如将心中向往如实重现的都市景象,让姬子的情绪一早就攀上最高点。 「唔啊啊,好厉害……到底要从哪里开始逛起啊……」 「呵呵,沿著中央大道依序逛逛每间店,走到底会看到一家百货公司,从外围开始逛就不会浪费时间,超有效率!」 「小春,你昨天还心不甘情不愿,现在倒是干劲十足耶。」 「既然决定做就要彻底执行啊!这样就能给隼人一个惊喜了吧?」 「嗯,对啊。」 心情高亢到快要破表,比姬子还要夸张的人,正是春希。 她对姬子露出淘气的笑,配上设计清爽的长版上衣和短裤这种给人清纯印象的服装,两者的反差感让人怦然心动。 顺带一提,这是姬子设计的造型,而且只有长版上衣是她的私人衣物。看著这样的春希,姬子心想: (她是为了哥才会全力以赴吗……) ──穿上充满女人味的衣服,让哥惊慌失措,不觉得超好玩的吗? 这就是前几天姬子在春希家对她耳语的台词。 煽动春希的人确实是姬子没错,毕竟目的是恶整隼人,春希的反应可说是理所当然。 但看到春希这副模样,姬子涌现出些许类似嫉妒的心情──为了掩饰,她用力拍拍自己的脸。 「哦,真是干劲十足耶,小姬!」 「来吧,就该彻底执行才对~~!」 「喔喔~~!」 于是两名心情亢奋的少女逛了各式各样的店,完全乐在其中。时不时还会穿插春希被游戏店、某家黄色潜水艇桌游店和扭蛋区吸引的画面。 中途她们还去了网路评价很高的水果甜点店,各自把跟自己的脸差不多大的巨大水果圣代一扫而空,还聊得不亦乐乎。 春希和姬子应该要依序逛下来,唯一的失算就是想用每家店的衣服进行搭配,结果来来回回好几次。 拜此所赐,她们比预期中花费了更多时间。在回程的电车上,情绪特别亢奋的春希直接断电,把头靠在姬子的肩膀上。 看著如此毫无防备的春希,姬子也不禁莞尔。 (今天玩得好开心……哦?) 当她还沉浸在今天一整天的余韵当中时,手机的提示音将她拉回现实。她看了萤幕一眼,发现是月野濑的好朋友沙纪传来的讯息。 『你今天在干嘛~~?我实在太闲了,就狂看世界各国的电车沿途风景影片~~』 『唔哇,我们已经国三了耶,认真准备学测啦。』 『说也奇怪~~坐在书桌前本来是想看书的,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算了,我今天也是一整天都在买东西。』 『是喔~~?买了什么~~?』 『该说是买还是选啊……对了,你记得以前常跟我哥一起玩的小春吗?』 『咦?嗯……是不是你哥说从猴子进化成猩猩的那个人~~?』 『没错。我就是去帮那个小春挑衣服……等我一下。』 说完,姬子就从今天拍的好几张照片中选了几套特别喜欢的,贴在讯息里。 有标准的休闲风、感觉有点像大姊姊的成熟风,还有男生一定会超爱的甜美少女风──每一套都很适合春希和姬子,能突显出个人的魅力。 一方面是姬子觉得自己拍得不错,一方面也想让沙纪看看久别重逢的童年玩伴变得多美,让她吓一大跳。 姬子原本只想给她一个小小惊喜,单纯提供话题而已。 「唔!」 所以她完全没想到沙纪会在照片传过去后立刻打电话来,时间几乎同步。 「呃,沙纪──」 『那个女生是谁啊~~?』 「嗯嗯?沙纪,你怎么会这么问?她是小春啊!」 『是喔~~……真是个大美女耶~~』 「嗯,对啊,确实很美。」 在姬子的印象中,她是个有点怯懦,凡事慢悠悠的女孩,完全无法想像她会用这种冷冽的嗓音说话,有种莫名的魄力。姬子本能地发觉不能违逆沙纪,下意识挺直背脊在床上正襟危坐。 『小姬是不是在骗我啊~~?之前听说她是个大猩猩耶~~』 「咦?嗯,我也没说错啊。她个性跟以前一模一样,在哥面前还毫无防备,根本就是大猩猩啊,嗯。」 『唔?跟以前一模一样~~?』 「沙、沙纪?」 姬子相当困惑。 沙纪平时个性敦厚,姬子从来没听过她这种心慌意乱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听到通话孔传来『我要报考的学校啊~~』『我暑假还是过去找你吧~~』『高中男生都是禽兽嘛~~……』这种带著哭腔的声音,姬子感到坐立难安。 「喂~~姬子~~晚餐好喽~~!」 所以隼人这声呼唤简直就是天助。 「对、对不起,沙纪,哥叫我吃晚餐,我先过去了!」 『啊~~小姬~~!』 「哥,我马上过去~~!」 姬子在心中暗自道歉,却还是万般庆幸地离开房间。 ……她到最后都没搞清楚原因,完全一头雾水。 ──────────────────────── 第13话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星期天早上。这天隼人和春希要去买手机。 一大早就在雾岛家客厅霸占电视的姬子,看到准备要去市中心的哥哥,不禁一脸疑惑。 「哥,没必要戴草帽吧~~」 「咦,是吗?我怕中暑……」 「大楼旁边有很多阴影处,也有很多凉爽又能休息的店……跟附近啥也没有的月野濑不一样喔。」 「是、是喔……」 隼人穿著素色上衣和牛仔裤,到这里都没问题,无论是好是坏都还算安全。 但他戴著一顶草帽,跟要下田帮忙没两样,实在让姬子不得不开口吐槽。虽然是自己的哥哥,却让人头痛不已。 「对了,我们为什么要约在那里碰面?住这么近,一起过去就好啦。」 「啥!」 听到隼人接下来这句话,姬子才确信:「啊,这家伙完全不懂耶!」忍不住暂停电视录影看向隼人。这股魄力让隼人也畏缩起来。 「哥,你听好,昨天我跟小春一起去买了衣服。」 「喔、喔,这样啊。」 「换句话说,就是要让哥第一次看到那身打扮,那就该好好准备展示的舞台啊,怎么能在家门口就让你看见呢?听懂了吗~~?」 「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看到隼人还毫无头绪的样子,姬子深深叹了口气。 (要哥了解少女情怀,根本就是对牛弹琴……而且小春也是那副德性。) 姬子反覆思考如此迟钝的哥哥和童年玩伴──又傻眼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啊,哥,别忘了桌上的文件。」 「这是……监护人同意书跟爸的户头?」 「对啊,他已经在下载好的文件上盖章了。电信跟我一样就行了吧?」 「电信?」 「电信公司啦。真是的,你连这都不知道?」 「抱歉,实在太复…………呃!」 「呃!」 隼人忽然发出怪声,眼睛死盯著电视看,姬子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 「……」 连续剧正好播到最精彩的桥段。 搞外遇的男女在床上激烈缠绵时,妻子持刀闯了进来。 这一幕实在太重口味,难怪隼人会发出怪叫。姬子也觉得有点尴尬,满脸通红地僵在原地。 「呃,那个,怎么回事,最近很流行这种题材吗?」 「这、这部戏叫《十年孤寂》,班上同学都说很好看!呃,这个女演员很厉害喔!虽然私生活传言不断,好像离婚两次,情史又很丰富,但她的演技超级好,那个……」 「……姬子。」 「……好啦,我会适可而止,也会认真准备学测。」 这次换姬子被隼人狠狠瞪了一眼。 他们约在电信行所在的那个车站碰面。 隼人从离家最近的车站搭上快速电车,随著电车摇晃二十几分钟,坐了三站便抵达目的地。号称当地规模最大的车站大楼就位于市中心,昨天姬子和春希也是来这里逛街。 「唔,东口在哪啊……」 有好几条民营铁路连到这个车站,地上地下的结构错综复杂,简直就是迷宫。 昨天去医院时,隼人也是啧啧称奇,但这复杂程度已经超越惊讶,甚至让他慌张起来。 「啊啊,可恶,时间快到了!这样我又得欠春希人情了!」 为了让自己可以从容抵达目的地,隼人已经提早十分钟出门了,却没办法如预期在车站大楼中穿梭,像迷路的小孩一样张皇失措。这让隼人心中渐渐浮现类似焦躁的情绪。 明明想尽快抵达春希所在的集合地点,却始终无法如愿。隼人对自己气得半死,另一方面也忍不住心想「要是能跟春希一起穿梭在这人潮和车站大楼该有多好」,甚至有种遗憾的心情。 总之他想快点见到春希。 好不容易来到碰面地点──某个鸟的装置艺术附近时,已经迟到整整五分钟了。 今天是星期天,附近人山人海,很难一眼就找到春希。这时隼人才首次意识到手机的必要性。 (糟糕……) 伤透脑筋的隼人做好待会儿被春希痛骂一顿的觉悟,举起一只手准备大声呼叫──就在此时。 「你在这里啊!」 「……咦?」 有个女孩忽然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不知要把他拉去哪里。 有两个看似轻浮的男子追在她后面,怎么看都是在搭讪。 「搞什么,真的有男人喔。」 「别理那种不守时的家伙啦,跟我们去玩吧。」 是个相当醒目的美少女。 一袭清爽的白色夏季洋装,肩带处还有充满特徵的荷叶边,加上编成公主头的柔顺黑发,感觉就像清纯的千金小姐。隼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美少女。 (插图011) 看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独自空等,不像他们这样上前搭话才离谱吧。 「我们走吧!」 「啊、等等!」 女孩拉著隼人的手想把他硬拖出去。看来女孩真的很想摆脱搭讪男子的纠缠,拉扯力道相当惊人,跨步的幅度也很大。 事发突然,隼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被女孩拉著走,脑子一片混乱。 隼人也是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 被这种顶级美少女抱著手臂,衣服布料又很薄,能感受到那股柔软的触感,换作是别人也很难把持住。除此之外,这也是隼人这辈子第一次和「异性」近距离接触。紧密相贴的少女身上还散发微微的甜美香气,侵蚀著隼人的理智,让他心跳加速。 但另一方面,像这样被人拉著走,确实也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感。隼人再次将视线放回少女身上,感觉很像最近常见的那个身影。看到时不时转头看著自己的不满神情,他的疑惑才转为确信。 「你是……春希……?」 「…………!」 走出车站又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停下脚步,放开隼人的美少女──春希,满脸愠色地转头看著他。 「讨厌!隼人你很慢耶,太慢了!亏我等了这么久想让你吓一大跳,结果居然是我被搭讪的人吓得半死,感觉有够差!」 「啊──那个,抱歉……车站太大,我迷路了。」 「我就说嘛,手机是必需品,一定要有才行!」 「……我铭记在心了。」 隼人不太会形容,但他觉得鼓起双颊的春希看起来跟平常不一样。 脸部五官明明跟平常没两样。虽然服装确实也不错,但真的比以往更有魅力。 隼人不禁对这样的春希怦然心动,别开脸不敢正眼看她,如雷的心跳声也让他焦躁不已。 看到隼人面红耳赤,春希拋开先前的怒火,脸上露出淘气的坏笑。 「哎哟哎哟~~隼人,难道你看到我会害羞吗?」 「什……我哪有啊。呃,你今天还化妆了?」 「嗯,你很懂嘛。虽然是第一次化妆,我尽力了。这身衣服怎么样?」 说完,春希便转了一圈。 细心打理过的黑色长发柔顺地飞扬,缀有荷叶边的洋装短裙襬延展开来,还能隐约看见那双健美紧实的白皙大腿。这一瞬间,隼人的心跳速度顿时飙高。 感觉一直被春希耍得团团转,让隼人有点不甘心。他用力搔搔头发试图掩饰各种思绪,但心中的动摇根本没办法瞒过春希的眼睛。 春希露出胜券在握的满足笑容,准备抓住隼人的手再多调侃他几句── 「那个,我觉得……很可爱,嗯……非常适合你……」 「咿呀!」 ──春希的脸顿时「轰」的一声烧得火红,比隼人还要夸张。 正因为是春希,才听得出这是隼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挤出口的真心话。她还是听出来了。 居然毫无防备地遭受此等强烈反击,有生以来初次萌生的心情让春希头昏眼花。 「这、这这这这这是,那个啦、那个!那个,所以那个,隼人!」 「喔、对啊,就是那个,呃,你是特地穿给我看的吗?」 「~~~~~~唔!不是……对啦!那个……咿呀啊啊啊啊!」 「春、春希?」 「走啦!赶快去挑机种吧!」 变得比隼人还要紧张的春希硬是拉著隼人的手往前走。 感觉两人都开始有点漫不经心。 但在行走过程中也慢慢冷静下来。 虽然都还是满脸通红。 春希没打算重新挑起这个话题,但她无论如何都想把这种心情告诉隼人,于是低喃了一句: 「……谢谢。」 「……喔。」 天空万里无云一片蔚蓝,今天应该也会很热吧。 他们要去的电信行离车站很近,走几步路就能到。除了姬子以外,春希也是同一家电信公司。 隼人第一次踏进这种店,非常紧张。第一次摸到的物品、第一次听到的单词和厂牌,更是让他满头问号,完全乱成一团。 「啊,那个,春希?」 「来了来了。嗯,这个是……」 他那惊慌失措的样子,甚至让春希不太好意思捉弄他。 春希在隼人面前虽然老是那副德性,但她不愧是优等生,都会回应隼人的要求,将店员说过的话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解释给隼人听。 走进店里一个多小时后,隼人虽然给春希添了不少麻烦,但总算成功买到手机了。 「唉~~~~幸好有你帮忙,春希,我一个人根本办不到。」 「别客气。结果你买了跟我一样的机种耶,这样好吗?还有其他款式可以挑啊。」 「用同款比较好吧?」 「同、同款!隼人!」 「要是使用上有问题,我还可以问你啊。」 「啊,好,原来如此。不过小姬也是同一款,你也可以问她啊。」 「咦?姬子是我妹耶,问了有点尴尬。」 「唔,我完全不懂这种感觉。」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在街上随意逛逛。 今天的目的是买隼人的手机,目标达成后就没事可做了。 ──但直接回家又觉得有点可惜。 这是隼人跟春希的共同想法。 尤其对隼人来说,这是他初次来访的大城市。 绿树变成了水泥,无人蔬菜摊变成了饮料自动贩卖机。月野濑附近只有一个红绿灯和斑马线,这里倒是四处林立。这些初次见识到的景象让隼人开心极了,不停东张西望,完全是个乡巴佬。 周遭的景色让隼人无比震撼,但往旁边一看,他才发现春希似乎举步维艰。隼人疑惑地往春希的脚看去,才发现她穿著高跟穆勒凉鞋,应该是为了今天才特地穿的新鞋。 「啊,抱歉,我走太快了吗?那双鞋还没穿惯吧?」 「咦?你说穆勒鞋吗?不会啊。」 「呃,可是你走起来好像不太方便耶。」 「啊……」 被隼人一提醒,春希就露出为难又害臊的表情。隼人还以为一定是鞋子不合脚,因此一脸狐疑。 春希犹豫了一会儿,才稍稍挺直背脊将嘴凑到隼人耳边,难为情地低语道: 「是裙襬啦,太短了。」 「……啊?」 这个答案出乎隼人的预料。 他仔细打量春希,发现裙襬确实比平常那套制服短得多。 不确定长度有没有到膝盖的制服裙不会太长也不会太短,这种绝佳长度能完美衬托出春希的清纯感。相对地,现在这件白色夏季洋装是迷你裙襬,大腿部分一览无遗。 但这种长度绝对称不上太短,毕竟也经常看到女孩子将制服裙改得这么短,姬子也有好几件这种迷你裙。 彷佛是想让隼人理解自己的心情或是寻求共识,只见春希继续说道: 「那个,这件布料很薄,没什么安全感,尤其大腿那边更是凉飕飕的。而且只要一有风吹过来,裙襬好像就会掀起来。要捡掉在地上的东西时,只要没注意姿势就会被看光光。」 「哇,这样……很辛苦吧?」 春希神情凝重地这么说,隼人却没办法切身体会这种感觉。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把迷你裙称为矫正女人味的工具了。穿著短裙的女孩子,看起来都像在修行。」 「是、是这样吗?」 「没错。是说,只有我这么难受是不是太不公平了?隼人,你也穿穿看啊,体会一下我的痛苦!」 「不要啦,别开玩笑,我想也不太适合。」 「会吗~~?你是小姬的哥哥,我觉得一定也很适合,反而想帮你改造一番……啊!我刚刚有点懂小姬昨天的心情了!」 「喂,拜托别懂好吗?你的眼神很认真耶!」 「咿嘻嘻。」 一路上他们互相调侃嬉闹,隼人却还是放慢脚步,寻找周围有没有某种东西。 但只有密密麻麻的店铺、广告和招牌映入隼人的眼帘,让他头昏眼花,感觉快昏过去了。 「嗯?隼人,你还有其他地方想去吗?」 「对啊……但没想到店家这么多。」 「来,这种时候就该让手机上场发挥了。」 「啊,对喔!」 「只要输入店名和路名搜索──」 「呜哇,有了!太厉害了!我看看──」 看到像孩子般开心的隼人,春希眯起了双眼。 从车站走了十分钟左右,那间店就位于道路的尽头。 地上五楼,地下一楼,商场总面积超过一千坪,是国内少数的大规模百圆商店。 「好大……」 「呜哇,之前就听说过很大间了,还真是超出我的想像。」 「春希之前也没来过这里吗?」 「嗯,因为我基本上都一个人窝在家里嘛。」 「……好,走吧!」 「等等,隼人!」 看到春希露出有点难过的笑容,隼人就硬是拉著她的手走进店里,似乎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虽然有点害羞和紧张,但隼人踏进店里的瞬间,就被货架上那些种类惊人的品项吓得哑口无言。 从眼前的店内导览图就能发现,这里从食品、餐具、化妆品、卫生用品和洗浴用品这些生活必需品,到汽车、园艺、玩具、派对用品、室内装饰和工具等嗜好类与DIY用品都应有尽有。 「天啊……这些全都只要一百圆吗?到底怎么回事啊!」 「啊哈哈,你来看食品区。」 「咦……啊,原来如此,超市的特价品比较便宜。」 「呵呵,没错。」 闲聊期间,隼人一直被好奇的商品吸引过去。 他第一次见识到贩售这么多商品的地方,心里不断涌现某种类似使命感的购物欲,觉得不买不行。 「唔,好想买餐具,买来把旧的换掉,还想依照不同用途买齐所有品项。啊啊,可恶!全部换新也得花上三千圆……不,可是……」 「那现在用的那些怎么办?」 「也对~~现在的还够用,根本没必要买嘛~~」 「那要不要去看看收纳区?」 「咦?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种类啊!害我有点想强迫自己收拾环境了!」 结果购物欲被熊熊点燃的不只隼人一个人。 「等等,春希,你真的需要这个苔球植物吗!」 「我当然知道不需要啊!但这孩子一直在说『带我回家』!」 「冷静点,买了这个要用在什么地方啊!要拿来做苔癣生态瓶吗!」 「不是,你搞错重点了,隼人,我只是因为想买才买!」 「清醒一点啊,春希~~!」 春希也被各种好奇的商品吸引,一直想要打开钱包消费。 说穿了,这两个人只是一直在兴奋嬉闹。 他们各自在有兴趣的卖场到处乱逛,就像以前在乡村山野中寻找昆虫和野草一样。他们还跑上电扶梯在货架丛林中探索,就像在田埂路和山路上四处奔跑。 没有什么目的,就只是两个人聚在一起玩闹。这让他们乐在其中。 就算春希是女孩子,刚才还让他心动到难以自拔,但对隼人而言依然是无可取代的挚友──这才是最重要的。 「……结果太烦恼了,什么都没买。」 「啊哈哈,你从以前就这样。每次去村尾婆婆那边买怀旧零食,你都没办法做决定。」 「犹豫不决的时候,我是不是都一定会买弹珠汽水跟冰棒?」 「对啊,好怀念喔。那个时候──」 春希露出有些怀想的表情,其中带著一抹哀戚。 她平常不会在外人面前展现这种情绪。见状,隼人有种胸口被紧紧揪住的感觉。 「春──」 咕噜~~~~ 「──希……」 「啊、啊哈哈,肚子饿了。」 「说得也是。已经一点多了,难怪会饿。找个地方吃饭吧?」 「啊,那我想去一个地方!」 春希回过头这么说,脸上已经是平常那种淘气的笑容了。 这让隼人格外忧心。 他抬头仰望都市的天空,映入眼帘的不是群山,而是冰冷的高楼大厦。 ◇◇◇ 「这什么地方啊!」 「是不是很酷?」 赛洛里KTV──春希带隼人来的地方正是KTV,但是跟隼人想像中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仅大厅装潢成南国度假风,店员还把他们带到铺设软垫、需要脱鞋的席地式包厢,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派对包厢。 眼前的场景彻底颠覆了隼人的刻板印象,让他只能目瞪口呆。 顺带一提,隼人对卡拉OK的认知是在月野濑的会馆举办宴会时,老人家拿著连接超大音响的麦克风开心唱歌,或是在游览车上唱歌的样子。 「肚子虽然很饿,但也有点累吧。」 「啊,喂!」 春希迅速脱下穆勒凉鞋,直接扑进包厢里,躺在地上按起点歌机。 轻松自在的模样宛如身处自家,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女孩该有的防卫意识也少得可怜。她来回摆动双脚,比平常制服还要短的裙襬完全遮不住那件包覆大腿根部,跟性感二字无缘的布料(四角内裤)。 春希外表是个清纯可爱的美少女,还会让他像刚才那样心动到心脏疼痛的地步。但不知为何,此刻隼人口中只能发出混杂著头痛的叹息。 隼人默默地将春希掀起的裙襬拉回原位。 「喔,让你见笑了……哎呀,因为我刚才一直绷紧神经避免走光,才会出现这种反作用嘛,欸嘿。」 「……都被我看光光了,受不了你。」 「这样算你赚到耶。啊,难道你心动了?」 「……我是发现你看起来跟姬子没两样,所以吓到心悸了。」 「嗯嗯嗯嗯~~这话什么意思?啊?真是的,虽然有点自吹自擂,别看我这样,我还满受欢迎的喔。」 「唔!喂!」 春希开启了某种竞争意识,露出平常那副淘气的坏笑,将夏季洋装的左肩带解开来,还故作「媚态」地强调胸部,娇滴滴地准备推倒隼人。 「怎么样啊,隼人?」 「春、希……!」 隼人不禁咽了口口水。 春希是对自身魅力有十足把握才会这么做,演技逼真,还具有相当惊人的破坏力,足以将先前对付隼人的好友滤镜强行瓦解。 但两人相互凝视时,春希眼中带著一抹十分愉悦的色彩,隼人看得出来,所以也渐渐流露出不甘的神色。看到隼人懊悔的表情,春希又变本加厉。 此时有第三者介入,才斩断了这段毫无意义的连锁反应。 「打扰了~~帮您送上完熟香蕉枫糖布丁蜜糖吐司~~」 「咿呀!」 「唔!」 (插图012) 有名店员闯进包厢,感觉是个年轻的女大学生。 发现店员进来后,隼人和春希用飞快的速度拉开距离,不知为何还正襟危坐。 两人都面红耳赤,背上沁出冷汗,只希望店员赶快出去。 「这是分装的小盘子……餐点都帮您上齐喽。」 「好、好的!」 「嗯、嗯!」 店员面带笑容尽责地工作,不知道是否看穿了隼人和春希的心境,她在离开包厢前再次强调这句话: 「咳咳,这里不是『那种』地方,麻烦节制一下喔。」 「什!」 「咿呀!」 说完,她就「砰」一声关上门。 她的视线都集中在春希解开的左肩带。 就算他们俩只觉得是刚才那种嬉闹氛围的延续,但在外人眼里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状态。 「我、我看起来,有这么下流吗!」 「等等,你冷静点。啊,但确实满下流的,这一点不能否认。」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欸,你!」 春希难以忍受这种奇耻大辱,直接攻向那个巨大的蜜糖吐司。 在一整条吐司上淋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大量奶油和枫糖浆,这样还嫌不够,又以熟透的香蕉和布丁为中心,加上色彩缤纷的冰淇淋和鲜奶油。简直就是甜腻的聚合体,集结了大量脂肪和糖分,吃的时候绝对要把热量和后续的结果拋在脑后。 只见春希心无旁鹜地将蜜糖吐司塞进自己嘴里。 「啊啊,可恶,我也要吃!」 「唔唔唔唔~~~~!」 隼人似乎也不想让春希专美于前,连分装的小盘子都不用,直接挑战吐司本体。 这对满脸通红的童年玩伴为了掩饰害臊,开始自暴自弃地猛吃甜食。 当他们看到彼此的吃相时── 「……呵呵!」 「……噗呵!」 「我们在干嘛啦。」 「对啊,有够蠢。」 「哈哈!」 「啊哈!」 就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回过神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像小时候那样看著对方笑了起来。 一小时后,隼人和春希也填饱了肚子。由于气氛变得难以言喻,最后他们一首歌也没唱就离开了。 「嗯嗯~~!」春希在隼人面前伸了个懒腰。 她似乎想让气氛恢复原状,给隼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么说来,以前就算大吵一架,隔天我们还是会若无其事地玩在一起。) 回想起这件事后,隼人再次确定他们的关系一如往昔,便忍不住想笑,不小心发出窃笑声。 「嗯?怎么了?」 「嗯,没什么,只是觉得第一次去KTV,却一首歌都没唱到。」 「啊~~对耶,只是去吃午餐。」 「哈哈,下次有机会再去吧。」 「…………啊。嗯,好啊,下次再去!」 春希眨眨眼睛,露出开心的表情。 接著她忽然直盯著隼人的脸,把头歪向一旁。 就算对方是春希,被人这么冷不防地盯著看还是让隼人不太自在,他皱起眉头看了回去。 「怎样啦?」 「隼人,你是男孩子吧?」 「啊?干嘛忽然问这个?」 「刚才我们那个……那个!可是!隼人和我还是跟平常一样……我才在想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不好说耶。」 「嗯,不好说。」 两人都不解地歪著头。 春希说的很有道理,仔细想想,他们的关系很不可思议。 身高、体型、手掌大小……有太多事情变得跟以前大不相同,也有很多让人不知所措的事。刚才的情况也非常危险。 到头来还是变成了现在这种气氛。 无论如何都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存在著过去累积至今的种种打下的基础。 所以隼人和春希,也还是过去的「隼人」和「春希」。 「即使如此,我们就是我们,对吧?」 「我们就是我们啊。」 说完这句话,他们都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接著隼人不顾一切地牵起春希的手,就像从前那样。 这完全是无意识的行动。 也可说是深植于心的习惯。 手被牵住时,春希吓了一跳,后来才终于发现隼人牵著她的手。 小时候也就算了,要是少年少女在没有任何原因的状况下牵起手,则具有非凡的意义。 「……啊。」 「……嗯。」 察觉到这一点后,隼人本想放开手,却反被春希握住。隼人虽然困惑,但能从施力的掌心读出春希的意思:继续牵著也没关系。 真的可以吗──隼人看向春希的侧脸试图确认,只见春希点点头。除了脸,她连耳朵和脖子都变得红通通。 「真是的,以前我就老是被隼人耍著玩。」 「啊?真要说的话是我被你耍才对吧,就物理层面来说。」 「啊~~讨厌,不知道啦!你看,好像有一群人聚在那里耶,过去看看!」 「喂,等一下!」 说完,春希就把隼人用力拉往人潮聚集处。 (果然还是我被她耍著玩嘛。) 隼人如此心想,还是任凭春希拉著自己。 这一定意味著他们的关系始终没有改变吧。 同时他也觉得自己正将过去一度拋下的事物,还有那段中断的空白期,一点一点拉了回来──他有这种感觉。曾经有过。 「……………………咦?」 「春希?」 眼前人山人海,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某一处。 看到位于目光中心的人物,春希的脸色忽然一片惨白,僵在原地。 凡事都不可能一成不变──这个道理,隼人他们再明白不过。 云掠过城市的天空,跟在乡下时一模一样。 人群周围还有好几种不常见的设备。 有体积庞大的摄影机、替演员收音的麦克风,还有两台看似装满各种器材的厢型车。 这些器材对准的方向,有一对难分难舍的男女──不过是演出来的。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连续剧的拍摄现场。 「咦?是不是在拍《十年孤寂》啊?」 「天啊,田仓真央太年轻了吧,看起来还像二十几岁。」 「听说她私生活很乱耶。」 「但我觉得可以,我完全被她迷住了。」 那是一名非常美丽的女演员。 其实年纪跟隼人的父母亲差不多,她的性感与美貌却让人感受不到岁月的痕迹。 羡慕、感叹、惊愕、嫉妒──周遭纷纷传来各式各样对她充满好奇的声音,但绝非只有赞赏之词。 然而她的存在感就是如此强烈,难怪会引来众人的瞩目。 (嗯?我记得她……) 就是隼人今天早上出门前,姬子在看的那部戏的女演员。 连班上同学都强力推荐了,看来最近真的很红吧。 原来如此,隼人也觉得大家的反应很正常,她的魅力就是如此超群。但不知为何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隼人百思不解。 「咦?」 而且春希看到那名女演员时,反应也不太寻常。 她脸上血色尽失,一片苍白,还拚命咬紧下唇。 肩膀不住颤抖,彷佛在强忍似的,指甲深深陷进她牵著的隼人的手,都要渗出血来。 一看就知道她的表情不对劲,错综复杂的思绪下一秒就要溃堤,隼人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唔!」 「春希!」 春希彷佛再也撑不住似的,甩开隼人的手转身离去。 她低著头,逞强地快步行走,脚上的穆勒凉鞋在地面上踩出喀喀声。隼人则一脸困惑地追上春希的脚步。 在旁人眼中,应该很像隼人惹怒了春希,才在后头拚命追赶吧。 但隼人只觉得春希是在拚命忍住眼泪。 他不知该对春希说什么才好。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丢下她不管。 ──意气用事。 如今的春希在隼人眼中就是如此。 伪装、乖乖牌、演技、独生女、没有生活感的客厅,各种资讯在隼人的脑海运转。 感觉好像都有关联,却又少了某种决定性的关键才衔接不上。 但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我怎么能让眼前这家伙……让春希孤零零一个人呢……!) 于是隼人拚命追赶,以免跟丢即将消失在人海中的春希。 彼此之间的距离只要伸手就能触及,但又确实将两人分隔开来,让隼人心中涌现一股焦躁感。 「……啊!」 「喔!」 说时迟那时快。 春希脚绊了一下,隼人抓住她的手才没酿成大祸。 春希用无言以对的表情看向他,却又悄悄别开视线。 「……」 「……」 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只是单纯的偶然。 但隼人绝对不会放开再次抓住的这只手。 「……沿著铁道走的话,回得了家吗?」 「嗯,回得去吗?我也不知道。」 「好,那就走走看。」 「……隼人?」 大城市中,与民营铁路相邻的干线道路。 有别于乡下的田埂路,这里没有青翠繁茂的白三叶草,只有栉比鳞次的幢幢大楼和建筑。两人就走在这条绵延不断的道路上。 尴尬的气氛依旧弥漫在彼此之间,春希的表情彷佛压下了所有情绪。 隼人继续拉著态度反常的童年玩伴的手。 在旁人眼中就像吵完架刚和好的两个人,完全不会让人想多看几眼。 隼人却觉得这个状况令人无比怀念。 (……第一次见面时,好像也是这种感觉。) 久到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当时的隼人才刚懂事没多久。 春希以前是个不怎么笑的孩子。 也不跟任何人打交道,只会面无表情地抱著腿。 煎熬、苦闷、痛苦、厌恶,她逼自己咽下这些情绪,却始终像在苦苦等待什么,自顾自地深陷绝望──但她变得顽固,老是一意孤行。 隼人不喜欢春希这么消极,就拉起她的手找她一起玩。 没错,现在的春希看起来就像「过去那个春希」,实在太像了。 隼人也知道现在已经不如以往。 但他实在不喜欢这种状况,才会拉起春希的手,到头来无奈地发现自己一点也没变。他握紧另一只空荡荡的手,指甲都陷进皮肤里。 「……隼人老是这么霸道。」 「有吗?」 听到春希这句低语,隼人脸上浮现一丝想念之情。 「手。」 「嗯?」 「你的手好粗大。」 「因为常常下田帮忙啊。」 「以前明明是我比较高耶~~」 「是吗?」 「是啊。」 「我不记得了。」 「我一直都记得。」 春希加重了紧握的力道。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 春希带著无力的笑容这么说,脆弱得彷佛会被风吹到远方。心里明明早已蓄满泪水,却执意不让自己掉下眼泪。 隼人不知该对现在的春希说什么,内心焦虑不已,但还是紧紧回握春希的手,想让她知道自己就在她身边。 于是春希来到隼人身旁,再次往前走。 这次春希不是被隼人拉著走,而是靠自己的意志迈开步伐,两人像从前那样并肩走著。 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过去一模一样了。 并肩相邻的身高有一个头的差距。 牵著的手大了一圈。 身上的衣服是美丽的白色夏季洋装,绝对不能沾得满身泥泞。 这些就是「隼人」和「春希」分开的七年之间改变的事物。 即使如此,还是能从跟以前一样牵著的手上感受到有些事未曾改变的信赖感。 所以春希喊了隼人的名字。 「欸,隼人。」 「嗯?」 「可以听我抱怨一件事吗?」 「好啊。」 「我啊,其实一个人住在那个家里。」 「……」 他们假装只是在继续闲聊,想演出平常那种自然的感觉。 这时,有对感情十分融洽的亲子从前方走来。 他们手牵著手,空著的那只手拿著环保袋。 春希见状,停下脚步,脸上出现一层阴影。 拚了命挤出口的嗓音完全藏不住颤抖。 「我一直『乖乖地』等著他们。」 这句话塞满了各种思绪。 现在的春希要用尽全力才能说出这句话。 但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话被路过的车辆引擎声掩盖过去,不堪一击。 初夏的阳光往西偏了几度,大楼的影子笼罩在两人身上。 「骗你的啦。」 春希的嗓音变得明朗,一反刚才那种阴郁的气氛。 「……是吗?」 隼人闻言,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可能是有点没劲了,牵著的手稍稍缓和了力道。 「嗯~~不过我们走满久了耶。这一带我有在电车上看过,却是第一次走……感觉好像在探险喔。」 「我是从来没见过……呃,是走这条路没错吗?」 「啊哈,迷路的话看地图确认就好啦。手机里有APP吧?」 「……唔,有是有啦,但这是什么啊?与其说是地图,更像迷宫吧?」 「跟月野濑相比──哇,这间店是什么!」 「『别想停下来喔』,呃,这是面包店吗!阿赖耶识吐司两条980圆,完全看不懂,而且超贵!」 他们聊著聊著,又变回了平常那种气氛。 就像以前会为了寻找新地点走进山野探险那样,但此刻四周的场景并非树木,而是高楼大厦。在林立的高楼间发现意外的店家或招牌后,他们就开始聊起这些可有可无的话题,跟过去一模一样。 不过这显然是春希的敷衍之词。 隼人没打算对春希方才显露的脆弱继续深究。七年的空白,让他们之间出现了这道名为顾虑的壁垒。 隼人往旁边一看,只见春希像平常那样笑著。 这让隼人更加心乱如麻。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过了多久。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离家最近的车站。 「啊~~走到我们的车站了耶。」 「对啊。」 「嗯~~离晚餐时间还有点早吧?这件裙子的下襬也让我很不自在,我先回──」 「不行!」 「隼人?那个,我只是要换件衣服……啊,别担心啦,平常穿的衣服,小姬也帮我挑过了──」 「不行。」 「那、那个……」 「不行。」 隼人蛮不讲理,完全不肯听春希说话。 春希的表情困惑中带了点错愕,却被隼人不由分说地拉著走。 这是隼人的固执之举,一点道理也没有。 因此他才说出这句拚命想出来的藉口。 「……那个,我还想跟你多玩一会儿。」 「是、是吗?」 总而言之,隼人不想让春希回到那个家。他头也不回,就只是将春希带到家里,其中也参杂了一点真心。 所以隼人根本没发现自己说了多么危险的话,也没注意到被他拉著走的春希是什么样的表情。 现在不到下午四点,夏日艳阳仍高挂天际,还算不上傍晚时分,是个不上不下得一言难尽的时间。 在这个时间点,人自然会有些懒散,想无拘无束地放松一下。 「……啊。」 「姬子……」 隼人他们回到家后,姬子动作僵硬地转过头迎接,感觉还能听到「叽叽叽」的声响。 一脸尴尬的姬子手上拿著环状的游戏手把,电视萤幕则是正在游戏的画面。桌上姑且有几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习题,可以看出原本正在读书的痕迹。 「毕、毕竟肌肉,是一辈子的伙伴嘛。」 看到姬子用游戏的宣传用语辩解,隼人一脸错愕。 「知识和学识也是吧?」 「唔唔,那、那个,我觉得一直埋头苦读也该找时间喘口气,不能让自己运动不足嘛,嗯。」 「哎……」 姬子真的有认真读书,但他们似乎在最尴尬的时间点回来了。 雾岛兄妹都用古怪的表情看著彼此。 看到这对童年玩伴的样子,再加上跟刚才的气氛落差太大,让春希莫名想笑,肩膀也跟著颤抖起来。 「啊哈哈,小姬是今年要考高中吗?嗯嗯,确实得让自己喘口气。」 「对、对嘛!我刚才真的很用功耶!」 「我看看,是那个可以健身的游戏吗?我很好奇耶。待会儿我再教你功课,现在大家先一起玩吧。」 「小春,你真懂我~~!哥,来玩嘛。」 「……真是的。」 多亏和姬子聊了这么几句,刚才隼人和春希之间的紧张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春希和隼人都非常积极地投入游戏世界当中。 虽然这个游戏只能单人游玩,但由于是全身性的运动,三个人轮流玩刚刚好,还没轮到自己时就在旁边起哄,气氛high到最高点。尤其是春希,简直玩疯了。 「唷、哈、喝啊~~!」 她喊出声音,全身的动作都大得夸张。乍看之下只是徒劳,却能稳稳拿到分数,让观众都忍不住看得入迷。她时不时看向隼人或姬子,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显然清楚自己的玩法出神入化。 然而春希今天穿的衣服虽然带有一丝清纯感,却是肩膀、大腿等肤色部位一览无遗的白色夏季洋装。 只要动作太过激烈,危险的地方就会若隐若现,而且本人恐怕还没发现这件事。 「呵呵,小春,若隐若现的很性感呢。」 「姬子,你这样很像大叔耶。」 「唔嘻嘻。对了,哥,小春今天的打扮怎么样?」 「看起来很可爱啊……但还是春希嘛。」 「喔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怎、怎样啦。」 从客观角度来看,隼人也觉得春希算是美少女,让人慌张失措。事实上,她现在的样子感觉也很煽情。 但隼人从她身上看到了跟亲妹妹姬子一样让人汗颜的感觉,照理来说是这样没错。于是隼人尽可能挪开视线,避免自己看向春希。 「怎么样!看到没有!这样我就是最高分了!」 「啊~~!唔咿咿,下次我一定要……!」 「适可而止吧?明天肌肉酸痛的话,我可不管喔。」 姬子回应了春希的挑衅,现场气氛又被炒得更热烈了。 今天的晚餐是猪排咖哩。 隼人在猪肉的筋和油脂部位切了几刀,用盐、胡椒和姜泥腌渍入味。一开始先用低温慢炸,最后要起锅时再用高温抢酥,让面衣酥脆、肉质多汁鲜嫩,这是隼人的坚持。 炸猪排适合搭配任何酱汁,但跟昨天剩下的夏季蔬菜总汇咖哩更是绝配,所以大家都一口接一口。将咖哩一扫而空的春希和姬子还怨声载道地说:「会变胖啦!」 姬子表示「吃太多就得运动」,想要再回到游戏的怀抱,但隼人当然不可能同意。于是她按照约定,在春希的指导下乖乖读书。 「只要把4带进这里的y──」 「等一下,小春,这个4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咦?用最前面的题目给的第一个公式,一下子就算出来了啊。」 「那个算式还没解出来吧!而且居然对得上!」 春希的教学方法太过直观,用客套话也称不上高明,但配上姬子的吐槽,整体来说还是进行得十分融洽。 隼人背对著她们洗好碗,跟今天刚买的手机说明书大眼瞪小眼,也回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同时看向两人。 如果只撷取现在这种气氛,就可以说是恢复日常了。 但今天确实发生了很多事。 (……实在不能装作没看到。) 春希当时的表情就是这么严重。 「嗯,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 「啊,九点多了耶。哥,送她回家吧。」 「啊啊……」 总觉得耿耿于怀。 虽然硬是把春希带回家,该说的话却一句也没说──隼人心中有种类似芥蒂的感觉。 但隼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依照姬子的指示跟春希一起走到玄关。 「呜哇!下大雨了!」 「雨也太大了吧。」 打开门那一瞬间,一阵彷佛要撞击耳膜的沙沙声便迎面而来。 在室内的时候没能察觉,外面雨势非常大。 完全符合「倾盆大雨」这个形容的雨势,甚至让人怀疑撑伞还有什么意义。要是走进这场大雨,今天新穿的夏季洋装一定会彻底泡汤。 「没办法了,可以借把伞给我吗?」 「嗯,好……」 隼人乖乖交出自己的伞,跟春希走过公用走廊,前往电梯大厅。 「……」 「……」 没有人开口说话。 刚才在隼人家的那种气氛无影无踪,凝重的气息弥漫在两人之间。 但他们也不想刻意找话聊。这种宛如祭典结束后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春希准备冲进滂沱大雨之前。 「啊哈哈,搞不好不撑伞也没差。雨伞还你,我用跑的。」 「等一下!」 「咦?」 回过神来,隼人已经一把抓住准备往外冲的春希的手臂,隔了一会儿才传来雨伞掉在大厅的声音。只见隼人的表情写满了严肃。 「别回去了,住下来吧。」 「…………咦?」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春希的表情僵住了。 但她的惊呼声被深夜大雨持续打落在地面和屋顶上的滴答声掩没。 ◇◇◇ 外头传来倾盆大雨的沙沙声。 但在这栋隔音系统相当完善的公寓里,烘衣机的轰轰声则更胜一筹。 在烘衣机旁边的浴室里也能清楚听到这阵重低音。 「我在干嘛啊……」 这句低语也被烘衣机的运转声盖了过去。 隼人泡在浴缸里,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当中。 一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他就满脸通红地沉入水里。 流泻而出的叹息噗噜噗噜地化成泡泡,浮上水面后旋即消失。 (啊啊,可恶!) 他发现自己光是想到刚才那件事,脸颊就会越来越热。 仔细想想,确实是相当大胆的举动。 『咦咦咦咦!想、想让我住下来?这话未免也太大胆了吧!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对我做色色的事!』 『唔!不、不是,那个,雨下这么大,我是怕你难得一身新衣服会淋湿,而且感冒了也不好。就是那个啦,那个!』 『那个是哪个啦!嗯嗯嗯~~?你就这么想跟我在一起啊?是不是啊?』 『……对啦,可恶!所以今天给我住下来,回去吧!』 『咦?等等,你是认真的吗!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感觉也还不是时候,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而且小姬也在家耶!』 『嗯,姬子也会很高兴啦。该怎么说,那个──』 察觉事态不妙之后,双方自然都乱成一团。 隼人急忙搬出玩笑话,试图平息这场闹剧,但有一点他说什么也不能妥协。 『……我不想让今天的你回去那个家。』 『……啊。嗯……这样啊,嗯……』 这只是隼人的任性之举。春希白天那张落寞脸孔总是在脑海中不停闪现,他才会做出这种事。 像这样冷静思考过后,就知道这句话非常「危险」。 幸好隼人把春希带回家时,姬子虽然吓一跳,却开心地大喊:「要开睡衣派对啦!」 「啊~~热死了,该出去了。」 可能是一直对这件事钻牛角尖的关系,隼人在浴室里待太久了。他是等春希和姬子都洗完澡才进来的,也不会有人向他抱怨。 为了让热呼呼的头脑冷静下来,隼人用冷水稍微淋了一会儿才走出浴室。 迅速将全身的水气擦乾后,他顶著一头湿发,将毛巾挂在脖子上。 他一边思考临时决定留宿的春希该睡在哪里,一边走回自己的房间。 「啊,你回来啦~~我就不客气喽~~」 「……」 春希居然在他的房间里,怎么看都跟平常的状态没两样。 她抱著枕头趴在隼人的床上看漫画,轻轻摆动双脚,对深夜还待在异性房间这件事毫不在乎。 她穿著一件隼人的宽松T恤,下半身还是有盖上被毯避免走光。另外,可能是洗完澡准备睡觉的关系,发型也是绑成左右两边自然垂下的样子,在隼人眼里非常新鲜。 看到春希展现出如此放松的姿态,不知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的缘故,隼人莫名害羞了起来。他用毛巾用力擦拭湿发,同时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想找找看有没有A书,结果没有耶。你放在电脑里吗?」 「白痴喔……别说这些了,那件衣服是我的吗?你怎么没跟姬子借?」 「啊……」 隼人这句话让春希顿时板起面孔,在床上端正坐姿后再次面向隼人。顺带一提,下半身还是用被毯包得紧紧的。 「这个嘛,虽然小姬比我高一点点,但我们的身高几乎一样。」 「嗯?那你就能穿姬子的衣服啊。」 「呃,我刚才有跟她借,不过我不小心说了一句『胸部那边太紧了』,小姬就默默把你的衣服扔给我……」 「……」 「……」 「……噗呵!春、春希你……呵呵,毕竟姬子很在意这种事啊……哈哈!」 「怎、怎、怎么办啦!小姬一直跟我闹别扭,我该说什么……唉唷,隼人!别再笑了,你是小姬的哥哥,应该给我一点建议吧!」 「好痛、好痛,就说不要打我的背了!给她吃点甜食,她就会消气了啦!」 「呜哇,太随便了吧!」 春希是用非常严肃的态度找隼人商量,但隼人一听完就不小心喷笑出声,春希气得鼓起双颊,用力拍打隼人的背以示抗议。 看来春希不小心踩到姬子的地雷了。 因为姬子每天都在跟牛奶奋斗,隼人才知道姬子对胸围很自卑。 原来如此,难怪姬子会闹脾气。 「……小姬也开始会在意胸部大小了,真的是女大十八变……」 「春希?」 春希忽然感慨万千地这么说,原本刚刚还在猛打隼人的背,此时却紧紧揪住他的上衣背部。随后春希又开始摸索隼人的背,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 「好宽啊。以前明明跟我差不多,现在相差这么悬殊。小姬的身高也超过我了,隼人的厨艺又这么好……我们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 「……我也经历了不少事啦。」 「是吗……」 春希无力地低语,看得出她想装得跟平常一样,可见白天那件事还让她耿耿于怀。 ──幸好没让她自己回家。 隼人这么心想,但由于不清楚来龙去脉,他也没办法多说什么。再继续深究,对彼此的未知可能会越来越多,让他踌躇不前。七年这段岁月留下的空白是一道又大又深的鸿沟。 还有很多事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仅声音高低不同,隼人的肩膀变得壮实,春希却是带有圆润感的溜肩。各自养成的习惯、专长,还有周遭的成长环境都变了。就算再怎么渴望,他们也回不到那个无忧无虑,只要笑著玩在一起的时光。 话虽如此,隼人还是有种一如往昔的心情。 「今天真的很开心。」 「……咦?」 「我们应该都有些难言之隐,但今天能跟你一起出去玩,我真的,觉得很开心。」 「…………啊。」 隼人的脸红成一片,完全重现了在浴室里脸红的样子。 这一定只是被现场气氛影响才顺势说出口的话,他也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后会羞得无地自容。 但他无论如何都得把这句话告诉现在的春希。 「你离开之后,我就觉得很寂寞,也没有其他同年龄层的朋友。不只是今天,搬来这里之后,我每天都像以前那样过得好快乐……所以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非常开心。」 「隼人……」 这话或许没必要特地说出口,他们之间一定也能隐约明白。 但隼人现在心怀某种类似确信和使命感的心情,认为要将这件事说清楚才有意义,也认为非得用言语的形式告诉春希。 「那个,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可能也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但我至少可以陪在你身旁。我现在有手机,跟以前不一样了,最起码也能及时赶过去──春希?」 「……………………咦?」 由于隼人实在太害羞,说话时低著头还不停搔头发,当他抬起头那一刻── 看见泪珠从春希的眼眶滚滚而下。 春希自己似乎也没察觉,看到隼人惊讶的表情才发现自己在哭。 「为什么,我……咦,怎么会……啊哈,真奇怪……」 可能是情绪终于失控,不管春希怎么擦,眼泪都停不下来,脸上早已哭花一片。 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隼人觉得春希应该不想让别人看到现在的表情,便悄悄转过身去。 「喏,『借你用一下』。」 「嗯……『先借我一会儿』。」 隼人感受到春希将额头轻轻靠上他的背,没过多久,身后就传来抽抽搭搭的哭泣声。 (插图013) 他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让春希失控。 但春希的眼泪一旦溃堤,就再也停不下来。 她也将七年间隐忍的一切狠狠宣泄而出。 要是她继续咽下这些委屈,或许总有一天会彻底瓦解。 ──所以现在就让她好好哭个够。 其实隼人根本不想让春希露出这种表情,他感受著在背上逐渐蔓延的热度,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握得都痛了。充斥内心的只有无力感,以及类似对自己愤怒不已的思绪。 (我……) 到底过了多久时间呢?原本从身后紧紧环抱自己的春希才终于松开手。 「……春希?」 隼人喊她也毫无反应。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靠在身上的重量增加了。 隼人缓缓转头隔著肩膀瞥了一眼,却听见规律的睡眠呼吸声,看来春希因为哭累而睡著了。 「……喂。」 「……嗯唔……」 隼人动动身子,春希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他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春希的表情毫无防备,可见那股紧绷至今的情绪终于断了线,也让隼人烦恼该不该特地把她叫醒。 但也不能让她继续睡下去。 隼人犹豫了一阵,内心暗自说了一句「对不起」,就把春希的身体抱起来,准备把她抱到床上。 (……好轻!) 结果这个童年玩伴轻得让他大受震撼。 跟春希再次见面,两人有说有笑地并肩同行时,体型已经出现了差异,隼人的理智应该明白这一点。一想到这么娇小的身躯到底隐忍了多少委屈,就让隼人揪心不已。 像对待贵重物品般让春希睡在床上后,隼人替她盖上被毯。 春希的表情十分安心,看起来非常美丽,因为她对隼人充满信任,才会露出这种毫无防备的一面。看著春希这张脸,隼人内心混杂了各式各样的情感,连他自己都毫无头绪。 看见春希穿著自己的衣服,在自己平常睡觉的地方露出睡脸,隼人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妈、妈。」 「──……唔!」 春希的梦话让隼人吓得肩膀一颤。 他轻轻叹了口气,看著眼前那张脸,发现眼角还残留著泪。用指尖悄悄抹去眼泪后,隼人站起身。 「……晚安。」 他轻声留下这句话才关上房里的灯。 「……哥。」 「……姬子。」 隼人走出房间,就看到姬子无所适从地站在门外。 她似乎很担心春希,才在外面偷听房里的动静吧。 隼人露出苦笑耸耸肩,姬子慢了一拍,也回了一个苦笑。一股安心感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漫开来。 隼人举起手向姬子示意,准备走向客厅,姬子却紧紧揪住他的衣服。 「哥,你背后湿答答的,换件衣服吧。」 「呜哇,该不会连鼻水都沾上去了吧?」 「小春真让人伤脑筋。」 「……是啊。」 于是隼人和姬子看著彼此,轻声笑了起来。 ──────────────────────── 第14话 只在我面前变回以前的样子,欸,太犯规了吧! 昨晚开始下的那场雨,在黎明时分就完全停了。 空气中的尘埃都被洗刷乾净,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天才刚刚破晓,太阳就急著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即使隔著窗帘也刺激著春希的眼睑。 「嗯……呜……咦?」 醒来以后,春希对眼前这片陌生景象感到困惑,刚睡醒的头脑还没办法正常运作。不可思议的是,她内心十分平静。缓缓环视周遭一圈后,意识也逐渐清晰。 「啊,对喔,我昨天住下来了。」 春希留宿的地点正是隼人的房间。 她原本对房间主人隼人说「我睡沙发就好了」,但邀她住下来的隼人却用「毕竟是我执意要留你」这个理由坚决反对。 看看时钟,就快五点了。虽然起得很早,但春希毫无睡意,可见她昨晚睡得有多熟。 感觉真是奇妙。 以往总能隐约感受到某种东西沉淀在内心深处,此刻却无影无踪,彷佛随著昨晚的眼泪被洗刷殆尽,心情就像这片天空一样澄澈明朗。 『──但我至少可以陪在你身旁。』 她忽然想起隼人昨晚这句话。 棉被和身上的衣服散发出陌生的气味。 这件衣服对春希来说太宽松,衣襬几乎和那件夏季洋装一样长。她紧紧揪住衣服── 「……嘿嘿。」 自然而然笑逐颜开。 被这件变成洋装的上衣包裹著,春希甚至有种被某个巨大物体抱在怀里的安心感。看来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开心得不得了。 这种既欢欣又害臊的心情,让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咿呀咿呀」地叫了几声,还在床上滚来滚去。 (我们之间还有坚守至今的承诺……) 春希偷偷看向左手小指,回忆起当初与隼人勾小指的感触。 结果隼人的脸又忽然重返脑海,让她根本静不下来。 春希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用力摇摇头,想将这股莫名烦躁的思绪甩出脑海。 「啊,今天是星期一,不能悠悠哉哉的。」 这天当然是上学日。虽然功课已经先写完了,还是要回家换上制服才行,也得把积在家里的可燃垃圾拿出去丢。 春希尽可能保持平常心,脑中想著这些琐事,并放轻脚步走向客厅。 「……嗯…………唔……」 「────唔!」 结果在客厅看到了隼人,肚子上只勉强盖了一条被毯。 隼人睡得很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他的睡相惨不忍睹,一只脚跨出沙发垂到地上,神情舒适地发出睡觉时的呼呼声。 看到隼人的睡脸,压抑在春希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绪急速扩散,让她心脏忽然跳得飞快。 (这是什么……) 这股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汹涌情绪,让春希感到困惑。 仔细想想好像不只这一次,打从和他久别重逢的那天起,自己的心就老是被搅得乱七八糟。 隼人转学过来第一天,春希还在猜他看到跟过去截然不同的自己会是什么反应,结果他露出跟以前一模一样的笑容,把自己当成猴子妖怪。有别于其他男生,隼人没有半分算计或企图,总是对她伸出援手。本想戏弄一番让他心慌意乱,最后自己却失去防备被他反将一军。昨晚还不小心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在他眼前。 回想起过往种种,春希的脸忽然因为羞耻而躁热起来,眼前的隼人却还睡得舒舒服服。 (怎么只有我这么紧张啊,太狡猾了……!) 多亏隼人,春希的心情轻松不少,感觉被他救了一把。 一定是因为他们是朋友,还对彼此承诺过无论如何都是朋友吧。 虽然觉得很开心,另一方面又觉得只有自己被耍得团团转,让春希有点不甘心。 基于这种近乎幼稚的念头,春希缓缓靠近隼人,想对他恶作剧一番。 (好啊,要怎么整他才好呢?) 春希露出邪恶的坏笑,目不转睛地观察隼人。 随处乱翘感觉有些粗硬的蓬乱头发,意外纤长的睫毛,微微晒黑的肌肤。虽然仔细看还有点妹妹姬子的影子,但端正的五官还是能让春希感受到异性的气息。 (……咦?难道隼人还满帅的?) 这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对春希来说,隼人一直都是「隼人」,也不曾对他有过其他想法。 或许是心中的动摇及混乱使然,春希的心跳快得让她胸口发疼。而且不知为何,她觉得隼人有些裂纹的乾燥双唇看起来十分诱人,忍不住想帮他滋润一番,于是她下意识将脸凑近,就像被吸引过去似的。 就在此时。 「嗯嗯……」 「──唔!」 隼人毫无预兆地翻了个身,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春希差点就要碰到他了。这时春希才猛然回神迅速往后退,并用手碰触自己的嘴唇。 春希捂著依旧猛烈跳动的心脏看了隼人一眼,他的表情似乎没发现刚才那段插曲,依旧发出缓慢的呼吸声。 (我刚刚到底是……)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就算只是开玩笑也不会对「朋友」做这种事,显然会跨过那道防线。 春希对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难掩心中的动摇,而且她满脑子都是隼人那张平静得可恨的脸。 「──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自己老是被他耍著玩! 不向这个挚友报一箭之仇的话,未免也太不公平,感觉也没办法再直视他的脸了。春希心中燃起这种幼稚的对抗意识,回到隼人房间打开衣柜。 「呜哇,有够整齐……但一定在这附近……啊,有了!」 找到某件衣服后,春希就急忙换上并回到客厅。 现在时间刚好五点,隼人果然还在睡。 春希对他喊了几声,还戳戳脸颊,确认他睡得有多熟。 「喂~~醒来了没~~?不醒来的话下场会很惨喔~~没关系吗~~?」 她轻声细语地问,隼人却只回了「嗯嗯~~」这句呆呆的呢喃。 (他从以前就是这样,一旦睡起午觉,不管对他做什么都不会醒。) 确定隼人无论如何都不会醒来后,春希便大胆地挪动他的身体。 「毕竟是报复嘛──嗯。」 她低喃一声,彷佛是对自己找藉口似的──随后,一阵手机拍照的「喀嚓」声响彻早晨静谧的客厅。 春希嘴角扬起一抹孩子般的淘气坏笑。 ◇◇◇ 「嗯嗯……嗯?啊,对喔……好痛。」 隼人在跟平常同一时间醒来,却因为地点和平常不同而有些疑惑。可能因为睡在不熟悉的沙发上,肩颈和背部都有点痛。 他缓缓伸了个懒腰并环视四周,发现餐桌上放了一张字条。 『昨天谢谢你们,我还得换衣服,先回去了。还有,给我忘了昨天那件事!知道吗!』 最后那几个字的笔迹变得很潦草,彷佛能窥见春希的心境。 放在字条旁边的是春希昨晚穿过的T恤,已经摺得整整齐齐了。隼人拿起T恤,觉得有股淡淡的甜香留在上头。 「怎么不吃完早餐再走呢?」 来自外人的香气让隼人害羞不已,低声呢喃的这句话就像在找藉口掩饰。 虽然毫无根据,春希应该没事了──隼人这么心想并松了口气。 「好,该准备准备了。」 星期一早上总是忙碌,也让人有点忧郁,但该做的事依然很多。 要丢垃圾、准备上学,还得做早餐和便当。隼人用熟练的动作,专心又俐落地处理这些事项。 因为不这么做就会想起昨晚对春希说的那句有点丢脸的台词,让他心情更加郁闷。 「呼啊……啊呼。哥,早安。咦?小春呢?」 「她要做点准备,所以先回去了。喏,你也快去洗脸,头发都睡得乱翘一通了。你梳洗的时候我会先做早餐。」 「唔唔,整个炸开了……嗯?哥,你的脖子怎么了?」 「脖子?啊啊,我有点落枕──」 「不是啦,你看,右边这里红红的。」 「右边?我痛的是左边耶……呃,姬子?」 姬子刚睡醒,隼人背对著她准备早餐一边对话,结果姬子忽然揪住他的上衣背部。 他疑惑地转过头去,就看见姬子表情有些落寞,却又勉强自己露出笑容的样子。 「……小春没事了吧?」 「姬子……」 看来姬子也对春希昨晚的反应有些担忧。 她可能也从手机聊天的过程中察觉到某些异样了吧。从姬子的表情看来,她或许也跟隼人一样,因为这七年空白产生的顾虑而迟迟不敢往前。 但有一句话,隼人可以斩钉截铁地说出口。 「她没事了。」 「为什么?」 「因为有我──有我这个朋友陪在她身边啊。」 「……噗,好做作喔!」 「闭、闭嘴啦!」 姬子眨了眨眼,却马上喷笑出声,还酸了他几句,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转变成笑容了。 「呵呵……不过,这样啊,那我也得加把劲了。」 隼人也被姬子影响,忍不住笑了起来。 昨晚雨停之后,天空变得比以往更加苍蓝澄澈。 初夏清晨的太阳热辣辣地烧灼著正在前往学校的隼人的肌肤。 「好热……但雨也停了……」 雨水可谓上天的恩赐,因为作物会在下雨后急速生长。 不过下雨天也不尽然全是好事。如果是昨晚那种滂沱大雨,就要担心田亩被冲毁,短时间吸收过多水分也会让果实破裂。 因为前几天的「约定」,隼人自然而然地走向花圃。 「早啊~~感觉大丰收耶。」 「啊,雾岛同学!」 眼前的人正是在校舍外围忙著采收,特徵是一头卷发的娇小女孩──三岳未萌。 多亏昨晚的雨和今早的好天气,很多蔬菜都结实累累,放在她身旁的两个小纸箱几乎都装满了。被雨水冲刷的土壤也被再次聚拢,可见她很早就在这里照顾植栽。 「虽然很想帮忙,应该已经快做完了吧?」 「托你的福,我采收了好多喔!不过,那个……」 「啊,是不是采太多了没办法处理?」 「对……」 三岳未萌一脸为难地笑了笑。堆在纸箱里的蔬菜就算分给隼人也消耗不完,尤其茄子特别多。 丰收导致菜价暴跌──这句话闪过隼人的脑海。在月野濑乡村时,经常会因为收成太多被强制分送蔬果。 「番茄还可以分给爷爷,但茄子……」 「要不要做成浅渍腌菜?我以前住的乡下地方,经常拿来当成配茶点心或下酒菜。」 「呃,要怎么做?」 「下次我把制作方法拍下来传给你吧。」 「啊!你买手机了!」 「昨天买的。」 说完,隼人就跟三岳未萌互加社群好友。 (应该说得满自然的吧?) 隼人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但其实非常紧张。 跟春希和姬子不同,隼人跟她交情不算长,而且对方还是异性。隼人之前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次,顺利履行「约定」之后,也让他松一口气。 但三岳未萌的表情却跟隼人完全相反。隼人发现她满脸通红,有些愧疚地抬起头看著自己。 「那个,呃,你真的……可以跟我互加好友吗?」 「咦?什么意思……」 「女、女朋友不会介意吗……」 「女朋友?」 这出乎意料的单字让隼人不解地歪过头。 他疑惑地顺著三岳未萌的视线一看,发现她一直盯著自己的脖子右侧。今天早上姬子也提到了这个地方。 「啊啊,这个啊,我妹也有跟我说,有这么明显吗?」 「感、感情好也是一件好事!可是,吻痕真的……啊唔唔唔唔!」 「三、三岳同学?」 三岳未萌似乎会错意,对他产生了极大的误解,就这么顶著红通通的脸跑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隼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采收下来的蔬菜。 『蔬菜我先替你保管。而且我的脖子是被虫咬了。』 隼人第一次用手机传的讯息居然是这种类似藉口的散漫字句。 走向教室的途中,隼人一直想著春希的事。 以前的挚友。 会一起玩到全身擦伤,衣服也满是泥泞。他和这个童年玩伴之间累积了许多人情债和回忆,还曾发誓一辈子都是朋友。 但再次见到她时,她却变得跟以往判若两人。 并肩时,身高比她高了一个头。 牵著的手也比她大了一圈。 尽管奔跑速度相同,步伐还是有落差。 她的短发变成润泽长发,过去老是擦伤的肌肤变得净白无瑕又柔嫩,昨天还穿上绝对不能被泥泞弄脏的夏季洋装,既时髦又可爱。 隼人深感困惑,也变得慌张又狼狈。毕竟春希变成了魅力十足的女孩,这也不能怪他。 但跟她一起玩乐时,依然能共享跟当时一样快乐的气氛,她还是以前那个无可取代的好朋友。 就算在学校里,他们只是不起眼的转学生和清纯可爱的万人迷女孩── 「早啊……嗯?」 「哇,雾岛!你的脖子怎么啦?」 「看起来很像吻痕,不过很遗憾,这是虫咬的……那边是怎样?还真稀奇。」 「哈哈,真的,我也第一次看到二阶堂这个样子。」 走进教室后立刻映入隼人眼帘的,就是在自己座位上被同学包围的春希。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不稀奇,但今天早上的春希却主动和其他人聊了起来。 「这是我跟小姬──跟这个女生一起挑的,你们看,这件也是!」 「哇啊,好可爱喔!」 「好羡慕你喔,穿什么都好看。」 「虽然有几件一看就觉得很土的怪衣服混在里面,但感觉也是穿著玩而已吧?」 「很、很土吗……啊、啊哈哈……」 二阶堂春希是个万人迷,从她的长相和举止来看,都很像某些偶像明星。 就算坐在那边也会被众人包围搭话,但她几乎没有主动找别人聊天过。 因此当这样的春希自豪地向大家展示手机萤幕时,实在很难不受瞩目,也不可能不感兴趣。 (……她也能像这样跟其他人说话了。) 隼人看著感觉十分开心的春希,心中却闪过一丝难以释怀的情绪。 「听说是她跟那个童年玩伴的合照,好像周末一起去买衣服了。」 「哦,是喔。」 「哇~~你太冷淡了吧,雾岛!她的童年玩伴也有够正!除、此、之、外!那可是二阶堂同学穿便服的样子耶!唔,我也好想看!」 「这、这样啊。」 兴奋不已的森再三强调,隼人却还是一样的反应。先不提昨天那身衣服,他马上就能想像便服品味极差的春希是什么样子,合照的那位童年玩伴还是打从出生就认识的亲妹妹。隼人只能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 尽管如此,春希向大家开心分享童年玩伴(姬子)的模样,彷佛将过去对周遭筑起的心墙拆除了一部分,感觉是值得开心的转变,隼人试著让自己这么想。 转机一定是昨晚流的那些眼泪,或许在春希心里产生了某种正向的改变。 这样对春希也好──隼人这么心想,并走向自己的座位。 「早啊,『二阶堂同学』。」 「啊,早安,『雾岛同学』。」 「一大早就很受欢迎耶。」 「雾岛同学,要不要看看我跟童年玩伴的合照。喏,就是这个,不觉得拍得很好吗?」 说完,春希就不停把手机凑过来,向隼人展示萤幕上的照片。 「二阶堂春希」的童年玩伴就是姬子,因此在隼人眼中就只是妹妹感觉很开心的照片,早就看到不想看了。春希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再加上刚才延续至今的烦闷心情,让隼人的态度变得有些冷漠。 但春希仍执意将手机推到隼人面前。旁人看了应该以为她只是想炫耀自己的童年玩伴而会心一笑吧。 「呃,我没有特别──咦咦咦咦!」 「呀!」 一看到手机萤幕,隼人就下意识将春希手上的手机抢过来。 春希可爱的惊呼声传遍四方,所有人都瞪大双眼看著隼人太过突兀的举动。 可能周遭的人都在猜隼人看到二阶堂春希的童年玩伴后是什么感想──但他大受惊吓的程度根本顾不得来自众人的视线和疑问。 「喂、喂喂,你、等等,这是……!」 「怎么样,拍得很好吧?这是我『最珍惜的童年玩伴』。」 萤幕上居然是春希穿著隼人的制服衬衫,将头枕在他手臂上亲吻他脖子的自拍照,照片上甚至还出现「隼人现在在我床上喔」这种类似挑衅的文字。看来这就是隼人脖子上出现瘀血的原因。 眼前的春希露出一抹微笑。 不是在外人面前那种清纯可爱的文雅笑容,而是从小看到大的有点淘气的坏笑。 各式各样的思绪忽然在隼人的脑海中奔腾。 他不知道这七年来春希经历了什么。 而且一定不是可以随口一提的小事。 但若要填补这几年的空白,他就该这么说。 「春希,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喔!」 心中已经不再焦虑。 因为过去许下的那个小小承诺,如今确实还存在于他们之间。 但隼人现在还是想将心里的话大声说出口。 「春、春……二、二阶堂……!」 「呵呵。」 ──只在我面前变回以前的样子,欸,太犯规了吧! (插图014) ──────────────────────── 第15话 我回来了 夏日傍晚的回家路上。 春希踩著轻快的脚步独自踏上归途,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有点兴奋。 因为放学后又被班导交办了一些事,她才会一个人回家。 春希很常像这样被交办事项,应该说一直以来她都会主动揽下责任。 因为她不想回到那个孤零零的家,才会尽可能拖延时间。但今天的春希在他人眼中似乎不太一样。 (……我看起来有那么心神不宁吗?) 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还要麻烦你──春希想到交办事项给她的那些人都跟她道了歉。 春希当然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她都没发现自己这么著急。 (嗯~~应该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我想快点跟隼人道歉吧……?) 她也知道早上做得太过火了。 一想到坐在隔壁的隼人今天一整天都顶著一张赌气的脸,春希不禁露出苦笑。 一般来说,这种恶作剧就算让双方闹僵也不足为奇,但不知为何春希仍勾起嘴角窃笑,甚至笃定她和隼人的关系不会有任何影响。 「啊,是小春耶,现在要回家吗?」 「是小姬啊。嗯,对啊。」 从大马路走到邻近住宅区的地段时,她遇到放学回家的姬子。 由于目的地一致,她们自然而然就并肩同行。 姬子刚才似乎留在图书室和朋友一起读书。 她不停说著「好累喔」、「不想再准备学测了」这种类似抱怨的话,身后是不断向后流逝的归途。这时春希才发现,姬子已经没把昨晚借睡衣的事放在心上了。于是她心想:这方面姬子也跟隼人一样,便忍不住偷笑。 「……欸,小春,你好像心情很好耶。」 「咦?有、有吗?」 看来春希似乎下意识露出了笑容,被姬子这么一说才发现。 姬子的脸顿时写满疑惑,但马上就不再多想,继续回到抱怨模式,并再次往家里走去。 「我回来了……呃,哥怎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闭嘴。」 「啊、啊哈哈。」 春希和姬子一起回到公寓后,就看到隼人一脸赌气,拚命把茄子和白葱切成片。旁边还能看到猪绞肉和豆瓣酱,可见今晚要吃麻婆茄子。 疯狂切菜的隼人全身上下都释放出烦闷的情绪,拚命切菜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他不爽到极点。 春希看著隼人,露出苦笑。姬子来回看了他们几眼后,发出傻眼的叹息。 「真是的,小春又干了什么好事?来,心里有数的话就赶快道歉!我可不想在这么郁闷的气氛下吃饭。」 「……啊。」 背后被姬子猛推一把后,春希就顺势垂头丧气地走到隼人身边,露出歉疚的表情。 见春希走来,隼人只瞥了一眼,手里的菜刀没有停下。但春希还是歪过头,直盯隼人的脸向他道歉。 「我、我可能做得太过火了……那个,对不起喔。」 「…………呼~~」 隼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停下手边动作重新看向春希。他搔搔头,用有些困扰却又无可奈何的语气将春希温柔包覆。 「……欢迎回来。」 「……!」 春希顿时惊讶又困惑,但读懂这句话的含意后,她带著又羞又喜的心情回答: 「──我回来了!」 此刻春希脸上绽放的笑容是与隼人重逢以来最灿烂的一次。 ──────────────────────── 后记 大家好,我是云雀汤。正确来说,(我的设定)应该是某个城市的大众澡堂「云雀汤」的店猫,喵~~!这次很感谢各位购买《转学后班上的清纯可爱美少女,竟是小时候玩在一起的哥儿们》!总算将本作以书籍形式呈现在世人眼前了。 从书名来看就是一部恋爱喜剧,整本书集结了我的「喜好」。虽然是恋爱喜剧,我当时是怀抱著强烈的青春小说意念在写的。 还没到达恋爱阶段的暧昧情愫,看到对方在相隔的岁月里发生的转变而困惑,但彼此间的羁绊依旧存在。在一起时虽然快乐,又带了点悲伤与著急。我就是想写出这种青涩的故事,各位觉得如何呢? 其实把本作的初稿拿给责编过目时,可能是因为放太多青春小说的心思在里头,结果被责编吐槽:「恋爱喜剧的心动要素好像不太够耶!」(笑) 此外,我还在各个桥段塞满了自己的「喜好」。 比如我的兴趣:家庭菜园。这真的很像必须认真投入、费时又费工的养成游戏,但过程十分有趣,看到细心照料的植物结出相应的果实,真的太让人感动了。用盆栽也能种出茄子和番茄,真心推荐各位试试。 另外,看到雾岛、二阶堂、三岳、村尾、田仓这些名字,直觉敏锐的人或许能猜到我喜欢什么吧。没错,全都是我喜欢的酒名。隼人在故事中做的料理都很像下酒菜,也是我的喜好汇聚的成果,嘿嘿(吐舌)。 顺带一提,故事中的城市和乡村也都有原型。城市是东京,隼人、春希和姬子逛街购物的地方是池袋;乡村──月野濑的原型则是我的老家,位于奈良县山间地带的各个村落。 先不谈这些了,这个故事才刚开始。 我想写出往后还要在探索中继续前进的隼人和春希,两人之间悄悄的变化,还有他们周遭的环境等等。请各位务必继续看下去。 最后,K责编,不仅受到您的多方关照,还一直给您添麻烦,真的很抱歉。负责本作插画的シソ老师,感谢您提供这么美丽的插画。还要由衷感谢一路支持我的所有人,以及愿意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希望往后也能得到你们的支持。 另外,为了能再次与各位见面,请大家一定要寄粉丝信给我喔! 不知道要在粉丝信里写什么吗?那么只写一句「喵~~」也没关系! 喵~~! 云雀汤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月灵 录入:月灵 那天也是个炎热的日子。 山间乡村的清幽时光,彷佛与世隔绝。 仲夏时节的艳阳灿烂耀眼,洁白的积雨云自山峦间悄悄探头。 在月野濑村外的某座山边小庙前,有三个孩子心无旁鹜地盯著某个东西看,他们的上衣都因为汗湿而紧贴肌肤。 『我会从小庙右边赶过去,春希先去那边躲著等我。』 『OK~~要好好引到我这里喔。』 『那还用说!不准失手喔!』 『隼人才是呢!』 两人「嘿嘿」地向彼此轻笑几声后,便将视线往前挪。 在小庙前方的是一头小羊,体型大概有中型犬那么大,此刻正悠悠哉哉地享受日光浴。这是今天早上从源爷爷家跑出来的羊,而他们三人是小小羊儿搜索队。 『小春、哥,那我呢……?』 不同于干劲十足的隼人和春希,姬子无所适从地东张西望。 『嗯~~小姬就在那边挡著好了?』 『也好,姬子站在这边的话,羊也会跑去春希那里吧。』 『嗯、嗯,我知道了!』 捕获小羊大作战于焉展开。 『它跑过去了,春希~~!』 小羊被忽然现身的隼人和他的嗓门吓了一跳,顿时僵在原地,随后便如隼人所料,沿著小庙跑向春希躲藏之处。两人不禁窃笑著心想:计画成功! 『好,来吧!』 但小羊又被忽然冲出来的春希吓得半死,硬是转了个发夹弯掉头就跑。 下一秒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姬子!』『小姬!』 『呀啊!』 『嗯咩~~!』 姬子就在小羊正前方,小羊似乎也没打算停下来。 姬子根本没想到小羊会朝自己冲来,顿时愣在原地,浑身僵硬地紧闭双眼。 『~~~~!』 『小姬!……好痛~~!』 『春希!』 现场传来「咚砰」的撞击声。姬子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看到被撞飞到前方后摔坐在地的春希后背,以及跌倒的小羊。 隼人连忙冲上前去。 『我、我没事!小姬也很安全!小羊就拜托你了!』 『唔!知道了!』 隼人虽然迟疑了一会儿,看到春希的眼神后便点点头,扑向小羊抓住它。 『姬子,快去通知源爷爷!』 『嗯、嗯!』 『隼人,你抱羊的方法错了吧?要像剪羊毛的时候那样,你看。』 『哇,对喔。』 被春希纠正后,隼人便让小羊的屁股著地,从后方抱住小羊。这个姿势在剪羊毛的时候看过好几次了,小羊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挣扎,让隼人松了一口气。 『嘿嘿,干得好,春希!幸好姬子也没受伤,不然老妈又要骂我:怎么可以让女孩子受伤!』 『唔,我受伤就无所谓吗?』 听到隼人哈哈大笑地这么说,春希生气地嘟起嘴巴。 『啊?你又没差。你说你没事,我就相信你啦,「搭档」!』 然而隼人的下一句话让春希瞪大双眼。 搭档。 在口中反覆念著这个词,又看到隼人天真无邪的笑容,春希也跟著笑逐颜开。 『搭档啊~~那就不跟你计较了,嘿嘿!』 『喔!总之多亏有你,我们才能成功抓住小羊!』 『啊哈,是吗~~!』 『哈哈哈!』 两人的笑声渐渐飘向蓝天。 他们俩总是一个样。 衣服沾满泥泞,显露在外的手脚一堆擦伤,还有丝毫不输盛夏艳阳的开朗笑容。 微不足道的平凡日常。 共同积累的无数回忆。 在这些日常回忆当中,这是最深刻耀眼的记忆之一。 当时他们仍一无所知,就只是陪在对方身边。 这便是早已逝去的过往某个夏日的故事。 ──────────────────────── 第1话 在新环境中确实发生的变化 「…………」 隼人带著一丝倦怠感睁开眼睛。即使隔著窗帘,也能隐约感受到窗外洒落的阳光有多炽热。 感觉好像有作梦,却记不清了。梦境这种东西就是如此。 「唉,起床吧……」 他用力搔搔头发坐起身,彷佛要挥去浑身的忧郁。 今天应该也会很热吧。 早早做好上学的准备后,雾岛兄妹出发前往学校。今天姬子很快就起床了。 「哥,那我往这边走喽。」 「好。」 相互知会后,他们便在十字路口分开。在炎热的打击下,双方的嗓音都变得无精打采。 隼人郁郁寡欢地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天空。夏日的艳阳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很拚命,过度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热死了……」 都市的夏天实在很难熬。 不同于月野濑乡村,都市的地面放眼望去全部铺满柏油。不断送出空调热风的室外机,取代了吹拂枝叶的微风。顺带一提,都市的信号灯从来不会闪黄灯。 每踏出一步,汗水就会沁出体表,导致制服紧贴肌肤,难受指数往上攀升,让他变得更忧郁了。 接下来还有更让隼人郁闷难解的事。 「嗨,雾岛。」 「早啊,森。」 「哟,转学生。」 「早安,雾岛同学。」 「哦,是雾岛啊,早啊~~」 「……早。」 一走进教室,迎面而来的便是以森为首的众多同学送来关怀的视线与寒暄。 上星期春希给他看了那张恶作剧照片,害他急得一把抢过手机。自那天起,大家似乎都以为隼人火速对「二阶堂春希」的儿时玩伴一见钟情了。 由于隼人的反应太过激烈,每个人都对他的恋爱发展充满好奇,纷纷带著温暖的笑容默默守护。 (对方可是姬子我妹啊……) 顺带一提,那位万恶的根源春希事后声音颤抖地说:「谣、谣言止于智者嘛。」视线飘忽地找藉口开脱。 「……早,二阶堂。」 「早、早安,雾岛同学。」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向春希问候的语气才会这么冷漠吧。语毕,隼人就立刻别开视线,春希脸上则浮现出略显抱歉的苦笑。 但这种态度再度加深了周遭的误解,隼人和春希却丝毫没有察觉。 「你现在有空吗,二阶堂同学?」 「我们有点事想问你。」 「可以啊,怎么──咪呀!」 看到隼人这种貌似在掩饰害羞的行为,有个集团立刻出动。这群心痒难耐的女孩马上围在春希身边,兴奋地低声躁动起来,时不时还会偷瞄隼人。 看样子是个爱管闲事的女子集团。 隼人也能看出春希正在拚命抵抗,却依然不敌这群眼神灿亮无比兴奋的女孩。 不久后,春希才满脸歉疚地拿起手机,重新面向隼人。 「那个,雾岛同学。」 「……干嘛?」 「呃,是关于『她』的事情啦,那个,你能不能看一眼?」 「那就免了吧。」 「哎呀,别这么说啦……看一眼嘛。」 「……」 不知道那群女孩对春希说了什么。说穿了,「二阶堂春希」的儿时玩伴就是姬子,也是隼人的亲妹妹。真要说的话,就算春希秀给他看,他也不知该做何反应。 但看到春希愧疚又苦恼的表情,隼人多少也发现她「披上了羊皮」,因此也没办法置之不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才满脸无奈地看了手机萤幕一眼,发现上头并非姬子的照片,而是一行字。 『真的很抱歉,今天我会跟她们一起吃午餐,也会好好替你澄清误会!』 隼人看向春希,只见她面带苦笑眨起一边眼睛,彷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看来她应该充分体会到责任的重量了。 春希本来就讨厌麻烦事,才总是独自度过午休时间。隼人也感受到她不惜打破这个规则也想解决事态的决心了。而且上星期吃晚餐的时候,春希也向他赔罪了好几次,说自己只是想捉弄一下,殊不知玩得太过火了。 (……真是的。) 隼人这么想,表情才逐渐缓和,无可奈何地勾起嘴角。 「知道了。」 「唔!好!」 春希似乎也读懂了隼人的心思,双方一脸安心地看著彼此。 他们身后却爆出「「「呀啊~~!」」」的尖叫声,与两人的内心完全相反。 「咪呀!」 那群女孩忽然抓住春希的手,硬是将她拉到别处,还营造出不可违逆的强大气场。 「二阶堂同学,我们聊聊吧?」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一下下就好!」 「这么精采的──不对,我是说有没有我能效劳的地方呢?」 隼人满脸惊讶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却也发现了一件事。跟他刚转学时相比,她们跟春希相处的态度变得更自在了。 立如芍药,坐若牡丹,行犹百合──如实体现出这番形象,更因文武双全而备受教师赞誉的春希,尽管深受欢迎,却也有种高岭之花的冷艳感,让大家为之却步。春希本人也会刻意筑起高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如此孤高的春希给人的感觉却稍稍改变了。眼前的状况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样感觉也满辛苦的。没办法,吃晚餐的时候她可能又要抱怨了。) 其实隼人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烦躁感,然而春希来到隼人家后,还是会变回毫无防备的瘫软状态,用以往的态度和他相处。 那是不会在外人面前展现的模样。一思及此,他不禁失笑。 「雾岛,你刚刚是看到那个小正妹很不得了的照片吗?」 「森?呃,我哪有──」 但周遭看到隼人的表情变化会怎么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敏锐的森立刻就发现隼人的笑意,用力扣紧他的肩膀。接著一大群男生也将他团团包围,没打算让他开溜。他们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丝毫不亚于春希周围那些女孩。 「哎呀,不觉得我们的交流还不够深吗?」 「嗯嗯,二阶堂同学的儿时玩伴的确很可爱嘛。」 「欸,具体来说,你是看上她哪一点?」 「咦?不、等等,我……!」 不理会神情困惑的隼人和春希,周围的人自顾自地high起来了。 跟刚转学过来时相比,春希确实不一样了。 而隼人身处的环境也出现了不少变化。 午休时间。从无聊的课堂解脱后,学生们终于得以奔向自由。 彷佛要赞颂这种自由,教室各处传来各式各样的声音。 「来来来,二阶堂同学,过来!」 「你是自己带便当?还是去学生餐厅解决?不管要吃什么,我们都会把你带走啦!」 「我从以前就对二阶堂同学很感兴趣了。」 「呃,那个,我的书包……咪呀!」 这群眼里带著闪亮少女光芒的女生集团宛如长了翅膀的猛虎,把春希咬回她们的巢穴聚餐处。 隼人在心中默默为春希合掌祈福,随后马上逃往秘密基地。 所幸正值发育期的男孩们食欲还是胜过对隼人的好奇,让隼人得以轻松逃离魔掌。森甚至在宣告下课的铃声一响就等不及老师的指示,直接奔向餐厅了。 旧校舍中有个约莫三坪大小的狭长型空教室,如今变成了资料室。这里就是隼人与春希的秘密基地兼避难所。 隼人独自望向四周。 「……什么都没有嘛。」 拜春希勤奋整理所赐,环境尚算整洁,但这里就只有立在入口处的一支扫帚,还有两个单调的枕心。 或许是因为如此,明明时值盛夏,隼人竟感受到一股寒凉。 「改天用枕套装饰一下吧……」 刻意将内心所想化为言语后,隼人打开便当。因为没人陪他聊天,吃饭变成一项机械式的工作,所以他比平常还要早吃完。看了看时间,发现来到这里还不到五分钟,午休时间还长得很。 以往光是在这里和春希聊些有的没的,就觉得时光飞逝,怎么现在却感觉时间走得这么慢?隼人莫名闲得发慌。 他又环视了秘密基地一圈,却觉得比刚才更空旷了。 (春希那家伙,过去都孤零零地待在这间教室吗……) 不仅「戴著乖宝宝面具」,还自己一个人住在独栋民宅,令人在意的异状多不胜数。可是一旦开始思考,就有种要深陷泥沼的错觉,于是隼人用力搔搔头站了起来。 他迈开脚步,朝某个地方走去。 炎炎夏日的午休时间,他来到校舍后方,角落有个堆起田埂的花圃。 那里有个身材娇小的女学生,她有一头充满特色的卷翘头发。 「嗨,三岳同学。」 「啊,雾岛同学!」 在如此酷暑之中,三岳未萌正在努力照顾花圃的植栽,丝毫不以为苦。但她似乎面有难色。 隼人不解地往花圃一看,发现蔬菜都呈现无精打采的颓软模样。留意到隼人的视线后,三岳未萌才带著困惑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说: 「那个,我每天都会浇水确保土壤湿润,也会适当地修剪枝叶,但它们最近都没什么精神……」 「啊~~其实不需要天天浇水。隔几天再大量灌溉,让水分渗透至地面下比较好……若每天少量浇灌,湿润处很快就会蒸发,反而会变成水分不足。」 「咦?……咦咦咦!」 「但现在看起来不像缺水。它们最近开了很多花也结了很多果实……那就是体力消耗过度了。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体、体力?啊唔唔、呃,那个……」 听到隼人这个带有猜谜性质的提问,三岳未萌手指抵住下巴低吟了几声,疑惑地歪过头。隼人则眯起双眼,用有些怀念的表情看著她。 (真的很像耶。) 看到蔬菜的花跟果实,还有那头卷翘毛发晃来晃去的样子,就是会让他想起月野濑那些专吃蔬菜花果的源爷爷的羊。隼人不禁会心一笑。 随后,三岳未萌「啊!」地喊了一声,似乎发现了答案。 「是营养不足吧,所以要用肥料!」 她兴奋地抬头看向隼人,双眼闪闪发光。 她的样子像极了渴望被称赞的小动物,隼人差点想伸手摸摸她的头,但拚命忍住了。 「嗯,没错。蔬菜虽然也很难分辨,但它们跟人类一样,体力用尽也会疲软无力。你有肥料吗?我来帮你追肥吧。」 「蔬菜也跟人类一样……啊,我有肥料!那个……」 「不要直接碰到根茎,用画圆的方式围著撒。」 「好、好的!嘿咻……」 虽然以花圃来说面积算大,但以农田来说,也不过是家庭菜园的等级。两人分工合作后,肥料很快就撒完了。 尽管如此,毕竟还是在夏天的大太阳底下。虽然隼人在月野濑时已经习惯在炎炎夏日工作,现在依然是满身大汗,制服都紧贴在肌肤上了。 「撒完了,谢谢你!」 「啊、啊啊……!」 「那个,怎么了吗……?」 「不,呃……」 隼人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并看了她一眼,才惊觉她跟隼人一样,制服衬衫都贴在身上了。虽然她身型纤瘦,依然浮现出充满女人味的曲线。尽管个子娇小,但那个不仅姬子妹妹无法比拟,还比春希丰满有料的部位闯入了隼人的视野,让他急忙把脸别开。 三岳未萌再次歪过头,似乎不明白隼人的举止为何这般怪异。 (……太大意了。) 三岳未萌总让他联想到月野濑的羊,然而再怎么说还是同龄的女孩子。 尽管缺乏与同年龄层交流的经验,隼人也不会特别意识到这部分,但三岳未萌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毫无防备,还是让他心里小鹿乱撞。 此外,虽然三岳未萌不追求时尚,顶著一头乱翘的头发栽种蔬菜,不过仔细一看,她的脸蛋还是相当可爱。 这个少女可说是钻石的原石。 「帽、帽子!」 「咦?」 「那个,我觉得你应该戴个草帽之类的比较好。天气这么热,我怕你会中暑。」 「啊,也是,最近气温越来越高了。」 隼人这番话就像在掩饰什么,三岳未萌却当作忠告照单全收,顿时变得消沉,觉得自己不够细心。对隼人来说,这只是随便找藉口开脱的一句话,所以看到她的表情,心里也浮现出罪恶感。 两人之间弥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就在此时,忽然有人朝他们递出一条手巾。 「三岳同学,帽子固然重要,但你的服装可能也该解决一下,这样男生会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摆喔。」 「啊……二、二阶堂?」 「唔咦?」 春希不知何时来到三岳未萌身边,面带微笑地递出手巾。 她的视线紧盯著三岳未萌的胸口。因为流汗而紧贴在身上的衬衫底下清楚透出了蕾丝花纹。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被春希提醒后,三岳未萌终于发现自己的丑态,脸蛋瞬间涨得通红,立刻将春希给她的手巾抱在胸口并逃离现场。 目送三岳未萌的背影离去后,春希眯起眼瞪向隼人,低声说道: 「…………色狼。」 「呃,那个,不是,你听我说……!」 「…………下流。」 「哪有……呃……」 「……」 「……………………对不起。」 「哼!」 这种指责和态度一点也不像平常的春希。 不过隼人从中嗅出了不祥的预感,反射性地开口道歉了。 下午的课堂上。 「平城京是西元710年仿造唐朝长安的建筑,位于现在的奈良县──」 现在在上日本史,四周充满了午后特有的涣散氛围。 但隼人旁边的座位却散发出恐怖的气息。 「……哼!」 「……唉。」 隼人试著将视线往旁边挪,想偷看春希的状况。然而她一察觉到隼人的视线,就马上把脸别开。看来春希在跟他闹别扭。 (……伤脑筋。) 原因很明显。 因为隼人的视线落在三岳未萌汗湿而紧贴的制服,以及女性独有的那个部位。 会下意识往那个地方看,是青春少年的本能反应,所以他希望春希能谅解,但春希似乎不肯妥协。 「──此外也改革了许多制度,以及租庸调制……啊~~跟上个月教到的飞鸟时代比较一下会满有趣的。上次发下去的讲义──」 「……啊。」 隼人喊了一声。他没有这份讲义。 转学至今将近一个月,已经渐渐熟悉班级事务和课程内容了,但偶尔还是得像这样请坐在隔壁的春希帮忙。 「啊~~那个,二阶堂……同学……?」 「…………唉~~」 春希还在闹别扭,却还是深深叹了一口气,把讲义朝向隼人,并将桌子靠过去。 (对喔,刚转过来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记得春希当时也像现在这样,尽管不太开心,还是把讲义借给他看。 「哈哈,谢啦。」 「……唔。」 简直一模一样。想起这件事,让隼人轻笑出声。 但隼人这种态度似乎惹毛了春希。 「这只是讲义,请你别露出看『那个女生』时的下流眼神。」 「啥!」 春希皱眉将脸别向一旁,她那细小却如银铃般清晰悦耳的嗓音顿时传遍了整间教室。在短暂的寂静过后,教室里爆出哄堂大笑。 「喂喂,雾岛干了什么好事?」 「等等,到底是哪种眼神啊。」 「雾岛~~不可以性骚扰喔~~好了,继续上课。」 「你这家伙……唔唔……」 众人的笑声久久无法停歇,隼人也因为太过羞耻,顶著火辣辣的脸颊缩起身子。 隔壁的春希还是将脸转向一旁,还用鼻子哼了一声。 一下课,隼人就被一群男生团团包围。 「喂,雾岛,你到底是被二阶堂同学看到哪种眼神啊?」 「那个女生,就是之前说的儿时玩伴吧?」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香艳刺激的画面,才忍不住露出那种眼神!」 「呃,那个,等一下,我……」 他们的眼中全都写满好奇,一副没问出真相就不肯放他走的样子。 原因就是春希刚才的态度吧。 清纯可爱,文武双全,对所有人都温柔体贴,给人的印象极佳。 如此完美的春希居然会说出责怪他人的言词,让人不好奇也难。 「喂,雾岛,她说你的眼神很下流,具体来说到底是怎样?二阶堂都说成这样了,你是不是被她发现了什么奇怪的性癖?」 「森!」 森忽然丢出这个震撼弹,彷佛要煽动隼人和周遭众人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啊……其实我喜欢腋下!」 「其实我很爱脚踝附近的线条。」 「…………锁骨。」 「就、就说了!就算你这么问,我也无可奉告啊!」 结果男生们聚在一块,聊起女生的话题。 他们渐渐拋开顾虑,彻底离题,丝毫不在意女生们的目光。这时隔壁座位竟投下更重量级的燃料,彻底引爆了以隼人座位为中心召开的性癖会谈。 「胸部啦,胸部。雾岛同学最喜欢奶子了。」 「等等,春!二阶堂──!」 隼人这声几乎接近惨叫了。 男生们纷纷喊出「喔喔~~!」「这很基本啊!」「二阶堂同学居然说出奶子这两个字……!」这种类似喝采的吼叫声。女生们则窃窃私语:「呜哇,男生有够没品~~」「雾岛同学感觉是正人君子,果然也一个样……」「不过照片里那个女生……啊啊,原来他喜欢这种口味啊。」 又变回今天早上那种浑沌的情况了。 春希生气地嘟起嘴。 「饶了我吧……」 隼人也只能抱著头趴在自己的桌子上。 这场喧闹立刻就演变成徒劳无功的男女辩战,隼人决定视而不见。但在众人的吵闹声中,森惊讶又困惑的声音传进了隼人的耳里。 「……二阶堂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啊。」 「森……?」 「啊,雾岛。呃,没什么啦。」 隼人疑惑地看向春希,发现她混在女生群中,一脸傻眼地看著男生们,眼里还藏著一抹隼人熟悉的淘气神情。 (……搞什么啊。) 心情好像变得有点浮躁。 为了掩饰这股躁动,隼人用力搔搔头,无意间却和春希四目相接。 「────呵呵。」 「……这家伙……」 春希带著得意洋洋的表情,偷偷吐了红红的舌尖,彷佛只为了让隼人看见。 不可思议的是,看了春希的反应后,隼人的心情居然好转了。 ◇◇◇ 都市的夕阳与月野濑乡下不同,染红的并不是山头,而是大厦楼房。 从干线道路转进住宅区的路上有一间大型超商。此时姬子就在超商门口和班上同学道别,准备回家。 「拜拜,姬子。」 「再见~~雾岛同学。」 「我先走喽~~」 「嗯,大家明天见。」 好几盏路灯早早就亮了起来,照亮了四周。跟姬子认知中的黄昏景色相比,都市的道路明亮许多,但姬子的脚步却跟走在夜路时一样略显沉重。 (今天也吃太多了……呜呜,虽然很好吃,不过单价太贵了啦……) 姬子摸摸肚子,缓缓移动脚步。 原因就出在超商的甜点。说起月野濑的零食,就只有感觉像开好玩的自营商店里摆的古早味零食,保存期限还很长。 相对地,都市的超商货架上陈列著保存期限很短,使用大量鲜奶油制成的甜点。 姬子本来就对甜点没什么抵抗力,根本抵挡不住这股诱惑。 顺带一提,姬子的同学们觉得逗她很有趣,不停推荐她试试各种品项。 结果导致姬子的零用钱严重缩水。 「唉,我回来……了?」 「喔,你回来啦。」 「…………欢迎回来,小姬。」 姬子财务受到重挫,回到家的同时感到疑惑。 只见隼人一脸伤脑筋地切著菜,春希则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还用抱枕挡在胸口。两人之间弥漫著险恶的气氛。 顺带一提,春希还是乖乖把袜子脱了,一双脚光溜溜的。虽说她遮住胸口,但因为是抱著腿屈膝坐著,只要转到正面就能把她的内裤看得一清二楚,防备心相当低,让姬子发出五味杂陈的叹息。 「呃~~……小春,这是怎么回事?」 「小姬……隼人是禽兽……」 「啊?」 姬子疑惑地问,换来的却是春希这句话和奇怪的态度。她一脸严肃地紧搂著抱枕,彷佛想将胸部护得更紧。 看到儿时玩伴这种反应,姬子脑中的冷静顿时烟消云散。 「难、难难难道你被摸胸了吗!我以前就觉得哥禽兽不如,不过小春也算有料吧!我只要摸一下下就好,让我也感受一下神迹!」 「小、小姬!不对,不是我啦,是园艺──呀啊,那里是肚子~~!」 「喂,你在干嘛啊,姬子,快住手。」 不知道姬子究竟是怎么解读的,她失控地扑向春希,想确认胸部大小。 实在看不下去的隼人一把将姬子拉开后,姬子的眼里还带著半分认真。 「一半……不,三分之一就好,让我感受神迹!」 「不、不行啦~~!」 「求您开恩!」 隼人的眉头越皱越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喔~~原来如此,哥盯著女生的胸部看啊。」 「而且还一副色眯眯的样子。」 「……饶了我吧。」 晚餐时的话题,就是春希和姬子疯狂捉弄隼人。 姬子的误会已经解开,春希的嗓音也带了几分揶揄,跟方才截然不同。隼人可能也知道她们的意图,难堪地露出苦笑。 今天的主菜是用切成小丁的茄子与绞肉一同拌炒,加入大蒜、舞菇、糯米椒,以酱油、味霖、蚝油及少量味噌做成甜咸口味,可说是变化版的麻婆茄子。 这道菜和白饭当然是绝配,因此隼人没有把自己的份盛在盘子上,而是直接做成盖饭。春希跟姬子也如法炮制,大口大口地动筷享用。 「对了,小春,那个女生真的那么大喔?」 「嗯~~她个子不高,但确实比我大两个……不对,可能大三个罩杯喔。」 「什……!我跟小春就已经差两个罩杯了耶!」 「啊哈哈,其实我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唔,那就没办法了。哥,这次就原谅你吧。」 「……是是是,别光顾著讲话,饭也要记得吃。」 「「好~~」」 就这样吃完晚餐后,他们喝了茶。来到春希准备回家的时间,她已经恢复正常了。当隼人正在洗碗时,春希也旁若无人地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完全不输给姬子。 (啊~~原来如此。) 姬子终于明白春希的心境了。 应该是中午那件事让她闹别扭吧,所以她才想找个机会跟隼人和好,应该说像平常那样相处。姬子彻底上当了。 「小春,你从以前就很不坦率耶。」 「怎、怎么忽然说这种话啊,小姬?」 「没有啊~~」 姬子有些傻眼地这么说,并看向隼人。春希似乎发现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便开始收拾东西,彷佛要掩饰什么。 「啊~~嗯,我得回去了。今天也谢谢你们的招待。」 「喔,招待不周,多多包涵。」 「小春……」 春希喊了声「嘿咻」站起身后,慢吞吞地穿起先前脱下的长筒袜。 姬子看著春希的反应,忽然想起刚才聊的话题,便以延续闲聊的感觉低喃几句: 「不过哥也真让人伤脑筋耶~~这里都已经有这么可爱的两个女生了,还去偷看其他人啊~~」 「啊哈哈,对啊。真是的,拿我将就一下不就可以满……足…………」 「但要是真的被他这样盯著看也很头痛……小春?」 「……」 不知怎地,春希的动作戛然而止。她只穿好左边的袜子,正在穿右脚的长筒袜,整体看起来不上不下。 春希就这么僵在姬子面前超过十秒,连姬子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小春?喂~~小春!」 「──!小、小姬!啊、啊哈哈……嗯、嗯,我今天该走了!不必出来送我,拜拜!」 「小春!」 被姬子的声音重新唤醒的春希就这么维持长筒袜穿到一半的模样,莫名惊慌地奋力冲出家门。她一转眼就跑了出去,姬子甚至来不及制止。 姬子傻在原地,隼人也露出呆愣的表情,暂停洗碗并上前问道: 「春希那家伙回去了吗?」 「嗯,好像是。」 「不用送她回家吗?」 「她是不是觉得跟哥走在一起,就会被你死盯著胸部?」 「……最好是啦。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洗澡水烧好了,进去洗吧。」 「好~~」 跟隼人嘴炮几句后,姬子便走向更衣间。准备浴巾和换穿衣物的同时,她觉得自己刚才嘴炮的那些话未必有错。 (该不会哥一直都用那种眼神看著小春……不不不,怎么可能。) 但姬子立刻就否决了这个假设。 平常在家里看到的春希可说是惨不忍睹,自在程度跟姬子本身没什么差别。她从来没看过隼人对这样的春希起心动念,反而觉得跟看著自己家人的眼神差不多。 (难道反而是小春对哥有意思……啊哈哈,想太多了吧。) 想著这些事,不知为何让姬子心里有些郁闷,于是她也否定了这个假设。她像是要抹去这个想法般用力脱下水手服,变得一丝不挂。 这时她忽然发现眼前有个体重计。她有好一阵子没量了。 微微突起的肚子映入眼帘,她在心中纠结了一瞬才战战兢兢地踩了上去。 「~~~~~~~~唔!!!?!?!?」 随后,她发出了无声的惨叫。 「姬子,怎么了,你没事吧!」 「白痴,别过来,不准偷看,哥哥是大笨蛋!」 「抱、抱歉!」 姬子羞耻万分地当场蹲下,这次在焦躁感的驱使下抱头苦思起来。 (怎、怎、怎、怎么办啊……!) 或许是这阵子猛吃超商甜点的报应,相隔十天站上体重计后,显示的数字居然比之前成长了将近10%。 ◇◇◇ 此刻下弦月尚未出现在东方的夜空中。 尽管少了月光,多亏路灯的照明,夜路还不算太暗。 「呼、呼、呼、呼……!」 有个少女在这夜路上狂奔,她用尽全力奔跑,一头长发晃得乱七八糟。 这一幕显然不太正常。 她脸上的潮红一路延伸到脖子。如果是大白天,一定会受到众人瞩目吧。 「我回来了!」 她「一如往常」对黑暗的室内这么打了招呼,却「不如以往」地没确认那不可能会有的回应就这么奔向更衣间。 她将汗湿的衬衫直接丢进洗衣机,接著把尚未加热还很冰冷的水用莲蓬头从头顶淋下。 「好冰!」 喊出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后,莲蓬头流出的水才缓缓变温热,她便继续淋浴。黏答答的汗水顿时被冲洗乾净,身体也清爽许多,但积郁心头的那份焦虑怎么也挥不去。 从几天前开始,只要一点小事就会让她变成这副德性。 「唔唔唔……」 在热水的浇淋下,她回想起中午那件事。 当时她好不容易找了藉口瞒混过去,从女同学们的逼问大会逃了出来。 赶往秘密基地后,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于是她走向隼人常去的那个种植蔬菜的花圃。果不其然,隼人就在那儿。 『隼……雾岛──』 一看到隼人的身影,春希本想开口喊他,不知为何却办不到。 隼人一手拿著肥料袋,动作熟练地为花圃的田埂施肥,还不时温柔体贴地对园艺社的女孩──三岳未萌出声关切。她似乎也很信赖隼人,勤奋地提出各种问题。 春希对眼前的隼人感到陌生。 (啊~~嗯……毕竟隼人很喜欢照顾别人嘛……) 不论是约好往后要在秘密基地一起度过午休时间;硬要送春希回家;还有说不想让春希回到那个家,态度强硬地要春希住下来──这些画面一一闪过春希的脑海。 眼下隼人正在做的事可说是这位挚友的美德,是值得夸耀的部分,但不知怎地,春希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春希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疑惑,但还是继续观察三岳未萌。 由于跟三岳未萌不是念同一所国中,春希对她的认知少之又少。 她性格乖巧,身型也比春希小了一圈,却拥有值得大书特书的柔美丰满曲线。而且外表可爱又讨人喜欢,给人一种小动物的感觉。 这些都是春希在隼人面前不会展现出的「女人味」。 (奇、怪……)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看到隼人笑嘻嘻地跟三岳未萌一起快乐农作的样子,一股近似焦虑的情绪便在心中油然而生。 当隼人看到三岳未萌那对比春希有料的部位,变得满脸通红时,春希终于忍无可忍地介入两人之间。在那之后的表现,连春希自己都觉得幼稚无比,只不过是在闹脾气罢了。 所以刚才虽然被姬子吓得不轻,她还是很感谢姬子。尽管心中仍有芥蒂,她的心情也得以重新整顿,明天就能恢复正常──照理来说应当如此。 『啊哈哈,对啊。真是的,拿我将就一下不就可以满……足…………』 从那几句闲聊,春希忽然被迫明白了自己过去体会到的那股怪异感的真相。 (我居然觉得隼人被抢走了!) 那是某种算不上吃醋,类似独占欲的幼稚情绪。 春希也很清楚隼人是身心健全的青春期男孩,会发生这种事无可厚非。正因为理解,她才会出言调侃。而春希也信任隼人,确信他会明白自己的心情。 话虽如此,看到他在其他女孩面前露出害羞的样子,还是让春希心生不满。 (我的也不小啊……) 这个想法忍不住浮上心头。春希想将莲蓬头水柱转强试图掩饰,却已经转到最强了。 「啊~~讨厌!」 她想解决内心浮现的那股焦虑,便用力将全身搓洗出泡沫,没想到急速的心跳却不见平息。 今天的冲澡时间感觉会漫长无比。 「啊~~热死了~~」 冲澡冲太久,感觉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再继续下去可能会撑不住,于是春希从冷冻库拿出冰,回到房间后又开了冷气。 「啊,好痛,但好好吃喔~~」 因为一口气吃了几口冰,顿时引发头痛反应,但也只有一瞬间。随后她又大口大口地猛吃冰。 郁闷的思绪还在胸口挥之不去,所以这算是自暴自弃的大吃吧。 (总之都是隼人的错!) 在各种纷乱思绪下思考,结果导出了这个结论。春希也知道这根本只是幼稚的迁怒行为,却也只能这么做。 光是这点小事就能搅乱春希的心。 春希从以前就常被隼人耍得团团转,她深切地体悟到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可是她一方面又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春希对这样的自己最是感到傻眼。 「……唉。」 春希把吃完的冰棒棍含在嘴里,灵巧地叹了口气。她一屁股坐在坐垫上盘起腿,开始环视四周。 漫画和游戏杂乱无章地扔在地上,矮桌上则有还没做完的模型玩具。最近慢慢增加的美妆品、时尚杂志,以及「充满女人味的衣服」,全都凄凉地散乱在各处。 「…………」 房内寂静无声。这一如既往的寂静已经持续了好几年,自己应该早就习惯了。 但不知怎地,春希还是将这里拿来跟有隼人和姬子在的热闹的雾岛家相比,忍不住皱起眉头,胸口也有种莫名的躁动。 ~~~~♪ 「唔!」 就在此时,鲜少响起的手机忽然传出铃声。春希吓得肩膀一震,才连忙接起电话。 『…………小春。』 「嗯嗯,搞什么,是小姬啊。怎、怎么啦?」 『……小春,你还好吧?』 「呃,什么意思……?」 姬子的嗓音异常低沉严肃,让春希一头雾水。 春希忽然有种刚才纠结的思绪被看透的错觉,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急速上升。 『……我……胖了──公斤。』 「────!」 春希哑口无言。她已经猜出端倪了。 『小春,你今天「也」多吃了一碗饭吧……?』 「啊、啊、啊、啊……!」 最近她都在隼人家一起吃晚餐,觉得饭菜更加美味了。 跟过去只是为了摄取营养的单调三餐不同,和大家围著餐桌边吃边聊,让她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甚至还多吃一碗饭。 而且像今天这样回到家因为独自苦恼,自暴自弃地拿起冰棒吃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小春你呢?』 「等等,等一下,我应该还好吧?嗯,一定没问题,应该没变胖。」 『面对现实吧?要不要在无法挽回之前做点什么?现在马上去量量看啊。』 「啊、啊哈哈,就说没问题了……」 话虽如此,她最近确实感觉到肚子周围和上臂一带不太对劲。 春希一边通话一边回到更衣间,将手机放上洗手台,却在踩上体重计前一秒停下动作。接著她缓缓褪下衣物,变得一丝不挂。她心想「就算少个几百克也好」,做了些微抵抗。 「咪呀~~~~~~~~!!?!!?!?」 但现实是残酷的。 春希的体重也跟姬子一样,比之前成长了将近10%。 『呵呵,减肥同盟成立了呢。』 放在洗手台的手机传出姬子想要拉同伴一起下水的阴沉嗓音,响彻了整间房间。 除了内心所想,春希的身体也确实产生了变化。初萌芽的少女心又更加杂乱无序了。 ──────────────────────── 第2话 没经验 『哥,我们要减肥了。』 『这样啊,加油……你说「我们」,是春希也要减吗?』 『嗯。所以晚餐就麻烦你准备减肥菜单喽。』 『唉,我哪知道什么减肥食谱啊。』 这是昨晚他和姬子的对话。 隼人在上学路上回想起这件事。 他的脑海中浮现姬子和春希的身材,觉得两人根本不需要减肥,但看到姬子认真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他实在说不出口。 (我的拿手菜基本上都是下饭菜啊。) 到目前为止,隼人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减肥这两个字。 在月野濑乡下,一人一台车可说是基本配备。就算只是要买点东西,不管到哪里都有一段距离,隼人还是学生,只能靠双脚或脚踏车前往。他从来没想过运动不足的问题,也没想过该摄取多少卡路里。 这问题让他一个头两个大。再说,姬子不是应该跟我轮流做饭吗?他忍不住低声埋怨。 这时,春希的模样再度浮现于脑海。 虽然胸围比平均值略低,但她的肢体依然带有女性特有的圆滑曲线,健美匀称。那一定是经过许多努力打造而成的吧。 『隼人,你厨艺变好了耶。』 『唔,这就是胃被抓住的感觉吗……』 『跟大家一起吃饭果然比一个人吃好太多了。』 与此同时,脑海中也闪过春希津津有味地品尝自己做的料理的模样。 原来如此,隼人可能真的把春希养胖了,得负起责任才行。 「趁这个机会学点新菜色也好。」 隼人刻意将这句话说出口,彷佛要表现出自己的决心,嘴角也扬起了愉悦的弧度。 抵达学校后,在班会开始前的这段时间。 只要时间充裕,隼人都会尽可能去种植蔬菜的那个花圃露个脸。 一方面是因为可以像在月野濑时一样栽种蔬菜,能让他心情平静许多。此外,因为三岳未萌老是没把话听完就擅自下定论,他也经常为了解开误会而造访花圃。 「你在拔草啊?我来帮你吧,三岳同学。」 「啊,雾岛同学!」 三岳未萌今天果然也在花圃前勤奋地照顾蔬菜。 顺带一提,他们最近总是在拔草。这个时期若疏于照顾,马上就会变得杂草丛生。 只要两人分工努力干活,没一会儿就拔完了。 杂草的量没有多到需要装袋,努力一点甚至可以用单手抓取,所以只要把杂草带到垃圾集中处丢弃,早上的工作就算告一段落。 「这样就全部搞定了吧?」 「对,谢谢你的帮忙。」 三岳未萌面带微笑这么说,脸颊还沾了点泥土。 她现在穿著学校运动服,还戴了草帽和手套,完全是与时尚搭不上边的月野濑女子风格(※多半是穿著小孩的运动服),让隼人觉得更加亲近,不禁扬起笑容。 或许是因为这样,隼人实在无法想像减肥菜单该如何准备。于是烦恼的他便用闲话家常的语气随口一问: 「三岳同学,你有减肥过吗?」 「呼咦?我、我很胖吗……?是、是不是该减了?」 「不、不是啦,是我妹!我妹要我帮她减肥!三岳同学根本没必要减啦!」 「对、对对对不起,我又贸然下定论了……啊唔唔唔……」 她又没把话听完就误会隼人的意思,但冷静下来后,她也歪著头沉吟一阵,跟隼人一起烦恼起来。真是个好孩子。 「重点应该还是运动和饮食吧?」 「她就是要求我协助饮食部分,毕竟家里是我掌厨。但我会做的菜色,基本上都是重口味的豪迈料理或下饭菜。」 「啊,雾岛同学『也要』负责做饭吗?对了,你之前也教过我做浅渍茄子,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哈哈,那就好。我从以前就得下厨……我妈身体不太好。」 「啊,难道你上次来医院就是……」 三岳未萌说著眨了几下眼睛,窥探隼人的脸色。 真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的眼神带有类似敬佩和同感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隼人才这么想,她的表情马上就变成暖洋洋的笑容。 「雾岛同学,你是个好哥哥呢。」 「啥!怎么忽然说这种话?我哪有啊!」 「呵呵。」 这回换隼人惊慌失措了。在三岳未萌身上完全看不出时尚,却是个脸蛋相当可爱的女孩,可说是钻石的原石。 隼人对家人以外的同龄女孩抵抗力极低,因此这句话和这张笑容的威力就足以让他乱了阵脚。 「虽然不熟练,还是想为了某人努力的心情,我觉得非常值得敬佩。我爷爷也是……」 「……三岳同学?」 她的嗓音混杂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看到她神色有些哀伤地将视线移往别处──也就是医院所在的方向时,隼人的思绪也瞬间冷静下来。她一定也有难言之隐吧。 隼人有些懊悔地搔搔头,再次面向三岳未萌。 「你刚才……」 「什么?」 「你刚才说我『也要』负责做饭,难道你也是吗?」 「嗯,算是吧。」 「如果你有推荐的菜色,就教教我吧,不是减肥食谱也无所谓。」 「当然可以啊……但我做的都是爷爷喜欢的菜色……」 「那应该很适合减肥吧,感觉油的用量不多。」 「啊!……呵呵,有可能喔。」 两人相视而笑,但心里都带了点疙瘩。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对彼此仍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 所以才需要一点互相理解的契机。 「那我下次用讯息把食谱传给你──啊!」 「嗯…………嗯?」 垃圾集中处位在校舍后方。 若非打扫时间,基本上学生不会来这里。 但现在却有一对男女站在那里,气氛还有些紧张。 隼人也看得出眼前是什么状况。 (告、告白?这是告白场面吗!) 第一次撞见这种男女情事,彻底动摇了隼人的心神。 不能乱看吧,但又很好奇。不能偷看吧,不过现在离开就会被发现啊。这些相反的论调在脑海中来回打转,令隼人的思绪更加混乱。 「啊,那个男生是海童同学吧。」 「海童……咦?」 「海童一辉,足球队的名将,非常受欢迎。」 「是、是喔……」 听到三岳未萌用跟平时相差无几的嗓音这么说,隼人这才开始仔细观察对方。 不仅身材高挑,还有一副社团活动锻炼出的精实身躯,配上细长清秀的眼型和清新爽朗的五官,连同为男性的隼人看了也觉得帅气。看得出他应该很受欢迎,也能风靡万千少女。 三岳未萌却异常冷静,让隼人的混乱程度更上一层楼。 接著,三岳未萌彷佛早已看透结果,用平淡而有些困惑的嗓音预告了这场告白的结局。 「等一下女方就会被拒绝,然后跑走。你看──」 「啊……」 如她所言,不久就看见女方肩膀颤抖著离开现场,徒留一脸歉疚的男子──海童一辉站在原地。 在隼人看来,明明遇到某人被叫出来告白这种宛如都市传说的场面,那个男生和三岳未萌却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隼人对此有些挂怀,便顶著依旧混乱的脑袋,直接将疑问说出口。 「……你怎么知道?」 「呃,已经习惯了。我一开始也有点惊讶,但这里似乎是相当知名的告白圣地。啊,那个,不是只有海童同学喔。」 「这样啊。不过你也知道那个女生会被拒绝啊,她满可爱的吧。」 「我记得刚刚那是二年级的高仓学姊。我也有点讶异就是了,在女生之间有个非常有名的传闻──」 至今没有交往经验的隼人甚至觉得「告白」两字就像某个遥远异国的词汇。然而三岳未萌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无法理解。 「──听说海童同学的目标是二阶堂同学。」 「……………………咦?」 这句话足以将隼人的思绪吹散,脑袋一片空白。 跟三岳未萌分开后,隼人呈现半恍惚状态走向教室。 (他的目标是春希啊……) 转学第一天,森就跟他说过「二阶堂春希是万人迷」,而且在隼人看来,她的容貌确实让人心服口服。 他也看过春希广受众人爱戴与请托,四处帮助他人的一面。 可是自两人重逢以来,春希在隼人面前总表现出一如往常的态度。 不仅如此,春希也会将无法对外透露的弱点摊在他眼前。 虽然需要费心照顾,偶尔有点难搞,却让人放心不下,无法对她置之不理──这就是春希在隼人心中的印象。 所以,就算听说春希很受欢迎,隼人也始终没什么感觉。他甚至怀疑三岳未萌刚才说的那些话的真伪。 「早……安?」 「嗨,平胸教徒雾岛。」 「森,饶了我吧。喂,现在是什么情况……?」 隼人走进教室后,视线就飘向凑在一起的那群女同学,每个人都带著认真又严肃的表情。至于男生,虽然装得跟平常没两样,却显得莫名躁动无法冷静。 隼人昨天已经被大家笑过一轮,因此他稍稍摆出防御姿态,担心今天也会沦为笑柄。结果却白忙一场。 「啊~~那个,你仔细听就知道了。」 「……啊?」 隼人完全听不懂森在说什么,百思不解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这样一来势必会看向隔壁座位的春希集团,也能听见她们的谈话。 「复胖果然是最恐怖的。」 「瘦下来之后反而才是重头戏。」 「啊,单一食物减肥法根本就是诈欺嘛。」 「呵呵,拚命运动减肥法也是陷阱呢,到头来我只认知到一件事:空腹才是最强的调味料……」 「暑假前我一定要再瘦五公斤……」 「夏天的衣服一定会凸显出身材曲线啊……」 「今年!是没有升学压力的高中一年级!所以我今年一定要……!」 「嗯嗯,所以适度运动加饮食控制应该是最好的方法吧。」 被女孩们团团包围的春希一脸认真地加入热烈的减肥话题。 女孩之间分享了许多经验谈,话题也顿时变得热火朝天。 此外,因为暑假将至,女孩们的话题除了泳装和时尚,也提到想要男朋友、想谈恋爱等等。这或许就是让男同学坐立难安的原因吧。 「好像在聊怎么减肥。」 「我妹也吵著要减肥耶,现在很流行吗?」 「夏天就是减肥的热门时期嘛。好,给你一个忠告吧,减肥中的女孩子情绪会很不稳定,你要把她们想成负伤又饥饿的猛兽。」 「你好像深有体会啊。」 「哈哈,我女朋友就是这样。」 「对喔,你说过你有女朋友。交往很久了吗?」 「嗯~~我们国中毕业才在一起,应该不算久吧……但我们是儿时玩伴,就这层意义来说,也算交往很久了。」 「…………哦~~」 隼人下意识用奇怪的嗓音回答。森说的这番话,让他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对隼人来说,儿时玩伴自然就是春希。 春希确实是个美少女。说起性格,隼人甚至连她的本性都一清二楚,双方的感情也很融洽。 但若问他想不想跟春希交往,进一步变成情侣关系,他也毫无头绪。 尽管如此,刚才听到海童一辉这种帅哥喜欢春希的传闻后,隼人觉得有些焦躁。 「……实在没办法理解。」 「说不定试一试就懂了喔。不如我们也来减肥吧。」 「才不要。」 「哈哈!再给你一个建议吧。碰上饿肚子的女生,只要满足她们的心灵即可。」 「啊?」 「称赞她的努力,好好宠她,来点亲密接触就解决了。」 「啥……怎么可能对我妹做这种事……呃,你在放闪喔!」 「哇哈哈!」 结束跟森这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谈后,隼人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往旁边看去,那个一如往常──实在没必要减肥的春希便映入眼帘。 然而她和女同学们热烈讨论,带著笑容沉浸在减肥话题的模样,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平凡女孩。对过去总是独来独往,营造孤高优等生的「假象」,对众人筑起心墙的春希来说,应该算是一大进步。 但不知为何,隼人不想承认这一点──因此他向春希打招呼的语气变得相当冷漠。 「……早。」 「啊,早安,『雾岛同学』。」 「──!」 她那文雅可爱的微笑彷佛昨天没发生过任何事,让人忍不住看得入神,堪称完美的「二阶堂春希」的笑容。不过隼人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有个女同学发现了隼人的异状,用傻眼的嗓音出言调侃。她经常找春希聊天,是班上中心人物的一分子,有一头色泽明亮的鲍伯短发,个性也十分开朗。 「哎哟,雾岛,你还对二阶堂同学昨天说的话耿耿于怀啊?是是是,众所皆知男生都喜欢奶子,根本没人放在心上啊。」 「!不,那个,我只是……」 周遭也传来「你看看,表情很吓人耶~~」「笑一个嘛。」「我昨天也闹得有点太夸张了~~」这些声音,像在安慰隼人,也像在袒护春希。接著,隼人便和一脸歉疚的春希对上视线。 「那个,昨天真对不起,雾岛同学。」 「……我没有生气。」 然而隼人用力搔搔头,别过脸。 一旁还不断传来充满调侃的笑声。 午休时间,在老地方秘密基地。 隼人和春希都板著一张脸看著彼此。 「唔唔唔~~~~」 「…………」 春希用带有恨意的眼神盯著隼人的便当盒。 主菜是昨晚吃剩的麻婆茄子,隼人重新做成适合便当的重咸口味。配菜则是凉拌芝麻小松菜、增色用的小番茄和绿花椰,还有加入葱花的软嫩高汤煎蛋卷。这些菜色就算冷掉了,应该也能让人吃得津津有味。 相反地,春希的午餐只有主打「1块68大卡!」的水煮鸡胸肉,还有一瓶蔬果汁。 春希一边盯著隼人的便当,一边啃著水煮鸡胸肉,肚子还发出「咕噜~~」的可爱声音。隼人忍不住叹了一大口气。 「……要吃一口吗?」 「我、我才不吃!」 「可是春希──」 「我、我胖了四公斤耶!」 「……春希?」 随后春希的脸颊忽然泛起一抹羞红,并低下头别开视线。 四公斤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吓人,但隼人乍看之下,实在看不出有何差异。因此他歪过头,疑惑地皱起眉。 「……我觉得没有胖这么多啊。」 所以你不必勉强自己减肥──隼人言下之意是如此,可是回想起春希刚才跟女生们亲密地谈论减肥话题的那一幕,这回就换成隼人别过脸。 然而春希彷佛要指责隼人不懂事态的严重性,情绪激动地大吼: 「隼人!你根本不知道四公斤有多可怕!」 「什、什么?」 「听好喽,换算成牛奶就是四瓶,换算成漫画周刊就是六到七本。我身上!可是多出了!重量直逼中型西瓜或小型米袋的赘肉啊!」 「是、是喔,那可真是……」 听到四公斤时,隼人还没什么概念,但春希改用具体的方式形容后,他才明白情况确实不太乐观。他心中不禁描绘出春希抱著四瓶牛奶、数本杂志或中型西瓜的模样。原来她胖了这么多啊。 原来如此,难怪姬子也悲痛地喊著要减肥。 这么重的赘肉实在让人无法忽视。隼人似乎能稍微明白女生对减肥异常执著的心情了。 眼前的春希也散发出紧张刺人的气息。 她依旧板著一张脸,视线却不时在便当、隼人的脸和其他地方来回,十分忙碌。被她这样瞄来瞄去,隼人也静不下心,皱起眉头。 「那个,呃……」 「嗯?」 「你在生气吗……?」 「……啊?」 这句话出乎隼人的预料。春希冷不防说出这种话,让他不知所措。 春希神情不安地扬起视线看他,似乎在窥探他的脸色。 「因为你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摆臭脸给我看。」 「呃,那是因为……」 「我也觉得自己昨天太过分了。那个,对不起……」 「什么……」 隼人心想:这样真不像她。平常的春希一定会一口咬定这些只是小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把隼人耍得团团转。 但眼前的春希眼中却藏著柔弱,彷佛想寻求倚靠。 (情绪会很不稳定啊……) 隼人回想起森早上说的那些话,以及应对方法。 但他觉得难度有点太高了。 『在女生之间有个非常有名的传闻,听说海童同学的目标是二阶堂同学。』 不知怎地,这时他猛然想起三岳未萌的这番话。 「春希!」 「咦……咪呀!」 这是十足冲动的行为。他下意识伸出右手,抓著春希的头乱摸一通,随后又改为温柔地捞起秀发般轻抚。 隼人和春希都瞪大双眼,哑口无言。 春希的头发触感好得惊人,如丝绢般柔滑,从指缝间滑落时伴随的搔痒感让隼人无可自拔地持续轻抚。 春希似乎也被摸得很舒服,高高吊起的眼角也渐渐舒缓下垂,任由隼人抚摸。 隼人也知道自己平常不会做这种事,但他的手就是停不下来。胸口似乎有种心痒难耐的感觉,他便直接将这种感觉化为言语说出口。 「头发……」 「嗯、嗯。」 「要是过度减肥,营养摄取不足,头发就会乾燥。」 「是、是啊,我会注意。」 「我不想要那样。」 「咦…………嗯、嗯。」 「适可而止。我会支持你,你也不要勉强自己,慢慢努力吧。」 「嗯,我会加油。」 「啊~~那个,你的发质真好,感觉会摸上瘾呢。」 「是、是吗?嘿嘿嘿……以后我也会认真保养。」 「啊,摸太久发型应该会乱掉吧。那就先这样──」 「──啊。」 摸著摸著,隼人也渐渐冷静下来,但羞耻感还是更胜一筹。虽然有点依依不舍,他仍把手抽回。 结果春希有些怅然地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就像陶醉其中的事物被人中途抢走一般。她用略带哀伤的恳求眼神看著隼人,彷佛在质问他为何如此坏心眼。 「隼人……」 「春、春希?」 「……」 「……」 接著他们对视。 春希一双眼睛水汪汪,可能是因为隼人把手收回,让她渐渐恢复冷静,不只脸颊,她的整张脸都因为羞涩而通红。 「……咪……」 「咪?」 「咪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春希?」 春希忍无可忍地大喊一声。 「你、你、你你是怎样啦!好恐怖,隼人好恐怖!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花招的!应该说,你之前荼毒过多少人啊!」 「等等,你冷静点,荼毒什么啦。月野濑几乎没有跟我同年龄层的人,我顶多只摸过姬子,再来就是羊或猫!」 「你、你摸过姬子!这很那个耶,用那个去摸那个真的很那个耶!」 「说法太可疑了!啊~~真是的,受不了你耶!哈哈!」 春希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很丢人,便说了好几次「那个」,试图掩盖自己慌乱失常的证据。 但这就是春希平常会有的反应,隼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春希见状,不满地鼓起双颊,喊了一声抗议:「讨厌!」 两人的气氛终于又恢复正常了。 「真是的,我不习惯这种被称赞或宠溺的感觉嘛!更不记得有谁摸过我的头发。」 春希一脸伤脑筋地哈哈笑了,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脸蒙上了一层阴霾,但隼人没有察觉。他有些赌气地回答: 「……啊~~那个,真令人意外,你不是很受欢迎吗?呃,我以为你常常被告白,早就习惯被人奉承了。」 说完,隼人的心揪了一下,他一直都很在意这件事。 虽然趁这个机会问出口,但他马上就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也后悔地心想「早知道就别问了」。他对自己感到傻眼并皱起眉头。 「哪有,我根本没被告白过。说穿了,我就是为了不被告白才会煞费苦心。所以我基本上不会把手机联络资讯告诉别人。」 「这样啊……」 「绯闻。」 「嗯?」 「对艺人来说,有了交往对象,或是交往后该如何处理工作等等,光是这些就会引发很大的问题吧。」 「是啊……?」 「所以『我』,『乖宝宝二阶堂春希』不能交男朋友。」 「……这样啊。」 春希突如其来的发言让隼人有些困惑。 他隐约能理解春希想说什么,但这七年的空白构成了阻碍,让他无法读懂更深一层的意义,因而焦躁万分。 隼人的表情应该变得更难看了。 春希察觉后笑著带过,硬是将话题导回正轨,彷佛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总而言之,为了健康著想,我得努力减肥才行。为了健康著想。」 「为了健康啊。那姬子也要好好努力了。」 「嗯。」 春希一再强调「为了健康著想」。隼人心中有许多疑惑。 但别说是交往了,春希甚至没被告白过──这个事实让隼人如释重负。 ──────────────────────── 第3话 意想不到的赠礼 现在是太阳尚未西沉的黄昏时分,还称不上夜晚。 雾岛家的餐桌上传来两名少女的抗议声。 「哥,哪有这样的~~这些菜色太离谱了吧。」 「哎呀~~连我都有点……嗯……」 「……我懂。我自己都不太能接受。」 餐桌上摆放的菜肴是撒上盐巴的毛豆、切片番茄冷盘、拌入辣味噌的小黄瓜块,主菜则是撒上洋葱和青葱的橙醋酱拌鸡皮,并用凉拌豆腐代替米饭。 眼前的菜色配上啤酒就堪称完美,根本就是酒席料理。 「对喔……哥做的菜都是偏向下酒菜类型。」 「啊、啊哈哈~~……隼人你也……嗯,啊哈哈~~……」 「哎、哎呀,虽然卖相不佳,应该很适合减肥喔。」 出现了上述对话,春希和姬子也有些埋怨,却还是全部吃完了。她们似乎对口味没什么意见。 关于哪些菜色有益减重,隼人还是有先做功课。 要摄取足够的蛋白质,减少热量和醣类,食物纤维也不能少。从他的拿手菜中挑选出遵循这个基本原则的结果,就是这顿卖相凄惨的晚餐。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隼人躺在床上思考。 「嗯~~减肥菜单啊……」 不只是端出菜肴,隼人其实更想看她们吃得开心。 但他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点子。 (找人商量好了……) 隼人这么想,便点开三岳未萌的帐号,将晚餐时拍的照片传给她,还加上一句「评价惨不忍睹」。 等了十几分钟后,三岳未萌回传了一个苦笑的表情符号。隼人感受到她的困惑,于是思考了一会儿才回覆。 『抱歉,传了让你很难回覆的讯息。说到减肥,我就想著要以蔬菜为主……能给我一点建议吗?我实在不想听我妹抱怨。』 『这个嘛……把夏天的蔬菜做成酱腌口味,味道还不错,可以试试看吧……』 『是先炸过一次再用高汤浸渍的那种做法吗?嗯~~……』 『以热量来说不太适合吧。抱歉,没能帮上忙。』 『不,听起来很好吃啊。可以的话,能把食谱告诉我吗?』 『好,等一下传给你。』 『谢谢。』 传完讯息后,隼人忽然从床上起身,搔了搔头。 检视其他联络人后,发现只有森和其他几个男同学的名字,实在无法想像这些人会给出减肥菜单的建议。 (说起来,还有其他女性朋友吗……啊,对了。) 隼人灵机一动,便走向姬子的房间,就在隔著走廊的正对面。 「姬子,你现在有空吗?」 「唔!你、你突然干嘛!不要忽然开门好不好!」 「啊,对不起。」 隼人没等姬子答话就直接开门,结果被姬子痛骂一顿。只见她盘腿坐在地上,双手合掌不断使力,面前还有一本摊开的杂志,似乎正在做某种运动。 她应该不太想让人看到这一幕,所以生气地低吼,威吓隼人有话快讲。 「可以告诉我村尾的帐号吗?」 「啊?沙纪的?」 姬子一脸疑惑地皱起眉,似乎没料到隼人会这么说。 她把哥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想探出他的本意,接著大大地叹了口气。 「哥,怎么可以因为不受欢迎,就要对妹妹的朋友出手呢?」 「白痴喔,我不是要对她出手啦!只是,那个,我有事情要问她,所以想问问她的联络方式……!」 「谁知道呢?而且她基本上不太喜欢哥吧。」 「唔,这倒是……」 姬子的朋友村尾沙纪跟隼人的关系有点尴尬,只要一碰面,她都会躲到姬子身后,就算在学校或路上单独遇见,她也经常立刻逃走。因此姬子老是逼问隼人有没有调戏沙纪,或是对她做了什么好事。 想起这些过往,让隼人沮丧地低下头。姬子见状,又深深叹一口气。 「唉……我还是先把哥的帐号传给沙纪,会不会回覆就看沙纪的心情了。」 「……麻烦你了。」 随后姬子嫌弃地挥挥手,把隼人赶出房间。 看来没办法跟村尾沙纪联络上了──隼人这么想,便将手机放回房间,迅速做完洗衣服等家务。洗澡水也在这段期间烧好了,于是他走向浴室。 水滴「滴答」一声打在磁砖上。 「……唉,该怎么办呢?」 在浴缸里泡澡的隼人仰头看向天花板,一声叹息在浴室里缓缓消散。大楼的浴室没有对外窗,跟住到上个月的月野濑老家截然不同。 脑海中浮现妹妹姬子的那位朋友──村尾沙纪。 秀丽的五官还带有几分稚气,肌肤颜色不太像日本人,天生就是晶莹剔透的淡白色,还有一头充满光泽的亚麻色秀发。他们家自平安时代以来就掌管村里的神社,因此她那带有神秘气息的长相给人一种高雅的感觉,是个非常美丽的少女。 她的个性和聒噪的姬子完全相反,稳重又敦厚,脸上总是带著文雅的笑容。 月野濑的老人家都把她当成孙女疼爱有加,俨然是偶像般的存在。 但不知为何,温和有礼的沙纪却对隼人十分冷漠。 (毕竟在月野濑跟她同一辈的男生只有我一个嘛……) 面对沙纪这位年龄相仿的异性,隼人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但她是妹妹姬子的朋友,而且她的神乐舞在隼人心中具有相当特别的意义。本以为透过不须面对面的手机讯息,应该能聊上几句── (──姬子说得也有道理……) 女人心海底针──这个念头浮现以后,脑海顿时闪过春希的面孔。 感觉好像能听见她像平常那样,用淘气的笑容骂他「笨蛋」。隼人眉头紧蹙,将脸的下半部浸到水里,水面便咕嘟咕嘟地冒出了几个大气泡。 隼人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回到房里。 「……嗯?」 回到房间后,隼人发现手机有推播通知。他看了发信人栏位,却是一组陌生的帐号。 隼人疑惑地点开萤幕,发现讯息主旨写著「我是村尾沙纪」。点开讯息后,就看见「找我有事吗?」这种语气冷淡的内容。 看了看收到讯息的时间,居然是将近一个小时前,那时他正好离开姬子的房间。看来沙纪接到消息后就马上联络他了。 (糟糕……) 隼人心想「让她等太久了」,便开始斟酌字句输入回覆。 『可以跟你说句好久不见吗?虽然有点唐突,姬子昨晚忽然决定要减肥,请问你知道哪些适合的菜色吗?那个,毕竟你是女孩子,应该对这方面比较熟悉吧。』 刚才让沙纪等了很久,但她立刻就回覆了,还接二连三传个不停,让隼人不禁感佩她的打字速度。 『这样啊。』 『我没减肥过,所以也不清楚。』 『用「减肥」、「饮食」、「推荐」去搜寻,应该能查到什么吧?』 每一则回覆都很冷淡。但想想过去在月野濑时的情况,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不过毕竟事关好友姬子,她才会讲义气地回覆吧。想到这里,隼人不禁苦笑。 『原来如此,谢谢你。』 『没别的事了?』 『如果有其他问题再麻烦你。』 『这样啊。』 话题就这样结束了。沙纪的态度一如往常,不过光是没被她忽略就不错了。隼人这么心想,并伸了个懒腰。 「机会难得,睡前也查一下资料好了。」 隼人依照村尾沙纪的建议上网搜寻,但热门搜寻全都是超商推荐商品、连锁餐厅的热量表,或是跟食材有关的营养素解说。 结果在他四处浏览的期间,夜渐渐深了,他的意识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涣散。 「……嗯?我睡著了?」 回过神来,他发现早晨的阳光已经洒入室内。看了时钟,跟平常的时间差不多。 手机跟电脑不同,躺在床上也能查看,所以他才会不知不觉坠入梦乡。 「痛痛痛,我的脖子……嗯?」 随后,他发现手机收到好几则讯息。 「用蒟蒻丝做的义大利面、鸡胸肉的变化菜色,还有使用大量菇类的蛋包饭……真厉害。可是这些……」 全都是村尾沙纪传来的讯息。 讲义气的她在讯息里写下详尽易懂的食谱,这样一来卖相就能加分,春希和姬子也能吃得开心吧。隼人不禁感佩,但这些讯息的传送时间全都超过凌晨十二点,已经相当晚了。 (因为我说是为了姬子,她才这么努力帮我查吗……咦?这个是……?) 沙纪传来的照片,有一张跟料理截然不同的照片混在其中。 『这是今年祭典的服装,好看吗?』 附加在这则讯息的照片,是村尾沙纪在祭典时期才会穿上的特别装扮──巫女服。除了偶尔会在神社见到的白衣红裤裙这种经典巫女装扮,她还披著带有金线刺绣,感觉十分凉爽的千早外套。头上戴著发饰,也化了淡妆。 肌肤白皙的她本来就充满高雅美感,穿上这套非日常的装扮后,更能营造出幻想氛围。 而且她的脸上带著隼人从未见过的自然笑靥,散发出无限的魅力。就算知道她是妹妹的朋友,隼人还是忍不住屏息。 (这……不不不,嗯。) 虽然不知道沙纪为何传这张照片给他,但他立刻想起妹妹姬子购入新衣服时向他徵询意见的场景。 换句话说,沙纪应该也是想问问他的想法而已,千万不能想歪。 隼人清了清喉咙,在此刻应该马上回覆道谢的使命感驱使下,开始输入文字。 『谢谢你,姬子也会很开心吧。还有,虽然你每年都会穿这套服装,不过真的很适合你,非常可爱。』 沙纪没有立刻回覆。毕竟时间还很早,可想而知。 隼人用力伸了个懒腰,便著手进行早上的准备工作。他往窗外一瞥,发现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感觉今天也是从一早就炎热无比的天气,他忍不住无精打采地埋怨了一声。 另外,隔了超过整整一个小时后,隼人才在上学途中收到沙纪回传的讯息。 『这样啊。』 内容还是如此冷淡,隼人看了也不禁苦笑。 ──────────────────────── 第4话 偶尔这样也不错……对吧? 隼人花了不少时间准备不熟悉的便当菜色,到校时间比平常晚了一些。早上的教室还是一样充斥著吵杂声。 有些人正在努力补写不小心忘记的作业,有些人还拿别人的来抄,但跟朋友聊天的比例还是占了绝大多数。 「嗯?」 隼人来到自己的座位时,手机收到了讯息。他疑惑地点开画面一看,结果是一张茄子的照片,茄子像天狗一样长出了鼻子。 发信人是三岳未萌。『它是不是在对我摆架子啊?』看到跟照片一同传来的这句话,隼人忍不住轻笑出声。 另外还有『它在跟我闹脾气』、『后翻上单杠』等歪歪扭扭朝天空逆生长的糯米椒照片。 全都是外型难看的蔬菜。在超市很少见,不过在月野濑时经常会收到邻居分送这种不能卖的蔬菜,所以隼人对这些相当熟悉。 隼人心中涌起些许怀念之情,配上三岳未萌独特感性的发言,让他笑得肩膀发颤。 「雾岛,你怎么在笑啊?在看什么,是那个『女孩子』吗?」 「不是啦,森,我在看蔬菜。喏,你看就知道了。」 「……噗噗,哇哈哈,这什么啦,形状好奇怪喔!」 「对吧?虽然在市面上看不到,蔬菜的外型可是五花八门呢。」 「是喔。还有其他类似的照片吗?」 「嗯~~我找找……啊!」 「哦?」 萤幕上忽然出现蔬菜以外的照片。隼人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森则一副逮个正著的样子,兴致勃勃地说: 「啊~~啊~~嗯,我懂,我真的懂,雾岛。每个男人都爱死巫女了。」 「呃,等一下,森,这不是我的爱好,只是祭典的……!」 巫女的照片正是村尾沙纪,是她今天早上跟食谱一起传过来的。 但要说明原委又有点麻烦。 「嗯嗯,祭典嘛,我懂。说到祭典的醍醐味,除了巫女,还有女孩子的浴衣啊。」 「这倒是无法否认……这里的人真的都会穿著浴衣逛祭典吗?」 「对啊,在地的夏日祭典都会。是说,你以前住的地方不会穿吗?」 「……根本没有会穿浴衣的年轻人啊。」 「是、是喔。」 隼人还在苦恼要怎么搪塞过去,话题就转向浴衣了,让他暗自松了口气。 这时,男生们都兴奋地聚了过来,似乎对浴衣话题很感兴趣。 「浴衣真的有种特别的感觉!光是穿上浴衣,女孩子的可爱程度就会增加五成!」 「发型也要跟浴衣做搭配。后颈简直棒呆了!」 「虽然全身包紧紧,看起来却很性感!」 「呃,没这回事。」 「没有没有。」 「我、我说得没错吧,雾岛!」 「不、不要问我……」 莫名其妙就演变成男生们的浴衣座谈会了。 看样子在初秋时节,地方自治团体会在公园举办夏日祭典,有些男生还对女孩子投以露骨的视线。 隼人也不经意往旁边一看,却发现春希满脸好奇,还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著自己,忍不住心生防备。 「呵呵,男人果然都喜欢浴衣吗?」 「呃,那是……」 春希食指抵著下巴,歪著头拋出疑问的模样,就算知道她是打著如意算盘要调侃自己──隼人甚至能听见「咦~~哦~~是喔~~天啊,男生就爱这一味喔~~」这种隐藏的心声,看起来还是非常可爱。但也只有隼人会这么想。 「嗯,那是当然!」 「所以二阶堂同学,让我们看看你穿浴衣的样子吧!」 「跟我们一起去逛祭典啊!」 「应该说,请当我的女朋友,跟我交往吧!」 春希那句既像挑衅又像调侃的话,让四周的男同学high到最高点。看到这出乎意料的反应,春希也吓得往后一仰。 「对、对不起!」 「欸,你们在说什么啦!」 「滚开,一群禽兽!」 「你没事吧,二阶堂同学?」 眼前立刻演变成女孩们出面保护春希,以免被大呼小叫的男生骚扰的场面。 春希似乎也没料想到这个状况,嘴里说著「奇怪?怎么会?」一边张望四周。 (唉,真受不了……) 感觉春希最近经常表现出本性中较为粗心的那一面。隼人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准备和女生们跟森一起制止那群男生。就在此时…… 「哈哈,二阶堂真的变了。」 「……我没什么感觉。」 「该说变得平易近人吗?还是比以前从容大方……女生之间的传闻可能是真的喔。」 「传闻……?」 「二阶堂春希交男朋友了。」 「……………………啥?」 隼人发出一声愚蠢的怪叫,他自己也听出来了。 他完全听不懂森在说什么。 春希最近确实变得不太一样。 这绝对是一大进步,但在隼人心中,这件事跟她交了男朋友根本兜不起来。 当隼人脑筋一片混乱时,教室入口处忽然掀起一阵微小的骚动。 「请问二阶堂同学在吗?」 「啊,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看吧,说曹操曹操到。」 「那个人是──」 海童一辉。看样子他有事要找春希,才把她叫了出去。 春希走向海童一辉时,隼人忍不住看了她的脸──就是平常那种二阶堂春希装乖的表情,至少不像是被心上人叫唤的表情。说起来,隼人时时刻刻都在春希身边,春希没有男朋友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但不知怎地,隼人心中依旧掀起了恼火的滔天巨浪。 『在女生之间有个非常有名的传闻。』 他想起昨天三岳未萌说的话。 隼人环视四周,只见女生们带著看好戏的笑容守护春希,男生们则神情复杂地在一旁观望。感觉大家已经把这件事当成既成事实了,让隼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海童一辉本人又是怎么想的呢?隼人将视线转过去,但从他的座位看不清海童一辉的表情。 不过他的动作很大,看起来就像是非常紧张,这一点让三岳未萌说的话更有可信度了。 「──关于社团活动的申请资料,他们要我来问同样是一年级的二阶堂同学……」 「好,那个要去学生会申请。嗯~~我跟你一起去吧。」 「啊啊,谢谢你。」 看样子是跟社团活动有关的问题。 不知道这种事为什么要来问春希,春希与海童一辉已经并肩准备离开教室──隼人瞥见他如释重负的表情,身体动得比大脑还快,抢先一步追了上去。 「等一下!」 「隼……咦,雾岛同学?」 「你是……?」 除了隼人面前这两位,教室里也纷纷传来惊讶的声音。 此举实在太不理智。怒火一下子涌上心头,他就这么追出去了。春希、海童一辉和周遭的同学都吓了一跳,但最惊讶的还是隼人自己。 (啊~~可恶!) 但话都说出口了,无可奈何之下,隼人拚命动脑思考下一步。 「那个、就是……你们要去处理社团活动的事吧?呃,我也正好想加入社团,所以想跟你们一起去。」 于是他连珠炮似的拋出这些一听就像藉口的台词,动作粗鲁地先走到走廊上。 「啊,你走错边了,雾岛同学。」 「……唔唔。」 被春希纠正后,周遭同学也看出隼人心中的动摇,纷纷传出憋笑的声音。隼人脸上的羞红一路窜到了耳根子。 「那就一起去啊。你不介意吧,海童同学?」 「啊、噢,我无所谓。」 被春希这么一问,海童一辉也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却也只能如此回答。于是隼人一脸尴尬地追上春希的脚步。 三人在早上班会时间前的走廊上走著。 可能因为预备铃马上就要响了,虽然四处都能听见喧闹声,但走廊上毫无人影。总觉得三人的步伐有点快,气氛也一言难尽。 心情莫名愉悦的春希;心不甘情不愿的隼人;以及不知为何会演变至此,一脸疑惑的海童一辉。这时,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人是海童一辉。 「这个时期才要加入社团,满少见的耶。」 隼人一时语塞。如果「传言」属实,隼人就是海童一辉追求春希的绊脚石。但他的语气十分平静,表情也看不出恶意或另有意图,只是单纯好奇才开口询问。 隼人回答的口气变得有点冷淡。他自己也察觉到了。 「……我是转学生啊。」 「噢,原来你是转学生啊。你想加入什么社团?足球队我们很欢迎你喔。」 「园艺社。」 「……啥?」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万万没想到。 海童一辉用困惑的眼神直盯著隼人看。 拥有175公分以上这种高过平均值的身高,从短袖制服露出的手臂肤色健康,肌肉线条恰到好处。整体身材也很紧实,虽然不像海童一辉这么结实,却也像有在运动的样子。 所以听到隼人说出园艺社这三个字时,他当然会大吃一惊。 然而这个反应却让隼人觉得他瞧不起园艺──瞧不起农务工作,所以隼人一脸不悦地逼问道: 「喂,你是足球队的吧?」 「嗯,是啊……」 「足球哪里有趣啊?」 「你问哪里有趣……一分的价值比其他运动高、自由度高,最棒的还是全体队员的团队精神吧……有趣的地方实在多不胜数……」 「园艺跟农务也一样。」 隼人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转向他说: 「每天浇水、剪枝、追肥,还要处理杂草和害虫,费时又费力,是相当繁重的体力劳动。没想到吧?但只要亲自照料,蔬菜也会有所回应,每种蔬菜都有截然不同的个性,长出奇形怪状的果实时,还会有种赚到了的感觉。喏,你看!种菜真的超级有趣啦!」 说完,隼人便将三岳未萌刚才传来的天狗茄子和卷卷辣椒的照片拿给两人看,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隼人忽然气势汹汹地阐述园艺,应该说种菜的魅力,让春希和海童一辉都吓了一跳,只能呆愣地眨眨眼睛。说起来,一个男高中生热情洋溢地谈论园艺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了,难怪他们会如此惊讶。 但接下来春希──「二阶堂春希」的行为,更是让海童一辉吓得哑口无言。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隼……雾、雾岛同学,你这么喜欢园艺啊!嗯嗯,能对一件事投入这么大的热情,我也觉得很棒耶!」 「因为我做习惯了嘛,痛、好痛,就说很痛了,不要拍我的背!」 「二、二阶堂同学?」 春希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捧腹大笑,随后又往隼人的背猛拍,而且还是从未在学校表现过的大剌剌的样子。 二阶堂春希是对任何人都温和有礼,平易近人的好女孩──这是海童一辉对春希的印象,所以他瞪大双眼,看著春希此刻表现出的意外举止。 「啊……嗯,咳咳,我们往前走吧。」 「……喔。」 「嗯、嗯,说得也是。」 春希察觉到他的视线后,有些刻意地咳了几声。 虽然已经于事无补,她还是拍拍裙襬,变回原先的态度并迈开步伐。变脸速度之快,让隼人和海童一辉都看傻了眼。 又走不到一分钟,三人便抵达目的地学生会办公室。 「不好意──呃,没人在啊。我想想,我们是来拿资料的嘛,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 「好。」 「麻烦你了,二阶堂同学。」 隼人的心情莫名急躁,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用力搔搔头看著春希的背影。在置物柜寻找资料的模样看不出一丝迷惘。 (她对这种事驾轻就熟了吧。) 看到春希陌生的一面,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苦在心中扩散开来。 「……之前都没发现呢。」 「嗯……?」 海童一辉低语,彷佛在替隼人说出内心的想法。 「刚刚那样才是『真正的』二阶堂春希吗?」 「…………天晓得。」 这句提问带著确认的意图,语气中还有近乎笃定的感觉。隼人心中的焦虑越来越强,给出的回答也变得冷漠至极。 (不是不能被发现她在「伪装」吗……) 隼人也知道这种想法很幼稚。 但看到春希刚才粗心大意的态度,他实在很想念上几句。 「我是海童一辉,你呢?」 「啥?」 「名字。」 「……雾岛隼人。」 然而,海童一辉伸出手想跟隼人握手,彷佛对这样的他充满好奇。隼人搞不懂他想做什么,盯著他的手好一会儿。 隼人看向他的脸,只见他笑容满面,丝毫没有恶意。 (…………) 谣言就是谣言。而且照理来说,春希的选择也跟隼人无关。 但他总会忍不住在意,这也是事实。 「幸会,雾岛同学。」 「……喔。」 隼人带著一言难尽的表情回握他的手。 ◇◇◇ 跟海童一辉在中途分开后,与春希一同回到教室的隼人立刻被男生包围。 「干、干嘛!」 「嗯嗯,干得好啊,雾岛!」 「帅哥对美少女伸出魔爪,而你出面阻止!你是大英雄!」 「很好,今天午休跟放学后有空吧?」 「我得跟你好好聊一聊胸部的话题。」 「也别忘了二阶堂同学的儿时玩伴喔!」 他们亲昵地搂著隼人的肩膀,情绪异常高涨地黏了过来,但每双眼都带著认真无比的光芒,能感受到他们绝对不肯放过隼人的气势。 隼人张望四周想寻求帮助,却只看见无奈耸肩的森,以及用唇语骂他「笨蛋」的春希,不禁垂头丧气。他也知道自己一时冲动的行为会招来众人关切,面对即将到来的追究大会,也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另一方面,看著隼人陷入窘境的模样,春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十分雀跃。 在女生之间流传的海童一辉的「传闻」,春希也略知一二。 春希也觉得海童一辉一定很受女生欢迎。毕竟他这么优质,要找出缺点反而比较难。 但另一方面,依照经验来看,春希也知道他对自己没意思。他应该是在「利用」周遭擅自起哄的气氛,这一点跟春希有些相似,所以春希才会被隼人无预警介入的行为感到讶异,而且── (──奇怪,我怎么会这么开心呢……?) 春希对自己的心情产生了疑惑。刚才会忍不住激动狂拍隼人的背,也是因为这样吧。 但这种感觉其实还不赖。 看到隼人在连续两堂下课时间被众人逼问刚才的举动,春希的嘴角总忍不住上扬。当春希带著这张笑脸和隼人对上视线,就又露出闹别扭般的表情别开脸。 (呵呵。) 因为最近老是被隼人耍得团团转,春希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 然而,午休时间一到── 看到今天二度来访的那个人,春希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雾岛同学在吗?」 「海童……?」 海童一辉带著爽朗又和蔼的笑容来找隼人。 不是春希,而是隼人。 对这个突发状况感到惊讶的不只春希一人,整间教室顿时鸦雀无声。面对眼前的景象,海童一辉本人也忍不住苦笑。 「……找我有事吗?应该说,你来干嘛啊?」 「当然是为了跟你增进情谊啊。你带便当啊?我可以坐那边吗?」 「啊,喂……真是的。」 「嗯嗯,刚刚那种蔬菜的照片,你还有其他张吗?」 「有是有啦……」 「太好了,让我看看。」 不过海童一辉自始至终都表现得相当自然,用堪称天真无邪的态度若无其事地走进将隼人团团包围的男生群中。 「对了,雾岛那边还有巫女的照片喔。」 「森,你这家伙!……呃,的确有啦。」 「是喔,巫女很不错啊,祭典也是。我还喜欢女仆装呢。」 听到他这句话,其他男生和部分女生顿时有所反应。 「哦?其实我也很爱护士服。」 「旗袍也很赞耶~~」 「什么嘛,海童跟我们聊得来耶!」 「哥、哥德萝莉怎么样~~?其实我有点好奇。」 「其、其实我也──」 或许是海童一辉意外大方的态度让众人拋下成见,除了隼人,其他人也渐渐加入以他为中心的话题。真不愧是万人迷,充分发挥了他的群众魅力,春希看了也不禁咂嘴。 但混乱的思绪同时也在心中逐渐生成。 春希不得其解。当她看见隼人跟海童一辉和乐融融地聊著天,心中却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且没有加入话题的其他人视线都集中在他和自己身上。 「对、对了,我得赶紧过去。」 她并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却故意发出声音低喃,并从座位上起身。她无法继续待在这里了。 午休时间,「二阶堂春希总有事情要忙」,因此没人起疑。 离开教室前,春希又往隼人那里瞥了一眼,发现他露出有些困扰的笑,让春希心里有些挂怀。 春希走出教室,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旧校舍有间三坪左右的狭长型空教室,是她的秘密基地兼避难所。 「……感觉空间变大了。」 她不禁自言自语。 春希将枕心铺开,用「鸭子坐姿」坐上去后,慢吞吞地拿出午餐──水煮鸡胸肉,吃了起来。 (…………)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食不下咽,胸口积郁不快。 好不容易吞下食物,她看看时钟,却发现来到这里还没过两分钟,午休时间还长得很。 春希看向隼人平常用的另一个枕心,又想起刚才他被大家包围的景象。 「……隼人也被逮住了呢。」 虽然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春希还是有种自己被排挤的疏离感,甚至产生了隼人被抢走的错觉。 在落寞感驱使下,她不经意将手伸向头顶──却想起被隼人抚摸头发的感觉,便用力摇摇头。 (啊~~烦死了!……嗯?) 这时,春希的手机传来通知。是隼人。 『抱歉,我应该走不开了,今天算「欠你一次」吧。』 春希皱起眉头。那种状况,应该插翅也难飞吧,况且自己前天也没能从人群中抽身。 「这样啊……」 意识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春希忽然有种心中空了一块的感觉。 隼人并没有错,但春希还是对他有些埋怨。 不一会儿就闲得没事做的春希离开秘密基地,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不过她还是得避开别人的目光,能去的地方十分有限。 所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势必会走到「那个地方」。 「……啊。」 她在校舍后方的花圃看见一个戴著草帽、身穿运动服的娇小女学生──三岳未萌。不知为何,春希一看到她就立刻躲起来。 三岳未萌似乎在专心照料花圃的蔬菜,完全没有发现她。 春希和她没什么特别的交集,还不同班,顶多只知道名字。而且春希不想被别人撞见,因此只要尽速离开现场就行。 『种菜真的超级有趣啦!』 但她忽然想起说出这句话──还想加入三岳未萌所属的园艺社的隼人,内心便骚动不已。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向花圃。 「啊~~那个,午安啊,三岳同学。」 「唔咦,雾岛……二、二阶堂同学!」 春希心想:这女孩还是老样子,反应像小动物一样可爱。 这时,春希忽然发现她差点说出「雾岛同学」这四个字,胸口顿时一紧。 「呃,那个……」 「嗯、嗯,怎么了吗?」 春希一时冲动就喊出声了,根本没有事要找她。 所以虽然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见春希支支吾吾,三岳未萌也回了个有些困惑的笑。 「有、有点好奇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剪枝和除草……」 「啊、啊哈哈~~也是呢~~!」 一看就知道了,根本没必要刻意询问。因此两人都露出苦笑。 「……」 「……」 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气氛有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春希正在苦恼下一步该怎么做,同时紧盯著她观察起来。 她比身高157公分的春希矮了一截,特徵是一头乱翘的卷发,有种小动物般的可爱。仔细一看,她的五官也十分可爱。 (啊,她好像满可爱的?……跟我完全不一样。) 难道这就是隼人想加入社团的理由── 「啊~~烦死了!」 「二、二阶堂同学!」 一想到这里,春希忽然大吼一声。为了挥去内心产生的焦躁情绪,她用力搔搔头,甚至不在乎发型变得凌乱。 想当然耳,看到眼前的「二阶堂春希」做出这种奇怪的举动,三岳未萌实在难掩惊恐。她大吃一惊,吓得不知所措,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看到三岳未萌吓得不轻,春希这才恍然大悟。稍稍恢复平静后,她露出自嘲的笑容。 「啊、啊哈哈,对不起。我刚刚好像变成烦人的怪咖了。」 「怪咖?呃,那个……你有什么烦恼吗?」 「啊~~嗯,对啊。该说是烦恼吗?最近有点……」 「这样啊……」 春希深深叹了一口气。真是的,她都对自己感到傻眼了。 感觉继续留在这里就会一直往坏处想──春希这么想,打算转身离开。 「种、种菜!」 「……咦?」 「来种菜吧!种菜很棒喔!可以舒缓心情,来,给你!」 「咦?咦?呃,等一下!」 三岳未萌有些担忧地盯著春希,随后忽然将自己头上的草帽硬塞给她,还一把拉住她的手。这个举动有些强硬,从她娇小又乖巧的外表根本无法想像,让春希吓了一跳。 来到绽放著紫色花朵的茄子前方,三岳未萌就笑容满面地将园艺剪刀递给春希。看样子是要让春希尝试。 「把这里和这里多余的枝条剪掉吧。连花一起爽快地剪下去!」 「呃,这样要剪很多耶,没问题吗?大概三分之一都没了耶。」 「没问题,大胆地剪吧。对蔬菜来说,就像剪头发一样。」 「那、那就……我剪!」 春希虽然一头雾水,还是在她的指导下著手修剪。 她第一次看到这些蔬菜,每个形状都不尽相同,显得个性十足。 所以进行剪枝工作时,并没有非得剪掉哪些枝条的固定答案。若不一一面对,根本不知该从何下手,是有些耗费脑力的工作。 但这也是剪枝工作的醍醐味所在。不知不觉间,春希的额头也冒出豆大汗珠,脸上跟三岳未萌一样被土弄得脏兮兮的。但她完全投入其中,一点也不在乎。 「可以一鼓作气把这边都剪掉吗?会不会剪太多?」 「可以啊。这些孩子都很强韧,别放在心上。」 「好~~!呵呵,但这些花都会变成蔬菜耶,想想还真不可思议!」 「对呀,真的很神奇。」 「啊,对了!下次采收的时候……我……」 「请务必来试试……二阶堂同学?」 刚才一直沉浸在蔬菜世界的春希,一回头就看见三岳未萌的脸。她的表情写满了温柔与慈祥。 与此同时,春希也发现自己的情绪有多高昂,感觉整张脸渐渐发热。 「那个,我……」 「呵呵,你终于对我笑了呢。」 「啊唔唔……」 这种心思被看穿的感觉让春希羞得无地自容。看著害羞的春希,三岳未萌带著微笑移动到她身边,并将视线移向蔬菜。 「前阵子我遭遇了一些事。当时我难过又痛苦,总是以泪洗面……但我还是会肚子饿,让我觉得很可笑。我听人家说,花的一生在绽放后就会画下句点,但蔬菜是在开花后才正式开始结果……所以一开始,我是基于兴趣才踏入园艺世界。」 「三岳同学……?」 「实际试著栽种后,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懂,培育过程也比想像中困难,但得到的快乐胜过一切……呃,我从刚才就在说什么啊……那个,总之,该说是找到喜欢的事物才得到救赎吗……!」 「…………啊。」 三岳未萌有些羞赧地说著自己的事,还将两手握在胸前说得支支吾吾,但她还是用认真的眼神看著春希,继续诉说。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励春希。 应该只是看到春希面带沮丧,才想用她的方式让春希打起精神,就这么简单。春希回望三岳未萌,知道她的眼里毫无算计与意图。「二阶堂春希」对此再明白不过。 (啊啊,她真是个好女孩。) 看著她为他人著想的单纯心思,春希对她改观了。 同时,心中也萌生近似憧憬的某种情绪。老实说,其中也带了些许算计。 但春希想更了解她。 「欸,我可以再过来这里吗?」 「啊……当然,非常欢迎!」 三岳未萌笑著这么说,春希觉得她的表情耀眼无比。 放学后。 班会结束,隼人又跟午休时间一样被森和一群男生包围。 「嗨,雾岛~~从这里搭几站电车就有一间很大的神社喔。」 「嗯嗯,得去拜见一下换上夏季轻薄服装的巫女了呢。」 「等等,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去一趟女仆咖啡厅?」 「不了,我……呃,女仆咖啡厅?居、居然真的有喔……」 看样子是想找他去玩乐。隼人对女仆咖啡厅这个词感到惊讶,但还是带著求助的表情看向春希。 春希本来想说:「哦~~你对女仆有兴趣啊。」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可想而知,要是在这个超级男性的话题多嘴一句,早上的浴衣事件就会卷土重来。 于是她的反应变成「啊哈哈」的乾笑声,并皱起眉头,心里悒悒不乐。 正当一群女孩准备来找春希搭话,森也要伸手揽住隼人的肩膀时,春希还是忍不住打断了隼人一行人的对话。 「欸,二阶堂同学,等一下我们──」 「好啊,虽然有点晚了,今天就在女仆咖啡厅帮雾岛办迎新──」 「雾岛同学,呃,那个,关于那件事,你能不能来处理一下?」 春希紧接著说道,像要中断他们的对话。 隼人、男生和女生们全都讶异地看向春希。先前的喧闹转眼就被沉默掩盖,彷佛不存在似的。 这个行为相当突兀,硬是要给出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心里很不舒坦吧。但这种理由根本说不出口。 春希自己也相当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然而隼人这个儿时玩伴在短短几秒内就掌握了她的意图,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 「你是说今天早上的入社手续吧?还缺什么资料吗?」 「!对、对啊,麻烦你在顾问老师离开前重新提交。」 「那得赶快修改才行。抱歉,森,我要处理这件事,下次再说吧!」 「咦?啊,等等我啊,雾岛同学!」 隼人抓住这个大好机会逃离现场,春希也急忙追在后头。 春希来到走廊后,教室里顿时骚动起来。由于音量实在太大,让她吓得双肩一颤。春希跟在走廊上等候的隼人对视后,不禁苦笑,随后两人同时跑向校舍玄关。 「春希,你从以前就只会用同一招耶,跟我刚转学过来那天一样。」 「吵、吵死了!我想顺便去一个地方,跟我来。」 「喔,好啊。」 虽然正值放学时刻,夏日艳阳仍高挂天空。 春希的目的地是自己家。 「你说想绕过来看看的地方是你家喔?怎么了吗?」 「嗯~~怎么说呢……就是想来啊。」 「春希?」 隼人似乎很意外,声音里透露出些许疑惑。 其实根本没什么事,春希自己也不太明白。说不定是减肥的后遗症,导致糖分无法顺利传达给大脑。 所以她直接将内心的感受说了出来。 「呃,那个,我就是,想继续跟你一起玩上次那个动作RPG游戏。」 「……对喔,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才会碰那款游戏耶。」 「啊哈哈,就是说啊~~」 他们对彼此露出苦笑,动作熟练地脱下鞋子走向房间。 一走进房间,春希立刻打开冷气,将袜子随手一扔。隼人也有样学样地坐上坐垫,发出懒散的一声:「呼啊~~」 「隼人,你很像大叔耶。」 「少啰嗦,你有资格说我吗!」 「唔嘻嘻。」 春希也敞开衬衫领口,把腿伸长放在地板上,因为酷暑而呈现瘫软散漫的状态。 当春希兴冲冲地打开游戏机时,隼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偶尔这样也不错啊。」 「唔!」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春希心跳漏了一拍,也缓缓渗进内心深处。春希回头一看,发现隼人有些害羞地搔著头。 (…………啊。) 仔细想想,因为这阵子经常去隼人家吃晚餐,很久没有像这样顺路过来春希家玩了。 此刻这种没有任何顾虑的气氛,跟在学校或雾岛家时完全不一样。所以春希将游戏控制器递给隼人的时候,脸上也洋溢著孩提时代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 「对啊。来,拿去。」 「喔,要记得在姬子肚子饿发脾气之前赶回去喔。」 「啊哈哈,知道啦。」 他们看著彼此,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往日的回忆在脑海中闪过。 他们在深山里发现一大片盛开的牵牛花群生地。 发现可以找到一堆扁平石头的河滨地带。 还利用荒废的神殿打造了秘密基地。 此刻他们脸上的笑容,就跟过去共享这些秘密时一模一样。 夏日午间的太阳也跟当时一样闪耀著金灿的光芒。 ──────────────────────── 第5话 可靠的背影 某个午休,得以挣脱课业这个无趣束缚的时间。 姬子就读的国中也不例外,有人急忙冲向餐厅,有人跟要好的朋友一起在教室吃便当,还有人前往其他班级或社办,各有各的动向。 姬子也跟许多人一样热爱这段休息时间。 她特别喜欢吃便当。在国中小都在同一间校舍的月野濑,吃的是营养午餐,但搬来这里后就得靠学校餐厅解决,或是准备便当。 不是营养午餐,而是便当──这是在姬子的认知中,让她觉得自己稍稍变成大人的最喜欢的部分。姬子真是单纯又随和。 「唔恶……」 但姬子打开便当的那一瞬间,却皱著眉发出怪声。 同班好友鸟饲穗乃香疑惑地看了便当一眼,发现主菜是蛋包饭,周围还用小番茄及绿花椰加以点缀,是相当常见的便当菜色。 「怎么啦,姬子?便当看起来很好吃啊。」 「……我不敢吃番茄。」 「怎么,只是不小心放了你不敢吃的东西吧。」 「不是不小心,这一定是哥在报复。因为我最近一直嘲笑他做的晚餐卖相很烂,昨天也笑了。」 「哦~~等一下!难道这个便当是你哥做的?」 「嗯,对啊。每天帮我做便当确实很感激啦…………啊~~那个,要吃一口吗?」 「我要吃!」 姬子捱不住穗乃香的气势,夹了一口放在她的便当盒盖上。鸟饲穗乃香目不转睛地观察,还发出「哇喔~~」「哦~~」的声音。 被人这么好奇地观察,虽然便当不是姬子亲手做的,但因为事关自己的哥哥,还是忍不住害羞起来。 「我要吃了……嗯,这是!豆腐?不,是豆渣吗!因为加了很多菇类,调味比鸡肉炒饭日式一点……啊~~讨厌,好好吃喔!姬子,你哥的厨艺很好嘛,应该说好得夸张耶!」 「呃~~他是会做菜,但基本上都是适合配酒的小菜喔。而且早上叫我起床的时候很粗鲁,还会擅自进我房间打扫,根本不像你说的那么好啦~~」 「你说……什么……不仅厨艺高超,会帮你做便当,早上还会叫你起床,帮你打扫房间,照顾得无微不至吗……」 「穗、穗乃香……?」 姬子原本只想对哥哥平日的行为抱怨几句,穗乃香却像某处的心弦被触动般猛地睁大眼睛,火速探出身子抓住姬子的手。 而且被触动心弦的,似乎不只她一个人。 「雾岛同学,再多说一点你哥的事。」 「你哥是什么样的人?很高吗?读哪间学校?有没有照片?最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女朋友!」 「如果是雾岛的亲哥哥,那张脸配上精湛厨艺和体贴个性……分数很高呢……」 「下次休假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呀!」 「呃,什么……?」 姬子感到困惑。对她来说,哥哥隼人是个啰嗦、爱管闲事又神经大条的存在。 尽管很感谢哥哥替她张罗三餐,但哥哥毫无时尚品味,放任一头乱发到处乱翘,甚至还想戴著草帽去市中心。 所以她实在不懂班上朋友为何对哥哥感兴趣。 可是对穗乃香这些同学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姬子虽然有些俗气落伍的地方,在她们眼中也算十足的美少女。跟姬子流有相同血脉的哥哥,自然让她们充满期待。 「他、他真的没那么好耶。明明才大我一岁,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服装品味也土到不行,根本没交过女朋友,感觉也交不到啦。」 「嗯嗯,姬子,别这么说嘛!」 「下次带他一起来玩呀。」 「可以去唱KTV啊!」 「咦~~哥他……呃,KTV?不是在集会场或游览车上唱的那种,而是有个别包厢的那种KTV吗!」 「「「…………」」」 这次换姬子兴奋地探出身子。 在超级乡下的月野濑根本没有KTV,顶多只会在老人家聚会的里民中心设置机型老旧的卡拉OK,完全无法期待最新歌曲。 因此,跟著班上三五好友,而且还是放学后一起去KTV欢唱的画面,姬子只在故事里看过,算是她的一大憧憬。 看著双眼闪闪发亮的姬子,女同学们眼中都充满了暖意。 「嗯嗯,今天放学就去唱歌吧。」 「去站前那家好吗?我有折价券。」 「好~~姊姊们会帮姬子出钱哟~~!」 「咦?咦?咦?」 班上的朋友们热烈地讨论起来,丝毫不顾姬子的困惑。 看来今天放学后的行程就此定案了。 夏日的夕阳走得特别缓慢。 四个女孩放学后已经欢唱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夕阳似乎还要隔一段时间才会完全西沉。 跟众人道别后,姬子独自拖著蹒跚无力的脚步走在站前的商店街上。 「……唉……」 回想起刚才在KTV的画面,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大家都好会唱喔……) 不仅如此,所有人都表现得习以为常,气氛也high到最高点。 穗乃香的唱功特别好,还负责带动大家的情绪。 反之,今天第一次去KTV的姬子不仅被触碰式点歌机搞得手忙脚乱,拿起麦克风时还发出干扰的尖锐噪音。对唱歌方式一窍不通,与其说在唱歌,更像是在念歌词。 看到姬子的反应,鸟饲穗乃香等人没有故意调侃,而是带著温柔的笑容看著她──姬子主观认为她们的笑容不怀好意,难怪会觉得有些沮丧。 (下、下次约唱歌前,得找哥和小春一起好好练习才行!) 当姬子迅速重振精神,鼓起干劲下定决心时,忽然撞见一个熟人。 「小、小姬!」 「咦?小春…………嗯嗯?」 因为是巧遇,姬子正准备出声喊她,结果跟她穿著同样制服的女孩们立刻将她团团包围。怕生的姬子顿时心生防备,肩膀打了个冷颤。 「啊,这个女生!是二阶堂同学的儿时玩伴吧!」 「喔喔~~她就是雾岛同学喜欢的那个!」 「我记得她小我们一岁,现在读国三吧?那件制服让人有点怀念耶~~」 「啊,身高满高的耶~~修长又苗条,好像模特儿。原来如此,确实不太想把这种等级的美少女介绍给男生认识呢,我懂我懂。」 「呃,那个,不,这个……啊唔唔唔……」 来自人烟稀少的月野濑乡下,姬子实在不习惯被人群包围,过去会围在她身边的顶多只有鸡、羊或狗。 而且对方还是比她年长的陌生女孩,她当然会不知所措。 (小、小春~~!) 姬子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春希,春希自己也只是「啊哈哈」地苦笑,反倒想求助于她,一点用也没有。 「头发好柔顺喔!咦?你是怎么保养的?」 「穿著水手制服有点生涩的感觉,真让人受不了耶~~我的国中制服也是西装款式,好想穿一次试试看。」 「下次我再借你穿啦。嗯嗯……我好像能理解雾岛的心情了。」 「欸欸,你平常都跟二阶堂同学玩什么呀?」 完全不认识的年长女孩们用无比好奇的眼眸盯著姬子,往她的头发和制服到处摸,还自顾自地聊了起来。姬子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的脑袋和情绪一片混乱,鼻腔深处忽然一阵酸楚。 「真是的,小姬吓到了啦!你们别再问了!」 「……啊。」 一头飘逸的乌黑长发忽然出现在姬子眼前。 当那道还不熟悉却又莫名似曾相识的背影冲到自己面前时,姬子下意识紧紧抓住春希的夏季针织衫衣襬。 随后春希转过头,隔著肩膀对她露出令人心安的笑容,彷佛要她不必担心。那是姬子从小看到大,跟「春希」一模一样的笑容。 「小姬刚搬来这里不久,对很多事都不熟悉,麻烦你们手下留情喔。」 「唔,抱歉……我好像太激动了。」 「我们也有点兴奋过头了……对不起喔。」 「咦?那个,我也是有点惊吓过度而已……没、没关系。」 被春希教训过后,她们也发现自己的态度有些强硬,便一脸尴尬地向姬子道歉。姬子虽然慌张失措,还是接受了她们的歉意。随后春希笑容满面地伸了懒腰,往比自己高一点点的姬子头上摸了摸。 「嗯,小姬也做得很好哟。好棒好棒。」 「等等,小春,别这样!我又不是小孩子!」 春希和姬子的互动就像在打闹。 有点大姊风范的春希,和嘴上抱怨却对春希充满信赖的姬子,感觉相当融洽,因此女同学们也只是面带微笑在一旁观望。 ~~~~♪ 这时,姬子的手机响了。 「哥传讯息叫我去买牛奶、优格和酱油……唔,感觉有点重耶。」 「啊哈哈,我会帮你拿一半啦。那我就跟小姬去买东西了,各位明天见。」 春希笑著跟众人道别后,就催促姬子离开现场。 留在原地的少女们看著两人远去的背影,便同时开始嘀咕。 「感情真好耶。」 「嗯,二阶堂同学这种反应,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对了,你们有听到吗?」 「那个女生说了『哥』对吧?」 「而且二阶堂同学要一起去她家……」 在她们的对话中有个无法忽视的词汇。 久别重逢的儿时玩伴。 那个女孩的哥哥。 二阶堂春希近期的转变。 少女们看著彼此,想像力加速奔驰。 「「「「呀────!」」」」 黄昏时分的速食餐厅门口回荡著少女们的尖叫声。 在常去的超市采买完毕后,姬子和春希一同走回公寓。 延伸至前方路面的两道人影,大小跟以往截然不同。 「对了,这是我第一次跟小春一起回家耶。」 「啊哈哈,毕竟读的学校不一样嘛。」 「是没错啦……对了,小春,你在学校也是这样吗?常常跟那些人玩在一起?」 「没有,今天只是刚好被她们硬拖著走。隼人也被其他人带走了……那个,这样……很奇怪吗……?」 「嗯~~该说奇怪吗?只是因为我知道你私底下的一面,所以觉得不可思议?这么说来,第一次在超商遇见你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好像是耶。嗯,基本上,我在『外面』都是这种感觉。」 「这样啊。那小春现在的样子,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喽?」 这只是姬子无心的一句话。 但不知为何,春希却停下脚步,并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小春?」 「!嗯嗯!没什么!秘密……嗯,对啊,是秘密哟!」 春希一连说了好几次「秘密」,脸上还带著有些雀跃的笑容。 姬子疑惑地歪著头,但刚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有些挂怀,她便忍不住化作言语说了出口。 「不过,真庆幸刚才遇见的是小春,而不是哥。」 「咦?为什么?」 「我觉得哥在那种时候根本靠不住,而且我记得小春总是会保护我。」 ──我就是看著那道背影,才会喜欢上你啊。 姬子嘟起嘴,将后面这句话咽了回去。 春希却大感意外地眨眨眼睛,双手抱胸发出疑惑的低吟,还用食指抵著下颚。这般可爱又迷人的模样,从过去那种孩子王的霸道态度完全无法想像。姬子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就在此时。 「我觉得还好耶。不过隼人在这方面确实很难理──」 「汪!汪汪!汪呜~~……汪!」 「「!」」 有个带著茶色和白色斑纹的东西猛然从姬子和春希身边冲了过去。 是一只体型偏大的狗,高度及腰,用后脚站立的话或许会比姬子还高。要是被它扑上身,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 到底怎么回事?饲主呢?是不是应该尽快逃开?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姬子的脑袋空转。这时春希将书包丢了过来。 「小姬,帮我拿著!」 「小、小春!」 同时,春希像弓弦被拉紧的箭矢般向前狂奔。姬子还一头雾水。 不过看到春希背影的另一边那个娇小的女孩时,她才终于理解状况,忍不住屏息。 「危险!」 「咦……啊!」 「汪呜!」 春希从大型犬的斜后方扑过去,顺利抱住后,狗的注意力便从体型娇小的女孩移向了春希──到这里为止算是顺利解决。 「汪!汪汪!汪呜……哈、哈、哈、哈!」 「咪呀!」 现场传来一声巨响。 大型犬从春希的臂弯挣脱后,立刻翻身压倒她,跌坐在地的她就这么被狗压在身下。 姬子脑海一片空白,吓得不知所措,心中却自然而然浮现出哥哥的脸,于是她伸手拿起手机。 『怎么了,姬子?超市没卖吗──』 「怎、怎怎怎么办啦,哥!小春被攻击了,还被压在地上,情况很危急!」 『!等等,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好、好了~~廉人~~!快放开二阶堂同学~~!」 「哇噗、等等,我动不……咪啊啊,不要舔我,不要吃我头发!」 「汪、汪!哈、哈、哈、哈、汪!汪汪!」 「……那个,她好像会满身都是口水,情况很糟,该怎么办啊……」 『咦?是狗吗?口水?到底怎么回事……?』 在超市附近的住宅区有座小公园,游乐设施不多。 春希沮丧地驼著背,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听姬子说教。姬子的视线直盯著春希的脚踝,上头包覆著沾湿的手帕。 是刚才被狗扑倒时扭伤的,让姬子气得柳眉倒竖。 「受不了~~!真是够了~~!小春从以前就跟哥一样,做事不经大脑!如果今天受伤的不是脚而是脸,我看你要怎么办!」 「呜呜,真没面子……」 「那个,二阶堂同学也是为了救我,呃,可以请你手下留情吗?」 「你、你别管!偶尔就该狠狠骂一次,否则小春不会听话!」 差点被大型犬攻击的女孩子此时出面缓颊。 顺带一提,狗现在摇著尾巴紧挨在女孩身边,规规矩矩地坐著。这只名叫廉人的苏格兰牧羊犬似乎是她邻居家养的狗,跟她十分亲近。 近距离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个娇小可爱的女孩。从姬子的视角来看,甚至可以看到藏在卷翘头发中的发旋。她可能刚从超市离开,手上的环保袋还露出了青葱的葱绿部分。 然而,看到她身上的朴素草绿色衬衫被丰满上围撑起的模样,姬子的嘴角不禁抽搐。为了掩饰惊慌,她刻意清了清喉咙。 「对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真了不起~~你是帮忙跑腿买东西,正要回家吧?还有,你平常都是吃什么才会这么大啊?最近的小孩子发育真好耶~~」 「咦?啊,我、我没事。咦?吃什么?发育?」 姬子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的胸部,还用力地狂摸女孩的头发,像要吸取她的福气似的。姬子完全没发现女孩害羞地动来动去,眼神非常认真。 「对了,你刚刚叫小春『二阶堂同学』啊~~你认识她吗~~?」 「呃,我们……在学校,一起种菜……」 「啊~~小姬,这位是三岳同学,是我的学校同学。」 「…………咦?」 姬子停下乱摸头发的手,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春希。结果春希动作夸张地耸耸肩,回她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哎呀呀~~难道你以为三岳同学比你小吗?她身上某个部位可是比你成熟耶~~」 「小、小春,你给我闭嘴!三岳学姊,对不起!而且我还在发育,未来无可限量!」 「是喔~~那就好~~」 「唔咿咿咿……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看了就火大!」 「……啊哈,你们感情真好耶。原来二阶堂同学在校外是这种感觉啊……呵呵,有点意外呢。」 「「!」」 三岳未萌的笑声让两人回过神来。刚才似乎太兴奋了,她觉得有点丢脸。 而且,姬子对某件事有些在意。 「啊哈哈,被你发现啦~~……这样很奇怪吗?」 「不,没这回事!该说这样比较好相处吗?那个……」 这么说来……她忽然想起刚刚发生的事。 春希在同学面前会戴上乖宝宝的面具,刚才却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掩饰的意思。于是姬子恍然大悟地问: 「啊,原来如此。三岳学姊是小春在学校的朋友吧。」 「咦咦?我是二阶堂同学的朋友?有这种朋友,该说不敢当吗……」 「咦?不是吗?」 然而三岳未萌莫名满脸通红,仓皇无措,跟姬子的猜测完全不同。 她歪著头看向一旁,只见春希也莫名害羞地伸出手。 「朋友……嗯,是朋友啊。在学校一起玩园艺的……对吧?」 「咦、啊,是!没错,是在学校一起玩园艺的朋友!呃,那个,这时该说请多多指教吗?我得把廉人带回去给饲主,先告辞了!」 「「啊!」」 「汪呜!」 三岳未萌回握春希的手,力道过猛地上下摆动,整张脸通红。随后就带著这股激动的情绪,拉著廉人跑走了。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春希也苦笑著说:「她还是老样子。」 「姬子、春希!到底怎么回事啊!」 「啊,哥!」 姬子看傻了眼。三岳未萌离开以后,紧接著换满脸疑惑的隼人跑了过来。 他看到春希扭伤红肿的脚踝,故意摆出傻眼的表情叹了口气,并皱起眉头。 「白痴,搞什么鬼啊。」 「怎么忽然这么冷淡!」 「真受不了你……过来。」 「!」 隼人没有细问,只是转过身在春希面前蹲下。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因此在这一瞬间,姬子心中的大石顿时落了下来。 「那个~~我都几岁了,让别人背很丢脸耶……」 「但你现在的脚不好走吧?总之先来我家吧?」 隼人硬是背起害羞的春希往前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上去莫名协调自然。 孩提时期的姬子也经常在月野濑目睹这一幕。 春希在山上受伤的时候。 鞋子掉进河里的时候。 在家里睡午觉,睡到不省人事的时候。 (……啊,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就像姬子看著春希的背影,春希也一直看著隼人的背影。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始终如一。 姬子将手放在胸前,发现扎在心上的那根让她隐隐作痛的小刺掉了下来。 「……你真的比小时候重了很多。」 「真是的,怎么可以说正在减肥的少女重!混蛋~~!」 「喂,等等,我知道错了,不要扯我耳朵!」 哥哥和儿时玩伴在眼前拌嘴的模样一如往昔。 「拜托,哥的神经还是很大条耶!」 「没错,小姬,再多骂几句!」 「好好好。」 姬子叹了口气,小跑步到两人面前。 接著,她背对著两人往前走去。 她的表情有些落寞,却已经豁然开朗。 ──────────────────────── 第6话 去玩吧! 万里无云的早晨。金灿的夏日艳阳照著柏油路面,热辣无比。 隼人恼火地瞥了太阳一眼,继续往学校走去。 「好热……」 绿意稀少的都市酷热至极,光是走路就会让人满身大汗。 隼人被汗湿的衬衫惹得心烦,穿过校门后便前往有田埂的花圃,路上又再度确认书包里的入社申请书。 那里四周毫无遮蔽物,说好听是日照良好,但此刻才一大清早,就已经像煮沸的热水一样热。 「呜哇,番茄的茎部长了密密麻麻的突起耶!三岳同学,这样没问题吗?是不是生病了啊?」 「二阶堂同学,这是一种叫气生根的根部。」 「咦?这是根部吗?」 「是呀。通常在水分或营养不足时就会产生,但番茄本身就是乾燥地区的作物,本来就要调整……」 隼人难掩惊讶。 除了三岳未萌,不知为何连春希也跟著一起和蔬菜拚搏。两人额头都冒出豆大汗珠,可能是正在除草的缘故,脸颊还沾上了叶片和泥土。 「……你们在干嘛?」 「啊,雾岛同学!早安。」 「早啊,雾岛同学。你问我们在干嘛……我在帮忙采收跟照顾……花圃啊。」 这种事看也知道,但他不懂春希为何也在。 她居然彻底显露只会在隼人面前表现出的本性,还跟三岳未萌十分亲近。现在她也边聊边帮忙修剪,不时还会问三岳未萌:「这样剪可以吗?」让隼人心里有些纠结。 (算了,春希开心就好……) 这一幕实在出乎意料,但她们确实感情融洽地一起照料蔬菜。 看著春希开心的模样,隼人无言以对。 「那个,雾岛同学……」 「!怎么了,三岳同学?」 「番茄长了气生根,那个,需要处理吗……?」 这时三岳未萌偷偷问他,神情带著一丝不安。 番茄的气生根,指的是在茎杆上密集增生的数十个瘤状物,老实说有点恶心。刚才她虽然自信满满地回答春希,看来还是放不下心。 「最近不常下雨,应该是水分不足吧。别担心,这不算生病,不会对果实产生影响。而且实际上也很容易长这种东西。」 「这样啊。太好了……」 听了隼人的建议后,三岳未萌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尽管心里明白,还是会有点担忧吧,毕竟亲手栽培的作物就像自己的孩子。 挥去心中的忧虑后,三岳未萌喜不自禁地晃著一头卷发走回花圃。她的背影真的很像源爷爷养的羊,让隼人忍不住笑。 「哦~~」 「喔哇!春……二阶堂。」 春希不知不觉来到他身旁,眯起眼冷哼了一声。 她双手环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来回看了看隼人和三岳未萌后,她深深叹了口气并耸耸肩。 「哎呀,三岳同学啊~~」 「什么意思啦。」 春希说完就笑了出来,让隼人看得一头雾水。 他皱著眉悄声对春希问道: 「……那个,这样没关系吗?」 隼人没有特别指出是哪方面的问题。就算不刻意提示,春希应该也听得懂。 「三岳同学是个好女孩,那个,是我的『园艺之友』,所以没关系。」 「是吗……呃,对了,你不怕日晒吗?不做点防护措施的话,会晒得很黑耶。」 「呜……一、一下下应该还好吧。那雾岛同学又如何呢?你也晒得很黑吗?」 「喂,等一下!」 说完,春希就露出淘气的笑容,一把掀起隼人的衬衫。 接著她发出「喔喔~~」一声,仔细比对隼人腹部、手臂和脸颊的肤色。 春希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隼人吓得僵在原地。她那赤裸裸的视线也让隼人羞得无地自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肚子白得发亮呢,腹白先生。呜哇,你的腹肌很赞耶!欸欸,可以摸吗?只要碰一下,碰一下就好了!」 「哇哈哈,不行,不准摸!指尖很痒耶……!」 「啊哈哈,有什么关系。表面很柔软耶,感觉好怪喔~~」 「喂,快住手啦……二阶堂……!」 「咦~~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对吧?」 「不是啦!那个!三岳同学在看……!」 「…………啊。」 隼人所指之处,是惊慌失措地摀著脸的三岳未萌。 她的视线从春希和隼人的脸移向隼人的腹部。鲜少目睹异性肌肤的她顿时满脸通红,坐立难安。 「那个,呃,感情融洽是很好啦,但这里是外面,啊唔唔……不、不可以色色!」 「三岳同学……喂,春希!啊~~可恶,我都还没交出入社申请书啊。」 「啊、啊哈哈,抱歉,我好像high过头了。」 三岳未萌非常纯情,看到平常不会轻易显露在外的异性身躯,就害羞地火速逃离现场。 「……这下怎么办?」 「我、我之后再帮你解释……」 春希略显尴尬,嗓音中却带著一丝愉悦。 她小时候经常露出「搞砸了耶」或「下次会注意啦」这种坏孩子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有没有在反省。 隼人傻眼地叹了口气。 「好了,我们也赶快回教室吧,不要迟到了。」 「……好。」 隼人觉得春希的心情似乎比平常快活得多。 早上和春希演了这么一出,之后就跟平常没两样了。 到了午休时间。 隼人正准备前往秘密基地时,海童一辉又跑来找他了。 「嗨,雾岛同学,午餐怎么解决啊?」 「我又没有跟你……喂,不要随随便便就坐在我旁边啦!」 「别这么说嘛,雾岛。」 随后森也走了过来,隼人就被这两人堵住了。他们脸上都带著另有所图的邪恶笑容,似乎没打算放过隼人。 (为什么海童老是来招惹我啊……) 不知为何,海童一辉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顺带一提,其他同学不会像之前那样凑过来了。 『哈哈,我想跟雾岛同学聊点男人之间的话题,麻烦女孩子回避一下。』 前几天海童一辉提出了这个请求,因此女生便乖乖回避,以女孩为目标的男生们也像是期望落空般纷纷走开,相当现实。唯独有女友的森依然会感兴趣地跑过来。 总而言之,隼人不懂海童一辉为何如此中意他。从他们认识的契机来看,隼人在他心中的印象应该算不上好。 (而且这家伙好像──对春希……) 他想起那个传闻。一思及此,隼人就变成一张苦瓜脸。 不知森和海童一辉是如何解读这个表情,只见他们互看一眼,用调侃的语气对隼人说: 「雾岛同学,莫非你觉得有女生在比较好吗?」 「哈哈,海童,这你就有所不知。雾岛好像心有所属了。」 「哦,谁啊?是我认识的人吗?」 「就是二阶堂同学的儿时玩伴──唔唔!」 「喂,森,你这家伙!」 海童一辉的眼中迸发出光芒。隼人发现森要让情况变得更加混乱,便拚命阻止。他不想再因为这件事招致众人的误解了,他还是会在意周遭的观感。 而且他现在更在乎春希的反应。 毕竟前几天午休时间无法顺利抽身,所以没能遵守「约定」。隼人战战兢兢地往春希看去,正巧和笑容满面的她对上眼。她的眼中赤裸裸地释放出不满的情绪。 (等一下要是被她碎念也很伤脑筋啊。) 正当他这么心想,准备拒绝森和海童一辉时── 「抱歉,今天我──」 「你不是跟我有约吗?」 「──咦?」 春希忽然接著这么说,像平常那样笑脸迎人地打断隼人他们的对话。 「哦,这样啊,二阶堂同学。」 「是呀,海童同学。」 「等等,喂!」 春希不仅中途打断谈话,甚至强硬地拉起隼人的手。周遭的同学不禁发出惊呼。 眼前的景象实在不可思议,很难不吸引众人的目光。但春希和海童一辉不顾外界的眼神,分别站在隼人两侧,笑嘻嘻地互瞪彼此。 「你们约好了?大概什么时候会结束?我可以留在这里等他吗?」 「要整理图书准备室,会花上不少时间,劝你今天还是去找其他人吧。」 「哦,那我是不是也该一起去帮忙呢,雾岛同学?」 「这倒不必。那里空间狭窄,人多也不好处理……对吧?」 「咦?不,那个,呃……」 话题忽然被拋向自己,让隼人不知所措。整理图书准备室这件事当然也是第一次听到。 不知为何,传闻的中心人物二阶堂春希和海堂一辉就像在争夺雾岛隼人一样。就算不是隼人,也没人知道该如何回答吧。 (你、你的伪装呢!) 隼人疑惑地看向春希,春希却回他一个微笑,大胆无惧的眼里还藏著几分怒火。 海童一辉则笑得肩膀颤抖,彷佛打从心底觉得春希这样很可笑。春希见状,表情立刻转为不悦。现场气氛实在难以言喻。 「好,我们走吧,雾岛同学!」 「咦?啊、啊啊……」 等得不耐烦的春希表现出不愿多谈的态度,硬是拉著隼人的手离开教室。 走出教室前,隼人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森傻在原地,海童一辉则在憋笑。 「哎呀呀~~我被甩了呢。」 随著海童一辉这句低语,喧闹声再度充斥整间教室。 「……他是怎么降伏这只妖猫的呢?真令人好奇。」 他这句低语便消失在周遭的嘈杂之中。 如字面所示,图书准备室就紧邻图书室。 图书室本身跟教室这些地方有段距离,又跟餐厅反方向,因此中午时段没什么人影,甚至有些寂寥。 「春希,这个要放在哪里?」 「先放我旁边,我待会儿再分类。拿去那里吧。」 「好喔。」 隼人和春希在图书准备室默默地工作。气氛平淡,却有些尴尬。 他瞥了春希一眼,发现她的脖子和耳朵一片嫣红。 看来是想到自己刚才的行为,觉得很害羞吧。 (……真是的。) 隼人傻眼地叹了口气,并环视四周。 从图书室的柜台后方就能进入图书准备室。这里跟隼人和春希平常使用的秘密基地一样是三坪左右,想必规格是相同的吧。 业者新进的书、归还后直接堆在这里的书、长年劣化破损需要修缮的书,杂乱地堆散各处。春希跟他说的要紧事,就是整理这些书籍和处理图书借阅卡。 数量非常多。如春希所说,是个耗费时间、单纯又枯燥的工作。 (难道这也是「伪装」的一环……) 隼人瞄了春希一眼,发现她的工作手法相当熟练。照这个进度来看,只要分工合作就能马上做完吧。 由于态度变得从容,隼人便将一直放在心上的事问出口。 「所以,你今天是怎么了?」 「什么意思?」 「不论是今天早上,还是刚才,该怎么说……」 「啊~~嗯,『不像我会做的事』?」 「……是啊。」 春希似乎也有自觉。她停下手边工作,带著有些伤脑筋的神情转过头来。 最近的春希变得不太一样了。 过去她对外界筑起心墙,如今却卸除了部分防备,还备受班上女生们的宠爱,这些隼人都看在眼里。这对她来说一定是一大进步,隼人的嗓音里却有几分谴责的意味。 「卸下『伪装』的话不就完蛋了吗?」 「……嗯~~这个嘛,我也有我的考量。」 「嗯?考量?」 「而且我觉得……应该没必要继续伪装了。」 「是吗?」 「啊哈哈,但有时候还是会做出长年下来的习惯动作啦。」 「…………这样啊。」 伪装。好女孩二阶堂春希,一直以来都需要伪装自己。 但这是将春希推上人气巅峰的主因,也是让她深陷孤独的枷锁。 「欸,隼人,该怎么说,我不太会形容,嗯~~……」 「你想说什么,春希?」 春希忽然喊了隼人的名字,又用食指缠著自己的长发拨弄起来。看得出她的脸颊泛起红晕,动作忸怩,不知该如何是好。 春希虽然很害羞,还是心意已决似的开口说道: 「我啊,在各方面都想好好努力。我想改变自己。」 「…………是吗?」 隼人不知该怎么回答。 改变固然是件好事,老实说,看著春希近期的变化,隼人也觉得是相当不错的进展。但不知怎地,心中却积郁不快。 他皱起眉头。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复杂吧。 「开、开玩笑的啦!」 看著隼人的表情,春希似乎有些羞赧,连忙别开视线,并将眼前的资料收在一块。 「好、好了!把这些放回柜台就结……啊!」 「春希!」 或许是因为太过羞怯且心神不定,为了掩饰这份难堪,春希的动作变得急躁,结果不小心被堆置各处的书本绊倒。 就在春希差点往前摔向地面时,隼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倾身向前,以正面相拥的姿势接住了春希。随后他的背狠狠撞上教室拉门。 「好痛!」 「隼人!」 「春、希……你没事吧……?」 「嗯、嗯,我没事!」 「是吗?那就好……」 就差那么一点点。 隼人将眼前的春希牢牢收进臂弯之中。 他本该好好享受女性特有的柔软触感,以及搔弄鼻腔的清甜淡香──没想到代价如此惊人。 虽然没撞到头,背部的刺痛感却非比寻常,根本没时间品味怀里这位校内数一数二的美少女。 「对、对不起,我身体有点麻,好像动不了了。可以维持这个姿势一会儿吗?」 「嗯、嗯,无所谓。」 「抱歉。」 「这、这又不是你的错!」 春希的脸颊红到不能再红了。 这也难怪。若从旁人来看,他们现在的姿势非常危险。 春希被身体靠在门上的隼人搂在怀里,而且还是女方从上方跨骑的状态,或许有人看了会觉得是春希扑倒了隼人吧。更要命的是,他们的身体紧贴到毫无空隙。 尽管心有抗拒,春希还是能强烈感受到隼人的存在,心脏猛烈地跳个不停,好像快爆炸了。然而隼人本身无暇在意春希的异状。 「你看,学长!我说得没错吧,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真的耶。毕竟这里也很偏僻嘛。」 「「!」」 这时,忽然有人打开图书室的门走进来。 从声音听来应该是一男一女,而且是情侣。不管是谁,隼人和春希现在的模样都不能被撞见。于是他们乖乖待在原地,屏住呼吸。 「我们可以在图书室吃午餐吗?」 「啊,可能不行吧。但这里没有人,可以接吻呀。」 「喂,什么歪理……嗯!」 「嗯……啾、嗯嗯……嘿嘿嘿,见不到学长,人家好寂寞喔,要补充学长的养分♪」 「怎么没见,早上不就见过了吗?我们每天都会碰面吧?」 「人家又不是那个意思~~!嘴巴真坏,讨厌,嗯嗯嗯~~!」 「嗯嗯,等等,喂,不吃饭了吗?」 「我要先品尝学长呀~~嗯哼!」 他们不是普通的小情侣,而是笨蛋情侣。挣脱外界的目光枷锁后,现场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两人失控的行为了。 拜此所赐,弥漫在隼人和春希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至极。 「「……」」 隔著门就能听见撩动情欲的喘气声、含糊的说话声,不时还有香艳刺激的衣物摩擦声。隼人和春希都满脸通红,祈祷这对笨蛋情侣赶快离开,但他们的恩爱变本加厉,丝毫没有停歇之意。 情况相当不妙。 随著背部的疼痛渐渐消退,春希那种和男人截然不同的重量、温度和柔软,逐渐从隼人正前方传来鲜明的感受。 「(──!)」 「(……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隼人慌张地将紧拥的手臂缓缓松开后,春希却发出小小的难过的声音,还用湿润的眼眸紧盯著他,发出寂寞的无声抗议。 疼痛、春希的柔软身躯、香甜气息等各种感受,让隼人快要疯掉了。平常他根本不会注意这种事,此刻却不得不意识到「春希是女孩子」这个事实。 (……啊啊,可恶!) 但隼人认为对春希这个儿时玩伴燃起情欲,是一种严重的背叛行为。他不禁觉得自己是个污秽至极的存在。 隼人静静地搔搔头,发出微弱轻缓的叹息。 随后,他尽可能用门后方听不见的音量,将嘴凑近春希耳边呢喃: 「(现在怎么办?)」 「(!)」 春希被他这个举动吓得双肩一颤。 还用颤抖的小手揪住隼人的胸口。 「(…………了。)」 「(了?)」 「……」 「……」 春希盯著愁眉苦脸的隼人,似乎发现了什么,转眼间就变得面红耳赤。 「……咪呀~~~~~~!!?!?!?」 「「「!」」」 结果她忽然发出害羞的尖叫声,举起双手将上身后仰,一双眼慌乱地转个不停。但隼人的惊讶程度也不亚于她。 「喂、喂!你干嘛突然叫出声……会被外面的人发现啦!」 「因、因因因、因为!刚刚我、呃、那个……咪呀~~~~!」 「春希!」 春希迅速从隼人身上退开,手摀著脸拚命摇头,感觉完全不想管门后的状况了。 「我、我,呃……对、对不起!」 「喂,等一下!」 说完,春希就从图书室跑出去,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 所幸在那之前,那对笨蛋情侣就因为听到他们的声音逃出图书室了。 「……搞什么啊?」 被留在原地的隼人自言自语。 「……唉。」 现在是下午的古文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愁容满面不停哀声叹气的春希身上。 平常的春希是老师都赞誉有加的优等生。连老师看到上课态度跟平时截然不同的春希,都忍不住开口关切。 「啊~~那个,二阶堂,是哪个部分听不懂吗?」 「咦……呃,并没有……」 「是吗……那继续上课吧。这里是──」 然而春希只是用含糊的笑容带过。听她这么说,老师也无话可说了。 今天的二阶堂春希有点奇怪,这是教室里所有人的共识。 隼人疑惑地看向春希,春希发现他的视线后便连忙将目光别开,隐约可见的耳朵还染上了淡红色。 (……不管怎么想,都是因为刚刚那件事吧。) 隼人也想起午休时间的那段插曲,伸手搔搔头。 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就在这股尴尬的气氛中上完了古文课。 时间来到放学后。 春希的愁容依旧,或许还对中午那件事耿耿于怀。 不管怎么说,春希的个性都算直爽乾脆。她从以前就不太会记恨,就算吵架,隔天还是会若无其事地来找隼人玩。 自从他们久别重逢,也发生过好几次刚才午休时那种危险的状况。但她从来不受影响,隔天依旧会对隼人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所以隼人实在不懂,为何她只对这次如此挂怀,感觉有点失常。 (……中午的事只是意外,姑且先跟她说我没有多想吧。) 感觉得跟春希说清楚才行。于是隼人拍拍自己的脸颊重振精神,下定决心后,便试著与春希搭话。 「喂,二阶堂。」 「怎、怎怎怎怎么了吗,雾、雾岛同学!」 「啊~~那个……」 反应太大了吧。开口搭话的隼人吓了一跳。 这下不仅无法谈话,反而就像在对周遭的人说「这里有问题」。此刻隼人就感受到混杂著嫉妒的男生目光,以及充满好奇的女生目光直逼而来。 「没、没事,还是算了。」 「是吗……」 然而话题结束后,春希又表现得十分消沉,甚至让隼人心中涌上了罪恶感。 不过很遗憾,隼人也没有勇气在众人奇异的目光下继续谈话,他的沟通能力也没有强到能找出安抚众人的藉口。 (啊啊,可恶,如果他们是超过六十岁的爷爷奶奶,我就能继续畅所欲言了!) 隼人对缺乏经验的自己感到气恼,自觉可悲地叹了口气,正想伸手搔搔头时──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嗯,雾岛同学,没事,我来处理。」 「……咦?呃~~你是,伊佐美同学……?」 隼人回头一看,发现是最近常跟春希玩在一起的女同学。她的特徵是一头明亮发色和爽朗性格。 她勾起一抹邪恶的坏笑,对隼人比出大拇指后便跑到春希身旁。 「二阶堂同学,你现在有空吗?」 「伊佐美同学?嗯,可以啊──咪呀!」 没想到除了她,又有好几人聚集到态度反常的春希身边。 「我们也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是不是有烦恼啊,好想听你诉苦喔。」 「顺便跟我们说说那个儿时玩伴,还有她家里的事吧!」 春希转眼间就被团团包围,还能听见她发出「咪呀咪呀」的惨叫声。 隼人虽然惊讶,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就算在附近竖起耳朵偷听,他也跟不上女生特有的夸张又令人眼花撩乱的情况变化,忍不住皱起眉头。 「哈哈,不好意思喔,我『女朋友』给你添麻烦了。」 「森……呃,女朋友?」 这次换森来拍他的肩膀。那句话有个令人无法忽视的词汇,让隼人内心骚动不已。 「惠麻那家伙老是这么蛮横……只能请二阶堂节哀了。你看。」 在森的催促下,隼人看向春希,发现伊佐美惠麻正在她耳边悄声低语。 春希立刻面红耳赤,但还是点点头,随后就听见女生们发出「呀~~~~!」的兴奋尖叫声。 「不过,二阶堂同学难得这么坦率耶。」 「表示这件事让你这么烦恼吗?」 「哪、哪有啊!」 接著,春希就在森的女朋友──伊佐美惠麻等人的引导下离开了教室。她似乎急著想辩解什么,表情像要被带去卖掉的小牛。 另一方面,伊佐美惠麻临走前还对隼人和森挥挥手,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彷佛在说:「就是这样,抱歉啦。」她跟森的相处模式比起情侣更像挚友,感觉彼此十分知心。 隼人来回看了看她和森的脸,感觉被吓傻了。察觉到隼人的视线后,森耸耸肩苦笑道: 「我跟惠麻这个儿时玩伴是冤家啊。」 「!这样啊……」 森这句话让隼人不禁双肩一震,心也慌乱起来。 儿时玩伴。隼人和春希如今的关系也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对了,雾岛。」 「干嘛?」 「放学后,要不要去其他地方晃晃?」 「……好啊。」 所以隼人也反射性地乖乖点头答应。 于是他跟森来到站前的家庭餐厅。 现在刚放学不久,店内能看见许多跟他们一样的学生客人。 「呵呵,啊哈哈哈哈!雾岛,你真的是第一次来家庭餐厅喔!」 「……不行喔?」 「哈哈,抱歉、抱歉啦!」 森在桌席区捧腹大笑,坐在对面的隼人一脸不满地嘟起嘴。因为隼人不会用触碰式点餐面板和饮料吧,看上去笨拙至极。 隼人惊慌失措地用破音的嗓音说:「这真的可以点餐吗?」「真的可以无限畅饮吗?」似乎戳中了森的笑点。 隼人神情尴尬地喝著冰红茶。 笑个不停的森好不容易才停下来,随后像是要重整心情般开口问道: 「所以呢?」 「嗯?」 「中午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 真是直捣核心,又算不上是过于直接的提问。 隼人皱起眉头,发出「嘶嘶嘶」吸吸管的声音。 (可是……) 若不说点什么,森说不定会从春希今天的态度加以臆测,往奇怪的方向乱想一通。于是隼人拚命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在脑海拣选词汇。 「这个嘛,我们在准备室整理的时候,有一对情侣跑来图书室打情骂俏,然后就,嗯,大概是这样。」 「是喔~~那确实会满尴尬的。二阶堂明明这么受欢迎,却对这种事很不习惯啊?」 「嗯~~她虽然很受欢迎,但好像总是筑起高墙,被他人敬而远之,还说从来没有被告白过,所以才对这种事没什么抵抗力吧。」 「哦~~原来如此。是说雾岛,你很了解二阶堂耶。」 「有吗?」 「嗯。毕竟二阶堂很少谈论自己的事。」 「…………哈哈。」 隼人心想「糟糕」,但为时已晚。 森勾起嘴角直盯著隼人。刚刚那番话,就像在说自己和春希之间的关系很特殊。隼人发出尴尬的笑声,感觉汗水从背后滴落。 这下该怎么办──隼人深深叹了一口气,用力搔搔头。 「算了,先不谈这些。」 「咦?」 「我跟伊佐美──跟惠麻那家伙,才交往了三个多月。」 「喔、喔……是喔?」 森忽然转换话题。 隼人原以为森一定会追问他跟春希之间的关系,因此有点扫兴。 「我们从幼稚园就天天碰面,还以为自己对她无所不知……但我好像误会了。」 「……哦?」 隼人没搞懂他的意图。 但看见他异常严肃的表情,隼人也无法随便听听带过。 「她喜欢去电子游乐场夹娃娃;明明说自己不适合却很喜欢荷叶边的衣服;爸妈过敏,却一直很想养猫……正式交往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你在放闪吗?」 「哈哈,没错。」 「但我从来没看过你们在学校晒恩爱耶,不是才交往三个多月吗?」 森有些害臊地搔搔鼻子,还将眼神别开。 隼人完全猜不到森想说什么。 「毕竟我们当朋友好多年了,也不会特地一起出门。但开始跟惠麻约会后,我总会发现她新的一面,感到惊讶又困惑……不过这样我就能更了解她,感觉很新鲜。」 「……这样啊。」 「总之,我想说的是,一起出游后就能从各个面向更了解彼此。我不是单指二阶堂,改天也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嘛,雾岛,你每天都很早就回家了。」 「说得也是,这样也好。」 隼人觉得他的提议真是多管闲事。 虽然这样总比胡乱臆测好,一想到森是如何解读他跟春希的关系,就让隼人羞得无地自容。他不想继续深究这一点,便将思绪转向春希。 (对了,自从上次去买手机之后,我们就没有一起出门了……) 他跟春希确实每天都会碰面,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像日常生活那样平凡地相处。 他忽然回想起过去的事。 月野濑的山林、田埂路、小河、神社、竹林和附近的工厂,他们将各个地点当成游乐场,把散落附近的各种东西当成玩具,充满笑容和回忆。 他可能是学校里最了解「春希」的人。 春希喜欢捉蝉,喜欢弹珠汽水,还喜欢拿废弃木材打造秘密基地──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到底对现在的春希了解多少呢? 春希还是喜欢打电动,一天到晚吃超商便当和冷冻食品,便服的品味烂到不行──而且总是孤零零的。偶尔闪现一丝落寞的面容,会让隼人想起「那个时候」的姬子。 「出去玩啊……」 所以隼人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方法。 就算地点场景不同,只要像过去那样玩在一块,一定能创造出更多笑容和回忆,或许也能稍稍填补隼人和春希之间的空白。 想到这里,隼人的嘴角也自然上扬──下一秒,他又蹙紧眉间。 「……雾岛?」 「呃,那个……」 森见状,疑惑地开口询问。 隼人的确觉得森的提议值得参考,其中却存在唯一的致命问题。 「说到玩,到底要去哪里玩些什么呢?」 「啊~~要从这里教起啊~~……呵呵呵。」 月野濑根本没有娱乐设施,隼人休假时不是在玩就是在附近的田里帮忙。对他来说,这可是个天大的难题。 隼人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狠狠瞪著双肩发颤拚命憋笑的森。 「先走喽。」 「嗯,我会去看一看。」 因为要准备晚餐,两人话题大致告一段落后便走出家庭餐厅。 都市夏天的日暮时分,就算太阳早已西斜,热气也丝毫没有消退。走出餐厅后立刻冒出的汗水根本无法风乾,隼人就这么让制服黏在肌肤上走回家。 在那之后,森推荐了好几个适合游玩的景点给隼人。 有几个名称曾经在网路或电视上听过,但他对细节一无所知,所以毫无头绪。隼人愁眉苦脸地挑选食材的模样,在外人眼中应该很诡异吧。 (春希或姬子应该会知道吧?) 相对地,想到这个可能性后,他就自然而然露出笑容,轻轻甩动超市塑胶袋。看来隼人比自己想像中更期待要去什么地方玩。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隼人!」 「……春希?这是怎么回事?」 隼人到家后,春希就立刻来到玄关迎接。不知为何,她身上穿著围裙。 是粉彩色系的经典款式,胸前还印了一只跳起来的三花猫。 「我买的。怎么样?好看吗?」 「那个,呃,嗯。」 「嘿嘿嘿。」 就算被问好不好看,隼人也只能回答好看。 先不论本性如何,春希的外表确实是清纯可爱的和风美女。 这样的春希在制服外头围上围裙后,就充满了浓浓的居家气息。而且女孩在玄关迎接自己回家,应该是所有同辈男孩子憧憬的梦幻场景吧。虽然是无意间撞见这一幕,隼人还是忍不住怦然心动。 春希的情绪非常高昂。 不知是因为买了这件围裙,还是因为在那之后跟女同学们聊过。或许她只是在勉强自己装出开心的样子。 不过看到春希恢复以往的样子,不再像放学后那样,隼人也欣慰地垂下眼角笑了笑。 春希留意到隼人的视线后,有些害羞地抓住围裙下襬,但她的眼神格外严肃。 「我觉得,隼人最近太照顾我了。」 「有吗?顶多只有晚餐吧?你每次都有给我餐费耶。」 「光是让我吃晚餐就很感激了,你之前还背我回家。」 「以前我就常常背你啊。」 「算了,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春希有些困扰地发出「啊哈哈」的笑声。 事实上,隼人根本不认为自己在照顾春希,感觉就像多了另一个姬子一样。 「总之,我已经想好了。我会先从能力所及的地方开始做,日后请让我帮忙准备晚餐,或是其他家务。拜托你了。」 「喂,等一下啦,春希!」 说完,春希就低头一鞠躬。 她用极其标准的恭敬态度提出了相当正式的请求。隼人活到现在,还没遇过有人如此恭敬地对自己低头恳求,而且对方还是他的知心好友春希。 困惑的情绪胜过惊讶,让隼人仓皇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不行吗……?」 春希抬起头,看到隼人如此惊慌,便用不安且哀伤的嗓音如此问道。隼人叹了一大口气,搔搔头,下意识将视线从春希身上移开。 「不,我只是太惊讶了……啊~~那个,做饭也算是我的兴趣,你不必这么介意。」 「唔,但我会过意不去啊。」 「就算你这么说……」 「而且我是女孩子,又一个人住,提升自己的厨艺跟家事技能也比较好吧?」 「……女孩子?」 「喂,你什么意思啊!」 「哈哈,感觉很不像啊。」 「咦咦~~怎么可以对美若天仙的少女说这种话!」 「你好意思自己说?」 「嗯,自己讲完都有点毛骨悚然了!」 「哈哈!」 「啊哈!」 聊著聊著,又慢慢变回隼人和春希平常的对话模式。 他们相视而笑,流转在两人之间的气氛舒适自在。 另一方面,隼人也明白春希是认真在拜托自己。尽管聊天内容带了点玩笑气氛,春希的手依旧紧抓著围裙下襬。 「你果然时时刻刻都在照顾我啊,真不甘心……」 「…………啊。」 春希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而且这句话真的很有春希的风格。看到她嘟起嘴像在闹别扭的表情,隼人也逐渐能理解她的心情。 这时,隼人将自己带入春希的立场。 (也对,老是单方面「欠人情」的话,感觉真的满讨厌的。) 从以前开始,他们不管做什么都在一起,是并肩的对等立场。这么一想,如今的关系却总是隼人单方面付出。他似乎能理解春希今天为何会做出这种事了。 「好吧,你能帮忙吗?」 「啊……嗯!」 于是隼人伸出手,春希也将手从围裙下襬移开,握住了隼人的手。 「哥,你是要在玄关待多久啊?而且你们两个在那里干嘛?在聊好玩的事吗?还不开饭喔?」 这时,姬子有些不开心地走过来,感觉像在闹脾气。可能是听到笑声过来一探究竟后,觉得自己被排挤了吧。 「哈哈,没干嘛啊。」 「喂,哥!不要摸我的头,头发会乱掉!不准敷衍我!」 「啊哈哈,小姬,我们只是在聊制服围裙看起来很色,隼人应该难以启齿吧。」 「……哥?」 「喂,春希!呃,姬子!」 姬子冷冷瞪了慌张失措的隼人。 春希则眯起眼看著他们,彷佛觉得很耀眼似的。 被春希开了玩笑后,隼人连忙冲进厨房,春希也紧跟在后。 今天的主菜是用鸡胸肉做的棒棒鸡。 用大锅将肉跟酒、葱绿一起煮熟,捞起冷却后用手撕碎,再将洋葱、红萝卜、白萝卜、小黄瓜、番茄和紫苏叶切成细丝。酱料则是将葱姜切末,再拌入碎芝麻、酱油、味霖与豆瓣酱。因为切菜的程序很多,相当费工。 但这样做出来的棒棒鸡口感凉爽微辣,是非常顺口的夏日圣品。而且低脂高蛋白,也很适合减肥。 再搭配用海带芽和蛋花做成的中式汤品,今天的晚餐就完成了。 「我要开动了~~啊,哥,我的棒棒鸡没放番茄吧。」 「……看到的话就夹到我的盘子里。」 「嗯~~好好吃喔。咦?今天没有饭吗?」 「有之前买回来放著的微波白饭。」 「我在减肥,今天还是算了吧。」 隼人和姬子像平常一样吃起晚餐,春希却在一旁独自散发负能量。 「唔唔唔……」 「……哥,『那个』怎么样了?」 「噢,『那个』啊……」 姬子在他耳边悄声问道。 隼人忙著切菜的期间,马上就请春希帮忙做了一些事。 要春希洗米煮饭,不知为何却按到了保温键。 要春希更换吸尘器滤网,她却不小心手滑酿成惨剧。 要春希洗衣服,她却忘了放洗衣精。 她想帮忙做家事,但老是犯常见的错误。基本上春希从以前就挺能干,从她平常伪装成优等生的模样也看得出来。 但她也确实经常像现在这样处处犯错,白忙一场。 (对喔,以前她玩新游戏的时候都会超亢奋,老是在第一关就莫名其妙死掉了。) 隼人想起这件事,忍不住轻笑出声。 看到隼人的反应,春希再度缩起肩膀。 「啊~~那个,今天这道菜怎么样?我是第一次做,合你胃口吗?」 「……还差一点。」 「这样啊,还差一点啊~~」 平常隼人可能会吐槽「是谁教你这么会讲的啦」,但此刻的气氛,他真的说不出口。情况比想像中严重,他不禁嘴角僵硬。 另一方面,姬子看到春希如此消沉后,一脸得意地点点头。 「嗯嗯,我懂你的心情,所以我早就放弃了。」 「可是小姬你年纪小,又是妹妹啊。我跟他同年耶。」 「啊~~小春还有这种困扰啊~~」 「所以我会努力……今天的晚餐也很好吃,真的很气人耶~~」 「对啊~~」 「……你们在说什么啊?」 两名少女开始说起让人费解的话,还对彼此点点头。 隼人没听懂半句,但他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对了,下次休假你有空吗?」 「嗯~~游戏还要一段时间才要更新,但我得把之前积的游戏、漫画和动画解决。因为最近都泡在你们家,积了不少呢。」 换句话说就是「我有空」的意思。但春希的表情非常认真,让人看不出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是吗……不对,如果你没事,我在想要不要去哪里玩。」 「咦?要啊,我当然要去。走吧!」 「喔、喔。不用解决那些东西了吗?」 「嗯!出去玩更重要啊!」 有够捧场。 刚才的消沉气息顿时烟消云散,春希撑著餐桌探出身子,双眼似乎还闪闪发亮,情绪变化的速度堪比云霄飞车。 话虽如此,隼人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啊啊,对了……) 小时候还在月野濑时,春希常常像刚才那样意志消沉、愁容满面。长大之后,就能猜出是家庭因素导致。 但当时的隼人自然不明白这些事,就只是一直找她出去玩──所以「春希」总是笑容满面。这也是相同的道理吧。 一起出去玩就能让她露出笑容,就这么简单。隼人搔搔头心想:要是早点约她出门就好了。 「对了,隼人,我们要去哪里?啊,难道你找到什么好地方了吗?」 「呃,完全没有,应该说就因为我不知道……春希,你知道哪里好玩吗?」 「唔,我也算是宅家派耶。呃……」 「这样啊……」 虽然想出去玩,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玩。隼人和春希彻底展现了自己的没用。 然而计划出游的两人脸上莫名洋溢著笑容。 (啊,对了,森有告诉我……) 隼人忽然想起这件事,正准备打开手机备忘录时。 姬子一脸严肃地举起一只手。 「好!我想去电影院。」 「电影?姬子,你有想看的电影吗?」 「768个座位。」 「…………啥?」 「768个座位。那间电影院有个超大影厅,最多可以让768个人同时观看。怎么样,有兴趣吗?」 「怎么可能!那不就可以一次容纳一半以上的月野濑居民吗!」 要在月野濑看电影,基本上都是租片,不然就是用影音串流平台。换句话说,就是在家里收看。 真要提最近的电影院,就只有车程两小时,只比学校教室略大的小型电影院。 所以对隼人和姬子来说,这种大规模的电影院根本是未知的存在,也让他们充满好奇。 「你不想看看到底有多大吗?我好想去一次喔!」 「是啊,这么壮观的场面,一定得亲眼见识一番。春希,你要不要去?」 「……咦?啊,嗯,我OK啊。」 「欸欸,电影院真的有卖爆米花吗?」 「我更想尝试4D体验……好像有很多种类耶,这是什么意思啊?」 「…………」 隼人和姬子开始热烈讨论电影院的话题,一旁的春希则瞠目结舌地眨了眨眼睛。 「……啊~~那个,小姬应该也会一起去吧?」 「那还用说吗?春希,怎么了吗?」 「这么说来,我们三个很久没一起出门了耶!」 「啊、啊哈哈……嗯,对啊。」 说完,春希就露出尴尬的笑容。 ──────────────────────── 第7话 未萌 这天的天空从一早就灰蒙蒙的。 上学途中,隼人用鼻子嗅了嗅。 (味道很淡,但好像要下雨了。) 隼人皱著眉心想:完蛋了。早上出门前他看了看天空,以为不会下雨,但他确实嗅到了下雨的前兆。这里的雨水气味似乎不太明显,这也让他感受到城乡之间的差异。 但不同于灰暗的天空,隼人脸上带著几分雀跃,脚步也十分轻盈。 其实隼人对周末即将到来的电影之约充满期待。 姬子形容的电影院规模已经彻底超越他的理解范围,可说是未知的存在,近似冒险的情绪也让他兴奋难耐。而且春希也会跟他们一起去。 乾涸的水井、废弃的单轨列车遗迹、被遗忘在深山里的神殿──此刻让他回想起过去出门探索各处的心情,内心更是期待。 「嗨,有什么好事吗,雾岛同学?」 「唔呃,海童……没什么啦。」 但在邻近学校的大马路上碰见海童一辉后,他不禁皱起眉头。 「你的表情看起来超开心的耶。」 「……你多心了吧。」 「哈哈,那就当作我多心了吧。」 「……啧!」 海童一辉没把隼人的冷漠当一回事,立刻拉近距离来到他身边。被隼人毫不避讳地冷淡对待,他却还是笑盈盈的样子,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隼人的反应则完全不同,板著一张脸闹起别扭。他知道海童一辉在调侃他,便冷冷地看向海童一辉。 海童一辉的身材修长,比隼人高了一点,还有一身球队训练出来的精实肉体。头发虽然剪很短,但经过细心打理,跟他爽朗又明亮的眼眸十分搭调。隼人身为同性,也觉得他应该很受欢迎,而海童一辉确实相当惹人注目。 「早啊,海童。」 「早!」 「啊,海童同学,早呀~~」 「嗨,大家早。」 现在也是一样,每个经过的学生都会跟他打招呼,对象不分男女。 他总带著爽朗笑容回应,因此很难对他留下不好的印象。配上一旁满脸不悦的隼人,效果应该更上一层楼吧。 他就是这么受欢迎,完全不输春希。 其实每次看到他来自己班上,跟男生们热烈讨论有点过火的蠢话时,隼人总觉得有点可惜,又觉得他没那么讨人厌。 (这家伙……奇怪……?) 然而走在他身边时,有件事让隼人耿耿于怀。 他虽然带著亲切的微笑问候他人,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这让隼人总会往──那个方向联想。 「……」 「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呃,没有,只是觉得你很有偶像风范,跟我妹常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人很像。」 「偶像啊……哈哈,你真会说话。」 「感觉像在刻意展示热情的『粉丝福利』。」 「……是吗?」 海童一辉顿时瞪大双眼,又一脸困扰地眨眨眼睛。 看了他的反应,隼人发现让他莫名在意的其中一个问题真相便是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他搔搔头,拋出这句话: 「原来如此,你脸上戴著完美帅哥的面具吧。」 「──唔!」 隼人脚步匆忙地走在前头,后方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接著他停下脚步,同时叹了一口气。 对所有人都和气相待,却跟所有人保持距离的感觉──原来就是因为海童一辉像极了「二阶堂春希」。 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或许这只是他待人处事的方式。再说,隼人对他并不熟悉,无意深究,也没有兴趣。 但隼人彷佛从海童一辉身上看见了春希的影子,还想起之前跟春希去买手机时,她那闪过一丝落寞的神情。 (啊啊,可恶!) 隼人知道自己那句话既失礼又唐突。海童一辉和春希的绯闻,他不可能置若罔闻,他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一想到身后的海童一辉是什么表情,就觉得拋下他不管好像拋弃了春希一样,让人寝食难安。 隼人再度深深叹了口气,带著乱纷纷的思绪用力搔搔头,转过头说道: 「喂,干嘛站著不走啊?我不管你喽。」 「唔!啊、啊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听到隼人的声音,海童一辉才终于回神。他一瞬间皱起脸,却又立刻恢复正常,然后小跑步再次来到隼人身边。 他的表情带著惊讶却又豁然的色彩。被他这样盯著看,隼人只觉得困惑。 「……干嘛啦,我没那方面的兴趣喔。」 「真巧,我也没有。」 「那你干嘛一直看,我的长相很普通吧?」 「没什么,只是觉得雾岛同学是个好人。」 「啥!忽然说什么鬼话啊,恶心死了。」 「哈哈,真的。」 海童一辉由衷感到开心似的笑了起来,还用指尖抹去涌上眼角的泪水。 他就这么在心情五味杂陈的隼人身边,继续往前走。 「还有,谣言只是谣言而已。」 「什么谣言?」 他将音量压低到只有隼人听得见的程度,道出了这件事。 「──就是我跟二阶堂同学。」 「……!」 听他忽然提起这个名字,隼人忍不住绷紧身子,下意识握紧拳头,眯起双眼回头瞪了过去。 但海童一辉反而迎面接下了隼人的视线,还扬起一抹微笑,似乎觉得十分满意。 「我对二阶堂同学没有『那个意思』。」 「……是喔。」 「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我跟,呃,跟二阶堂又不是『那种关系』!」 「哈哈,是吗?原来如此……哦~~?」 这时,隼人发现海童一辉脸上出现了有点淘气的表情,一点也不像他。 「……干嘛?」 隼人对此有种莫名熟悉的既视感。真是的,这小子海童一辉跟春希好像──这个念头忽然浮现脑海,却又被隼人立即否定。 (我在想什么啊。) 看到隼人的反应,海童一辉似乎引以为乐,独自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要让那只特大的妖猫现出原形……原来如此,不是『那种关系』啊。」 「呃,你说妖猫?」 「我觉得我形容得很巧妙啊。」 「……确实无法否认。」 海童一辉若无其事地略过隼人的视线,用有些调侃的语气将话题带过。这方面还是他比较高竿。 这时雨滴开始一点一点落到地面,彷佛连天都站在他那一边似的。不过雨势不大,没必要撑伞。 「快点,雾岛同学,我们来赛跑!」 「啊、喂!啊啊,受不了,你是小孩子喔!」 听他语带挑衅地这么说,隼人也忍不住追在后面般奋力往前冲,嘴角还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来到学校走进教室后,这次他看见了心情愉悦至极的春希。 她对周遭众人露出比平常和蔼五成的笑容,拿出教科书准备上课,感觉下一秒就要用鼻子哼歌了。她不时会像想到什么似的写下笔记,还心神不定地不停滑手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此举也确实引起了外界的好奇心。 「早啊~~你心情很好耶。」 「……咦?跟、跟平常差不多吧?」 「有吗?我觉得很像远足前一天的小学生耶。」 「哪、哪里像啊!」 看来春希也非常期待看电影的行程。顺带一提,前几天问她「有没有去过电影院」时,她语气坚定地回答:「现在网路上的影音平台多得是啊!」 「哈哈,那就当作我多心了吧。」 「哼!」 春希大声喊出有些幼稚的抗议,双颊也鼓了起来。 隼人明白春希的心情,再加上刚才被海童一辉特意提醒,他才忍不住像以前那样出言调侃。 但他们互瞪一会儿,春希像惊觉了什么,稍微倒抽一口气,立刻转过身走向一直看著他们俩的伊佐美惠麻身边。 伊佐美惠麻瞪大双眼,像是看见了什么珍奇场面。 「伊佐美同学,你现在有空吗?」 「咦?啊、嗯……怎、怎么了?」 「有事想找你商量一下……啊,鹤见同学跟白波同学也过来!」 「我、我也要?」 「呃,什么……?」 看到春希平常不会在学校展现出的淘气神情和气势,伊佐美惠麻有点招架不住。除了她之外,其他同感惊讶的女同学也纷纷加入,气氛便越炒越热。 (她应该在打什么歪主意吧……) 隼人有看过那种表情。 以前还住在月野濑的时候,不论是挖地洞、从中阻挡蚂蚁的行进路线,还是让源爷爷的羊或狗穿上袜子,只要进行诸如此类的恶作剧,她就是这种表情。 看著用狂风暴雨的气势将众人卷进来的春希,隼人搔搔头,傻眼地叹了口气。 隼人的嘴角虽然上扬,胸口却有股莫名的刺痛感,让他皱起眉。 「女朋友被抢走了耶。」 「……哪是女朋友啊。」 「呃,我是说我的女朋友惠麻。」 「……」 「嘿嘿,别瞪我啦。」 森来到隼人身边就对他调侃几句,让隼人摆出一张臭脸。 森像平常那样语气轻佻地说著「抱歉抱歉」这种道歉的话,并看向春希和伊佐美惠麻那群女孩。 「惠麻找我商量过了。」 「商量?」 「她想知道怎么跟二阶堂变成朋友。」 「……哦,朋友啊。」 「你想想,总觉得二阶堂身边有一堵墙,没有特别与谁交好,感觉很孤高,但最近变得不太一样……照这个情况来看,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说得,也是……」 隼人将视线拉回来,只见春希那群女孩聊得和乐融融。 真是令人会心一笑的和睦景象,森也眯起眼睛看著自己的女朋友。 隼人却依旧愁容满面。 「雾岛?」 「嗯,没事。」 隼人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是这种表情,也想不出原因为何。 跟森聊过以后,竟冒出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隼人摇摇头,想咽下这股情绪,却始终无法如愿。 「森,你觉得呢?女朋友被二阶堂抢走了,没关系吗?」 所以他拋出这个看似迁怒的提问。 「是啊,希望她这次能成功交到朋友……」 「……森?」 「哈哈,没什么,忘了吧。」 「这样啊……」 森的回答却充满了对伊佐美惠麻的体贴,跟隼人有些不悦的嗓音截然不同。那显然是令人在意的说法。 但看到森那种近乎温顺的表情,隼人觉得继续吐槽就太不识趣了。 (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啊……) 从森的反应联想到这一点后,隼人再次搔搔头,坐回自己的座位。 在放学铃声响起后。 「伊佐美同学,我们去那间店吧!」 「嗯,包在我身上!」 春希和伊佐美惠麻从中午就开始策划阴谋诡计,放学后仍持续进行,可见她们聊得多起劲。 收拾好书包之后,春希忽然得意洋洋地看向隼人,随后便走向那群女孩。看来是要跟她们一起离开。 「……嗯?」 目送春希的背影离去后,隼人发现手机有讯息通知。看了讯息后,隼人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 「我被甩了,雾岛。」 「森,你干嘛啦。」 「我想跟被甩的伙伴找个地方晃晃。」 「……不了,我回家前要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要买晚餐啊?」 「不是,是医院。」 「……咦?」 隼人带著一言难尽的表情,抓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隼人先回家一趟,收取指定时间送达的包裹。 是爸爸用手机告诉他的东西。 「麻烦盖章或签名。」 「……签名。」 包裹很轻,大小跟教科书差不多,内容物栏位写著「刺绣组」。 (……复健用的吗?不会自己拿过去喔。) 看样子是爸爸替妈妈买的东西。隼人搔搔头,穿著制服直接前往医院。 走出公寓时,他抬头看看天空。此刻下著蒙蒙细雨,天色有些昏暗。 天空的模样不如预期,虽然没必要撑伞,还是让隼人的头发和衣服都湿到不舒服的程度。为了尽快办完这件事,隼人加快脚步冲进车站。 此处根本就是白色外墙的巨大收容所。 号称该区规模最大的综合医院比隼人就读的高中更大一些,以独特的气派外观和稳固结构著称,甚至能感受到「不会轻易把吞进去的人放出来」的自我意识,感觉也像一座大牢。实际上,隼人的母亲也被安上了「疾病」这个枷锁囚禁于此。 来到这里之后,隼人还是提不起劲。不知是天气使然,还是医院这个场所的问题,亦或是对春希与海童一辉放不下心。 另一方面,他确实也有种差不多该见见母亲的使命感。帮爸爸拿东西过来,也算是顺势而为。 「……唉~~」 隼人叹了口长气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办理会面手续。回想起来,他们从月野濑搬到这里的最大因素,就是要让妈妈住进这间医院。爸爸当时也觉得这个决定十分大胆。 隼人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但搬过来之后,他才能再度见到春希,这也是事实。 (啊啊,可恶!) 他的心境变得十分复杂,也无法好好厘清思绪。 赶快把老爸交代的东西交出去,回去做个超费工的可乐饼,把这股乱七八糟的思绪发泄一番吧──隼人这么心想便走进电梯,按下妈妈病房所在的六楼按钮。 「啥?」 走出电梯的瞬间,隼人不禁发出有点愚蠢的怪声。 他的思考完全跟不上眼前这幕意想不到的光景。 「不行啦,女孩子就该好好整理头发才行!你的卷卷头正适合这个发型,让阿姨表现一下嘛!」 「哈哈!抱歉啊,雾岛太太,毕竟我们家没有女人嘛。太好啦,未萌。」 「啊唔唔唔~~!」 电梯外面就有个会客区。 不知为何,隼人的妈妈正动作俐落地帮三岳未萌梳理造型。 她的祖父和看似同间病房、有点眼熟的一群人,都在旁边用关怀的眼神看著她们。 妈妈活力十足的表情,跟红著脸任凭摆布的三岳未萌截然不同。三岳未萌看起来就像被当成玩具似的,却没有任何人开口批评,反而看得入迷。 这也难怪。眼看著隼人妈妈用精湛的手艺为三岳未萌梳发编造型,为未萌带来了魔法般的奇迹大转变,自然会吸引众人的目光。 事实上,隼人也是入迷的观众之一。几分钟后,三岳未萌就变得相当可爱,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虽然过程有点繁复,但结果太完美了。嗯嗯,可爱可爱!」 「喔、喔喔喔,未萌……未萌变成超级大美女……」 「哎呀,未萌,都快认不出来了呢。太厉害了吧。」 「女孩子只是换个发型,感觉就会差这么多啊。」 「咦、咦?这是我吗……!」 用辫子绑出公主头的造型,将以往的俗气感一扫而空,反而营造出头发卷翘特有的俏丽形象及些许成熟氛围,连隼人都不禁叹为观止。 三岳未萌的祖父感动地合掌道谢,眼熟的那群人不停欢呼赞颂。 隼人妈妈将镜子递给三岳未萌。看到改造后的自己,三岳未萌感到害羞又惊讶,隼人妈妈则对她如此腼腆的反应乐在其中。 (呃~~现在是怎样?) 情况完全超出隼人的预料。 唯一能理解的是,好好打理过发型的三岳未萌变得比想像中可爱。看到跟平常截然不同的她又羞又喜地绽出笑靥,隼人的心脏不禁狠狠地跳了一下。 「哎呀,隼人,你拿东西来啦。」 「喔、嗯。」 「咦?雾岛同学,那个,呃,这是……!」 「唔,你是上次那个小鬼!」 看到隼人这副模样,妈妈依旧笑容满面地对他招招手。 为了不让妈妈看出自己的动摇,隼人举起抱在手上的东西。妈妈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三岳未萌害羞地躲在祖父身后,妈妈却硬是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到隼人面前。 「怎么样?不觉得未萌变得超可爱吗?」 「啊~~那个,嗯,我觉得很可爱……」 「咦?啊、啊哇哇、我、那个……!」 「喂,臭小鬼!你竟敢调戏我家未萌!」 被妈妈自信满满地这么一问,隼人下意识将内心想法直接说出来,语气相当自然,但也是他的真心话。 「啊~~呃,那个……」 「是、是……那个啊……」 跟慌张失措拚命眨眼的三岳未萌对上眼后,隼人也被自己欠缺考虑的这番话搞得心神不宁。于是双方都将视线别开,对话也毫无逻辑。 妈妈和那群面熟的患者都面带微笑看著他们,未萌的祖父则是杀气腾腾的样子。集这些反应于一身,让隼人越来越不自在,很想尽快离开现场。 「嗯嗯,总而言之!这是老爸要我带过来的!」 无地自容的隼人故意清了清喉咙,想把东西直接塞给妈妈。 就在此时。 「……啊。」 现场发出了「咚砰」一声。 随著这个声音,四周也被沉默吞噬。这本来只是简单的交接动作而已。 隼人确实将东西放在母亲手上,东西却还是直接应声落地。妈妈有些茫然地露出困惑的表情,然而那双无法使力不停颤抖的手就足以让周遭众人无言以对。 这里是医院,而这个现象更是彰显出隼人妈妈住院的原因。 「嗯嗯,真讨厌,有时候就会这样。隼人,谢谢你带东西过来。」 「……小事,不用谢。」 隼人妈妈努力表现出开朗的模样和嗓音,挥挥刚才还颤抖不止的手,若无其事地笑了几声,因此隼人也有样学样。 「这样也能努力复健了。还有……未萌。」 「是、是的!」 「以后你来探望爷爷的时候,我可以再帮你做造型吗?正好可以让我复健。」 「咦、咦咦?呃,那个,我当然很乐意,可是……」 话题忽然来到自己身上,让三岳未萌惊讶地眨了眨眼。她的视线在隼人的脸和隼人妈妈的手之间来回,不知如何是好。 平常隼人也会在这时候说点什么,但经过刚才的意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回她一个含糊的表情。 现场气氛变得一言难尽,隼人妈妈却不顾两人复杂的心境,拉著三岳未萌的手凑上前微笑道: 「我女儿最近已经不肯让我梳造型了……哎呀,你的手好粗糙,皮肤也是……你有认真保养吗?这样不行喔,你是女孩子耶!」 「啊唔、呃,那个,因为我在栽种蔬菜,所以……!」 这次她又用不再颤抖的手开始摸摸三岳未萌。 隼人妈妈很爱为别人操心,还不知节制。 任其摆布的三岳未萌一脸困惑地看著隼人,似乎想要求救。 「今天先回去吧。」 「雾、雾岛同学!」 隼人不知该说什么,便一把抓住被妈妈摆弄的三岳未萌的手,直接把她拉向电梯。 她似乎也对隼人的行为一头雾水,但幸好她没有反抗。 「哎呀,真可惜。隼人,要好好送人家回去喔。」 「臭、臭小子,你想对未萌做什么!」 「未萌,下次再来喔~~」 「好期待你带来的蔬菜喔~~」 身后传来众人语带调侃的声音,以及三岳未萌祖父的怒骂声。 走进电梯后,隼人正准备按下一楼按键,才发现自己还牵著三岳未萌的手,于是急忙松开。 「啊,抱歉。」 「不会……」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彼此之间的气氛难以言喻。 隼人妈妈住院,手部麻木,还要复健。 三岳未萌虽然被妈妈当成玩具,应该也对这几件事相当在意吧。 此外,妈妈跟她的祖父似乎也相处融洽,或许是同为入院病患才会越走越近。看来日后跟三岳未萌接触的机会势必会增加。 (该怎么办呢?) 隼人垂下肩膀叹了口气,偷偷瞥了三岳未萌一眼,不禁屏息。 「!」 刚才被妈妈和周遭众人牵著鼻子走,现在像这样重新审视后,隼人才发现她的感觉跟平常差了十万八千里。 平常看到娇小的她努力照顾蔬菜的样子,感觉很像小动物,总让人会心一笑。但像这样将头发梳理整齐后,虽然看来仍有些稚气,带有弧度的卷发却营造出成熟的性感魅力,以及充满蛊惑的气息。 感觉跟以往截然不同的三岳未萌将紧握的手放在胸前,看著隼人的眼神还透露出一丝在意。隼人也是健全的青春期少年,很难不为之心动。 (女孩子只是改变发型,形象就会差这么多啊……) 隼人将视线从三岳未萌身上移开。为了掩饰心中的感觉,他开口说道: 「呃,对不起,我妈很不讲理。」 「我是无所谓。那个……雾岛同学,你妈妈也住院了啊。」 「所以我才会转学过来。」 「雾岛同学『也是』啊……那做饭也是因为……」 「那个,虽然我妈说了那种话,如果你不喜欢让她弄头发,我再跟她……三岳同学?」 「…………」 不知为何,三岳未萌神情严肃地低下头沉吟。电梯里的气氛愈来愈沉重。 实在毫无头绪。隼人本来就缺乏跟同辈女孩相处的经验,根本无法猜测她此刻的心情。 隼人尴尬地皱起眉,正准备伸手搔头时,眼前梳理整齐的头发竟摇曳起来。 「那、那个!」 「!」 三岳未萌忽然把脸凑近。 看到那张可爱的脸蛋突然逼至眼前,隼人不禁后退了几步。 「我觉得你太辛苦了!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请你尽管开口!」 「喔、好。」 隼人一时间没听懂三岳未萌这句话的意思。 虽然有些辞不达意,看了她严肃至极的眼神和紧握在胸前的双手,还是能感受到她为隼人著想的心情。 (……啊。) 思考了一会儿,隼人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对高中生来说,没有母亲的生活实在很辛苦。可见三岳未萌也很爱为别人操心。 而直接面对这份真挚的心情时,隼人内心这股骚动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因而感到惊慌。 「啊,到了。」 「是呀。」 这时正好传来抵达一楼的电梯语音。 逮到机会的隼人逃也似的冲出电梯,三岳未萌却像跟著领队的羊一样,踩著碎步紧追在后。 这里毕竟是医院大厅,隼人便放慢脚步停了下来。他搔搔头回头一看,只见三岳未萌脸上充满了干劲,迫不及待地等著隼人提出请求。 (……真伤脑筋。) 老实说,他很感谢三岳未萌的好意,但真的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所以为了带过这个尴尬的气氛,他语带含糊地说: 「我一时间也想不到,有问题的话再麻烦你吧。」 「那个,我对家务和文书方面都很熟悉!有机会一定能帮上忙!」 「有机会……?」 「因为你教了我很多种菜的知识啊!」 「啊啊,原来如此。到时候我就不客气了。」 「好!」 看来三岳未萌对隼人帮忙园艺社种菜这件事十分感恩,所以隼人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但不知为何又有种类似奇特既视感的突兀感。 (奇、怪……?) 脑海浮现出「当时」年幼的妹妹姬子。 双眼无法聚焦,眼睛红肿,脸颊还挂著乾掉的泪痕。在倒地的母亲身边,只能无能为力地呆站著的那个年幼的妹妹。 这是过去的记忆,也是这起事件才塑造出隼人现在的性格。 那是他们第一次发现母亲昏倒。 (为、什么……) 隼人没有忘,也不可能忘。 但为何平常深藏并掩盖于心底的记忆,会忽然狂涌而出呢?隼人一点头绪也没有。 一道冷汗滑过他的背。被唤起的这个记忆让当时的无力和焦躁感顿时闪过隼人的脑海,导致他站不稳,用手撑住额头。 「雾、雾岛同学!」 「呃,没什么,我没事,三岳同学。」 「可是你的脸色……」 「哈哈,可能是被医院的阴郁气息影响了吧。」 「……是吗?」 隼人依旧眉头深锁,若无其事地对三岳未萌露出一抹笑容。但她神情凝重,眼神动摇。 感觉心里不太舒服,却又搞不清楚那是什么。眼下这个状况,似乎更加深了她想关照隼人的心情。 「没事,有问题的话会再找你帮忙。」 「不要逞强喔。」 说完,两人就继续往出口走去,彼此间的气氛依然难以言喻。 「……糟糕。」 之所以会说出这句话,不只是因为下意识表达出这种心境,也是因为外头真的下起雨来了。 尽管雨势不强,不撑伞还是会有些麻烦。 隼人皱起眉头,三岳未萌却立刻用精神百倍的声音说道: 「我有带摺叠伞!」 她那开朗的笑容就像在说:「马上就有机会可以帮你了呢。」 于是隼人有些为难地回答:「可以麻烦你吗?」 日暮时分的街道上,淅沥沥地下著雨。 隼人和三岳未萌并肩走著,各自的单边肩膀都稍稍被雨淋湿了。 直接从学校过来的三岳未萌书包里常备的折叠伞还算大,粉彩色系的伞面上还有绵羊和白云的图样,非常可爱,整体设计很有她的风格。 跟同年龄的女孩共撑这种可爱的伞,足以让隼人的脸染成一片羞红,但光是不会淋成落汤鸡就谢天谢地了。他在心中向自己妥协,并朝著车站走去。 「……每天都在一起的家人,某天忽然不在家了,感觉很不好受吧。」 「三岳同学……?」 三岳未萌若无其事地呢喃了这么一句。她依旧往前看,所以看不清她的表情。 或许她真的是在自言自语。 也可能是无意间脱口而出的真心话。也许因为对方是隼人,两人同为至亲住院的伙伴,又或者是因为这场雨。 「……」 「……」 在那之后,他们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听著雨点敲打伞面的滴答声继续往车站走。 听到三岳未萌有些落寞的呢喃,隼人心中的羞耻顿时烟消云散。 隼人也在她拚命想帮忙的这股意志体会到她的逞强。不知怎地,隼人就是看得出来。 得说些什么才行──隼人这么想,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隼人搔搔头并瞄了她一眼,脑海忽然浮现出姬子气恼又傻眼的表情──这才发现自己还没开口。 「啊~~那个,三岳同学。」 「嗯,怎么了吗?」 「这个发型很适合你。跟平常相比,我觉得现在这样可爱多了。」 「咿呀!」 过去隼人住在几乎没有同龄孩子的月野濑,因此当姬子添购新衣或换新发型时,经常会徵询他的意见。 依据过往经验,隼人知道只要具体说出优点就能讨她欢心。 「因为把头发扎起来了,整张脸轮廓看起来清爽又漂亮。隐约可见的卷翘发尾蓬松可爱,同时也有种成熟的韵味。」 「啊唔,那个……哈唔唔……」 「所以,我觉得你以后可以继续尝试这种发型──呃,三岳同学?」 「……咿……」 「咿?」 隼人只是想说些鼓励的话,就像过去讨姬子欢心那样。 但看到她的脸颊与耳际都染成一片通红,隼人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发言有失妥当,但已经太迟了。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 三岳未萌彷佛再也忍不住,冲进了细细的小雨中。 只剩隼人留在原地,手里还拿著她那把可爱又梦幻的伞。 再走几步路就到车站了,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真糟糕……」 隼人这声低语渐渐消失在周遭的雨声中。 ──────────────────────── 第8话 因为很特别 「啊,你回来啦,隼人。」 「哥、哥!」 「我回来……了……?」 从医院回到家,隼人立刻感受到奇怪的氛围,于是皱起眉头。 眼前是在客厅桌边盯著姬子读书的春希。 最近经常看到这一幕,但春希感觉跟以往有些不同。 她露出文雅的笑容,挺直背脊,用眼神和手指扫过教科书的模样,完全就是平常在学校那种装乖的态度,跟浑身不自在又驼背的姬子有天壤之别。 「你要准备晚餐了吗?我也会帮忙,今天要做什么~~?」 「……豆渣可乐饼。」 「是炸物吗?热量没问题吗?」 「我会用烤箱做,不会用到一滴油,应该还可以吧?」 「哦,这样啊。」 春希莫名笑盈盈地留意裙襬站了起来,兴冲冲地穿起围裙,举手投足间都充满清纯可人的气息,跟平常那种散漫的样子截然不同。隼人方才感受到的不自然因此转变为困惑。 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从她的谈吐看来,也不像在装模作样。 「我去洗手喔。」 「啊,好。」 看著春希的背影,他和同感疑惑的姬子四目相接。 「……那是怎样?」 「我、我才想问呢。小春今天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我哪知道。看起来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唔唔~~感觉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我也是。」 隼人和姬子都打了个冷颤。 不知道春希葫芦里卖什么药,那种态度只让人觉得诡异。 「隼人~~?」 「噢,我马上过去。」 姬子眯起眼对隼人示意「想想办法」,但隼人选择视而不见,耸耸肩后便朝厨房走去。 在厨房待命的春希早已准备好各式厨具,脸上还带著爽朗的笑容,浑身散发出不同以往的凛然气息。仔细一看,今天连袜子都没有脱。 隼人也对春希的变化十分好奇。 「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还是看得出我跟平常不一样?」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姬子也一头雾水。」 「很好奇吗?」 「是啊。」 「可是不能说,还得保密,嘻嘻。」 说完,春希就用食指往隼人的鼻尖点了一下。 与其说她的表情像在谋划什么,更像是完成某种使命的勇者,或是更进一步大澈大悟的贤者,还莫名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烦死了。」 「呵呵。」 看来她没打算说,连隼人这声抗议,她都若无其事地带过。 隼人知道这种时候的春希绝对不会轻易松口。 见春希态度如此,隼人心中的焦躁感早已胜过疑问和困惑,于是他放弃抵抗般叹了口气,便著手准备料理。 今天的晚餐是用烤箱制作的豆渣可乐饼。 将马铃薯及南瓜放入装满水的大碗,包上保鲜膜后用微波炉煮熟。趁将根茎类放凉的期间,把切碎的洋葱、高丽菜、豆渣和鸡绞肉用平底锅拌炒,当然也没忘了用酒、味霖和酱油调味。 将两者混匀捏制成型后,再用另一个平底锅煎至金黄色,铺上乾煎过的面包粉后就能送入烤箱。烘烤期间用高丽菜丝及剩下的蔬菜做成味噌汤,再端出餐桌上的老朋友浅渍茄子,晚餐就大功告成。 「久违的炸物,我要开动了~~!好烫!哥,给我水!」 「姬子,你啊……」 「我也开动了。嗯嗯,今天也很好吃呢,隼人。」 「喔、喔……」 吃晚餐的时候,春希的态度依旧。 高雅地动筷品尝食物的模样优美,感觉却有些突兀。 隼人一脸疑惑,还是先问了其他更在意的事。 「对了,周末就快到了,你们决定要看哪部电影了吗?」 「……啊。」 姬子呆呆地喊了一声。去电影院这件事本身已经确定,但那就只是个目的而已,还没决定要看什么电影。 「嗯~~硬要说的话应该是《那由多之刻》吧?」 「偶尔会在电视上打广告那部吗?那是……」 「对,就是最近那部《十年孤寂》的导演和主演田仓真央再次合作的电影,所以也引发很大的话题──」 「──!」 田仓真央──对这个名字产生反应的春希双肩猛然一震。 这反应转瞬即逝,因此姬子没能察觉。隼人之所以会发现春希的异状,也是因为她前阵子看到田仓真央时的反应有异,才让他有些挂怀。 「啊~~那个,姬子──」 「──我有个提议。」 眼前的状况自不待言,但也不能擅自揭人疮疤大肆宣传。 因此当隼人想不著痕迹地将话题带开时,春希却带著异常严肃的表情举起手说: 「我想看Faith剧场版第三章。」 方才为止的优雅态度顿时消散,她浑身都充满了莫名的威吓感。 Faith──这部大作是以很久以前某部限制级电脑游戏为原作,其独特的世界观多年来收获了不少拥护者,现在更是发展出外传故事及承继世界观的动画、漫画及游戏等诸多媒体。隼人虽然不太熟悉,也接触过几部作品。 隐约能从春希的表情看出她是狂热粉丝。 「我也没其他特别想看的电影,就这部吧。」 「是现在在播的动画吗?我只听过名字而已耶,而且还是第三章,直接从这部看的话看得懂吗?」 「……咦?小姬,你没看过Faith吗……?」 「好看吗?我之前是有点兴趣啦~~」 「……是喔。」 听到姬子的发言,春希顿时像无法置若罔闻般眯细双眼,随后「喀」一声放下筷子。 她面带微笑,眼神却毫无笑意,再加上先前那种莫名其妙的和风美人模式,看起来更有压迫感。 「小姬。」 「什、什么事?」 「这部作品非常精彩,还会让人热泪盈眶。没看过的话,你这半辈子算是白活了。」 「小、小春?」 春希缓缓来到姬子身边,动作熟练地操作雾岛家的电视遥控器,连上影音串流平台。 「你看,因为第三章上映了,剧场版第一章和第二章也上架了喔,连电视版的全系列都有耶。我个人最推荐第二季,简直神作。不仅战斗场面超棒,主角一路走来的历程更是感人,看了绝对会泪流满面,我不知道哭多少次了。」 「是、是喔,原来如此。可是现在正在吃饭耶,先吃吧?」 「嗯嗯,光是第二季的动画OP就能让我吃三碗饭,根本是配饭神器。」 「那、那个,小春……?哥、哥!」 「……啊~~今天的浅渍腌菜好像有点咸耶~~」 这就是传教。 遇上对作品感兴趣的人就抓住他的脚将其拖入泥沼,是阿宅特有的本能行为。 见春希性情大变,姬子本想念几句,春希却完全听不进去了。依据过往经验,隼人知道春希一旦如此,说再多也是枉然。 而且他也看出春希显然是故意要炒热气氛,只能暗自低头苦笑,在心中为姬子默哀。 「有时间的话,也推荐你玩玩看原作游戏!不是普遍级的版本,要玩限制级的!几乎没什么情色要素,就算有,也是为了凸显作品的世界观,那些情色──」 「我回来了~~咦?你是……」 「──情色……那个……情……色……」 「「「……」」」 正当春希开口不离情色二字的瞬间,有个跟隼人和姬子有点像的壮年男性走进了客厅。他就是隼人和姬子的父亲和义。 虽然鲜少在家,他依然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从他手中的纸袋还能看见皱巴巴的上衣,可见是回来拿换穿衣物吧。 在这个时间点跟春希碰面,可说是糟糕透顶,尴尬至极。 久久不见的童年玩伴的父亲就在眼前,闭月羞花的女高中生却开口闭口都是「情色」二字,任谁都会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吧。 在如坐针毡的气氛下,隼人故意咳了一声并且开口,试图改变气氛。 「啊~~老爸,那个,我之前在讯息里跟你提过,这位是──」 「好久不见,叔叔──我是二阶堂春希。」 「「「──!」」」 春希露出清纯可爱的笑靥,轻轻点头致意后,现场气氛转眼就变得凛然正经。不仅是隼人和姬子,连和义都不禁屏息。 挺直的背脊,文雅的举止,配上唯独今天端正整齐的制服穿著,完美体现出清纯可爱和风美人的「面具」。 「唔,春希,感觉好像变了个人耶……」 「呵呵,毕竟过了七年嘛。」 「呃,你跟隼人和姬子……」 「我们的感情非常好哟。」 既模范又理想的问候方式,对付儿时玩伴的父母算是可圈可点了。以精心计算的对话带动他人,支配全场动向──春希正在一步步展开这样的伪装演技,让隼人和姬子都无话可说。 餐桌景象,一如以往。 有「家人」和春希在的客厅,一如以往。 像刚才那样有点愚蠢的对话,也一如以往。 所以隼人对眼前这个「二阶堂春希」非常反感。 「那么春希,之后也麻烦你多多关照他们了。」 「别这么说,我才要麻烦他们──」 「干嘛忽然这么毕恭毕敬啊,刚才不是还在聊什么情色话题吗!」 「──咪呀!」 「隼、隼人!」 「哥!」 隼人忽然用双手捏住春希的脸颊。看著惊慌失措、泪眼汪汪的春希,隼人嘴角勾起一抹窃笑,同时也感到惊讶。 (怎么又弹又软啊……) 捏起春希的脸颊后,才发现彷佛能吸附手指的细腻肌肤竟带有麻糬般的弹性,可以自由自在地变化形状。隼人不禁对这种触感深深著迷。 春希用表达抗议的眼神瞪著他,还发出「咪呀!」的叫声。隼人的恶作剧心态顿时节节攀升,一发不可收拾。 「哈哈,居然能拉这么长耶。」 「噢惹喔,稳人~~!(够了喔,隼人~~!)」 隼人根本不在乎周遭的目光,完全沉浸在玩弄春希脸颊的世界里,简直就像小学生在捉弄喜欢的人。 他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实在不该这么幼稚。看不下去的姬子正准备制止── 「喂、好了啦,哥!怎么可以捏女生的脸──」 「看我的!」 「啥!」 「小春!」 但春希也不会一直受制于人。 「唔咿咿!」 「咕唔唔!」 春希要反击似的回捏隼人的脸颊,死命揉捏挑衅。隼人也像要回敬一般,拉开她的脸颊并用力扭按。 根本就像小孩在打闹。隼人和春希都不肯认输,彼此却都带著笑容,还不停幼稚地互呛:「吃我这招!」 姬子本想上前制止,但看到隼人和春希的反应,就没劲地傻在原地,深深叹了口气。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啊?(老爸?)」 「无无?(叔叔?)」 「爸?」 这时,隼人和姬子的爸爸和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露出打从心底觉得好笑的表情捧腹大笑,视线不停在隼人和春希之间来回。 「啊,抱歉。我只是觉得,你们的感情还是跟以前一样好。」 「最、最好是啦。」 「呃,那个,是那个啦,那个!」 「哥、小春……」 被和义这么一说,隼人和春希立刻慌张地松开手,面红耳赤地提出反驳,而姬子只是傻眼地不停叹气。 「啊~~老爸,要吃晚餐吗?之前没听你说要回来,不过饭菜还有剩。」 「那就不客气了。」 和义就座后,隼人就拿准备晚餐当藉口迅速逃进厨房。姬子则是一脸傻眼地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谢谢招待!」 「你、你们这两个叛徒~~!」 吃完晚餐后,姬子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 饭厅内只剩下春希与和义。 现场气氛依然尴尬,感觉却跟方才截然不同,因此春希紧张地绷紧全身。 雾岛和义──这位「月野濑的大人」,知道春希的祖父母和田仓真央的事情。 说不定他对我的印象不太好──这个想法掠过春希的脑海。 但看到春希紧张的模样,和义又看了一眼重新回到厨房准备晚餐的隼人后,忍不住轻笑。随后他再次看向春希,并眯起双眼。 「春希,谢谢你。我好久没看到隼人这么开心了。」 「…………咦?」 春希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春希也跟著往厨房看去,却只看见隼人正在准备晚餐的熟悉背影,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所以她不禁疑惑地歪过头。 「来,做好了。有酱油、番茄酱跟酱汁,看你要沾哪一种。」 「谢啦。噢,傍晚你也确实把东西拿去医院给妈妈了吧?谢谢你啊。」 「……医、院?」 「哦?隼人没告诉你吗?」 「啊~~那个……」 春希惊讶地瞪大双眼。她从来没听说过。 造访隼人和姬子这对儿时玩伴的家以来,算算也过了好一段时日,回想起来,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父亲。这个家里没有母亲,显然出了某些问题。 春希当然起过疑心,但独自生活的春希对父母亲的存在也有百般怨言,自然不会随意过问。 尽管如此,春希从没想过会听到「医院」二字。她难掩动摇地看向隼人,隼人只是尴尬地搔搔头并别开目光。 「老爸,你是回来拿换穿衣物吗?直接拿去洗衣店──」 「噢,原来如此。春希在隼人心中的地位果然很特别啊。」 「咪呀!」 「老、老爸!」 隼人本想刻意转移话题,但和义冷不防说出这句话。春希虽然没听懂话中含意,心脏却以异常的速度狂跳起来。 春希看了看隼人的脸,发现他的脸红到前所未见的程度,嘴巴一张一合,无法组织完整的言词。 然而和义带著了然于心的表情点点头。 「嗯嗯,之所以没跟春希说妈妈的事,就是不希望春希因此对自己同情或操心──」 「春希,那个,今天我先送你回家!」 「咦?啊、嗯!」 或许实在是待不下去了,隼人不顾春希还没吃完晚餐,就硬是拉著她的手往外走。春希也觉得食不下咽,便有样学样地答腔。 和义对两人突兀的行为目瞪口呆,一脸疑惑地看著他们离开。 「春希,以后也要常来坐坐啊。啊,还是给你一副备用钥匙?」 「老爸!」 踩在柏油路面的脚步声响彻夜晚的住宅区。 「……」 「……」 双方都默默无言,不知该如何向对方开口。 莫名有种心痒的感觉,但感受绝不算坏。总觉得脚步也加快了。 春希不经意抬头仰望夜空。尽管被大楼和霓虹灯的光遮蔽,仍有几点星子发出微弱的光芒。跟过往记忆中的月野濑不同,万家灯火比星星更加耀眼夺目,星星的数量也不多。 跟以前不一样──一想到这里,春希下意识说出了心里话。 「隼人,你都没问过我家的事。」 重逢后也过了好一段时间。 隼人与春希之间出现了空窗期,也发生了无数变化。说不在意是骗人的,隼人一定也这么想吧。 走在春希身边的隼人依旧看著前方,伸手搔搔头。春希看不清他的表情。 「以前──不对,以前也是。我对你当时的家庭状况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你为何没来上学。」 「……嗯,对啊。」 「但我还是觉得跟你玩在一起很开心,该说是不在意吗……啊啊,对了,我当时觉得那些事不重要,现在也是如此。嗯,应该就是这样……吧?」 「……噗,什么意思啦。」 「怎样啦,不行喔?」 「不,很像你会说的话……喂,等等我啦!」 隼人的脚步又加快了一些,可能是在闹别扭。春希不想被拋在后头,便急忙追上前抓住他的手,和他并肩同行。 跟小时候就不断上演的场面一模一样。 「在我心中,隼人的地位果然也很特别。」 「…………是吗?」 两人都满脸通红,但还是紧牵著彼此的手,无意松开。 他们用比平常快上许多的步伐走向春希家,就像要拋开这股羞涩感。 ──────────────────────── 第9话 真让人不爽 「喂,还要用多久啊?」 「哥,不要乱动!」 姬子尖锐的嗓音响遍周日早晨的雾岛家。 被押上客厅沙发后,隼人的头发已经被姬子整理了将近三十分钟。看来姬子一直做不出满意的造型。 今天是约好要去电影院的日子。 气势汹汹的姬子对打扮随性的隼人说:「因为今天我也会一起去!」亢奋地对隼人的发型来个大整理。 姬子的造型则是设计简约的无袖衬衫,配上深蓝色不对称长裙。她的身材修长有型,带点成熟的韵味,乍看之下会搞不清楚谁比较年长。 「好了!」 「……感觉很奇怪耶。」 不久,姬子终于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隼人第一次用发蜡做造型,头发硬梆梆的感觉让他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 「好啦,让春希等太久也不好,赶快──」 「啊?哥,等等,你该不会要穿这套衣服出门吧?」 「咦?有什么问题吗?」 「……唉。」 隼人起身准备出门时,一脸疑惑的姬子喊出一声怪叫。 一头雾水的隼人有些慌张地看了看自己的服装。苔绿色宽松上衣搭配黑色卡其裤,算是极其普通的造型。 看著隼人困惑不已的模样,姬子深深叹了口气。她单手扠腰,并用空著的那只手指著隼人说: 「那件上衣!不但已经褪色,衣领也松垮垮,袖口还破损了耶!」 「的、的确是。」 被姬子这么一说,这件上衣确实因为长年劣化而破损,似乎连姬子都看不下去了。随后隼人被强行带回房间,让妹妹重新挑选衣服。 假日上午的站前人潮虽不如平日拥挤,依旧人满为患。可能是因为平常不搭电车的旅客也在使用,售票机前方也排了几个人,而隼人是其中之一。 「我看看,多少钱啊……」 在月野濑乡下住久了,让他没有这种买票的习惯。 这也难怪。在月野濑这个地方,没有自家用车就相当于动弹不得,轻型卡车才是绝对的正义。 所以隼人特地到售票机前确认票价表后才拿出钱包,动作相当缓慢。 「哥,快一点啦。」 「抱歉……呃,姬子,你不用买票吗?」 「哼哼~~因为我有这个啊!」 说完,姬子就得意洋洋地掏出一张IC卡,卡面上还有哈密瓜图案这个特徵。这张卡不仅能搭电车和公车,购物时还能当作电子支付。看来是在隼人不知不觉间办好的。 「有了这张卡就不必一直买票,在超商付钱也快速方便!」 语毕,姬子就露出极度烦人的得意表情,故意在隼人面前展示IC卡并通过验票闸口。 『余额不足,请加值。』 现场却响起「哔──」的机器声响。 「……姬子。」 「唔唔……」 泫然欲泣的姬子只好跟隼人一起在售票机前排队。 他们从最近的车站搭乘快速列车经过三站,随著电车摇晃了二十几分钟后,来到本日的会合地点。前阵子跟春希一起来挑手机时,也是约在这个都心区的鸟类装置艺术前。 虽然已经来第二次了,隼人还是不习惯在错综复杂的车站大楼里走动。他们在人群中穿梭,动作缓慢地走向目的地。 顺带一提,因为两家住得近,隼人曾问春希要不要一同前往,春希却一口回绝,嘴角还勾起一抹贼笑。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在打什么歪主意。 抵达会合地点后,姬子似乎静不下来,频繁地拿出摺叠手镜拨弄浏海。 隼人则对令人眼花撩乱的来往人潮感到稀奇,光是盯著看就不无聊了。 他不禁心想:要是掉进这片汹涌的人海当中,应该转眼间就会被淹没溺毙吧。事实上,隼人和姬子刚才也是被这片人海折腾很久才来到此处。 「……咦?」 「……啊。」 「啊,是小春!咦?怎么这么可爱~~!应该说好心机喔~~!」 所以在这片人海中看到格外醒目的那名少女时,隼人忍不住发出怪声,姬子也开心地喊了出来。 今天春希的打扮非常可爱。 一袭花朵图样的天蓝色细肩带短洋装,裙子部分是蛋糕裙设计,从高腰处开始左右颜色不同的内里更是整件裙子的焦点。配上缀有蕾丝的短版针织罩衫,整体的俏丽风格完全彰显出她的女孩气息。 而且春希今天还特地将头发绑成双马尾,甚至别上缎带,整体造型就如姬子所说──很心机。 看上去有些幼小,却又能凸显出十几岁少女特有的天真与诱人魅力。隼人看了也只能吓得直眨眼。 春希也跟他同样惊讶。 隼人的发型不是平常那种任由它留长的模样,而是姬子亲手精心打造,给人爽朗的印象。姬子挑选的服装也充满了清爽文雅的气质,很适合他。 春希也忍不住张大了嘴,神情大变。 「你、你是谁啊~~!」 「说得太过分了吧。」 先从僵直状态恢复正常的是春希,她惊讶地指著隼人喊道。 「呵呵~~只要这样打扮一下,哥也是有模有样吧?」 「唔,没想到还有这招!也对,隼人还有小姬这个军师……!」 「啊,喂……真是的。」 春希不甘心地低吟。当姬子把隼人推向前,彷佛在炫耀她的得意力作时,春希又气得鼓起双颊。 看到春希的反应跟她的外表一样稍嫌幼稚,隼人发出傻眼的声音。 春希察觉到隼人的表情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刻意咳了几声。随后她稍微整理了不常穿的蕾丝荷叶边短裙裙襬,又露出最近常见的那种装腔作势充满挑衅的表情逼近隼人。 「哼哼,虽然第一局不幸败阵,今天的我跟平常可是大不相同。」 「是、是吗?你今天感觉确实跟平常差很多,让我吓了一跳。」 「其实还不只这样呢~~欸,你觉得我哪里不一样?想知道吗?想知道吗?」 「咦?呃,还好……」 「嗯嗯~~还嘴硬~~!欸,其实你很想知道吧?」 除了外表,今天的春希连身上散发的氛围也截然不同,让隼人心里有些小鹿乱撞。老实说,隼人已经乱了阵脚,态度自然变得有些冷淡。 但春希没看出隼人的惊慌,有些赌气地嘟起嘴巴。 「哦~~那看了这个以后,你还说得出那种话吗~~?……嘿!」 「~~~~什么!!?!?!?!?」 春希不耐烦地逼至隼人和姬子面前,将细肩带洋装的胸口往下拉。下一秒,隼人顿时变成烧开的水壶。看到六神无主的隼人脸红到无以复加的样子,春希觉得痛快极了。 她故意让隼人和姬子看了一眼黑色内衣。 缀有典雅蕾丝设计的内衣莫名有种性感成熟的魅力,跟春希身上那套少女风格的服装非常不搭,却也因此充满了存在感。 隼人彻底被这种反差感击垮,脑中乱成一团,混乱的心情溢于言表。 春希见状,脸上露出得逞的窃笑。而姬子彷佛要替隼人说出心里话,低声喊了一句: 「有~~~~~~够色!」 两人的反应让春希相当满足。 她露出过去在月野濑恶作剧成功时的得意神情,态度越来越嚣张。 心情愉悦的春希彷佛看准时机般继续缠著隼人问: 「欸欸,你心动了吗?有吗?整张脸都红了耶~~呵呵,不说我也懂啦~~应该说,果然不能只重表面,连看不见的地方都要有所坚持吧?还有我由内而外隐约流露的性感气息?你懂吗~~应该说你就是懂了,脸才会这么──」 「闭嘴啦~~!」 「──咪呀!」 被不停逼问的隼人依旧面红耳赤,直接抓住春希的双马尾发根又转又扯。因为无可反驳,不小心就动手了……此刻的行为简直就像孩子常有的幼稚行径。 「可、可恶!」 「好痛!」 春希也没打算乖乖就范,一把揪住隼人整理过的头发乱揉一通。根本就是小孩的幼稚打闹,只是在意气用事。 结果两人的造型变得乱七八糟,难得的打扮全都泡汤了。 看著哥哥和儿时玩伴的惨状,姬子不禁心想「前阵子也发生过同样的事」,便露出由衷感到傻眼的表情,冷冷地瞥了一眼。正当她看准时机想上前劝架时── 「哥、小春,大家都在看,不要──」 「──呵呵、呵哈、啊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到底在干嘛啦……哈哈哈哈!」 忽然有一道宏亮的笑声朝著隼人和春希直冲而来。 声音的主人像是打从心底觉得好笑般捧腹大笑。从他平常在学校那种冷静的表现来看,实在很难想像他会发出如此天真的笑声。 所以脸色变得更难看的隼人低声说道: 「…………海童。」 隼人和春希互看了一眼,才终于意识到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彼此又是捏鼻又是戳弄又是拉耳朵,很是滑稽。 感情相当要好的模样,完全成了众人的注目焦点。周遭行人们纷纷投以视线,还忍不住憋笑。 于是隼人和春希连忙松手拉开距离,但海童一辉看了他们的反应,还是笑得双肩颤抖,还擦了擦眼角的泪。 「哈哈,那个,真巧耶,雾岛同学、二阶堂同学。」 「是啊。」 「两位跟我不一样,感觉不是碰巧遇见的呢。」 「……啊啊,是啊。」 隼人搔搔头并叹了口气,彷佛已经放弃挣扎。 他回想起刚才那一幕,简直就是小孩之间的打闹,实在不是刚转学过来的邻座男女同学会做的事。 此时,海童一辉将手放在下巴,动作夸张地频频点头,脸上似乎写满了有趣。 (……啊~~太大意了。而且偏偏被这家伙看到……) 假日在街上和学校同学偶遇──就算没有像海童一辉这样上前搭话,会被人撞见也是当然。 就算没有,春希也是个相当惹眼的少女。尤其今天还费心打扮,更是受人瞩目。 上次之所以没遇上同学,一方面是停留时间不长,另一方面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店里,还有戏剧拍摄现场这种引人注目的其他因素。 「旁边那个女孩就是传说中的儿时玩伴吗?幸会,我是跟他们同校的海童一辉。」 「!」 「啊,喂,姬子!」 重新看了隼人和春希的状况后,海童一辉便发现了姬子的存在,于是笑盈盈地做了自我介绍。 海童一辉的外型亮眼,换句话说是个大帅哥。见他露出这种风靡万千少女的笑容,姬子不知该如何反应,心中立刻浮现怕生的恐惧,急忙躲到隼人身后。隼人和海童一辉也只能苦笑以对。 「真可惜,我被甩了呢。不过……你直接喊她『姬子』啊?」 「啊~~这是……」 海童一辉耸耸肩,来回看了看支支吾吾的隼人和姬子,眼神满是好奇,丝毫感受不到话中的遗憾。 气氛尴尬透顶。隼人和春希没有在学校公开他们和姬子的关系,这种亏心感更加深了尴尬。 被人用毫无保留的眼神一盯,姬子吓得双肩一颤,将隼人的上衣背后抓出了皱褶。眼下的状况实在太难解释。隼人瞄了胆战心惊的姬子一眼,正准备开口说明时── 「海──」 「喂,海童,你看得太夸张了吧!小姬快被你吓死了!」 「喔,抱歉抱歉。」 「──春希。」 只见春希跑到海童一辉面前,彷佛要挡住他窥探姬子的视线。 春希皱起眉,似乎在谴责他,还狠狠地伸出食指指著他。海童一辉被吓了一跳,不禁后仰并举起双手。 海童一辉再次感到惊讶。 这也难怪,因为春希的言行举止跟平常在学校的样子判若两人,换作自己碰上这种状况,自然也会满头问号。但与此同时,海童一辉也涌现了强烈的好奇心,所以他丢出的这段反驳似乎也带了点嘲弄意味。 「……不过,二阶堂同学感觉非常可爱呢,服装和发型都跟在校形象完全不同,真令人惊讶。是为了穿给雾岛同学看吗?」 「是啊,那还用说。我就是为了吓吓隼人和小姬才会打扮成这样,否则我平常才不会这么穿!」 「!……是、是喔,原来如此。」 然而春希直接忽略海童一辉坏心眼的调侃,双手扠腰挺起胸膛,彷佛要刻意展现自己似的,感觉豁出去了。 海童一辉被春希这个行为吓得瞪大双眼,觉得有些刺眼般眯起双眼。 「可是我被隼人反将了一军。哎,不过刚才让他看了我的性感内衣之后,那个反应应该可以算是我赢了吧──唔唔!」 「喂,春希!」 「噗呼!什、性感内……咳、咳咳!」 「小春,别说了,过来!」 春希居然一脸得意地说出故意让隼人看内衣这件事。 海童一辉吓得猛咳,隼人万念俱灰地将手放上额头仰头望天,姬子则立刻上前摀住春希的嘴。这时春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都红了。 想当然耳,他们变得比刚才更引人注目了。春希银铃般的嗓音充满穿透力,听到「性感内衣」一词,周遭的视线便狠狠地直刺而来。 隼人和姬子本来就不习惯他人的目光,现在更是受不了现场气氛,连忙拉著春希逃向行人较少的角落。 春希终于体认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双手掩面蹲了下来。被稍稍恢复平静的姬子安慰后,她泪眼汪汪地发出呜咽声。 另一边的隼人按著痛到不行的头,走到跟著过来的海童一辉面前。 「那个,海童,春希从以前就是『那样』。麻烦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装作没看见吧。」 「是可以啦……那个,你们几个感觉很要好耶。」 「是啊,毕竟我们是儿时玩伴,认识很久了……呃,你早就发现了吧?还有,春希一天到晚跟大家说的儿时玩伴就是她。她叫姬子,是我妹妹。」 「我、我是雾岛姬子。幸、幸会……」 「啊……我也重新自我介绍吧。我是海童一辉。」 稍微恢复状态后,姬子被隼人推向前,虽然有些战战兢兢,这次已经能好好打招呼了。春希发现这件事,再加上刚才被姬子摆了一道,便摸摸姬子的头不停称赞她。 「哦,这次做得很好耶,好棒好棒。」 「讨厌,小春就会见风转舵!」 「……真是的,你们在干嘛啦。差不多该走了。」 被隼人如此催促后,她们顺著回了一句:「「好啦~~」」这种情况小时候就上演过好几回,虽然刚才发生了那种尴尬的意外,三人之间的气氛已经恢复以往。这正是隼人他们儿时玩伴才能营造出的气氛。 脸上浮现一丝难为情的隼人对海童一辉说: 「今天我们是第一次一起去电影院。这里毕竟不是乡下,时间也快来不及了,所以我们要先走一步……那个,希望你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隼人举起手说了声「再见」便转过身。 隼人和海童一辉才认识没多久,感情没有特别好,再加上那个传闻,因此两人的关系还处于称不上朋友的灰色地带。 「等一下!那个,我可以一起去吗……!」 所以听到这句话时,隼人只觉得意外。 「海童……?」 「唔!」 被海童一辉喊住后,隼人和春希回过头,神情讶异地看向彼此。 最令人意外的是,海童一辉的表情居然是全场最惊讶的。他似乎也难掩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拋出这句话。现场弥漫著困惑的气息。 这时,春希率先打破沉默。 「你要来干嘛?」 春希直接踏出一步朝海童一辉逼近。她一脸疑惑,眼神可以用「狠瞪」来形容,让海童一辉有些退缩。 但只消一瞬,海童一辉就再次定睛注视春希。尽管有些结巴,仍努力开口说道: 「……呃,那个,有我在的话,感觉比较方便。」 「方便?」 「喏,你们的关系不是不能公开吗?所以我一起行动的话,看起来就像是双重约会,就算被其他人撞见也方便──」 「双、双双双双双重约会!」 「──找藉口带过……呃,二阶堂同学?」 「你、你说双重约会,是谁跟谁约会啊!隼、隼人不行喔,我不会让给你!」 春希忽然对「双重约会」一词反应过度,瞬间变成了烧开的水壶,感觉头上也正冒出阵阵热气。她不停摆弄裙襬的荷叶边,还一直窥探隼人和姬子的表情,态度变得相当异常。 隼人在一旁看著,无奈地心想「说什么不肯让,把我当成物品了吗」并叹了口气。隼人把没用的春希交给姬子处理后,再次看向海童一辉。 「……所以──」 「所以?」 「你有什么目的?」 「没有目的啊,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 「…………哦?」 「……雾、雾岛同学?」 隼人目不转睛地看著海童一辉的双眼,想试探他的真心。 他的眼中带有一丝不安,却也有种期待的感觉。感觉似乎在害怕什么,又像在追求耀眼的光芒……隼人觉得这种眼神似曾相识。 ──「二阶堂春希」和「海童一辉」非常相似。 这个念头又重回隼人的脑海。 隼人对海童一辉的状况不甚理解,也无意深究,但跟春希如此相近的眼神就在眼前,要是放著他不管,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况且,海童一辉刚才的说法虽然很像藉口,但隼人也觉得确实有道理,应该可以有效避免节外生枝。隼人深深叹了口气,将头发乱搔一通,随后放弃抵抗般又叹了一大口气。 「……可乐跟爆米花,就让你请客吧。」 「雾岛同学!」 「隼人~~!」 海童一辉的嗓音讶异中带了喜悦,跟大声抗议的春希有著天壤之别。隼人也忍不住露出为难的笑容,迈开步伐往前走去,彷佛想让话题到此为止。 「啊~~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才帮你弄好的耶!哥真讨厌,小春也是!」 姬子追上前,对隼人那乱七八糟的头发臭骂一顿。 电影院是栋相当宏伟的建筑。 占地面积足足比学校体育馆大上一倍,若抬头仰望这十二层楼的高度,甚至会让脖子感到酸痛,壮观程度让人折服。 「好大……」 「天啊……」 「啊哈哈,也超出我的预期呢……」 Grand Cinema Spirits──这就是隼人一行人今日造访的影城。 不仅有国内规模最大的巨幕,还有体验型剧场、咖啡厅和周边商店等各式各样的设备,可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娱乐设施。 「雾岛同学,你不进去吗?」 「啊、噢,抱歉。呃,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所以吓了一跳,也不知道入口在哪……楼下有好多设施喔……」 「一楼到三楼有很多店面。我想想……电影院的入口要从旁边的电扶梯坐上四楼,上面好像都是影城了。」 「好。我们走吧,春希、姬子。」 「……唔。」 「嗯、嗯。」 四人当中只有海童一辉泰然自若,或许是对这里很熟悉吧。他用觉得温馨的眼神看著被吓傻的三人,催促他们往前走。 搬来这里以后,隼人和姬子老是被这种眼神盯著看,已经习以为常了。只要他们碰上和月野濑不同的事物大受震撼时,大家就会投来这种目光。 但春希不一样。 由于有平日伪装的假象,她是第一次被这样盯著看,所以她神情有些不满,从走在前方的隼人与海童一辉之间穿过去。 「我、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春希跟表情变得更加愉快的海童一辉对上眼后,不屑地别开视线。 顺带一提,隼人和姬子搭上直达四楼的巨大电扶梯,便好奇地东张西望,没意识到春希的态度,完全就是标准的乡巴佬。 「哇啊!」 「哦~~」 来到影城入口处,又让他们大吃一惊。 与上方楼层打通的圆弧状挑高大厅,搭配重视流线型的近未来式设计,设施里头来往的人多不胜数。 隼人和姬子当然是第一次造访这种地方。 春希虽然在城市住了好几年,却总是独来独往,因此也是初次体验。三人就这么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到他们的反应,海童一辉开心地笑了几声,才开口向隼人问道: 「呃,决定要看哪部电影了吗?」 「啊,嗯。我们要看Faith剧场版第三章。」 「动画片?」 「很意外吗?」 「有一点。毕竟班上最近都在讨论《那由多之刻》,还以为一定是这部。」 杵在原地的春希忽然双肩一颤。 对春希来说,《那由多之刻》算是地雷话题。 隼人发现春希完全不打算隐藏不高兴的表情,急忙从钱包掏出钞票,硬塞给海童一辉。 「海童,呃,我不知道怎么买票,可以请你帮忙吗?喏,春希跟姬子的份也麻烦你。」 「OK,我随便挑个四人并排的座位喔,可以吗?」 「好,谢谢。」 海童一辉似乎也敏锐地感受到春希的情绪了。 于是他配合隼人的指示收下钱,露出八字眉但笑容依旧爽朗,然后离开现场。 他居然能如此敏锐地察觉他人的细微变化,隼人不禁感到佩服。原来如此,难怪他这么受欢迎。 从远处看也能感觉到海童一辉的动作相当流畅,没一会儿工夫就把票买回来了,跟在电车售票机前磨磨蹭蹭的隼人大不相同。 「对、对不起!我哥太没用了。」 「你没资格说我吧,姬子……」 「哈哈,不客气。而且平常我就听说过雾岛同学对这方面不太在行。」 说完,海童一辉就露出天真和蔼的笑容,直爽的回答方式也成功软化了姬子怕生的态度。他很擅长跟人打成一片。 隼人很佩服他这种好相处的态度,却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7厅,那就是八楼了。机会难得,我们就搭电扶梯慢慢上去吧!」 「啊,小春!」 春希似乎对海童一辉的态度不甚满意,「唔~~」地低吟著从他和姬子之间穿过去,强行拉住姬子的手。 海童一辉见状,依旧面带微笑地耸耸肩,对从他身旁走过的春希的侧脸说道: 「别担心,我不会对他们两个出手。」 「~~~~!」 「好痛!」 可能是被海童一辉猜中了心思,春希的脸一路红到耳际。春希瞪了他一眼,然后往他的小腿骨狠狠一踢。春希的运动神经超强,这一记狠踢可说是毫不留情。 海童一辉忍不住蹲了下来,按住被踢的地方。他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不知为何却还是带著愉悦的笑容,彷佛觉得很好笑。 隼人搔搔头,傻眼地叹了口气。 「海童,你是白痴喔。」 「对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虽然不是姬子期待的768个座位的巨型影厅,但可容纳人数也轻松超过了400人,让隼人、姬子和春希都大受震撼。 电影开始后,原本春希的不满气息也立刻消失,完全沉浸在电影的世界之中。 整部电影非常优秀,不仅作画品质精良,从系列作中途开始观看的隼人和姬子也立刻被剧情深深吸引。 至于春希,看到紧张刺激的场面就为之屏息,在感动人心之处又会猛吸鼻涕,倾身紧盯著银幕。将最后的工作人员名单全部看完后,回到入口处的春希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狠狠宣泄出情绪。 「真是太~~~~好看啦!」 春希转过身,双手在胸前紧紧握拳,眼神闪闪发亮地极力主张。听她这么说,就算不是隼人,也会被她的情绪牵动而露出笑容吧。 「比想像中好看耶,小春!我已经对前作充满兴趣了!」 「我说得没错吧,小姬!下次我再带一大堆给你看!」 「春希,姬子要学测了,适可而止喔。」 「唔唔,我知道啦……」 「哈哈,但的确很精彩呢。尤其是最后那一战,虽然是临时组成的搭档,却说出了那句充满信赖感的台词。」 「唔,居然能留意到这一点,海童,你很内行嘛!原作中没有这个剧情,才更让人印象深刻啊!」 相同的话题再度被炒热后,春希先前的不满情绪也顿时消散,心情好得不得了。看著情绪激动的春希,隼人眯起眼心想: (真是个单纯的家伙。) 春希兴奋地讲述那个场景拍得有多好,接著将场刊卷起来,深深吸一口气,用流畅至极的动作将场刊短剑指向三人。随后,她身上的气息骤变。 「『我可不像你,我自始至终都对你充满信任。』」 「「「──!」」」 这一瞬间,周遭的世界变了样。春希这道前所未闻的凛然嗓音,让在场众人瞠目结舌。看著春希,竟会将她错认为刚才那部电影中的角色。三人为之震慑,完全说不出话来。 对春希来说,或许跟过去的「角色扮演游戏」没两样吧。以前还住在月野濑的时候,她经常看完动画或特摄片便模仿剧中角色。但跟当时相比,又有某种显著的差异。 可能是对惊讶的隼人感到满足,春希露出淘气的笑容,又变回平常的态度。时间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 「……小、小春,你好厉害喔!吓我一跳!那个场景确实能充分感受到不知不觉间诞生的羁绊呢!」 「对吧对吧!导演一定也明白这一点,这是对角色的爱啊,是爱!」 「这一幕是很棒,但要把孩子托付出去那里更让我感动!」 「啊~~!那里也很精彩!」 率先恢复正常的人是姬子。她似乎也被兴奋的春希影响,开始热烈谈论电影话题,丝毫不管他人眼光。 春希深深吐了一口气,闭上双眼,放松全身力气。她的气息再次改变,当她睁眼的那一瞬间,又如实重现了电影场景。 「『你可要好好照顾这孩子。』」 这次她拉低嗓音,凛然且具穿透力。表情及氛围都像极了身经百战的忠心战士,完全无法想像她是十五岁的少女。 「……太强了吧。」 「……春希她,啊~~那个,她的面具种类好像超级丰富。」 一旁的海童一辉也忍不住赞叹。 隼人也用有些挖苦的口气回答,同时心想「真是出乎意料的才能」。虽然这话是自己说的,他也莫名能够认同。 「呀~~呀~~就是这个!虽然只有短短一句,却寄托了相当复杂的思绪!」 「喔喔~~这下子我一定得让你看看之前的作品了……啊,对了,隼人,你最喜欢哪一幕?」 「!啊~~那个,我啊……」 这次话题来到隼人身上。 比起电影本身,他的心思都放在春希出乎意料的「特殊才能」上,于是在苦苦回想电影内容的同时,他开始东张西望,结果发现他们几个相当惹人注目。 这也难怪。在隼人眼里,春希是美少女算是相当客观的事实。尤其她今天的打扮充满心机,完全符合男人的喜好。不仅如此,她身旁的姬子也是精心打扮,跟她站在一起毫不逊色。海童一辉就更不用说了。 再加上刚才那种魄力十足的演技,让人不好奇也难。 (话说回来,这里虽然是入口处,人未免也太多了────唔!) 他环视四周后看到一张海报,不禁瞠目结舌。 回想起来,Grand Cinema Spirits是大规模的电影院,而且姬子和海童一辉都提过「那部电影」。 『那由多之刻 今日将于768座席的特大影厅举办见面会 主演──田仓真央』。 他终于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井然有序地聚集在入口处了。 好巧不巧,这些人想亲眼目睹的那名演员正好从后方走了出来。 她也吓了一跳。因为原本在等候她出场的那些粉丝视线居然都聚集在春希身上,如此异常的现象自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春希背对著入口后方,所以没察觉到这件事,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田仓真央瞪大双眼的同时,隼人也抓起春希的手往外冲。 「跟我过来一下!」 「哥!」 「雾岛同学!」 「咪呀!那一幕的台词好像不是这样耶,隼人~~!」 他跑向没什么人使用的楼梯,两阶并作一阶往下跑。拚命往楼下狂奔的样子,用「滚下楼梯」来形容可能比较贴切。 他现在的样子应该很难看吧,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一心只想往外冲。不对,应该说他根本没时间管这些了。 来到大马路上,隼人和春希都上气不接下气。 「呼啊、呼啊。」 「呼~~呼~~」 看到一对男女在这种地方撑著膝盖拚命喘气,来往的行人似乎都觉得怪异,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被表情充满怨气的春希狠狠一瞪,隼人也尴尬地搔搔头。 「讨、讨厌!你干嘛忽然拉著我跑啊!」 「…………对不起。」 「呃,我又没有要你道歉──…………啊。」 隼人不经意地将视线往上移,春希也循线望去,脸上表情顿时消失。 电影院入口上方有一张巨幅海报,海报里的妙龄女性正是田仓真央。 「……」 「……」 春希明白前因后果,却说不出半句话。隼人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心底浮现一股难耐的焦躁感。 结果春希忽然露出笑容,重新看向隼人。 「啊哈,隼人,你太保护我了啦。而且你真的很鸡婆耶。」 「唔!……哪有,这很正常吧。」 「对你来说是很正常啦。」 「是吗?」 「是啊。所以我也得好好加油才行。」 隼人没细问她要在哪一方面好好加油。春希带著微笑看著自己的那双眼眸,夺走了隼人的话语能力。 有些傻眼,却又异常认真,甚至能感受到坚强的意志,真是不可思议的眼神。隼人回望她的眼,想探询其中的奥秘。 (……好美啊。) 尽管如此,隼人心中却浮现这个想法,根本移不开视线。 水灵大眼无比澄澈透亮,却又深不见底,才让人无可自拔地深深著迷。隼人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所以,该怎么说呢,你要好好看著我的转变喔。」 「唔!……啊、好……」 春希冷不防地从前方盯著隼人,并露出一抹微笑,隼人自然会心跳加速。而且还能看见悄悄从胸口探出头的黑色蕾丝。 隼人的大脑被自己也不明所以的情感控制,心跳的速度快得不可理喻。所以他急忙转过身别开目光,用力搔搔头。 「哥、小春!你们怎么忽然跑走啊,真是的~~!」 「啊,姬子。」 隼人将脸别向一旁,就看见姬子和海童一辉的身影。看样子他们也追上来了。 姬子对他们突如其来的行动大发脾气,双手扠腰,满嘴怨言地凑上前来。 「刚才我们很惨耶!大家莫名其妙一直盯著我们看,而且他们好像在等见面会的演员出场。是说我也有点想看──喂,你有没有在听啊,哥!」 「是是是,我跟你道歉。」 隼人不停安抚姬子,同时松了口气,甚至觉得得救了。 然而姬子似乎对哥哥的态度非常不满,眉尾气得越吊越高。想也知道,这其实只是隼人的推托之词。 「好了啦,小姬,就是那个啦。因为那个才会变成那样,所以冷静一点。」 「呃,姬子,反正就是那样啦。我请你吃午餐,别生气啦。」 「唔唔,你们从以前就这样……──嗯?」 「……干嘛啦,姬子?」 「小姬,怎么了?」 「呃,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姬子忽然东张西望看向四周,好像察觉到什么。 隼人和春希也看了看周遭,却只看见大批人群顺势朝著某处走去。可能因为他们有些吵闹,稍稍引来了他人的目光,但也没看到特别奇怪的人事物。姬子也疑惑地歪过头。 此时海童一辉介入他们的对话,彷佛见状况有异,试图圆场。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我们刚才这么吵,当然会被别人盯著看啊。」 「唔唔~~……也对,而且我肚子饿了……啊,对了,我想去一间餐厅。我看看……」 说完,姬子就开始用手机搜寻。 海童一辉将姬子摆一边,转而向隼人及春希问道: 「对了,『那个』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三人相视而笑。 随后他们来到一间知名的义式家庭餐厅,价格平易近人,广受年轻族群喜爱。 「咦?不会吧,随便找个空位坐下来就行了?这里没有菜单,我要怎么点……平板?这、这这这这要怎么用啊!」 第一次来家庭餐厅的姬子像新手一样不停提问:「这样真的能点餐吗!」「饮料吧真的可以一直狂喝不用加钱吗!」简直就是过去隼人的翻版。 已经来过一次的隼人决定帮惊慌失措的姬子点餐,并对她说:「担心的话,可以从点餐纪录确认。」「担心的话,要不要我去帮你拿饮料过来?」姬子才有点不甘心地点点头。顺带一提,春希也小声拋出一句:「……我要哈密瓜苏打。」 「唔唔唔,哥,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对啊,明明是隼人耶,吓死我了!」 「因为我来过了。」 「啥!哥居然来过!」 「隼人居然来过!」 「你们两个……」 惊讶的春希和姬子鄙视的眼神,和隼人的声音重叠。 顺带一提,春希乍看之下若无其事,却不停用好奇的眼神东张西望,跟姬子没两样。 海童一辉在一旁看著他们。姬子和春希留意到他的视线后,都羞耻地缩起身子。 但料理一端上桌,春希和姬子的眼睛和表情顿时亮了起来。 她们发出兴奋的叫声,并交换一口,想尝尝对方的义大利面。附带一提,她们问都没问就从隼人的盘子各挖一口。隼人惊为天人地说:「这样才300圆!搞不好比自己在家做还便宜耶!」对极高的性价比感到恐惧。 气氛相当和乐。 兴奋的春希和姬子负责提供话题,隼人不时被她们调侃或吐槽,海童一辉则在一旁默默看著,偶尔才会搭腔或出面打圆场,可说是一派和谐。这时,海童一辉有些感慨地低声问: 「雾岛同学、二阶堂同学,你们平常就是这样吗?」 「嗯?」 「刚刚离开电影院时,你们的气氛不是很糟吗?可是你看,现在可以谈笑风生了。」 「这……嗯,算是吧……」 回想起来,隼人先前的行为确实相当反常,难怪他会这么在意。 「对啊,刚才那样确实怪怪的。因为是哥和小春,我才没放在心上,但其他人看来应该不太寻常吧。」 接著换姬子傻眼地跟著应声,嘴里还塞满了义大利面。 「我也常被春希突如其来的举动耍得团团转啊。」 「唔,这是我的台词吧。」 隼人顺著姬子的话这么说,春希就嘟起嘴抗议。 看到哥哥和儿时玩伴拌嘴的模样,姬子打从心底感到傻眼地叹了口气,海童一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感情真好。」 但一听到这句话,隼人和春希就皱著眉头看向彼此。 ──他们的感情绝对不差,但不知为何就是不喜欢被人一口咬定说「感情很好」。 要是感情真的很好,可以无话不谈,也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 所以隼人和春希的表情都莫名有些紧绷,语气也变得冷淡,彷佛事不关己。 「……我们感情算好吗?」 「谁知道,应该不差吧。」 「哥、小春……」 「哈哈,这样啊。」 但在旁人眼中,就只是掩饰害羞的别扭表现而已。 姬子傻眼地用拿著叉子的手托起腮帮子,海童一辉则眯起双眼,彷佛觉得很耀眼。 隼人觉得他们没听懂自己的意思,正准备开口纠正时──却被某人打断了。 「咦~~难得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耶,这位不是『叛徒』海童吗?」 忽然传来一声挑衅。 海童一辉循声望去,吓得双肩一震,表情立刻僵住了。 眼前是四个男孩子。 「还是跟女人泡在一起啊,海童。」 「这次又是怎么搭上线的?啊,难道已经进展成多角恋了?」 「你怎么还是这个死样子啊。」 隼人对他们的脸毫无印象。 看上去应该年龄相仿。他用视线询问春希,春希只是轻轻摇摇头,看样子不是同一间高中的学生。 但海童一辉反应截然不同。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从平常那种爽朗的模样根本无法想像。 那些人全都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对海童一辉言语羞辱,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现场气氛相当紧张。 「……唔。」 海童一辉低下头,懊恼地咬紧牙关。 不管他们如何挑衅,他都只是紧握拳头,甚至用力到皮肤都变苍白了,却依旧毫无反应。看起来像在拚命忍耐暴风雨过境。 (……怎么回事?) 隼人对这个突发状况感到困惑。 不认识的家伙忽然上前找碴。海童一辉只是顺势跟来一起看电影,但听到他被人恶言相向,隼人心里也不好受。 至少在隼人心目中,海童一辉不是会故意伤害或贬低他人的那种人。他不禁皱眉。 「这位小哥,如果你对这两个女生有意思,奉劝你别跟海童扯上关系喔。」 「对啊对啊,这家伙的个性跟他的脸一样天真无害喔,国中的时候更厉害呢。」 「甘愿上钩的女人也是活该啦,哈!」 结果那群人忽然将话锋转向隼人,还瞄了春希和姬子一眼,出言嘲讽。 不只是春希和姬子,他们对「女孩子」的视线充满敌意。类似嫉妒、侮蔑、憎恶这种负面情感,却又不太一样,感觉复杂许多。 虽然不清楚他们和海童一辉是什么关系,但从语气就能猜出一二。一定是因为海童一辉很有女人缘吧。 隼人转头往旁一瞥,只见海童一辉紧咬下唇,完全没有反驳。 老实说,隼人根本不在乎这些纠葛,不清楚海童一辉的过去,也对他没什么兴趣。 但将视线转回那群人后,那些带著丑恶扭曲的憎恨和妒意的脸便映入眼帘,让隼人内心无比烦躁。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那种表情。 『──听说海童同学的目标是二阶堂同学。』 他忽然回想起三岳未萌过去说过的话。 (……啊啊,可恶!) 想到自己先前的幼稚行径,隼人用力搔搔头。感觉当时的自己也是这副德性,让隼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办法再看那群人了。 「感觉变难吃了。我们走吧,春希、姬子……还有海童。」 隼人不顾盘里的餐点还剩一半左右,就慢悠悠地站起身,抓起帐单往柜台走去,表情还因为自嘲而有些扭曲。 「啊?」 「臭小子……!」 「雾、雾岛同学?」 被他突如其来的行动吓一跳的不只是那群人。 除了隼人的行径,海童一辉对他喊出自己的名字这件事也极为震惊,一脸不知所措。姬子也面露不安,来回看著留在原地的人和没吃完的餐盘,紧紧揪住春希的裙襬。 唯有春希的态度十分冷静。 「不好意思,先跟你们讲清楚,我根本不喜欢海童。」 她用淡然冰冷的嗓音对他们说道。 春希这句话,马上就让原本要追上隼人的那群人停下脚步。 在目瞪口呆的众人面前,春希带著极为困扰的表情继续说出抱怨般的话: 「不但不喜欢,还正好相反。他平常只会做表面功夫,完全不肯展露真性情。对每个人都摆好脸色,表现得和蔼可亲。明明不想说出心里话,却老想要别人体谅……而且今天还擅自闯入我们的行程,我真的看他有够不爽!」 这番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呢? 春希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最后更像破口大骂似的强调语尾。随后,春希眯起眼瞄了他们一眼。 「你们只看到他的表面,就跑来这里大呼小叫,简直比他还烂。我们走吧,小姬。」 「……啊!」 那群人傻在原地。春希没理会他们,站起身就抓住姬子的手。 他们应该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吧。 即使如此,其中一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春希瞧不起了,变得面红耳赤,上前就要抓住春希。 「喂,给我站住,你这臭婆──」 「──哼!」 「啊嘎!」 春希却泰然自若地轻巧避开,顺便绊倒他。原本气焰嚣张的他直接撞到地面,凄惨地趴在地上,喊出难堪的哀号。 引起这么大的风波,势必会吸引店内众人的目光。在外人看来,就像被美少女冷冷拒绝后趴在地上的惨状。 那群人尴尬地扶起倒卧在地的男孩,急忙回去座位。可能知道再待下去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难堪,所以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真没用。」 春希用不屑的眼神看著他们,丢下这句话并叹了口气。 接著,她对惊魂未定的海童一辉说: 「好了,快走啦……………………海童你也是。」 「唔!……好!」 海童一辉回答的嗓音还有点颤抖。 「真是的,哥,你干嘛忽然走掉啦!人家还没吃完耶!」 「啊~~那个,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走出餐厅后没多久,隼人就被姬子骂了一顿。 隼人也知道刚刚的行为太过独断,所以不敢对姬子回嘴。 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春希,却只换来她无奈地耸肩。不过春希的眼神非常温柔,姬子也一样。 「雾岛同学!」 「海童。」 晚了几步才终于跟他们会合的海童一辉立刻低头向隼人道谢。 「那个……刚才很谢谢你。他们跟我是同一间地方中学──」 「好了,没必要特地交代。我不想听,也不感兴趣。那只是我个人的独断行为,跟你无关,我也不管。」 「可是……!」 海童一辉坚决不肯妥协。 隼人的心境十分复杂,而且被人如此真心地当面感谢,也很难冷漠以对。 所以隼人依旧一脸伤脑筋地叹了口气,并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 「海童,我实在不太喜欢你。」 「哈哈,看就知道了,但是我……不,正因为这样,我才想跟你好好相处……想跟你成为朋友。」 「……我就是讨厌你会刻意把这种事说出来的个性。」 隼人挥挥手并转过身,彷佛想让话题到此为止。他的表情仍带有一丝困扰,嘴角却勾起微笑。 「去别家餐厅换个口味吧。让你请客喔──……『一辉』。」 「!好啊!雾──隼人!」 「啊!那我要吃甜食!我想吃吃看蜜糖吐司!」 「…………啊。」 隼人再次迈开步伐后,姬子就举起手表达意见,一辉也带著笑容加入他们。 春希有些呆愣地看著他们三人。 「小春~~?怎么不过来,我们要走喽~~」 「啊,嗯,我马上过去~~!」 春希回过神来,小跑步追上隼人的背影。 然而她面有难色,并用有些自嘲的口吻低喃一句: 「……我果然不喜欢海童。」 ──────────────────────── 第10话 因为你很特别嘛 西方的天空伴随著微微的蒸腾热气,逐渐染上朱红色。 被日间阳光烘暖的空气,化作充满夏日风情的积雨云,遮住了部分夕阳。 隼人一行人隔著电车车窗,默默无言地看著日暮渐渐蒙上夜色的过程。 在那之后,因为姬子想吃甜食,他们便来到赛洛里KTV。隼人和春希前阵子也来过这间店。 因为初次来访而惊慌失措的姬子又对来过一次神色从容的隼人大发脾气,之后还是相当愉快地享受了美食及唱歌的乐趣。正在减肥的两人更是对蜜糖吐司爱不释手,彷佛只有今天特别破例。 或许是想起了这件事,众人脸上虽然有些疲态,却也充满自在与满足。 不久后,隼人、春希和姬子抵达了离家最近的车站。 「那我们先下车了……不好意思,春希跟姬子点餐的时候完全没在客气。」 「没事,最后你也替我出了一半啊。能看到大家不同以往的一面,我也很开心。」 「啊,那个,海童学长,谢谢你今天的招待!」 「……呃,海童,今天谢谢你。」 隼人下车后,转身向一辉挥手道别,一辉也举起手回应。 「下次再一起去唱歌吧。隼人你那毫无起伏的单调歌声,感觉会听上瘾耶。」 「白痴喔,混帐,闭嘴啦!」 「哥唱歌超难听,让我松了口气。对了,小春很会唱歌耶!」 「因为我常常在浴室里练歌啊!」 「春希……」 「小春……」 「欸,隼人、小姬,别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著我!」 「哈哈!」 看著三人的互动,一辉十分愉悦地笑了几声。这时电车正好关上门,转眼间就驶向其他城镇了。 「……回家吧。」 心不在焉地目送一辉离开后,隼人将举在空中的手伸到头上抓了抓,催促春希和姬子走出车站。 一行人的步伐有些沉重,彷佛舍不得让今天画下句点。正要走出验票闸口的时候,春希忽然停下脚步。 「啊~~我今天吃太多,就不吃晚餐了。我直接回去喽。」 「我也是~~要吃的话也想吃简单一点,比如冰淇淋。」 「姬子,那不是正餐吧。春希,我们送你回去吧。」 「不用啦,感觉快下雨了……你看。」 「啊~~……」 隼人抬头看向天空,发现被染成红黑色的积雨云发出了阵阵低沉的轰隆声。感觉好像会持续一阵子,但云层状况似乎不太妙。 「就这样,拜拜!」 「啊、喂……真是的。」 「拜拜~~小春。」 春希没理会隼人的制止,小跑步跑走了。 隼人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徒然划过,叹了口气才放下来。 「……她没事吧?」 「没事啦,又不是小孩子。哥,你太保护小春了啦。别说这些了,去一趟超市再回家吧。」 「也对……」 ◇◇◇ 春希在日暮时分的住宅区不停奔跑,彷佛想挣脱被拉长的影子。 「啊~~烦死了~~!」 今天非常开心,跟童年时代一样开心。 游玩处从荒山、神社和平常无人使用的山中小屋,转变成电影院、家庭餐厅和KTV,还发现了彼此的全新样貌。 不太会唱歌的隼人如果被嘲笑只是在念歌词,就会板起一张脸。 为了下次跟同学去唱歌时有所表现,姬子无敌认真地跟上节拍。 隼人会随著音乐起舞,但在春希唱歌时又会不甘心地为她鼓掌。姬子则不停献上欢呼,还会拚命研究怎么伴舞──还有一辉会捉弄隼人让大家乐开怀,不知不觉融入了这个圈子。 回想起来,大家的确都带著笑容,但春希心中却卷起一股泥沼般的情绪,让她心头焦躁不已,甚至隐隐作痛。这种幼稚的情绪既似焦虑又似嫉妒,却又不到那种程度,似乎也有点像占有欲。 「有点羡慕小姬……」 她忽然停下脚步,如此自言自语。回过神来,已经到家门口了。 春希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种话。她眉头深锁,彷佛遍寻不著个中缘由,就此陷入瓶颈。 「嗯,算了!」 春希用力拍拍脸颊,觉得不能继续钻牛角尖。 宛如要告诫自己一般,打开大门的同时,她尽可能用一如往常的嗓音喊出那句一如往常的仪式咒语回家的招呼语。 「我回来──」 「我不是叫你『乖乖』等我回来吗!」 一阵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玄关口。 才刚鼓起勇气走进家门,春希的脸颊就遭受到预料之外的冲击。困惑之情胜过痛楚的她愣愣地将视线转回原处。 眼前站著一位丝毫不掩愤怒的妙龄佳人──田仓真央。春希瞪大双眼,彷佛「现在才发现这件事」。 她带著秀丽的五官和极具魄力的眼眸看著春希,感觉像在看「绊脚石」。春希脸上的感情渐渐瓦解……才浑身乏力地低喃: 「──妈妈。」 天空不知不觉落下了眼泪。 斗大的雨滴以凶猛之势打落,砸上柏油路面,反弹出似雾的飞沫。还鸡婆地打在春希热辣辣的右脸上,为她消去红肿的热度。 春希被雨淋成了落汤鸡。 为了今天特地梳理的发型,早已散成难看的模样紧贴在背。为了给隼人惊喜才特意挑选的服装也因为吸饱雨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费尽心思的妆容被彻底洗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的阴影。 「……啊。」 她应该只是毫无意识地随便乱走,眼前却出现了最近常常见到的那栋公寓。 春希再度抬头一看,发现公寓规模十分雄伟。这栋家庭式公寓既然可以容纳一百个家庭,区区春希一人自然也能轻松收留吧──她不禁产生了这种错觉。 「……我在干嘛啊?」 她傻眼地笑了笑。居然不知不觉就走到这个地方来,不用想也知道为什么。 她的心早已发出哀号。 若直接投靠到隼人身边,他应该会二话不说就接纳自己吧。他一定会静静守在自己身边,处处顺著自己的心意。 春希的朋友隼人就是这种人。她现在就想立刻冲上楼,却又无能为力。 「可是他会这么做,也不是因为我很特别……」 她回想起今天在眼前被拯救的那个人──一辉。 过去还住在月野濑时,春希因为被排挤的孤独而封闭了内心。当时隼人硬是拉著她的手将她带出来,为她改变了整个世界。今天这件事,彷佛就是当时的翻版。 这的确很像隼人会做的事,春希的胸口却被压得难以喘息。 她下意识握紧手机。 看到萤幕显示出隼人的帐号,脑海中忽然闪过隼人的脸庞。被春希发现母亲住院后,尴尬地别开目光的那张脸。于是春希的手指停下动作。 对春希来说,隼人这个朋友是特别的。 所以才不能依赖他。春希也知道最近老是劳烦隼人照顾自己。小时候他们就是并肩而立的对等立场,所以她想继续抬头挺胸地站在这位重要的朋友身边。 现在若选择依赖隼人,心中的天秤应该会往既定方向逐步歪斜,所以她才不想依赖隼人。更重要的是,自己也已经决定要好好加油了。 春希轻轻将手里的手机萤幕点回主画面,便拔腿向前狂奔。这次她集中精神,决定远远逃开自己和隼人的家。 这是春希的坚持。 她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却无法停下奔跑的步伐。 「……我在干嘛啊?」 不久后,她来到超市附近的公园。 天色刚暗时的骤雨也停歇了,点点星辰在夜幕闪烁著恼人的光芒。坐上长椅的春希自言自语道。 思绪已经完全冷静了。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惨样,她发出傻眼的笑声。 「汪!汪汪、汪呜!」 「真是的~~廉人~~!你要去哪里啦~~要回家了~~!」 「唔!」 她忽然听见狗叫声和一道熟悉的嗓音。 「公园里有什么东西吗……咦?二阶堂同学……?」 「……三岳同学?」 回头一看,只见三岳未萌牵著前几天那只大型犬苏格兰牧羊犬,却像被狗拉著跑似的。她穿著宽松的黑色上衣和紧身牛仔裤,十分随兴,感觉只是要在附近晃晃。 她另一只手上提著的环保袋中,能看见酱油和味霖的瓶口。看起来不像女高中生,而是散发家常气息的主妇。 一看就知道她是出来遛狗顺便买东西,现在买完东西准备回家。 「啊,那个,廉人的饲主年纪很大了,大型犬又必须经常散步才行,所以我偶尔会像这样、呃……」 「啊、啊哈哈,原来如此。」 「是、是啊!」 三岳未萌说得结结巴巴,但看到春希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孤伶伶地站在夜晚的公园中,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寻常吧。春希也明白这个道理,换作是别人,应该也会有些在意。 (对了,这个公园……) 春希放眼望向四周,想起之前遇到大型犬那件事。这一带应该是她的生活圈吧。 「呃……」 春希面有难色,拚命思考该如何解释。 三岳未萌目不转睛地盯著春希,随后彷佛想到了什么,忽然在胸前握紧拳头,像是想为自己打气。 「我、我家就在附近!那个,你这样会感冒的!」 「啊,不,可是,会给你添──」 结果三岳未萌将环保袋放在地上,硬是拉住春希的手。 她的身型娇小,力道也如外表一般轻弱。虽然这突如其来的拉扯让春希顺势起身,她还是不想麻烦三岳未萌。说穿了,春希也明白这是自作自受,要是接受她的帮助,未免也太没道理了。 「『朋友』都变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丢著不管啊!」 「…………咦?」 此刻的春希想必是一脸蠢样吧,三岳未萌也面露惊讶。看来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三岳未萌立刻变得满脸通红,却还是努力斟酌言词,拚命开口解释: 「那个,呃,园艺!是『园艺之友』!所以,那个,呃,唔唔唔~~……!」 春希不明白三岳未萌为何要帮她到这种地步,但看到她用娇小身躯努力表达自己的迫切,春希忍不住轻笑出声,心情也稍稍放松了些。 「谢谢你,三岳同学。但我家也在附近,别担心。」 「唔!」 说完,春希就挣脱她的手转过身去,挥了挥方才还被紧紧抓住的手。这时她的背后感受到一阵小小的冲击。 「不行!」 「……咦?」 三岳未萌不顾自己也会被沾湿,紧紧抱住浑身湿透的春希。 她是这么拚命,春希却始终不明白她为何甘愿至此。 两人的感情算不上特别好,顶多如她刚才所说,只是在园艺方面有点交集而已。因此春希带著困惑的神情和嗓音问道: 「……为什么?」 「因为二阶堂同学现在的眼神,跟雾岛同学一模一样。那个,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了,可是,就是不行……!」 「……………………咦?」 三岳未萌却说出了意料之外的一句话。 跟隼人一模一样──听到这句话,春希真的吓得动弹不得。 「我在干嘛啊……」 春希再度发出傻眼的笑声。 春希敌不过三岳未萌强势的态度,被带到她家去了。 被硬推进浴室后,春希将半张脸沉在浴缸的水面下,咕噜咕噜地吐出泡泡。更衣室还传来烘衣机运转的轰轰声。 她皱起眉头,转念心想: (她家还真大。但这种气氛,该怎么形容……) 三岳未萌家离刚才的公园很近。 虽然是有点老旧的日式住宅,规模却不小,看来经济状况还不错吧。 从门口到浴室这段走廊看来被打理得相当整洁,彷佛随时都可以招待外人似的,让人感受到和三岳未萌的个性同样温柔的暖意,却又隐约透露出一丝凄凉。 不知怎地,春希实在无法置身事外。她整个人沉到浴缸里,眉间的皱纹更深了。这时,她回想起三岳未萌说的那句话。 (我的眼神跟隼人一模一样吗……) 总觉得心里有些挂怀,却又不明白那是什么。她甚至觉得三岳未萌这种热心又不由分说的个性,才跟隼人如出一辙。 春希「噗哈」一声,让快要泡昏的头浮出水面,并带著这股未解的疑惑走出浴室。 「谢谢你的衣服。」 春希现在穿的上衣和短裤,是三岳未萌的学校运动服。 她的身材比春希小了一圈,衣服穿起来有些紧绷,但还是不成问题。只是胸部附近还有不少空间,让春希露出严肃的表情。 「那个,我没有可爱的便服……」 「啊、啊哈哈,我在家也都穿这样啦。」 「是、是吗?」 不知为何,三岳未萌僵硬又紧张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还正襟危坐。春希不知该作何反应,脸颊尴尬地抽动了几下。 春希说了声「不好意思」就在三岳未萌身边坐下,让她吓得双肩一震。春希心想「这样根本看不出谁才是客人啊」,便忍俊不禁地苦笑起来。 「……」 「……」 现场气氛难以言喻。 春希往身旁瞄了一眼,三岳未萌还是浑身僵硬,紧张地发出「呜呜呜」的低吟。只要对上视线,她就会立刻别开目光低下头去。 (啊、啊哈哈……衣服还要过一会儿才会乾吧。) 春希叹了一口气,不知所措地张望四周。 用了很久的橱柜、遍布刻痕的矮桌、充满年代感的电视柜──室内家具大多有些老旧,却又能感受到其中的温度,看得出过去被好好使用过的痕迹。 所以,虽然这些家具确实能表现出主人的性格和心意,但另一方面,独自待在此处的三岳未萌看起来果然非常突兀。 (咦?这么说来……) 除了三岳未萌,春希没看到其他人,也完全感受不到他人的气息。 酱油和味霖的瓶子从放在脚边的环保袋中探出头来,更加深了这种异常感。很明显,三岳未萌有些难言之隐。 春希的想法似乎不小心写在脸上了,跟三岳未萌四目相交后,她也面有难色地将拳握紧放在膝盖上。三岳未萌犹豫了一会儿,才有些难以启齿地道出了那个秘密。 「我啊,一个人住在这里。」 「……………………啊。」 春希不禁睁大双眼。这可不是能轻易与人说的秘密。 她有种强烈的既视感,彷佛忽然有好多复杂的情绪直落心底。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跟我住在一起的爷爷住院后,我觉得好寂寞……所以我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才把二阶堂同学带回家……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啊!可是,这样啊……原来如此……」 觉得很寂寞,只想找个人跟自己做伴──老实说出心里话的她,就像做错事道歉的小孩子一样,不知怎地让春希有点想笑。 而且会特地将这些事据实以告的三岳未萌,真的是个无比诚实──诚实到这种地步,应该算是彻彻底底的「好女孩」了。 所以看到她虽然藏不住寂寞,却又努力等著某人回家的坚强身影,春希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一个人的感觉很讨厌吧。」 「二、二阶堂同学?」 「我也是,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感觉真的很寂寞……」 「二阶堂……同学……」 春希顺著心中油然而生的冲动,万般怜爱地将她紧拥入怀。不顾三岳未萌的惊讶反应,春希就是想这么做。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然后她才解开了内心的许多疑惑。 独处的时候,势必会被空虚感逐步侵蚀。为了克服这股空虚──啊啊,隼人一定也有过同样的心情吧,所以这位儿时玩伴才会过度保护又爱管闲事。 正因如此,春希才有了这个想法。坚决的心意,填补了她心中的那段空白。 「欸,三岳同学,我可以再来你家吗?下次我想在白天来访。」 「啊……嗯,当然可以!」 「还有,朋友。」 「咦?」 「我不想当你的园艺之友,而是普通的朋友。『我想改变自己』……不行吗?」 「别、别这么说!那个,以后请兜兜几教!啊唔唔唔……」 「啊哈!」 春希和三岳未萌看著彼此,有些笨拙地轻笑出声。 原先弥漫于此,各种问题衍生出的阴暗情绪,全被笑容一扫而空。这肯定原本就是不难解决的问题。 只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春希太过意气用事才看不见而已。所以春希才对过去的那个约定发誓,决定要好好努力。 ──~~~~♪ 「「!」」 这时,春希的手机忽然响了。是隼人打来的。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打给我?种种疑惑早一步涌现心头。因为两人平常都会碰面,隼人几乎不曾打给春希,顶多只会传讯息而已。 三岳未萌被铃声吓了一跳,急忙与她拉开距离,随后又点点头,要她别顾虑自己赶紧接电话。于是春希带著苦笑往萤幕一按。 『──你没事吧?』 「……咦?」 『啊~~那个,白天在电影院,呃……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流露出一丝担忧。春希太过意外,不小心发出了怪声。 但只要稍微想想今天发生的事,就能理解他的心情。 受不了,真像隼人会做的事。听著他的声音,春希立刻就找回以往的从容,心情愉悦地勾起嘴角。 但春希心中浮现出不同于以往的思绪。她瞄了三岳未萌一眼。 「啊哈哈,你干嘛啦。是不是太寂寞了,想听听我的声音啊?」 『啥!闭嘴,才没有咧!不过,嗯,你没事就好。』 「我觉得很寂寞耶。」 『…………春、希?』 「我回家之后,发现妈妈在家里,她一看到我就赏了我一巴掌。很好笑吧,明明隔了半年才见面……听到她说『早知道就不该生下你』之后,我就忍不住夺门而出了。」 『…………』 她轻描淡写地将回家后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这是春希本身的问题,不是能随随便便跟「外人」提起的私事,毕竟别人听了也会觉得很困扰吧。现场的气氛变得十分尴尬。 但春希还是想说给他们两个听。 「我是田仓真央的私生女。」 『!』 「唔咦咦!」 春希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眼前的三岳未萌也吓得手足无措。 「我也没听说过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反正我的存在就是个大麻烦吧。没有人乐见的存在……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好寂寞。」 『这样的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 「不行。」 『春希!』 「隼人,其实我刚刚真的走到你家门口了。因为我知道,只要踏进那个家门,你一定会二话不说就收留我,陪在我身边。但我好像误会了,因为你可能不是只对我这么温柔。」 『春、希……你在说什么……?』 隼人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相对地,春希的嗓音冷静通透。 看到三岳未萌被他们的对话吓得六神无主,春希甚至笑出声。 「因为,隼人你也同样寂寞啊。」 『────!』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隼人在我心中是特别的存在。所以我不想总是依靠你,这样会养成依赖性。我也想成为隼人的依靠,而且这只是我的私人问题。」 在这段空白的时间中,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他们的身高出现落差,春希看著隼人时甚至得抬起头。 隼人的嗓音不再是记忆中那样,变得低沉许多,跟自己截然不同。 而且双方都有著各自的家庭问题。 「我觉得,我们真的不能再跟以前一样了。」 『你怎么……!』 过去的他们没什么差别,总是腻在一起,但现在他们不能再立于对等的立场。 过去早已过去,现实已经彻底改变了。 可是,尽管如此…… 正因为现实已经改变,有些事才能够不变。 当初的离别让她无能为力,现在却不一样了。 春希想像过去那样,用无数回忆层层叠加,将此刻仍有些脆弱的友谊培养得更加坚韧。所以春希高声喊出了自己的期望: 「我想变得更强,才能变成隼人心中真正特别的存在。」 这种感觉真不可思议。春希也知道自己说了很大胆的话。 心脏如警铃作响般疯狂跳动,胸口却微微透出一股暖流。 「开、开玩笑的啦!那明天学校见喽!」 『唔!啊、喂!春──』 为了掩饰迟来的羞涩感,春希语速飞快地说完后便挂上电话。感受到三岳未萌盯著自己的慌乱视线后,春希的脸和耳际都染上一片羞红。 冷静想想,才发现这话相当沉重,连对隼人开口都需要十足的勇气。 在非自愿的状况下被迫听到这席话,三岳未萌会作何感想呢? 春希的心跳因为另一种原因而加速,神情透露出一丝懊悔,怀疑是不是太早告诉她了。结果三岳未萌瞪大双眼,气势汹汹地抓起春希的手。 「我、我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出二阶堂同学的秘密!」 「哇!三、三岳同学!」 「我自己也有难言之隐,就是爷爷,所以,呃,那个……因为我也是你的朋友啊!」 「…………啊。」 她说这没什么,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所以不会放在心上。更重要的是,她还说自己是春希的朋友。虽然说话有些结巴,这个娇小的少女依然用尽全力想表达自己的心情。 这就是春希被她深深吸引的地方。 因此春希回握她的手,同样坦承内心的脆弱。 「那个,我这个人真的很难搞,而且还超级没用。」 「二阶堂同学……?」 「所以,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让我变得更强,好吗?」 「你、你不嫌弃的话!」 春希笑了起来。虽然面有难色,她还是努力扬起一抹僵硬的笑容。 「那你能不能先听我抱怨几句呢?我想说说那个重要又特别,还常常被我耍得团团转的儿时玩伴……可以吗,『未萌』?」 未萌也笑了。她眨眨眼,细细品味春希喊出的这个称呼,然后笑容满面地说: 「好啊,『春希』!」 窗外那片城市的夜空,星星的数量不像乡下那么多,月亮也隐去了身影。 尽管如此,星月的光芒依旧光辉闪耀。 ──────────────────────── 第11话 你只能在我面前表现出以前的样子啦,讨厌! 「莫名其妙……」 隼人这声低语,从阳台缓缓融入了深夜的街景之中。 他现在的心境,就跟眼下这片杂乱无章的建筑一样纷乱。 夜色已经深了,干线道路那里仍不时传来卡车行驶声。 他抬头仰望城市的夜空,觉得闪烁的星辰比以往多了一些,或许是被大雨洗刷过的缘故。尽管如此,还是远比月野濑少。这里不像乡下,地上的万家灯火比天上的星还要明亮许多,好多星星都被隐去了光芒。 「田仓真央的私生女啊……」 他对春希的话耿耿于怀,迟迟无法入睡,时间早就超过凌晨十二点了。 隼人想起前阵子碰见田仓真央摄影现场的事。 春希脸色变得苍白,双眼瞪得老大,下意识地逃离现场,动作又急又慌。 再加上这次父不详的事实,以及母亲埋怨不该生下春希的怨言。 但说出这些实情时,春希的嗓音无比真挚且通透,感觉相当洒脱。隼人莫名有种被她拋在后头的心情。 狂乱无序的心跳甚至让他隐隐作痛。焦虑、烦躁、紧迫──与此截然不同,却又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感,烧灼著他的胸口。 他现在真的很想马上奔向春希的家,却又无能为力。到了那里之后,他也说不出挽留春希的话语。 而且隼人还听到春希身后传来女孩的惊呼声,所以更不知如何是好了。 「啊啊,可恶!」 因此隼人拚命思考自己该说些什么。 看来今晚别指望能睡著了。 隔天早上,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前往学校。 结果他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没睡好。他的脸色似乎很糟,还被姬子批评「不要一大早就让我看到这种落魄潦倒的表情」。 越接近学校,隼人就下意识四处张望,观察是否有春希的踪迹。 但他又皱紧眉头,不知见到面之后该说些什么。 「…………唉~~」 隼人怀著这股郁闷难解的心情叹了口气,用力搔搔头发走过校门口,准备前往园艺社位于校舍后方的花圃。 一方面担心田埂是否被昨晚的雨势损伤,也想起春希之前会在那里照料蔬菜。那个地方也鲜少有人造访。 春希果然就在那里,未萌也在她身边。隼人不禁眉头紧蹙。 「雨已经停了,除草工作也变得很顺利耶,未萌。」 「是呀。但田埂也被雨水冲垮了,得重新整理才行。」 「啊,根部确实变得有点脆弱。像这样把土堆上去就行了吗?」 「春、春希!直接用手去抓会受伤啦,拜托用移植铲好吗?」 「啊哈哈,太麻烦了吧。对了,这片花圃怎么只有蔬菜,不种点香草类吗?像是薄荷或迷迭香,料理不是也常常用到吗?」 「……算了吧,那些要用花盆来种。而且香草基本上跟杂草差不多,还会过度繁殖,甚至有『薄荷草灾』这种形容。迷迭香则是木本植物。」 「啊,雾岛同学!早安!」 「啊,隼人!是喔,原来如此。」 隼人用吐槽的方式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语气应该跟平常差不多,春希的态度也跟以往没什么不同。 但她跟未萌的距离感觉紧密无间,让隼人心里乱纷纷的,开口纠正的声音听起来也像在闹别扭。 「感觉你跟三岳同学的感情变得很好嘛。」 「嗯~~该怎么说呢,发生了一些事啦。昨天晚上我们偶然碰到面,还麻烦了她一个晚上呢。」 「…………是喔。」 「是呀!啊,雾岛同学,你跟春希是儿时玩伴对吧!」 「唔!啊啊,是没错啦……」 而且似乎还聊了不少。 看来春希昨晚和她在一起。得知这件事后,隼人虽然放心不少,同时也感到动摇。 (这是怎样……) 眼前这两名少女一边闲聊一边照料蔬菜,气氛和乐融融。隼人也加入了话题,却莫名有种疏离感。 「总之先把杂草丢一丢,早上的工作就告一段落吧。春希,你得去洗把脸,手也要洗乾净。」 「也好。呜恶,泥土跑到指甲缝了啦。」 「因为你直接用手挖啊,白痴。喏,袋子给我,我拿去丢,你去洗手吧。」 「啊、嗯。拜托你了。」 隼人有些强硬地抢过垃圾袋,便走向垃圾集中处。总觉得不太自在,因此他自然加快了脚步。 「哎哟!」 弯过校舍转角时,忽然有个女学生从前面奋力跑来。 跟她擦身而过后,隼人正疑惑她怎么会从这种地方出现,但看到慢了几拍才从后方走过来的人影后,隼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一辉。仔细一看,女学生的背影也有点眼熟。 看来隼人前阵子在这里撞见的场面又重演了。 一辉发现隼人后,面有难色地耸耸肩。 「……万人迷还真辛苦耶。」 「是啊。我已经受够这些男女纠葛了。」 隼人疑惑地叹了一口大气代替回答。 午休时间。 平常隼人会在这时前往秘密基地,今天却有点提不起劲。 他往旁边瞄了一眼,跟春希四目相交后,春希回了他一个笑容。就跟平常一样,彷佛昨晚没发生任何事。 隼人眉头深锁,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搔搔头。 「隼人在吗?」 「……一辉。」 「哼!」 正当隼人茫然无措之际,一辉刚好来找他。最近这一幕已经见怪不怪了,而春希脸上透出不满的神色。 看到一辉后,森一脸慌张地冲上前去,丢下了一颗震撼弹。 「喂,海童,你今天早上拒绝了那个高仓学姊的告白喔!」 「喂,不会吧!你说的高仓学姊,是那个戏剧社二年级的超正学姊吗!」 「去年在选美大赛中,破天荒囊括三部门冠军的那个学姊?」 「咦?真的吗!海童同学,你干嘛拒绝啊!」 「难道你对女生没兴趣吗!不会吧!」 「啊~~呃,我……」 教室里顿时像捅了蜂窝一样乱成一团,男生女生都围在一辉身边逼问真相。 事发突然,隼人转头看向春希,春希也用惊讶的眼神回应:「告、告白?他拒绝……高仓学姊?」隼人只听说过那个学姊很正,看样子还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拉回视线,和被众人团团包围、面有难色的一辉四目相交。没想到一辉竟回他一个淘气的坏笑,感觉像在动什么歪脑筋。 「同学们,等一下,冷静一点!我的确拒绝了高仓学姊,但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一辉扯开嗓门大声说道,同时推开人群走向春希。 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在两人身上。春希似乎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举止可疑地四处张望。 结果一辉露出无比认真、前所未见的帅气笑容,说出了离谱至极的话。 「二阶堂同学,当我女朋友吧。」 「咪呀~~~~~~~~!!?!?!?」 一辉才刚说完,春希就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同时赏了他一巴掌。现场传来清脆的「啪」一声,教室内转眼间变得鸦雀无声。 隼人的意识也被顿时抽离,脑中一片空白。没想到还有这一招。 「我、我昨天就说过了,呃,我根本不喜欢你啊!」 「哈哈,嗯,我有听见,也记得很清楚。我又被甩了啊。」 春希和一辉的对话成了导火线,让整间教室掀起了无与伦比的大骚动。 「咦?不会吧,现在是什么状况!」 「她说『昨天』耶,难道海童告白了好几次吗!」 「海童同学真的在追二阶堂同学喔!」 想当然耳,除了一辉之外,春希身边也聚集了一大堆人。她不知该作何反应,仓皇失措地连问了好几次:「什么?什么?」 不知为何,春希被一辉告白了,彷佛证实了那个谣言。 隼人的心脏狂跳到有些发疼,他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不对,是不想理解。他看向一辉,发现他露出坏孩子诡计得逞的那种表情。两人对上视线后,一辉还故作淘气地眨起一只眼睛。 二阶堂春希是个清纯可爱的美少女。 就算对方不是一辉,她也会像现在这样,被其他男孩子告白吧。 她已经跟过去大不相同了,隼人自认为明白这一点,却也不得不承认,情况总不可能一成不变。 隼人忽然回想起在月野濑强忍泪水和春希道别的那一刻。 看到春希投来求救的眼神后,隼人的身体自然就动了起来。 「春希,过来!」 「隼、隼人~~!」 隼人丝毫不顾春希的惊讶,硬是拉起她的手冲出教室。 不知怎地,他就是不想将春希交给任何人。 隼人浑身躁热不已。 (……可恶!) 此刻牵著的这名「少女」,再也不是过去的春希少年了。 隼人领悟这个道理后,还是牵起她的手。 为了确认牵著的那只手,隼人加重力道,发现那只手小到可以被自己的掌心完全包覆,触感还十分柔软。 这一瞬间,隼人彻底意识到自己对春希的认知已经完全不同了。 ◇◇◇ 此刻还是午休时间,春希却被隼人拉著跑到校外。 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接二连三,让春希的思绪混乱至极。 她不知道情况怎么会演变至此,甚至觉得有点离谱。在住宅区穿梭的同时,她对眼前的背影问道: 「你到底要去哪里啦~~!」 「站前的电子游乐场!我还没去过!」 「电子游乐场!为什么啊?而且我的钱包还在教室里耶!」 「我也没带啦!」 「那你去那边干嘛!」 「参观。我忽然想见识一下那是什么地方!」 「什么跟什么啦!」 有讲跟没讲一样。 教室里现在应该乱成一团了吧。 隼人老是这么唐突。 但不知为何,春希却有种怀念的感觉。 「用跑的过去,应该可以在午休时间赶回学校吧。跑快点啊──『搭档』!」 「────啊。」 搭档。 好久没听隼人这样喊自己了,春希忽然想起以前还住在月野濑的时候。 她记得当时自己也觉得很孤独。 老是被疏远。 不管是母亲还是周遭的人,都在疏远她。 根本无处可去。 这个世界对父不详的私生子充满恶意。 连月野濑的外祖父母也不例外。 自己一定是谁也不乐见的存在。春希总是钻牛角尖,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中。 『从今天开始,春希就是我的搭档!』 说出这句话,就硬是把抱著腿的春希带往其他世界外面的人是谁呢? 过去要低著头追赶的那个矮小背影,如今在眼前变得又大又宽。牵著自己的手很粗犷,拉力比小时候强健得多。 当时春希也很好奇,这个人拉起自己的手时,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呢? 他们在红灯前停下脚步。 春希绕到前面观察隼人的脸,他却硬是转向一旁。但他那张羞涩通红的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 春希觉得有点好笑,不禁笑得肩头打颤,结果隼人忽然将某个东西硬塞到她空著的那只手。 她疑惑地看了看掌心,发现是最近在某个地方看过的猫咪钥匙圈,上面还挂著钥匙。春希还没厘清现况,视线在手上的钥匙和隼人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那个是,我家的……啊~~那个,备用钥匙。」 「咦……啊、嗯……?」 「该怎么说,你就拿去用吧。可以的话,下次要是又发生昨晚那种事,我希望你直接过来。半夜也好,清晨也罢,你就随时过来,不要客气。」 「隼……哇噗!」 隼人重新转向春希,不由分说地将她的头发乱揉一通,似乎想掩饰自己的害羞之情。 「哎、哎哟,你干嘛──」 「那个,不只是你这么想,我也想成为你的后盾。」 「──隼、人……?」 「我也要变得更强,好让你可以无所顾忌地依赖我。」 「…………啊。」 没什么,我也跟你有同样的心情。 隼人的笑容中隐藏了这股意念。他的眼中带著春希从未见过的色彩,让春希心跳莫名加速。 「绿灯了,跑起来!」 「真是的~~!」 于是他们再度向前跑去。 想说的话多不胜数。 「这不是隼人平常在用的那把钥匙吗?」「电子游乐场哪是可以在午休时间特地偷溜出去参观的地方啊!」「你从以前就这么霸道。」 有些事确实改变了,期望自己也能有所改变,但有些事却一直都没有变。 从今往后,自己还是会被隼人牵著到处跑吧。 现在光是想到回教室后该怎么办,就让她头痛。 所以看著隼人硬拉著自己的背影,春希想在心里大声喊出这句话。 ──你只能在我面前表现出以前的样子啦,讨厌! ──────────────────────── 尾声 那天傍晚,隼人和春希回家的时间比平常晚了些。 「啊啊~~已经到了啊。」 「……好了,快开门吧,我已经没有手了。」 心情相当愉悦的春希「啊哈哈」地笑了几声,就用中午隼人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玄关大门。 另一方面,隼人则一脸苦涩,还满脸通红。 原因就出在他用双手抱著的巨大三花猫玩偶,大小跟抱枕差不多,整个身体软趴趴的。虽然充满了可爱的魅力,但要男高中生抱著它在街上到处走,难度还是太高了。 中午他们去电子游乐场参观过后,心情亢奋不已,放学又绕去玩了一轮才赢得这个奖品。顺带一提,他们总共花了1600圆,算是一大笔钱,因此隼人紧皱的眉间充满了各种复杂思绪。 「啊哈哈,这是隼人赢来的奖品,当然得由主人抱回来啊!」 「可恶,有种赢了比赛输了面子的感觉……」 「……哥,你怎么抱著那种东西?」 「姬、姬子!」 「啊,小姬。」 春希用钥匙开门后,身后就传来正好也刚到家的姬子的声音。 隼人也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很不可思议,所以在脑海拚命找藉口,姬子却比他更快一步,带著不怀好意的贼笑拍下这一幕。 「啊哈哈!我要给沙纪看~~对了,还要把昨天在KTV吃的蜜糖吐司传给她看~~」 「啊、等等,姬子,不准传给她!」 「哎哟,她马上就打来──」 『这、这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哥哥羞耻的可爱模样跟猫猫这么契合,还有KTV那张是怎样~~!哥哥居然有打扮过,还跟一个大帅哥勾勾勾勾肩搭背,春希也穿得好心机──』 「哇哇,沙纪!呃,其实是──」 立刻接到沙纪回拨的电话后,姬子就急忙走回自己的房间。 看著她吵吵闹闹的背影走远,隼人和春希面带苦笑走过玄关。 「太好了,隼人,她说意外地适合你耶。」 「我一点也不高兴,真是……」 被春希如此调侃,让隼人不知该作何反应,于是叹了一口气。总觉得今天一直被别人耍著玩。 (连春希也这样,还有一辉……) 他想起下午回到学校后的事。 午休时他明明急匆匆地抓著春希的手往外跑,却没几个人对他感兴趣,这也是因为教室里的人都在谈论春希和一辉的话题。但话题的中心人物春希就没这么幸运了。 在那之后,隼人逮住罪魁祸首一辉上前逼问,但笑嘻嘻的他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啊,刚刚那个告白不是真心的,放心吧。」隼人便反射性地推他一把,也是无可厚非。 但一辉随后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过这样一来,就没人敢靠近我跟二阶堂同学了吧?」隼人也无话可说了。 最近春希变了很多,经常以本性示人,感觉更容易亲近了,往后她被告白的机率可能也会越来越高。这么一想,就觉得一辉刚才那一手反而成了最好的牵制。 不过……隼人转念一想,并重新看了春希的模样。 她在玄关就连同学生鞋一起把长筒袜脱掉了,平常藏在袜子下的修长脚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她只会在隼人面前表现得如此自在。一如往常的脸色让人有点怨恨。 隼人咽了口口水,知道自己的脸颊变热了几分,于是赶紧别开目光。 「嗯?怎么了,隼人?哈哈~~你还在害羞啊?」 「唔!哪有!」 春希似乎发现了隼人的异状,便直盯著他的脸。明明是平常那种带点调侃的淘气神情,却让隼人的心跳莫名加速。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春希以为他是抱著玩偶才觉得害羞。 为了掩饰狂乱的心跳声,他直接将玩偶推给春希,嗓音中还透出难以释怀的懊悔。 「嗯,拿去!」 「……呃~~?」 「这是,礼物。我留著也没用。」 「礼物……?」 「……春希?」 春希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既像困惑,又像迷途的孩子,但绝对称不上嫌弃的表情。看来她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隼人也疑惑地歪著头。 不知春希是如何解读隼人的反应,只见她慌张地挥舞双手,想表达自己没有那个意思,还吞吞吐吐地说: 「那个,我真的不太清楚……你想想,我妈是那副德性,过去也从来没有人送过我礼物,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这越说越小声的低语,隼人的心顿时被揪紧。随后隼人硬是拉起春希的手,逼她抱住玩偶。 「真不好意思,你的第一个礼物是我送的,放弃挣扎乖乖收下吧。」 「…………啊。」 「与其留在我这种男生身边,这家伙可能更喜欢待在你旁──」 「……好!我知道了,这样应该是开心吧!」 「──春希?」 春希惊讶地眨眨眼后,眼中渐渐涌现出理解与喜悦之色,随后绽放出满面笑容。她傻笑几声,将玩偶紧拥入怀。 「我会好好珍惜它的,谢谢你,隼人!」 「!」 这张笑靥实在太过美丽。 所以隼人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春希好可爱。 「……是吗?」 这次心脏又因为其他因素开始狂跳。隼人无奈地搔搔头,想要掩饰过去。 看来自己衷心希望这个儿时玩伴可以笑口常开。 这个念头大概从小时候就存在了吧。 从玄关洒下的夕阳,将两人的笑容染红了。 ──────────────────────── 后记 我是云雀汤!正确来说,是某个城市的大众澡堂「云雀汤」的店猫! 又能在后记中跟大家见面了!喵~~! 所以,故事来到了第二集。 这次的主要剧情,是在描述隼人和春希结交了同性的好朋友。 小时候可以不管性别玩在一块,但藉由上学这个机会第一次组成男生或女生的小团体,才终于意识到对方是异性──感觉他们正渐渐跨越这种体会,以及那段空白的时光。 而且他们也在前两集意识到各种对比差异。 各位觉得如何呢? 此外,这次将网路版的内容进行了大幅度的加笔修正,但还是有将想表达的宗旨照实保留下来。 我跟K责编讨论了无数次,拜此所赐,作者我觉得未萌和一辉的存在感与主角魅力都提高了不少。 好啦,来闲聊几句吧。 我在第一集的后记中写到:在粉丝信里只写一句「喵~~」也没关系。 令人感激的是,或许是各位觉得:「真的可以用这么简单一句话写粉丝信吗?」我才能收获这么多的喵喵鼓励!喵~~! 身为一名作者,能让读者感受到这么无足轻重的一句话,真的非常开心! 而且我收到的不是只有喵喵鼓励,甚至还有粉酒! 所谓的粉酒,就是粉丝赠送的酒。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收到责编来信告知后,我还心想:「咦?什么意思?」脑袋有点打结了。哎呀,但我真的是非常开心啦(笑)。 闲聊就到此为止。剧情也开始要慢慢进入正轨了。 隼人和春希的认知产生变化后,往后还会发生不少插曲吧。我也想写写两人身边的众人出现了什么改变。 此外,我想尽可能让姬子的月野濑好友──沙纪加入故事当中。请各位一定要继续关注他们今后的发展。 最后我想谢谢陪我商量和提出建议的K责编。负责插画的シソ老师,谢谢您提供了这么精美的插画。我也要对支持我的所有人,以及读到这里的每位读者献上由衷的感激。希望往后也能继续得到你们的支持。 还有,为了能再次与各位见面,也希望大家多寄粉丝信给我! 粉丝信跟上次一样,只写一句「喵~~」没关系喔! 喵~~! 令和3年 6月 云雀汤 ──────────────────────── 插图 ──────────────────────── 第三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暗之空 录入:kid 苍白的天空。 宛如洁净白纸的云。 随风摇曳的树林枝桠摩娑出沙沙声响。 此处四面环山,放眼望去彷佛牢狱一般。平凡无华、一成不变、偶如凝滞的景象,就像是褪了色。 这就是沙纪眼中的世界。 生为平安时代延续至今的神社的独生女,沙纪在尚未懂事之前就投入了神乐舞的训练,心中丝毫没有疑虑。 由于身边全是大人,她总像机关人偶般四处问好。 她老是一个人,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存在意义就是准备成为月野濑下一个巫女。 所以她的世界相当枯燥乏味。 孩提时期的她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感。 神乐舞的练习又特别严苛。平常温柔体贴的祖母、爸爸和家人,独独对她的神乐舞练习尤其鞭策,不容妥协,甚至不准她喊累。 她练习神乐舞的目的是什么? 她又是为了谁而舞? 这个舞究竟要跳到何时才能罢休? 老实说,沙纪很想放弃。 但这是不被允许的。 再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存在意义可言。 毫无变化的月野濑乡村景象映入了沙纪的眼帘。 她的世界只有绝望和灰暗的色彩。 不知不觉间,沙纪总是沮丧地低著头。 那是某年夏日祭典的某一天。 也是沙纪首次登上舞台表演神乐舞。 话虽如此,对沙纪来说也并无特别之处。 只不过是将过去拚命练习的成果换个地点重新演示罢了。 要说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就只有服装格外华丽吧。 尽管周遭那些高大的大人们对沙纪赞誉有加,沙纪心中也激不起一丝涟漪,反而只觉得身上的衣服比平常重了不少,让她喘不过气。 她觉得有些烦躁。 但将情绪写在脸上也无济于事。 于是沙纪专心致志地跳神乐舞。 为了平复心中杂乱的思绪。 「天啊!不但漂亮,还很帅气耶!」 「……咦?」 神乐舞表演告一段落时,舞台下忽然传来这声赞美。 沙纪循声望去,发现有个男孩子正在用力鼓掌,眼中盈满了闪耀的光辉,脸上也带著缀满喜悦的鲜明笑容。 面对如此纯洁直接的赞赏和笑容,沙纪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以往平静无波的心湖忽然掀起滔天巨浪,让她隐隐作痛。她下意识揪紧胸口,呼吸也莫名难受。 全身上下立刻窜出一股热火,头脑也开始发昏。 就像高烧不退似的。 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沙纪越来越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了。 「唔!」 「啊!」 所以沙纪将那个男孩的惊呼声拋在脑后,忍不住逃离现场。 莫名难解的思绪盘踞在心中。 她根本无法好好处理这份情感。 只知道好像有某些事要变得不一样了。 沙纪怀著莫名的恐惧,一看到祖母就冲上前紧紧抱住,彷佛想寻求援助。 「~~~~!」 「沙、沙纪!到底怎么回事!」 祖母接住沙纪后,沙纪就一直用额头在祖母怀里蹭著,让祖母很是疑惑。 「沙纪,你是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神乐舞不是跳得很好吗?」 父母亲也因为担心而跑了过来,沙纪却只是将脸埋在祖母怀里拚命摇头。 沙纪这孩子从来不需要他们操心。 不会任性撒娇,懂事又乖巧,在神乐舞方面又天赋异禀,让人忍不住想认真训练她,是个令人骄傲的好孩子。 但这是沙纪第一次显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他们在一旁看著,也逐渐明白了这一点。 不久后,恢复平静的沙纪才缓缓抬头看向周遭。 除了祖母和父母亲,平常对她很好的神社氏子们也都忧心忡忡地看著她。 这让沙纪的心踏实了许多,便忍不住撒娇地将心中思绪吐露而出: 「…………我好怕。」 「好怕?」 「嗯。」 「怕什么?」 「那个……男生。」 「你说雾岛小弟吗?他是不是捉弄你了?」 「不是,他说我的神乐舞漂亮又帅气……」 「…………什么?」 「我搞不懂,胸口闷闷的。我……变得好奇怪。」 沙纪用带著哭腔的嗓音拚命倾诉,周遭的人却只是纷纷笑了起来。 众人的反应让沙纪不满地嘟起嘴,却发现大家的表情都跟那个男孩子一样鲜明又耀眼。 她惊讶地瞪大双眼,将拳头抵上躁乱失序的胸口。 然后,她仰起头看向天空。 在宛如打翻了珠宝盒般闪耀夺目的满天星辰中,硕大的月亮静静地发出凛然的光芒。 加上隐去星月的片片流云,成就了一幅壮丽的苍穹之景。 一阵风吹拂而来。 一望无际的群山在枝叶婆娑下唱起了歌。 映入眼帘的风景和众人的表情,本该是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沙纪却觉得这是前所未见的光景。 为什么以前都没发现这件事呢? 心中的躁动久久不能平息。 那一天,沙纪发现自己的世界有了色彩。 这是沙纪才七岁时的往事。 ──────────────────────── 第1话 萦绕在脑海中的那句话 直到现在,隼人偶尔还是会梦见第一次见到春希时的场景。 几乎要让肌肤灼伤的毒辣艳阳。 吵杂不休的蝉鸣声;自地面冉冉升起的热浪。 各处盛放的向日葵随风摇曳赞颂夏日的画面,甚至有些恼人。 他记得那天很热。 「少啰嗦,闭嘴,滚一边去。」 在他的记忆最深处,这是春希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彷佛早已看透绝望的阴郁神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混浊眼睛。明明全身上下都在表达不相信任何人的愤怒,却又在外头抱膝而坐,想吸引他人的注意。 隼人对此相当不满。 所以「隼人」硬是把「春希」带了出去。 看著春希大惊失色的表情,隼人露出得逞的笑容。 他不记得在那之后春希对自己说了什么。 只记得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他们经常吵架,或许春希说的不只有那一句。 但只要他们去山里玩,就会比赛谁摘的野草莓多;去溪边玩时,会比赛谁抓的溪蟹大;还会在废材场展示各自打造的宝剑,并用剑比武。 所以和春希共度的记忆中总是充满了欢笑。 隼人用俯瞰的视角看著年幼的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可是,春希她……) 没错,隼人知道这是一场梦。 两个孩童开心地玩著充满田园风情的游戏,此情此景让人会心一笑。 本该是如此。 「我是田仓真央的私生女。」 隼人忽然想起春希告诉他的这句话,感觉心脏跳得又猛又急。 眼前那个「春希」笑得天真无邪。 那个笑容和过去偶尔会出现的阴郁神情交错而过。 (啊啊,可恶!) 春希当时就彻底看清她的处境了吧。 自己却一无所知,只会悠悠哉哉地到处跑,简直像个傻子。 可是,即使如此…… 「我想变得更强,才能变成隼人心中真正特别的存在。」 春希会说出这个秘密,绝不是为了博取同情。 那天春希向隼人宣言的嗓音忽然掠过他的脑海。 没有一丝忧郁和阴影,澄澈无比的意志相当坚决,充满缤纷的色彩。 回想至此,隼人的心脏再次躁动起来,忍不住冲动喊出那个名字。 「──春希!」 「咪呀!」 「……………………咦?」 隼人吓得从床上一跃而起,还发出愣愣的声音,似乎对传进耳里的声音有些困惑。 不知为何抱著隼人制服的春希,就这么映入他尚未清醒的眼帘。 他完全没搞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春希一如往常规矩整洁地穿著制服,却像恶作剧被拆穿的坏孩子般僵著一张脸,视线还四处游移。 由于刚才作的那一场梦,隼人的眼神越来越不高兴。 嘴里发出的嗓音变得低沉,似乎还带了点生闷气的味道。 「……你在干嘛?」 「我、我什么都还没做啊。」 「要对我的制服搞鬼吗?」 「没、没有啦,只是觉得柔软精味道好香,洗得很乾净耶!」 「春希……?」 「啊~~!我、我去叫小姬起床!」 「啊,喂!」 说完,春希就把制服硬塞给隼人,手忙脚乱地冲出房间。 (春希这家伙……这么说来,我把备用钥匙给她了。) 看著春希「一如往常」的背影离去后,隼人彷佛放下了心中大石,同时涌现一股想笑的心情,让他不禁莞尔。 感觉真不可思议。 「呀~~!为、为为为、为什么小春会在家里~~!」 「哇哈哈哈哈哈哈~~!」 隔壁房间传来春希和姬子尖锐的吵嚷声。 被塞进怀里的制服衬衫出现些许皱褶,似乎是被春希用力抓过的关系。 一丝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独特甜香窜入鼻腔,隼人忍不住怦然心动。这次他的眉间也跟制服一样,产生了几道皱纹。 将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春希和姬子放一边,隼人著手准备早餐。 早晨的时光相当宝贵。 虽然起床的时间跟平常差不多,但也没多少时间慢慢磨蹭了。 今天早餐的主菜是炒蛋。 将切块的奶油起司和切碎的香菜等剩下的香草加入蛋液中,以盐、胡椒和牛奶调味,开中小火,用木铲炒到软嫩的半熟状态。 接著淋上自制甜辣酱──将醋、砂糖、味霖、豆瓣酱、蒜末及太白粉水搅匀,放进微波炉加热而成。 在让人欠缺食欲的闷热夏日早晨,这道菜也能令人一口接一口。 再加上生菜沙拉、土司和各自喜欢的饮料后,就是一顿丰盛的早餐,卖相也很棒。 实际上,春希看到隼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出一顿早餐时,也惊讶地猛眨眼睛。 「怎么了,春希,你不吃吗?」 「咦?没有啊,我要开动了~~」 「哥,帮我拿牛奶,牛奶!」 「好好好,春希,你要咖啡吗?」 「嗯,牛奶加多一点……小姬,你只喝牛奶喔?」 「我还在发育嘛……一定可以再大一点……我不奢望平均大小,但至少也要像小春那──对了,小春,我要问小春啦!你今天一大早就在搞什么鬼啊!」 姬子彷佛现在才发现这一点,用愤怒的眼神瞪著春希和隼人。 看姬子一脸呕气的表情,又看到偷偷将眼神别开的春希,可见春希是用某些奇怪的方式叫她起床吧。姬子搔痒似的揉著脖子。 隼人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再说,隼人也没想到春希会忽然跑过来。 隼人用疑惑的眼神往旁边一瞥,就对上春希那一言难尽的眼神,并且露出苦笑。 她的行为确实有点疯狂吧。 但看到春希尴尬的表情后,就知道她不是故意要吓姬子,也不是莫名想整人这种刻意的理由。春希一定只觉得这跟平常的打闹没两样。 见她如此不拘泥的态度,甚至有些依赖自己的模样,隼人的嘴角不禁上扬。 「我把备用钥匙给春希了。喏,这里又不像月野濑那样大门随时都是对外敞开的。」 「啊~~这倒是。原来如此啊~~我也还没习惯这种生活,偶尔真的会忘记锁门。」 「这、这样就接受了喔……啊哈哈……」 月野濑的防盗意识相当松散,这是乡下人的特性。只有出外旅行或长期不在家时才会锁门,否则根本没这种习惯。 顺带一提,他们当地的风俗习惯是不按门铃,有事就直接打开玄关门大喊家主的名字。 「哎,不过……嗯咕。」 姬子用牛奶将剩下的土司一口气灌进肚子里,「呼~~」地吐了口气后,再次用不满的眼神看向隼人和春希,耸耸肩说道: 「真受不了,毕竟哥和小春从以前就感情很好嘛。」 「「哪有啊。」」 「……看吧。」 「「……」」 听到姬子拋来这句傻眼的埋怨,有些害臊的两人竟然异口同声。姬子故意在他俩面前大声叹气,像是放弃抵抗般起身离开。 「是是是,我吃饱了。」 现场只留下尴尬的气氛。 隼人用责难的目光瞪了春希一眼,春希虽然神情尴尬地吐出粉色小舌,却用略带愉悦的嗓音说: 「啊哈哈,我想试试动漫里面那种叫儿时玩伴起床的老哏桥段嘛。」 「……麻烦下次对我做就好。」 「我也不想惹小姬生气嘛。」 「也是。」 听到春希毫无反省之意的台词,再加上那张天真可爱的笑容,隼人的心跳再次慌乱失序,但这次的理由跟梦里的感觉不同。 隼人也模仿姬子,将各种「东西」塞进嘴巴再用咖啡灌进肚子里,却还是漏出了些许类似残渣的东西。 「…………太狡猾了吧。」 「嗯?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看著儿时玩伴津津有味地吃著炒蛋的笑容,隼人露出了敷衍的笑。 吃完早餐后,迅速做好准备的隼人便和春希及姬子走出公寓。 东方的天空万里无云,夏季艳阳从一大早就疯狂展显自我,让人立刻汗流浃背。无比潮湿的热气缠上全身后,心情与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但这股热浪对春希和姬子丝毫没有影响,她们的情绪相当亢奋,完全不输给夏日酷暑。 「对了,托你们的福,我总算减肥成功了。居然比颠峰期少了五公斤耶!」 「咦,真的假的,小春好诈喔!明明都吃一样的东西,我才减三公斤而已,唔唔唔……啊,哥呢?」 「我哪知道。而且我本来就没在减肥,连体重都没量过。」 看样子是减肥成功了,或许这也是她们亢奋的原因之一。 姬子对结果有些不满,但两人目前的体重已经回到跟原先体重误差一公斤以内的范围。光从外表来看,隼人根本不知道跟以前有什么差别,所以回答也有些敷衍。 不过,隼人的嘴角还是不自觉上扬。 (对了,这是我们三个第一次一起上学耶。) 看著妹妹和儿时玩伴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回顾减肥过程有多辛苦,隼人不禁这么想。 三个人像这样走在一起或许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一大早穿著制服闲聊的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对了,难得减肥结束,真想大吃一顿甜食呢。不过复胖真的很可怕,这方面还是得注意一下。」 「我想吃巴斯克!巴斯克乳酪蛋糕!哥,做给我吃,要少糖喔。」 「啊,居然是我要做喔?」 「毕竟是隼人嘛。」 「因为是哥呀。」 「「对呀~~」」 「哎……」 无论如何,隼人只希望春希开心。得知那个秘密后,这股心情变得更加强烈。于是他也心满意足地笑了。 与此同时,隼人有些不知所措。 或许是减肥成功让春希太开心,她的情绪有点过high。 「啊,我要走这边。拜拜!」 「喔,不要打瞌睡喔。」 「小姬,晚点见~~!」 在大马路上和姬子分开后,春希依然用「一如往常」的态度和隼人说话。 「对了,隼人家里有做蛋糕的工具吗?材料也是要在超市买齐?还是要去专卖店买比较好?」 「春希,先别提这些。呃,那个,你懂吧……?」 春希高兴地说个不停,隼人硬是打断她的话题,并用眼神催促她看看四周。 在离学校不远的通学路上,四处都能看见穿著和隼人、春希同样制服的学生。 那些学生全都用惊讶的眼神看过来,彷佛亲眼目击传说中的槌之子或什么不可思议的珍禽异兽。 「啊~~……」 春希皱起眉头窥探隼人的脸色,似乎现在才发现这件事。 二阶堂春希是个万人迷。 跟她在一起久了就会不小心忘了这一点。清纯可爱、文武双全,性格敦厚文雅,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却又保持了一点距离,带著清纯柔美笑容的高岭之花──这是春希扮演的虚拟偶像,也是她的伪装。 这样的她却在一个男孩(隼人)面前露出谁也没见过的笑容,还积极地与他搭话。 况且今早的隼人不是前几天被妹妹打理过的模样,头上还顶著睡翘的杂乱发尾。 这样势必会引来周遭的注目,现在也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隼人实在不习惯这种好奇的目光,百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他又不忍心苛责试图改变自己的春希。 「喏,距离忽然拉得太近,感觉也挺麻烦的吧,『二阶堂同学』?」 「……说得……也是。」 春希低下头有些遗憾地低喃了一句,便退一步拉开距离。 隼人见状,虽然有些心痛,但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 他用力搔搔头,并直接挥了挥举起的手做出「再见」的手势后,加快脚步离开现场。 春希目送隼人的背影离去,低语道: 「也对,我得先清除周遭的障碍才行。」 她的脸上浮现出有些一言难尽,又宛如心怀鬼胎的挑衅笑容。 到了午休时间。 教室里立刻吵嚷起来,学生们各自展开行动。 平常隼人也会直接前往秘密基地,今天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因就在春希身上。 最近她戴上乖巧面具的频率越来越低,女同学们也渐渐与她变得亲近。 由于春希一早就愁容满面,还不时发出充满忧伤的叹息,带著半分忧心半分好奇的女同学们纷纷上前询问:「二阶堂同学,你怎么了?」「有心事的话可以找我们聊聊啊。」这群女孩的中心人物,就是森的儿时玩伴兼女友──伊佐美惠麻。 「别担心,我没事。」 然而春希只用有些困扰的表情和敷衍的笑容回应她们的关切。 不论怎么看,就是个怀著苦恼的少女。但隼人看著她的侧脸,只觉得胸口莫名躁动。 隼人再次看向春希。 此刻她依然不经意地卷著自己的长发发梢,并发出炙热的叹息。 还不时瞥向隼人,视线对上后又露出为难的笑容。 有几个眼尖的女同学发现了春希的异状,立刻围在教室角落讨论起来。 (该怎么办啊……) 隼人也有些无措地叹了口气。这时森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嗨,雾岛,真难得耶,今天还没决定午餐要吃什么吗?」 「森……是啊,今天没带便当,我正在烦恼该吃什么。现在去福利社有点晚了,学生餐厅应该也挤满了人。」 这些话也在暗示春希:今天我得先搞定午餐,所以会晚一点。 但隼人暗示时偷偷捎向春希的眼神被森敏锐地察觉到了,只见他愉悦地眯起眼。 「别说这些了。听说你今天早上跟二阶堂甜甜蜜蜜地走在一起啊?」 「唔!啊~~呃,这个嘛……」 隼人发现自己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虽然只有少部分的人看见,但谣言已经传开了。 再加上春希的态度有异,自然会让人好奇。 况且前阵子一辉对春希告白时,又被大家看见自己把春希带出去的模样。 隼人拚命动脑思考。要是不找个理由说服大家,就算森没追究,往后也一定会被其他人追问,这一点可以想见。 隼人和眉头紧蹙的春希四目相交后,用力搔搔头并叹了口气。 「其实……」 「……其实?」 「我、我跟她打听了一些绝招,以免长鬃山羊老是跟我在乡下养的狗抢东西吃。」 「什么,狗?不让长鬃山羊……抢狗的东西吃……?」 「噗噗!咳咳、咳咳咳咳……呵……唔呵呵呵呵……!」 听到隼人搬出的藉口,春希忍不住趴在桌上喷笑出声。拚命憋笑的她肩膀不停抖动,看样子好像莫名戳中她的笑点了。 周遭也顿时充满了哑口无言的气氛。 然而看到春希的反应,大家也纷纷接纳了隼人的说词。 「这、这样啊,还真辛苦耶。」 「对啊,长鬃山羊是国家保育类动物,我也不能把它赶走。而且它莫名亲人又很聪明,不会破坏农作物,只会跟狗抢东西吃。」 隼人的话题在另一层意义上引起了众人的好奇。 提出这种又怪又好笑,在月野濑也会引人发噱的话题后,大家的兴趣也跟著转移了。春希还是在拚命憋笑。 (……勉强敷衍过去了?) 隼人暗自松了口气,结果最近常常出现在这间教室的某个人也过来了。 「你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呢,隼人。」 「一辉……没什么啦,只是乡下的日常琐事。」 「这样才有趣嘛。你说是不是啊,二阶堂同学?」 「唔!」 一辉带著和蔼可亲的微笑来到隼人身边。 春希立刻抬起头,浑身充满警戒。 教室里的学生都投以好奇的目光。 「还好……对了,海童同学,你来干嘛?」 「来看你啊,不行吗?」 「我对你无话可说,请回吧。」 「真可惜,又被甩了。我该怎么办啊,隼人?」 「……不要问我。」 春希带著微笑狠狠甩掉一辉后,一辉遗憾地露出苦笑。 接著一辉又轻拍隼人的肩膀,向他寻求建议。 隼人也自然而然地接了话,让春希气得脸颊抽动。 最近这阵子,隼人和一辉的距离明显拉近了不少。 森完全嗅出了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便带著好奇的眼神上前搭话。 「『隼人』跟『一辉』啊……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啊?」 「哈哈,就前阵子啦,我们出去玩的时候,隼人英姿飒爽地解救了我的危机吧?」 「什么鬼啊?有点无法想像耶。」 「当时真的很帅气呢。」 「……我哪有做什么,你太夸张了。」 隼人板著脸回答,一辉脸上却还是充满愉悦的笑意,显然对他十足信任。如果一辉是狗,此时应该正缓缓摇著尾巴吧。他就是如此紧黏隼人。 有些女同学也发出了充满腐──芳香气息的尖叫声。 不过也有人不吃这一套。 「海童,要是因为感情好一点就马上黏过去,『隼人』也会很困扰喔,对吧?」 「咦……噢,二阶堂……同学……?」 春希露出毫无感情的微笑,身子流畅地溜进隼人和一辉之间。 春希和一辉就这么四目相交。 她的笑容带著一丝威吓,一辉面临这种状况,还是开心地笑个不停。 这两个八卦当事人营造出的肃杀气氛,让周遭众人都跟著紧张起来。 「我有这么黏人吗?朋友之间这样很正常吧?」 「你应该有点分寸。你看,隼人同学也吓一大跳呢,对吧?」 「咦?啊,呃,我还好……」 「哈哈,二阶堂同学也想加入的话,可以更老实一点──」 「海童~~!」 「──好痛!」 这时,春希忽然怒气冲冲地往一辉的小腿猛踹一脚。 完全就是小孩耍性子的举动,周遭的人全都吓得目瞪口呆。 但一辉的嘴角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春希似乎对他的反应相当不满,气得嘟起嘴将脸别向一旁。 隼人和春希对上眼后,将手扶上疼痛不已的额头,感到傻眼的思绪化作叹息从口中流泻而出。 「一辉,你真的很蠢耶……还有二阶──」 「春希。」 「二阶……」 「叫~~我~~春~~希!」 「春希……同学……」 「嗯,很乖。」 看到春希这种像在闹脾气的态度,除了森以外,其他同学也都被方才这一连串资讯量过大的对话吓傻在原地,完全跟不上事态发展。 「咦?现在是什么情况……?」 「奇怪,我记得海童同学跟二阶堂同学的关系……」 「对了,之前雾岛同学是不是有把二阶堂同学带出教室啊?」 各种会引起骚动的臆测此起彼落。 这时春希才终于发现自己闯了什么祸,差点发出「咪呀」的惊叫声,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一辉耸耸肩苦笑。 隼人则扶著额头从座位上起身,在春希耳边说了一句「笨蛋」就离开了教室。 旧校舍的某间教室。 得以逃离教室纷扰的避难场所。 只属于隼人与春希的秘密基地。 此时不约而同传出两道叹息声。 「你在干嘛啊,春希。」 「因、因为……」 在那之后,隼人和春希错开时间离开教室,在这里会合。 隼人吃著从福利社买来的牛奶餐包,春希吃的是从超商买来的饭团。两人的午餐话题当然就是刚才在教室发生的那件事。 春希一定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实践那天晚上做出的宣言吧。 看她意志消沉的模样,似乎也知道自己做得太过火了。 接著,她低声呢喃: 「海童他……」 「一辉?」 「感觉他好像……轻轻松松就取代了我以前的地位……」 「还好吧。倒是你,要是像以前那样跟我这么亲近才会出问题啦。」 「唔……」 看来她是看不惯一辉刚才的反应。 隼人偷偷瞥了身旁的春希一眼。 她难得用鸭子坐姿坐在抱枕上,静静低头的样子可爱极了,十分惹人怜爱。 跟以往大不相同,带著饱满光泽的滑顺长发、被夏季制服包覆的纤瘦身材以及从制服下伸出的修长四肢。她张开有些无精打采而嘟起的嘴唇,将剩下的饭团全都塞进嘴里。 隼人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若是平常的样子也就罢了,当春希露出这种乖巧老实的模样,总会让隼人再三意识到她是异性的事实。 这时,隼人忽然发现他们两人单独待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让他心跳加速,完全静不下来。 他发现自己的手竟莫名其妙地伸向春希后,连忙搔了搔头,彷佛想掩饰什么。 「毕竟,春希你,呃,是女孩子嘛。」 「……隼人?」 「啊~~就是,我们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有很多事情需要注意吧?」 (插图007) 「…………是啊,真难拿捏。」 「…………对啊,好难拿捏。」 说完,春希就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靠在墙上抬起头,隔著窗往外看。 现场弥漫著难以言喻的氛围。 太阳在万里无云的苍穹之上绽放金灿光辉,往秘密基地投下了浓重影子。 「女孩子啊……我实在搞不懂。毕竟我一直以来都没有跟人密切往来。隼人,你懂女孩子吗?」 「你知道月野濑有多乡下吧?跟我同辈的女孩子,顶多只有那个姬子的朋友。」 「我想想,她家是不是开神社的?那个女孩子个性稳重又端庄,感觉很像人偶。」 「她跟姬子无话不谈,但我只要跟她打招呼或说几句话,她都会立刻逃跑。」 「咦,立刻逃跑……隼人,你干了什么好事?啊,难道你得意洋洋地把抓到的高砂深山锹形虫拿给她看了?」 「她又不是你。一般女生对高砂深山锹形虫没兴趣啦!」 「居然不懂那种独特的头部线条美,这些女人七成的人生都白活了!」 「怎么可能啦!」 「啊哈哈!」 两人的思绪飘回往日情景,聊著聊著笑开怀后,尴尬的气氛便瞬间烟消云散。 隼人因此松了口气,春希则露出以往那种淘气的坏笑,将脸凑向隼人。 「难得身边有女孩子,却被人家讨厌,觉得很可惜吧。」 「哪、哪有啊……那个,她可能不太知道怎么面对我,但她还是愿意告诉我减肥食谱啊。真的被她讨厌的话,我根本没戏唱吧。」 「咦?你的食谱是跟她问来的?」 「不过可能是因为跟姬子有关啦……啊,对了,她还传了今年的神乐舞服装照给我。」 「神乐舞?」 「就是夏日祭典的……喏,你看。」 「唔!…………这是……」 看了隼人递过来的手机画面后,春希微微倒抽一口气,僵在原地。 「既豪华又漂亮吧,还不只这样……啊,抱歉,你对夏日祭典……」 「咦?啊、嗯,不是啦,我只是有点惊讶。」 「惊讶?」 「她居然会露出这种笑──」 春希发出了惊愕,或者该说有些疑惑的嗓音。 隼人百思不解,正想好好看看春希的表情时,宣告下午课堂开始的钟声正好响起。 「──啊,回去吧。」 「……好。」 于是,隼人和露出含糊笑容的春希一起离开了秘密基地。 回到教室后,大家就针对中午的突发事件对春希穷追不舍。 不仅要面对女同学接二连三的围攻逼问,男同学也纷纷对她拋出近似悲叹的视线,希望她澄清其中的误会。 隼人皱著眉头看著春希的惨况。 男同学的目光逮到春希隔壁的隼人后,立刻变得尖锐扎人。这种完全翻脸不认人的态度也让隼人发出五味杂陈的叹息。 至于围在春希身边的女同学,与其说逼问,反倒更像对春希的反应乐在其中。她只要听到提问,就会惊慌失措忸忸怩怩,变得满脸通红。 也算得上是令人会心一笑的场面,就像在调戏吉祥物。 然而看到她们不肯放过春希的样子,有个男同学评论:「没想到我升上高中还能看到梅花几月开的游戏。」让隼人不禁噗哧一笑。 「我、我还有事,那个,要早点走!」 放学后,春希就连忙冲出教室。 看来是被众人的提问攻势搞得筋疲力尽了吧。 目送如脱兔般逃离教室的春希离去后,隼人无奈地抓起书包,将没有挂上钥匙圈的钥匙放在掌心拨弄。为防万一,他带的是原本放在家里的第一把钥匙。 (……没办法,你是自作自受,笨蛋。) 隼人嘴里藏著这种恶言恶语,但想起春希受到大家的温暖微笑攻势后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是不经意笑出声。 「嗨,你已经要回去啦?」 「是你啊,森。除了买晚餐食材,我还得去其他地方。」 「原来如此~~我本来想跟你讨回『人情』耶~~」 「……啊~~先让我『欠著』吧。」 「好啊,我很期待喔。」 听到森若无其事地提到「人情」二字,隼人顿时疑惑地皱起眉,随后想起今天中午之后被他解救的事,才轻轻摇头露出苦笑。和森挥手道别后,隼人便离开教室。 今天隼人之所以没像春希那样受到不分男女的群体攻击,都要归功于森和一辉的协助。 森不著痕迹地用容易回答的提问方式勾出了大家都好奇的问题;一辉则是提起前阵子和隼人出去玩后感情变好的事,成功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比起他和春希之间的纠葛,大家对隼人毫无起伏的平板歌喉聊得更起劲,甚至还要求他现场表演。 就另一层意义来说,他也算是被玩弄得体无完肤,但他确实欠这两人不少「人情」。 隼人这么心想,往车站前走去。那里有间他刚搬来时就光顾过的锁印行。 「咦?隼人已经回家啦……」 这时一辉才来到教室,和隼人错过了。 张望四周却没看见要找的人,一辉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森见状,向他挥挥手询问来意。 「他说有事先走了。不过难得会在放学时间看到你耶,不用练球吗?」 「段考前会先暂停啦……这样啊,隼人不在啊……」 「……一辉?」 看到一辉含糊其辞的模样,森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著他。 一辉发现森在看自己后,尴尬地耸耸肩,随后将视线移向正在女生群中谈笑风生的伊佐美惠麻。 「算了,迟早的事。」 一辉向满头问号的森招招手,再偷偷把手机萤幕递给他看,以免被其他人察觉。 看了手机的森惊讶地瞪大双眼,接著乾笑几声。 「这……哈哈。」 「嗯,这是一个叫鸟饲的同学传给我的,她有个读国中的妹妹。」 萤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中的隼人打扮得跟平常截然不同,在电影院前被姬子咄咄逼人地痛骂。 姬子虽然在对他发脾气,脸上表情更像是在闹别扭,隼人也在努力安抚她的情绪。 一看就知道两人的关系匪浅,而且春希也经常将姬子的照片秀给其他人看。 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森和同样露出苦笑的一辉互看一眼,彼此耸了耸肩。 ◇◇◇ 放学后,春希逃也似的冲出教室。 为了避人耳目,她下意识走向位于校舍后方的花圃。 途中,春希看到那头充满特徵的卷翘发尾在眼前跳呀跳的,便立刻面露喜色地跑过去。 「喂~~未萌,你要去花圃吗?」 「啊,春希。对呀,我想去拔杂草。」 「我也去帮忙吧。」 「好,麻烦你了。」 未萌对脱下乖宝宝面具的春希露出柔和的微笑,说了句「会晒黑喔」并把草帽递给春希。春希回答「我是不是也该去买一顶自己的草帽啊」,与她相视而笑。 这段时期只要稍微不注意,立刻就会杂草丛生。 但她们平常就会认真维护,所以不必花太多时间整理。 她们也顺便采收了刚好成熟的番茄。 「对了,茄子一般是早上采收,番茄是傍晚采收对吧?」 「这好像跟光合作用有关。」 「你说的光合作用,是植物吸收二氧化碳后排出氧气的那个反应吗?」 「是呀。进行光合作用时,植物会吸收水分和肥料制造出淀粉和糖分,似乎就能采收到比较甜的作物。反过来说,早上采收的作物就会比较鲜嫩。」 「哦,原来是这种原理啊……原理……」 未萌翻著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回答春希的问题。 随后,她忽然发现春希虽然装得若无其事,用园艺剪刀喀嚓喀嚓地采收番茄,嗓音中却带著一丝心烦。 而且前阵子她才刚从春希口中听说了那个无法轻易对外人吐露的秘密。 未萌只犹豫了一会就下定决心,在胸口紧紧握拳后,来到春希身边盯著她的脸。 「你有心事吗?」 「咦?啊~~嗯……算是心事吗?」 「跟雾岛同学有关?」 「啊、啊哈哈,不算是吧,该怎么说……」 「这样啊……」 春希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两人都皱起眉头,一脸为难地露出苦笑。 未萌难得主动搭话,想倾听春希的烦恼,因此春希心里觉得有些抱歉,也能从这种体贴之处感受到未萌的善良。 春希将视线往下移,未萌那对将体育服胸口绷紧的丰满巨乳便映入眼帘。 未萌此刻又是腋下夹紧的姿势,更强调其傲人的尺寸。 春希瞪大双眼。 (有够大!) 她忍不住和自己的胸部比较,还想起前阵子在未萌家借穿体育服时,胸口部分还有不少空间。 未萌「嗯~~」的一声微微歪过头,将指尖移动到下巴时,胸前的傲人双峰又软又Q地晃了晃。春希心中不断涌现:「衣服底下到底是什么情形?」「泡澡的时候会浮在水面上吗?」「这跟自己的胸部真的是同一种物质吗?」等疑问,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真是太精彩了。 配上未萌娇小的身躯,更加凸显整体比例的失衡。 在各种意义上,春希都移不开视线。 「……春希?」 然而未萌忧心忡忡地盯著表情难以言喻的春希,才让春希连忙摇摇头思索下一句话。 「唔!啊,呃,我是有点烦恼自己的女子力。」 「女子力?」 「那个,该怎么说,我的本性实在没几分女性魅力可言……欸,未萌,你别笑啦!」 「嘻嘻。哎呀,人称高岭之花的春希居然会为了女子力而烦恼,感觉很好笑嘛。」 「那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啊,我知道了,是因为看到她笑得那么灿烂,我才会在意这种事……」 「春希……?」 春希忽然想起之前隼人让她看的那个巫女装扮的女孩子。 因为春希从来没见过那种笑容,才会深深烙印在她眼底。 不知怎地,春希在意得不得了,同时也燃起探求的渴望。 未萌见状,将双手合十并露出微笑。 「那就先和那个女孩聊一聊如何?」 「聊一聊?」 「我就是因为有跟你好好聊过,才对你有更进一步的了解嘛。」 「未萌……嗯,或许吧。但我该怎么──」 话语至此,春希忽然想起小时候硬是将抱膝独坐的自己带到外面的「隼人」。 没有设想太多,直接冲进她的世界的那个重要伙伴。 春希忍不住轻笑。 「也是。未萌,我可以跟你商量如何制造聊天的契机吗?」 「当然,包在我身上!」 两人相视而笑。 她们聊得热火朝天,丝毫不输给火辣辣的艳阳。 ◇◇◇ 隼人回到家的时间比平常晚了许多。 此时已经完全过了放学时间,夏日艳阳却依旧高挂天际,西方天空也还带著一抹苍蓝。 「我回来了。」 「嗯~~哥你回来啦。今天满晚的耶~~」 「因为我去重打一把自己的钥匙,还去买了晚餐食材。」 「是喔~~」 姬子在客厅迎接隼人回家,脸却完全没朝向他,回话也有些随便,视线和注意力全放在电视萤幕上。 电视正在播放之前去看的那部电影的电视动画系列作。一定是跟春希借来看的吧。 「……适可而止喔。」 「知道啦。」 妹妹是准考生,却还是这副德性。隼人对此十分傻眼,但仍走向厨房放下食材。 (真是的,春希这家伙……) 午休发生的那件事也很离谱,隼人觉得该好好念她几句,并拿著书包走向自己的房间。 「……咦?」 「~~!」 打开房门的那一剎那,隼人吓得愣在原地。 不知为何,眼前居然是正在脱制服衬衫的春希。 她已经将一边的袖子脱下来,呈现半裸状态。 隼人不禁咽了口水。 透亮白皙的滑嫩肌肤、锁骨、腰部曲线和肚脐,这些平常藏在衣服底下的部位,在在描绘出花样少女独有的那种含苞待放的未成熟及妖娆之美。 还有那件包覆著春希比平均值稍微含蓄一点的胸部,配上米白色蕾丝的内衣清纯又可爱,跟先前那件大不相同。看到这一幕,就算不是隼人,也一定无法移开视线。 经过短暂的沉默,两人的思绪再次启动,脸颊也跟著涨红。 「对、对不起!」 隼人急忙关上房门并转过身子,彷佛在警告自己不准往那边看。 他心脏跳得极快,甚至怀疑房门另一头的春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觉变得格外敏感,衣物摩擦的声响清楚地窜入耳中。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看见春希将衬衫拉至胸口试图挡住身躯,无比羞涩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插图008) (什么跟什么啊……) 简直莫名其妙。 到底怎么回事?她在这里做什么?隼人心中不断涌现这些疑问。 但春希匀称的身体曲线更出乎意料地让他意识到春希是异性这项事实,让他困惑不已。短时间内他应该忘不了那一幕吧。 过了一会,春希打开房门探出头,表情十分尴尬。 「伤、伤到你的眼睛了……」 「呃,没有啦……你在换衣服吗?」 「嗯,穿著制服感觉太正式了嘛,而且也很热。」 说完,春希原地转了一圈。 平常的制服装扮摇身一变,上半身是衣襬缀有花朵图样的无袖长版上衣,下半身则是带有飘逸感的迷你裙。 虽然是家居服,不过完全可以穿出去到附近买点东西,整体风格相当休闲,又带有一丝可爱。 由于刚才不小心看到那一幕,隼人更加意识到春希是异性,于是偷偷别开视线。他也发现自己接下来的语气变得有些粗鲁。 「是没错啦……但干嘛在我房间换衣服?」 「如果是在小姬的房间,我担心衣服混在一起会很麻烦嘛……啊,我已经放几件在这里了。」 「……根本没经过我同意啊。」 「唔嘻嘻。啊,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穿穿看啊。我最近才发现,当『女孩子』的感觉意外地有趣耶。」 「我才不穿。是说,我也穿不下啦。」 「毕竟隼人变这么高了啊~~」 说完,春希便露出纯真可爱的笑容,踮起脚尖将手掌抵在额头上,打算和隼人比身高。 看她的言行举止一如往常,隼人觉得只有自己被耍得团团转,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所以他燃起了莫名的对抗意识。 否则他平常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吧。 「对了,你今天穿的款式跟上次那件不一样,感觉满可爱的。」 「~~!」 话题被丢回来后,春希顿时满脸通红地吓傻在原地,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报复成功的隼人露出计谋得逞的窃笑,没想到春希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很奇怪吗?」 「──!??!?」 春希神情不安地扬起视线这么问,反倒让隼人惊慌不已。 「啊~~呃,不、不会奇怪啊……我觉得……很适合你。」 「是吗……那个,这件跟之前看电影穿的那件,哪件比较适合我……?」 「啥……呃,就是那个,两件都很那个啦,那个。」 「啊,那个啊……那我问你,你喜欢那件还是今天这件……?」 「春、春希……!不,那个,呃……」 隼人拚命想让自己恢复平常心,却不能如愿,也无法正视春希的眼睛。感觉自己正在被现场的焦急气氛渐渐吞噬。 他觉得「这不是春希的作风」。 话虽如此,他觉得这样也不赖。看来隼人的脑子某处伤得不轻,而且还毫无自觉。 「哥,我饿了~~你们在干嘛啊?」 「「!」」 这股难以言喻的气氛忽然被动画看了一个段落的姬子给打破。 隼人和春希急忙拉开距离,举止变得相当可疑,但仅只一瞬。他们看向彼此寻求解决方案,接著点点头。 「我、我们在讨论晚餐要吃什么。」 「对、对啊,减肥虽然结束了,我还是担心会复胖……小姬,你有什么提议吗?」 「我想吃肉!」 只有隼人和春希才能做到这种心灵相通的技术。 姬子也很单纯。 两人不禁松了口气。 满心雀跃的姬子正准备回去继续看动画时,春希才对著她的背影大喊一声:「啊!」似乎忽然想起某件事。 「等一下,小姬!」 「怎么了,小春?」 「其实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听到春希意料之外的请求,姬子眨眨眼睛点头说道:「嗯,可以啊。」 ──────────────────────── 中场休息 思慕之人啊,留下我远走他乡 跟都市相比,入夜后的月野濑呈现的风貌截然不同。 有好几只独角仙聚在路灯光源下,日本鹰鴞和青蛙的鸣唱声此起彼落,一般民家也很早就熄灯了。 但坐落于半山腰的村尾家神社某一间房,由于房间主人今年要考高中,尚无熄灯打算。 房间的主人沙纪──可说是个美丽又带点神秘感的少女。 尽管仍有一丝稚气,她端正的五官、与日本人相差甚远的苍白肌肤、扎成双辫的亚麻色头发,以及代替睡衣的一身浴衣,全都营造出玄妙且迷幻的美感。 沙纪像个准考生坐在房间书桌前,将笔记本摊在桌面,口中念念有词。 笔记上到处都是红色的订正线和注解,由此可见内容是何等艰涩。 『盛夏时节,祝愿隼人哥哥身体安康。 先前提供给您的减肥食谱,不知您后来有没有用到呢? 若有任何疑问或追加之必要,敬请不吝告知。 我已事先准备了几个预备方案。 行文潦草,还望海涵。 村尾沙纪』 这是预计传给隼人的讯息草稿。 为了查出这些平常鲜少使用的词汇注解和意思,她翻遍字典又上网查,才精心拟出了这篇草稿。 可悲的是,通篇内容像极了商业文书,一点也不像国中女孩要给好友哥哥的讯息。 「讯息到底该怎么写才好呀~~?」 沙纪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桌上,忍不住泪眼汪汪。 自从传了减肥食谱和自拍照给隼人后,沙纪就一直想传讯息给他,却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好不容易跟隼人交换了联络方式,却连一句话也没谈上。 隼人还住在月野濑时,沙纪跟他也没什么交集。 两人没有共同的兴趣,称得上共通话题的顶多只有姬子。 如今那位姬子也已分隔两地,她和隼人更不可能开启话题了。 沙纪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座位,一股脑地倒到床上滚了一圈。 「我真没用……」 那一天。 她的世界出现色彩的那一天。 在那之后,沙纪心中最重要的那个地方就一直有隼人的位子。 他是特别的存在。 沙纪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越是意识到他的存在,脑袋就越是一片空白,连打声招呼都做不到。 原以为用不必面对面的讯息就能成功交流,但一想到自己前几天干的好事,连沙纪那对颜色苍白的耳朵也立刻染成一片通红。 「呜呜呜~~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啦……」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做的事。 起因就是好友姬子临时传来的那则讯息。 『那个啊~~我哥想知道你的联络方式,你要给他吗~~?总之我先把他的帐号传给你,你不想加就直接忽略吧。』 一方面沙纪认为再这样下去两人就会越来越疏远,只能看著这份微弱的联系慢慢断绝,又觉得这场及时雨来得正是时候,才会乐得忘乎所以。 当时她也拚命查了一堆食谱,却又对自己冷冰冰的文字不甚满意。 好想制造一些机会。 在深夜亢奋心情的推波助澜下,她兴高采烈地传了一张自拍照给隼人。 沙纪叹了一口气。 她滑著手机,看到某张照片后便皱起眉头。 「她好可爱啊……」 照片中的人正是春希。 和姬子一起挑选衣服试穿、和大家在KTV聚在一起吃蜜糖土司、调侃抱著大猫咪玩偶的隼人……每张照片中的春希都活泼又开朗,脸上带著纯真可爱的笑容,跟过去在月野濑看到她的感觉如出一辙。 都已经分开了七年之久,还是跟以前一样在隼人身边开心地笑著。 这一点── 让沙纪── 羡慕得不得了。 从两人的表情来看,应该还没发展成特殊关系。 但沙纪知道,过去自己觉得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会在一瞬间瓦解。 虽然盼望著总有一天能并肩同行,他还是离开了月野濑(自己身边)。 随著明年升学的日子来临,沙纪也就能离开月野濑,但这半年的时间还是让沙纪急不可耐。 「好想提早一年出生喔……」 面对这个无奈的现实,沙纪道出了些许怨言。她翻了身让身体呈现大字形,浴衣下襬跟著敞开,扎成双辫的亚麻色头发也轻轻散了开来。 仰望窗外,月亮正好被云层遮蔽,夜色加深了几分,昏暗的影子也洒落在沙纪的脸庞。 「嗯……嗯嗯?」 这时手机传来了通知,发信人是姬子。 『加入这个群组。』 跟这则简单的讯息一同出现的是一个名叫「月野濑」的群组邀请通知。 沙纪顿时有些疑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邀请人是姬子。 但一看到群组成员中有「雾岛隼人」这个名字,沙纪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当场端正坐姿点击萤幕。 『测试。我是雾岛隼人。这样有成功吗?』 结果她正好看到隼人打出这行字,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完全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 虽然惊慌失措,还是努力压抑兴奋又急躁的心情,开始输入文字。 『我是村尾沙纪。有成功,看得到你的讯息。』 『啊,村尾。太好了,我第一次加入群组。』 『我也差不多,我的聊天对象顶多只有姬子。』 『这样啊,但忽然邀你进来,你应该吓到了吧?我也是刚刚才从姬子那里学了之后,把APP下载好而已……是说姬子那家伙太慢了吧?』 『小姬如果发现其他好玩的事,经常会分神……』 『真受不了她……她这阵子确实会这样,明明在读书,只要我没注意就跑去玩游戏。』 『呵呵,很像小姬会做的事。』 只是普通的闲聊。 但对沙纪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跟隼人闲话家常。 (唔、唔哇唔哇,我居然在跟哥哥正常聊天!我、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也没有打错字吧!) 沙纪的心脏从刚才就激烈地跳个不停,不只是肩膀,浑身上下都变得僵硬无比。 现在是怎样?小姬,你快来解释清楚!──沙纪虽这么想,却又冒出「机会难得,好想跟哥哥多聊一些!」这种矛盾心理。紧张、惊愕、羞耻、欢喜等感情在胸口翻腾,好像快要昏过去了。 但她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沙纪对这样的自己甚至感到有些可笑。这时,有著那张熟悉的脸的大头贴也加了进来。 『啊~~终于搞定大头贴了!好看吗!』 『啊哈哈,你选的妆容很适合你耶。是自拍吗?』 『姬子……我才想说你怎么在房间里磨磨蹭蹭……对了,村尾的大头贴好像在哪里看过……?』 『啊,这是我家神社贩售的稻荷神护身符。』 『原来如此,难怪觉得似曾相识。这样看起来很讨喜很可爱耶。』 『……是吗?』 『啊~~沙纪的大头贴很可爱吧。对了,哥,你怎么没有设定大头贴啊,很无聊耶,无~~聊~~死~~了~~』 『你骂我也没用啊……』 沙纪的喜悦指数冲到了最高点。 (他说很可爱,他说讨喜又可爱!呀~~!) 虽然隼人称赞的是大头贴而不是自己,但被夸奖可爱,沙纪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双脚激动地上下晃动,不断重看那句赞美之词。 她不由自主地笑弯了眼,嘴角也勾起愉悦的笑意。 在那之后,对话仍持续进行。 姬子刚刚说了一句『要说适合哥的大头贴,应该是这种吧』,并传了一张类似宴会料理的图。沙纪回覆『感觉很好吃耶』,隼人则回答『这倒是』,开心地聊起食谱话题。 啊啊,这段对话毫无重点,却又无比自然。姬子加入话题后,对话节奏变得流畅许多。 这正是长年来让沙纪焦急苦恼的症结点。 (很、很好!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要把握机会跟哥哥多聊一会……咦?) 沙纪刚才打字飞快的指尖忽然停下动作。 一张隼人正在煮饭的照片就这么映入眼帘。 他的侧脸看起来很开心,彷佛下一秒就要哼起歌了。或许是满心想著待会要吃这道菜的人,他的眼神十分温柔。 在毫无准备的状况下看到这张照片,沙纪的心头一惊,也狠狠地揪了一下。 『哎呀哎呀,你们好像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耶。但说到隼人,应该非此莫属吧~~』 看到照片下方出现这行字,同时跳出看似游戏角色的大头贴及「†春希†」这个名称后,沙纪的心脏因为另一种因素而加速跳动,一道冷汗窜过背脊。 『春希,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啊?』 『啊~~不过确实能理解啦,说到哥就想到做饭嘛。』 『因为他一副老大哥的模样,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拍下来了!』 『真是的……』 『对了,小春,这个大头贴是什么?看起来很像妖精耶,是哪部动画或游戏的角色?』 『他叫锻高谭,是我在网路游戏里自己捏的角色~~』 萤幕上的群组话题围绕著隼人,聊得不亦乐乎。 沙纪却满头疑惑,只能呆呆地盯著看。 (咦?咦?春希……姊姊……?) 她重新看了群组名称,上面写著「月野濑」三个字。 春希确实也是月野濑的人,她会出现在这里也算合理,但对沙纪来说,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看著隼人、姬子和†春希†的大头贴频频跳动,将自己的大头贴洗掉之后,沙纪拿著手机的手不禁开始颤抖。 『我可以直接叫你沙纪吗?呃,以前在月野濑几乎没跟你说过话,应该重新跟你说声「初次见面」?』 『啊,可以。我才该说声幸会。』 『然后就是,呃,那个,谢谢你加入群组。』 『咦?我、我只是……小姬?』 『对了对了,是小春说想找包含沙纪在内的月野濑居民建个群组。虽然都已经建好了,应该没关系吧?』 『姬子……你完全没跟她解释吗?』 群组里弥漫著傻眼又略显尴尬的气氛。同时,沙纪也明白了整体状况。 看来是春希想跟沙纪聊天,才建了这个群组。 为什么?怎么回事? 沙纪越来越想不透了。 但在沙纪头昏眼花的同时,话题还在继续。 『呃,隼人,把你中午给我看的那张照片放上来。』 『啊啊,这张吗?』 『哇啊!』 「!」 沙纪不禁屏息,整个人僵住了。 出现在萤幕上的正是沙纪穿著祭典服装的照片,就是前几天在深夜亢奋情绪的驱使下,摆出姿势和表情的自拍照。 看到隼人冷不防地放上这张照片,沙纪顿时羞得浑身发红。 而且连春希和姬子都看到了。 春希是连同性看了都会忍不住赞叹的美少女,姬子这位好友也不惶多让,身材姣好的她活泼可爱,经过的每个人都会回头看一眼。 自己一时兴起拍下的照片被摊在这两人面前,难怪沙纪会有种被折磨的错觉,让她不禁泪眼汪汪。 『沙纪,你真的超~~~~漂亮耶!』 所以沙纪花了点时间才能理解春希说的这句赞美。 现实中的她不禁发出「唔咦?」这种怪声。 『你的发色是天生的吗?皮肤也好白!呜哇呜哇,连衣服都充满奇幻氛围,好像游戏角色,太可爱了,让我好羡慕喔~~……而且胸部也很丰满……』 『沙纪不只服装可爱,跳起舞来更是楚楚动人!』 『没、没有啦,太夸张了……』 『不必谦虚啦,我每年都很期待村尾的舞蹈表演,今年夏天也想回去看看呢。』 沙纪吓得浑身一震。 「啊唔唔……」 不只是因为听到隼人的赞美,连春希都不断拋出「好可爱」、「姿态好美」、「巫女服穿起来是什么感觉」等好奇又充满善意的提问,让沙纪不开心也难。 再说,连那么怕生的朋友姬子都这么喜欢她,可见她一定是个好女孩。 『欸欸,沙纪,袴裙到底要怎么穿啊?会很难吗?好想穿巫女服喔,感觉好有女人味。我最近对这种女孩风格很有兴趣~~』 『我、我也想穿~~!之前就有点好奇了。』 『要解释的话……那个,如果有机会要不要穿穿看?呃,哥哥想穿也可以试一下。』 『……我就算了吧。』 不知不觉,大家开始热烈谈论起来。 在逐渐升温的女孩话题中,隼人似乎渐渐失去立足之地,惹得大家都笑了。 (说不定春希姊姊其实是个好人呢~~) 回过神来,沙纪发现春希已经在自己心中有了一席之地。 这种出乎意料的舒适感让她有些困惑。 沙纪的心已经彻底被春希虏获了。 ──────────────────────── 第2话 这样可以吗? 正午时分,夏日艳阳悬在天空的最高处,一心一意地释放万丈光芒,努力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都市的站前人潮汹涌,和只有单线轨道的月野濑截然不同,到了假日更是夸张。 这里没有蔬菜的无人贩卖所,而是五花八门的店家四处林立。隼人就身处其中一间家庭餐厅,一辉和森也与他同行。 「啊~~烦死了,on、in、at这些介系词干嘛要分开用啊,搞不懂啦!」 「哈哈,学日文的人可能也觉得日文的介系词很相似吧。」 「我会用酒来联想。从冰块上面淋上去就是on,加进梅干就是in,兑水喝就是with,用这种感觉去记。」 「哦~~像这样画成图就很好理解了。不过这是……」 「哎,以前在乡下经常被叫去参加宴席,免不了要碰酒嘛。」 「原来如此,很有隼人的风格。」 隼人一行人谈笑风生,面前各自放著摊开的教科书。换句话说,这是一场读书会。 起因是今天早上来自森的一通电话。 隼人一开始对于长时间待在家庭餐厅这件事有些抗拒,但店里人不多,也有其他同样在读书的客人,再加上空调凉爽舒适,又有饮料无限畅饮,他立刻就被种种便利性征服了。 「唔唔,肩膀好酸痛!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我也同意,伊织,要不要来点甜食?」 「嗯~~将近一个半小时了啊。我来看看要吃什么──」 隼人看起来莫名雀跃。和朋友针对难题互相讨论和教学的感觉似乎比他想像中有趣。 不仅场地舒适,价格也设定在高中生可以负荷的范围内。 (或许可以推荐姬子来这里念书。还有春希也……) 想到明明是准考生,却马上就会分心去看电视或滑手机的妹妹,隼人不禁轻笑出声。当他理所当然地想到春希也可以一起来时,忽然想起前几天撞见她在自己房里换衣服,以及她那羞涩的表情。隼人也发现自己的脸颊逐渐泛起红晕。 最近自己真的不太对劲。 只要像现在这样猛然想起春希,胸口就会开始躁动。 「……看什么看?」 「嗯,没有啊~~?」 这时,隼人发现一辉和森正盯著他瞧。 此刻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因为尴尬而用力搔搔头,并喝了一口冰红茶。 「对了,隼人,你会不会跟二阶堂同学一起念书,比谁考得比较好?」 「唔噗!……咳、咳咳……一辉!」 被一辉这么问,难怪隼人会呛到。他狠狠地瞪了一辉一眼。 一辉则露出满面微笑。与其说调侃,更像是在一旁守护温馨的事物。 看著两人一来一往,森无奈地用吸管喝光杯中的可乐。 「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啊?」 「森,那是一辉他──」 「就是这个。你叫他一辉,却只叫我森。嗯~~我跟你交情这么长,结果只有我被排挤在外。」 「你怪我也没用啊。」 「所以以后你要叫我伊织喔,隼人。」 「森……啊啊,知道了啦,伊织。」 说完,伊织就一脸笑嘻嘻。一辉脸上的喜悦也不减反增,似乎乐得很。 隼人实在受不了这种令人坐立难安的气氛,试图分散注意力并别开目光,伊织却不肯放过他。 「对了,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隼人你啊~~也会打扮得这么时髦嘛。」 「唔!这、是……」 看到伊织拿到自己眼前的手机画面后,隼人屏住呼吸。 画面上是隼人在电影院前被姬子指著鼻子痛骂的照片,从两人之间的距离能感受到双方关系匪浅。 毕竟他们是兄妹,这也是理所当然,但不知情的人看了又会怎么想? 不晓得伊织是从什么管道拿到这张照片,不过当天人那么多,就算被春希或姬子的朋友拍到也很正常。 隼人皱眉,瞥向知情的一辉,他却只是笑著频频点头,笑容似乎在暗示他直说无妨。 隼人发出了有些埋怨的叹息。 这么说来,他想到自己还欠伊织一次「人情」。 于是隼人宛如放弃抵抗,再次面向充满好奇的伊织。 「她叫姬子,是我妹妹。」 「妹妹啊……咦,等等,二阶堂不是逢人就说这个女生是她的儿时玩伴吗?」 「……是啊,我跟春希也是儿时玩伴。」 「哇,原来如此。」 隼人将脸别向一旁拄著腮帮子,像是在闹别扭。 伊织脸上的笑容依旧,将视线移回手机上,乐呵呵地继续说: 「隼人~~你平常也可以认真抓一下头发嘛。这张照片看起来满帅的啊~~」 「我才不要。再说,那天是我妹硬要帮我整理,她不准我用平常的打扮走在她旁边。」 「真是暴殄天物。」 「是是是。」 隼人敷衍地将伊织说的话带过后,便拿起自动铅笔准备继续读书,结果刚才始终在一旁微笑观望的一辉忽然丢了颗震撼弹。 「我也觉得你该好好打扮耶,身为你的女朋友,二阶堂同学也会很骄傲吧?」 「她、她才不是我的女朋友!」 隼人用力拍打桌面,忍不住起身大吼,自动铅笔也发出悲哀的声响应声折断。 虽然店里客人不多,周遭的目光全都聚集过来,隼人这才咳了几声想掩饰过去,通红的脸上带著五味杂陈的表情,坐回位子上。 「隼人,你们没有在交往喔?」 「怎么可能啊。最近一辉这小子还对春希做出类似告白的举动,让状况变得更复杂了。而且我跟春希就只是儿时玩伴而已。」 「啊~~这倒是。但先不提这些,我也在跟儿时玩伴惠麻交往啊。」 「这、这……」 伊织带著惊讶又有些不解的表情这么说,隼人便皱起眉头说不出话来。 平常他们究竟是用什么眼光看待他和春希呢? 和春希交往。 到目前为止,隼人压根儿也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反而觉得连「假设」都不行,所以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因此被伊织如此提点后,一股焦躁难耐的情绪在心中油然而生,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辉见状,又补上一句有点坏心眼的话。 「我可能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二阶堂同学真的很正耶。」 「……我真的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相当客观的评价。」 「要是大家慢慢淡忘我们之间的传闻,她可能会被别人抢走喔。」 「怎么可……!」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好了,继续念书啦。」 「哈哈!」 隼人差点又要大喊出声,便拿起剩下的冰红茶,连同心中翻腾的苦闷情绪硬是咽下肚。 一辉无奈地耸耸肩,伊织则露出有些为难的复杂神色低喃: 「嗯~~这样就不太好意思跟你开口了……不对,反而正好。」 「你要说什么?」 「考完试之后,我想约大家一起去水上乐园玩,想请你帮忙约二阶堂。」 「约春希?去水上乐园?」 「惠麻说只有她一个女生会害羞,感觉意愿不高,毕竟在那种地方也会担心有人跟她搭讪。我是很想看惠麻穿泳装啦,隼人,你不想看看二阶堂穿泳装吗?」 「唔!呃,那个……是没有特别想看。但只要开口邀约,她应该会去。」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伊织笑嘻嘻地说道。 脸上还带著如释重负的感觉。 「感觉很好玩耶,我也能一起去吗?如果是跟二阶堂同学和伊佐美同学去,嗯,应该『没问题』吧。」 「欢迎欢迎。你说『没问题』……啊啊,大概能懂你的心情。」 「我再也不想跟饥渴的男生或女生一起出门了。」 「太受欢迎也很辛苦呢。」 隼人虽然答应了这件事,心中却五味杂陈。 穿泳装的春希──只是稍微想像,前几天在房间看到春希半裸的回忆便掠过脑海。不知怎地,他居然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春希半裸的模样,这股近似占有欲的情绪让他躁郁难安。 (啊啊,可恶!) 隼人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涨得通红,一会又愁眉苦脸。 他完全没发现一辉和伊织各自带著温暖和蔼及不怀好意的笑容,看著自己不断变换的表情。 过了一阵子。 刚过正午时分,太阳仍高挂天际。 伊织的女友伊佐美惠麻似乎打工出了什么问题,把他叫了过去,三人便就此解散。 「我回来了。」 「啊,哥。」 「你回来啦,隼人。」 隼人一回到家,就看到除了姬子之外,春希也理所当然似的待在客厅里。 桌上摊开几本教科书,可见春希和姬子正在考前复习吧。 姬子似乎无法集中精神,早已瘫软地倒在桌上,春希却截然不同。一看到隼人回来,她就马上整理洋装裙襬,端正坐姿。 看到她露出「嘿嘿嘿」的甜笑,表现得像一般女孩子,跟以往判若两人,让隼人格外怦然心动,便下意识用略带不满的嗓音说话,试图掩饰心情。 「啊~~那个,担心走光的话,你就改穿可以随便乱动的轻便服装啊。」 春希身上的洋装领口很低,充满夏日风情。尽管样式简朴,裙面做了蛋糕裙的设计,非常可爱。 跟姬子那身细肩带背心配上短裤,不能让其他人看到的居家装扮,以及过去她在家里穿过的那身毫无品味的俗气装扮,可说是天壤之别。 「嗯~~以前在我身上都感受不到这种女生气息嘛,所以我想在这方面下点工夫。我要跟沙纪看齐。」 说完,春希就站起身转了一圈,彷佛想询问隼人的意见。 长长的秀发和短短的裙襬随之飞扬,大腿根部差点就要走光。 「!其实……啊~~那个,感觉还不错啊。」 看到春希展现自我的模样,隼人急忙将涨红的脸别向一旁,故作冷淡地回答,而春希还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隼人有种中计的感觉,紧皱眉头。 「别说这些了。哥,你听我说,小春她一定有问题。」 「小、小姬~~!」 「!哪、哪里有问题?」 所以听到姬子冷不防地丢出这句话,隼人才会惊慌失措地发出变调的声音。 当事人姬子没发现隼人的异样,继续说道: 「我请她教我数学,明明算式里根本没有2,她却说『用2代入这题的n』耶。没头没脑的,我完全听不懂,没想到算出来的答案还是对的,更让我觉得莫名其妙。」 「啊~~不必多说,我懂。她在学校也是这样。」 「连、连隼人都这样~~!」 春希在课业方面天赋异禀,可说有独树一格的洞察力。 因此她经常会省略很多步骤,导出答案。 尤其在数理科目更是明显,所以春希的讲解技术烂到惨不忍睹。 隼人不禁想起最近春希在放学后,会和未萌或伊佐美惠麻这些女同学开读书会。 直接对春希提问,春希也没办法好好解释,周遭的人反而会将问题简化,好让春希能讲解得简单易懂。所以就结果而言,学习还是有所进展,整体过程相当奇妙。 春希觉得有点没面子,大家的反应却不算差,不过年纪较小的姬子似乎不太满意。 不顾春希嘟起嘴抗议,隼人轻笑了几声后,总算觉得自己「恢复正常」了。 他心想现在正是时候,便说出伊织和一辉的请求。 「欸,考完试之后你有别的事吗?有人想约大家一起去水上乐园玩。」 「水、水上乐园!是可以游泳的那种地方吗?」 「我要去!我想玩滑水道!坐在泳圈或充气艇滑下来的那个!」 两人各自的反应都很明显。 春希十分惊讶,说起话来含糊不清;姬子则是直接说出自己想玩的设施,感觉之前就查过资料了。 「啊~~呃,姬子,我也是受邀的一方,所以我说的『大家』是指学校那些同学。我是无所谓,只要说一声他们应该也很欢迎你去……但你OK吗?」 「唔,这……我考虑一下……」 「还有春希,如果你不想去或有其他安排就不必勉强自己,我会帮你推掉这件事。」 「我不是不想去,也没有其他安排啦……」 「……春希?」 春希一直在偷看隼人的脸色,整张脸红通通。 她不停卷弄长发发梢,有些迟疑的模样,不管怎么看都像个羞答答的少女。 『我是很想看惠麻穿泳装啦,隼人,你不想看看二阶堂穿泳装吗?』 伊织这句话忽然闪过隼人的脑海,他才发现忘了跟春希说伊佐美惠麻觉得只有自己一个女生去有点不好意思,以及还有其他女生同行的事。 说不定春希这样就能接受了。 当隼人急著想把这些细节解释清楚,再次面向春希时,就和下定决心抬起头的春希四目相交。 「我、我不会游泳……!」 「春…………咦?」 「呃,我是旱鸭子!」 「是、是吗?」 隼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还住在月野濑时,他们确实常去溪边玩耍。 爬上错落于溪流当中的岩石再跳下来,找找溪蟹,或是拿著渔网追逐红点鲑和香鱼,从来没有游泳过。说起来,在那条溪里也没办法游泳。 隼人用略感意外的表情回望春希后,春希的表情似乎在说:「不、不行吗!」并微微低下头将脸别向一旁,嘟起嘴唇。 看到她这种闹别扭的反应,隼人莫名想笑,自然而然将手伸向她的头轻抚,像在哄小孩似的。 「你想嘛,去水上乐园又不是只有游泳,可以躺在泳圈上随著水漂流,跳台跟滑水道也很好玩啊。」 「因为你们都会游泳啊……再说,不会游泳很丢脸耶。」 「那我教你吧?」 「哦,真敢说耶。我就让你瞧瞧人体绝对无法浮上水面的事实。」 「说什么傻话!」 看著隼人和春希打闹的样子,姬子眯著眼,气呼呼地发出低吼。 看来对极度怕生的姬子来说,跟哥哥的同学一起出门还是太困难了。 「呜呜~~你们两个居然聊得这么开心,讨厌!」 「抱歉抱歉。」 「不过泳装也是个问题,我没有像样的泳装耶。」 「啊,我也没有。」 「我只有月野濑学校指定的泳裤。」 就连隼人也没打算穿那件泳裤赴约。话虽如此,只要不会招来嫌弃的目光,他觉得穿什么都无所谓。 大不了当天在园区买一件就行了,但这个方法对女孩们似乎行不通。 姬子和春希都一脸困扰地陷入沉思,还用手机查起资料。 隼人见状,眯起眼转身准备回房时,春希拉住了他的衬衫下襬。 「欸,隼人,你喜欢……哪种泳装?」 「喜……!」 冷不防被这么一问,隼人差点忍不住大喊出声,硬是将声音和惊讶之情咽了回去。他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热了起来。 「可爱的粉红色,跟带点成熟感的黑色,你觉得哪一种比较好?」 「啥!我、我哪知道啦!在、在月野濑的时候也只有学校附设的泳池啊。」 「啊哈哈,这样啊……那当天请拭目以待。」 「喔,好……」 这句话也隐含了她肯参加的意愿,于是隼人用力搔搔头答应了。 虽然很想看看春希的泳装造型,不想让其他人看见的心情依旧在胸口翻腾。 然而连这种焦躁的情绪,隼人都觉得相当舒适,真是不可思议。 春希还是拉著他的衬衫不放,感觉不太对劲。 她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来回看了看隼人和姬子的脸,似乎欲言又止。 「春希……?」 隼人疑惑地问,春希才用力闭起眼睛并点了头,将嘴唇凑到隼人耳边轻声问道: 「那个,你可以带我一起去探望伯母吗……?」 「!这……」 隼人完全没意料到她会说这种话。 他惊讶地瞪大双眼盯著春希,想探出她心中的秘密。 不知道春希是如何解读隼人的眼神,只见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接著低声道了歉。 「……对不起,果然不方便让外人探视吧。」 「!啊啊,呃,不是啦。只是太突然了,我有点惊讶,那个……探病本身是没问题,她的病也不会传染。」 「那我也可以去吗?」 隼人连忙解释其中的误会,春希便立刻探出身子紧盯他的双眼。 被那双盈满瑰丽色彩的眼眸直盯著看,隼人自然会怦然心动。 为了不让春希发现内心的躁动,隼人别开视线,正好看见瘫在桌上的姬子,不禁叹了口气。 「因为我想更了解隼人和小姬嘛。」 被她这么一说,隼人的答案也只有一个了。 「……好啦。」 在那之后,他们随便跟姬子编了个理由就离开公寓了。 从离家最近的车站搭两站电车。 阳光依旧毒辣,他们往医院走去,为了避暑还特意走在大马路边的行道树下。 「嗯~~没想到这么近耶,但走过来又有点远。啊,那是不是可以骑脚踏车过来?」 「说到这个,我下个月生日,想说乾脆去考轻型机车的驾照。但也只能买二手车啦,无论如何都要找份打工才行。」 「啊,对喔,我们已经高一了,可以打工和考轻型机车的驾──等一下,你下个月生日喔!」 「对啊,八月二十五日。」 「哎哟,这种事你早点说……啊……」 「抱歉……春希?」 走在一旁的春希忽然停下脚步。 隼人疑惑地回头看去,发现她一脸为难地露出苦笑。 「嗯,我居然连这种事都不晓得。」 「……我好像也不知道你的生日。」 「三月十四日,满早的。」 「你跟姬子一样是早生啊,她是一月七日。」(注:指一月一日~四月一日出生的人,在日本学制中,会跟前一年四月二日后出生的人读同一届) 「这样啊……小姬也是早生啊。」 春希缓慢地再度迈出步伐,气氛变得凝重。 巨大的白色建筑物从上俯视著隼人和春希。 偶尔会有车辆和公车经过沉默的两人身旁,接连往医院开去。 走到大门附近时,隼人忽然停下脚步,用力搔搔头。 「啊~~对了,虽然不知道你的生日,但我知道你明明不太会开瓶却很爱弹珠汽水。」 「……隼人?」 「我还知道你很好强,游戏玩得太入迷还会全身动个不停。也知道你看到昆虫或小动物就会一股脑儿冲出去追。最近还发现你走行人穿越道的时候只会踩白线。」 「咪呀、咪呀、咪呀!」 春希立刻满脸通红。 隼人皱起眉,神情严肃地继续列举他所知的春希那些有点幼稚的举止,让春希的脸颊越来越红。 「还有你以前在源爷爷的羊圈──」 「停~~!好、好好好,我知道了!这么说来,我也晓得你以前要跳上溪里的岩石却不小心滑下来;得意忘形把口香糖泡泡吹太大,破掉之后黏到脸和浏海;最近还会在学校用手机查超市的特卖活动!」 「等等,喂、春希!」 这次轮到隼人惊慌失措。 和鼓起脸颊的春希四目相对后,两人都噗哧一笑。 「哈哈,什么嘛。小时候比起对方生日,我们更在乎每天要玩什么嘛。」 「呵呵,是啊。以后只要把不清楚的部分弄清楚就好。」 「对啊,以后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嘛。」 「…………」 「……春希?」 「隼人,你有时候真的很会趁人不备耶。」 「啊?」 春希忽然用有些不满的嗓音这么说,接著将脸别向一旁,小跑步穿过医院大门。 见春希态度骤变,隼人疑惑地心想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但春希转过头时,表情已经变得一如往常了。 「走啊。」 「喔。」 医院大厅宽敞明亮又整洁,感觉很不真实,让隼人郁闷地皱起眉。 或许是因为假日有很多人来大医院探病,气色良好的人随处可见。 「来这里。」 「嗯、嗯。」 相较于熟门熟路地走向柜台的隼人,春希忙碌地张望四周,似乎觉得很稀奇。 隼人迅速办完手续,拿到探病的识别证后就准备像平常那样走向电梯,却在中途停下脚步。他回头看向春希,发现她的视线在自己和柜台之间来回移动。 「啊,抱歉。在那个探视名单上写下名字,拿探病用的识别证──」 「隼人,你『果然』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呢。」 「!这……」 「我先去办手续。」 「……好。」 被春希点出事实后,隼人用力搔搔头。 这件事涉及姬子的态度问题,隼人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过了一会,春希拿著识别证回来后便盯著隼人的脸看了看,随后露出温柔的笑靥。 「如果说出来能让你好过一些,就尽管告诉我,不要客气。我至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烦恼嘛,好不好?」 「……到时候再拜托你。」 「一言为定喔。」 说完,春希对他竖起小指。 她嘴上说得轻松,却用截然不同的严肃眼神与隼人正面对视。 隼人似乎被她的气势所震慑,也用小指勾了回去。听见春希呵呵笑之后,隼人又因为心跳加速而别开目光。 此刻他心乱如麻。 姬子不愿前来探视的事实,还有不满足于与春希仅以小指相系,这些情绪在内心萦绕。 在原地呆站了一会,他才发现已经挡到周遭行人了。 「…………走吧。」 「嗯……啊~~我开始紧张了。」 隼人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催促。当他为了不让春希发现自己如变脸般的表情,准备转过身时…… 「你怎么会在这里!」 「咦……好痛!」 「春希?」 一道从未听过的嗓音中断了隼人的思绪。 他疑惑地回头看去,发现有个陌生男子怒气冲冲地抓著春希的手臂。 他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在思考这些疑点之前,隼人的身体就先有了动作。 「喂,你想对春希做什么!」 「隼人!」 「!」 「啪!」的一声清脆声响传遍了四周。 男子非常用力地抓著春希的手,因此隼人将男子的手拍开,再用宛如要抹去痕迹的动作抓起春希刚才被揪住的地方,将她抱在自己身边掩护。充满威吓的低吼嗓音相当低沉,让春希大吃一惊。 隼人重新看了对方。 根本没见过这个男人。 五官端正,给人爽朗的印象,身材也很修长,是个引人注目的美男子。但年纪应该是三十起跳,少说也大他们一轮,说不定还有两轮的差距。 无论如何,他的外表完全不是跟他们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无从得知他和春希有何关联。 隼人盯著对方仔细观察,一旁的春希也眉头紧蹙,不解地微微歪头。 「不,那个,我……」 被隼人疑惑又凶狠的眼神一瞪,男子才终于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 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可见刚才也是一时冲动吧。 「春希,你认识他吗?」 「不,完全不认识。」 见春希摇头否认,男子先是瞪大双眼,随后才带著歉疚又严肃的表情低头致歉。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那个,因为感觉很像……抱歉,刚刚忽然抓住你的手,还请见谅。」 「嗯、嗯,没关系……把、把头抬起来吧!」 男子抬起头后,小心翼翼地用观察的眼神看了春希一眼,犹豫著该说什么才好。 「是吗……谢谢你。」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离开现场。 (……搞什么啊?) 隼人一脸不解地看著他的背影离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那个男人不顺眼。 他下意识用力抓紧握著春希的手。 「……隼人?」 「!对不起。」 当春希忧心忡忡地抬头看过来,隼人才发现自己抱著春希彼此紧贴。 他马上就强烈意识到春希的存在。 刚好可以收进臂弯里的体型差异;触碰之际感受到的柔软肌肤;窜入鼻腔的淡淡甜香是从头发散发出来的吗──被迫意识到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差异后,隼人觉得快要脑充血了,所以急忙退开。 「啊……唔,没事就好。」 分开时似乎听见春希发出了有些遗憾的叹息,是他的错觉吗? 隼人用力搔搔思绪杂乱的脑袋,开口催促: 「……走吧,在六楼。」 「嗯。」 这次他才终于转过身迈开步伐。 两人搭电梯来到六楼。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探病,这次和春希一起来,隼人还是忍不住微微挺直了背。 春希似乎也同样紧张,只见她驼著背到处张望。 在写著617的病房前站定后,隼人敲敲门。 「嗯~~请进,是隼人吧?」 「……妈。」 隼人在开口回应的同时拉开房门,就立刻因为映入眼帘的景象伸手扶额。 他看到刺满绣花的布料和作工精细的蕾丝散落各处,还有在病床桌上描绘纸样的母亲──真由美。 一段时间没见,整间病房竟然变了个样,彷佛服装设计师的房间。 「……你在干嘛啊?」 「哎呀,我想说试试刺绣顺便复健,没想到这么入迷……反正机会难得,我也挑战了蕾丝编织,还考虑要不要乾脆做件衣服。」 「真是的……」 隼人有点傻眼,还是将散乱各处的东西收拾整齐。 他看了看手上的刺绣和蕾丝,每件作品都非常可爱,卖相极佳,几乎可以媲美市面上贩售的商品。 这也证明母亲的手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动作,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哎呀,真不好意思。早知道你要来,就叫你把家里的裁缝工具包带过来了。」 「我下次再拿来。对了,你想做哪种衣服啊?」 「住院比想像中闲,机会难得,就来挑战一件作工精细的洋装,应该会很有趣吧?」 「做了洋装又能怎样,你要在什么场合给谁穿啊……」 「这倒是……那乾脆来做角色扮演服好了……文化祭之类的场合应该有机会用到吧?嗯,就这么办!」 「唉……」 隼人在心中为姬子默哀了一阵,这才发现身旁静悄悄的。 「……咦?」 「怎么了?」 隼人环视四周,却没看见和他一起来的春希,但能感受到有人在房门另一头踌躇不定的气息。有个人影在毛玻璃外晃呀晃的。 (……明明是她说要来探病的耶。) 他傻眼地拉开房门,就看见春希在门外用指尖卷著黑色长发。 隼人眯起眼搔搔头往下看著她,她就带著迟疑又害羞的表情抬起头。这个举动顿时让隼人怦然心动。 「……啊。」 「真是的,进去啦。」 隼人不想被春希发现这股悸动,有些粗鲁地抓住她的手,硬是把她拉进病房。 「妈,其实今天我想让你见一个人,就是她。」 「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那个,呃,好久不──」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看到被隼人从背后往前推的春希后,真由美的双眼立刻闪闪发亮。 她似乎一秒也坐不住,马上下床抓住春希的手。 「那个,阿姨比我想像中还要有精神,该说是万幸吗?呃……」 「哎呀哎呀哎呀,居然带了这么可爱的女孩子……隼人,真有你的!我是隼人的妈妈!真是的,这孩子虽然不修边幅……但本性并不坏喔。虽然有点爱管闲事啦。」 「可、可爱!……隼、隼人还是像以前一样爱照顾人,反而让我很安心呢。」 「天呀!已经亲密到互叫名字了啊!唔呵呵呵,难道你们是那种关系?是吗!」 「等等,妈,冷静点,你误会了。」 好像在鸡同鸭讲。 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的春希碰上情绪高涨的真由美,不禁头昏眼花,完全被她的气势压制住了。 (对喔,她和姬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 看著这段有点眼熟的互动模式,隼人扶著额头开口打岔。 「妈,她是春希啦,春希。小时候常跟我玩在一起的那个春希。」 「……………………咦?你说春希,是那个春希吗……?」 「那个,呃,阿姨,再次跟你说声好久不见。我是二阶堂春希……!」 真由美的脸上渐渐浮现理解之色,同时僵住了。 她用僵硬得几乎要发出「叽叽叽」声响的动作看向隼人,再定睛观察春希后,一双眼睛越睁越大,情绪彻底爆发。 「什么~~~~~~~~~~!!??!?」 她发出了可以用惨叫来形容的惊呼声。 连隼人和春希也被她震惊的反应吓了一跳。 春希向隼人拋出求救的视线,隼人却只能耸肩摇头。 真由美用更强的力道抓住春希的手,肩膀不停颤抖。 「春、春春春春春春希明明是男孩子,却变得这么可爱吗~~!」 「咪呀!」 「妈、妈!」 「雾、雾岛阿姨,发生什么事了!」 真由美好像产生了天大的误会。 这时有一名娇小少女冲到惊讶的三人面前。 「未萌,你听我说!我原本以为隼人带了超级可爱的女孩子过来,但她其实是男孩子,怎么办?身为妈妈,我是不是该支持他们啊!」 「咦?春希!你其实是男孩子吗!」 「不、不是啦!我不是男孩子……呃,未萌!咦?不会吧!」 大概是被真由美打理过了,闯进病房的未萌那头卷翘的头发已经做好美丽的造型,跟在学校时截然不同。 春希因为从未见过的未萌的发型,惊讶得不知所措。 「雾岛太太,到底怎么……啊,臭小子!」 「唔!太危险了吧,居然丢宝特瓶!」 「爷爷!」 「未萌,别拦我!那家伙玩弄了你居然还不够,又把魔爪伸向其他姑娘!」 结果连未萌的爷爷也冲上前朝隼人丢宝特瓶,病房内的骚动变得更加混乱,直到护理长走进来大吼一声「安静点!」才得以平息。 十几分钟后,有些尴尬的五人在617号病房里面面相觑。 这时恢复冷静的真由美轻咳一声,再次面向春希说道: 「对不起喔,因为被从前的记忆影响,我完全把你当成男孩子了。」 「啊、啊哈哈,其实小姬好像也以为我是男生……」 「这也难怪,没想到总是满身泥泞和擦伤的那个孩子,居然出落得亭亭玉立……隼人,你应该也吓了一大跳吧。」 「……无可奉告。」 隼人心脏猛跳了一下,用含糊的回答随便带过以免被人发现。 他瞄了春希一眼。听著真由美不断讲述「你以前会一脸得意地把亮晶晶的橡实拿给我看」、「踩到自己做的草编陷阱跌倒了,你还拚命忍著不哭」这些超级黑历史,春希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隼人见状,松了口气,同时察觉到有人时不时地偷瞄自己。 「……啊。」 两人对上视线后,未萌立刻面带歉疚地开口道歉。 「那个,我替爷爷向你道歉。」 「啊~~没事,三岳同学,你别放在心上。」 「哼,还不是一样有美女作陪!未萌,你要小心点!」 「爷爷!」 未萌的爷爷还是一样有些固执,现在也发出低吼声牵制隼人。 隼人他们也知道他是为了孙女著想,所以只能苦笑以对。 在一旁观望的春希看准时机,有些紧张胆怯地来到未萌爷爷面前。 她清了清喉咙。那一瞬间,她身上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幸会,我是二阶堂春希。未萌跟我是很好的朋友,在园艺方面更是对我指导有加。往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她露出楚楚动人的文雅笑容低头鞠躬,以流畅优雅的举止说出无可挑剔的问候,俨然是清纯可爱的和风美少女。 未萌爷爷眨眨眼睛,意识到春希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后,脸上立刻泛起些许红晕,并搔搔脸颊将脸转开。 「喔、喔,那个,以后也麻烦你多多照顾我孙女。我先告辞了!」 随后他徐徐起身,很快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就离开病房。 「……看来春希真的是女孩子呢。」 「噗!」 「阿、阿姨!连、连隼人都在笑!」 「啊、啊哈哈……」 目送未萌的爷爷离去后,真由美十分欣慰地这么说,隼人听了便忍不住喷笑出声。 春希提出抗议并看向未萌想寻求认同,却只换来一抹苦笑。她不满地嘟起嘴唇,下一秒又仔细观察未萌,并发出赞叹。 「但我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未萌会变得这么可爱。」 「啊,这是……」 「对吧?但春希和未萌是朋友这件事也让我大吃一惊。世界真的很小呢。」 「春希也跟雾岛同学一样,在园艺方面帮了我不少忙。」 「妈,我也没料到你在那之后还会对三岳同学的头发下手。」 「喔呵呵呵呵。也对,看你们三个感情这么好固然欣慰,只是,嗯~~……」 「咦?呃~~……?」 「妈?」 「阿姨?」 真由美皱起眉头,用疑惑的嗓音低吟。 看到真由美的反应,未萌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失礼的举动,有些仿徨无措。但真由美马上挥挥手说了句「不是啦」,并将视线移向隼人。 「我是觉得『雾岛』这个称呼很怪。」 「咦?」 「我是雾岛,隼人也是雾岛……不觉得很麻烦吗?啊,还有你和爷爷也都是三岳呢。」 「等等,妈!」 说完,真由美就用食指指向隼人,彷佛在骂他「坏孩子闭嘴」。 隼人没搞懂妈妈的意思,一时傻在原地,逐渐理解话中含意后,脸也越来越红。要直呼同龄女孩子的名字……对正值青春期的少年隼人来说,难度实在太高了。 (春希是另当别论啦……) 他这么心想并将视线往前移,只见未萌一脸为难,口中还念念有词。接著未萌握拳,彷佛下定了决心。 「隼、隼人!」 「啊,是,未……萌……」 隼人见未萌一脸严肃地将身子往前倾,喊出他的名字,他也就跟著喊了未萌的名字,但还是有些害羞地别开目光。 况且未萌今天的发型像前阵子那样精心打理过,相当可爱。被她这样忽然凑上前,隼人当然会怦然心动。 然而在场有人不太满意。 「哦~~~~~~」 「干、干嘛啦,春希。」 「没有啊,只是觉得你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毕竟未萌今天那么可爱~~」 「啥!我哪有色眯眯啊!呃,但她今天确实很可爱啦。」 「反正我一点都不可爱~~未萌浑身散发著娇小可爱的女孩气息,哪像我还会被误认成男生……而且她胸部也很大。」 「胸……呃,我哪有提到这件事!」 「哼~~」 「你很幼稚耶!」 隼人对赌气的春希发脾气。 简直就像小孩之间的拌嘴。 然而看著他们令人莞尔的互动,未萌和真由美都开始窃笑。见状,隼人和春希尴尬地面面相觑并别开视线,结果她们两人的眼神变得更加温馨了。 隼人觉得害臊又坐立难安,便立刻站起身。 「既然已经见到面了,今天就先回去吧,春希…………未萌也是。」 说完,隼人逃也似的走出病房。看著他的背影离去后,三人互看一眼并轻笑出声。 「等一下啦,隼人~~啊,隼人妈妈,我下次再过来。未萌要一起走吗?」 「啊,好!我们先走了。」 「好好好,再见。」 西方的天空已经染上淡淡的殷红色。 离开医院往车站走去的隼人脸上也红通通的。 「那个,我妈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呃……未萌。」 「没事,我不在意。」 「是、是吗?」 未萌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的头发被梳成公主头,后脑杓的卷翘头发也雀跃地晃呀晃。 隼人多少有些疑惑,害臊的心情却更胜一筹,于是他摇摇头。 春希一直盯著他们,忽然有些不解地提问: 「未萌,这个发型真的很可爱耶,平常怎么不绑呢?」 「唔咦!」 未萌双肩一震并停下脚步,困窘地皱起眉头,脸也红了起来。 「这个发型比平常好看太多了。隼人,你也这么认为吧?」 「嗯,这倒是。」 「啊唔唔……」 被春希单纯疑惑的眼眸一看,未萌不禁倒退几步,随后才宛如放弃抵抗般勉强挤出声音说道: 「呃,这是雾……隼人的妈妈帮我绑的,我自己有点……」 「……啊~~原来如此。毕竟阿姨跟隼人一样热心过头了。」 「喂。」 春希轻轻敲了一下手掌,彷佛了然于心。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练习?其实我也对打理发型很不拿手。你看,我甚至还被隼人妈妈误认成男生。」 「唔咦!呃,那个,可以吗?」 「嗯,我们是朋友嘛。」 「啊……呵呵,说得也是。」 春希和未萌相视而笑。 虽然有些时候仍显生疏,还是能看出两人的好交情。最近也常看到她们在花圃前聊天。 (要好的女生朋友啊……) 本该是令人会心一笑的场面,隼人的胸口却莫名刺痛。 为了掩饰这种心情,他再次搔搔头,回过神才发现车站就在眼前。 「我要从这里坐公车回去。春希,隼……人,明天学校见喽。」 「……等一下。」 听到未萌再次略带迟疑地喊出自己的名字,隼人有些顾虑地说: 「那个,在学校里可以维持『三岳同学』这个称呼吗?我也不会直呼春希的名字,呃,是担心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啊……对、对喔……可是……」 未萌彷佛此刻才发现这一点般眨眨眼睛,并将手放在下巴。 春希一脸为难地来回看著未萌和隼人的脸。 不久,未萌有些害羞地开口说: 「我喜欢你们直接喊我的名字。那个,除了『家人』,也只有春希会这样叫我。」 「是吗?我知道了。那就还是叫你未萌吧。」 「好!」 未萌表现得有些腼腆,隼人则害臊地搔搔头。 然而春希在两人毫无察觉之际微微皱起眉,陷入沉思。 「那我先──」 「等一下!」 「──唔咦!」 「春希?」 未萌正准备走向公车站时,春希就抓住她的手,硬是将她拉过来。 「我说未萌,我今天可以去住你家吗?」 「……春希?」 春希的眼神非常认真,还带有不容分说的魄力。 隼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她的眼神上,只能在一旁观望后续的发展。 ──────────────────────── 中场休息 贴近染上色彩的心,动摇不已 月野濑西方的天空逐渐染上茜红色。 东方的天空已经有几颗急不可待的星子开始闪闪发光。 从山上吹拂而下的风,吹动了沙纪左右两边的淡淡亚麻色发辫。 「嗯~~好舒服啊。」 沙纪眯起双眼,感受比白天和缓许多的日照与凉风送爽的滋味,漫步于田埂路上。 她穿著巫女装。 模样十分显眼,在月野濑却是见怪不怪。 沙纪身为包办村里祭典与集会事务的神社的独生女,经常可以看见她穿著巫女装四处跑腿帮忙的样子,应该算得上是月野濑的著名景象了。 从田里回来的村民和沙纪擦身而过时,也会举起手向她搭话。 「哦,沙纪,你要去哪里呀?感觉心情很好耶……是不是搬去城市的雾岛小弟跟你说了什么?」 「唔咦!哪、哪有啊~~!我、我是要去源爷爷那里啦。」 「哈哈,是吗?小心点啊。」 「好、好的~~!」 沙纪顿时满脸通红,便加快脚步试图掩饰情绪。再次吹来的风让她的白衣窄袖和红色袴裙摆动起来。 (呜呜,我的表情有这么明显吗?) 她这么心想,将手按上放了手机的袖口。 顺带一提,大家对沙纪的心意理解到什么程度,从刚才的反应便可想而知。 沙纪回想起刚才在群组里的聊天内容。 『村尾,你可以帮我拍张源爷爷和小羊的照片吗?有时间再拍就好。』 『咦?可以呀。怎么了吗?』 『我们有个朋友,隼人一直坚持说她很像源爷爷的羊咩咩。』 『哎哟,那头晃来晃去的卷发真的一模一样嘛。』 『所以想请沙纪拍张照片确认一下。』 (插图009) 『呵呵,我知道了,没问题。』 既然是隼人的委托,沙纪自然义不容辞。 隼人第一次对沙纪提出这种简单的要求,让她十分雀跃,忍不住放下竹扫把立刻前往。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既然是跟月野濑源爷爷的羊有关,沙纪就能加入话题了。 话题到底会如何发展呢? 她想起最近和自己搭话的春希,不禁心生期待。 沙纪踏著轻快的脚步抵达目的地。 「源爷爷~~源爷爷在吗~~?……嗯~~没人在家吗?」 喊了几声却没有回应。 沙纪一脸为难地打开玄关栅栏走进去,绕到后面看看。虽然这种行为不值得鼓励,但在月野濑这种乡下地方,不会因为擅闯民宅遭受谴责。 「嗯~~好像不在家耶。」 「咩~~」 「哎呀?」 「咩咩~~」 源家是月野濑常见的农舍建筑。 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盖在主房旁边的羊圈了吧。 被放养在用地内的羊群一看到沙纪,就发出可爱的咩咩声用头磨蹭沙纪,彷佛要讨摸似的。这些羊很亲人,经常像这样撒娇。 「算了,反正我是来找你们的。可以让我拍张照片吗?」 「咩咩!」「咩~~」「嗯咩~~」 「呵呵,只要乖乖让我拍照,我就会摸摸你们当作奖励喔~~啊啊,真是的,不能咬袴裙啦~~」 沙纪依序将羊群摸过一轮后,就用手机将开心地咩咩叫的羊拍下来,传到聊天群组。 月野濑为数不多的灯火渐渐暗了下来,上弦月也爬上西方的山峦。 练完神乐舞后,沙纪淋浴冲去一身汗水,同时开口埋怨。 「讨厌,奶奶真是的~~!」 沙纪今天练习时也充满了热情。 由于最近和隼人聊天的机会增加,跟以前相比,距离似乎拉近了许多。也难怪沙纪会心生期盼,希望他今年回来看自己跳舞。 但被指导舞步的奶奶笑盈盈地问:「你的舞蹈变得很有韵味呢,是不是心里有人啦?」沙纪当然会闹别扭。 「来看看他们有没有回覆~~」 将这股郁闷的心情在淋浴时一并洗刷殆尽后,沙纪顶著湿漉漉的长发回到自己房间。 放在枕边的手机已经跳出好几则通知,沙纪立刻拿起手机确认,发现大家聊得正起劲。 『小春,你要乖喔,不可以拿枕头丢人家喔。』 『春希,记得上完厕所再睡觉喔。』 『喂,小姬、隼人,你们把我当成什么啦!怎么连未萌也在旁边笑我啊!』 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他们似乎在捉弄春希。 看了令人会心一笑的可爱对话,沙纪也露出笑容。 『晚安,大家好像聊得很开心呢。』 『啊,沙纪!你听我说,隼人跟小姬真的很过分耶!』 『小春第一次在朋友家过夜嘛。』 『比第一次叫小孩跑腿还要紧张耶。希望她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春希姊姊,你明天还要上学,不能熬夜喔。』 『真、真是的~~连沙纪也这样~~!』 沙纪坐在床边,被这段对话逗得咯咯笑。 她马上就能想像春希在手机画面另一头面红耳赤的模样,以及姬子和隼人笑嘻嘻地逗弄她的样子,感觉有趣极了。 在这之前,沙纪根本无法想像自己能和隼人这样轻松地聊天。 现在的状况让沙纪的心变得飘飘然。 这都是春希的功劳。 『对了,羊的照片呢?』 『啊,村尾好像马上就传了,谢谢你啊。』 『不,别这么说。』 光是看到隼人这句「谢谢」,沙纪就心花朵朵开,单纯指数完全不亚于姬子。 然而出现在群组里的下一张照片,让沙纪的表情僵住了。 『哥也很过分耶,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居然说她像源爷爷的羊。』 照片里的女孩很可爱。 这张是和春希的合照,可能是在无预警的状况下被拍的,照片里的她显得有些惊惶,却也凸显出她那宛如小动物的讨喜感。 而且她那头卷翘的头发经过精心打理,感觉十分高雅。真要说的话,她那张比同龄女孩稚嫩许多的脸蛋还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性感气息。沙纪看了也不禁吞了口水。 (漂亮又可爱──她是谁啊!是、是哥哥的朋友吗!) 沙纪不知所措,但觉得应该先厘清状况,便不禁在床上端正坐姿继续观望。 『哎呀,她平常没绑头发的时候真的很像啊。』 『但我也能理解隼人想说什么啦,毕竟我一开始也觉得很像。你们看。』 这次春希传的照片是那个女孩将头发放下后,发尾到处乱翘的样子,令人印象深刻。 这张应该也是被春希偷拍的,只见她满脸羞涩地用手按著头。 沙纪很惊讶。跟刚才那张照片相比,没想到只是发型稍作改变,印象就会差这么多。 沙纪心中五味杂陈,有些心神不宁。 她下意识伸手捞起自己的头发。 这头颜色稍浅的亚麻色头发,在月野濑格外显眼。 虽然没有因此被欺负过,但沙纪不想和别人不一样,也不想引人注目,所以平常总是绑成双辫这种俗气的发型。她不禁皱起眉头。 『春希,该不会未萌不想入镜,你还硬要拍她吧?』 『我、我哪有!……好像是耶。刚刚拍完以后,她就默默去洗澡了。』 『嗯~~小春,你在这方面的粗心程度跟哥不相上下呢。』 『连、连小姬也这样!』 『春希,你应该跟村尾好好学习。她不像你只做表面工夫,不但给人漂亮又稳重的印象,表现也是可爱又端庄。她也不像游手好闲的姬子,会认真帮忙神社的事务,还深受村民疼爱,真是个优秀乖巧的好女孩。』 「唔咦!咳!咳咳咳!」 现实中的沙纪不禁呛到了。 漂亮又可爱──隼人对沙纪的这番赞美让她难掩内心动摇,但隼人还继续说个不停。 『隼人~~你说我只做表面工夫是什么意思啊!』 『哥,我哪有那么游手好闲啊,还好吧!』 『就是那个意思。跟村尾看齐吧,春希可以变得更淑女一点,姬子可以改改懒散的生活习惯。』 『只、只要下点工夫,我也可以做出完美伪装啊!』 『沙、沙纪的房间一定也乱七八糟,平常都把东西放在躺在床上随手可拿的地方吧!』 『啊、啊哈哈……』 被隼人不断夸奖后,沙纪除了脸颊,连耳尖都热了起来。 (啊、啊唔……) 沙纪的内心已经抢先一步进入祭典模式。这也不能怪她。 现在手上的手机画面不断跳出『偏心!』『我哪有这么夸张!』等春希和姬子的抗议,隼人就回了:『你们跟村尾多学著点!』让沙纪的脑袋异常滚烫,感觉却好得不得了。 她的心情莫名变得飘飘然,将脸埋进枕头,两脚兴奋地在床上摆动,想要一辈子沉浸在这股幸福当中。 『对了,哥,你从刚才就一直猛夸沙纪,该不会是要追人家吧?』 然而姬子丢下这颗震撼弹后,沙纪周遭的时间顿时停摆。 这番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沙纪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立刻理解其中的意思。 (哥、哥哥,要追我吗……?) 心跳骤然加速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不是啦,说这种话会让村尾很伤脑筋耶,真是的。』 『啊,说得也是。』 「!」 看到画面上立刻跳出隼人和姬子的回覆,沙纪的指尖自然而然动了起来。 『我不觉得伤脑筋啊。在神社氏子的聚会中,大家也经常开玩笑说:「要不要把雾岛小弟招来当女婿?他跟你年纪相近又很吃苦耐劳。」事到如今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我也没有哥哥说得那么自律啦。放假时我也会一整天穿著家居服,窝在家里看漫画或动画。之所以穿著巫女服在村里到处跑,是因为懒得思考穿搭。而且我又容易紧张,那个,到现在都没能好好回应哥哥的问候……』 沙纪输入文字的速度堪称史上最快,一方面也是为了掩饰害羞的情绪。 但输入的内容乱七八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否认「听到那些话会伤脑筋」这件事,还是想谦虚地表示自己没有那么优秀。 沙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情绪也很激动。 这时,她重新看了自己刚才输入的文字。 几位少女的脸庞顿时掠过脑海。 容貌楚楚可怜的春希;站在她身旁毫不逊色,追求时尚又讨人喜欢的姬子;以及刚才照片中那位性感与可爱兼具的少女。 (呜呜,除了春希姊姊以外,城市里是不是还有很多女孩像那张照片上的女生那么可爱啊……?) 沙纪的心不禁透露出一丝软弱。 『嗯~~但我觉得村尾确实是自律的好女孩啊。』 「……!」 但在下个瞬间,沙纪的心境顿时改变。 (我、我不能辜负哥哥的期待!) 看到隼人这句话,沙纪心中充满了喜悦、冲劲和决心。 『啊~~哥,你又在讨好沙纪了~~』 『就说没有了!』 『呵呵,被哥哥这样称赞,我很开心。以后我会继续努力,才能得到哥哥的赞美。』 沙纪在胸前握紧拳头,彷佛在说「好,以后也要好好加油」。随后不忘对被姬子调侃的隼人吐槽一番。 对沙纪而言,隼人的话语就宛如魔法一样。 ◇◇◇ 春希坐在床边拿著手机,表情有些茫然。 心中掀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 从刚才姬子的那句话引发的那一连串对话,深深烙印在她的眼底。 「沙纪她……」 那则篇幅极长,却回得异常迅速的回覆。 字里行间能感受到藏在不知所措当中的喜悦。 「春希,我洗好了。」 「唔!啊,未萌。」 听到未萌的呼唤,春希才中断思绪回过神来,并想起自己硬是要来未萌家过夜的事。 未萌家里处处是木质暖调,像她一样充满了沉静的日式风格。室内摆设相当简朴,东西不多,却放满了园艺相关的书籍,这点很有她的风格。虽然有一张床,今天是在地上铺了两床棉被。 未萌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刚洗完澡的她感觉暖呼呼的,穿著睡衣,湿漉漉的卷翘发尾晃呀晃,在春希身边坐了下来。 未萌似乎也是第一次让别人在家里过夜。 在那之后主动要求去未萌家借宿一晚的春希,带著和未萌很亲的牧羊犬「廉人」一起散步,接著又去采买食材做了晚餐,在房里铺著棉被聊天,跟未萌度过了平凡的日常。 未萌似乎开心得不得了,脸上也写满了喜悦。 「傍晚带『廉人』散步的时候,你的头发又……春希?」 「啊,嗯,我该洗澡了!被它又咬又舔,头发都黏答答的嘛!」 「……」 「啊、啊哈哈……」 春希刚才应该露出了跟平常不同的内敛表情吧。 虽然她露出笑容想蒙混过去,未萌还是忧心忡忡地盯著她。 一阵沉默笼罩现场。 春希也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心情。 但看到未萌担心自己的表情,春希脸上忍不住透出些许软弱和依赖。于是她紧握手机结结巴巴地开口,顺便整理自己的心情。 「那个,我之前说的那个女孩子沙纪,我跟她说上话了,可是……」 「是隼人妹妹的朋友对吧?你们吵架了吗?」 「不,没那回事。她是个好女孩,真的很好,那个,我……」 「……」 「啊~~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啊哈哈……」 「春希……」 春希试著将心里话表达出来,却没办法好好整理情绪。 未萌只是跟她一起皱著眉,并往她靠近了一些。 这让春希的心比较踏实了。 春希瞥了未萌一眼,同时想起了沙纪。 初次看到照片时的第一印象,是个笑容魅力十足的美少女。 非常耀眼。 反思自己又是如何呢? 在学校和外人面前,只会露出在镜子前拚命练习过的虚假又廉价的笑容(面具)。 真实,和虚伪。 两相比较后,这两个词便紧紧缠在心上,让她焦急难耐。 春希实在摸不透女孩心中的细微之处。 说起来,她连自己的心情都搞不清楚,甚至还没办法笃定。 在某种层面上,对刻意避免社交关系的春希来说,或许是理所当然的问题。 可是沙纪的笑容和心情是向著谁,她并没有迟钝得看不出来。 其实她想好好呵护这刚刚萌生的青涩恋情,但或许又不能这么说。于是她紧紧抓住上衣胸口。 「春希,来做不该做的事吧!」 「唔咦?不、不该做的事?」 「对,不该做的事!」 「呃,那个,未萌……?」 一直盯著春希的未萌忽然站起身,并拉住春希的手。 春希完全不懂「来做不该做的事」是什么意思。 未萌带著亲切的笑容,拉著她的手走向厨房。 接著,她用锅子将水煮滚,并拿出袋装泡面。 春希瞄了墙上的时钟一眼,已经超过十点半了。 明明早就吃过晚饭,但将汤料包放进热水后,立刻飘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让春希的肚子咕噜叫了起来。 「嘻嘻,这么晚了还吃泡面,就是不该做的事呢。」 「唔,这种时候闻到这个味道,实在太卑鄙了,根本就是深夜放毒。」 「呵呵,全部吃完实在有点多,我们一人一半吧。」 「啊哈哈,说得也是。」 两分半后,连锅一起端上餐桌的泡面在隔热垫上散发蒸腾热气。 未萌又丢了一块奶油进去。 奶油立刻被泡面的余温融化,更提升了盐味鸡骨高汤的香气,强烈刺激著食欲。不仅如此,她又往锅里打了一颗鸡蛋,蛋白受热后缓缓凝固变白,绽放出美丽的模样。蛋黄则软呼呼地彰显存在感,彷佛在引诱她们赶快戳破。 春希真想立刻戳破蛋黄大吃一顿,却紧握筷子强忍住这股冲动。毕竟除了她以外,未萌也在旁边。 未萌见状,带著满面微笑合起双掌。 「我要开动了。」 「我、我要开动了!」 「我最喜欢趁热戳破蛋黄了。」 「啊,我也是!我喜欢让稠稠的蛋黄裹在面上!」 餐桌正中央就摆著一个泡面汤锅,没有额外的碗。 两人不约而同戳破蛋黄裹在面上,直接就著汤锅吸起面来。 这种行为实在称不上端庄得体。 然而加上在这种时间吃泡面的悖德感,反而让面变得更美味了。两人探出身子,默默动筷吃个不停。 「好好吃喔。」 「嗯,毕竟是在这个时间吃嘛。」 (插图010) 「跟别人一起吃饭,果然会觉得更好吃呢。」 「…………啊。」 春希终于发现未萌为什么会如此雀跃了。 长久以来总是独自用餐的春希也懂这种感觉,而这也是今天在冲动之下抓住未萌的手的理由。 和亲近的人一起吃饭,就会变得格外温暖美味,让人心情愉悦。 没错,这是隼人教会她的道理。 所以春希也用笑容回应未萌,并加上自己的期望。 「那下次换你来我家住啊。不然在考试期间办个读书集训吧?我家离学校比较近。」 「咦……可以吗?」 「当然啊──我们是『朋友』嘛。」 「啊……呵呵,说得也是。那下次就换我去你家打扰喽。」 「啊哈,千万别客气。『一言为定』喔。」 「好!」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这就是再平常不过的朋友互动。 (朋友──……) 她忽然想起沙纪。 那个住在月野濑的姬子的挚友。 也是最近和自己越走越近,算得上是朋友的少女。 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待在那座山村呢? 一个人的感觉实在孤独又寂寞,春希再明白不过了。 她是怀抱著怎样的心意露出那种笑容呢? 隼人的面容忽然浮现脑海,让春希喉咙深处涌现一丝苦涩。 对春希来说,「朋友」的地位相当特别,更甚于「家人」。 所以她想替朋友的恋情加油打气。 尽管如此,朋友这两个字却像诅咒一样侵蚀著她的心,让她隐隐作痛。为了掩饰这些杂乱的思绪,春希将嘴里的泡面吞进肚子里。 并和未萌──这位「同性友人」一同笑著。 ──────────────────────── 第3话 打工 结业式当天放学后。 悲喜交杂的喊叫声响遍学校每一处。 隼人他们班也不例外,他一手拿著成绩单皱起眉头。 「呵呵,隼人考得如何?」 「……一般般吧。」 「这样啊。我可是全年级第一喔,第一名。我赢了!」 「是是是,原来如此。我们有在比赛吗?」 「因为我赢了,要跟你讨点什么才好呢~~?」 「想都别想!」 「咦~~?」 隼人虽然有点不知所措,还是顺利考完了期末考。 毕竟是转学后的第一次段考,自己也有认真准备,结果并不算差。 让他皱眉的原因并非考试结果,而是在隔壁座位一脸得意的春希。 虽然平常关系很亲近,经常被她恶整,也会看到她呆呆的一面,但「二阶堂春希」依然是文武双全、温柔婉约的优等生。 像这样听她理所当然地说「我考了全年级第一名」,甚至让隼人有种错觉,怀疑其中可能有诈。 「对了,隼人,你第几名啊?让我看看啊,嘿!」 「啊,等等,喂!」 春希用她异常灵敏的反射神经,看准隼人瞬间的破绽就抢过成绩单。看完以后,她一脸困窘地垂下眉毛。 「……那个,对不起。」 「等等,干嘛道歉啊!成绩又不算差!」 「呃,那个,因为一点娱乐性都没有嘛。比如以些微之差输给我,或是烂到惨不忍睹,还是理科跟文科的分数相差悬殊……」 「白痴喔!这要什么娱乐性啦!」 顺带一提,隼人的成绩在251人中排名106。综观整体算是平均,或是略高于平均的成绩,就像他本人说的「一般般」的程度。 应该说还算不错,但确实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也毫无爆点。 「哦,106名啊,以转学生来说算是满好的吧?对了,我是122名,输给隼人了,所以隼人也会跟我讨些什么吗?」 「唔,海童!」 「一辉……我不会跟你讨东西啦,而且我也不想。」 一辉不知何时来到两人身边,偷偷探头看向春希拿在手上的隼人的成绩单。 春希发出「呜呃」一声扭动身子,毫不掩饰对一辉的嫌弃,并将成绩单塞还给隼人。一辉见状,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就算怒气冲冲的春希对一辉出言顶撞,也会被他一笑置之。 现在他们也在争论:「干嘛随便偷看啊,变态!」「你觉得我直接抢过来比较好?」「唔唔唔……」隼人只能傻眼地叹息。 最近这阵子,两人之间的争吵戏码已经完全融入日常生活了。 对此,周遭的反应显得有些复杂。 原因就出在前几天一辉对春希告白。 春希虽然拒绝了,但在旁人眼中,他们的关系还是很好。只是每一次隼人都会夹在两人之间。 现在只要竖起耳朵,也能听到「一个甩人、一个被甩,感情却好得不得了耶。」「他们是在争夺雾岛同学吗?」「难道海童同学是放烟雾弹……」这些窃窃私语。 隼人的心情有些复杂,但大家对他们的印象似乎并不差。 他用力搔搔头转换心情,打断两人喋喋不休的争执。 「好了好了,你们在干嘛啦,别吵了。明天就要放暑假了吧?」 「啊,对喔,要放暑假了。隼人,你有什么安排吗?我完全没有。」 「我应该要参加社团活动吧?啊,我有先预留一天去水上乐园,时间确定了吗?」 「对喔,我还没问。」 「我还没去买泳装耶。想找可爱的款式,价格就会往上飙……明明布料面积那么小。」 「哈哈,设计费也包含在内了吧。」 正当隼人他们看著彼此聊起天时,提议要去水上乐园的伊织便举起手,带著一脸笑容走了过来。 「嗨,隼人,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没什么事。你要去庆祝一下吗?」 「啊啊,呃,不是啦,那个……我这次的成绩有点糟糕……」 「……伊织?」 然而他的反应不乾不脆,跟以往截然不同。 虽然提到了成绩不佳这件事,隼人却完全不得要领。 他疑惑地歪著头,伊织就忽然双手合十提出恳求: 「抱歉!我要补习的那几天,能不能代替我去打工!」 「打工?」 「对啊,就算只代七月的班也行,拜托了!」 「啊~~呃,那个……」 被他这么苦苦哀求,隼人也不忍心拒绝。 而且他原本就对打工有点兴趣。 「我可以去代班吗?毕竟我没经验……而且是要做些什么啊?」 「就是餐厅的内场协助,偶尔要去外场接客,不会很难。我记得你厨艺很好吧?」 「啊啊,隼人像个『老妈子』,应该很适合这种工作吧。」 「唔!噗噗,老妈子……!」 「……哪里像老妈子啊。我是能下厨啦,但都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在做耶。」 一辉出言调侃后,春希忍不住喷笑出声,笑得肩膀不停颤抖。 隼人眯起眼朝他们一瞪,一辉也只是耸耸肩一笑置之,春希则是偷偷别开视线,让隼人深深叹了口气。 (……毕竟最近开销不少嘛。) 隼人心中浮现各式各样的烦恼。他这个乡下人不习惯与人相处,应该不适合接待客人。但他又转念一想,如果是不必拋头露面的内场协助,或许可以考虑看看。于是他再次看向伊织说: 「好吧,如果你不介意,就让我试试看吧。」 「抱歉啊!今天可以立刻上工吗?」 「这倒无所谓……重点是那间店在哪里?」 「从这里搭两站电车后,有一家叫『白糕点铺』的和果子店,打工的地方是隔壁开放内用的纯和风咖啡馆。」 「嗯,噢,是那里啊。」 「喔,你知道啊?」 「只知道位置啦。」 隼人这才想起这件事。印象中伊织说的那间和果子店也在妈妈住的医院那一站,离医院不远,有时候还会大排长龙。 虽然离车站有段距离,由于历史悠久,宽敞的店面又是纯和风设计,带有一丝沉稳的气息,的确很有老店的风格。 隼人安心地呼了口气。他还没习惯都市的繁华,但如果是那间店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时春希「啊!」地大喊一声,似乎想起什么事,瞪大双眼凑近伊织问道: 「白糕点铺……该不会是箭羽纹袴裙制服很可爱的那间店吧!」 「箭羽纹袴裙……噢,是那里啊。我们班上的女生也常常聊到那间店耶。」 「嗯,不只制服可爱,女生的水准也是一流喔。」 「伊织,你这说法……」 春希表现得异常兴奋。 她来回看了看隼人和伊织的脸,轻声说了「那里的制服有好几种款式吧」。马上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了。看她露出这么可爱的反应,隼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话虽如此,这次伊织拜托的是隼人,而且还是内场协助工作。 迟疑了一阵后,隼人还是向春希问道: 「春希,你对打工有兴趣吗?」 「该说是对打工吗?我应该是对制服有兴趣吧。」 「制服啊。」 「而且我也有点想让别人觉得我很可爱啊。」 她没有说对象是谁。 跟平常一样露出淘气的笑,脸颊却染上了一抹羞红。 隼人不禁怦然心动。为了掩饰这股情绪,他将脸转向一旁并搔搔头。 一辉见状,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无比。 「隼人,这样应该有机会认识可爱的女孩子喔。」 「哦?隼人,要搭讪可以,但上班时间不准乱来喔。」 「哼!」 「我、我没那个意思啦,饶了我吧。」 当伊织也加入调侃的阵容后,春希的脸明显垮了下来。 隼人举双手投降似的叹了口气。 「不过,真没想到伊织会在那种地方打工耶。」 「哈哈,我也这么觉得。老实说如果不是自家经营的店,我应该不会去打工帮忙吧。」 「……啊?自家经营……咦!」 「总之,可爱的女孩子就算不是来帮忙也随时欢迎喔,二阶堂同学。」 「唔咦!」 说完,伊织就露出恶作剧成功的表情,对惊讶的隼人和春希眨了一只眼睛。 ◇◇◇ 白糕点铺创业于天保年间,是拥有超过180年历史的和果子老店。 该店的制服是箭羽纹窄袖和服搭配袴裙,以及荷叶边半身围裙,营造出大正时代女学生的怀旧风格,特色与可爱兼具。此外,袴裙也改造成充满现代风的裙装,在女孩们之间蔚为话题。 春希当然也被女同学问过好几次。 制服可爱却很挑人;让身材不好的人穿就白白浪费那套制服了;因为是和风款式,鞋子不太好选……她经常听到这些制服可爱却相对难驾驭的消极意见。 想到这里,虽然一时冲动接下了这份打工,春希却有些退缩了。 「呜呜呜……」 白糕点铺一楼后方有间三坪大的和室,是女更衣室兼休息室。此时春希拿著打工的制服,皱著眉发出困惑的低吟声。 这套和风制服比传说中还要正统,有点正统过头了。 别说和服,春希连浴衣都没穿过,所以不知该如何是好。 「呃~~你还好吗,二阶堂同学?」 「啊、啊哈哈……可能不太好,那个……」 「要我帮你穿吗?」 「麻、麻烦你了。」 出面帮春希的是早一步穿上打工制服的同班同学伊佐美惠麻,也是伊织的女朋友。 身材姣好的她留著一头浅色的鲍伯短发,给人活泼讨喜的感觉,所以很适合这身制服。见她穿得如此习惯,就能看出她跟伊织的交情有多长。 顺带一提,带春希认识环境的人也是她。她似乎也在这里打工,对于环境介绍及换装方面都相当熟练。 在伊佐美惠麻的催促下,当春希解开衬衫第三颗钮扣时,忽然惊觉什么似的停下动作。 「……?」 伊佐美惠麻疑惑地歪著头。 即使春希红著脸抬起视线偷瞄她的脸色,她也一头雾水。 在同学赤裸裸的注视下脱衣服确实让人有些抗拒,但平常体育课就已经看过了,事到如今有必要这么害羞吗? 春希忸忸怩怩地迟疑了一会,还是让上衣滑下肩膀。 衬衫落地的那一刻,伊佐美惠麻也吞了一口口水。 内衣是红色的。 热情如火的大红色。颜色和设计都带有成熟韵味,黑色蕾丝和荷叶边缎带却俏皮地缀在各处,完美融合了性感与可爱两种元素。 内裤当然也是一套的,跟春希平常在学校的清纯模样落差太大了。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当然也没看过她穿这种款式。 「那、那个……」 「唔咦!啊、啊啊,嗯,要换衣服嘛!呃,先穿过袖子,将上衣多余的部分摺起来,再用绑带调整形状!腰带也是半幅款式,基本上跟浴衣一样啦!」 「我、我连浴衣都没穿过……」 「腰带基本上都会被袴裙遮住,随便绑就行,很快就能学起来!」 「呜呜,好难喔……在我学会之前,可以麻烦你帮我穿吗……?」 「!好、好啊,包在惠麻姊姊身上!袴裙要把有固定夹的那一面朝后,把固定夹塞进腰带里──」 「这、这样吗?虽然很可爱,穿起来却这么麻烦……」 一眨眼的工夫,伊佐美惠麻就帮满头问号的春希穿好衣服了。 她的表情相当专注,彷佛进入了开悟的境界。 因为春希刚才的表情举止太过可爱,让她不得不这么做。心里七上八下,甚至忍不住对自己吐槽:「啊,我好像可以接受女孩子耶……呃,不不不,我有男朋友了耶!」 「头发也顺便扎起来吧,毕竟是餐饮业嘛。」 「啊,麻烦你了。伊佐美同学,你的动作很熟练呢。」 「啊哈哈,其实我跟伊织这个冤家是儿时玩伴,我从国中开始就会临时被叫来支援。叔叔他们也都会用零用钱的名义付我工钱。」 「儿时玩伴……」 「好,这样就完成了!」 「…………啊。」 春希换好衣服后,伊佐美惠麻就推了推她的背,将她推到全身镜前面。 穿上白糕点铺制服的春希呆呆地盯著镜中的自己,表情羞涩地发出一阵温热的叹息。 藏青色箭羽纹上衣、枣红色袴裙,配上红色的半身围裙,营造出充满怀旧风格的可爱造型。为了方便活动,将一头乌黑秀发扎成马尾,跟服装非常契合。连帮忙更衣的伊佐美惠麻也一脸满意地点点头。 但春希的眉头越皱越紧,感觉相当不安──接著说出伊佐美惠麻完全听不懂的话。 「我看起来,像女孩子吗?」 「…………啊?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是想变成女性公敌吗?」 「咪呀!」 简直莫名其妙。 伊佐美惠麻抓著春希的肩膀用力摇来晃去,彷佛在问她在说什么傻话。 现在的春希散发著和服的沉稳气息,配上充满活力的服务生样貌,在在展现出不同以往的独特魅力。只要让她站到外场,营业额一定会翻涨吧。 伊佐美惠麻用「开什么玩笑」的凶狠眼神盯著她。春希有些惊慌地犹豫了一会,又立刻胆怯地开口示弱,彷佛在找藉口。 「那个,以前的我是超级男人婆,又是超级恶霸,所以小姬……那个儿时玩伴一直以为我是男生……」 「咦?小姬?是那个儿时玩伴的女生吗?」 「不仅如此,前阵子连小姬的妈妈都以为我是男生,还吓了一大跳,那个……」 「…………原来如此。」 伊佐美惠麻缓缓叹了一大口气,多少能理解春希的心情。毕竟她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 所以看到春希那不安地动摇的眼神,她实在无法置之不理,想伸出援手。 先不谈外在表现如何,虽然曾被一辉告白,从春希最近的行为举止来看,直觉敏锐一点的人都能看出她对隼人抱著特殊情感。 春希拚命对周遭圆谎的模样可爱极了,可见隼人「也是」她的儿时玩伴吧。 (这么说来……) 春希经常一脸自豪地对大家展示的那个儿时玩伴女孩,跟隼人也有交情吧。那个女孩身材曼妙,看起来和蔼可亲,感觉很可爱。 这样肯定是一大劲敌。 伊佐美惠麻鼓起干劲。原本还在犹豫该怎么解决害羞的问题,如今下定了决心。 「二阶堂同学,一起去挑适合你的可爱泳装吧!」 「咦?泳、泳装吗?」 「奇怪,他们没问你要不要去水上乐园吗?」 「啊,嗯,有是有啦……」 「恋爱是战争!选一套不输给其他女生的超赞战斗(泳装)服,给心上人致命一击,好吗?」 「恋、恋爱?又、又不是那样,我只是,特别……啊唔唔……」 「听话听话!」 「……好、好啦。」 重新燃起干劲的伊佐美惠麻推著不知所措而语气含糊的春希,打开休息室的门。 「啊,等一下的工作也是一场激战呢。」 「咪呀!」 门的另一头充斥著近乎怒吼的点餐声,本该在厨房工作的隼人也忙碌地在餐桌间来回穿梭。 眼前确实是春希从未见识过的战场。 「我、我做得到吗……?」 「只能放手一搏了,开工开工!」 听到春希充满惶恐的低语,伊佐美惠麻用灿烂的笑容回应,彷佛要给她信心。 ◇◇◇ 在春希冲进战场的同一时间。 「考完了~~!」 宣告期末考结束的钟声响起,姬子彷佛重获自由般高举双手,发出兴奋的喊叫声。 「雾岛~~我懂你的心情,但记得把答案卷收上来喔~~」 「唔,对不起……」 周遭传来阵阵轻笑,让姬子害羞地缩起身子。大家的眼神像平常一样充满暖意。 老师收完答案卷走出教室后,整间教室立刻被欢呼声填满。 虽然是准考生,大家还是对从期末考解放一事相当开心,姬子只是抢先一步做出反应而已。今天这个时刻,教室每一处都在讨论玩乐的计画。 在这种喜悦的气氛中,鸟饲穗乃香和平常那些老朋友一起来到姬子的座位旁边。 「姬子,等一下有空吗?大家在聊要不要去庆祝一下。」 「庆祝!是考完试的慰劳派对吗?我要去!」 姬子立刻就被这个提议吸引。正确来说,是被「庆祝」这个词吸引了。 在没几个同辈的月野濑,所谓的庆祝活动,就是大人在祭典或集会后聚在一起举办的酒席,跟姬子这个小孩无缘。对她来说,同学间的庆祝活动只存在于动漫这种虚构故事中。 穗乃香等人面带微笑看著眼神闪闪发亮的姬子,开始讨论要去哪里庆祝。 「欸,那要去哪?KTV吗?我知道一间很棒的家庭餐厅喔!」 「啊哈哈,什么很棒的家庭餐厅啦。对了,有一间叫『白糕点铺』的和果子老店,店里的气氛很时髦耶。」 「好像也是很有名的约会地点。」 「现在主打葛切凉粉跟水馒头这些季节性产品耶!」 「还有练切果子和锦玉羹,外观漂亮得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制服超级可爱~~」 「老店、时髦、制服很可爱?」 姬子在乡下从没听说过这种店,听到大家的评语,让她的兴致飙到最高点。 看到姬子拿起书包催促赶紧出发的模样,大家都面带微笑看著她并著手准备。这时穗乃香却忽然「啊!」了一声,眉头也皱了起来。 「怎么了?」 「那间店有个问题。因为很受欢迎,会大排长龙。」 「要排队喔!」 「嗯、嗯。」 「原来如此,居然是红到要排队的名店!」 现在正值盛夏,想到要在炎炎夏日排队等候就让人心情消沉。 不只是穗乃香,其他女孩也都恍然大悟,表情渐渐染上苦闷之色,唯独姬子不同。 红到要排队的名店──这在月野濑是绝对见不到的奇景,在姬子心中等同于电视或情报杂志才会出现的梦幻存在。这让姬子眼中的光芒不减反增。 「嗯嗯,没错,果然是雾岛。」 「姬子就该这样才对。」 「好~~姊姊们请你吃白玉馅蜜喔~~!」 「咦?嗯?你们……什么,连馅蜜都有吗!」 看到姬子的反应,穗乃香等人纷纷笑逐颜开。 白糕点铺所在的区域,离姬子他们的国中有两站电车的距离。 搭电车很快就能抵达,姬子等人却选择徒步前往。毕竟国中女生的零用钱有限,很快就会见底。而且边走边聊的话,感觉也不是特别远。 「唉……暑假看似充满期待,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别说了,我懂啦~~整个暑假都要耗在补习班或夏季冲刺班了~~」 「没办法,我们是准考生嘛。但还是得找时间休息才行~~」 「啊、啊哈哈……」 对姬子这些准考生来说,聊到暑假马上就会抱怨连连。 根本没报名补习班和夏季冲刺班的姬子频频陪笑,心想:「怎么办,我完全没有这些计画耶!」焦虑地视线飘忽不定。 视线飘著飘著,忽然──看到一栋从这里看也十分显眼的巨大白色建筑,忍不住屏息。 (要、要吃什么呢~~说到和果子,以前在月野濑只吃过草饼,想吃吃看大城市那种时髦点心。) 姬子的表情瞬间僵住。她用力摇摇头,拚命将思绪放在等一下要去的那个地方。 「雾岛,你呢──……雾岛?」 「咦!啊,嗯,我想吃蕨饼或葛切凉粉那种冰凉的点心~~!」 「啊哈哈,你怎么想到那里去了~~不是啦,我是问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咦?啊,你是问这个啊!嗯~~虽然还在考虑,应该确定会回月野濑一趟吧?我朋友是巫女,得去捧场她的祭典舞蹈表演。」 「巫女!真的假的,好酷喔!」 「她家在经营神社嘛~~啊,我有她的照片喔,你们看。」 「……唔喔!好美……皮肤超白!这发色该不会是天生的吧!」 「等等,我也要看啦!」 「咦?怎么回事,她跟我们同年吗!」 看来话题已经在她思考期间改变了。 姬子急忙将话题转到回乡和沙纪后,穗乃香等人比想像中还要感兴趣。听到大家频频夸赞朋友好美好厉害,姬子也跟著得意起来,忍不住滔滔不绝地盛赞沙纪有多乖巧。 「──然后啊,哥这个人很白目,所以沙纪老是躲在我后面。不知道哥在祭典的时候是不是用很烂的方式夸她,她马上就吓得躲起来了。可是沙纪在群组里都会称赞哥做的料理,还会给建议,贴心地丢出各种话题呢,真是个优秀的好女孩~~」 不知不觉中,姬子开始比较起沙纪和哥哥的优劣,嘴里不停抱怨:「神经有够大条。」「注意一下仪容好吗?」「早上叫我起床的时候很粗鲁。」「哥应该多跟沙纪学学。」 穗乃香等人睁大双眼,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姬子,说出类似吐槽的感想。 「咦?小姬,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沙、沙纪太了不起了吧……」 「哥哥也很夸张……但毕竟是雾岛的哥哥嘛……」 「真受不了这对兄妹……」 「咦?你们怎么了……?」 大家的反应有些不如预期,让姬子疑惑地歪著头。 虽然不是很懂,她能感受到大家傻眼的心情,总之就当作她们也赞同自己对哥哥的不满吧。姬子这么心想,继续往前走去。 这时,她们立刻发现目的地就在眼前。 「哇啊!」 「天啊~~真的在排队耶~~」 「毕竟是这个时间嘛,应该很多人跟我们一样,想把甜点当成午餐。」 离站前有些距离的商店街外围,有一间老宅风格的大型店铺。 除了纯和风的独特店面设计,白糕点铺店外还出现了将近二十人的队伍,看起来更显眼了。 「欸欸,那里是队伍最尾端吗!那就排在那个人后面──」 「咦?姬子?」 「──什么?」 姬子迫不及待想冲上前去,却有人喊住了她,而且是年轻男子的嗓音。 姬子刚搬来不久,认识的人不多,会是谁呢?她疑惑地转头一看,发现是个连排队的女性都忍不住回头看的高挑爽朗帅哥──也就是一辉。 一辉笑盈盈地对姬子挥挥手,姬子也带著灿烂的笑容跑过去。 姬子很怕生,但只要对方能让她卸下心防,她就会变得很黏人。 前阵子一起出去玩时,姬子发现了一辉不同于隼人的细心之处,并对他绅士的态度很有好感。 「一辉学长!」 「嗨,姬子,真巧耶,我也正想来这间店看看。」 「我跟同学出来庆祝……咦?一辉学长,你一个人吗?这里人这么多,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进去?而且你要赶快来排队呀!」 「咦?不,我只是……」 「穗乃香,你们也不介意吧~~?」 不等一辉回答,姬子就硬是拉著他的手,把他带到穗乃香等人面前。 她的脸上满是笑容,可能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到熟人很开心吧。 另一方面,穗乃香她们面对这种被丢在一边的状况,有些哑口无言。 这也是理所当然。一辉是个大帅哥,此时周遭的女性也频频对他送上火热的视线,但姬子本人却对他没有一丝爱慕之心。 尤其是穗乃香前几天在电影院前拍到的那张照片,两人看上去像在打情骂俏,一辉甚至还在逗弄姬子,让穗乃香更混乱了。 这时,一辉耸耸肩叹了口气,有些感慨地低喃: 「姬子,你真的是隼人的妹妹……」 「唔,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看到姬子生气地嘟起嘴,一辉苦笑著带过。 姬子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孩子,便鼓起脸颊表示抗议。 这个状况真让人摸不著头绪。 然而穗乃香她们似乎也明白一辉的傻眼。想到还没见过面的沙纪过去也是如此辛苦,不禁对她心生感佩。 不必特别做什么,光是在这炎炎夏日站著就让人满身大汗。 如此酷热的天气,却丝毫不减白糕点铺的人气。 姬子和穗乃香一行人也不例外。 听姬子简单介绍过一辉后,她们在排队时便不停对他拋出问题,他也爽快地一一回答。 「你跟雾岛的哥哥是朋友呀!所以大我们一岁喽?」 「唔唔唔,你读的那所国中我完全没听说过……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这里读书的吧?毕竟那所高中是这一带首屈一指的升学名校,偏差值很高嘛。」 「你是足球队……但姬子的哥哥是园艺社耶……咦?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隼人他……你们想嘛,毕竟他是姬子的哥哥,总是得在身边看著,这样说你们就懂了吧?当时我看到姬子跟哥哥一起出来逛街,就跑去找他们玩,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熟起来的。」 海童一辉非常受欢迎。 个性爽朗,笑容亲切,身材高挑修长,一身经过球队训练的紧实肌肉,还有「不会让人反感」的话术,很难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被讨厌,大家也聊得很开心。 话题势必会慢慢转向一辉和姬子。 有点少根筋但个性纯朴的美少女转学生,在都市和哥哥的帅气朋友相识后,两人越走越近。 对这些娱乐受限的国三生(准考生)又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来说,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刺激的话题。 不久后,可能是因为女孩子聚在一起胆子也大了起来,穗乃香等人的问题开始带有侵略性,越来越不客气。 「海童学长,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现、现在没有……那个,我忙著练球……」 一辉的反应出现破绽,这句话也往穗乃香她们的好奇心火上加油。 「现在没有,所以之前有喽?」 「你当时是跟什么样的女生交往啊?美艳型,还是可爱型?」 「下次要找女朋友的话,你喜欢哪种女孩子?啊,能接受比你小的吗?」 「呃,那个,我暂时没这个打算,而且……」 看到穗乃香等人群起猛攻的反应,一辉觉得自己太大意了,苦涩的脸颊也阵阵抽搐。 不擅长应付「这种话题」的一辉拚命否定并试图转移话题,但女孩们只是不断回答:「什么,太可惜了啦!」「不过海童学长很受欢迎嘛。」「试试也好啊!」根本毫无成效。 满脸困窘的一辉忽然注意到完全没加入话题,独自露出严肃表情的姬子。 一辉转移目光后,穗乃香等人也循著他的视线看去,并对表情跟现场气氛完全不搭的姬子充满疑惑。 「姬子,你怎么了?」 「……咦?啊,嗯。你们看一下那个……」 「什么……?」 姬子指著店门口的广告旗帜。 旗子上用斗大的文字写著「刨冰开卖了!」,还附上带有凉爽浓绿色泽的宇治金时刨冰的图。 「难得来和果子店,感觉就该点旁边这个有附抹茶的清凉Q弹点心套餐,但在这种炎炎夏日吃刨冰一定也很赞,不过要吃刨冰也不一定非得在和果子店……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好苦恼喔……」 姬子的表情超级认真。 由于前阵子才减肥成功,她也不可能两种都点,况且零用钱也不够,让她的表情变得更凝重了。 姬子依旧贯彻她的作风,不论身在何处,都会以美食为重。 穗乃香等人对姬子的反应目瞪口呆,旁边的一辉则笑得肩膀频频颤抖。 (插图011) 「讨厌,一辉学长,你笑什么嘛!」 「哈哈,没什么。喏,好像轮到我们了,进去吧?」 「唔~~~~!」 一辉脸上带著愉悦的微笑,推著姬子的背往前走,像在安抚她似的。 穗乃香等人在原地呆站了一会,然后急忙追上两人的脚步。 眼尖的她们马上就发现一辉看著姬子的目光跟看著她们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因此她们默默地亢奋起来,看著彼此不停点头。 另一方面,姬子则因为再度被当成小孩子看待,气得嘟起嘴唇。然而一走进店里,她脸上的不满立刻转变成惊讶。 「欢迎光──」 「小春!」 「──小姬!」 姬子和上前接待的店员──春希相对,两人立刻指著彼此,像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阖。 一辉笑嘻嘻地看著惊讶的姬子和春希。穗乃香等人看到那位店员(春希)后,也睁大了眼睛。 楚楚可怜的容貌和高高绑起的亮泽长发,与白糕点铺的箭羽纹袴装制服相得益彰,简直就像为她量身订做似的。 因为实在太适合了,她们走进店里的那一瞬间,甚至有种闯入电影或戏剧世界的错觉。 但穗乃香她们的震惊还不只如此。 「小、小小小小春,你怎么会在这里!哇,这套制服太可爱了吧!」 「今天临时来帮忙……制服,会不会很奇怪?」 「嗯嗯,别担心,看起来很像女孩子。只要别露出本性就没问题!」 「哈哈,二阶堂同学这么会装,应该不用担心吧?」 「唔,海童!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啊,难道你对小姬灌迷汤了吗!」 「啊哈哈,我跟一辉学长是在这里偶遇的啦,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就是这……呃,好痛!不要踩我啦,『店员小姐』!」 「唔咿咿……」 姬子、春希和一辉就在穗乃香等人面前表现出毫无客套的超好交情。看到春希往一辉脚上一踩,更是让她们难掩动摇。她们忍不住拉起姬子的手,全都围上前来。 「等等,姬子!你认识那个二阶堂学姊喔!」 「国中三年的成绩始终保持第一名,全国模拟考也名列前茅,运动神经超群,还有天仙般的美貌!」 「到去年为止,在我们国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咦咦,那个学姊刚刚踩人了吗!」 「咦?咦?二阶堂学姊……你们是在说小春吗?她很有名?怎么回事啊!」 穗乃香等人都很兴奋。 她们呼吸变急促,眼睛布满血丝,连姬子都被吓得频频后退,她们却围著姬子不放。 二阶堂春希很有名。 春希去年也是从穗乃香她们就读的国中毕业,还在她们面前做出在学期间从未见过的举止,难怪她们会如此激动。 「后面的桌子已经整理好了,请各位先入座!喂,春希!」 「啊,好!嗯嗯!由我帮客人带位,这边请。」 这时又传来一阵年轻男子的喝斥声。 春希回过神后,顿时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但还是急忙重振精神回到工作岗位。 穗乃香她们也终于发现自己的行为太引人注目,便害羞地跟著春希走。这时,只有姬子再度发出惊呼声。 「为什么连哥都在这里啊!」 「「「!」」」 姬子所指的人,是一名相当适合甚平服装、半身围裙和三角头巾的男性店员──隼人无奈地搔搔头,春希则像是得救了一般低下头。 听到这个全新的追加情报,穗乃香等人惊讶地看著彼此。一辉则拚命忍笑,肩膀不停颤抖。 ◇◇◇ 白糕点铺的内用区装潢是以灰泥涂料粉刷而成的黑色梁柱配上洁白墙面,营造出充满特色的沉稳气息。 春希却因为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和沉稳的装潢风格完全相反。 帮客人点餐,将点单送至厨房,再把做好的餐点送上桌。 工作内容相当单纯,单数却多得不得了。 「接、接单喽!六号桌一份鲜奶油馅蜜,两份葛切凉粉圣代!」 「好,我这边也有一些可以出餐了!综合团子套餐和清凉套餐送一号桌,这两份鲜奶油馅蜜送四号桌!」 「咦……嗯、嗯,知道了。那个,一号桌是……」 「就是窗边那一桌。这份我来送,二阶堂同学,吧台的四号桌就麻烦你喽!」 「好、好的!」 简直忙得团团转。 除了因为这是第一次打工,别说实习了,甚至连一套完整的说明都没有,就被迫直接上阵。但春希的能力足以应付,真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然而在只有学校教室那么大的空间内就有二十八个座位,光靠春希和伊佐美惠麻在外场接待,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人手不足,所以隼人也势必得经常到外场帮忙。 他一手端著鲜奶油馅蜜,朝外场瞄了一眼,就看见姬子的身影。 (小姬也交到这么多朋友了啊……) 刚才看到姬子来光顾就让他够惊讶了,没想到还跟一辉一起来,更让他大吃一惊,忍不住发出叹息。 至于姬子本人,明明才刚点完餐,现在又盯著菜单看,露出严肃的表情沉吟。看到她一如往常的模样,春希僵硬的嘴角也渐渐上扬。 再把视线往旁边移,就看到「一如往常」笑容满面的一辉被姬子的同学东问西问的样子,春希上扬的嘴角又抽了几下。 「你还好吗,二阶堂同学?」 「唔!啊、嗯,没事。喔,要送吧台的四号桌吧,我这就去!」 「……啊。」 呆站在原地的春希被伊佐美惠麻喊了一声才回过神,连忙露出笑容(戴上面具)回到外场。 伊佐美惠麻「呼」的一声发出五味杂陈的叹息。 恢复原状(重新戴上面具)的春希笑容可掬地在外场四处穿梭,堪称完美的表现完全无法想像她是第一次打工。工作也学得很快,自然会吸引众人目光,让人很难对她起嫉妒之情。 伊佐美惠麻将视线转向春希刚才注视的地方。 那群人相当显眼。她想起方才春希在门口发出的惊呼。 不仅是他们的说话声格外吵杂,一辉的容貌在这种场合也依旧突出,时刻引人注目。 除此之外,坐在一辉对面那位二阶堂春希的儿时玩伴女孩也备受瞩目。当其他女孩拚命跟一辉说话时,一旁的她毫不在意,只是认真地盯著菜单看,让人对她更好奇了。 不过她并不是格格不入或被大家孤立,只要吐槽她一直盯著菜单,她就会惊慌失措,引来众人的笑声。她的个性──一定很好相处,跟过去的春希截然不同吧。伊佐美惠麻不禁皱起眉头。 「……伊佐美同学?」 「!雾岛同学,咦?啊,对不起,怎么了?」 「呃,六号桌的鲜奶油馅蜜和葛切凉粉圣代做好了……还是我送过去比较好吧。」 「……啊。」 看到伊佐美惠麻杵在原地,隼人笑了笑,没等她回答就直接从厨房冲向外场。 「唔,不行不行。」 伊佐美惠麻猛然回神,决定先以工作为重,便立刻回到外场。 春希也觉得隼人很能干,而且相当细心,又能在各方面提供支援。他会主动来外场帮忙,彷佛对这类工作相当熟练。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忙得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穿不习惯的木屐绑绳卡在脚的拇趾和食趾之间,不时传来痛楚。 「综合团子套餐是哪位客人的──」 「咦?我们有点吗?」 「没有啊,我们都点刨冰耶。」 「不、不好意思!」 不熟悉的工作消耗了她的专注力,导致小错误接二连三发生。 春希低头道歉,并和正在柜台结帐的伊佐美惠麻对上眼,伊佐美惠麻才用眼神向她示意正确的桌位。 「抱歉,让您久等了!综合团子套餐──」 春希拚命装出笑容,幸亏她很擅长这种陪笑工夫。 送完餐点后,她稍作歇息,同时环视四周。 店里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新客人源源不绝地上门,隼人和伊佐美惠麻也四处奔走。 不同于只负责外场的春希,隼人还在厨房帮忙备餐,伊佐美惠麻也要负责结帐。自己也不能输。 姬子他们已经离开了。 想起姬子听到「续摊」这个词后双眼闪闪发亮被深深吸引的模样,就忍不住担心起她的未来。但春希摇摇头,觉得现在应该先以工作为重,并重振精神为自己打气。 刚刚一群客人结帐离开后,春希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虽然数量有点多,因为已经渐渐熟悉工作流程,她看了看人潮络绎不绝的店内,就一口气将餐具叠在一起。 她的判断错了。 「春希,危险!」 「──咦?」 春希的视野旋转的同时,下一秒就发出「锵」的巨响。 她的意识和周遭的时间立刻被硬生生切断。 她还没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马上被某种宽阔的东西圈进怀里──一股让她本能感到安心的气味窜入鼻腔。 「好痛……你没事吧,春希?」 「咦,什么……隼人!」 隼人的脸忽然闯进她的视野。 这一瞬间,春希感到怦然心动,脸颊发烫。她急忙别开视线,却看到旁边散落一地的抹茶陶杯碎片。 还有集中在她身上的那些惊愕与好奇的视线。 「对、对不起!」 「没事没事,你没受伤吧?」 「应该……没有……!」 看样子她摔倒了。理解当下情况后,春希连忙从被她压住的隼人身上跳起来。 「对不起,我们马上清理!还好吗?等一下我来帮你收拾,二阶──啊~~那个,雾岛同学!」 「抱、抱歉,我……」 「啊啊,知道了……不好意思,惊动大家了!」 立刻掌握现状的伊佐美惠麻拿著扫把、畚箕和拖把冲了过来。隼人也跟著她一起向顾客致歉,接著开始著手清理。 只有春希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些惊慌失措。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接连发生,完全超出她的处理能力范围。 不顾吓傻在原地的春希,动作俐落的两人转眼间就把地板清理乾净,顾客的注意力也回到眼前的甜点上。 ──自己根本就在扯后腿。 春希深深体会到只会茫然无措的自己,跟做事俐落的隼人和伊佐美惠麻之间的差距。 这种窝囊的感觉让她不禁鼻头一酸。 「……咦?」 这时,有人将掌心放上她的头。 「春希,别杵在那儿,『一起』度过剩下的难关吧。」 「…………啊。」 回头一看,才发现隼人脸上带著笑容。 那是春希过去再熟悉不过──隼人和她玩在一块时发自内心的纯真笑容。心中那份脆弱被这股暖流渐渐融化。 (……讨厌,真受不了他!) 工作的确很忙,非常辛苦,也出了错,但那又如何? 不管打工还是玩乐,只要两人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 早在七年前,她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插图012) 春希的嘴角自然上扬,脸上的笑容也找回了几分「真实」。 「不好意思,给各位添麻烦了!」 春希低头道歉,并回到工作岗位。 同时她鼓起脸颊看向隼人,轻轻往他背上一拍。 这是对刚才被当成孩子看待的小小抗议。 下午五点多,日照已经缓和不少,却还残留著白天的热气。 隼人和春希没搭电车,而是拖著疲惫的身躯踏上归途。 尽管步伐沉重,心中有股打工顺利完成的成就感,让两人脸上写满了充实。 「总算结束了~~只是比想像中还要辛苦。」 「真的。不过收到的工资也多了不少,感觉还不错。」 「森同学是说『抱歉,没想到其他工读生也休假!』吗?」 「真是的,难怪会忙成那样。」 「就是说啊~~」 隼人和春希想起离开前对他们双手合十不停道歉的伊织,不禁相视而笑。看来今天的忙碌只是偶发现象。 「隼人,你有什么打算?」 「嗯?」 「他不是问你要不要去打工,只有暑假期间也行?」 「啊~~……我想试试看。」 「是为了买之前说的轻型机车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 「不过?」 隼人忽然停下脚步,一脸伤脑筋地看著白糕点铺──以及医院所在的方向,露出苦笑。 「我觉得工作──赚钱真的很辛苦呢。」 「…………啊。」 他的嗓音明朗,表情却有些复杂。春希也想不到该对这样的隼人说些什么。 「话题变沉重了。去一趟超市吧,今天该吃点补充能量的晚餐。」 「……也好。」 隼人努力用开朗的嗓音这么说,重新迈开步伐。 看著隼人走在前方的背影,春希喃喃自语: 「赚钱啊……」 ──────────────────────── 中场休息 心怀渴望,伸手触及 月野濑西方的山峦渐渐染上茜红色。 沙纪那道被拖长的影子,在她每天清扫的神社境内舞动著。她在进行神乐舞的练习。 本来不该在这种地方练习,但正式演出的时间将近,身体自然而然就动起来了。立在本殿旁的竹扫帚也在一旁看著她努力的身姿。 行云流水的美丽舞步非常适合敬献神灵。 也能看出沙纪是注入多少心血才修练至此。 向神许愿。 其实从沙纪的严肃神情就能看出她是带著祈望跳著这支舞,向自己侍奉的神灵祈求。 ──请保佑小姬的妈妈早日康复。 这是沙纪发自内心的真挚心愿。 她的好朋友和心上人是为了配合母亲转院才会搬家。 如果他们的母亲病情好转,或许就能再次回到月野濑──沙纪心中也隐含著这份愿望,练习时更加勤奋。 「嗯……?」 就在此时,沙纪放在本殿阶梯上的手机传来好几则通知,震动的手机不停敲著立在旁边的扫帚。 沙纪看了看手机萤幕,眼里不禁充满惊叹的光芒。 『沙纪你看!很棒吧,超漂亮的!是和果子!金鱼!抹茶!样式超多,有庭院,还有西瓜跟水钵!』 『呜哇,小姬,这些是什么,好棒喔~~!』 姬子接连传至群组的是外观鲜明美丽的和果子照片。 看似金鱼在水缸中游泳的锦玉羹;西瓜跟芒果口味的大福;还有模拟绣球花等当季花卉外型的落雁。 这些点心光看就让人感到愉悦,心情也亢奋起来。实际见识到这些点心的姬子似乎依旧难掩兴奋。 『为了庆祝考试结束,我跟朋友去了这家和果子老店!而且附抹茶的套餐居然才五百圆!怪不得会大排长龙,对吧!』 『咦?小姬你去排队了吗~~?好厉害,你已经是成熟的都会女子了……』 『有种达成夏日成就的感觉。嗯,但好像没什么意思……』 『唔唔,好好喔。月野濑的点心就只有草饼而已……』 『对啊对啊,用附近摘来的艾草跟村里采收的红豆做的~~』 在月野濑说到点心,就非草饼莫属了。 她想起早春时节会在氏子们的聚会中制作草饼。 将附近采摘的艾草熬煮出一大锅汁液后,再跟糯米粉等材料一起放入磨钵中揉制混合成型,印象中是相当耗费体力的工作。 (对了,哥哥当时也一直跟氏子阿姨们做草饼吧……) 沙纪忽然想起这件事,不禁涌现一丝悔意,胸口隐隐作痛。 当时她根本没想过隼人会搬家。 『沙纪,不然我们回去月野濑的时候,把这个和果子当成伴手礼带回去吧?』 『唔!哇啊,好期待!帮我带金鱼缸造型的锦玉羹,小姬!』 『如果抹茶也能外带就好了,和果子的甜味跟抹茶的苦涩简直绝配!』 『唔,太期待了~~』 沙纪摇摇头并重回话题。 随后她们热烈地聊了起来,尽管隔著遥远的距离,还是能确实感受到彼此紧紧相系。这就是交情长久、无可取代的好朋友。 『啊,但和果子伴手礼可能要请哥帮忙买。他在那里打工,搞不好有员工优惠喔。』 不过这位好朋友经常会忘记交代一些重要事项。 比如搬家,还有刚刚说的这件事。 『打、打工!咦?哥哥在打工吗?』 『嗯嗯,对啊,很意外吧。来,你看。』 「!」 姬子传了一张隼人打工时的照片。 这让沙纪心中顿时小鹿乱撞。 他穿戴著甚平服装、三角头巾和半身围裙这套极具日式风格的服装,一手拿著托盘,笑容满面地忙碌奔走。 过去隼人还在月野濑时,沙纪也曾远远看过这样的身影。 『啊、啊哈哈,那个,哥哥看起来很熟练呢。』 『毕竟哥以前就在村里的宴会做过这种差事嘛~~对了对了,在那里打工的可不是只有哥喔,你看!』 「!」 沙纪再次屏住呼吸。 这次是春希的照片。 充满大正摩登氛围的箭羽纹袴装和半身围裙,非常适合春希楚楚可怜的感觉。接待客人时,在后脑杓扎起的马尾也摇来晃去,给人活泼可爱的印象,浑身散发不同以往的魅力。这么可爱的模样,应该有些人是为了被她接待才上门光顾的吧。 沙纪发出一阵苦恼的叹息,同时睁大双眼,眼神有些闪烁。 她在春希那张照片后头看见了隼人的身影。 应该是碰巧拍到的,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他们在同样的地方一起工作。 (而我以前……只能远远地看著他……) 她心头一紧,觉得好羡慕。 沙纪个人对春希有些敌对意识,但不带恶意。她们会在群组聊天,感情也迅速变得要好。她很喜欢春希私下的模样。 但若事关隼人,就得另当别论了。 尤其最近老是发生让她有些在意的事,心里也经常焦躁不安。 可是,不,正因如此,沙纪才越来越想跟春希见一面,和她促膝长谈。 『呜哇!这是什么时候被拍的啊!小姬拍的吗!』 一个看似游戏妖精角色的大头贴,和「†春希†」这两个字一起跳了出来。看样子春希也来了。 看到自己的照片后,她马上丢出一连串怨言:『比想像中辛苦,累死了。』『我一直站著,脚都变得硬梆梆的,腰也好痛!』『制服虽然可爱,实际上有个问题,收桌子的时候袖子超碍事!』姬子和沙纪看了也只能回她一句『啊哈哈』的苦笑声。 这次的话题只差在不是春希平常聊的游戏或人偶模型,而是打工辛酸史,但春希的反应跟平常没有太大区别,群组气氛也一派和谐。 ……偶尔春希会心有不甘地说起受到隼人帮助的事,沙纪心中便会涌现温馨和些许欣羡之情。她对这样的自己有点无语。 『对了,小春,你们有员工优惠吗?回月野濑的时候,我想买给沙纪当伴手礼。』 『唔~~有吗?我也不清楚耶。对喔,小姬你们暑假要回月野濑嘛……嗯~~那我是不是该加把劲拚命打工啊~~?』 「…………咦?」 沙纪不禁发出怪声。 她以为春希会配合隼人跟姬子的返乡行程一起回来。她一直这么认为。 但冷静思考后,想到以前「二阶堂家」在月野濑发生的那些事,就觉得春希的回答理所当然。 『是吗,小春不回去啊……』 『啊哈哈,「我也无家可归了嘛」。对了,沙纪,我爷爷家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那个,因为很久没人居住,应该说变得很透风,夏天住起来比较舒适吗……』 『我想也是~~……』 只要是月野濑的居民就一定会知道这件事。 二阶堂春希已经无家可归了。 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脸回去。 『那要不要来住我家呢?幸好我家是神社,家里超级大,也有一些空房间。』 沙纪却反射性地打出这些文字。 这是相当私人的理由,根本不考虑对方──春希的立场如何。 完全是个人的任性──与自私心态使然,但沙纪觉得自己必须开口。 『呃,可是我──』 『我想跟春希姊姊见一面。』 『──咦……』 见了面之后,沙纪有好多话想说,也有好多想法想传达给春希。 还有自己的心意……但这只是她任性的理由罢了。 『啊、啊哈哈……我也很想跟沙纪见面耶,那我认真考虑一下。』 『好,拜托你了。』 沙纪看清自己的任性后,才更觉得非说不可。 ◇◇◇ 「月野濑啊……」 春希一手拿著手机,这声呢喃也在隼人的房里渐渐消散。 她心中五味杂陈。对沙纪来说,春希一定也是个复杂难解的对手。 但对沙纪的邀约感到惊讶的同时,春希确实也很开心。 「沙纪她真的……」 她觉得沙纪真的是个好女孩。 这阵子聊下来,春希发现村民都很疼爱沙纪,也会调侃她跟隼人之间的关系。原来如此,或许他们真的挺登对。看了最近群组聊天的内容,她深刻明白这一点。 但光是如此想像,春希胸口就莫名发疼。 她回想起自己还住在月野濑时的往事。 ──真是的,居然把这个烫手山芋硬塞过来。 ──真不知道混了什么骯脏的血统。 ──看你是真央的女儿我们才收留,但你才不是我们的孙女。 春希记得祖父母总是对她冷嘲热讽。 「还有『把你欠的东西还来』……」 这是祖父母和妈妈的口头禅。 这也是为什么她和隼人会「互相做人情」,但不会「主动欠人情」。 春希皱著眉头环视四周。 铁架床;不锈钢制的系统书桌;重视机能性且兼作书柜的多功能收纳架。被白、蓝、灰三色统一的房间色调,就像典型的男高中生房间。 春希的运动背包放在房间某处,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 「……下次把内衣裤也拿过来好了。」 看到自己的物品和男生的房间如此契合,依旧皱著眉的春希露出笑容这么说道。 「唔~~……」 春希回到客厅,发现隼人在厨房里双手环胸,嘴里还叨念著什么。 在他面前的是大约一公斤重的猪梅花肉块。平常国产猪肉一百公克要价88圆,今天降至半价,看到这么便宜的价格,隼人就忍不住冲动买下来了,是今天的战利品。 「隼人,你决定要煮什么了吗?」 「……我还在想。有效期限也快到了。」 「毕竟是特价品嘛。我想想,就炸猪排如何……呃,但又觉得油炸类不太好。」 「也可以做成酱烧猪排啦,但还得处理那些蔬菜。」 「啊哈哈,考完试之后就采收了一大堆嘛。」 看著眼前这块冲动买下的肉,两人看著彼此露出苦笑。 以前在河边玩耍掉进水里、把山里小神堂的门弄坏、不小心打开栅栏让鸡群逃出去……他们此刻的反应就跟当时一模一样。 从未改变。 这样的情景想必未来也会不断上演。 「好了,再继续想下去也没用,先把酱烧猪排要用的部分切出来吧。」 「……啊。」 「!…………春、希?」 这是反射动作。 见隼人要离开自己身边,春希便抓住了他的手。 「……呃,那个──」 「嗯、嗯?」 不是有什么理由才这么做,硬要说的话,应该就只是单纯想触碰而已。 但春希不可能老实说出心里话,所以满脸通红地拚命想藉口。 「义、义式蔬菜汤!」 「……咦?」 「那个,是未萌推荐的,她说这道料理可以大量消耗夏季蔬菜。」 「咦?啊啊……但我没做过耶。」 「没关系,我跟未萌一起做过。」 「什么时候?」 「考试期间有做过啦,所以隼人,酱烧猪排就交给你了。」 「好吧。」 春希发现自己刚才说得很快。 隼人也没白目到会刻意戳破这一点。 于是两人一起在厨房里著手准备料理。 义式蔬菜汤的做法很简单,准备过程却相当费工。 在锅底倒入橄榄油,将蒜末爆香后,再加入洋葱、红萝卜和芹菜拌炒,途中得注意不能焦糊。当这些辛香类蔬菜炒至软烂,接著只需加入园艺社采摘的茄子、栉瓜和番茄,与高汤和月桂叶一同炖煮即可。 但所有蔬菜都得切成小丁状,用木杓不停拌炒也非常需要耐心,手腕还会因此酸痛。 另一方面,酱烧猪排就容易多了。 将猪肉切成喜欢的尺寸后,撒上盐和胡椒,再来只需准备用酱油、味霖、砂糖、蚝油、姜末及蒜末调制的酱汁。 隼人很快就把搭配的高丽菜丝切好,转而去帮春希将蔬菜切丁。 「接下来只要把蔬菜炖到入味就行。谢谢你,隼人,帮大忙了。」 「小事,不用谢。好,我也该开始煎肉了。」 说完,隼人往平底锅倒入沙拉油,将肉放入热锅后,就听见油脂喷溅时发出「滋~~」的美妙声音。 将肉排煎至两面金黄后,接著倒入刚才调好的酱汁,加盖一同焖煮即可。 于是隼人这段时间没事可做,但眼睛还是得盯著火才行。 在临时多出的这段时间,春希以闲话家常的语气将内心想法告诉隼人。 「欸,我……可以去月野濑吗?」 隼人的表情僵住。这个问题应该不好回答吧。 「……………………不知道。」 「啊哈哈,也是啦。听说爷爷当时几乎是连夜逃跑了。」 「你回去的话,大家应该会好奇地问东问西吧。」 「问我也没用啊,我又不清楚~~」 「……就算知道没用,还是会有人想问吧。」 「啊哈,说得也是。」 春希爷爷家现在空无一人。 在这五年,无人管理的家已经破败不堪,而月野濑的所有居民都知道这栋空屋的始末。 「沙纪说她想见我,还说如果我跟隼人、小姬一起去,可以住在她家。」 「这样也好吧……如果住在神社,那个,感觉满安心的。如果是神主家的那些人,包含村尾在内,应该都不会说你的闲话。」 「嗯,我是很开心啦,但我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脸面对他们……」 「春希……」 真是个难以回答的话题。 这时电子锅正好发出「哔~~」的一声,通知饭煮好了。 「喔,把饭盛一盛,准备其他碗筷吧。」 「嗯,OK~~」 话题中断,彷佛宣告到此为止。 但这样也好。对春希来说,这些话就跟抱怨没两样,本来就不求隼人给出答案。光是隼人愿意倾听,春希就觉得轻松了些。于是她开开心心地准备餐具。 「啊……隼人~~义式蔬菜汤要用哪个碗来装啊?」 「没有适合的吗?……大不了就用装味噌汤的碗吧。」 「啊哈哈,感觉超不搭的。」 「还有,春希。」 「嗯?」 「虽然不清楚别人的想法如何……如果可以跟你一起回月野濑,我会很开心。」 隼人一手拿著饭杓盛饭,背对著春希说了这句话。 春希停下手边动作。无意识地停了下来。 隼人若无其事说出的这番话沉沉落入她的心坎,让她心里一团乱。 「…………是吗?」 春希低著头小声回答。 要从正面看著隼人的脸,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哥,小春!哎哟,你们居然在那边打工,今天真的把我吓死了啦!」 晚餐时间,姬子一见到他们就嘟起嘴不停抗议,看样子似乎被朋友们问了不少。 但隼人和春希在打工的时候,发现一辉受到女孩们的提问攻势时,姬子居然浑然忘我地盯著菜单和别桌的点心。 毕竟是姬子,就算被朋友吐槽,她一定还是会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事情上。所以隼人和春希互看一眼,并露出苦笑。 当姬子将晚餐送进嘴里,气鼓鼓的脸颊立刻恢复原状。 「哇,这个很像味噌汤的料理很好吃耶!但感觉不像喝汤,比较像在吃汤!」 「啊、啊哈哈。小姬,那是义式蔬菜汤,义大利风味的蔬菜汤。」 「咦?啊、嗯,义式蔬菜汤嘛!我知道啊!……但为什么用味噌汤的碗来装?怎么这么没品味啊,是不是哥的主意?」 「……没有适合的餐具啊。」 虽然嘴上抱怨连连,这道菜似乎合她的胃口。 今天晚餐的主菜是姜蒜风味浓郁的甜辣酱烧猪排,以及将用番茄的酸味画龙点睛的夏季蔬菜鲜味加以浓缩的义式蔬菜汤。 酱烧猪排虽然是重口味,搭配的高丽菜丝能让口腔变得清爽,配饭吃也是一绝。 隼人和春希因为打工时没吃东西,也一口接著一口。 「啊,对了。」 「怎么了,姬子?」 三人津津有味地吃著晚餐时,姬子忽然喊了一声,彷佛忽然想起什么。 不知怎地,她的表情看起来很伤脑筋,紧皱眉头。 「就是水上乐园啦,班上同学都说我应该跟你们一起去。」 「……不是她们对一辉有意思想跟来喔?」 「天晓得……为什么呢?」 三人看著彼此,疑惑地歪著头。 实在不明白那些女孩的意图为何。 只见姬子带著闪闪发亮的眼神说:「该去买泳装了。」 ──────────────────────── 第4话 哪会添麻烦 在暑假某个炎热的日子。 这天姬子难得早起,隼人则在客厅里被迫欣赏时装秀。 「哥,这件如何?」 「啊~~那个,不错啊。」 「讨厌,这句话你刚才说过了!」 「你骂我也没用啊……」 隼人用有气无力的口气回答。 在他面前转身展示的姬子穿著白色V领内搭配上水蓝色细肩带洋装。前一套是合身的黑色T恤和黑色紧身裤,再前一套是完全露出肩膀的白色一字领上衣配宽裤。 每一套都是精致的休闲风,为身材修长的姬子营造出成熟韵味,非常适合她。走在街上一定会吸引路人的目光吧。 但对隼人来说,这样的姬子就只是亲妹妹而已。每一套穿搭风格都很相似,他也说不出什么评价,看到第三套时,他自然有些束手无策。 「算了啦,小姬,他可是隼人耶。你怎么会期待他说出细腻的评论呢?」 「唔,说得也是,他是哥嘛。」 「你们真是……」 春希这么说完便哈哈大笑地从走廊探出头。 她跟姬子似乎都在烦恼要穿什么,隼人不禁在心里咒骂:「那你们两个选就好了,别来问我。」 「对了,隼人,我姑且问问,你觉得我这套怎么样?」 这次轮到春希积极地展示她的穿搭。 上半身是印有LOGO的透肤上衣,可以清楚看见内搭的黑色坦克背心,头上戴著报童帽。只看这些的话,会让隼人联想到她过去在月野濑时的男孩风打扮,但她下半身配上有好几层的甜美蛋糕短裙。 这种兼具少年活泼感与少女俏丽感的奇妙失衡搭配,完美演绎出「春希的独特魅力」。 当春希转身的瞬间,短裙裙襬也跟著飘扬,露出大腿根部的淡蓝色物体──于是隼人急忙将脸别向一旁。 「啊~~那个,不错啊。」 虽然刚刚也对妹妹说过这句话,但他的脸红通通,跟刚才完全不同。 春希耸耸肩苦笑,不知道有没有发现这件事。 「看吧,小姬,隼人就是这样──」 「不,小春,哥刚才的反应,是因为不小心看到内裤了吧?」 「──咪呀!」 然而注意到隼人的视线后,姬子眯起了眼。 春希慌张地压住裙襬,一屁股坐到地上。 「就算是哥,不小心看到那种充满夏日风情的清爽可爱款式,还是会……对吧?」 「…………无可奉告。」 「呜呜呜~~!」 春希泪眼汪汪地窥探两人的脸色,只见姬子露出傻眼的表情,隼人则用力地搔搔头,连耳根子都红了。这种顾虑的反应让她觉得更丢脸了。 「啊~~那个,时间来得及吗?你们跟伊佐美约好了吧?」 「对、对对对对喔!那我们先走了!」 「哇,这么晚了。走吧,小春。」 「……路上小心。」 「「好~~!」」 春希庆幸地走下隼人给的台阶,跟姬子一起冲出家门。 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后,隼人刻意叹了一大口气。 春希和姬子出门后,隼人马上开始做家事。 他往窗外一看,只见盛夏艳阳绽放出金灿无比的光芒。 天气真好。感觉今天外面也弥漫著蒸腾的热气。 他打扫了客厅和厨房,将垃圾分类,还洗了衣服。 事项虽多,因为平常就有认真打扫,他没花太多时间就做完家务回到房间。冷气很强,感觉十分沁凉。 「……」 照理来说房内应该很舒适,隼人却眉头深锁。 原因就是地上散落的各色女性衣物。 应该是春希刚才跟姬子一边聊天一边挑选的衣服吧。 「……真是的,干嘛在我房间换衣服啊。」 隼人喃喃自语,看著散落一地的衣服,想起春希之前说的那句话──把衣服放在姬子的房间会搞混。 他叹了口气并搔搔头,嘴里碎念著「至少折一折吧」,伸手拿起衣服。 女用衬衫、裙子、细肩带背心。 风格各式各样,有可爱款、成熟精致款,甚至还有几件尺度颇大的款式。每一件都是男孩子不可能穿的衣服。 不难想像这些衣服都很适合春希。 前阵子明明只有那些俗气到不行的衣服──隼人发现这句话差点就要冲出口,又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这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最近开始打工的事。 明明只做了几次,转眼间春希已经变成店里的招牌了。 她活泼开朗地在外场穿梭,面带微笑,以熟练技术及和蔼态度待客的模样,让不分男女老少的所有人为之著迷。连日来的盛况应该不是隼人的错觉,也不是因为暑假。 「……对了,伊织还说专程来看春希的本校学生变多了。」 白糕点铺的制服非常可爱,原本在学校里就经常有人讨论。 一旦校内名人春希在这里打工,自然会一传十、十传百。而且在这里能看到的并不是学校里那个温柔婉约的优等生,而是此处绝无仅有的服务生模样。 原本以为男性顾客增加只是自己多心了,实际上应该就是如此吧。大家口耳相传后,有些学生似乎在暑假社团练习完后也会来光顾。 一想到他们看向春希的眼神,隼人胸口就莫名焦躁。 刚才那一幕也深深烙印在眼底。 「真是的,别穿那种马上就会走光的短裙啦。要是──」 ──要是被其他人看见怎么办? 这股念头涌上心头的同时,脑海也浮现春希最近的打扮。 去买手机时穿的那套清纯可爱的夏日洋装;去看电影时略带心机又可爱的发型和洋装;还有在工作场合努力接待客人的服务生装扮。 想起春希的多样穿搭,隼人也联想到某个人物。 知名女演员,田仓真央。 也就是春希的母亲。 听春希说出这个秘密后,虽然对春希有些愧疚,隼人去看了几部田仓真央演出的戏剧和电影宣传片。 不仅散发出妖艳性感的魅力,还分饰各种角色,存在感十足,难怪会掀起热议。 ──就跟春希一样。 一想到这里,隼人又像要否认这一点般用力搔搔头。 于是他切换思绪,想到刚才的春希和姬子──却又随即摇摇头,倒在床上。 「要去买泳装啊……」 今天春希、姬子和伊佐美惠麻三个人好像要去挑泳装。 前几天姬子决定也要去水上乐园后,这个行程似乎就立刻拍板定案了。毕竟是女孩之间的话题,隼人完全听不懂。 想当然耳,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隼人一起去,隼人确实有种被排挤的感觉。 他在床上翻了身。 随后,他看到摆在书桌旁边的运动背包,里面放著春希的便服。看到那个背包理所当然地放在那儿──让隼人皱起了眉。 「春希她……真的是女孩子吧?」 隼人说出了有些疑惑,却又像在确认的这句话。 摸了才知道,她那头长发如细绢般丝滑柔顺;碰了才知道,她那白皙肌肤柔嫩又带有一丝甜香。只在隼人面前放松戒备的眼神,还有过去绝对不可能表现出的羞涩神情。最近隼人总会在这些无意的瞬间,感觉到自己和「春希」之间的差异。 这一切彻底扰乱了隼人的心神。 春希穿上泳装,就意味著要把这些要素摊在外人眼前。 隼人虽然想看看,却也有种不想让其他人看见的占有欲,进而产生了嫉妒。他将这些不满吞回去,并用力搔搔头试图掩饰。 他不知该怎么处理自己的感情,总被耍得团团转。 「啊~~可恶!…………嗯?」 即使如此,他觉得这种感觉也不坏。当他对自己的反应十分傻眼并咒骂时,书桌上的手机发出了来电通知。 『嗨,隼人,你在干嘛?没事做吧?我今天被惠麻拋弃了,隼人你也很闲吧?』 「伊织……我又不是时时刻刻都跟春希在一起。」 『根本没有人提到二阶堂啊。』 「…………啧!」 感觉被摆了一道。 隼人忍不住有些抗议地咂了嘴,手机另一头就传来「啊哈哈」的揶揄笑声。所以隼人接下来说的话也带了点赌气的味道。 「你要干嘛啦。」 『哎呀,我想约你出门啦,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餐~~?』 「午餐啊……」 其实他不太想去。不但要省下水上乐园的费用,会做饭的隼人也想尽可能靠自炊来节省餐费。冰箱里快要过期的那些食材闪过他的脑海。 正当他努力思考该怎么回绝时,伊织的下一句话让他不得不感兴趣。 『烧肉吃到饱,一小时888圆。』 「啥!」 『虽然部位有限,牛肉、白饭、泡菜、咖哩和冰淇淋都随你吃。』 「吃这些居然千圆有找喔!」 正确来说,是「牛肉吃到饱」和「888圆」这两个词让他不得不感兴趣。 隼人也是食欲旺盛的男高中生,当然对肉类毫无抵抗力。 而且,说到在月野濑可以尽情吃肉的烧肉或烧烤,就只有用陷阱捕到的山猪和鹿,偶尔还有獾。 提到外食,隼人只会想到附近公路休息站那些价钱稍贵的美食区。对他来说,烧肉、吃到饱和888圆的三连击具备相当大的破坏力,让他心神向往。他甚至已经能想像到嘴里出现肉的香气了。 『集合地点和时间是──』 「啊、啊啊……」 早已心痒难耐,声音也因为兴奋而变调的隼人,完全没发现伊织在手机另一头发出愉快的轻笑声。 『不过,你的反应真的被一辉猜中了耶。』 然而听到那个名字后,原本快乐的心情顿时沉了下来,让他皱起眉头。 他不是觉得讨厌,但也不怎么满意,同时涌现一些想法。 「一辉?什么意思啊?」 『他说「既然是姬子的哥哥隼人,你这样说他一定会上钩」。啊,一辉练完球也会来一起吃喔,拜拜!』 「喂,『既然是姬子的哥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挂掉了……真是……」 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脑海忽然浮现平常懒散又不修边幅的姬子,以及难以捉摸,总是笑容满面的一辉──隼人摇摇头,将两人的身影赶出自己的意识。 他看了书桌上的时钟,现在十点多,时间还很充裕。 他又稍稍挪动视线,就看见春希那个──就算移除儿时玩伴的偏心滤镜,还是不得不承认款式很可爱的女孩运动背包。 隼人抓起一撮浏海,眉头紧蹙。 「…………发蜡在哪里啊?」 他脸上带著愠色,回想起前阵子被姬子打理造型的事,往盥洗室走去。 这次的集合地点是跟春希和姬子来过好几次的市中心站前,却不是以往常去的东口,而是西口。 东口以鸟的装置艺术广场为中心,四周几乎都是KTV、电影院及专卖店等各种娱乐设施,西口则以办公大楼和餐厅居多。明明是同一条街,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 时值中午,与车站共构的百货地下街传来甜腻的气息,街上也弥漫著阵阵美味的香气。四处可见受到香气诱惑走进店家的人,隼人也忍不住吞了口水。 由于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他原本有些担心能否顺利和朋友会合,所幸只是杞人忧天。 「……那是怎样?」 隼人不禁睁大双眼喃喃自语。 他马上就找到集合地点了。 正确来说,是一眼就看到相约碰面的其中一人──一辉站在那里。他高挑的身材和爽朗帅气的外表,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也十分醒目。 「咦~~有什么关系嘛。」 「不行啦,而且我等等跟朋友有约了。」 「辉辉有『朋友』~~?呀哈,什么意思啊,笑死人了~~!」 除了一辉之外,还有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在一旁和他亲昵地聊天,所以更引人注目了。 周围行经的路人都边走边盯著他们,隼人也是其中之一。 他对缠著一辉的那个女孩观察了一番。 应该是同年,还是大他几岁?身材苗条修长,五官立体,浑身散发成熟韵味。 将一头浅色长发扎成蓬松的高马尾,服装也是粉色针织棉上衣搭配牛仔热裤,大幅裸露肌肤,整体感觉很花俏。 她也是那种位居班级金字塔顶端的人,但跟春希相反,换句话说就是活跃又阳光的群体,被称为辣妹的那种女孩子。 (……我不太会应付这种人。) 隼人不禁皱起眉。 这种不可能在月野濑看见的女孩子社交反应相当独特。 她们总是说著隼人不熟悉的简称和单词,动不动就笑闹起来,笑点让人摸不著头绪。老实说,隼人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她们相处。 她和一辉互动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很近。 只见她不停触碰一辉的身体,语气亲昵熟稔。是一辉的朋友吗? 隼人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发现离集合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伊织也还没到。一辉应该会在那之前把她打发走吧。) 隼人完全不想被牵扯其中,决定装作不认识,放眼望向四周。 毕竟是车站前,来往行人很多。 比月野濑全村人口还要多的人群顿时被吐出验票闸口,又有另一群人被吸了进去,车站大楼简直像生物在呼吸似的。 隼人看著汹涌的人流,一阵晕眩感莫名来袭,混杂的人群让他晕头转向。 「…………!」 既然如此,就看看不会动的墙壁吧。将视线移向墙壁后,他看见一排橱窗,里头展示著几个穿著泳装的假人模特儿。 『夏日就要独占所有人的视线!』 『以海为背景就该穿上这件!』 『七月底前全馆七折!』 橱窗里展示著这些广告标语,应该是与车站共构的百货公司柜位吧。 春希的身影顿时闪过隼人的脑海,他便敛起表情。 接著他摇摇头,又将视线转向街坊。 「喔喔!」 隼人不禁喊出声,他看见了各式各样的招牌。 从拉面、牛丼、咖哩、汉堡等隼人也听过名字的连锁店,到贩售埃及、土耳其、越南等异国珍馐的店家都有,简直五花八门。不仅是食欲,连好奇心也深受刺激。 (义式什锦披萨、印度香饭、西班牙番茄冷汤……这些菜名都有听过耶,不知味道如何。呃,今天要吃的是烧肉,牛肉、牛肉!) 隼人对牛肉颇为执著。 乡下地方很少买卖牛肉,价格也不菲,能吃到的机会少之又少,顶多只有除夕当天吃吃寿喜烧而已。这么梦幻的牛肉,居然可以随意吃到饱。 (我想想,是不是要先吃盐烤牛舌配柠檬片啊?再来是──) 「隼人!」 「──唔!一、一辉……」 一辉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缠著他的那个女孩也跟著过来了。 隼人这才想到自己刚才喊出声音,是因为这样才被发现的吗? 一辉的表情如释重负,但嗓音里带了一丝谴责。 隼人也有些愧疚地说了声「抱歉」,将视线别开,却和那个女孩对上眼。 他在心里大喊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 看到隼人的反应后,女孩眨眨眼睛,随后又眯起了眼。 「哦~~辉辉真的有『朋友』啊?上高中才认识的?」 「咦?呃,算是吧……喂!」 只见她迅速和隼人拉近距离,毫不客气地用鼻子冷哼一声,并用上下打量的视线看了过来。 隼人对她们这种人种(辣妹)的距离感很困扰。 他的脸颊僵硬,试图拉开距离,女孩却不当一回事,继续侵门踏户。 「辉辉的『朋友』啊……长得还可以啦,好好打扮的话应该可以跟你媲美吧?但发型,不知该说俗气还是只会做表面工夫,有种说不出的土味耶。」 「喔、喔……呃,那个,我、我是乡下人,对这种事不太熟练。」 「噗噗,什么乡下人啊,笑死人了~~!……所以呢?」 「所以…………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要找女朋友,想追女孩子啊?毕竟辉辉很受欢迎嘛~~啊,还是你听说过我跟辉辉的『传闻』?真伤脑筋耶~~……所以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爱梨!」 这个问题太过失礼,一辉也忍不住大声斥责。 但隼人完全听不懂这位名叫「爱梨」的女孩在说什么。 他平常就听不懂她们这些(辣妹)人的语言了。 而且她还用一副隼人早该知情的态度继续推进话题,这一点实在让隼人吃不消。 然而隼人有点耿耿于怀,因为她的眼神非常认真。 简直就像在保护一辉,也像在刺探隼人的本意。我会看状况决定要不要让你过我这一关──隼人甚至能从她眼中感受到这股坚定的意志。 所以隼人微微歪著头皱起眉,用有些不悦但充满诚意的语气说出今天来此的目的。 「我的目的是,呃,烧肉吃到饱。」 「……………………咦?」 「隼人……」 听到隼人的回答,名叫爱梨的辣妹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看见她的反应,隼人以为自己失言了,依旧眉头紧蹙地向一辉确认。 「欸,一辉,我们是约12点20分在这里集合吧?餐厅是『哞哞牛丸太郎』吗?」 「啊、噢,是啊,没错……呃,爱梨!」 「……噗!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爱梨似乎忍不住了,直接捧腹大笑。 隼人越来越搞不清楚状况,眉间的皱纹又增加了几道。 但爱梨好像觉得隼人的反应非常好笑,于是眼眶含泪地再次看向他。 「咦?你真的是辉辉的『朋友』喔!而且还知道『那件事』?」 「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那件事』是什么,而且他本人似乎也不想提。虽然我们是朋友,不过我对一辉没有好奇到那种程度。」 「噗噗!什么啦,太好笑了~~!辉辉,他讲话超狠的耶!」 「……隼人就是这种人。」 看到一辉耸耸肩露出苦笑,爱梨说了句「是喔」并笑了笑。她脸上确实带著笑容,却隐含了隼人没察觉的尖锐。 被她用这种表情直盯著看,隼人也觉得不太舒服。当隼人将不悦写在脸上,爱梨笑里藏的刀变得更加锋利,用十分严肃的嗓音低语: (插图013) 「呵呵,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眼神盯著看呢。」 「……被『初次见面』的人这么厚脸皮地问东问西,就会露出这种眼神吧。」 「『初次见面』啊。嗯~~……你不认识我吗?」 「至少没听一辉这小子提过。」 听到隼人冷漠的回答,爱梨露出愉悦至极的表情。 「你这个人很有趣耶!把联络方式告诉我!」 「咦?呃,还是免了吧。」 「爱梨,隼人不愿意啦!」 「呜哇,第一次被拒绝!笑死了~~!别这么说嘛,你叫隼人吗──啊~~烦死了!」 爱梨拿出手机的那一刻,手机就响起旋律轻快的铃声。 听到铃声后,爱梨一脸嫌弃地发出「呜呃」一声。 「喂~~什么,要提早?那个,原本的预定时间是……不,可以是可以啦,不会,我现在可以马上赶过去!」 她忽然气势汹汹地跟来电者聊了起来,用字遣词却跟刚才不同,非常有礼貌。隼人被这个反差吓得目瞪口呆。 是打工之类的问题吗?隼人正这么想,一辉就扯了扯他的袖子。 「咦?啊,喂,一辉?」 「……别废话。」 隼人用眼神问「可以把爱梨丢在这里吗」,一辉就苦笑著耸耸肩,把他带到其他地方。 隼人也只能乖乖照办。结果伊织带著尴尬的笑容举起一只手,在目的地等著他们。 「伊织,你来了啊。刚刚怎么不来帮忙啊?」 「呃,我哪有办法。对了,那个女生是佐藤爱梨吧?」 「啊?连伊织都知道……是你们的朋友吗?」 隼人有些赌气地这么说,伊织就夸张地摇摇头,还耸了耸肩。 ──佐藤爱梨。 从伊织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他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至少班上没有这号人物。 隼人疑惑地歪过头,就听到伊织和一辉发出傻眼的叹息。 「你不知道吗?佐藤爱梨是最近当红的知名模特儿啊。惠麻也常参考她的时尚穿搭。」 「咦?模特儿!」 隼人不禁发出怪声,吓得瞪大双眼,完全没料到伊织会说出这句话。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可以理解。 说不定姬子之类的人就会知道。 尽管如此,隼人依然存有疑惑,尤其是她刚才那种眼神。 被隼人和伊织怀疑的目光盯著,一辉有些畏缩。他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才放弃抵抗般轻轻举起双手。 「她是我朋友,应该说,是我前女友。」 「「…………啥!」」 听到一辉这句出乎意料的告白,隼人和伊织哑口无言地看著彼此。 在那之后,隼人一行人默默地往前走。 街上杂乱林立的某栋住商混合建筑中,位于二楼的整层店面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哞哞牛丸太郎是主打平价的烧肉连锁店。 限时60分钟虽短,平日午餐吃到饱只要888圆,对食欲旺盛的发育期男孩来说还是相当有魅力。由于时值暑假,除了隼人他们,也有很多类似的学生客人。 「……」 「……」 「……」 在其中一间包厢内,隼人他们只顾著烤肉、吃肉,全程没说一句话。 隼人是基于想吃回本的使命感。 一辉是因为练完球饥肠辘辘。 伊织则是被两人影响。 吃到饱餐厅就是战场,甚至让他们彻底忘了刚才的一辉「前女友」事件。 现场响起肉片油脂炙烤的滋滋声。 偶尔从烤网滴落的油脂让下方的火苗窜起来。 随之而来的香气疯狂刺激著食欲。 虽然是便宜的肉,毕竟还是牛肉。烤网上当然没有任何蔬菜,只有满满的肉片。他们完全把营养均衡四个字拋诸脑后,只顾著抢食烤好的肉。 拜热气、促进食欲的酱汁和白饭的加乘效果所赐,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不下来。 这里是吃到饱餐厅,吃就是唯一的目的。然而60分钟的时间出乎意料地短。 当三人努力吃到最后一刻,彼此之间也孕育出一种奇妙的连带感──以及友情。 「唔唔,吃太撑了……但应该有回本吧……」 「我也被隼人影响,不小心吃太多了……」 「我走不动……感觉食物快从喉咙跑出来了……但我一直想来试试看这家餐厅平日的午餐吃到饱。」 走出餐厅后,隼人一行人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当作促进消化。 大马路两旁有许多高楼林立,四处挂满了招牌。 绝大多数是餐厅,也有居酒屋、小酒馆和酒吧这些一看就跟隼人无缘的招牌。正因如此,他才觉得稀奇,忍不住东张西望。 这时,伊织开口向他搭话。 之所以没把话题拋给一辉,是因为刚才的「前女友」事件留下的后遗症吧。 「等等要干嘛?」 「嗯?」 「一开始的目的是达成了,但难得聚在一起,要不要去哪里玩?」 「啊~~可以啊,不过……」 「不过?」 难得像这样特地来到市中心,直接回家感觉有点可惜。而且回到家也是一个人待著,没事可做。 所以他也赞成和伊织跟一辉出去玩,却有个问题。 「我对这里完全不熟,就算你问我要去哪里玩,我也不晓得。」 「这倒是。」 伊织露出苦笑,彷佛同意他的说法。 隼人虽然来过好几次,但都是事前确定好行程和地点,所以临时找他去玩,他也没什么概念。 (对了,以前我跟春希也会漫无目的随处玩啊……) 想起这段往事,隼人又吐槽自己「过去跟现在玩的种类又不一样」。这时,一辉看著他的脸说: 「除了上次去的电影院和KTV,电子游艺场、保龄球馆和棒球打击场这些常见的娱乐设施,这里基本上都有。我个人比较推荐Shine Spirits City,从这里要走一小段路。」 「可以啊。那里不只有很多店家,还有活动会场、水族馆,连天文馆都有。我跟惠麻也常去。」 「Shine Spirits City……我只有听过名字耶。」 「我想想,那里啊──」 Shine Spirits City──主要是购物商场,也集结了餐饮店、活动场厅、各种游艺场和主题乐园等。换句话说,是一间复合式商业设施。 由于在月野濑这种乡下地方从来没见过,即使听了说明,隼人还是没什么概念。 见他疑惑地歪著头,笑容满面的一辉用调侃的语气对他说: 「隼人,为了你跟二阶堂同学的约会,劝你还是确认一下哪里有哪些景点喔。有很多不错的地点呢。」 「啥!就、就说我跟春希不是那种关系了!哦,你是不是跟刚才那个前女友去过,所以才这么清楚啊!」 「喂,隼人!」 「啊……抱歉。」 听到一辉调侃自己跟春希的关系,隼人不禁恼火,又提起前女友的话题试图报复。这句话实在太轻率,被伊织骂了之后,隼人也低头向一辉道歉。 一辉却耸耸肩露出苦笑,似乎不以为意,两人为他费心的举动反而让他有点不好意思。随后,他迈开步伐前往Shine Spirits City。 隼人和伊织互看一眼后急忙追上一辉的背影。在流动般往来的人群中,一辉缓缓说道: 「我跟她之间与其说交往,更像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现在想想,我们只是名义上交往,想要享受比旁人优越的感觉而已,真的烂透了。」 「一辉……?」 「所以我们把周遭的人耍得团团转,升学之后,这段关系也解除(分手)了。虽然我查过Shine Spirits City的资料,到头来还是没去成。」 「…………」 一阵沉默弥漫在三人之间。 拥挤的人潮喧闹。 无从解读一辉的表情。 隼人也难受地皱起脸。 (……真是的。) 隼人傻眼地叹了口气。他以前也被一辉耍过好几次。 在这当中,他发现了一个简单的道理。 一辉看似什么都懂,却只是个笨拙的家伙。 ──跟春希一模一样。 于是隼人带著有些烦闷的心情,往走在前方的一辉背后用力一拍。 「好痛!隼人……?」 「笨蛋。」 「…………啊。」 隼人一脸傻眼,带著苦笑走在他身旁。一辉见状,双眼圆睁,眼睛有些湿润。 伊织也追上前与他们并肩而行,开朗地咧嘴一笑。 「好,今天就来介绍我的私房景点吧。」 「交给你了,伊织。啊,麻烦别去太花钱的地方喔。」 「……哈哈,好主意!」 一辉也露出爽朗的笑容回应两人,往目的地前进。 Shine Spirits City位于郊外,也因此以广大的腹地面积著称。 以60层楼高的地标大厦为中心,各式各样的建筑物层层堆叠般遍布,光是这些大楼就自成一幅街景了。 说到隼人所知的复合式商业设施,顶多只有月野濑的农产直销中心、地方特产店,或是包含美食区的公路休息站。超乎想像的巨大规模,让他双眼瞪得老大。 「这……太厉害了吧……」 「因为这里什么都有嘛,花一整天也逛不完,不管来几次都觉得很有趣。」 「我、我问一下,这里应该不会收入场费吧?」 「喂喂,如果要收费,就不会有人来逛街购物了啦。」 「说、说得也是。」 「哈哈,隼人跟姬子真的很像耶。嗯嗯,果然是兄妹。」 「闭嘴啦,一辉。而且跟姬子很像是什么意思?」 由于是暑假期间,这里挤满了跟隼人他们一样来Shine Spirits City玩乐的同辈年轻人。 其中女孩子的比例特别高。 而且她们似乎都往同一个方向前进。 隼人疑惑地歪著头,伊织则恍然大悟般开口说道: 「啊啊,应该是女生会喜欢的活动吧。」 「活动?」 「这里的广场经常举办各种活动,偶尔也会上电视呢,说不定能看到艺人喔。要不要去看看?」 「艺人……」 听了这句话,隼人不禁皱起眉头。 ──田仓真央。 脑海中浮现这位知名女演员,也就是春希母亲的脸。 而且脸色难看的不只有隼人。 「啊哈哈,我不太想去耶……毕竟刚刚才见过爱梨嘛,那个……」 「啊~~原来如此。那就去其他地方吧。」 「……也是。」 于是隼人顺著一辉的提议,从活动会场转往其他方向走去。 ◇◇◇ 春希一行人来买泳装的地点,正是Shine Spirits City的专卖店区。 从地下一楼到地上三楼有通道连接各栋楼,是回廊型的购物商场。 「专卖店区」顾名思义,有丰富多样的商家栉比鳞次。因为时值夏季,各商家都在举办跟水上乐园或海边相关的展售活动。 在专卖店区某间店内的春希尴尬地脸颊僵掉。 「小春,这件绑带比基尼怎么样?机会难得,挑战看看嘛!」 「泳、泳裤侧边只用绳子绑住!对我来说难度有点太高了……」 「惠麻学姊,你觉得这件如何?端庄一点的款式很有成熟魅力,一定可以打中男朋友的心,让他难以招架!我说真的!」 「啊、啊哈哈,是吗?」 除了春希,伊佐美惠麻的脸颊也不断抽动。姬子的情绪就是如此亢奋。 (不、不过,气氛好像也挺好的嘛。) 在集合地点和伊佐美惠麻见面时,姬子一如往常展现出怕生的个性,显得局促不安。伊佐美惠麻看著姬子的眼神也不太友善。 但姬子被Shine Spirits City的规模吓得哑口无言,变得很兴奋。正好又听见伊佐美惠麻随口说了一句「我跟男朋友常来」,她的情绪就彻底解放了。 男朋友这个词似乎格外触动姬子的心,而且相当执著。 姬子还是这么单纯,让伊佐美惠麻有些招架不住。 「(你、你干嘛带她过来啊!)」 「(要买泳装的话,我觉得带她一起来比较好……但、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兴奋……对不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算了,她个性也不坏啦!)」 看著脸颊僵掉的伊佐美惠麻,春希回了个充满歉意的苦笑。 「还有其他适合的款式耶,小春是这件,惠麻学姊是这件!」 「等等,这件整个屁股都会露出来耶!」 「这件的颜色虽然典雅,但有交叉绑带设计……感觉也不错啦,唔唔。」 姬子开口闭口都是「让男朋友看看!」「男朋友一定会喜欢!」这些话,到了近乎烦人的地步,但她确实有眼光。 配上天真无邪的笑容和讨喜的举动,伊佐美惠麻也很难冷漠以对,只能一脸伤脑筋地笑了笑。 「啊!那间店是不是有马甲的展售活动啊?好特别的款式喔!」 「等一下啦,小姬!把你手上拿的放回去!」 「啊,真是来去如风的孩子……」 姬子迫不及待地拚命催促,双脚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春希和伊佐美惠麻互看一眼,皱起眉头。 这时,伊佐美惠麻忽然一脸严肃地瞥了姬子一眼,并偷偷对春希耳语: 「我、我是站在二阶堂同学这边的喔。」 「啊、啊哈哈。」 春希对被姬子耍得团团转的伊佐美惠麻尴尬一笑。 过了一会。 「大丰收耶,小春、惠麻学姊!」 「是啊,虽然犹豫了很久,最后有挑到很棒的款式。」 「啊、啊哈哈……」 不同于笑得有气无力的春希,姬子显得容光焕发,伊佐美惠麻脸上似乎也写满了喜悦。 选购泳装的过程困难重重。 因为数量和种类繁杂,让人不知从何挑起。 看著满心欢喜地挑选泳装的姬子和伊佐美惠麻,春希不寒而栗地想:「这就是女生购物的景象啊……」 她忽然想起之前和隼人一起去买手机的事。 (对了,隼人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挑,才不办手机的吗?) 回想起这件事,春希便发出愉悦的轻笑声。这时伊佐美惠麻开口问道: 「午餐怎么办?」 「嗯~~……」 看了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早就过了中午时间。 然而此刻的疲惫胜过了空腹感,春希居然一点也不饿。伊佐美惠麻似乎也有同感,于是两人面面相觑。 这时,姬子突然疑惑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小姬?」 「呃,我在看那里有什么……你们看。」 姬子用眼神示意后,只见有群人正往某个方向走去,而且都是跟春希她们同辈的女孩。 果不其然,姬子脸上满是好奇,春希则发出「啊哈哈」的苦笑。 「那个方向是时钟广场,可能在举办什么活动吧。」 「活动!」 姬子的眼神变得更闪亮了。 被这么天真无邪的笑容不断逼近,伊佐美惠麻有些畏缩,也只能说出「要不要去看看?」这句话。 Shine Spirits City的时钟广场是专卖店区内的一个开放式广场,场内有一座大钟地标。 因为有地下一楼延伸至地上三楼的挑高设计,再加上不会受到天气影响,这里经常举办各式各样的活动,电视媒体也常来取材摄影。 一看到时钟广场,姬子也兴奋地大喊:「那个我有看过耶!」结果引来周遭人们的轻笑声和注目,她才又缩起身子。 时钟广场挤满了许多同辈女孩。 她们都对即将开场的活动感到兴奋,交头接耳地谈论著。 架在舞台上的巨大萤幕显示著熟悉的品牌LOGO。 「咦?是我们用的手机电信商耶。」 「姬子你们也是用那一家啊。不过是什么活动呢?」 「……看看应该不用钱吧。」 三人实在猜不出手机电信业和那群女孩有何关联,百思不解,并有些客气地退到角落。 然而某位装扮华丽的少女登上舞台后,这个疑问也得到了解答。 『大家好~~!今天爱梨要展示相机功能超优的新机种,还会把爱梨的独家修图技巧教给大家喔~~!』 「哇!」震耳欲聋的尖锐欢呼声响彻整座时钟广场。 春希被这过于惊人的巨大喝采声吓得浑身一震。 「小春,是爱梨耶,爱梨!哇,是本人,真的是本人耶!小春!」 「咦?真的假的?而且……她还要精修跟观众的合照……是、是抽选吗!」 「噢,原来如此……」 不同于有些招架不住的春希,姬子和伊佐美惠麻早已兴奋难耐。 前方出现发放号码牌的工作人员。 佐藤爱梨是近几个月崭露头角的读者模特儿,连春希也略知一二。 印象中在姬子借给她的杂志里也经常出现佐藤爱梨的身影,想必很受欢迎吧。 话虽如此,春希对她的认知仅止于认得长相,不像她们两个如此沉迷。 「那个,我觉得有点累,先到旁边休息好了。小姬、伊佐美同学,你们过去看看吧。」 「咦?小春不去吗!」 「啊,二阶堂同学──」 春希没等她们回答就急忙离开现场。 临走前她往舞台瞥了一眼,眼神有些僵硬。 来到只能隐约看到时钟广场的地方后,春希才深深叹了口气,将背靠上墙。 她对佐藤爱梨没什么想法。 但对「艺人」一词有些心结。 (…………妈妈。) 她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拚命压抑某种即将涌上心头的情绪。 前阵子才被母亲冷落,此刻她无意间将手抚上被母亲打的脸颊。 佐藤爱梨是模特儿。 她不是女演员,完全扯不上边,应该也跟母亲没有交集。 但如果在这里遇到妈妈──一想到这里,春希就归心似箭。 不知为何,在脑海中描绘出的归处不是自己家,而是隼人住的那间公寓。 还理所当然地附带上前迎接的隼人的身影。 「……呵呵!」 她觉得涌现出这种想法的自己很好笑,忍不住发出奇怪的笑声。 前阵子妈妈忽然现身,她却逃跑了。毕竟事发突然,自己也没做好心理准备。假如现在见到妈妈,哪怕之后会被「痛斥」,她应该也能泰然自若地接受──正当她如此心想时。 「你不去爱梨那里看看吗?」 「!」 「她在你们这个世代应该很受欢迎啊……但她的个性也很独特就是了。」 「…………请问你是?」 忽然被人开口呼唤,春希吓得肩膀一震。 春希抬头看,一名年过三十、西装笔挺、五官端正且身材修长的男人便映入眼帘。 周遭一个人也没有。就算有,注意力也都聚焦在时钟广场那里。 在这种状况下,春希也提高警戒,又觉得不太对劲。 「喔,今天『再次』碰面算是偶然呢。那个,之前在医院真是冒犯了。」 「…………啊。」 男子一脸伤脑筋,模样滑稽地举起双手。 春希这才想起上次在医院见过这个男人,让她出乎意料。 但不论是当时或此刻,春希都不知道男人向自己搭话的理由。 春希目不转睛地观察他。 再次搜索记忆后,她还是对这个男人毫无印象,于是表情也自然紧绷起来。 「哈哈,别瞪我好吗?浪费了你那张难能可贵的可爱脸蛋。」 「……不好意思,我就是这种脸。如果你是想搭讪,恕我拒绝。」 「不不不,啊~~我啊,是这场活动的相关人士。」 「相关人士找我有何贵干?」 「虽然你现在也非常漂亮,但经过琢磨后一定会绽放出耀眼光彩,比那个舞台上的爱梨还耀眼。你对演艺圈有没有兴趣?」 「……!不,完全没有……!」 「啊啊,抱歉抱歉!这算是我的职业病啦。」 「麻烦你、去找、别人吧!」 春希的怒火越烧越旺,这个男人没一处让她觉得顺眼。 不论是男人莫名轻浮的态度,还是唐突提起的话题,春希完全不想多加思考。 当春希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转过身准备离开现场时,男人用带刺的嗓音从背后喊住了她。 「──田仓真央。」 「!」 春希的肩膀一颤。 她回头看,发现男人露出跟刚才截然不同的认真──不,是异常严肃的表情,及笃定的眼神紧盯著她。 春希的意识和情绪都大受震撼。 田仓真央──这个名字对春希有著相当特殊的意义。 这段秘密的关系她完全没有对外公开,也不能这么做。 所以春希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为何会当著自己的面说出那个名字。不,她其实猜得到原因,但她不愿多想,脑中一片混乱。 春希慌乱至极,指甲深深嵌进紧握的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知道自己的思绪在急速冷却。 耳朵、头脑和内心都在大喊:快否定那个男人(田仓真央)的话。但她不知如何是好。就算拚命思考也找不出合适的答案,让她满心焦急,混乱的意识丝毫无法镇定。 「你是──」 尽管如此,在男人准备说出下一句话的瞬间,春希反射性地戴上深植心中的那个乖宝宝面具。 「怎么了吗?」 「──!」 她用文雅且清澈的嗓音这么说。 现场的紧张气氛转眼间就被她改变了。 说出的话还带著一股魄力,逼得男人以为这句话就像一无所知的纯洁少女提出的疑问。看到春希笑容满面地微微歪著头,男人也不禁屏息。 这就是让见者为之著迷,长年培养的经验打造而成的完美「伪装」。 男人的意识、眼神都紧盯在春希身上,完全被她的气势震慑。 「那是一位女演员的名字吧?『我』对这方面不太熟悉……也没兴趣。那个,真不好意思。」 「…………咦?啊、那个……」 春希也感到不解,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戴上面(变成这样)具。 尽管情绪混乱失控,唯独意识异常冷静清晰,自然而然就计算(演出)出可以全身而退的方法。 这么滑稽的演技,连她自己都无话可说。 但她确实掌握了现场的气氛。 「那我先告辞了。」 春希露出清纯可人的笑靥,轻巧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她的动作流畅优雅,彷佛男人眼睁睁看著春希离开才是自然的发展,而男人也确实看得入迷。 「…………!啊,你!」 当春希听见男人回过神后朝自己背影喊话的那一刻,就用尽全力往前冲,这是出自本能的行为。 (────────!) 脑中的思绪比刚才混乱,她拚命奔跑,想挥开让她浑身颤栗的情感。 随著眼前飞逝而过的景色,渴望、失意、恐惧与疏离感也沁入心坎。或许还有孤独、悲叹、「乖巧」的假象──以及曾经面对无数次,母亲那彷佛看著碍眼、厌弃及麻烦之物的眼神,已经占据了脑海各处。 与隼人重逢后就与自己无缘的这些负面疮疤,此刻又被强行揭露开来。 她应该早就习惯这些情绪的折磨了。 但她的心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跳动著。 大量冷汗如瀑布般流过她的背脊。 毫无血色的苍白唇瓣因为过度紧咬,甚至渗出血丝。 (我、不要、孤零零一个人、不行、拜托、麻烦──!) 外人也能一眼看出她的状况非比寻常吧。 而且还在人潮汹涌的商场中全力奔跑,一定会引来众人的目光。 但现在的春希没有心力用客观的角度审视自己。 「春希!」 「……咦?」 一阵尖锐却熟悉──此刻最想听见的声音,忽然窜进春希耳里。 春希的意识顿时抽离,她停下脚步,回过神才发现手臂被人抓住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隼、人……?」 春希回头一看,发现隼人气喘吁吁地站在她身后。 为什么?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出乎意料且太过顺利的发展,让春希无法理解现况。 隼人盯著春希的眼神非常严肃,让春希稍稍恢复了冷静。 仔细一看,才发现一辉和伊织晚了几步从隼人身后追上来。看来他们三个刚刚待在一起吧。 春希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臂,再看看隼人的脸,发现他满头大汗。 「…………」 「啊哈哈,那个……」 春希发现隼人不顾他们俩,而是将自己摆在第一优先时,觉得有点开心。对如此欣喜的自己傻眼地笑了笑,春希的心情也和缓不少。 他们彼此相视。春希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太正常。 春希觉得该解释清楚,在嘴里斟酌字词,却无法顺利组织出完整的句子。 所以她只能一脸困扰,将此时内心的想法老实说出口。 「……我也搞不清楚。」 「…………啥?」 这时春希发现一件事,她动动鼻子嗅了嗅,皱著眉用赌气的口吻说: 「烧肉的味道,太诈了吧。」 「啊~~呃,这是……」 「……呵呵。」 看著手足无措的隼人,春希还是皱著眉,却露出淘气的笑容。 Shine Spirits City还有另一个有别于时钟广场的户外大型展示场。 除了商业博览会、物产博览会、动漫角色主题活动,同人志售卖会也会在此举办。伊织看著展演公告,一脸严肃地低声说著:「Cosplay啊……」 这里位处偏僻,若没有任何活动,就会像现在这样空无一人,可说是避人耳目的绝佳休息地点。 「你没事吧?拿去。」 隼人将瓶装茶递给春希,并在她身旁坐下。 「啊,嗯,谢谢……咦?海童跟森同学呢?」 「去跟姬子和伊佐美同学会合了。那边活动已经结束,所以他们要过来这里。」 「……这样啊。」 看样子大家都在为自己著想。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喝著茶。 一阵高楼风「飒飒」地吹向为了遮荫而栽种树木的长椅区。 抬头仰望天空,只见片片白云流过天幕。 放眼望去,不见月野濑的群木山峦,而是被冰冷的高楼及人工建筑物团团包围。 映入眼帘的光景和以往大不相同。 可是隼人跟以前一样,默默陪在自己身边。 ──就像重逢后再次许下崭新诺言的那天一样。 春希偷偷瞥向隼人的侧脸。 明明做出「想成为真正特别的存在」、「想让自己变得更强」这种宣言,却还是这般狼狈模样,诸事不顺。春希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窝囊,深深叹了口气。 「……嗯!」 春希彷佛下定决心,将茶一饮而尽,软弱的心情也一并吞下肚。 隼人却不给她机会。 「──跟田仓真央有关吗?」 「嗯唔!咳、咳咳咳、唔咕噗……」 「对、对不起,我问得不是时候!」 「咳咳,没、没关系啦……」 突如其来的疑问让春希不禁呛到,她泪眼汪汪地瞪著隼人。 然而看到隼人忧心忡忡地盯著自己的眼眸,她又一脸尴尬地别开目光。 「春希……」 隼人眼中写满了对春希的担忧。春希觉得开心,也有些抱歉。 春希怀著这股内疚的心情,吞吞吐吐地说起刚才的经过。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在佐藤爱梨的活动会场,有个人喊住了我,好像知道我和田仓真央之间的事。我觉得莫名其妙,所以……」 「原来如此……」 「啊哈哈,还是说不清楚。除了月野濑的居民,应该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我当时脑袋一片空白,那个……」 这是春希毫无保留的真心话。她低下头发出「啊哈哈」的乾笑声。 她自己也觉得荒唐,但没办法好好解释清楚。 她对那个人──甚至对母亲都一无所知,不禁眉头紧蹙。 「……我妈妈啊,是第二次昏倒住院了。」 「咦,隼人……?」 「那个,是没有生命危险,但好像留下了后遗症。虽然不到连指尖都麻痹的程度,但变得不太灵活,现在也在努力复健中。」 「…………」 话题忽然变了。 而且是不能随意对「他人」提及的内容。 春希瞪大双眼抬头看著隼人的脸,他的视线却拋向某个遥远的彼方。 隼人接下来说的话似乎稍稍加快了速度。 「我想复健结束后或许没办法像过去那样正常生活,我一定会因为她忙得团团转。但该说我完全不在乎吗?那个,啊~~该怎么说啦!」 「哇噗,隼人~~!」 隼人一口气把话说完,将手搭上春希的头乱揉一通,彷佛想藉此表达自己的心情。 春希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表示抗议,他却还是将脸别向一旁,用红到耳际的羞红脸庞故作冷漠地说: 「你可以尽量给我添麻烦,但不要让我担心啦。」 「咦?啊……啊唔唔……」 这句话隐含了隼人真实的心情。 虽然跟春希刚才的解释一样杂乱无序,但在在都能感受到他的真心。 所以马上就说进春希的心坎里了。 春希再明白不过,胸口有种被填满的充实感。 「……」 「……」 从隼人搭在头上的掌心传来热度,实在太温暖,让春希冰封的心逐渐融化。这股热度传至身体各处,春希浑身都温热起来,直接接触的头顶甚至快要烧起来了。 但不知为何,她虽然喜悦,却又带了点羞涩,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身体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好想继续沉浸在这股气氛当中。 两人都面红耳赤地别开脸,只有掌心和头依然贴在一起。这个画面光想就觉得滑稽。 所以春希和隼人都笑了起来。 自孩提时代算起,这一幕在他们之间上演过无数次。 一如往常的互动让气氛和缓下来。 心情释然后,春希用有些打趣、掩饰和撒娇的口吻骂了: 「啊~~烦耶,隼人你又用对付妹妹(小姬)那一套来应付我。」 「……是啊。因为你是隔年四月前出生的,我算大你一岁。」 「嚣张什么……算了。但你不能对别人做这种事喔,会给人家『添麻烦』。」 「我才不会咧。因为春希,那个,对我来说就是春希啊。」 「啊哈,什么意思啦。」 「……哪有什么意思。」 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更暧昧了,原本紧绷的表情也渐渐融化。胸口痒痒的,但感觉并不坏。 「小春~~!小春小春小春,你听我说,好酷喔,近距离耶,虽然没被抽中,可是我第一次、跟真正的、艺人、握手耶!」 「「!」」 这时忽然传来姬子兴奋的声音。 两人急忙用最快的速度拉开距离,将脸别向一旁。 仔细一看,除了用力挥手的姬子,也能看见一辉、伊织和伊佐美惠麻的身影。看来他们已经顺利会合,活动也结束了。 隼人搔搔头站起身,并将手伸向春希。 「我们也过去吧。」 「……嗯。」 春希露出孩子般纯真的笑容,牵起了他的手。 ──────────────────────── 中场休息 遥望明月,全心歌颂 日暮时分,白天的热气已经缓和下来了。 座落在月野濑半山腰的古老神殿渐渐被染上茜红色。 月野濑神社的历史相当悠久,这座神殿也是建于江户时代,至今仍保留了当时的风貌。 社务所后方紧邻一栋风格截然不同的现代式民房。厨房里的沙纪表情彷佛正在穿针引线那般专注。 「酱油四大匙,味霖四大匙,米酒四大匙,砂糖四大匙…………!」 不只表情严肃,连手的动作都因紧张而僵硬,将精准测量好的调味料放入锅中。 锅里散发的温暖香气窜入鼻腔,沙纪的嘴角也缓缓上扬。 「不必量得那么精准啦~~这样很花时间耶~~」 「没、没关系啦,妈妈你不要插嘴~~!」 「好好好,你忘记放内盖了喔~~」 「!我、我现在正要放啦~~!」 被妈妈提醒后,沙纪才急忙往锅里放入木盖。 沙纪在妈妈监督下制作的菜肴正是马铃薯炖肉。 将肉丝用油炒过后,放入滚刀切成大块的马铃薯、红萝卜及洋葱丝继续拌炒,接著加入高汤和调味料,再放点白蒟蒻丝,捞掉杂质浮沫后炖煮即成。 这是很常见的家常菜之一,隼人一定也这么认为吧。 (唔唔唔……会成功吗?) 她想先规规矩矩按照食谱的步骤走,不想随便冒险。 最近沙纪经常像这样负责晚餐的一道菜,毕竟她明年升上高中后就要离开村子了。 这在月野濑是常有的事。离村子最近的高中单程也得花上两个小时,所以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离乡。到时候她会依照惯例选择有宿舍的学校,不必担心伙食问题,只是…… (我、我想让厨艺进步到可以帮忙的程度嘛~~!) 动机就是春希。 她觉得老是麻烦别人做饭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最近很积极地跟隼人和未萌学习。 以往春希顶多负责切菜、剥皮,或是帮忙拿调味料和道具等工作,现在似乎会让她做一些简单的料理了。 想像那个画面后,沙纪觉得有点──不,其实她非常嫉妒。 就算知道这一点无法改变,一岁的年龄差距实在让沙纪心烦。 她看著发出咕嘟声的内盖,开始在意最终成果如何。 会成功吗?隼人会觉得好吃吗?说起来,他到底喜欢哪种口味呢? 「男孩子应该都喜欢重口味的下饭菜吧?隼人之前在杀猪后的烧烤大会上,都把沾满酱汁的肉片放在饭上喔~~」 「!妈~~!」 听到母亲宛如看穿心思的这番吐槽,沙纪立刻提出抗议。 晚餐后。 由于夏日祭典将近,沙纪每天都会练习神乐舞。 但今天的练习显得无精打采。 「妈妈真讨厌,怎么不告诉我肉要先处理啊~~!」 练习完淋浴冲去一身汗水后,沙纪毫不掩饰怒气,念念有词地在走廊上大步走著。 原因就出在马铃薯炖肉,山猪肉吃起来有点腥味。 「还说什么『山猪肉一定要先用米酒和辛香料去腥』啊~~!」 沙纪找的网路食谱中并没有写到如何处理腥味较重的山猪肉。说起来,考量到市面上流通的肉类,根本不会设想到使用山猪肉的情况吧。 完全是沙纪的母亲用山猪肉代替猪肉的陷阱。这在月野濑算是相当常见的圈套。 顺带一提,被妈妈调侃:「幸好在煮给隼人吃之前就发现了~~」沙纪更是闹起脾气,抗议道:「就说不是了!」 「…………啊。」 回到房间,沙纪看到放在床上的手机收到通知,似乎是群组有新讯息。 今天又会出现什么话题呢? 今天隼人做了些什么呢? 今天──隼人和春希之间应该没擦出什么火花吧? 刚才对母亲的怒火早已被她拋诸脑后,期待、不安与羡慕等思绪在脑海中飞窜,让她犹豫该不该点开萤幕。 端正地跪坐在床上,沙纪双手捧著手机放在胸前,做了个深呼吸。 「好!……………………嗯嗯嗯?」 鼓起勇气看了历史讯息后,沙纪顿时怀疑起自己的双眼,以为手机出了什么问题。因为全都是姬子的疯狂洗版讯息。 『亲眼看到艺人。』『离本人超近。』『在电视上看过的地方。』『第一次看到摄影机,好大台喔。』『可能有拍到我耶。』『应该穿更上相的衣服。』『全都是哥的错。』 从字面上来看,应该是她去的那个地方举办了活动,而她亲眼看见艺人了。所以她开心得不得了,不断在群组表达她有多兴奋。 看到好朋友姬子「一如往常」的亢奋模样,沙纪轻笑出声,紧绷的脸颊也渐渐放松。 沙纪往下滑到最新讯息,话题已经完全改变,但姬子还是一样气势汹汹。然而反应激烈的人不只她一个。 『好奸诈,好奸诈好奸诈好~~奸~~诈~~!哥居然一个人去吃烧肉,太诈了吧!里肌肉、牛五花、牛舌、牛~~肚~~!』 『居然吃了……横膈膜、板腱、臀肉……隼人居然吃了……受本能驱使去吃了……』 『那已经不是肚子很撑的概念,是挑战极限了。不但有时间限制,还要拟定战略,最重要的是──你们会在意体重和复胖这些问题啊,哪能说去就去。』 『『唔咿咿咿……!』』 三人像平常那样拌起嘴。 沙纪看得出来,姬子和春希并不是因为自己也想吃烧肉或是想骂隼人,而是在对独自去吃到饱餐厅的隼人闹脾气和「撒娇」而已。隼人应该也看出其中端倪了吧。 过去在月野濑时,沙纪都羡慕地遥望著他们斗嘴的模样,总是期盼自己也能加入他们的话题。 她好羡慕春希。 好羡慕春希跟两人重逢后,就能像她的好朋友──也就是与隼人最亲近的妹妹姬子一样,和隼人如此亲昵。 不采取行动的话,情况只会一成不变──沙纪深知这个道理,也明白自己必须更积极。于是她深深叹了口气,在胸前握紧拳头,彷佛下定决心。 『晚安。哥哥,你去吃烧肉啦?还瞒著小姬和春希姊姊。』 『村、村尾!』 『啊~~沙纪!哥居然瞒著我们去烧肉吃到饱餐厅,吃到饱耶!完全没告诉我们喔!是不是很过分!』 『而且还用「会复胖~~」「小心皮下脂肪~~」这种话威胁我们!』 沙纪胆颤心惊地打出了有些坏心的回覆。 虽然担心要是被隼人讨厌该怎么办,但姬子和春希纷纷搭腔,隼人也喊出了类似不满的责问。面对沙纪不同以往的吐槽,隼人表现得有些惊慌。 他的反应有点好笑,让沙纪有种「年纪比我大却这么可爱」的感觉。正因为他们彼此交心,才能如沙纪所料聊得百无禁忌,让她向往不已。 沙纪嘴角上扬,内心一阵骚动。所以她带著部分期许在聊天室发声。 『那坏心的哥哥回月野濑之后,在烤肉大会时要一直帮我们烤肉当作赔罪喔。』 她兴奋地等待隼人的回覆。 过去的沙纪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吧。对沙纪来说,这个提议相当大胆。 『哇啊,烤肉大会!我想吃肉串,要刷满酱汁那种!还要吃甜甜辣辣的特制猪肋排!』 『我想吃塞满香草的烤全鸡!啊,对了,隼人之前有说过生火的小诀窍吧,我一直很好奇耶!』 『姬子,那个很费工耶……知道了啦,不要跳来跳去,吵到楼下会被邻居骂!』 姬子的心情顿时好转。 看到好友还是这么单纯,沙纪「啊哈哈」地苦笑。同时难解的思绪也浮上心头,她一时之间没能理解。 但本能告诉自己绝不能忽视这个感觉。 在沙纪厘清思绪之前,春希就把答案告诉她了。 『对了,沙纪,我也想回去月野濑一趟,到时候要劳烦你费心喽。』 「……啊。」 她拿著手机,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呼。 「二阶堂春希」要来月野濑──这句话充满了春希的决心。尽管会招来好奇和感兴趣的无情目光与冷言冷语,她还是要来一趟。 『……春希也要去吗?』 『哇啊,小春也要去!那我们一起去挑祭典要穿的浴衣吧!』 『嗯嗯,机会难得嘛。浴衣啊,嗯,可以去看看。』 『呵呵,那我就要卯足全力好好招待喽。』 她能明确感受到春希的内心某处变得坚强许多。 沙纪的心跳乱了节奏,甚至害怕会被聊天室另一头的他们听见。看来沙纪比自己想像中还要震撼。 『那关于具体的日期,祭典是在──』 为了不被他们察觉,沙纪连忙将话题带开。所幸雾岛兄妹立刻就跟上话题,转而聊起要怎么打扫闲置已久的月野濑老家,让沙纪安心地松了口气。 然而收到一则私人讯息后,沙纪心中的动摇又加剧了。 『去月野濑之后,我想跟你谈谈。』 讯息中并没有说要谈什么,但沙纪马上就能猜到她的意图。 沙纪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这天她没能回覆春希传来的讯息,只是静静地遥望著皎洁明月。 ──────────────────────── 第5话 童年的心意画下休止符 时间来到隼人一行人去水上乐园的日子。 这天是万里无云的艳阳天。 小路园。 这就是今天的目的地。正确来说,是国内少数规模庞大的小路园游乐园附设的水上乐园,仅于夏季开放营业。 园内有孩童专用的浅池、水深超过三公尺无法触地的深水池、漂漂河,还有人工造浪池,各式各样的水池一应俱全。 最受瞩目的则是宛如管线众多的工地,又像要塞般巨大的滑水道设施。隼人一行人一走出车站,立刻被其威容吓得哑口无言。 「「好酷……!」」 这是在月野濑绝对看不到的巨大娱乐设施。 看到如此惊人的设施,自然会大受震撼。隼人和姬子都目瞪口呆,眼中带著充满期盼的闪耀光芒。 「哥,我要滑那个!全部都要!五个种类我要全部征服!还有绕圈圈的!转来转去!我都要玩!」 「冷、冷静点,姬子!还可以在人工造浪池逆向游泳,坐泳圈随著漂漂河漂浮啊。」 「哇、哇哇哇、哇~~感觉也不错!怎怎怎怎怎怎么办啦,哥~~!我们到底要玩什么才好!」 「乾脆全部玩一轮不就好了!」 「「──!?!?!?!?」」 情绪激动的春希也加入了雾岛兄妹的话题。 顺带一提,看到兴奋无比的隼人和姬子后,一辉与伊织看著彼此耸了耸肩,伊佐美惠麻则低声说道:「……他们两个真的是亲兄妹耶。」 「虽然要额外付费,好像也有轨道俯冲类型的设施耶!嗯嗯,这样不会游泳的人也能玩得很尽兴吧?对吧?」 看到春希拚命解释的模样,隼人和姬子忽然理解个中缘由,立刻转为充满慈爱的表情。 「是啊,春希。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你是旱鸭子这种丢脸的事,可以尽情玩乐了。」 「别担心啦,春希,就只是不会游泳嘛。顶多是到比较深的水池或非游泳不可的地方会被大家排挤。那个,虽然我们是在山里长大也是会游泳就是了……」 「丢、丢脸!被排挤!唔、唔唔唔……!」 春希因为羞耻和懊悔而皱起脸,大家也纷纷笑了。 盛夏的阳光绽放金灿光辉,看来今天的气温也会逐渐攀升吧。 一行人立刻买票进场后,分别进入男女更衣室。 女孩子换起衣服还是得比男孩子多花一点时间。 经常被迫等待姬子的隼人平常只会心生不满,今天却被映入眼帘的景象乐得满心雀跃。 「哇,再看一次还是觉得很厉害……!」 这座规模大于蓄水池,甚至堪比小型水坝的水上乐园,全是为了休闲娱乐打造的设施。有许多和他们相同的年轻人来访,尽情享受玩水的乐趣。 感受到大家愉快玩耍的气氛后,隼人的情绪也更加高涨了。 这时,心情同样亢奋的伊织「嘿嘿」笑了,并拍拍隼人的肩。 「很厉害吧,隼人。」 「是啊,这里不仅人多,引人注目的东西也很多。」 「没错!大大小小应有尽有,忍不住就想把目光移过去呢,唔呵呵……!」 「…………伊织?」 听到伊织火热又带点下流的笑声后,隼人疑惑地往旁边看去,只见伊织露出了色眯眯的笑容。 隼人不解地歪著头,伊织便用眼神示意某个方向。 「那群女生很有看头呢,任君挑选喔。」 「──!!?!?」 「哎呀,真是棒呆了!是女大学生吗?该怎么说,有种在同辈身上看不到的性感韵味,还有成熟的丰润饱满……唔呵呵,真受不了。」 「喂,你这家伙!」 伊织的视线落在女人的胸口──胸部上头。 隼人顿时觉得血液直冲脑门,急忙别开目光,但不管转向何处,都会看见令人目眩神迷的肤色。 想当然耳,这里是水上乐园,周遭的人全都穿著泳装。只有一片薄博的布料蔽体,身材曲线一览无遗。 除了大小不一的胸部,看到大家毫不吝啬地露出小蛮腰、臀部和大腿,隼人发现自己的脸颊发烫,不禁慌乱起来。 「喂喂,隼人,你这反应对淑女们太失礼了喔。」 「不不不,说什么失礼啊。伊织,你真的是……」 「喏,你仔细想想,这里是水上乐园喔。她们当然知道会招来其他人的目光,却还是来了,就代表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看啊……不,应该说她们就是为了让大家欣赏才来的!」 「你、你说什么!」 隼人大受震撼,彷佛后脑杓忽然被人猛敲一记。 于是他偷偷看向四周,接著恍然大悟,觉得伊织的话确实有道理。 穿著泳装的女孩们脸上都充满了自信。 明明布料面积跟内衣裤没两样,却没有人表现出羞耻或畏缩。 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天才努力锻炼身材吧。 他想起春希和姬子也是拚尽全力在减肥。 「那个,我今天是跟朋友一起来的──隼人、伊织!」 「咦~~有什么关系,那就邀你的朋友一起玩啊,对吧?」 「我们也对你的朋友很好奇呢~~欸欸,他们长什么样子啊?」 「等等、喂,一辉!」 一辉伤透脑筋地嚷嚷著走了过来。 他立刻躲到隼人和伊织身后,想拿两人当挡箭牌,伊织却动作灵巧地逃离现场,只剩隼人被留在原地。 一辉后头跟著两名打扮花俏,年纪稍长的女孩子。 只是稍微分神,他似乎就被女孩子搭讪了。 隼人看了她们一眼,五官和身材比例都相当完美。或许是对自己充满自信,她们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站在稍远处的伊织也忍不住吹了口哨。 这个需要做足事前准备和心理准备的水上乐园,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女人的战场吧。她们的表现俨然就是战士,也是猎人。 「哦,不错嘛。你们几岁啊?长得好可爱喔。」 「哇,这孩子的身材也很赞!我喜欢肌肉~~!」 「!」 隼人不太会应付这种人。 看到她们宛如锁定猎物的视线,隼人皱起眉头,恼怒地瞪向一辉。 一辉满脸愧疚地将一只手举到眼前表示歉意,隼人便叹了口气。正当他不知所措地搔著头时── 「哇、哇、哇,快看快看,小春、惠麻学姊!是女追男耶!女追男!哇、哇,真的有这种事!而且一辉学长,你真的很受欢迎耶!」 「「「「!」」」」 姬子出现了。 在她身后的是有些不满和傻眼的春希及伊佐美惠麻。 可能是亲眼见识到女生在水上乐园倒追男生的场面,姬子的嗓音比平常兴奋洪亮,还指著当事人拚命向四周宣传,老实说有些烦人。 「怎怎怎怎怎怎么办啊,一辉学长!你是被女生倒追了吗?要被带出场了吗?哪一个才是你的菜啊,呀──!!?!」 「啊、啊~~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你跟朋友相处的时间了。」 「对、对啊,我们就不奉陪了,再、再见……!」 「哈、哈哈,姬子……」 这两个打扮花俏的女孩子看到姬子、春希和伊佐美惠麻后,立刻逃也似的离开现场。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三人都是水准一流的美少女。 姬子穿著粉彩色系的垂坠式比基尼,胸前的荷叶边和缎带设计是一大亮点,非常适合身形纤瘦的她。挑选这套泳装,想必是为了补足身材的弱点吧。 伊佐美惠麻那经过社团训练的紧实健美身材,包覆在黑色的两件式泳装下,呈现出比以往更成熟的风情。连伊织都不禁看得入迷,完全说不出话。 春希则穿著款式简约的绑带式比基尼,下半身采用略为大胆的绳结设计,颜色也是可爱但带有心机的粉红色,完全符合春希的风格。那头长发今天也绑成一束三股辫,隼人看了不禁咽了口水。 春希似乎对这身装扮相当害羞,动作忸怩地将双手手指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向隼人问道: 「好、好看吗?」 「很可爱。」 「「……!」」 隼人和春希立刻变得面红耳赤。 这句赞美冷不防就脱口而出,但这根本不像「男性友人」会说的话。隼人虽然急忙开口辩解── 「啊,呃,那个,刚刚那句话当我没说──」 「…………我很高兴。」 「──还是当我说了吧……」 「……嗯。」 两人的脸越来越红了。 他们不知该如何反应,动作忸怩,眼神也闪烁不定,举止变得相当可疑。 心脏如擂鼓般急速跳动,甚至让人隐隐作痛,头脑也像发烧一样呆滞恍惚。但隼人觉得这种感觉挺好的,让他内心相当困惑。 「隼、隼人,救命──」 「你是第一次被女生搭讪吗?还是经常碰到?有跟著走或被带走过吗?你喜欢什么样的──啊,等一下啦~~!」 (插图014) 听到一辉比刚才悲惨的声音,他们才回过神来。看来是被姬子缠著问东问西才会哀号求救吧。隼人和春希互看一眼,露出傻眼的笑容。 「我们走吧,隼人。」 「好。」 隼人一脸无奈,自然而然就朝春希伸出手──却扑了个空。 「……隼人?」 「!啊、啊啊,我马上过去。」 春希早就往其他人那里走去。从她超越自己走在前方的背影能看见依旧羞红的耳际。 隼人盯著伸出的手一会,之后直接用那只手搔搔头,朝著姬子和一辉走去。 这个水上乐园的重点设施,就是这座拥有多条水道的巨大滑水道。 举凡直线、曲线、回转型和螺旋型,复杂奇特的种类应有尽有。 这里大排长龙,水道中也不断传出「呀啊啊啊!」和「唔喔喔喔喔!」等尖叫和低吼声。春希和姬子也兴奋愉快地高声讨论,完全不输其他游客。 「小姬、隼人,刚才那个好厉害喔!先转来转去~~又沉下去~~然后还呜哇~~滑下去!」 「好想再玩一次,又想玩其他水道!等等我想玩那个坐在泳圈上滑下来,横渡神川的凯尔派水道!」 「春希、姬子,你们是想滑几次啊……」 隼人一行人会合后,以姬子领军的形式直攻滑水道。六个人已经结伴在这里绕了又绕,由于实在太多次,超过五次以后隼人就懒得算了。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滑水道,即使是不会游泳的旱鸭子春希也玩得很尽兴,姬子的反应也很亢奋。 顺著水流往下冲的滑水道速度极快,非常刺激。好玩归好玩,也会消耗不少体力。 看这两个女孩依旧容光焕发,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隼人不禁叹了口气。这时,一辉带著愉悦的微笑向他搭话。 「不过隼人,难得是一票玩到底的机制,不多滑几次回本就亏大喽。」 「唔,这倒是……」 回本──听到这句话,隼人脸色骤变,简直像身负使命感的武士。 看著隼人走向春希和姬子的背影,一辉又露出灿烂的笑容。 「姬子、春希,等一下要玩哪一个?」 「啊,哥,我觉得那个凯尔派水道不错──就是要坐在泳圈?还是充气艇上滑的那个水道。不过……」 「不但是必玩设施,因为穿著泳装,可以直接淋水又能冲进水里,玩法非常丰富,感觉超好玩的,只是要双人共乘……」 「嗯?有什么问题吗?」 隼人意气风发地上前搭话,然而她们刚才的兴奋之情顿时消散,回答得支支吾吾。见隼人疑惑地歪著头,春希和姬子便面带苦笑,同时将视线移到某个地方。 「……喏,你看。」 「…………原来如此。」 三人的视线前方是紧张到全身僵硬的伊织和伊佐美惠麻。 两人都面红耳赤地将脸转向旁边,不是牵著手,只是用食指互相勾著。不过这么做应该更害羞吧。 伊织平常在教室里的表现总是无懈可击、善于迎合,伊佐美惠麻也给人开朗活泼的印象,完全无法想像会出现如此青涩的模样,可说是标准的刚交往的情侣。 顺带一提,一开始他们还没有互勾手指。 是被姬子拚命鼓吹:「你们是情侣吧是恋人吧在交往吧,别在意我们的眼光,尽情恩爱啊,来来来!」才会变成这样。 「……」 「……」 伊织和伊佐美惠麻意识彼此的存在,动作有些僵硬。 看来这就是今天邀请隼人他们来水上乐园的理由。 虽然是从儿时玩伴升级成情侣关系,两人对彼此却一知半解,单独相处时似乎就会像这样紧张不已。 注意到隼人和春希等人的视线后,伊织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问: 「请、请问,等等要玩那个凯尔派水道吗?那是,呃……」 「要双人共乘紧紧相贴吧?嗯嗯,很适合你们这对情侣啊。」 「呃,是没错啦,那个,但对我跟惠麻来说还太早了吧……」 「啊哈哈,你在说什么啊。这反而是让感情升温的大好机会啊。」 「隼、隼人,你这家伙……!」 伊织的脸越来越红,隼人的表情也越来越慈祥,像是在看可爱的小东西。 其实另外三个人也用温柔的眼神在一旁观望这对青涩小情侣。 凯尔派水道是需要乘坐专用泳圈的人气设施。 要跨坐在模拟马背形状的泳圈上,最多只能两人乘坐。到处都是紧贴著玩滑水道的甜蜜情侣。 「哎呀,哥,不要调侃他们啦!我们好不容易才讨论好要怎么分组耶!来,惠麻学姊,不要害羞啦,嗯?」 「咦?等等,姬子!」 「喔,抱歉。好了,伊织,跟伊佐美同学玩得开心点喔。」 「喂,隼人!」 把隼人(哥哥)训了一顿的姬子(妹妹)急忙推著伊佐美惠麻的背走向搭乘口。隼人也有样学样地推著伊织的背。 对仓皇无措的情侣多管闲事的雾岛兄妹表情变得清爽无比,彷佛成就了什么好事。 看著隼人和姬子的举动,春希一脸尴尬地傻在原地,一辉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灿烂,在一旁静静观望。 「欸欸,隼人,这泳圈可以一个人坐吗?」 「啊哈哈,后面排了这么多人,怎么能做这种事啊?」 「唔……那隼人也跟二阶堂一起坐,体会一下尴尬的滋味吧!」 「什么!」 「咪呀!」 伊织拋出这句话,想要稍微报一箭之仇。这次换隼人和春希满脸通红了。 他们看著彼此,将视线移向凯尔派水道,就看见一对情侣,男友从女友身后紧紧环抱。 若依照现在不同于以往的体格差距,隼人一定可以将春希收进臂弯里。 「…………」 「…………」 如果在双方都穿著泳衣的情况下紧贴,大部分的肌肤都会互相贴合。光想像那一幕就让人血气上涌了。 裸露肌肤和互相触碰的感觉不一样,其中的意义已经完全超越牵手的程度。 他们终于理解伊织和伊佐美惠麻为什么会犹豫不前了。 「那个有点,太那个了啦……」 「对、对啊,那个很那个耶……」 隼人看著忸忸怩怩地交握手指的春希。 如陶瓷般晶莹透亮的白皙肌肤,不同于男子的柔嫩躯体,以及楚楚可怜的脸蛋。 就算不用儿时玩伴的偏袒眼光来看,明显也是水准超越凡人的极品美貌。 隼人确实很想触碰,也想将她拥进怀里,但这绝对不是面对「朋友」该有的心思。隼人无法忽视这股情绪,下意识地咽了口水。 「…………沙纪……」 「……春希?」 春希的脸上忽然蒙上一层阴影,嘴里念念有词,但隼人的心跳太过剧烈,没能听清楚。 「隼人,如果不想和二阶堂同学一起坐,那就找姬子啊。」 「咦咦~~我跟哥吗~~?」 「「!」」 被一辉语带调侃地喊了一声,隼人才回过神来。姬子却板著一张脸。 「我、我不是不想啦,呃,只是有点那个而已!」 「对、对啊,很那个耶!要是我跟隼人一组,小姬不就得跟海童一组了吗!我们走吧,小姬!」 「啊~~嗯,说得也是。跟哥的朋友一起坐,还是满尴尬的耶~~」 「哎呀呀,我被姬子拋弃了。」 春希慌张地拉起姬子的手,一辉则开玩笑似的耸耸肩,好像有些遗憾。 「…………」 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隼人想像了春希和一辉坐在一起的画面,立刻有股郁闷黏糊的情绪涌上心头。 为了掩饰这种思绪,他用力搔搔头,口气粗鲁地说道: 「那我跟一辉一组吧。」 「我们也要裸裎相见了吗,隼人?」 「有穿泳裤啦!」 「哈哈!」 都已经在伊织面前放话「后面大排长龙」了,总不可能一个人坐吧。 隼人满脸疲态地追上春希和姬子的脚步。 这时,一辉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虽然二阶堂同学也不错,但姬子也是漂亮又可爱,完全不输她呢。」 「姬子吗?嗯,她确实满注重打扮的啦……但有这么漂亮吗?」 「!咦?啊,呃,那个,该说是跟二阶堂同学相比毫不逊色吗?还是看起来天真浪漫又纯真,却又让人放不下心……」 「嗯?只是因为她是乡下人,你才觉得该看紧她吧…………一辉?」 隼人回头一看,发现一辉的反应有些失措。 「嗯嗯!我们也赶快过去吧,不然他们要丢下我们先走了。」 「等等,别推我啦,一辉!」 于是他清了喉咙。 一辉变回平常那副笑脸迎人的模样后,就硬是推著隼人的背往前走。 随后,他又像在确认似的低语: 「我只是觉得姬子跟隼人一样,是个有趣又善良的人。」 「啥,什么意思啊?」 「哈哈,什么意思呢?」 隼人一行人从早上就一直在滑水道区玩乐,直到姬子的肚子发出可爱的咕噜声,才决定去吃午餐。顺带一提,姬子还对听出咕噜声的隼人闹了一顿脾气。 提供轻食的供餐区前方摆放著许多附有遮阳伞的桌椅,坐满了各自用餐的游客,隼人他们也在其中。 「咦,这些全都是隼人做的吗!」 「有饭团、炸鸡块和高汤煎蛋卷,都是简单的菜色,没必要大惊小怪吧。」 「哼哼~~隼人的料理口味可是挂保证的喔!」 「但哥的拿手菜有点偏门就是了。」 听到一辉惊讶的提问,隼人有些疑惑地回答。春希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姬子则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 放在众人面前的,正是隼人亲手做的便当。 主菜是追求酥脆口感的炸鸡块。 鸡腿肉加入米酒、酱油、味霖、麻油、姜末、蒜末、洋葱揉捏均匀后,静置入味。 将调味稍重的鸡腿肉铺上低筋面粉、太白粉及面包粉,裹成厚厚的面衣后,先以低温慢炸,接著再拉高油温复炸抢酥。这个味道当然也获得月野濑酒鬼们的一致认可。 「嗯~~~~好吃!口感有点像炸鸡排,实际上却是炸鸡块!」 「唔,是不是面衣太厚了,口好渴喔!哥,给我茶!」 「那个,隼人,我真的可以吃吗?」 「我做了很多啊。等等换你请我吃刨冰喔。」 大家和乐融融地将手伸向便当,开始大快朵颐。 这时却有人完全没有动作,那就是伊织和伊佐美惠麻。 两人彻底变成了煮熟的章鱼,虽然坐在椅子上,身体却微微地偏向一旁。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会偷偷瞥向对方,对上视线后又急忙别开脸,头上彷佛冒出热气。 对这对情侣来说,凯尔派水道还是太刺激了。 旁观者会对他们会心一笑,但和先前相比,两人之间都没说话,感觉状况恶化了。众人见状,心里还是会浮现些许罪恶感。 隼人和姬子眉头紧蹙地看著彼此,春希一脸伤脑筋地轻轻摇头,而一辉只是耸耸肩。于是隼人搔搔头,将装著炸鸡块的容器推到伊织和伊佐美惠麻眼前,开口说道: 「啊~~那个,我做了很多过来。不介意的话,伊织和伊佐美同学也尝尝看……」 「喔,喔,呃,嗯。抱歉啊,隼人。」 「!等、等一下!」 「…………惠麻?」 就在伊织准备伸手拿取隼人做的炸鸡块时。 伊佐美惠麻反射性地发出一声焦急的惊呼,并用和刚才的僵化反应截然不同的灵敏动作从包包里拿出一个藤编盒。 「那个,我也做了便当……!因为那个,阿伊你之前,说了想吃……那个,我做了很多,大家也一起,享用吧……!」 藤编盒里放满了三明治。 馅料有经典的鸡蛋、火腿、小黄瓜、鲔鱼和生菜,还费了点工夫加入起司和酪梨,整体是以番茄为主的BLT三明治。此外还有草莓和卡士达酱、香蕉和巧克力鲜奶油,或许是用来代替甜点。种类丰富,看起来华丽又缤纷。 「惠麻,你居然真的做了……那个,有失败吗?没问题吗?」 「只、只是三明治的话,就不太需要用火。可是,呃,外型有点……」 伊佐美惠麻缺乏自信地说。大小不一的形状确实不太美观,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厨艺算不上纯熟。看到隼人做出外型精美的饭团和高汤煎蛋卷后,她就满脸不安,沮丧地微微缩起身子。 然而隼人发出一声感叹。因为他一看就知道每个三明治都是费尽心思制作而成的。 尽管卖相不佳,从切面处的馅料也能看出精心制作的痕迹。 于是隼人对味道相当好奇,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那我也吃一个──」 「哥!」 「──!」 但他伸出的手被姬子用力一打。 隼人不知所措地看向姬子,姬子只回了恶狠狠的表情。一辉也露出苦笑,连春希都对他投以傻眼的目光。 「哥……请问这个便当是谁要做给谁吃的呢?」 「…………啊。」 那你知道第一个该动手的人是谁吗~~?发现三人都用这种表情看著自己后,隼人才猛然回神,用伸出的手搔搔头。 春希深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喃喃道: 「真是的,不管到几岁,隼人都还是不懂少女心……」 「你、你没资格说我吧!」 「我、我最近有改进了啦!」 「所以你之前果然也不懂嘛!」 「噗噗!嗯唔……嗯嗯!咳、咳咳!……呵呵!……嗯呵呵呵唔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辉!」「海童!」 听到隼人和春希斗嘴,一辉被吃到一半的饭团呛到,又忍不住喷笑出声。这股笑意逐渐扩散,让姬子露出傻眼的苦笑,连原本动作僵硬的伊织和伊佐美惠麻都不禁开始偷笑。 这次轮到隼人和春希被投以关爱的眼神了。 「……那个,我们也开动吧。」 「……嗯。」 隼人和春希感到无地自容,两人都满脸羞红,默默地吃起午餐。 吃完午餐后,大家的下一个目标是漂漂河。 顺带一提,姬子原本还想冲滑水道,但听到一辉说:「难得来水上乐园,不把其他种类一并征服的话,未免太浪费了吧?」就立刻改变心意。姬子在这方面还是这么好骗。 而且除了一辉,连春希和伊织他们都认同:「果然是兄妹……」隼人虽然一脸不满,也无话可说。 小路园的漂漂河绝对是能和滑水道并列的必玩设施。 宛如护城河在园区外围循环流动的漂漂河,像河流一样有缓急的水流,以及蜿蜒蛇行的急速弯道,底部有深有浅,路线也相当丰富。光是随著水流前进就能玩得不亦乐乎。 水面也很宽广,众人都和乐融融地各自享受玩水的乐趣。 「隼、隼人!我还是漂不起来,要沉下去了!没办法啦,怎么办啊!」 「好好好,你身体太用力了,春希。而且在这里不需要踢水也会自动往前漂,你只要先思考怎么让身体浮起来就好。」 「唔唔唔……就算你这么说……!」 其他人都在享受漂漂河的乐趣,隼人却在陪春希练习游泳。 春希之前自首,她确实是个彻彻底底的旱鸭子。 总之就是会沉进水里,浮不起来。就算想在水面上踢水,不知为何看起来也会像双脚沉在水中拚命挣扎。 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才能了。春希从刚才就不断挑战,却还是如此狼狈。 「啊~~来,抓住我的手。脸不一定要浸到水里,试著放松力气,把身体交给水吧。」 「不、不能放开我喔!绝对、不能放手喔!」 「!我绝对不会放手,放心吧。」 「我相信你喔!」 「好、好啦。」 春希这句话很容易让人会错意,本人却完全没察觉。隼人皱起眉头。 于是春希再次挑战漂浮。她用惊人的力道死命抓著隼人的手,紧绷的身体还是浮不上来,双脚直接踩到底。 「春希……」 「…………」 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牵著手,在漂漂河站著不动。 春希满脸羞红地将脸别向一旁,隼人则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盯著她。 「呃,再一次!再挑战一次,好不好!」 「这次你一定要放松,不用抓住我的手,只要轻轻搭著就行。像泡澡时放松的感觉。」 「泡澡时放松……嗯,这样吗?」 这次终于成功了。但她的下半身还是完全沉在水中,与其说浮在水面上,不如说是随著水漂流。而她确实将身体交给水流了,这样形容比较贴切。 然而想到她之前的表现,已经是一大进步。 「春希,你成功了嘛。」 「唔,闭、闭嘴!我正在集中精神!」 「喔、喔,抱歉。」 春希的态度很认真,还板起一张脸。 看来是全神贯注地想让身体放松。 很像春希会做的事,隼人也不禁轻笑──就在此时。 「啊,对不起!」 「呜哇……啊!」 「!隼、隼人!」 有充气艇撞上隼人的背,隼人也因此松开了手。 撞上来的是一群看似小学生的男孩,他们一脸尴尬地道了歉,隼人和春希却没空搭理他们。 「春希,冷静点,脚踩得到地!」 「挣……啊噗……!」 「!」 「啊噗、咳、咳咳……!」 春希整个人沉到水里后,因为事发突然便吓得挥动手脚拚命挣扎。隼人立刻伸出手,被春希胡乱打了一阵,还是将她抱了上来。 (…………!) 下一秒,他差点就要晕过去了。 今天是来水上乐园玩,两人都穿著泳装。 超乎想像的柔软肢体,隔著超薄布料感受到的饱满弹力。将她紧拥入怀后,全身都能体会到肌肤紧密相黏。 拚命抓著隼人的春希还不断将这些感受强压过来。 在毫无预警的状况下,两人就这么肌肤紧贴地抱在一起。 春希的存在开始侵蚀隼人的理智,本能也受到强烈刺激。隼人对眼前这个美少女燃起了浓厚的欲望,好想对她乱来,彻底发泄这股欲求。 但这里是公共场所,是水上乐园。 一思及此,隼人努力汇聚仅存的理智,开口对春希喊道: 「春希,没事了,脚能碰地。冷静下来,深呼吸。」 「呼~~呼~~哈啊~~~~!」 春希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努力深呼吸。 但他们依然抱在一起。 吹在隼人胸口的紊乱气息相当性感,让隼人浑身都热血沸腾。在关键性变化即将发生的那一刻,隼人还是克服了羞耻心,急忙抓著春希的肩膀试图拉开距离。 「……啊~~那个,你没事吧?」 「嗯,没事了。讨厌,我吓死了。」 「这样啊。那个,你离我太近了,可以先退开吗……」 「!对、对不起!」 「不、不会……」 终于厘清现状后,春希连忙退开并转向一旁,脸颊也因为羞涩而逐渐变红润。 隼人忽然觉得有点空虚,但随著头脑渐渐冷静,心中也对刚才确切感受到的欲望涌现类似罪恶感的情绪。为了掩饰心情,他用力搔搔头。 「……隼人的身体很有男人味呢。」 「……………………咦?」 听到春希这句低声呢喃,隼人的脑袋忽然一片空白。 「呀──!啊哈哈哈哈哈哈!太酷了太酷了,小春,你不会游泳的话,坐在泳圈上玩就好啦……啊,一辉学长,这次用横渡急流的感觉继续前进吧!」 「哈哈,遵命,公主殿下!」 「!小姬……」 「…………啊~~还有一辉。那家伙在干嘛啦。」 只见一屁股坐在泳圈洞里的姬子顺著水流滑了过来。 在她身后的一辉像个司机推著泳圈。 看样子他们是利用漂漂河的水流逆行、蛇行、坐在泳圈上漂流,或下水游泳,用尽全力享受这个设施。 姬子和一辉脸上都绽放前所未有的纯真笑容。老实说,这个组合让人有些意外。 但看到这么灿烂的笑容,隼人和春希也扬起嘴角,露出无奈的苦笑。 这也正好让两人有台阶可下。他们深感庆幸地藉此转移话题。 「啊~~好像可以先用泳圈找到漂浮的感觉呢。」 「说得也是。喂~~小姬~~!我也要加入~~!」 「喔,小春,你终于放弃了?死心了吗?」 「我、我我我我我我怎么可能放弃啊,这也是练习的一环啦!」 春希拨开水面往姬子身边过去,隼人在后头看著她的背影。 不同以往、只穿著泳装的背影,再加上扎成三股辫的发型,纤瘦圆滑的肩膀及腰部线条这些充满女人味的凹凸曲线,可说是一览无遗。 隼人看了也觉得她的身材匀称优美,身边的人似乎也有同感。当隼人注意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春希身上时,不禁皱起眉头。 老实说,因为刚才直接将春希拥入怀中,现在一想起她的魅力,感觉又要兴奋起来了。 这时,和春希交班的一辉向他举起手。 看到那比平常还要耀眼的微笑,隼人也苦笑著举起手回应。 「隼人,再准备一个泳圈比较好吧?」 「是啊,应该一开始就要先备好才对。」 「哈哈,因为二阶堂同学说『我一定会学会游泳,所以不需要』嘛。」 「真是的,备著又不会少块肉。」 「哈哈,但我还是玩得很开心。我真的好久没这么快活了。」 「……一辉?」 一辉说出这句话时,感觉真的很开心,并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 然而隼人也发现他脸上带著一丝阴影。 一辉的前女友,以及前阵子看电影时遇见的国中同学──这些画面在隼人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隼人不知道他发生过什么事,但那些都是过去式了。 著实遗憾的是,隼人认为「现在的一辉」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隼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叹了口气后,双手掬起水往一辉脸上用力一泼。 「你得感谢约我们来玩的伊织……啦!」 「哇噗!干、干嘛忽然对我泼水啊,隼人!」 「哈哈,这样就变成水嫩欲滴的美少年啦!」 「……浑蛋,胆子还不小,看我的!」 「噗哈,真有你的~~!这是回礼!」 「什么!」 「哇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 隼人和一辉顺著漂漂河的水流漂浮著,拚命向对方泼水。他们似乎被戳中笑点,就只是笑声连连地互相泼水,看起来又傻又孩子气,但他们开心得不得了。 「……你们两个大男生在干什么啊,隼人?」 「……一辉学长,你也有像哥这么幼稚的一面啊~~」 「「!」」 这时,坐在泳圈上的春希和拉著泳圈的姬子一脸傻眼地过来了。 两人不禁停下动作。隼人满脸尴尬,连珠炮似的编起藉口。 「啊~~那个,我们是在决定谁要再去拿一个泳圈过来啦。不过仔细想想,要是让一辉单独过去,可能又会被女生搭讪,所以还是我去拿吧。那春希和姬子就麻烦你照顾啦!」 「隼人!」 「啊,哥逃走了。」 「嗯,逃走了呢。」 隼人立刻逃之夭夭。 除了傻眼和调侃的声音,身后也传来姬子的呼唤声。 隼人的确需要一点时间让头脑冷静下来。 「哥~~我们在人工造浪池等你喔~~!」 隼人举起手回应姬子,同时偷偷回头一瞥。 结果就看见伊织和伊佐美惠麻甜蜜地牵著手,以仰躺的姿势顺著水流漂浮。 确认春希、姬子和一辉聚在一起商讨要怎么向他们搭话后,隼人就往更衣室的置物间走去。 「呼……这样就行了吧。」 隼人在更衣室的置物间替泳圈充气。 虽然也可以会合后再当场充气,但要是没准备好可以马上使用的泳圈,感觉姬子和春希就会对他念个不停。 隼人看向四周,发现有些人也跟他一样正在充气,看起来都很雀跃的样子。他们一定对水上乐园充满期待吧。 隼人当然也有自觉。看著这些人,他自然而然就会想起春希的脸──不仅如此,还会想起她的身体。 「呃,她是说在人工造浪池集合吧?」 隼人刻意把话说出口,想拚命挥去这股荒唐的思绪,并用单手拿著泳圈走出更衣室。为了确认地点,他走向附近的园区导览板。 导览板上有张地图,以简洁的手法描绘出小路园的全景样貌。 人工造浪池设置在入口附近,离男女更衣室也很近。 是个绝佳的会合地点,隼人他们先前也在这里集合过。 所以这个地方人潮非常多,但不知为何,周遭传来的嗓音中听不出兴奋之情,反倒带了几分惊讶与困惑。 「喂,那个女生一直坐在那里耶……」 「被放鸽子了吗?她长得超可爱耶,只是……」 「感觉被她的视线扫到就会小命不保……奇怪?」 「好像在哪里看过她耶……」 众人的视线前方坐著一名少女,打扮花俏显眼。 足以和春希匹敌的匀称身材,在水上乐园也很醒目的蓬松发型,跷著腿坐在长椅上的大方模样,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 原来如此,因为她知道「大家都会看自己」,才会比春希更引人注目吧。而且隼人觉得她很面熟。 (她是叫,佐藤爱梨吗……) 照理来说,一定会有很多人被她的美貌吸引而群聚过来。 但她浑身毫不掩饰地散发出不爽的气息。 只有爱梨周围充满带刺的气息,难怪大家都只敢远观。 尽管是个貌美如花的少女,也不可能有人在明知会受伤的前提下还想乱碰出鞘的白刃。现在的她就是这种感觉。 隼人也不想跟她扯上关系。 「…………」 但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脚,还有看似淡然却冷汗直冒的脸蛋后,就因为隼人稍微知道「她的身分」,所以无法选择忽视。 如果是在月野濑发生这种事,就算再怎么不喜欢对方,若明知对方「受伤」却故意装作没看见,一定会遭受众人排挤。 隼人深深叹了口气,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运动饮料后,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向爱梨并开口说: 「你的坐姿不正确,再把脚伸直一点。还有这个,拿去喝吧。」 「啊?我不接受搭讪喔。」 「你的脚抽筋了吧?」 「~~~~!」 隼人用泳圈戳了戳爱梨的左脚,爱梨就立刻绷紧身子。她顿时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瞪著隼人。 隼人马上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动作,傻眼地皱起眉头。 「喂!你干嘛突然──」 「好了,别老是跷著腿,把脚伸直让血液循环通畅吧。还有,这是让你补充水分。在水上乐园反而很容易引发脱水症状喔。」 「咦?啊……好、好啦,我知道了!搞什么嘛,真是的……」 隼人又用泳圈戳了戳爱梨没有抽筋的右脚,不断催促她。爱梨虽然百般不愿,还是乖乖把脚伸直,并喝起运动饮料。 其实用手捏一下可能会好一点,但要直接碰触只有一面之缘的异性的脚还是会心生犹豫。而且隼人也没对她有多大兴趣。 过了一会,爱梨的表情逐渐明朗,或许是恢复了吧。 隼人心想「当初何必逼自己强忍呢」,但也觉得应该没他的事了,便深深叹了口气,伸手搔搔头。 「你好像没事了,下次要小心一点。」 「唔!等一下!」 「喔哇!」 正当隼人转身准备离开时。 爱梨忽然用力扯住泳圈,隼人也因为事发突然,全身失去平衡。 他急忙将手搭上长椅试图站稳脚步,爱梨也抓准这个机会硬是逼他在长椅上坐下。 隼人用抗议的眼神看向身旁的爱梨,质问她到底想做什么,结果爱梨投以宛如凶猛野兽的锐利目光,让隼人不禁屏息。 「……你有什么企图?」 「哪有什么企图,只是为了自我满足……啊~~只是多管闲事而已。」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佐藤爱梨吧?……读者模特儿。」 「知道我的身分,还想打什么坏主意?」 「完全没有,就只是不忍心看你脚抽筋。我对你没有很感兴趣啦,那个……如果没听一辉说过你的事,我应该不会管你吧。」 「!等等,你……!」 「等、什么!喂,脸靠太近了!」 不知为何,瞪大双眼的爱梨忽然抓住隼人的脸,还探出身子盯著他拚命观察。 简直莫名其妙。 爱梨拥有足以胜任读者模特儿的端正五官和匀称身材,虽然隼人实在不会应付这种(辣妹)人,此刻却在不得已的状况下被她盯著看。 在各种意义上都让人脸红心跳,四周投来的视线也让他十分在意。 但爱梨的反应和眉头紧蹙的隼人截然不同,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随后发出一声惊呼并往后退开。 「我还想说是谁呢,原来是一辉的朋友啊!我记得……你叫隼人吧!」 「现在才看出来喔!真是抱歉啊,我的脸就是平凡到让人记不住。」 「对、对不起……我、我的视力很差……那个,日拋隐形眼镜刚才也被水冲走了……」 「这样啊,还真是多灾多难。朋友还在等我,我先──」 「等、等一下啦!」 「……干嘛?」 隼人已经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起身离开,又立刻被爱梨抓住手臂,爱梨也跟著站起来。 隼人用惊讶又困惑的表情看向爱梨,但她无动于衷。 她可能是看不清楚吧。 「那、那个,我想请你带我到河滨区……因为朋友说走散了就在那里碰头,那个……」 「这点小事你自己……呃,难道你的视力差到连走路都有问题?」 「真的很丢脸……有水的地方地板又很滑……」 看到爱梨消沉地低下头,隼人也不知所措地搔搔头发。 实在拿她没辙。 爱梨现在的感觉完全不是过去那种辣妹作风,让隼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面前只是个极其普通又有点怯懦的女孩子。 之前遇见她时,她讲电话的态度也完全不同,有种莫名的不协调感。 总而言之,隼人确实没办法对她置之不理。 在多方考量下,或许还是尽早把她带到目的地比较快吧? 「好啦,抓著泳圈吧。」 「谢、谢谢你……」 「……不客气。」 所幸河滨区到人工造浪池的距离不远。 于是隼人带著难以言喻的表情前往目的地。 所谓的河滨区,就是设于漂漂河外围的餐饮区。 隼人他们先前吃午餐的地方也位于这个区域一角。 虽然脚抽筋的症状已经缓解,隔著泳圈还是能感受到爱梨胆战心惊。隼人也配合爱梨的步伐缓缓前进。 「唔!」 「啊!」 或许是不小心在湿滑地面脚滑了,有种泳圈被用力拉扯的感觉。 「简、简直糟透了……滑倒很丢脸耶……」 隼人回头一看,发现爱梨死命抓著泳圈,宛如刚出生的小鹿。 用颤抖的嗓音喊出的咒骂声,与其说是抱怨,反倒更像在为自己打气,让隼人忍不住喷笑出声。 听见笑声后,爱梨嘟起嘴表示抗议,并用力推了推泳圈。 「哈哈,抱歉。啊~~那个,你现在的感觉跟之前见面的时候差很多耶。」 「那是……果然,很奇怪吗……?」 「嗯……不会啦。因为我身边也有一个跟你类似的人。」 「……是一辉吗?」 「才不是,那小子哪有这么精明。」 「啊哈,那倒是。嗯……隼人,你真的是一辉的朋友耶。」 「我也是不得已。」 爱梨轻声笑了,这应该就是她的真实样貌吧。 看样子她可以自由切换辣妹的伪装。 隼人脑海中忽然浮现装成乖乖牌的春希。 不知道爱梨有什么隐情,但想起她在一辉面前的表现,再继续追问感觉也太不识趣了。 「那个……」 「嗯?」 「一辉最近,还好吗?」 「这个嘛……他跟人告白,结果被狠狠甩了。」 「咦?不会吧!」 「喂,不要忽然拉住泳圈啦!」 隼人原本只是想开点玩笑,在她听来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爱梨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现在也散发出要上前揪住他的狠劲。 隼人用安抚的口气向爱梨解释: 「那个,虽说是被甩了,但似乎只是在外人面前营造出的假象。他不是因为喜欢对方才告白的。」 「……啊,跟我那时候一样?」 「呃,对,算是吧。抱歉,我听一辉说过这件事了。」 「这样啊……」 随后爱梨叹了口气,显然如释重负。 不过看到她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隼人反而更困惑了。 这样根本就像── 「一辉他啊,国中时脚踏好几条船呢,我应该是第三个吧?」 「…………啥?」 她忽然转移话题。 但内容太令人震撼,让隼人无法置若罔闻。 他不禁心生动摇地绷紧全身。当这份紧张感隔著泳圈传达给爱梨,爱梨只是一脸困扰地对他笑了笑。 接著,爱梨用对过去有些懊悔的嗓音低喃: 「一辉长得帅,还被百百──不知该说是被姊姊调教过,还是被当成玩具,总之他被灌输了各种和女生应对的方法。加上他运动神经好,自然会大受欢迎,甚至还有硬要倒贴的女孩子。」 「……比如你吗?」 「啊哈哈,是啊……你说得没错。一辉习惯陪在女生身边,但不会明确地拒绝,所以有好几个女孩子自称是他的女友。虽然国中生也不太会应付这种状况啦。」 「所以说,一辉从以前就是个蠢蛋吗?」 「!」 隼人有些动摇,不过想起一辉现在的模样和他前阵子的独白,最终还是得出「蠢蛋」这个结论。他把这句话说出口后,爱梨的脸色骤变,开始捧腹大笑,并用力拍隼人的背。 「啊哈哈哈哈哈哈!嗯,是啊,没错。不愧是朋友,你还真了解他!毕竟一辉就是个蠢蛋嘛!」 「呜哇,干嘛,住手啦!」 「哈啊,笑死我了……是啊,一辉真是个傻瓜,又这么残忍……」 「…………」 爱梨的表情立刻转为阴郁。看到她像之前那样变化剧烈的反应,隼人不知所措。 随后,爱梨低声说出在心底深藏已久的话。 「我已经尽力了,可是……」 这句无力的轻声呢喃只有隼人能听见,窜入他的耳里,直捣他心中最脆弱的那一部分。 隼人和爱梨站在原地,人潮的喧嚣随著水流在两人四周环绕不息。 爱梨像个幼童般一脸为难地呆站著,看起来就像迷路的孩子。 不知怎地,隼人彷佛在她身上看见了「春希」搬家后被拋下的自己。 他无法置身事外。 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为了掩饰躁乱的心情,隼人用力搔搔头,说出真心话。 「那个,一辉虽然傻,本质上还是个好人。现在是,过去一定也是。」 「……咦?」 「啊~~真是的,虽然不太会形容,一辉那小子不太精明啦!」 爱梨闻言,眨了眨眼,直盯著隼人。 「……隼人,你对这方面,应该说,你是不是很懂怎么跟女孩子相处?」 「哪里懂啊,我说过我是乡下人吧?同辈的女孩子只有妹妹跟那个朋友。」 「那就是物以类聚喽?」 「什么意思啊。」 说完,爱梨轻声笑了。 被当成一辉的同类,换隼人摆出苦瓜脸,似乎要表达非他所愿。 接著,爱梨又变回严肃的表情,伸出食指指著隼人问道: 「欸,我有一个问题。如果被好几个女孩子告白,你会怎么做?」 「啥?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我哪知道啊。」 「……假设一下嘛,回答我──呀啊!」 「……就算你这么说──啊,喂!」 因为爱梨的表情太过严肃,隼人不禁吓得连连后退。当爱梨再次逼近时,脚却不小心滑了一下。 隼人立刻抱住她让她免于滑倒,但她的肌肤有些冰冷,跟刚才碰到春希的感觉不一样。被迫体会到爱梨少了赘肉却依旧柔软的身体,以及轻盈的重量,让隼人惊慌失措。 这个姿势非常危险。 两人肌肤相贴,紧紧抱在一起。 双方都僵住了,空气中弥漫著尴尬的气息。在外人眼中,他们是什么样子呢? 隼人想尽办法挤出一句话。 「那个,你没事吧?」 「呃,那个,谢谢……我会尽我所能地报答你──」 隼人的脑袋瞬间沸腾,但不知是幸或不幸,他并没有失去理智。 「──你到底想怎么报答他啊?」 「「!」」 一股寒意窜过隼人的背脊。 他的意识、情绪和生存本能都发出了警报。 「我才想说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请问你到底在做什么呢,『隼人』?」 「春、春希……」 隼人缓缓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只见身后有一名可爱的美少女,浑身散发足以让周遭降温的清冷气息──那人正是「二阶堂春希」。 不知为何,春希现身后表现得一本(乖巧的假象)正经。 她的一对柳眉往中间靠拢,轻轻用食指抵著下巴微微歪头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却让隼人的背脊频频颤抖。 仔细一看,春希的眼中毫无笑意,视线也紧盯著他身旁的爱梨。 「两位看起来很要好呢。隼人,你是把我们这些一起来的朋友丢著不管,跑去和那个女孩子约会吗?」 「!不、不是……你、你听我说,我们之前是因为某些原因才会认识,那个,因为她脚抽筋,隐形眼镜又被冲走了,才会……」 「呀啊!」 被春希这么一问,隼人才想起自己还被爱梨紧紧抱住,便慌张又粗鲁地将她拉开。 「哦,你们认识嘛……你居然瞒著我,认识了这么花俏又漂亮的女孩子。原来『隼人』你动作这么快啊,我都不晓得呢。」 「呃~~该怎么说,是之前跟一辉──」 「原来如此,是利用海童同学接近她啊?」 「……啊啊,那个,可恶!」 隼人实在没办法好好解释他跟爱梨之间的关系。 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肆宣扬她是一辉的前女友。 看隼人欲言又止的模样,春希不知做何解读,表情显得越来越疑惑。 随后,她原本和善的假笑蒙上一层阴影,消沉地低下头。 春希有些胆怯地抓著泳圈,用可怜兮兮的嗓音低声问道: 「……你不要我了吗?」 「等等,喂,这说法怪怪的!」 隼人知道她在演戏。 但实在太逼真了。 在旁人眼中,就像他拋弃清纯可爱的春希,对华美艳丽的爱梨移情别恋吧。 尽管春希和爱梨的风格本来就不一样,两人精致的美貌在一般女孩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等级,自然会引来众人的目光。春希悦耳却悲怆的嗓音完全打进了观众的心坎里。 「喂,那家伙……」 「居然甩了这么正的女生移情别恋……欸,等一下?」 「那个人好像佐藤爱梨喔,根本一模一样吧!」 「难道是本人吗!那就没办法了……不过那个男生是谁啊!」 众人的好奇目光自然会往他们身上投射过来,围观群众也开始骚动。 听到旁人的议论声,春希更用力地抓住泳圈。 仔细一看,还能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但她低著头,隼人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春希?」 「哇啊,好可爱的女孩子!欸,你是隼人的女朋友吗?」 「「!」」 从刚才就愣在原地的爱梨忽然加入战局。 或许是近视的缘故,她把脸凑到离春希近到不能再近的位置,仔细凝视并细细打量。 「嗯嗯,长相确实有一流水准,或者更甚……天啊,你几乎素颜耶!是因为来水上乐园吗?不不不,这……哇啊,太美了吧!」 「咪、咪呀!」 她的行为相当唐突。 兴奋无比的爱梨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在春希身上摸来摸去,距离相当近。 这也是让隼人对这种(辣妹)人反感的行为之一,但从刚才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对春希的美貌感到又惊又喜的真实反应吧。 然而春希实在吃不消。她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上身后仰频频后退,爱梨却立刻逼近不肯放过她。 隼人也试图为春希挡下爱梨,但要介入两个女孩之间,还是让他有些犹豫。 「身材好像也不错,硬要说的话,顶多希望你再高一点吧?化妆后应该会比现在更漂亮,发型方面要怎么修整呢?」 「喂,你够了吧──」 「啊,不然我帮你跟『经纪公司』引荐──」 「──唔!」 当隼人实在看不下去而开口责骂,爱梨也对春希伸出手时。 春希散发的气息骤变,将她的形象彻底改变。 「『──别碰我,滚一边去。』」 「「!」」 「啪!」一道清脆声响传遍四周,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情况转瞬即逝。 所有人都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人是一名技术高超的剑客。春希用迅速拔刀的姿势挥开(迎击)爱梨的手,让人误以为她手上真的有一把刀。 爱梨频频将手搭在脖子上发出「咦?咦?」的惊叫声,狂眨眼睛。 隼人也来回看著春希的右手和爱梨的脖子。 除了隼人和爱梨,旁人也都看傻了眼。 他们也看到了幻觉,以为爱梨被砍了一刀。 「『懂了吗,小妹妹?』」 「~~唔!~~、~~唔!!」 「咦?啊,这……」 她的声音不像十五岁的少女,而是从无数地狱历劫归来、身经百战的剑客。 隼人只能勉强认出这是前阵子和姬子一起观看的动画角色之一。 但被春希「拿刀」抵在眼前,爱梨只能点头如捣蒜。 「…………我们走吧,隼人。」 「咦?噢。」 这次她才变回「原本的」春希,硬是推著隼人的背离开现场。 看到春希如万花筒般千变万化的模样,留在现场的人只能哑口无言地呆站在原地。 至于爱梨,几乎已经被囚禁在春希打造的虚幻世界里了。 她觉得自己真的被砍了一刀,理智上却明白并非如此。 春希的「演技」就是如此逼真。 当她理解这一点后,依然将手搭在脖子上瑟瑟发抖。 随后,她才终于被呼唤自己的声音拉回现实。 「喂~~爱梨~~你在这里啊,我一直在找你耶~~」 「啊,百百学姊。」 「怎么在这里发呆啊~~?难不成遇到『我弟』了吗?」 「啊哈哈,我没有碰到『辉辉』啦……那个女孩子……」 「……嗯?」 「不,没什么。」 爱梨对跑向自己的海童百花回了尴尬的笑容。 离开河滨区后,隼人拚命追在春希后头。她丝毫不掩怒气,气得怒火冲天。 「春希,等一下啦,那个,真的很对不起。」 「你干嘛道歉?是啊,毕竟你也是男孩子嘛,被这种花俏又可爱的女孩子投怀送抱,当然会露出色眯眯的样子喽!」 「我哪有色眯眯啊。」 「谁知道呢!你确实丢下我们不管,跑去跟那个女生打得火热啊!」 「哪有火热啊……我刚刚就说了,我跟她只是互相认识,而且她好像遇到问题了嘛。」 「那就奇怪了~~!而且她是模特儿吧?还是艺人?你怎么会认识那种女孩子啊,莫名其妙!」 「这是……」 「哼!」 隼人说得再多,春希也无意理睬。考虑到爱梨和一辉的关系,隼人就不敢乱说话,结果连隼人自己都觉得像在找藉口。 但撇除这一点,隼人还是不明白春希为什么要赌气到这么固执的地步。他拚命地追著脚步越来越快的春希。 「喂,春希!」 「像隼人这种乡巴佬,还是被美人计骗上一回,吃点苦头比较好啦!」 「我的确是乡巴佬,但也不会傻到上当受骗啦。不过真的有这种事喔?」 「你根本不知道女人有多恐怖!」 「……春希和姬子也很恐怖吗?」 「唔!啊~~烦死了!『少啰嗦,闭嘴,滚一边去』!」 「…………啊。」 隼人忽然停下脚步。 「以前的春希」也说过这句话,而这句话从孩提时代就一直深埋在隼人心底。 现在长大了,他也知道这只是口是心非之词。 也能听出潜藏其中的秘密。 隼人想起之前在Shine Spirits City对春希说过的话。 于是他搔搔头,将手伸向春希的手。 「春希。」 「!」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像当时那样硬是抓住春希的手。 「抱歉,『让你担心了』,真对不起。」 「~~~~!」 春希回头看他,整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她那一张一合的嘴试图给出回应,不知为何却说不出半个字。 「……隼……」 「啥?」 「隼人你这个大笨蛋──!!!!」 「痛死了~~!」 春希的情绪彻底爆发,同时赏了隼人一巴掌。 ◇◇◇ 姬子在人工造浪池玩疯了。 一样都是水池,光是有造浪效果,玩法就会大不相同。 套著泳圈的姬子随著浪花起伏,心无旁鹜地视察周遭,尤其是情侣们的反应。 因为面对浪花造成的突发状况,恋人们都能乐在其中。 「快、快看啊,一辉学长,你看那对情侣!男友居然背著女友游泳耶……呀~~好恩爱喔,太甜蜜啦!我觉得惠麻学姊他们也可以像那样放闪呢~~」 「啊哈哈,是啊。」 顺带一提,伊织和伊佐美惠麻此刻屈膝坐在岸边,时不时用单手向对方泼水,看了让人会心一笑。 姬子的心情依旧亢奋。 因为四周有很多甜蜜的情侣,姬子便仔细观察并逐一回报。例如「哎呀,他们想硬塞进一个泳圈耶~~」「哎呀,在水里跟著浪花漂浮的时候,居然还一直看著对方~~」「哎呀,他们跟海滩球一起被浪卷来卷去耶~~」 在一旁看著姬子的一辉脸上依旧挂著温柔的微笑。 「对了,哥和小春怎么去这么久啊~~?」 「因为隼人很爱管闲事啊。说不定帮了个遇到困难的女孩子,反被搭讪之类的……感觉机率很大。」 「啊哈哈,你说哥吗~~?我刚刚就说过了,哥不可能被女生倒追啦。他脸上就写著乡巴佬三个大字耶~~」 「不一定喔。你看,二阶堂同学也是因为担心才出去找他的。」 「咦~~是这样吗?我反而比较担心小春耶~~」 隼人去拿备用泳圈后,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 在这个人工造浪池一至二人的玩法,大致上都玩过一轮了。 姬子一边闲聊一边思考跟隼人会合后要玩些什么,结果一辉忽然开口问道: 「姬子,你好像都盯著情侣看耶,是不是对恋爱很好奇?」 「嗯~~怎么说呢?该说喜欢恋爱话题是女生的本能吗……但小春算是特例吧。」 「啊哈哈,本能吗?」 「一辉学长呢?你刚才还被女孩子搭讪呢。只要有心,应该马上就能交到女朋友吧?」 「……我暂时没有那种想法。」 「什么,真是暴殄天物!」 「姬子,你也很受欢迎吧,不想交男朋友吗?」 「咦?」 姬子发出怪声。一辉的提问来得太突然了。 回想自己今天的表现,确实会让一辉有这种疑问,但不知怎地,姬子心中隐隐作痛。 男朋友。 仔细掂量这三个字后,姬子发现自己皱起了眉。 但她不知道原因为何。 「…………」 「…………」 尽管和微笑提问的一辉四目相交,姬子也只是一脸困扰地歪著头,胸口有些躁动。 当内心充斥这股莫名的情绪时,一阵熟悉的嗓音忽然窜入耳中。 「怎么可以突然打人啊!」 「因为你有错在先啊!」 「莫名其妙耶!」 「而且隼人你以前就──」 「春希之前也是──」 姬子疑惑地循声望去,就看见哥哥和儿时玩伴一边互骂(斗嘴)一边往这里走来。 眼前这个再熟悉不过的景象,让姬子的脸都僵住了。她和一辉互看一眼,露出苦笑。 姬子叹了口气。 两人虽然互相叫嚣,却又带著笑容,看起来很开心。 所以姬子在春希脸上看见了「以前的春希」的影子。 (…………啊。) 这一刻,姬子才终于恍然大悟。 「欸,一辉学长,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 「……………………什么?」 「但那个人现在变得遥不可及,所以我暂时也没有那种想法。」 「这样啊……」 姬子轻笑出声,自然而然地将手放上仍带著些许甜蜜痛楚的胸口。那张笑容充满了泫然欲泣的悲伤。 一辉那凝视著姬子的眼眸闪烁,似乎有些意外。 被他这样盯著看,姬子也发现自己将鲜少与他人言的真心话说出来了,便有些羞赧地发出「啊哈哈」的敷衍笑声,离开水池。 「我们也过去吧,一辉学长。」 「!啊、好……」 姬子催促著不知为何僵在原地的哥哥的(一辉)朋友,并往哥哥和儿时玩伴走去。 会合后,两人就用幼稚的口气对她叫嚷: 「啊,姬子!你来当裁判!」 「虽然还没决定要用什么方式,但我要跟他一决胜负啦,一决胜负!一定要分出高下才行!」 「哥、小春,你们干嘛忽然吵架……」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两人念念有词地瞪著对方,气焰高涨的模样,姬子从小就见识过无数次了。 与当时不同的长发和短发。 与当时不同的身高差距。 与当时不同的声线高低。 反正一定是为了无聊小事才会吵起来吧。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玩游戏、赛跑、一口气喝光弹珠汽水。 在家里、在散步途中、在放学回家路上。 大发脾气、闹别扭、满心不甘。 惊讶、开心,再相视而笑。 必然的结果。 当这些回忆与感情层层积累,彼此心中的天秤就会摇摆不定,最后带著笑容取得平衡。 这个过程从小就重复过无数次了。 所以姬子叹了口气。 接著傻眼地用隐含著千言万语的口气,对他们也对自己大声喊道: 「──真是的,怎么还是以前那副德性啦!」 ──────────────────────── 尾声 无边无际的天空飘过几朵洁白如新的云,为苍蓝的天幕增添色彩。 这个偏僻的乡村四面环山,彷佛被镶在画框中似的,还能见识到这般如诗如画的天空景色。 要到市中心必须先徒步半小时到客运站搭乘客运约一小时,再搭将近两小时的电车,之后还要再转乘新干线。光移动就需耗时半天以上,与世隔绝的穷乡僻壤之地,就是月野濑。 放眼望去,为数不多的平地全都辟为农田,远处还升起燃烧稻草的阵阵烟雾,四处弥漫著土壤及肥料的气味。 沙纪看著一如往常的月野濑景色,踩著脚踏车前往公车站。 「喂~~!喂~~沙纪~~!」 「啊,源爷爷!你好~~!」 听到有人在田里喊著自己,沙纪将脚踏车停了下来。只见在神社氏子的聚会中总是千杯不醉的源爷爷在枝叶繁茂的翠绿田中向她用力挥手,要沙纪在原地等他。 源爷爷往手提塑胶袋中塞进当季的茄子、番茄、秋葵和小黄瓜等夏季蔬菜,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来,拿去。这都是刚摘下来的,很新鲜喔,虽然形状很丑啦!」 「这、这么多……前天你也给过我了呀。」 「不不不,雾岛小弟没有吧?你帮我拿给他。」 「唔咿!」 「他今天要回来吧?看沙纪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就知道啦,哇哈哈!」 「咦?啊、等等,源爷爷~~!」 被源爷爷这么一提,沙纪满脸通红地提出抗议,却也因为被猜个正著而无可反驳。 沙纪今天穿的不是月野濑居民常见的制服或巫女装,而是清爽简洁的针织棉上衣和蕾丝长裙这种有点挑战自我的风格。 十四岁的沙纪稚气尚存,肤色白皙,这身装扮为她增添了些许成熟韵味,非常适合她。 顺带一提,为了隼人和姬子返乡的这一天,她烦恼了半个月以上才选出这身搭配。 「喂~~源大哥~~捕兽夹又抓到山猪啦~~!哦,沙纪也午安呀!」 「兼八叔叔,你要去杀猪吗?」 「对啊!抱歉在你开心的时候打扰你,记得帮我叫雾岛小弟过来帮忙喔,呀哈哈!」 「唔!讨、讨厌,连兼八叔叔都笑人家~~!」 这次是开著小货车的其他居民路过此地,也不忘调侃她几句。 沙纪实在忍无可忍,将源爷爷送的蔬菜放进脚踏车货篮后,便逃也似的离开现场,身后还不断传来「呀哈哈」和「啊哈哈」的笑声。这一幕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上演。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但我看起来真的这么开心吗?) 沙纪下车对自己检视了一番,还是一头雾水。 硬要说的话,她只担心服装和发型会不会奇怪,心中充斥著各种思绪。 (……应该没问题吧?) 她缓缓推著脚踏车,继续往公车站牌所在的县道走去。 心中五味杂陈。 既想早点见面,又希望再推迟一些,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心中不断抗衡。 尤其是春希。 沙纪对她的存在充满了臆想。 这时,前方传来公车即将离站的喇叭声。 「是沙纪耶!沙纪~~喂~~沙纪~~!」 「啊,小姬!」 沙纪抬起原先低下的头,就看见时隔两个月不见的姬子(好朋友)用力挥著手跑向自己。 她那开朗的嗓音和笑容,让沙纪也跟著笑了。看来他们比预定抵达的时间提早了些。 这位永远像太阳般明亮耀眼的好朋友,将沙纪心中的忧愁一扫而空。真是令人自豪的好朋友。 「哇~~沙纪,这身打扮超可爱~~!好成熟喔~~!是不是想挑战自己的风格啊?」 「啊哈哈,没什么差别吧。」 「是吗?啊,对了!车站有卖小鸟和鸡蛋形状的奶油夹心饼乾伴手礼,感觉很好吃,可是排了好多人喔,我没买到。不过烧卖便当超级好吃喔!还有啊──」 「这、这样啊~~」 「我想说说新干线上卖的冰淇淋,吃起来有够硬。」 「唔!」 「对对对!哥说冰淇淋太硬了,居然想淋热咖啡吃耶!根本是邪门歪道!」 「他说那是『阿福加豆』风?区区隼人居然还装模作样!」 「对啊,哥还真好意思~~!」 一名留著乌黑长发,相貌楚楚动人的女孩从姬子身后走来,加入了话题。 是春希。 沙纪不禁为之屏息。 之前就隔著萤幕看过她的长相了。 她有著可爱的五官和匀称的身材比例。该说是存在感吗?亲眼目睹这位魅力十足的少女后,连同为女性的沙纪都看得入迷,不禁发出五味杂陈的叹息声。 「是阿芙佳朵啦,义大利好像经常这样吃……呃,姬子、春希,你们太激动了,害村尾不知该作何反应。」 「唔!」 沙纪再度因为其他原因而屏息。 从姬子和春希身后走来的正是隼人,两手还拿著旅行袋。沙纪回顾最后一次见到他的记忆,觉得他头发变长了些。这也表示他们真的很久没见了。 沙纪的心中躁动起来,身体也僵住了。 他是好朋友的哥哥,也是过去为自己的世界带来色彩的那个少年。 好想说点什么。 脑子却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最近明明可以在群组中和他正常对话。 但在现实世界里,沙纪还是像以前一样茫然无措。 沙纪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烦躁不安。 「哥,你离沙纪太近了吧?你看,她吓到无法动弹了!」 「喔,抱歉。」 「……唔!不,那个……!」 看到沙纪的反应,姬子叹了一口气,抓著隼人的手把他拉开。 不对,不是这样──明明想解释清楚,却找不到合适的用词,无法采取行动,让沙纪只能乾焦急。 但春希不经意地探头看向沙纪的脸。 「沙纪,你好可爱喔。」 「唔!」 第三度为之屏息。 春希的表情既似困窘又似傻眼,感觉很不可思议。沙纪猜不出她的真心。 沙纪瞪大双眼看著春希,春希便回了个和善的微笑。 「我想跟沙纪培养感情,至少要达到隼人和小姬跟你的友好程度。」 「……啊!」 说完,春希绕到沙纪身后推了一把。 她的力量并不大,但沙纪的身体还是往前移了几步。 「……村尾?」 「沙纪?」 「~~~~!」 她来到隼人和姬子面前,两人一脸不解地看著她。 虽然春希在后头推了一把,但这确实是出自沙纪的个人意志。不过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沙纪的眼神四处游移,还是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难为情地往下看,刚才源爷爷给的夏季蔬菜便映入眼帘。这是源爷爷交代要送给隼人的东西。 已经为她做足万全准备了。 于是沙纪依旧满脸通红地将这袋蔬菜推到隼人面前。 「那个,哥哥,这、这是源爷爷要送给你们的~~!」 「咦,什么什么?茄子、秋葵、小黄瓜……呜恶,还有番茄。」 「啊哈哈,看到这个就有回到乡下的感觉了。」 「谢谢你,村尾。也得跟源爷爷道谢才行。」 收下蔬菜后,隼人感慨万分地这么说。 (…………啊。) 看著围上前来兴奋地讨论起夏季蔬菜的隼人、姬子和春希,又望向周遭的月野濑景色,有句话自然而然地涌上沙纪的心头。 「各、各位,欢迎回来!」 三人听到沙纪这句话,不禁愣了一下,互看一眼后,随即笑逐颜开地说: 「「「我回来了!」」」 回答的声音缓缓隐入高空中。 微风轻拂,满山群木也唱起了歌。 田里出现青翠的稻浪,池水表面也掀起涟漪。 月野濑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乡村。 今年却即将迎来跟过去不太一样的夏日景色。 ──────────────────────── 后记 我是云雀汤!正确来说,是某个城市的大众澡堂「云雀汤」的店猫! 又在这篇后记中跟大家见面了!喵~~! 故事来到了第三集。 两人终于开始意识到对方是异性,察觉彼此之间已经不同以往了。 他们心中萌生出还称不上是恋情的好感雏形,以及累积至今的信赖与牵绊。 隼人和春希正在试探摸索这段崭新的关系,当中还出现了明确察觉到恋慕之情的沙纪。 我在描写沙纪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 只要稍有差池,先不论她的心境如何,在读者眼中可能会变成讨人厌的第三者吧?由于编辑也指出了这个问题,我便接受建议,将网路连载的内容又加笔修改了不少。 拜此所赐,才将她打造成充满魅力的女孩子。各位觉得如何呢? 沙纪登场后,感觉这个故事才终于站上了恋爱喜剧的起跑线。 此外,还有在医院和活动中碰到的那个知道春希存在的男人,以及一辉的前女友佐藤爱梨,跟剧情伏笔有关的角色们也一一出现了。 对了,大山树奈老师也在ドラドラふらっと♭网站上开始连载《转美》的漫画版了! 请各位一定要去看看春希他们活灵活现的各种表情。我个人超爱出现一下下的源爷爷的羊,卷翘的羊毛真的太可爱了! 此外,这次我也收到了好多粉丝信! 也有收到粉酒喔(小声)。 对作者来说,在网路如此普及的现代,特地以纸笔书写的粉丝信所带来的惊喜,简直是笔墨难以形容。 就算只写了一句「喵~~」,还是特地用具体的形式向我传达喜欢的心情,我真的觉得很开心。 我会将每一封粉丝信重看无数次,化为写作的动力。 看完第三集后,也请大家不要客气尽管寄来吧! 那么,第三集的故事也是未完待续!就先在此做个收尾吧,敬请期待转美后续的剧情发展。 最后,我要感谢K责编不断陪我商量并提出建议。负责插画的シソ老师,谢谢您提供精美的插画。我也要对支持我的所有人,以及读到这里的每位读者献上由衷的感激。希望往后也能继续得到你们的支持。 期待各位的声援和粉丝信! 这次的粉丝信跟上次一样,只写一句「喵~~」也没关系喔! 喵~~! 令和3年 9月 云雀汤 ──────────────────────── 春希的某个考前准备日 期末考将近的某个周末中午。 听到自己的肚子发出咕噜声,春希才从书桌上抬起头。 「……啊,已经中午啦。」 春希看了时间,用力伸了个懒腰,暂停读书并离开座位。 平常总待在雾岛家,也会一起吃饭,但在考试前这段时间,春希还是会收敛一点。 那个爱管闲事又有点过度保护的儿时玩伴莫名喜欢照顾别人。 春希不想在考试前还麻烦他准备饭菜,希望他能将时间花在自己身上。 只是他本人大概不觉得这是在照顾人吧。 春希轻易就能想像如果在雾岛家准备考试,他就会理所当然地准备午餐,于是不禁露出苦笑。 无论如何,得吃午餐了。 好好吃一顿饭也能提升下午的读书效率。 「冰箱里有什么呢……但我已经想好要煮什么了啦。」 自从在雾岛家帮忙准备饭菜后,春希偶尔也会在家里做点简单的菜色。这是为了让自己能帮上更多忙。 春希拿出鸡胸肉、洋葱、鸡蛋和萝卜婴。 她要做的是亲子丼。隼人曾说这道菜做起来简单又快速,相当推荐。 由于昨天也吃了一样的亲子丼,每种食材都剩了一些。 在平底锅倒入油,放入切成一口大小的鸡胸肉煎至金黄,再将切丝的洋葱炒软。 接著加入酱油、味霖、酒、砂糖及和风高汤粉的混合溶液炖煮,将汤汁收乾至一半左右,再淋上三分之二的蛋液,均匀布满食材。 待锅中蛋液稍稍凝固,再淋上剩下的蛋液就可以关火,等余温将蛋焖至蓬松嫩滑。 等待期间就从冷冻库拿出以保鲜膜包好的白饭,用微波炉解冻后放进碗里,将平底锅内的食材铺在饭上,最后再用萝卜婴装饰就完成了。 「我要开动了。」 春希将亲子丼放进嘴里,就感受到鸡蛋和高汤的柔和甜味在口腔弥漫开来。 然而春希还是皱起眉头,忍不住心想:隼人做得更滑嫩啊。 吃起来并不是超市或超商那种千篇一律的味道,而是带有亲手做的料理那种温暖风味。 但不知为何,现在春希觉得少了一股滋味。 没人陪她聊天,只是平淡地吃著饭,不一会就吃完了。 春希低声说了句「我吃饱了」,接著迅速洗好碗筷,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不想马上回到书桌前读书,所以往床上一倒。 脑中想的是刚才那碗亲子丼。 隼人做起来更熟练,切菜速度也很快,放调味料时也几乎都用目测的方式──自己和儿时玩伴之间的差异,让春希的胸口莫名焦躁起来。 此外,她也觉得只做一人份很麻烦。在网路上查食谱时,全都是二~三人份的做法。在超市购买的分量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效率差,价格又贵,还不如做三人份比较实在。他们今天中午吃什么呢?姬子有没有在偷懒玩耍呢?复习进度如何了?──春希满脑子都在想雾岛家的事。 「能不能早点考完啊……唔!」 她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吓得坐起身,并用力摇摇头。 以前春希对考试这段期间并不反感。 因为不必设想太多,只要拚命读书就好。 过去的她反而觉得一直考下去也无所谓,现在却希望考试能早点结束。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改变想法。 儿时玩伴的脸掠过她的脑海。 「啊~~真是的,开始念书吧,念书!」 春希拍拍脸颊为自己打气,重新坐回书桌前。 只要埋头苦读,期末考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结束吧。 春希怀著与之前不同的想法,心无旁骛地认真准备,彷佛期盼时间能赶紧流逝。 ──────────────────────── 插图 ──────────────────────── 第四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暗之空 录入:kid 在玉露生寒的深秋时节,某次放学后的回家路上。 两眼无神的姬子茫然地走在田埂路上。 『哎呀,小姬,幸好你妈妈没什么大碍!』 『不过暂时只剩下你和哥哥两个人了吧?遇到问题尽管说喔。』 『……』 先前母亲被送到了位于山脚下的医院,听田里的村民说着担心母亲的话语,姬子的心也毫无波澜。 姬子爱理不理地别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再次迈开步伐,脸上已经毫无感情可言。 这个小小的世界,总是忽然从姬子身边夺走重要的事物,藏到某个地方。 母亲如此,春希亦然。 所以姬子决定对一切视而不见。她不愿再听到让人心烦的话语,要是多嘴说了几句,感觉其他东西也会被夺走,因此她把耳朵、嘴巴,连同心灵都封闭起来。因为只要无欲无求,就不会再受伤了。 她不经意地抬头仰望天空。 被四面环绕的山峦框住的天空就像破了一个大洞,松软的云朵漫无目的地飘荡而过。 姬子朝云朵伸出手。 但她什么也没抓住,云朵从她手中悄悄溜走。 那朵云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呢? 是不是要翻越那座山,前往月野濑(这个小小世界)外的某个地方? 这时,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如果追着那朵云走,我是不是就能前往另一个世界?云朵会带我到妈妈和春希所在的地方吗? 姬子的脚步蹒跚,抬头看着天上的云、远方的天,心神不定地一路往前走,彷佛受到了牵引。 轻飘飘,软绵绵。 慢悠悠,茫茫然。 『危、危险!』 『……?』 忽然间,有个人小心翼翼地拉住姬子的手臂。 姬子回头一看,发现是一张熟悉的脸庞,原来是村里少数跟她同年的小学女孩。女孩一脸为难,显得不知所措,彷佛想拉住自己。 这个女生为什么要抓住我的手臂? 姬子不明所以,于是默默地拨开她的手,再次追逐云朵的行踪。 『啊……等等,等一下啦~~』 『…………』 转啊转,晃啊晃。 不疾不徐,悠哉悠哉。 姬子渡过陌生的桥梁,横越大河,走过未知的建筑物。 那朵云只是顺顺地流过天际。 两名年幼的少女在地上踩着踉跄的脚步,追着云朵跑。 『……!』 『你、你没事吧!』 姬子的脚忽然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擦破皮的膝盖传来阵阵刺痛。 跟在后头的女孩连忙扶她起身,姬子却只是眺望着那朵抛下自己、飘向远方的云朵。 『你、你看,那边有个公车站!我们去长椅上坐坐好吗?』 被神情慌张的女孩带到长椅处后,姬子浑身无力地目送消失在山头另一端的云朵。 『……』 『……!』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呆站在原地低垂着头。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染红了西方的天空,在姬子的脸庞洒下一道影子。 这时传来一阵喇叭声,隔了一会,又传来「噗咻」的开门声。 姬子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公车司机疑惑的表情。 『小妹妹,你们要上车吗?』 她不知道这辆公车要开向何处。 姬子往公车的行驶方向看去,发现是云朵消失的那个方向。 于是她用行动代替回答,宛如被公车吸引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不行~~!』 『……唔!』 伴随着这声强硬的喝止,姬子的手也被用力抓住。 『……呼,赶快回家吧,两位小妹妹。』 见状,司机傻眼地叹了口气,便关上车门驶离公车站。 姬子十分困惑。 心中充满了「为什么」这三个字。 她露出有些不服的神色回头望去,接着惊讶地瞪大眼睛。 『要是你走了,哥哥跟我……都会很寂寞!会很伤心耶!呜、呜哇啊啊啊啊!』 『…………啊。』 从女孩眼角滑落的眼泪、颤抖的话语,都重重击打上姬子的胸口。 姬子总是被抛下的那个人。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被留下来的人有多痛苦。 那个放声哭喊的模样,跟以往的自己逐渐重叠。 女孩的眼泪成了导火线,让姬子原本理应深埋在心底的情绪,顿时化作泪水满溢而出。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名年幼的少女就这么牵着手放声大哭,直到眼泪都流干为止。 当西方的山峦完全被染成茜红色时。 姬子牵着女孩的手,踏上走回村子的路。 她有些尴尬地嘀咕道: 『……那个,我叫姬子,雾岛姬子。』 『咦……啊,我、我叫沙纪,村尾沙纪。』 『沙纪,今天很谢谢你。还有,那个,以后也请你多多指教……』 『唔!哎、哎嘿嘿~~嗯!请多指教,小姬!』 两道并肩的影子愉悦地晃啊晃的。 这时,有辆小货车开到她们眼前。姬子看到源爷爷坐在驾驶座,在车斗上,朝两人用力挥手的人是她的哥哥。 『雾岛小弟,找到雾岛小妹了!』 『姬子~~喂~~姬子~~!』 『……啊。』 姬子浑身一震。她回想起自己最近的态度。 哥哥向她搭话,她也不理不睬,只把自己关在封闭的壳里。 因为担心这样的姬子,哥哥比以往更费心地照顾着她。 今天哥哥也不停跟她说,他要用放学回家时邻居分送的蔬菜和香菇做豪华汉堡排。 不安让姬子的脸扭曲得很难看。 尽管如此,哥哥还是一脸担忧地跳下车斗,跑了过来。 『姬子,你去哪里了……你受伤了耶!没事吧!』 姬子紧紧地抓着裙摆。 看到哥哥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姬子不知道究竟该用什么脸面对他,有些不知所措。 但一旁的沙纪露出一抹微笑,轻轻地推了她的背。 『……唔。』 眼前的哥哥,脸上满是疲惫。 发现姬子不见后,他一定到处寻找姬子的行踪。 姬子觉得该对心急如焚的哥哥说点什么,于是拼命搜索词汇。 『……………………哥。』 她没有像平常一样完整地喊出「哥哥」两字,只能努力挤出这个字。 然而,一听到这个字,哥哥脸上立刻出现了笑容。 『欢迎回来!我们回家吧,姬子。』 『……嗯。』 她握住哥哥伸过来的那只手。 源爷爷哈哈大笑,沙纪也轻笑出声。 或许是觉得被调侃了,只见哥哥连耳根子都红了,而姬子跟在哥哥的身后。 被染成茜红色的天空。 擦伤的膝盖。 紧紧牵着的两只手。 川流不息的片片流云。 这一天。 在某个秋冬交替的天空之下。 姬子和沙纪变成了好朋友,哥哥变成了「哥」。 ──────────────────────── 第1话 在全心寄托的牢笼中绽放光采 天空是澄澈得彷佛能穿透的蓝白色。 放眼望去,全是绿意盎然的田园风景。 四面环绕的群山传来枝叶摩娑与蝉鸣的声音。 如此与都市喧嚣无缘的山村,就是月野濑。 在光秃秃的田埂路上,兴奋的一行人聊得不亦乐乎。 「嗯~~好怀念喔!空气也好清新!而且感觉好凉爽!」 情绪异常高涨的春希张开双臂跑在前方,接着转了一圈。 「小春,你也真是的……不过这里真的比都市凉爽呢,哥。」 「是啊,我也觉得有点怀念。」 「这里的步调比较缓慢悠闲呢~~」 「啊,你们看!是螯虾,这里的水渠里居然有螯虾!」 「春希……」「小春,你在干嘛啦……」 春希不知何时跑到田埂路旁边的灌溉水渠,一脸兴奋地盯着里头看。 隼人和姬子虽然傻眼,却也眯起双眼寻找棍子,想一起往水渠里戳。 沙纪站在与三人相隔一步的地方,看着他们嬉闹的模样。 三人之间的互动充满了欢快的气息,光是在一旁听着,心情就跟着愉悦起来。 想必以前也是这种感觉吧。 虽然很想加入其中,但沙纪担心自己加入后会扰乱气氛,所以此刻的她像过去一样,只在一旁观望。 她发出一阵带着自嘲的叹息。这时,春希看着她问道: 「沙纪,你今天没穿巫女服啊?」 「咦,啊……!」 春希硬是从她背后推了一把,让她加入众人的话题。 「对了,你难得没穿巫女服耶,感觉像是你的注册商标了。」 「因、因为,小姬家闲置了一段时间,我想帮忙打扫……」 「原来如此,穿着巫女服确实不太方便~~」 「嗯,我也不太想穿着巫女服去小姬家。」 「村尾,你居然连这方面都考虑到了……啊啊,那个,谢谢你。」 「啊,那我也去帮忙吧!但我想先放行李耶~~」 说完,春希就拍了拍自己的波士顿包。 沙纪试着加入圈子后,就像在聊天群组一样,话题一下子就热络起来了,彷佛从以前就一直是如此。 这种感觉真奇妙。如今他们也热烈地讨论着「这么说来,这里到处都能看到小货车耶」这种话题。 不久后,一行人来到分别通往神社和雾岛家的岔路口,于是他们举手暂别。 沙纪和春希并肩走在前往神社的路上。 或许是觉得许久未见的月野濑风景很稀奇,只见春希不停张望四周。 沙纪再次观察起走在身旁的春希。 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亮丽黑长发、可爱动人的小巧脸蛋、身上穿的雪白连身裙,在在表现出都市丽人的清纯气息,真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而且还会像刚才那样带领自己加入话题,性格爽朗大方、招人喜爱。 沙纪忍不住拿春希与自己相比,一股叹息已经涌上喉间── 「沙纪,别这么客气嘛,可以再任性一点啊。」 「唔!」 「只要踏出一小步,世界就会有所改变。我们的聊天群组是如此,你对隼人的心意肯定也是……」 说到这里,春希对她微微一笑。 那双眼彷佛看透了沙纪的心,让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为什么?」 沙纪惊讶地眨眨眼,这句话也跟着脱口而出。 春希将视线移向村子的中心地带,用有些怀念的嗓音低声说道: 「毕竟我以前也是被人硬拉出来的……因为沙纪说想见我,我现在才会在月野濑啊。」 「春希、姊姊……」 沙纪来回看了看春希的脸庞以及伸向自己的手。她只犹豫了一瞬就立刻握住那只手,脸上也逐渐涌现出笑意。 「走吧?」 「嗯!」 沙纪雀跃的声音飘向蔚蓝的高空中,一阵风呼啸而过。 今年的夏天肯定不同以往──这股预感让沙纪的心情无比激昂。 ◇◇◇ 从设有公车站的县道往南边靠山的方向走了二十分钟后,以月野濑的标准来说相对崭新的民宅,就是雾岛家。 「我回来了……这样说感觉有点奇怪耶。」 「唔,有够闷,而且到处都是灰尘。」 「姬子,先把所有窗户打开吧。」 「好~~」 这个家闲置了两个月,中间还隔了一段梅雨季节,室内弥漫着有些湿冷的独特气息。 隼人和姬子把行李放在玄关,将紧闭的窗户和挡雨窗逐一打开。 随后,从山上吹下来的风顿时窜进屋内。 沁凉又宜人的风和都市截然不同,彷佛将屋内滞闷的空气和舟车劳顿将近半天的疲劳都一并带走了,让隼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虽然涌现出想要直接倒头午睡的冲动,但他不能这么做。 现在已经下午了,还有很多事得赶在太阳下山前完成。 「……只要没人住,房子就会损坏啊。」 隼人将视线往下移,看到地板上生了一层薄薄的灰,心想得稍微打扫一下。这时,阁楼上传来姬子的声音。 「哥~~床单怎么办~~?」 「啊~~还是先洗一下比较好。现在洗完,傍晚时应该会干,把我的床单也丢进洗衣机吧。」 「OK~~对了,秋冬的衣服怎么处理?」 「这个嘛……之后再用宅配寄过去吧。」 一边聊着,隼人环视了客厅一周。 映入眼帘的是将相邻的两间房打通的和室,面积比都市的公寓大了两倍。 放在客厅里的电视柜、沙发、餐具柜和橱柜,都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彷佛时间被静止了一般。 在都市使用的生活用品,大多都是在那边买齐的。 他们当时搬家和转学时就是这么赶。 隼人将沙纪刚才在路上转交的分送蔬菜放进空荡荡的冰箱,并思考要从哪里开始整理。 这时,在月野濑鲜少听见的电铃和玄关的对讲机传来声响。 「来了~~……呃,春希和、村尾……?」 「呜呜呜~~……」 「呃,那个,我是村尾沙纪……」 来客正是春希和沙纪。她们应该是放完行李后过来的。 但两人的样子有点怪异。 春希满脸通红地缩着身子,沙纪则慌慌张张的。 隼人疑惑地歪着头,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姬子也从阁楼上下来了。 「啊,是小春跟沙纪啊!欢迎……哥,你干了什么好事!是性骚扰吗!」 「哪有啊!我才想问呢!」 姬子狠狠地瞪了隼人一眼,春希才吞吞吐吐地解释道: 「……都是沙纪的错。我真的被她害惨了……」 「啊?」 「不、不是的!因为春希姊姊的优点多到数不清,我想让村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之前就帮她四处宣传,所以才……!」 「来、来这里的路上,每个见到我的人都说『好可爱喔~~简直判若两人~~真是个大美人呢~~沙纪、隼人和小姬就麻烦你多多关照喽~~』!我总算明白『捧杀』这个词的意思了!」 看样子,沙纪之前在月野濑到处散播了春希的情报。 幸好大部分的村民都用友善的态度欢迎她,但春希不习惯这种礼遇,才会演变成这种结果。 隼人与姬子看向彼此,想像到春希和沙纪当时接受乡下特有的热烈吹捧的画面,脸上便自然而然地扬起笑容。 「「……噗!」」 「小、小姬~~」 「连、连隼人都这样~~!」 春希鼓起脸颊,对雾岛兄妹的反应十分不满,走进玄关时还抱怨连连。 走进客厅的那一刻,春希忽然停下脚步,似乎僵住了。 隼人越过春希的肩头看去,看到蒙上些许尘埃,但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的寻常客厅。他疑惑地皱起眉头。 「春希?」 「……啊,呃,那个,我只是觉得都没有变耶。」 「是吗?摆设换了好几次,也变得有点老旧了吧。」 「啊哈哈,该怎么说,就是有种回到『隼人家』的感觉……」 「唔!」 说完,春希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腼腆,有种与以往不同的娇俏感,非常可爱,让隼人不禁怦然心动。他用力抓抓头,将脸别向一旁,试图掩饰这份羞涩。 「哥,赶快把家里扫一扫吧。」 「是啊,我们要做什么?」 「我、我也……」 「……真的可以吗?」 听隼人这么问,春希和沙纪都理所当然地点头回应,姬子也求之不得地说:「我想快点开冷气!」 长大成人的春希,以及过去没什么交集的妹妹朋友(沙纪),此刻都在隼人月野濑的老家里。 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两个月前的隼人,根本无法想像眼前这一幕。 「那就先从──」 不过,这种感觉也不赖。于是隼人眯起眼,开始下达指示。 雾岛家是独栋的木造平房,在月野濑算是一般大小,但是以都市基准考量的话坪数相当大。实际上,光是建筑面积就比都市的公寓大了一倍以上。 尽管如此,只要四人分工合作,大约一小时就能大致打扫完。 「这样就行了。」 隼人在院子里晾完床单后,暂时歇了口气。 他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并从原本紧闭的落地窗走回客厅,就看到姬子在开着冷气的房里瘫软在沙发上。他五味杂陈地皱起眉,随后沙纪端着放了茶杯的托盘从厨房走过来。 「呃,这是我带来的瓶装茶,我问了姬子,她说杯子可以用……可能已经不冰了。」 「啊~~沙纪,谢谢你~~」 「姬子……村尾,真不好意思。」 看样子她们先打扫完了,沙纪还帮忙倒了茶。 隼人瞪了姬子一眼,她却依旧瘫在沙发上。 和神情尴尬的沙纪对上视线后,两人都露出苦笑。 「小姬就是这样嘛。」 「……真是的。」 接过沙纪端来的茶后,隼人一口气喝下肚。虽然有点退冰,但在满身大汗的状况下,水分流过喉间的感觉舒爽极了。隼人「呼」地吐出一口气。 这时,隼人才忽然发现春希不在。 她刚才应该跟姬子打扫同一个房间啊。 「姬子,春希呢?」 「嗯~~小春?对喔,没看见她耶。是不是在附近闲晃啊?」 「…………咦?」 隼人的双肩猛地一震,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以前春希也经常来雾岛家玩,格局跟当时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隼人的脑海中忽然浮现春希喜孜孜地在他房里「探险」的模样。 「不会吧!」 「哥……?」 「哥、哥哥?」 隼人急忙冲向房间,他的目标是姬子房间的隔壁,那个阁楼改建成的房间。姬子和沙纪都被隼人突如其来的行动吓得瞪大双眼,但隼人没时间顾虑她们的感受了。 「春希!」 「…………」 他用力打开房门。 虽然东西少了一些,但他的房间跟搬到都市之前没什么差别,而春希就跪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 她的姿势像静候多时了,但她脸上毫无表情。 春希刻意摆在面前的东西是一个光碟盒,上头印着一名楚楚动人的银色长发美少女和碧蓝如洗的晴空,还贴着一张闪闪发亮的贴纸,贴纸上的数字「18」格外显眼。在血气方刚的「少年」房间里,出现一两个这种东西是很正常的。 「……」 「……」 明明时值盛夏,气氛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种感觉并不是「尴尬」,隼人的表情僵硬,一道冷汗滑过背脊。 春希露出一抹相当明显的假笑,并用右手拍了拍地板,似乎在示意隼人坐下。 「呃~~那个,这是……」 「是《缘分天空》吧?」 「啊,对,是《缘分天空》没错。」 「是『我本人』也欣赏过的深夜动画的原作──色情游戏吧?」 「我、我还没搬家的时候,高中有人喜欢这款游戏,是那家伙硬塞给我的……」 「你玩过了吗?」 「呃,那个,这个嘛……」 「总之先坐下来吧。」 「……………………遵命。」 隼人当场坐下,心情宛如要接受侦讯的嫌犯。不知为何,他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正襟危坐的姿势。 他和春希面对面,中间还放着那个色情游戏。 紧张的气氛充斥在房内。因为是用阁楼改建的房间,天花板比较低,更增添了几分窒息感。 「…………所以呢?」 「所以?」 「隼人同学,你到底喜欢哪个角色呢?」 「那、那个,春希同学……?」 「是儿时玩伴的巫女、学姊、班上的千金,还是印在封面上的亲妹妹呢……你最『宠幸』的是哪个女孩?」 「等等,你在问什么啊!」 「少废话!」 「我、我才不会说咧,笨蛋!」 虽然是被同学强迫推销(推坑)的,但隼人也是个健全的男高中生,一定会对这种游戏有兴趣。他当然已经玩过一轮,原作的精采程度确实足以改编为动画。他还破了所有路线,也有几个在各种意义上非常喜欢的场景。 但这些话当然不可能告诉春希。即使是非常心有灵犀的儿时玩伴,春希依然是女孩子,而且是连隼人都觉得可爱的女孩。 真想立刻逃离现场。 但他被笑容满面的春希压得死死的,根本逃不了。 隼人冷汗直流,视线不知所措地四处游移。 这时,他听见有人急忙跑上楼梯的脚步声。 「哥、小春,怎么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哥哥、春希姊姊,怎么回事啊~~?」 「…………啊。」 姬子和沙纪来到房间后,表情都僵住了。 隼人和春希姿势端正地跪坐在地,中间放着一个封面印着美少女的光碟盒,上头还贴了闪闪发亮的十八禁贴纸。看到这一幕,马上就能察觉到是什么状况。 隼人脸上的血色尽失。 姬子用不屑的眼神瞄了哥哥(隼人)一眼,和春希互相点头示意。 「小春,这是那种不可描述的色色游戏吗?」 「对,是超级不可描述的色色游戏。」 「……我也算是懂得体谅的妹妹,哥也到了这个年纪,这样很正常啦。对吧,沙纪?」 「唔咦?那、那个……原来哥哥也对这种游戏、感兴趣啊……」 「不,这是同学硬塞给我的,那个,拜托饶了──」 「可是姬子和沙纪都有在这个作品里──」 「春希──!」 「哇噗!」 眼见春希下一秒就要脱口说出什么,隼人急忙用身边的抱枕压在春希脸上。这是一种反射动作。 但事发突然,春希泪眼汪汪地狠狠瞪了隼人一眼,姬子傻眼地叹了口气,沙纪则惊慌失措地看着他,而隼人完全是如坐针毡的状态。 「我、我出去买晚餐!」 隼人真的一刻也待不住了,抛下这个借口,随即站起身就往门外狂奔。 被留在原地的春希、姬子和沙纪彼此面面相觑,并露出无奈的苦笑。 待在这里也无事可做,但不知为何,每个人都没有动作。 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那个光碟盒上。 「唉~~被他逃走了。」 「真是的,谁教小春要笑他。」 「我、我们是不是太过火了~~……」 大家嘴上这么说,四周的气氛却有种莫名的躁动感。 女孩们的眼中都流露出好奇之色。 「……对了,这个游戏的剧情是什么啊?」 「我哪知道。小春,这很有名吗?你知道剧情吗?」 「嗯~~我只看过动画而已,听说跟游戏很不一样。」 「……」「……」「……」 接着,她们用宛如共犯的表情对彼此点点头。 「啊啊,可恶,春希这家伙!」 隼人用尽全力踩着脚踏车,在田埂路上奔驰。 这里的路跟都市不一样,是未经铺设且种植了彼岸花的裸露地面,让车体「喀哒喀哒」地晃个不停。无止尽延伸的直线道路路面狭窄,只要踏错一步,就有可能摔进灌溉渠道或田里。 「唔!喔,危险!」 有一只身形细长的棕色小动物忽然从田里冲了出来,隼人急忙按下刹车,脚踏车便伴随着一阵尘烟打横停下。原来是黄鼠狼。 黄鼠狼似乎也被吓到杵在原地,一跟隼人对上视线,它就直接往山的方向逃去。 这在月野濑是常见的光景。 但隼人只是茫然地看着黄鼠狼逃窜而去,彷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对喔,这里是乡下啊。」 随后,他叹了一口气。 神情尴尬地搔搔头后,他发出自嘲的笑声,重新骑上脚踏车。 隼人的目的地,是月野濑果菜生产合作社的附设卖场。 说到月野濑的生鲜食品,虽然果菜类的品项十分丰富,但鱼肉类就得仰赖每周只来三次的移动式超市。仔细想想,今天不是移动式超市会来的日子,跟随时想买就能买到商品的都市不同。 这时,隼人放眼望向四周。 四周环绕着的不是钢筋水泥建筑,而是树林茂密的群山,平地上,电线杆彷佛抓紧空隙地排成一列。一望无际的田园取代了整齐划一的住宅,周遭传来的不是人车声,而是昆虫或动物的气息。 直到两个月前,都还是每天都会看见的景象。 尽管如此,隼人却觉得这些事物有些陌生,有种齿轮错位的怪异感。 看来在这短短的几个月,感觉就变了不少。 春希也算是这种熟悉却陌生的象征。当她的脸掠过脑海时,隼人将手放上胸口。 「…………」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并改变行进方向,前往某个场所。 爬上通往高地的那条路后,能看见一幢古老巨大的日式民家,其特征是在月野濑也算年代久远的仓库。一如雄伟的存在感所示,这栋房子过去是这一带村长的富农之家。 但与雄伟外表不同的是房屋各处都有损坏,还能看见破碎的窗户玻璃。庭院杂草丛生,感觉早已无人居住。 其实这里从五年前就是空屋了。无人居住的家,腐朽的速度也很快。 「这么说来,当时『春希』坚决不肯告诉我这个地方吧……」 隼人回想起过往。 他跟春希在月野濑的各个地方到处玩耍。 不只在大自然中的山野溪流四处奔跑,他们也会在房间打电动,和姬子一起玩娃娃或积木,也会画图,可是这些全都是在雾岛家进行的。 当时他不觉得奇怪。当他提议「想去春希家玩」时,春希总是回答「在隼人家比较好,而且小姬也在」,而他也接受了这个答案。 隼人将视线移向某座山的一角。 只有该处的树木被砍了一半,与其他山景截然不同的模样,就像墨水泼洒在宣纸上一样醒目。 「『岩柱战场』啊……」 那里躺着一个巨大的岩石,还有一大片林立着有些腐朽的成排水泥柱的广场,看起来就像被毁坏的神殿。印象中,他们夏天时经常在那里玩水枪。 说来也没什么,这只是过去泡沫时代开发到一半就中断的建筑遗迹,原先可能是要盖饭店或高尔夫球场吧。 主导这个建案的人,似乎就是春希的祖父母。 话虽如此,泡沫时代是隼人出生以前的事,当他懂事时,二阶堂家早就没落了,也几乎不和村民交流。看样子当时在开发招商的过程中,在月野濑引发了很多问题,但隼人对其一无所知。 结果五年前,春希的祖父母终于被庞大的债款逼得无路可退,土地和房产都被扣押后,连夜跑路,就此失去了踪影。这就是隼人对二阶堂家的认知,只要是月野濑的居民,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二阶堂』、春希……」 刻意将这个名字说出口后,隼人不禁眉头紧蹙。 以前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能跟春希一起玩就好了。 而且记忆中的春希,总是笑容满面。 可是,不论春希在隼人心中是何等存在,春希依旧是眼前这个破败家族的孙女。 月野濑的村民们,究竟是用什么眼光看待春希的呢? 春希一定早有心理准备了吧。 他想起在前往月野濑的电车上发生的事。 能和沙纪见面让春希相当期待,还雀跃地说着要去河边钓鱼玩水、在山里抓独角仙或锹形虫、想召集大家来烤肉等等……从头到尾都带着重逢后始终挂在脸上的那有些淘气的笑容,跟小时候如出一辙。 隼人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春希时,她抱膝而坐的模样。 不论是说着「因为我是独生女」,走进昏暗屋内时的寂寞表情,还是抱怨「我一直乖乖地等着他们」时颤抖的双肩,或是前阵子在水上乐园喊出「少啰嗦,闭嘴,滚开」这般充满隐忍的声音,都能从中看到初次见面时的那抹身影。 每次看到春希开朗的表情,自己也会跟着笑逐颜开。但在她爽朗的外表之下,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隐情呢? 现在一定也是…… 「啊啊,可恶,搞不懂啊……」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乱成一团。 刚才明明因为太尴尬而逃出家门,如今却恨不得马上见到春希,这样的自己简直滑稽又可笑。 「真是的,春希──」 将胸口躁乱难解的心情说出口后,这句话正好被从山上吹下来的风带走了。 隼人抵在胸口的手将上衣抓出几道皱褶,转身迈开脚步。 太阳已经快要落入西方的地平线了。 在逐渐柔和的阳光中,隼人推着脚踏车,走下不同于都市、狭窄又倾斜的陡峭山坡。 回到邮局及商贸流通业者所在的大街──月野濑市区时,从前方驶来的小货车朝他按了声喇叭。 「喂~~找到了找到了。雾岛小弟~~!」 「源爷爷?」 从驾驶座探出头举手招呼的人,是熟悉的邻居爷爷。 隼人和独居的源爷爷之间的交情,是会经常帮他处理农获或割草等农务,并从他那里拿到一点零用钱。看样子他找隼人有事,因此隼人停下推动脚踏车的手。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今天晚上要商量祭典的细节,顺便办个宴会~~你可以再帮忙出几道菜吗?」 「啊~~可以啊~~我跟姬子说一声,再去老地方跟你们碰面。」 「不用,我已经把她带过来了。」 「什么?」 源爷爷用下腭指了指车斗方向,只见春希从车斗探出头,一手搭在货车载运的玉米上,满脸羞怯地挥挥手。隼人一时间没办法厘清状况。 车斗上还放着其他宴会上要使用的蔬菜,春希应该是负责看守的吧,这个他看出来了。不顾隼人困惑的反应,源爷爷豪爽地笑道: 「啊哈哈,哎呀,真不敢相信!以前把我的羊套上袜子还笑得乐呵呵的坏蛋同伙,居然变成了这么漂亮的大美女啊!」 「呃,那、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没错!以前啊,你抓到昆虫或蛇褪下来的皮都会拿来给我看,还会乱摘可疑的野草吃到拉肚子,现在居然变得这么乖巧又楚楚动人,真的是女大十八变耶~~!」 「讨、讨厌!源爷爷真是的……!」 看来源爷爷虽然对春希的变化感到惊讶,却也觉得十分有趣。 被源爷爷这么一看,春希顿时缩起双肩,用手捂着嘴别开目光。如此文雅娇羞、楚楚可怜的少女模样,从过去的恶童形象根本难以想像。 源爷爷也忍不住瞪大双眼,轻咳几声,像在为方才的调侃之词道歉。 跟在学校表现的乖乖牌形象相比,现在这个伪装更胜一筹。 和春希四目相交后,春希只回了一个尴尬的笑。 当隼人皱起眉头时,春希后方传来一道语带不满的嗓音。 「源爷爷,你开太快了啦~~!我们骑脚踏车耶~~!」 「呼~~呼~~!」 「啊哈哈,抱歉啦,姬子、沙纪!」 原来是拼命踩着自己的脚踏车的姬子和沙纪。至于沙纪,已经有点喘不过气了。 见状,春希带着有些歉疚的表情跳下小货车车斗。 「源爷爷,既然已经跟『隼人』会合了,我就在这里下车吧,谢谢你。麻烦先把蔬菜载过去吧。」 「喔,这样啊,那老头子就先退下啦!哎呀,实在不能小看雾岛小弟呢!」 源爷爷看到春希的反应,便笑盈盈地对隼人竖起大拇指。 不顾隼人依旧困惑的模样,源爷爷咳了几声,再次转头看向春希。他的态度变得有些忸怩,吞吞吐吐地说: 「呃,那个啊,二阶堂先生当年忽然失踪,虽然让我很惊讶,但那些都是我们上一个世代留下的瓜葛。啊~~那个,该怎么说呢……」 「源爷爷……?」 「那个,沙纪好像也很顾虑你的心情。哎呀,总之欢迎你回来,真心欢迎!小孩子就别想那些麻烦事了!那我先过去啦!」 语速飞快地说完这些话后,脸上浮现些许红晕的源爷爷立刻发动小货车,转眼间就扬长而去。看来他是想告诉春希别在意这些事。 春希讶异地眨眨眼,和隼人对上视线后,「啊哈哈」地回了个笑容。 「源爷爷还是老样子呢。」 「他也一直很照顾我。」 「说不定是我想太多了。」 「……可能吧。」 春希似乎有些没了劲。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充满疲惫的叹息,肩膀也垂了下来。 「……不过,该怎么说,大家都知道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做起事来都绑手绑脚的。」 「谁教你以前都跟哥一起恶作剧,这也没办法啊。」 「当时的春希姊姊算是有点顽皮?男人婆?类似这样吧……」 「咕唔唔,如果以前的我在这里,真想臭骂她一顿……」 「我不觉得小春会因为那样就改变啦~~」 「小、小姬!」 「啊、啊哈哈……」 姬子跳下脚踏车,拍了拍春希的肩膀。 哈哈大笑的姬子和惊慌失措的沙纪,反应截然不同。 看样子春希抵达月野濑后,就一直这么别扭了。隼人想起她先前说被村民们疯狂吹捧的事。 春希这般和蔼可亲、温柔婉约的乖乖牌(大小姐)模式,在乡下确实是难得一见,再加上跟过去的反差,自然会受到村民的「热烈欢迎」吧。刚才源爷爷的反应也不算差。 但不知为何,隼人心中却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浮躁。 「……隼人?」 「唔!怎、怎么了,春希?」 「没有啦,源爷爷说的宴会,是在活动会馆吗?」 「对了,是在山脚下的神社入口附近,村尾婆婆的柑仔店旁边。」 「啊,我想起来了!村尾婆婆的……呃,她该不会是沙纪的?」 「唔咦!是、是啊。虽然活动会馆是我家神社在管理,但大家经常聚在这里办活动,我们就开了柑仔店提供零食和饮料。」 「啊哈哈,原来如此,难怪那边有卖那么多鱿鱼干、鲑鱼干跟干贝唇等干物。」 聊着聊着,一行人便来到活动会馆。 会馆位于月野濑神社的山脚下,是一栋面积宽敞、屋顶以瓦片铺设的单层建筑。 乍看之下很像屋龄老旧的日式平房,若没有挂在门口的「月野濑活动会馆」招牌,不是月野濑居民的人都会误以为是一般住宅吧。 太阳还高挂在西方的天空,此时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会馆附近的空地上停了好多台小货车、电动自行车和脚踏车,建筑物中也传出了欢乐的笑声,看来宴会已经先开始了。 一定就像往常一样,有许多人聚在一起吧。 才刚这么想,隼人的手就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嗯?隼人?」 「咦……啊~~不是……」 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抓住了春希的手。 这个举动来得太突然,隼人自己也搞不懂动机为何。 但可以确定的是只要进入那个场合,她就会变成「二阶堂春希」──这让隼人皱起眉。 看到隼人的反应,春希露出苦笑,并嫣然而文雅地戴上乖乖牌面具微微一笑。 「『别担心,隼人』。」 「……是吗?」 隼人语气含糊地回了一句,才用力搔搔头,走进活动会馆的大门。 踏进玄关后,从走廊就能一眼看到底。左边有两个纸门全都拉开的和室大房间,右边则是储藏室、厕所和茶水间,整体构造也跟独栋民宅没什么两样。 顺带一提,储藏室里除了桌子和备用坐垫外,还有围棋和将棋组。三坪大小的茶水间还有瓦斯炉,俨然是一间完善的小厨房。 在缺乏娱乐的月野濑,大家只要逮到机会,就经常聚在一起举办宴会。 这次的名义虽然是夏日祭典的事前商讨,却还有义勇消防队的聚会、避难演练等各种巧立名目的聚会。隼人上国中后就经常被叫到聚会做下酒菜,赚点零用钱。 大房间已经聚集了二十几名男性,隼人走进厨房后先简单地做点小菜,动作相当熟练。 他往大房间瞄了一眼,发现地上已经堆了几个啤酒空瓶,看来已经喝开了。 至于大家酒席间的话题,果不其然还是春希。 「来,毛豆跟玉米煮好喽~~有人还要再来一杯啤酒吗……」 「喔,这边这边!哎呀,虽然已经听沙纪说过了,但你真的变了很多耶~~!一开始我还没认出你呢!」 「明明以前会往蚁窝里灌水,还以此为乐呢!」 「还会把田埂路上的杂草绑起来做成陷阱!」 「走在栅栏上,结果把栅栏弄坏了!」 「真、真是的,别再亏我了啦!不给你们酒喝了!」 源爷爷他们「啊哈哈」地笑个不停,调侃春希与小时候的差异。春希气得将准备递上前的啤酒收回来,将脸别到一旁,似乎在跟众人抗议她生气了。 兼八叔叔可怜兮兮地说「那怎么行」,想要伸手拿啤酒,还在气头上的春希就往他的手狠狠一拍。这些老交情的月野濑村民脸上本来就很多皱纹,此刻更是豪爽地笑到皱成一团,可能也是因为有几分醉意了吧。 「不过,也难怪他们会这么说,因为小春以前跟男孩子没两样嘛,而且我一直以为她就是男孩子。她来家里的时候,很常找我去抓昆虫吧?她居然找女孩子去抓昆虫耶。」 「啊哈哈!这么说来,她还把捕虫箱装得满满的,说自己是百蝉斩呢!」 「还一天到晚做独角仙跟锹形虫的陷阱!」 「怎、怎么连小姬都笑我~~!」 在茶水间的隼人一边忙着备菜,一边皱着眉头看着房里的景象。 拜姬子不知该说是吐槽还是救援的说词所赐,跟以往(春希)完全不同的「二阶堂春希」逐渐融入月野濑的村民。这也是春希将孩提时代的所作所为列入考量后,呈现出来的完美演技(伪装)。 她今天那身楚楚动人的雪白洋装,流露出乡下地方难得一见的和风婉约形象。有如此美丽的春希陪酒作乐,自然不会有人抗拒。 整体气氛还算和乐。 大家都欣然接受了「二阶堂春希」。 隼人的理智也明白这是必要之举,但不知怎地,心中就是难以释怀。或许是焦躁的情绪使然,他切菜的步调渐渐失控,把番茄切得歪七扭八。见状,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等、等一下!哥哥,那个,山猪肉……我、我先用日本酒抓腌去腥了……」 「唔!啊,村尾,谢谢你,你还帮我备菜啊。先放在那里吧。」 「好、好的。」 沙纪拿着薄切山猪肉片出现后,隼人的意识也切换回现实。 或许是因为紧张,沙纪动作僵硬地将肉放上调理台。 虽然最近经常在群组聊天,但两人独处面对面时,还是变回了一如以往的尴尬模样。 隼人和沙纪四目相交,彼此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僵硬苦笑。 「呼~~……啊,隼人,快把肉端上来啊。」 「春、春希……我现在才要开始做他们点的辣酱油豆腐肉卷。小菜不够的话,就把那盘切好的番茄和小黄瓜端过去吧。」 「OK~~啊,回收的空瓶要怎么办?」 「那、那个,我来处理,你先随便放在旁边吧。」 「啊,嗯,麻烦你了,沙纪。」 「好、好的!」 沙纪从春希手中接过空瓶后,立刻拿到旁边的柑仔店回收。目送沙纪离开后,春希高举双手伸了个懒腰,把肩膀转得喀喀作响。 隼人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他将脸转向一旁低喃道: 「那个,不觉得不自在吗?」 「啊哈哈,无法否认啦。」 「……这样啊。」 「真是的,隼人你太爱操心了啦。」 说完,春希用纤细的手臂秀出二头肌并拍了一下,彷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随后,她就将装在大盘里的凉拌番茄和小黄瓜端过去了。 目送重新披上伪装的春希离开后,隼人用力摇摇头,着手准备大家点的菜肴。 在切成适当大小的油豆腐上薄撒一层盐巴、胡椒和太白粉,放上葱花后,再用去腥过的薄切山猪肉卷起来。 放入油热的平底锅煎至焦黄后,加入用酱油、味霖、砂糖、姜蒜末和豆瓣酱调制而成的酱汁,加热到有些浓稠的程度。 最后在外面卷上紫苏叶,撒点白芝麻。这是隼人的坚持。 很好──隼人对可口的卖相十分满意。这时,他发现沙纪不知所措地晃着两条发辫往这里看。看样子她已经将啤酒瓶处理好了。 沙纪的视线在隼人的脸和装着辣酱油豆腐肉卷的大盘子间来回游移,表情却莫名尴尬。虽然知道她想问需不需要帮忙,但隼人也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 说到底,以往在这种场合,沙纪基本上是不会出现的。 就算来了,顶多也是受家人所托,从柑仔店送点饮料或追加的食材过来而已。即使和隼人碰面,也只会点头示意。 沙纪的变化十分突然,所以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隼人转念一想。 沙纪和姬子是感情深厚的挚友,就像年幼时期的「隼人」和「春希」。 他忽然想起当年那场太过突然的离别。 他记得当时心里总是空荡荡的,不管做什么都觉得徒劳,任由每一天虚无地流逝。 (啊啊,原来如此……) 沙纪肯定也体会过这股寂寞的滋味。 理所当然的平凡日子忽然失衡,她的心也变得脆弱不堪吧,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所以,隼人完全能体会这种「好想做点什么」、「好想像这样帮一点忙」的心情。 思及此,隼人就无法对沙纪袖手旁观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 「村尾,可以帮我端过去吗?」 「唔!可以!」 听到隼人的这句话,沙纪顿时笑逐颜开,隼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当沙纪小跑步过来后,不知怎地,隼人的手也下意识地伸向她的头。 「唔咦!」 「唔!啊,对不起!」 「不、不会,没关系……」 「那个,是姬子……啊~~算了,当我没说。」 那完全是无意识的行动。忽然被摸头的沙纪吓了一大跳,不只是脸蛋,连耳朵和脖子都染成一片通红。 隼人看着自己抚摸沙纪的手,眼前却莫名出现了姬子「那时候」的表情,还有春希泪流满面的影子……于是他勉强挤出笑容,试图掩饰尴尬。 「快过去吧。」 听到隼人的催促,沙纪点点头。 隼人往大房间瞥了一眼,准备将料理送过去,只见众人还是跟刚才一样拿春希做文章,聊得不亦乐乎。想当然耳,大家的脸上都充满了笑容。 隼人在入口暂时停下脚步,继续观望房内的情景。 春希小时候的糗事不停被大家拿出来调侃,姬子又在一旁搧风点火,让春希频频抗议,这个过程一再循环。被捉弄的春希除了害羞,还会露出闹别扭、发脾气、着急万分、开心雀跃、慌张,或是笑容满面等各式各样充满魅力的表情。其中到底有几分是她的算计(演技)呢? 这时隼人忽然发现,转学第一天看到的春希、春希第一次和父亲碰面,还有春希前几天在水上乐园和爱梨针锋相对的样子,都和眼前这一幕重叠了。 不知为何,田仓真央的脸忽然掠过脑海──于是隼人摇摇头,试图抛开这个思绪。 「那个,怎么了吗?」 「唔!不,没什么,把菜端过去吧。」 「……这样啊。」 沙纪用忧心忡忡的表情看过来,似乎对隼人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疑惑。 两人一走进大房间,眼尖的兼八叔叔立刻发现他们,并用力挥挥手。 「喔,来了来了!果然少不了阿隼的下酒菜啊!」 「大家都喝挂了,没人能做嘛!」 「没错没错!」 朝气蓬勃又豪爽的「啊哈哈」笑声响彻了整间房子。看来他们一直都在兴头上。 和负责服务大家的春希对上眼后,春希回了他一个苦笑。 「隼人手上那盘给我,沙纪那盘就──」 「啊,沙纪过来这边!」 「咦?啊,小姬。知道了~~」 「哎呀,雾岛小弟也别杵在那里,过来坐啊。」 「我们有很多事想问问阿隼呢。」 「等一下,菜会洒出来啦!」 「──啊、啊哈哈……」 隼人立刻被大家逮个正着,强迫坐在春希身旁。 沙纪则是被比平常还亢奋的姬子带回身边,黏得紧紧的,看来姬子也沉醉在现场的气氛当中了。见状,隼人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 隼人瞥了春希一眼,发现她正动作俐落地将自己端过来的料理分装给大家,完全展现出机灵女孩「二阶堂春希」的模样。 所以隼人心中涌现出一丝捉弄的念头,这时兼八叔叔他们正好找他搭话。 「阿隼,大城市是什么样子?」 「跟这里差很多吧?」 「毕竟月野濑什么都没有啊!」 「是、是啊。附近没有投币式碾米机,车站也在徒步可达的距离内,电车居然一小时就有好几班。而且只要去百圆商店,举凡餐具、收纳或文具应有尽有,春希还买了微缩模型和塑胶模型的涂料跟工具呢。」 「嗯?阿春明明变得这~~么淑女,却还是爱玩那些东西啊?」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哎呀?该不会还像以前那样,喜欢恶作剧吧?」 「差不多啦。她的个性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我也常常被她整。你们也要小心别被她骗了喔。」 「讨、讨厌,隼人,你在胡说什么啦!」 一旁的春希像是要抗议,嘟起嘴用力往隼人的手背一拧。周遭见状,笑得更开怀了。 随后,隼人继续说个不停。 比如去挑选手机的事、电影院大得离谱的事,还有被水上乐园的规模吓呆的事。他把这短短两个月的所有体验,当作旅行见闻说给众人听。 感觉真不可思议。 有种从长途旅行归来的错觉,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感。 隼人往一旁看去,和春希对上视线后,春希回了个羞赧的笑。她肯定也是同样的心情。 隼人发觉心中的那块疙瘩正在渐渐消失。 不对,或许只是他之前太紧张了吧。 「哎呀呀,这些男人已经先喝开了……天啊天啊天啊,这不是隼人吗!」 这时玄关传来「喀啦啦」的开门声,还伴随着一阵喧闹。 听声音似乎是月野濑的女性们来了。从隐约听闻的对话中得知,她们在准备的祭典似乎跟男人们的不一样。 眼尖的她们一看到隼人和春希,就立刻将两人团团包围,不给他们脱逃的机会。 「咦,旁边这位难道是春希?」 「变成大美人了呢!原来你真的是女孩子啊!」 「毕竟你跟小隼以前都玩到满身脏兮兮的,印象太深刻了!」 「咪呀!」 婆婆妈妈跟叔叔伯伯不一样,动作毫无顾虑。 月野濑的妈妈们对春希的身体又拍又摸的,但春希也不觉得排斥。看起来像是在对待女儿或孙女一样,让人会心一笑。 隼人露出苦笑,这时有位年纪稍长的女性悄悄来到他身边,神情凝重地问道: 「对了,隼人,你妈妈还好吧?」 「嗯,托您的福,她现在在努力复健,爸爸也陪着她。」 「哎呀哎呀哎呀~~毕竟一直以来和义的心里就只有真由美一个人嘛~~!对了对了,说到心上人,就要说到春希了。」 「春希怎么了吗?」 「你们两个在交往吗?」 「「…………咦?」」「唔!」 气氛瞬间凝结。 隼人和春希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一旁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完全没料到会听见这句话。 隼人和一脸干笑的春希四目相交,不知该如何反应。但不解释清楚,又不知道其他人会作何揣测。一道冷汗顿时滑过隼人的背脊。 然而,姬子却在这时突然喷笑出声。 「噗噗!什么~~哥和小春吗~~?不可能、不可能,没这回事啦。小春现在虽然装得一本正经,但来我家的时候可是超邋遢,内裤都被看光光,毫无女人味可言,连哥都一脸傻眼地装作没看见呢。啊,之前为了调侃哥,她还拿出色情──喔嘎!」 「STO~~P!小姬,STO~~P!」 「也、也是,春希就是那样,她的食量应该胜过女人味了吧。之前也是嘴上说只是试试味道,结果把中华凉面要用的蛋丝跟叉烧吃掉不少……好痛!」 「真是的~~连隼人都这样~~!」 开怀大笑的姬子双手不停比划,想要爆料春希平常的样子,就被春希急忙捂住嘴巴。 隼人虽然愣了一下,但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也跟着数落春希。泪眼汪汪的春希便将他的脸颊用力一扯。 一阵鸦雀无声后,现场又爆出哄堂大笑。 「搞什么~~结果只有外表变得不一样嘛!」 「这种地方也跟以前一模一样!嗯嗯,那我就放心了!」 「呃,那个,应该说隼人和小姬比较特别──」 「嗯嗯,既然本性已经暴露,也没必要伪装了啦。」 「──是啊,就可以做自己──呃,小姬~~!」 「啊哈哈,原来如此。伪装技术那么高超,应该是遗传自真央吧。」 「「──唔。」」 某个人说了一句无心之言。 春希的表情顿时僵住,肩膀也猛地一震。 「对啊,那部连续剧我也有看,我老婆迷到不行啊~~是不是叫《十年孤寂》?」 「《那由多之刻》这部电影也上映了。哎呀,她还是那么年轻,好羡慕啊!」 「真想问问她保养肌肤的小诀窍!」 「没想到那个寡言又冷漠的女人可以这么活跃,真是让人料想不到啊!」 「拜托阿春的话,是不是就能拿到签名啊?」 话题转移到春希的母亲──田仓真央身上。 他们完全没料到这一点。 脑袋忽然一片空白。 可能是因为先前太害怕会谈到春希的祖父母,如今让他们更加不知所措。 两人紧握拳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状况,彷佛在隔岸观火。 众人谈论田仓真央的表情和言语中,丝毫没有嘲讽或辱骂这种负面感情。只是单纯充满好奇,反而更像是对本地出身的名人极力称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 这也难怪,毕竟二阶堂家一直都跟月野濑没什么交集。 所以村民们不清楚春希和田仓真央现在是什么关系,只知道她们是母女,就这样而已。 太大意了。 隼人咬紧牙关,将视线移向一旁,马上就看见彷佛失了魂的春希。当春希发现他的眼神,露出一抹逞强的笑容后,隼人的脑袋瞬间沸腾。 指甲深深嵌入紧握的拳头,压出了瘀血。 当隼人受到心中涌现而出的使命感驱使,想开口说些什么时── 「卡、卡拉OK!那个,要、要不要来唱、卡拉OK……!」 「──唔!」 一道用尽全力喊出来的洪亮嗓音,中断了现场的喧闹气氛。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声音的主人──沙纪。从她平常的表现,根本无法想像她会发出这种声音。 「那个、呃,大家聚会的时候,都会唱几首吧……?」 沙纪虽然有些慌张,还是用尖细的嗓音激动地说道。 听到以往不太会表达意见的沙纪这么说,大家都睁大眼睛,疑惑地歪着头。在众人的注目下,沙纪的尾音和身体都越缩越小。当隼人和她偷偷抛来的视线对上时,沙纪便紧紧抿着嘴,在胸口握起小小的拳头。 当她下定决心要再度开口时,换姬子用开朗的嗓音说道: 「啊,要,我想唱歌!咦?不过这里只有老歌吧?」 「那、那个,最近我们在网路上买了一些LD……」 「哇啊!你知道里面收录了哪些歌吗!」 「嗯,阿姬,那些LD放在储藏室,走进去右手边的箱子里。」 「储藏室是吧!」 「小、小姬!那、那我先去准备~~」 众人的困惑只维持了几秒,姬子兴冲冲地跑向储藏室后,会馆内立刻变成了卡拉OK大会。 「喂,兼八,去帮那些小丫头!」 「好啊,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美声吧。」 「闭嘴啦,你这破锣嗓子!」 「你这个菸酒嗓没资格笑我!」 「等一下,可别忘了我们耶!」 「最近都发不出太高的音阶了。」 活动会馆的卡拉OK,是月野濑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 可能是因为已经酒酣耳热,一旦决定要唱歌,大家就把沙纪刚才的异样抛到脑后了,纷纷聊起:「待会儿要唱什么?」「想听我唱歌吗?」「之前那件事怎么样了?」等话题,转换的过程不到几秒钟。 「……被沙纪帮了一把呢。」 「……是啊。」 沙纪显然是看到了春希的表情才会做出那种事。 他们当然没有对沙纪详细说过春希的隐情,也不打算告诉她。 至于当事人沙纪,可能因为她是提议者,所以手上被塞了麦克风。 她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姬子,姬子却说:「啊,有之前聊过的那部重播连续剧的主题曲耶!」便趁乱跟着拿起麦克风,彻底断了沙纪的退路。姬子本人是想替沙纪打圆场,沙纪却快要哭出来了。 周遭也跟着起哄大喊:「赞喔~~!」「阿姬跟阿纪第一次唱歌耶!」「等好久啦!」 不久后,带点复古感的熟悉歌曲前奏响起。 这是以前某部由女偶像主演的人气电视剧主题曲,已经不知重播多少次了。 这首歌非常有名,连没看过这部剧的隼人都有听过,以往在这种聚会上也时常听见,可说是最适合这个场合的选曲。 众人也纷纷用手打拍子,齐声欢呼。 『『我对你一见钟情~~♪』』 会馆内响起两人的歌声。 姬子虽然去过几次KTV,算是有几分歌艺,但嗓音还是略显生硬,要跟上歌词都得费尽全力。 一旁的沙纪则唱得五音不全,应该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唱歌吧。 她的脸因为羞涩而涨得通红,肩膀也瑟缩起来,只小声地吟出歌词。 尽管如此,周遭的气氛依然欢腾。 现场的长辈们看着姬子和沙纪的心情,应该就像在欣赏孙女的发表会吧,众人脸上都挂着微笑,连隼人都用温暖的笑容看着两人努力唱歌的模样。 尤其是沙纪,跟每年祭典表演神乐舞时的神圣舞姿完全相反,感觉更是可爱。 「……唉,隼人,沙纪真的是个好女孩呢。」 「是啊,没错。」 「而且又这么可爱。」 「或许吧。」 「所以啊,看到沙纪这么拼命的模样,我也好想──」 「……春希?」 春希依旧盯着沙纪,并用隼人从未见过的表情如此低语。 她的表情充满慈爱,却又藏着一丝落寞,彷佛下一秒就要消逝般,复杂得难以言喻。不知怎地,扰乱隼人的心。 隼人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确认并捕捉春希的存在,却只落得一场空。 春希站起身,从隼人坐着的位置看不见她的表情。 「隼人,我要上台了。」 说完,春希转头留下一个让人着迷的笑容,飒爽地走向舞台。 隼人不禁屏息。 这是意识(算计)到外在的眼光,属于「二阶堂春希」的完美笑容(伪装)。 当歌曲第一段结束,进入间奏时。 欣赏沙纪和姬子(月野濑的偶像)表演的月野濑村民们,情绪比先前更高涨了。 众人鼓掌欢呼时,沙纪满脸通红地缩起身子,姬子则尴尬地皱起眉头,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放在喉咙上。 这时,春希介入两人之间。 「可以换我唱吗?」 沙纪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春希则面带微笑地伸出手。 见状,沙纪不停在自己的手、春希的手和脸之间来回看了好几次,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麦克风递给她。春希对她眨了眨单眼,彷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看着两人的互动,姬子惊讶地眨眨眼睛,接着露出拿她没辙的傻眼表情叹了口气,拉着沙纪离开,将舞台让给春希。 众人的目光从沙纪和姬子转移到春希身上,并鼓掌喝采。所有人都在期盼过去那个顽皮鬼接下来会有何表现,全场气氛来到最高峰。 『──琥珀色的梦~~♪』 「「「「──!」」」」 春希引吭高歌的那一瞬间,世界完全变了个样。 彷佛此刻的认知被彻底颠覆、推翻,通往其他世界的大门忽然敞开了,月野濑的活动会馆渐渐转变为另一个世界。 在眼前高歌的这个人,似春希又不似春希。众人眼中的她,是对不能爱上的对象一见钟情,只能将琥珀般璀璨的恋慕锁在心底──深陷悲恋而无法自拔的一名少女。 春希的歌声、在空中比划的手、带着踌躇的每一个脚步以及飘扬的长发,都奏出了藏在歌词里的那段悲伤哀戚的恋情。 所有人都看得目不转睛,惊讶地张大嘴巴。别说是鼓掌了,人们甚至忘了呼吸,对春希的表演看得入神、深深着迷。此刻的春希看起来闪闪发光。 连姬子和隼人都藏不住惊讶之情,沙纪眼中也散发着光芒,手在胸前握拳。 他们知道春希歌艺超群,舞技也很厉害,但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厉害」两字可以形容,根本是不同次元的等级了。 这是春希使出浑身解数「演绎」的「某个人」的故事。 至少不是在月野濑这种乡下地方的活动会馆可以欣赏到的「演出」。 她到底是预设谁会看到这样的「剧情」呢? 『──碧绿色的信笺,深埋在心间……♪』 (插图007) 演唱至此告一段落。 会馆内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拜倒在春希的魅力之下。 醉意早已被吹到九霄云外。 但没有人知道该做何反应。 大家忽然觉得,眼前的「春希」彷佛是远在天边的存在。 她的存在感就是如此强烈,隼人的拳头握得死紧,几乎要发疼。 春希本人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有些意外,只是不停喊着:「咦?奇怪?」充满了困惑。 看到她的反应,隼人才觉得终于看到平常的「春希」了。为了将涌上心头的焦躁不安一扫而去,他送上了格外响亮的掌声。 大家似乎被他鼓掌的声音拉回现实,掌声如海浪般席卷全场,吞噬了原先的寂静,世界这才恢复原状。 「哎呀,阿春,你的表演太赞啦!」 「讨厌,我都吓得把玉米弄掉了!」 「我的衣服也滴到肉的酱汁跟啤酒了……要被老妈骂了啦!」 「哇哈哈,你们在干嘛啦!不过真的很精采耶!」 「呀哈哈,这是我几十年来最惊讶的一次!」 在月野濑村民的注视下,春希有些害羞,但和隼人四目相交时,又用平常那种淘气的笑容微微一笑。 隼人顿时怦然心动,但过去经验训练出来的本能,让他吓得背上冷汗直流。 不过,这才是隼人认识的春希,让他松了口气。 「好,再来换隼人了!」 「喔,阿隼!就等你表现了!」 「好啊,接下来要带来什么精采演出呢!」 「我也好想听听隼人的歌声喔!」 「不,等一下,我……!」 春希强拉着隼人的手,把他拖到舞台上。 隼人知道自己五音不全,被周遭的视线吓得频频退缩。他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瞪了春希一眼,春希却只回了个爽朗愉悦的笑容。 隼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抓抓头发并接过麦克风。 「……真是的,我不管了。」 随后,活动会馆传出隼人毫无起伏的走音歌声,和方才截然不同的爆笑声响彻了月野濑的夜空。 此刻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分。 在春希等人的协助下,总算洗完所有碗盘的隼人来到大房间一看,发现有好几个人已经醉倒,正躺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 现在是夏天,应该不会感冒吧。这场面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隼人一行人深深叹了口气,并带着苦笑离开活动会馆。 「再见,春希,还有村尾。谢谢你们来帮忙。」 「晚安~~沙纪、小春。」 「嗯,拜拜,隼人、小姬。」 「小姬晚安……哥、哥哥也是。」 由于回去的方向不同,众人在会馆就各自道别。 隼人与姬子缓缓推着脚踏车,踏上归途。 比都市明亮许多的月亮和星空,照映着月野濑的乡间田埂路。 这里没有车辆行驶声,以水池传来的牛蛙重低音「嘓嘓」声为底,加上草丛间的铃虫和山里的日本鹰鸮鸣叫声,讴歌出乡间的夏夜即景。 久违的声响勾起了两人浓浓的怀旧之情,也带着一股新鲜感。 「啊,糟糕,明天早上没东西吃耶,连面包也没有。」 「什么~~那就不吃早饭了吗?」 「没办法,用之前在车站买的点心代替吧。」 「在那边临时没早餐吃的话,还可以绕去便利商店买完再回家耶。」 「这里的便利商店得绕过一大座山,开车也要三十分钟。」 「一点都不便利,讨厌!」 「而且那边也有一大早就营业的面包店。」 碎碎念的同时,两人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虽然很不方便,但这样的月野濑其实也不错。 不同于都市,没有一丝热气的清爽凉风阵阵吹拂,推动了天上的云朵。 「嗯嗯~~今天聚会玩得好开心喔!沙纪跟小春也在!」 「……我倒是挺狼狈的。」 「啊哈哈,不过你的歌声也把全场气氛炒得很high,没关系啦。」 「我的歌声完全被当成笑柄了吧!」 「你需要练习啦,练习。」 「或许吧。」 「……对了,小春刚才的表现很精采耶。」 「是啊……嗯,姬子?」 姬子忽然停下脚步。 她的嗓音显得有些生硬。 反应明显与以往截然不同,但天色太暗,隼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刚才,有人提到田仓真央吧?」 「唔!」 「……哥,你果然知道这件事。」 「呃,那个……」 隼人顿时哑口无言。 他没有刻意对姬子隐瞒,但这是春希心中最敏感的一部分,就算她是妹妹,和自己一样都是春希的儿时玩伴,也不是可以随意提起的话题。 但这是隼人的考量。站在姬子的立场,自然会觉得只有她被排除在外,因此隼人拼命思考该如何解释。 然而涌上心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只像借口。 「一定是因为对方是哥,小春才会放心地告诉你这件事。」 「姬、子……?」 但姬子接下来的嗓音却充满暖意,带着一丝慈爱之情。 隼人的心脏猛地一跳。 在乡间的星空下勾起温柔笑靥的姬子,看起来稳重又成熟,隼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妹妹的转变让隼人有些困惑,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被姬子那双彷佛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着,隼人下意识别开目光。 看来在都市生活的薰陶下,亲妹妹也改变了不少。 不顾隼人心中的动摇,姬子缓缓地重新迈开步伐,隼人也急忙追赶在后。 默默地走了一会,姬子忽然用告诫般的口吻低语道: 「童年时期的小春,很像男孩子吧。」 「是啊。」 「她天天跟哥玩在一起,衣服老是脏兮兮的,全身上下都是擦伤。」 「毕竟我们到处玩嘛。」 「不过,这一定都是哥的一厢情愿吧。小春她一定,嗯……现在回想起来,她可能从那个时候就一直都是个小女孩了。」 「……………………咦?」 这次换隼人停下脚步。他完全没听懂姬子想说什么。 可是,姬子却露出认清了某种现实的表情。 「所以啊,哥,你一定要成为小春可靠的后盾喔。」 说完,姬子回过头微微一笑。虽然是妹妹,姬子那抹笑容却美得让人看得入迷,隼人不禁杵在原地。 他独自被留在月野濑夜间的田埂路上。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 隼人仰望天空吐露而出的这句话,逐渐融入昏暗的夜空之中,下一秒又被山上吹落而下的风扫得无影无踪。 ◇◇◇ 跟隼人和姬子分别后,沙纪与春希「喀啦喀啦」地推着脚踏车,前往沙纪家所在的神社。虽然离山脚下的活动会馆很近,坡道却相当陡峭。 「……」 「……」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更贴切的说法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取而代之的是昆虫与小动物的鸣叫声,奏出了乡间的夏夜之歌。 沙纪觉得有些尴尬并时不时偷瞄春希,心思也飘回春希刚才在宴会上的表现。 活泼可爱的春希不费吹灰之力就融入了众人,彷佛长年居住在月野濑。 负责端送饮品、食物,协助隼人的俐落本领。 还有让众人为之倾倒的演唱功力。 澄澈的嗓音、夺人心魄的举止、哀痛凄楚的眼神。 文雅高尚、优美不俗、令人目眩神迷,举手投足都像这片夜空的星辰般耀眼夺目,是个存在感犹如天上皎洁明月般的女孩子。 沙纪无可避免地拿她与自己相比,发出一言难尽的叹息。 「那个,沙纪,现在方便吗?」 「唔咦?」 「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陪我一起去吧。」 「咦?啊,好的。」 春希忽然向她搭话。 方才那些思绪还盘踞在脑海中,所以沙纪回话时有点破音。 当她回过神来,鸟居就在眼前,再走几步就到沙纪家了。 虽然反射性地给出了答覆,沙纪却还是一头雾水。 沙纪疑惑地微微歪头,春希便带着苦笑向她招招手。 「马上就到了。」 「这里是……」 春希将脚踏车留在原地,走进微微偏离参道、杂草丛生的岔路中。 这条路是通往平常鲜少人会去参拜的偏殿。 其实沙纪也几乎不会特别到这里来,所以越来越搞不清楚状况。 月亮和星星的光芒根本照不进这条强行砍伐山林辟成的小路,走起来寸步难行,但走在前方的春希却用熟门熟路的步伐不断往前走,沙纪只能不明所以地拼命追在后头。 发现沙纪陷入苦战后,春希发出「啊哈哈」的苦笑,伸出手的同时低声说了一句: 「沙纪,你真了不起。」 「唔咦?」 听到春希抛来出乎意料的这句话,沙纪惊叫出声。 了不起?哪里了不起了?刚刚才搬出精采演出的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沙纪的脑中虽然塞满了问号,还是带着迟疑,小心翼翼地握住春希的手。她那柔嫩的手带着一丝轻柔暖意。 「好冰啊,手脚冰冷的人……」 「咦?」 「嗯,没什么,话说,沙纪,你就是一直支持着『隼人』的那个人吧?」 「唔!那、那个,呃……!」 「我听大家说了。你当时到处打听,想找到年纪还小的孩子能帮上忙的工作吧?」 「这……」 「不仅如此,你今天也带了库存的啤酒过来、将杯盘备妥、默默地将弄脏的桌面擦干净……还帮我化解危机。」 「我、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呵呵,沙纪,你就是这一点──喔,到了。」 「…………哇啊!」 穿过昏暗的林荫小径后,月亮和星星的光芒顿时洒落而下。 被夏日夜空的聚光灯打亮的,是围绕在古老神殿旁,以谦恭之姿盛放的向日葵。与太阳光相比,亮度虽然略显虚幻,但在星星月亮的光辉之下,依旧绽放出奇幻又闪耀的光采。 这是非常,没错,非常美丽的光景。 而且正因为夜色已深,才能欣赏到这一幕。 沙纪不知道自家神社竟有如此美景之地,忍不住发出赞叹,看得入迷。 「很棒吧?」 「是啊,太漂亮了!」 「这里是我的秘藏景点,甚至没带隼人来看过喔。」 「哥哥也没有?咦……啊……」 「……啊哈哈。」 春希的表情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发出有气无力的笑声。 会发现这个连隼人都不知道的夜晚秘境……就是那个意思吧。 对过去的「春希」来说,这里一定是非常特别的地方。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是沙纪啊。」 「因为我吗?」 「之所以会有现在的『隼人』,他之所以能不那么寂寞,一定是沙纪的功劳……所以我才想带你来看。」 「唔!」 春希用真挚的眼神看向沙纪。 那双眼眸似乎能将她的内心深处看得一清二楚。 沙纪不禁屏息。 啊啊,恐怕…… 她早已看出沙纪怀有的心意了吧。 可是,这种感觉好不可思议。 沙纪羞得无地自容,真的很想立刻逃离现场。 尽管如此,她的视线却离不开春希。 她紧紧握住拳头。 随后,春希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不过,隼人好像还没发现啦……对了,是在这里吗?」 「啊……」 春希带着有些困窘的笑转过身,在神殿后方的地板下找了起来。 她从地板下拿出腐朽的木剑、没气的皮球、光滑扁平的石头这些一文不值的废物──小孩的玩具和宝物。春希将这些东西放在眼前,轻声低语道: 「这里曾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好怀念喔,当时我们超爱这些东西,埋头拼命收集呢。」 「啊、啊哈哈,小孩子应该很喜欢这些东西吧。」 「但我不知道现在的隼人会对哪些东西爱不释手或兴奋雀跃。沙纪,你知道吗?」 「唔咦?呃,那个……啊唔唔……」 春希站起身回头一看,只见沙纪落在裙摆处的手忸忸怩怩地缠在一起,脸颊泛出羞涩的红晕。 「8月25日。」 「呃,那是……」 「隼人的生日。之前传讯息跟你说我要来月野濑的时候,我不是说有事要跟你商量吗?那个,我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准备隼人的生日礼物……」 「…………啊。」 「不行、吗……?」 一起准备。 在知道沙纪暗恋隼人的前提下,跟她一起准备。 这几个字饱含了春希复杂的思绪,也代表春希对沙纪的「认同」。沙纪体会到了她的用心。 所以沙纪瞪大双眼,眼中充满闪烁的光芒,顺着冲动抓住春希的手。 「好,给哥哥一个大惊喜吧!」 「嗯,请多指教,沙纪。」 并将涌上心头的想法如实表达。 两名少女牵着彼此的手,开心地笑了。 在星月的柔和光芒下,向日葵也跟着随风摇曳。 ──────────────────────── 中场休息 当世界拓展之时 在月野濑神社境内,建了一幢与古老神殿截然不同的现代风大型民宅,此处就是掌管祭祀的村尾本家。 在祭典将近的某个夜晚,四周早已夜幕低垂的晚上八点多。 今年七岁的村尾心太被爸爸带到了伯父家,也就是村尾本家。他们似乎要商讨祭典的相关细节。 心太的父亲平常是村议会的议员,但也兼任神职,有事就会像这样拜访村尾本家。 在心太年幼的内心,认为自己将来也会像这样从事与神社有关的职业。 尽管如此,心太还是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对小学一年级的男孩来说,这种聚会非常无聊。 其实他很想离席,但心太今年也要参与祭典,所以没得躲。为了度过这段无聊的时光,他只能紧紧抱着从家里带来的伙伴(图鉴)。 在没有同龄孩子的月野濑,心太的朋友就只有书。 书教会了心太很多事情。 在远古时期,只凭人力将巨大岩石堆叠而成的金字塔。 出现在极北之国夜空中的幻想光帘,极光。 连光线都无法穿越,比宇宙更难造访的海底世界,以及栖息在此的生物。 书本所呈现的世界,每每都让心太心跳加速,兴奋不已。 父亲说了声「晚安」后,没等对方回应就迳自打开拉门。在可以被称作「土间」的宽敞玄关处摆满了鞋,看来已经有很多亲戚聚集在此了。 村尾本家的这间和室大会客室经常像这样用来办集会,父子俩走进房间后,众人就纷纷开口欢迎。 「你来啦,心太!」 「今年心太是主角呢。」 「得确认服装合不合身才行。」 「你就是心太吗?晚安,初次见面。」 「唔!」 心太吓得倒抽一口气。 他几乎认得月野濑的所有村民,却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孩。 村尾家的人大多都是颜色浅淡的亚麻色头发,女孩如夜空般乌黑亮丽的长发格外醒目。当那张如人偶般端正的脸孔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时,心太不由得惊慌失措,忍不住躲到父亲身后。 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今天众人聚在一起,本该是要讨论祭典的相关事项,却变得像她的欢迎会。心太打开图鉴,假装兴趣缺缺,同时也竖起耳朵偷听。 「这次临时要来借住几天,麻烦各位多多关照。」 「没事没事,你好像跟我家孙女处得不错嘛……呵呵,原来如此,难怪沙纪最近的舞姿变得这么出色,我总算找到原因了。」 「奶、奶奶~~!」 看来她是堂姊(沙纪)的朋友,以前住在月野濑。 当祖母向她低头道歉说「真对不起,过去没能帮上忙」时,她也一脸为难。 心太不太清楚详细的状况。 只知道这女孩礼仪端正,人见人爱,成熟稳重,大人们都对她宠爱有加,有点像偶像。 「啊,这是伴手礼。是我打工餐厅的甜点,请务必尝尝!」 接着,她将点心礼盒拿到桌上并打开。 心太惊讶地瞪大双眼。 宛如夏季盛开的花朵般,色彩缤纷的练切菓子。 如宝石光彩夺目的琥珀糖。 将烟火锁在半圆形寒天冻中的锦玉羹。 每一个和菓子都精美无比,完全无法想像这些是食物。 当大人们将心太的份拿到他眼前时,心太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得出神。 「心太,你不吃吗?不喜欢这种点心?」 「唔!」 自己到底看了多久呢? 女孩一脸不解地抛来询问。 因为女孩突然来到身旁,那张姣好的面容凑过来,心太下意识用图鉴遮住自己红通通的脸。 这时,图鉴的另一头传来「啊!」一声惊呼。 感到疑惑的心太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发现女孩眼中散发出闪亮的光芒。 当女孩露出与刚才的稳重完全不同的天真表情时,心太也吓了一跳,不知该如何是好。 「高砂!这本书的封面照片是高砂深山锹形虫吧!哇啊,心太也喜欢高砂吗!」 「咦……啊,嗯……」 「高砂真的很酷耶!体型轮廓很不自然,大腭的形状还像这样又凹又突的!以前我常常抓到!心太,你有抓过吗?」 「……没有。」 「什么~~太可惜了!像这样趁天黑的时候放陷阱……对了,不如现在就去抓吧!唉唉,沙纪,你有没有穿旧的丝袜?」 「春、春希姊姊!」 心太还没厘清现况,女孩就把堂姊(沙纪)也牵扯进来,继续说个不停。 「说到陷阱啊,把加工过的宝特瓶沉进河水里,就可以抓到这~~么多鱼喔!」 女孩开心地这么说,心太的目光完全离不开她。 她说的明明都是心太在书上看过的知识,但不知为何,心太的胸口躁动起来。 心太体会到不可思议的激昂感,彷佛视野正在急速拓展。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心情。 「我们走吧,心太!」 「嗯!」 于是心太毫不犹豫地抓住她伸过来的手。 这一天,在周遭大人温暖的目光中,心太冲出门外,开始拓展他的小小世界。 ──────────────────────── 第2话 一如既往,笑逐颜开 夜幕依旧低垂的清晨时分。 在春希的催促下,隼人用依旧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仍星辰闪耀的东方天空。 过了一会,世界逐渐转白,接着一口气烧成一片赤色,彷佛要将一切焚烧至焦黑。 这片鲜明强烈的朝霞,只有壮丽两字可以形容。 甚至让人忘了呼吸,困意也瞬间消退。 隼人却只是半眯着眼叹了口气,反应跟感慨万千地眯着眼的春希完全不同。 「好壮观啊,隼人。我好像终于明白『夏日拂晓』会被当作季语使用的意义了。」 「是啊,确实很壮观。但你为什么要特地这么早把我叫醒,就为了看这片日出?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啊?」 春希笑嘻嘻地打开窗户,隼人则痛苦地按着太阳穴。 从夜晚转变为早晨的这一瞬间,以及只有这个季节才能看见的夏日破晓,的确是一幅美景,连隼人都是第一次看见。 可是看看时钟,还不到凌晨五点,这个时间点显然不太对劲。 房内依旧昏暗,眼前的人却是春希。 今天的春希穿着上衣和短裤,跟以往的穿着没什么两样,但大幅成长后的身材曲线明显跟孩提时期不一样,让隼人有点坐立难安。 昨晚姬子说的话再度掠过脑海。 这些思绪让隼人心里五味杂陈,但一想到春希是因为他才会放下心防,喜悦之情又忍不住涌上心头,所以隼人带着半是自嘲半是抗议的心情,刻意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再搔搔睡翘的一头乱发。 「春希,你不觉得这是在给我添麻烦吗?」 「咦?你不是说我随时都可以给你添麻烦吗?」 「那是……真受不了你。」 「对、对不起……我们这么早就不请自来……给、给你添麻烦了吧……」 「村、村尾!」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声音,隼人就这么张着嘴巴僵住,一脸蠢样。 循着声音来源看去,沙纪一脸歉疚地站在房间门口。 或许是朝霞的影响,沙纪的脸被染成一片通红,紧张地忸怩着身子。见状,隼人心脏吓得漏跳一拍,忍不住慌了起来。 「那个、这个、呃,姬子应该还在睡吧。唔~~对不起,我还顶着刚睡醒的鸟窝头!」 「不,该说是很稀奇吗?都怪我们一大清早就登门拜访!」 「唉,隼人,你这反应跟在我面前完全不一样耶!」 「因为春希你有前科啊!」 「什么前科!」 「啊、啊哈哈……」 隼人回应春希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一方面也是为了掩饰害羞。 在隼人心中,沙纪是有别于春希的特殊存在。 月野濑为数不多的同龄孩子。 妹妹的好朋友。 也是每年都会在祭典上表演神乐舞的女孩。 第一次看到神乐舞的那股震撼,他至今仍印象深刻。 在星月及篝火中摇曳,描绘出梦幻又神秘的远古传说。 隼人第一次见到的舞台,是堪称舞台剧等级的表演。 他为舞台的魄力深深慑服,沙纪当时的舞姿如今还鲜明地烙印在脑海深处。 况且演绎出这般奇景的人又是平常怯懦乖巧的沙纪,更让人震撼。 「小春姊,赶快走吧?」 「唔!心、心太……?」 这时,有个小男孩从沙纪身后探出头来,小跑步来到春希身边扯着她的衣角。是个和沙纪同样,有着亚麻色头发的瘦弱少年。 村尾心太,跟沙纪相差七岁的堂弟。 他的个性跟堂姊一样乖巧,在学校里是会安安静静看书的那种人,隼人也很少看到他在外面玩耍。 所以心太的来访,比沙纪来访更让隼人吃惊。 而且对这么小的孩子来说,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很难起床吧。 隼人将视线移回春希身上,心想她应该知道些什么,结果她回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哼哼,其实我们昨天晚上就把抓虫的陷阱设置好了!」 「我跟小春姊一起做的!」 「你们什么时候去的?而且心太居然这么感兴趣……」 「因为我跟他聊了高砂的话题啊!」 「我还努力早起了喔!」 「啊、啊哈哈……」 心太揉了揉依旧犯困的双眼,却还是兴奋地拉着春希的衣摆不停催促。 隼人将目光转向沙纪,只见她满怀歉疚地露出苦笑。看样子她是陪心太过来的。 隼人跟心太的年纪相差太多,没什么交流,所以不知该怎么和他相处。但看着眼前的他和春希兴奋鼓噪的模样,隼人不禁回想起童年时代。 不如今天就让自己重返童心一天吧。 「等我一下,我马上换好衣服。」 「OK~~啊,小姬怎么办?」 「……这个时间她当然起不来,还会闹起床气。」 「啊哈哈,说得也是~~」 众人相视而笑。 在那之后,隼人迅速换完衣服,跟春希一行人离开家门。 月野濑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冰凉寒意,跟都市不一样。 东方的天空依然火红一片,延伸至西方,描绘出玫瑰金色至靛蓝色的渐层色彩,天上还有寥寥几颗闪耀的星点。山峦间已经有几只性急的蝉在向他们道早安了。 走上田埂路后,朝阳洒落而下。一行人眺望着田地从夜到日的景色转换,继续往山的方向走去。 走在前方的春希和心太脚步十分雀跃,拿着老旧捕虫箱的隼人和沙纪隔着一段距离,追在后头。 「说到乡下的夏天,还是要抓虫才行,而且在都市真的一个影子都看不到!真希望那些陷阱可以捕到高砂,还有独角仙!」 「以前还小的时候,独角仙跟锹形虫就已经满少见了,我记得当时一直在抓蝉。」 「我第一次抓昆虫……!」 众人遥想着捕虫的陷阱,聊得相当起劲。 这么说来,自春希搬家以来,这可能是隼人第一次去捕虫。 由于睽违多年,隼人的心情也跟着激动起来。 「……啊!」 「呃!你没事吧,村尾?」 「唔!咦,是、那个,我没事……」 这时,沙纪忽然绊到脚,差点摔跤。 隼人立刻伸手搀扶,看起来却像将沙纪拥进臂弯里。 隼人疑惑地看向沙纪的脸,可能是因为没睡饱吧,只见那双微微下垂的眼中满是昏沉的困意,于是隼人苦笑着说「因为太早起了吧」。 结果沙纪的脸立刻羞红一片,连忙远离隼人。 「啊~~隼人,不准欺负沙纪喔。」 「呃,那个,不是这样的……」 「我、我哪有欺负她!啊~~真是的,我先过去啦!」 被全程目睹的春希这么一捉弄,隼人便加快脚步,似乎觉得无地自容。 心太来回看了看春希和隼人的脸,但他似乎还是对捕虫更感兴趣,没一会就急忙追在隼人后头。 春希和沙纪看了彼此一眼,忍不住轻笑出声。 隼人一行人的目的地是某座山中的杂木林,离沙纪家的神社有段距离。 入口处栽种了麻栎、山毛榉和枹栎等树种,是小时候玩耍的地点之一。 虽然如今开辟了一条鲜少使用的林业道路,但未经铺设的道路路况实在不佳,让人寸步难行。 小小年纪的心太走起来相当费劲。 「心太,要不要牵姊姊的手?」 「嗯,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沙纪看着有些不忍,便伸手询问,但心太拒绝了,好像觉得有点丢脸。 不仅如此,他还加快脚步往前冲,非常好奇是否有昆虫落网。 沙纪百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旁的春希也发出「啊哈哈」的笑声。 因为陷阱是晚上摸黑设置的,不可能走到太深的地方。走进杂木林没多久,就看见吊挂在树上的棕色陷阱了。 「啊~~……」 「…………啊。」 「也会有这种情形啦……」 「是、是啊……」 众人异口同声地发出遗憾的叹息。 他们将切片的香蕉浸泡过烧酒和可乐,再放进丝袜中做成捕虫陷阱。可惜的是没有抓到想要的高砂深山锹形虫和独角仙,反倒招来了一堆蚂蚁和金龟子。看来对其他昆虫来说,这也算是个美味的圈套。 小时候他们就经常尝到这股失败的滋味。隼人无可奈何地抓抓头。 「……怎么办?」 「要是现在打退堂鼓就输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啦。」 「没有高砂吗?」 「不,我要继续找!没记错的话,再往里面走一段路,应该会有几棵状况不错的大麻栎树!」 「喔~~!」 「喂,等一下,春希,那到底是几年前的记忆啊!」 在奇怪的地方燃起对抗意识的春希跑出林业道路,拨开草丛,走进杂木林。心太紧追在后,隼人和沙纪也连忙跟在后头。 杂木林中有各式各样的植物茂密生长,身体各处都会撞上枝叶,行走相当不易。春希硬是要闯进这种地方,所以裸露在外的手脚都出现了细小的伤痕。她一定是想像过去一样吧。 但现在的春希跟隼人以为她是男生的时候不一样,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要是留下疤痕该怎么办──思及此,隼人不禁皱起眉头。 「喂,春希,要不要先回去啊?也该做些准备再去啊。」 「嗯~~说得也是……啊,那个!是那个耶,快看那个!」 「那是……」 正当隼人提出这个建议时。 春希指着的是一棵有窟窿的大树,隼人依稀有印象。 那是一棵参天巨木,窟窿的位置也比众人的视线高度还要高,大概有二楼的窗台那么高吧? 「我去确认一下那个窟窿!」 「喂,等一下……你是猴子喔。」 「隼人~~!我听见了喔~~!」 春希丢下这句话,就不顾隼人的制止冲上前。她爬树的技术还是那么熟练,丝毫感受不到空窗期。只见她飞快地往树上爬,跟小时候截然不同的长发像尾巴一样晃啊晃。 印象中,春希以前经常攀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尽管脑袋知道没问题,但隼人还是忍不住担心。 而且如果是小时候,隼人应该会不假思索地和春希一起爬上去。 不久后,爬到窟窿处的春希「啊!」地叫了一声。 「有、有了,真的有高砂!」 看来窟窿里有她要找的东西,从背影也能看出她有多兴奋。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就在隼人思考的同时,有个小小的影子也跳上树木。 「我想看高砂!」 「「心太!」」 隼人和沙纪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 心太的行为十分大胆,从他平常的表现根本无法想像。 心太模仿春希的动作,用比想像中还轻盈的身手逐渐往上爬。 他应该是第一次爬树吧。 手脚移动的方式相当笨拙,这下隼人变成担心他的安全了。 「心太,这样很危险!爬、爬树的时候,一定要让手脚紧攀住三个点喔!」 听到两人的尖叫声,春希也发现了心太,吓得急忙提醒爬树的诀窍。 他们只能在一旁看着。 但看到心太笑得一脸灿烂,又没办法狠下心来阻止他。 「我都不知道……那孩子,居然这么……」 「我也……很意外……」 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感。 隼人彷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隼人)。 (这么说来……) 他想起当时春希搬家后,自己就不知道一个人要怎么玩了。就算玩相同的游戏,一个人也觉得很空虚。 心太一定是第一次和大家聚在一起玩。 所以才会这么兴奋。 当他觉得毫不犹豫地爬上树的心太好耀眼,忍不住眯起眼睛时── 「唔!」 「心、心太!」 「危险!──好痛……」 爬到窟窿附近时,心太似乎一时大意脚滑了。 正好在树下的隼人立刻接住他,但两人还是狠狠地撞上地面。 「心太!哥、哥哥,你也不要紧吧!」 「这点撞击力道没什么……哈哈,而且心太还是小不隆咚的,很轻啦。」 「咦……啊……」 「真是的,你在搞什么啊,心太!」 沙纪气急败坏地冲过来,眼中带泪地破口大骂。但心太还没厘清现况,显得不知所措,泪水也积蓄在眼角。 「村尾,冷静点,我小时候也经常从树上掉下来。心太,你也没受伤吧?」 「嗯、嗯……」 「可、可是哥哥你……」 「嘿咻!」 「春希!」「春希姊姊!」「小春姊!」 这时春希喊了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 接着咧嘴一笑,彷佛在说「这点高度不算什么」,真是出其不意。 隼人感到傻眼,低声说了句「果然是猴子」,春希立刻用不悦的眼神扫射过来。但她随即介入村尾堂姊弟之间,突然揉揉心太的头发。 「喔,心太,你真了不起!掉下来居然没有哭,好厉害喔~~以前隼人让独角仙跑掉的时候都哭得很惨呢!」 「小春姊?」 「等等,喂,春希!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啊!」 「咦?哥哥、哭得很惨吗……?」 「村、村尾,你也不要相信她!」 「唔嘻嘻。」 忽然被爆出过往的糗事,隼人顿时满脸通红。见状,沙纪惊讶地眨眨眼睛,心太也同样被吓傻了。 但春希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将抓到的高砂深山锹形虫放在心太手上。 「所以我要把这只高砂,献给超级勇敢的心太!」 「咦?可以吗!这是小春姊抓到的耶!」 「可以可以~~我也不能把它带回都市啊。」 「谢、谢谢──啊。」 心太的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可爱声响,盖过他的回答。三人围在难为情的心太身旁,纷纷轻笑出声。而春希发现隼人生气地眯着眼,便露出淘气的笑容,并吐出粉色舌尖。 明明是从小看到大的熟悉笑容,隼人却不自觉地心跳加速。 「啊~~那个,我肚子饿了,先回家吧。」 「是啊,说不定小姬也起床了。」 「啊,等一下啦,隼人、沙纪。心太,我们也一起走吧?」 「嗯!」 为了掩饰狂乱的心跳声,隼人迈开脚步回家。 「我回来了。」 隼人的轻声细语消失在依旧昏暗的玄关中,后方接着传来三个小声的「打扰了」。 但无人回应,可见姬子还没醒来。不过他们本来就是坚信姬子还没起床,才会把音量降低的。 顺带一提,他们刚才没锁门就出去了。在月野濑生活几乎不会锁门,所以之前春希和沙纪才能直接进门。 隼人直接往厨房走去。因为一大早就走了好长一段路,肚子也饿了,于是隼人饥肠辘辘地心想:「早餐要吃什么好呢?」并打开橱柜。 不巧的是,他们搬家前就清掉了不少,所以没剩多少像样的食材。柜子里只有盐、糖、胡椒和油类等可以久放的调味料、几种即食食品和罐头等储备食粮,还有昨天沙纪给的源爷爷家的夏季蔬菜。 隼人双手环胸苦恼地「嗯~~」了一声。这时,身后有个人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那、那个~~需要我帮忙吗?」 「村尾?」 原来是沙纪。隼人对眼前的人有些意外,但他往客厅瞄了一眼,发现春希和心太相当专注地盯着捕虫箱里的高砂深山锹形虫。姬子也还在睡觉,沙纪一定是觉得没事可做吧。 隼人露出苦笑,重新看向沙纪。沙纪今天的服装跟昨天一样,不是她常穿的中学制服或巫女服,而是款式高雅的荷叶袖针织棉上衣,和刚好遮住膝盖的中长网纱裙,让整体色调浅淡的沙纪呈现出成熟的韵味。 裸露的面积一点也不多,但给人的印象很新鲜,让隼人不禁怦然心动。 可能是为了姬子回来月野濑的这一天,特别订制的吧。 一看就知道那是全新的衣服。隼人担心她的衣服会因为准备早餐而弄脏,这时他想到姬子在烹饪实习课上用过围裙,想找找收到哪里时,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早餐的菜色。 「我知道了,先把菜洗好切一切吧……因为我们前一阵子都不在家,你可以帮我把碗洗一洗吗?」 「好!」 随后,他们一起开始准备料理。 先把茄子纵向切成对半,再切成半圆形,小黄瓜切成块状。将两者放进碗中,加入盐巴搓揉,等变软后挤干水分,再加入沥去汤汁的水煮鲭鱼罐头,用香油拌匀。 之后将滚刀切的番茄块、汆烫过的秋葵跟切成丝的紫苏叶撒在上头,鲭鱼佐夏季蔬菜的清爽沙拉就完成了,在夏日闷热的早晨也能一口接一口,淋上芥末酱油应该也很好吃。 只有这道菜还不够,所以他把回来月野濑前在车站买来自己吃、用海绵蛋糕裹住香蕉的点心,放上涂了奶油的铝箔纸,放进小烤箱烘烤。 不一会,香甜的气息马上弥漫开来,客厅也传来两个肚子饿的可爱「咕噜」声,让隼人和沙纪相视而笑。 被香气吸引的不只是春希和心太,接着又传来有人下楼梯的声音。 「哥,我饿了~~……咦,怎么大家都在啊!」 姬子一来到客厅就被吓了一跳,睡翘的发尾也弹啊弹的。 所有人围着客厅的矮桌享用早餐,姬子半眯着眼连连抱怨。 「讨厌~~!你们一大早就跑来家里,吓我一跳,拜托你们先讲一声……反正这一定是小春临时起意的吧!」 「毕、毕竟七年没来了,我有点太兴奋……」 怒气冲冲的姬子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不满。 但与其说她是为此动怒,反而更像是因为被排挤而闹脾气。 现在她也无精打采地碎念着「反正我对抓虫没兴趣」。 「因、因为把小姬叫醒也不太好嘛……」 「是没错啦~~!」 看到春希拼命安慰姬子的模样,隼人有些傻眼,事不关己地吃着早餐。姬子发现后,或许是对隼人冷漠的态度不甚满意,便嘟起嘴巴责怪道: 「哥,你也管管小春──喂,你的手肘是怎么回事!」 「嗯?什么?……是在哪里擦伤的吗?」 姬子忍不住探出身子,指着隼人手肘上的擦伤。 红黑色的伤口大概像两个500日圆硬币并排那么大,看起来就很痛。但实际上没有外观所见那么痛,所以隼人自己也是现在才发现,看来是接住心太时受伤的。 「等等,哥,这样没问题吗?」 「哇,隼人,你伤得满严重的耶。」 「不要紧吧,用口水涂一涂就──」 「不可以!」 这点伤没什么大不了──隼人本来想这么说,却被沙纪的一声怒吼打断了。 硬要说的话,沙纪是用敏捷又强硬的动作将隼人带到厨房冲洗伤口,从她平日乖巧的模样根本无法想像。这下连隼人都藏不住内心的动摇。 「村、村尾?那个,我没事啦……」 「看起来不像没事啊!真是的~~让我好好看看伤口的状况~~!」 「啊,好。」 沙纪用不容分说的态度将伤口清洗干净后,迅速用手帕擦去水分,再从小包包里拿出携带型的消毒液和软膏处理伤口。 准备得相当周到。 这些举动也很出乎隼人的意料。 「对不起,都怪心太他……」 「……啊。」 但听到这句话,隼人就明白了。 除了装在小包包里的急救护理用品组,现在贴在手肘上的OK绷尺寸也特别大,上头还印了活灵活现的可爱狐狸图案。这些本来都是为谁准备的呢? 得知了沙纪崭新的另一面,隼人的嘴角勾起笑意。 「好了,要记得勤换OK绷喔。」 「啊~~那个,谢谢你,嗯。」 「不,这没什么……」 「因为村尾你是姊姊嘛。」 「唔咦?」 沙纪没听懂隼人说的「姊姊」是什么意思,两眼眨个不停。 当隼人面带微笑地看着在客厅吃着早餐的心太时,沙纪的脸顿时红成一片。 用有些强势的态度照料别人,彷佛要成为那个人的后盾──这是沙纪身为堂姊的一面。隼人感到欣慰的同时,同样身为有弟妹的哥哥,心中也涌现出一股亲近感。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这么可靠。」 「咦!啊、不、那个~~!」 面对隼人投来的目光,沙纪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惊慌失措地大喊一声。听到她的惊叫声,春希和姬子都一脸疑惑地来到厨房。 「隼人,你搞什么?你在捉弄沙纪吗?」 「哥,你该不会在调戏沙纪吧?……真不舒服。」 「才不是呢。我只是在称赞村尾很贤慧,跟春希和姬子差很多。」 「等等,哥!别把我跟毫无贤慧可言的小春相提并论好吗!」 「小姬!不是啊,隼人,每个人都有比别人好或不好的地方吧!」 「啊、啊唔……」 结果沙纪也被卷入三人一如往常的拌嘴之中。 独自在暴风圈外观察状况的心太,看着捕虫箱里的高砂深山锹形虫的大腭,一脸疑惑地说: 「……咸会?」 吃完早餐并将碗盘收拾完毕后,众人喝着茶稍作歇息,春希却突然像要发表意见般举起手。 「去河边玩吧!」 「河边?」 「嗯,我们去河边抓鱼吧。来,拿去!」 「这个……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在沙纪家做的?」 「原来你不是只想抓虫而已啊……」 春希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用两公升宝特瓶做的捕鱼装置,隼人以前也常常做。 这种纯手工的装置俗称「鱼笼」,是将宝特瓶瓶口切下来,再反装回瓶身,让鱼儿易进难出。 为了让引诱鱼儿的饵料气味得以扩散,瓶身自然也要打几个洞。 「我们还做了饵料球喔!」 「心太也一起做了啊。」 心太也得意洋洋地拿出自己做的装置,兴冲冲地跑到春希身旁跟她击掌。看到心太满心期待的模样,实在很难开口拒绝。 和隼人对上视线的沙纪也露出苦笑。 「嗯~~小春他们要去河边啊……那我们要做什么呢,沙纪?」 「咦?」 这时姬子伸了个懒腰,用带着呵欠的声音这么说。 话题忽然抛到自己身上,让沙纪惊讶地眨眨眼。 春希用有些不解的嗓音回问姬子: 「什么?小姬你们不来吗?」 「你说的河边,应该是以前常跟哥去玩的那个地方吧?那里没有树荫可以遮阳,应该很热又会晒黑。至于心太,反正除了小春,哥也会去,应该就不用担心他了吧,沙纪?」 「咦?可是,那个……」 姬子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的样子,还一一列举出不想去的理由。 沙纪有些不知所措,视线在姬子和春希之间游移不定。 心太则整颗心都已经飘到河边了,只顾着确认捕鱼装置和饵料。 见状,春希看着姬子耸耸肩,百般无奈地摇摇头。 「小姬,你真是不懂呢。」 「啊?这是什么意思,小春?」 春希直言不讳的挑衅,让姬子不满地蹙起眉头。 随后,春希露出更加遗憾的表情,用煽动的语气对姬子说: 「户外活动。」 「唔!」 「没错,我们现在要做的,正是身在都市绝对无法体验的户外活动喔。」 「什么!咦?呃,可是……」 「小姬,这些事太习以为常,所以你才没发现吧?在河边可以进行的活动,可不是只有放置陷阱抓鱼而已吧?」 「话、话是没错……」 「除了可以探索溪流乐趣的溪降和溯溪,再往山里走到较深的水域,甚至可以潜水吧?此外还有溪钓,将钓上来的岩鱼或山女鱼烤来吃,会让都市人羡慕到无以复加吧?」 「对、对溪降跟溯溪羡慕到无以复加!……嗯,如果聊到休假时做了什么,确实可以当作话题……对、对吧,沙纪!」 「啊、啊哈哈……」 听到「溪降」这些陌生的词汇以及炫耀和羡慕等字眼,姬子眼中顿时绽放出光彩,开始兴奋起来。 看到好友向自己征求同意,沙纪对她说变就变的态度尴尬一笑,但笑声中也透露出「姬子平常就是这样啊」的心情。 春希得意洋洋地闭起一只眼睛,竖起大拇指。 隼人抓抓头,眯起眼说: 「你说的只是爬上浅滩的岩石,从石头上跳下水,还有钓鱼而已吧……」 闻言,春希淘气地闭起一只眼睛,俏皮地吐出粉色的舌尖。 离开雾岛家后,隼人一行人横越未经修复的险道(县道)和流经山脚下的河川,往上流走去。 河面约有都市住宅区的马路那么宽,流速平缓,水深也未达膝盖高度。这条支流最终会汇聚到流往山里的大河之中,规模顶多算是小河或浅溪而已。 现在虽然还是上午,强劲的盛夏艳阳依旧灼烧着肌肤。 燠热的天气,让所有人的额头都冒出了点点汗珠。 但每个人都踏着雀跃轻盈的步伐,聊着可有可无的话题。 「对了,沙纪,我前阵子跟哥去吃了回转寿司喔。」 「回转寿司!是那种转来转去的寿司店吗~~?」 「真的很酷喔……不是只有寿司而已,副餐的菜色都很丰富,薯条、炸鸡块、蛋糕……根本就是全餐了……」 「呜哇,寿司全餐!……小姬,你已经是都会女子了呢……」 「唔,寿司?隼人,你们什么时候瞒着我偷偷去的!」 「之前段考那阵子啦,我实在没有时间每天做饭啊。」 「因为小春在段考期间很少来我们家啊~~」 「咕唔唔……」 顺带一提,姬子爱吃的是鲔鱼、鲑鱼、虾子和玉子烧,完全是小孩子的口味。 一行人聊着聊着,就看见一处巨大的河川曲流。 就只有这一处的河面变得特别宽,彷佛是为了曲流而生,内弯处的河滩堆了许多石头,面积跟体育馆差不多大。这里是月野濑最适合进行户外活动的据点,村民们经常来访,也是本次的目的地。 这时,河川对面的山头吹下一阵风,蕴含着水气的风十分沁凉,瞬间褪去隼人他们体内的热气,拂去汗水,每个人都因为舒适而眯起双眼。 「呜哇,好怀念喔!这里也都没变耶~~!」 「啊,喂,春希!」 看到睽违七年的游乐场,春希顿时双眼发亮,感动万分。只见她一溜烟就冲到河边,顺势捡起石头往水面上丢。 石头发出「啵啵啵」的声音在水面上掀起涟漪,轻轻松松就弹了十次以上。 春希带着得意的表情,兴冲冲地转过头来。 看来她的意思是:我还是宝刀未老啊。 「虽然隔了一段空窗期,还是要有这点本领嘛。」 「哦?那我来露一手给你瞧瞧吧?」 「唔!」 隼人接下挑战,用沉着却自信满满的态度将石头抛向河面。这颗石头弹跳的次数完全不输春希,气势却比春希略胜一筹。 在旁人眼中,两人的技巧几乎是平分秋色,但隼人用十分得意的笑容回应春希。 春希的脸也不甘心地皱成一团,嘴里发出不满的低吟声。 「我也很久没玩了,但比你多跳两下喔。」 「刚、刚刚那个只是暖身而已!等着瞧吧,别被我的真本事吓到腿软喔!」 「哦?口气真大,要不要赌一瓶弹珠汽水啊?」 「哼哼,正合我意!」 两人忽然展开了一场打水漂之战。隼人和春希先后往河面扔出石头,石头如生物般在水面上不断跳跃。 或许是慢慢找回状态了,两人的弹跳次数也渐渐往上攀升。 潺潺流水声和石头击打水面的清脆声响化为节奏,比赛情势也逐渐白热化。 「你看,这次是我多跳了一次!」 「是啊,没错。但论弹跳的距离,每一次都是我压倒性胜利耶。」 「唔咿咿……」 「啊哈哈!」 「真是的~~!哥、小春,你们在干嘛啦!」 「「唔!」」 回过神来的姬子对两人厉声吐槽。 她两手扠腰,双脚张开站得直挺挺的,一旁的沙纪也苦笑起来。 隼人和春希也一脸尴尬,眼神四处游移。 这股难以名状的紧绷气氛,忽然被一阵「咚、咚」的水声打破了。 「嘿!唔~~嘿!」 循着声响的方向看去,是心太正在往河里扔石头。看样子是被春希与隼人的打水漂之战影响了。 但用上肩投法扔出去的石头并没有在水面上弹跳,就这么空虚地沉进河底。心太的脸也皱成一团。 这时,隼人捡起石头对他说: 「心太,要尽量选这种扁平的石头,最好是可以卡在指间、那种有棱有角的。丢的时候要让石头和水面平行,还要注意旋转的技巧……就像、这样!」 「唔!呃,那个,这样吗……………………哇啊!」 隼人传授诀窍并亲自示范后,心太也有样学样,再次将石头扔向河面。 这次的结果跟之前截然不同,石头居然弹了两次。 虽然只有两次,远远不及隼人和春希的成绩。 但石头确实弹了起来。 「尽量从低一点的位置丢也不错,像这样单膝跪地,要不要试试看?」 「这样吗?嘿!……哇、哇啊~~!」 「喔,很厉害喔,心太。」 「弹、弹起来了!而且!跳了好多下!」 这次石头弹了四次。心太高举双手欢呼,用全身表达他的兴奋。 沙纪眯着眼睛在一旁欣慰地看着,这时春希不知不觉来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 「沙纪,你也试试看啊。」 「唔咦!啊、那个、我……」 「……如你所见,隼人很会教,我以前也是跟他学的。」 「咦……啊……好的!」 明白春希的意图后,沙纪让春希拉着自己的手跑过去。 「啊,小春、沙纪!等等我啦,真是的~~!」 发现自己就要被留在原地,姬子一脸不情不愿地连忙追在两人后头。 不知不觉间,众人展开了打水漂大会。 玩得最投入的人就是心太……还有姬子。 「喏,你们看见了吗!刚才我的石头整整跳了七次耶!哼哼,我跳得比较远!」 「唔,好难超过六次喔……」 「小、小姬,不要在那边跳,很危险~~!心太也不要自己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找石头~~!」 姬子和心太把沙纪忧心忡忡的叮咛当成耳边风,越钻研投法,石头就会跳得越远,这似乎让他们玩兴大发,扔得浑然忘我。 至于沙纪的次数,只能说让人完全体会到「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这个道理。看来她的运动神经差到连翻身上杠都做不到。 「哇!有了,跳了七次!小姬姊,你看到了吗!」 「喔喔,心太也做得不错嘛。我也不能输,接下来要挑战十次!不过,Stone Skimming这门技术真的很深奥呢……」 「史东史鸡咪?」 「是Stone Skimming啦,心太。」 「啊、啊哈哈哈……」 得意洋洋的姬子用极为标准的发音向心太炫耀。除了近在身边的沙纪,站在稍远处的隼人和春希也带着苦笑看着这一幕。 「唉,隼人。」 「嗯?」 「有时候我真的很替姬子的未来担心耶……」 「……这么巧,我也是。」 顺带一提,姬子开始玩打水漂的起因,就是春希用「这种河滨休闲运动在苏格兰叫Stone Skimming,还有世界锦标赛呢,你不玩吗?」这种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冷知识发起挑衅。姬子还是这么好骗。 这时,隼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对了,捕鱼装置怎么办?」 「啊~~心太已经玩打水漂玩疯了……嗯~~毕竟有好几个,你先把自己的设置好吧?我还是先去跟他说一声好了。喂──」 「好,麻烦你了。」 目送春希走向姬子他们身边后,隼人就先穿着夹脚拖走进河里。 「好冰!」 泡到小腿肚的河水比想像中还冰凉,让他不禁惊叫出声。 但顶着八月天的燠热天气,累积在体内的热气渐渐从脚趾头流进河里,他舒服地眯起眼睛。 经过透心凉的洗礼,心满意足的隼人开始观察河底的状况,寻找适合安放装置的场所。接着移动石头整顿场地,让装置不被河水冲走,可说是高强度的劳动。 整体设置完毕后,他吐了一口气,用手背擦去从额头流下的汗水。这时有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道: 「哥、哥哥,我也来帮忙~~!」 「村尾?咦,春希呢?」 「啊、啊哈哈……」 只见沙纪举起一只手朝自己缓缓走来,在她身后的春希却志得意满地扔着石头,可能是被姬子和心太怂恿了吧,根本是劝阻不成反被推坑。看样子沙纪在那边没事做了,隼人也苦笑起来。 看到沙纪在河边脱下穆勒凉鞋,提起裙摆就要走进水里,隼人急忙出声制止。 「等一下,村尾!小心啊!」 「唔咦?啊……呀!」 「呼……好险!」 这条河流速缓慢,水深也算浅。 所以沙纪才会决定光脚走进去,以免弄湿穆勒凉鞋吧。 可是河底其实充满危险,或许会有尖锐的石子或玻璃碎片,就算走在平坦处,也很容易因为踩到水草而滑倒。 果不其然,沙纪也踩到黏滑的水草,整个人失去平衡,幸好隼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她的手,将她抱进怀里。 「呼……你没事吧,村尾?」 「咦?啊、呃,那个……!」 「唔!别、别担心,冷静下来,紧紧抓住我。」 「可、可是,太近了,你还抱……!」 沙纪完全被圈进隼人的臂弯之中。被喜欢的人拥在怀里,让沙纪的脑袋瞬间沸腾。 她当然会因为害羞而混乱不已,拼命挣扎,试图挣脱。 但隼人的脚下也不是很稳,所以也失去平衡。 「好痛!」 「呀!」 现场传来一声「扑咚」的巨大水花声。 为了将受害程度压到最低,隼人选择让自己先跌进水里,结果一屁股撞到河底。 沙纪也跟着跌倒了,但为了不让她被水溅湿,隼人将手放在沙纪的腋下将她撑起来,所以膝盖跪地的沙纪只有掀起的裙摆部分湿了。另一方面,隼人的上半身有一半全都泡在水里,连短裤和内裤都湿透了。 沙纪无法搞清楚事发经过,却还是急忙拉开距离,愣在原地猛眨眼睛。 跌坐在河底的隼人和沙纪看着彼此,这一幕看起来十分滑稽。 于是,隼人忽然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哥?」 「我才觉得你身为姊姊行事很可靠,结果你也有这么冒失的一面啊。」 「啊唔唔~~……」 被喜欢的人用带着揶揄的口吻这么一笑,沙纪不禁满脸通红地缩起身子。 看到沙纪的反应,隼人才发现自己捉弄得有点过头了,于是一脸尴尬地站起身。 「啊~~那个,对不起。你没受伤吧?」 「咦?啊,没受伤,都是托你的福。」 「这样啊,那就好。」 接着,隼人面带微笑地伸出手。 沙纪一时间没搞懂他的意思,视线在隼人的手和脸之间来回游移,不知该不该握住。面露苦笑的隼人像催促般又把手往前伸,沙纪才小心翼翼地准备牵上去── 「……隼人,你一脸色眯眯的。」 「哇,好冰!」 「呀!」 一道水花狠狠泼向隼人的脸。 他惊讶地往水泼来的方向一看,发现春希拿着充满怀旧感的竹制水枪。只见她一声不吭地板着一张脸,不停往隼人脸上发射水花。 事发突然,隼人完全摸不着头绪。 但他可不会乖乖就范。 「可恶,胆子真不小啊~~!」 「嘿嘿,你泼不到我~~!」 隼人用双手掬起河水想泼向春希,春希却动作敏捷地一躲,跑上河岸跟隼人拉开距离,还如回敬一般,从隼人的射程范围外予以反击。 「这招如何!」 「唔!」 但隼人也灵巧地用掌心做出水炮,用上肩投法丢了过去。 隼人如散弹枪般喷散出水花,春希则拉开距离,以步枪的方式瞄准射击。 双方展开一来一往的攻防,但平衡的局势立刻就瓦解了。 隼人可以马上从脚边补充弹药(水),春希却不行。 再过不久,竹筒水枪的弹匣(水)就会用罄。 眼见春希的武器无法发射,隼人勾起嘴角一笑,岂料春希也回了狡诈的笑容。 「心太队员,麻烦你去拖住隼人,直到我补完水量为止!」 「遵命,长官!嘿~~!」 「唔喔!」 心太忽然从隼人背后现身,泼水过来。 回头一看,心太也配备了跟春希相同的竹筒水枪。 当隼人被趁机偷袭时,春希也迅速补足弹药(水),再度展开攻击。 隼人被身怀武器的二人组一步步逼上绝路。 「呵呵,该做个了断了,隼人。」 「认命吧!」 「唔,再这样下去……喔,那个是!」 心太放在河岸边的背包里除了捕鱼装置之外,还放了预备用的竹筒水枪。隼人一眼看到水枪露在背包外头,不怀好意地窃笑起来。 从他的视线和笑容读出心思的春希大喊道: 「啊,武器被他发现了!一定要守住,心太队员,射击~~!把他射成落汤鸡~~!」 「嘿!嘿~~!」 「哈哈,只要拿到武器,我就赢定了……!」 隼人从河里冲出去,往背包直线冲刺。 为了阻止他的行动,春希和心太心无旁鹜地从四面八方射出漫天水柱。 四周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整场战局迎来最高潮。 「…………啊。」 「咦……唔……啊……」 「姬、姬子……」 但战事忽然宣告终止。 「……小春?心太?兄长大人?」 在这场水柱攻击下牺牲的姬子,挤出彷佛来自地底的恐怖声音。 她从头到脚都湿淋淋的,发型和衣服都泡汤了。 随后,她发出「呵呵呵」的阴沉笑声,一步步走向背包拿起武器,隼人、春希和心太都浑身一震,吓得连连后退。 「心、心太队员,把隼人当成挡箭牌,全力转身逃跑吧!」 「遵、遵命~~!」 「喂,等等,春希、心太~~!」 两人猛力一推隼人的背,让他整个人往前倒还踩空,眼前则是面目狰狞的妹妹。 春希和心太一溜烟就逃得无影无踪。 隼人也撑不住了,吓得急忙转身逃逸。 「混帐~~给我站住~~!」 姬子的这声怒吼,拉开了鬼抓人的序幕。 沙纪呆愣地看着他们,但听到大家尖叫连连,心中也莫名涌出一股笑意,就像刚才的隼人一样。 回过神时,她也迈开脚步,奔向欢笑不断的众人身边了。 「小姬~~春希姊姊~~哥哥~~心太~~等等我嘛~~!」 在盛夏金灿辉煌的阳光之下,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周遭蝉鸣阵阵,还有从山上吹下来的风。 五个人的笑声被缓缓吸入湛蓝色的辽阔天空之中。 艳阳从正上方洒下光芒,此处是月野濑河滨的人行道。 路上印着水滴的脚印。 虽然程度不一,所有人的衣服都湿淋淋的,他们也不以为意 ,在河里彻底玩疯了。 「哎呀,偶尔在河里玩到全身湿答答也不错呢!」 「凉凉的,还很舒服!」 「真是的,小春你居然跑到河中央,把我吓死了!」 一行人欢声笑语,聊得不亦乐乎。 除了一屁股跌进河里的隼人,就属春希的衣服最湿了。 上衣紧紧贴在她的身体上,充满少女气息的曲线和底下穿的小可爱都变得若隐若现。 隼人实在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摆,本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打消念头,转而搔搔热呼呼的头发。阳光这么烈,再晒一会应该很快就干了。 他们沿着来时路走回去,沿途聊着用捕鱼装置捕获的战利品。 「但最后居然完全没抓到鱼耶,隼人。」 「我们在装置旁边玩得这么疯,鱼群也会提高警戒,不靠过来吧。」 「对了,这边是不是钓不到香鱼跟山女鱼?」 「有是有,但数量不多。你想钓的话,最好去山另一头的休闲鱼场。」 「那里很远又要花钱嘛……但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啦。」 此时,春希和隼人将视线移向心太紧盯着的那个宝特瓶装置。 瓶中有十几只拇指大小的溪蟹,这是唯一上钩的战利品。 有些活力十足地四处窜动,有些安静地待在原地,有些看着他们的脸挥舞蟹螯威吓。看着看着,就觉得每只溪蟹都性格独具,让人会心一笑。 「嗯嗯,溪蟹也不错啊!」 「是啊,还活蹦乱跳的,得先用淡水泡一晚吐沙才行。」 「不过哥,才这么一点点,顶多只能做一人份的点心吧?」 「等等,隼人、小姬,你们要吃溪蟹吗!」 「「……咦?」」 听到春希的惊呼,雾岛兄妹也发出呆呆的疑惑声。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顿时笼罩全场。 春希一脸不可置信地跑到心太身边,看着装置里的溪蟹,用征求同意的语气开口: 「居然要把这些小巧可爱的孩子吃下肚,你们说的是人话吗……对吧,心太?」 「炸溪蟹又酥又脆,我很爱吃耶。」 「心太!」 心太的回答却让春希僵在原地。 她用难以置信的表情望向沙纪,沙纪也只回了个尴尬的表情。 「在宴会上也是很受欢迎的下酒菜……」 「连沙纪都这样!」 看来溪蟹在月野濑是超人气食材。 除了崩溃地抱住头的春希,其他人都发出「啊哈哈」的笑声搪塞过去。 或许是因为聊到了食物的话题,不知道谁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现在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哥,我好饿喔~~午餐怎么办?」 「吃什么好呢……无论如何都得出去采买啊。」 「啊,对了!隼人,你很久之前说过烤肉生火有诀窍吧?我一直很好奇耶!」 「哇啊,烤肉~~!」 「哥,我想吃裹满草叶,还有用优格腌渍过的那种烤鸡!我去拿卡式炉~~!」 「需、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喔!」 「烤肉~~烤肉~~!」 当春希和姬子开始起哄要吃烤肉后,原本整颗心都系在溪蟹上的心太也高高兴兴地加入话题。 被六只满怀期待的眼睛盯着看,隼人也很难开口拒绝。 「现在才开始做很花时间耶……呃,好好好,知道了啦。」 「我、我也来帮忙~~」 「麻烦你了,村尾。我想想,先去养鸡的兼八叔叔那里买肉,蔬菜先不用担心。至于香草……源爷爷应该有种一些──嗯?」 这时,眼前的马路上出现了软呼呼的雪白集团。原来是一群羊,源爷爷就跟在羊群最后面。 应该是带它们去某处空地吃杂草了吧?源爷爷家的羊咩咩经常代替除草机帮忙吃草,在月野濑是习以为常的光景。 但即使是杂草,羊还是相当偏食,所以算不上多有效率。而且比起杂草,羊似乎更偏爱菜苗,堪称老饕。 「咩~~!」 「唔咦?」 有一头羊发现了他们,发出宏亮的叫声。 只见它脚程飞快地直奔向沙纪,并用身子磨蹭,希望沙纪摸摸它的头。 「嗯咩~~!」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咩、嗯咩~~!」「咩~~~~!」「咩、咩~~!」 「咦、咦?等一下~~!」 第一头羊冲过来后,其他羊也陆续跑来围住沙纪。唯独一头身形肥大、慢悠悠的羊着急地追在后头,也让人会心一笑。 春希被突如其来的骚动吓了一跳,抓住隼人的衣摆指着羊咩咩,但除了隼人之外,姬子和心太也只是「啊哈哈」地苦笑起来。 「沙、沙纪!隼、隼人,这样没问题吗!」 「没问题吧,它们很聪明,才会认出村尾就跑过来撒娇啊。」 「姊姊习惯了。」 「这些羊好黏沙纪喔~~」 彷佛被扔进羊群中的沙纪努力抚摸后,那些羊就发出「嗯咩~~」「咩、咩~~」的舒服叫声。 看来这也是月野濑经常上演的一幕。 「喔~~雾岛小弟,刚从河边回来吗?你变成鲜嫩多汁的小帅哥了呢,你的调皮小伙伴也变成娇艳欲滴的美女啦,呀哈哈!」 「咪呀!」 源爷爷愉悦地举起一只手走了过来,看到变成落汤鸡的隼人和春希就哈哈大笑。 被源爷爷这么一说,春希才终于发现自己湿淋淋的模样,马上面红耳赤地环抱住自己并缩起身子,以免胸口走光。 见状,姬子傻眼地叹了口气,心太疑惑地歪着头,隼人的眉间也出现复杂的皱褶。为了掩饰难以言喻的心情,隼人转移话题。 「啊~~那个,源爷爷那边是不是有种百里香和迷迭香?」 「嗯?喔,有啊,但没有很多。怎么啦?」 「想请你分一点给我们,烤肉的时候想用。」 「烤肉?啊啊,原来如此,毕竟是夏天,大家也齐聚一堂嘛。对了,那也需要肉吧?要不要我帮你们联络兼八?」 源爷爷用有些调侃的语气这么说,还拿出智慧型手机给隼人看。 但隼人也得意地冷哼一声,彷佛不让源爷爷专美于前一般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用极度夸张的遗憾口气回答: 「这个嘛,我来联络也行啦,但我不知道兼八叔叔的电话号码。源爷爷,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哦?搞什么,你也买智慧型手机啦?」 「……住在大都市,没有智慧型手机很不方便啊。」 「呀哈哈,原来如此啊!」 「没错。源爷爷,你听我说!之前因为哥没有手机──」 「对啊、对啊,隼人他──」 姬子和春希像在抱怨似的说起隼人过去的失败经历。 源爷爷听得哈哈大笑,沙纪也忍不住发出偷笑声。而从两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失败经历,隼人也露出尴尬的表情。 当高挂在正中央的太阳稍往西偏移之时。 时间来到下午,此时才吃午餐有些晚了。 坐落在山边高台的雾岛家庭院中相当热闹,还升起袅袅炊烟。隔壁那块不知道所有权人是谁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小货车、小客车和脚踏车。 「呜哇,火烧得好旺喔!沙纪,你看到了吗?居然像火柱一样,轰地一声窜起来耶!」 「五花肉的油脂……小、小姬,赶快翻面!」 「烤棉花糖好好玩喔……!」 姬子与心太在生起炭火的卡式炉前开心地喧闹着,沙纪则忧心忡忡地叮嘱他们。 烤架上是月野濑产的玉米、青椒、洋葱、番茄、杏鲍菇等蔬菜,还有野猪肉。滋滋的炙烤声响加上窜跳的火焰,燃起阵阵炊烟,四周欢声笑语。 「喂~~再拿几瓶啤酒过来~~!」 「玉米已经熟了吧?」 「烤番茄可以吃了,毕竟本来就可以生吃嘛,啊哈哈!」 在这场烤肉大会上兴高采烈的人,不是只有隼人一行人。 在那之后,源爷爷联系了养鸡的兼八叔叔。除了隼人要求的蔬菜和香草之外,他还把兼八叔叔、各式肉品和一大堆村民带来雾岛家,自然也少不了酒。 隼人起初也吓得不知所措,但源爷爷带来的食材比他原本要求的还要多,又说不收钱,身为家中的财务长,隼人实在难以拒绝。 他反而欣然地一口答应,于是正中午便开始了这场烤肉宴会。只要嗅到宴会的气氛,参加者就会自动增加的这种现象,在娱乐不多的月野濑算是常态。 「隼人,还没好吗,还没好吗!都已经飘出香喷喷的味道了!」 「啊~~好像差不多可以吃了。」 春希兴奋难耐地盯着眼前的两种鸡肉料理,这是本日的重头戏。 一种是撒上稍多的盐巴,用炭火将皮烤到金黄焦脆后,再和百里香、巴西里和迷迭香等等现摘的新鲜香草一起包进铝箔纸烘烤的香草烤鸡。 一种是用盐巴、胡椒和柠檬汁搓揉,再用姜蒜末、孜然、香菜、姜黄、辣椒粉和优格调制的酱汁腌制后,串成肉串、抹上奶油烘烤的坦都里烤鸡。 每一道都香气四溢,卖相也可口到无可挑剔的程度。 「呜呜呜~~每一种都烤很久了吧!」 「嗯,都已经熟了,应该没问题了。打开一个试试看吧。」 「好好好,我来开──呜哇!」 话才刚说完,春希就打开铝箔纸,香草和鸡肉融合浓缩的香气浓烈又清爽,随即扩散到四面八方。 周遭的话语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吵吵闹闹的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在香草烤鸡上,还不约而同地发出吞咽口水的声响,俨然是本场主角现身的瞬间。 「喔,得先切开才行。」 「哥,快点快点!」 「哥、哥哥,我已经准备好纸盘了~~」 「隼人,怎么只有我的比其他人少啊!」 「好好好,不要急,我烤了很多。」 隼人在切鸡肉时,春希和姬子就在一旁发挥威猛剽悍的食欲,不停将鸡肉吃下肚。心太也被两人的气势所影响,不停把肉塞进鼓起的双颊,结果噎到了,沙纪急忙拿水给他,还帮他拍拍背。 被勾起食欲的不只是他们。 「喂~~阿隼,也拿一点过来啊~~」 「我们要有点辣辣的那种喔,跟啤酒很对味!」 「没错!」 「哇哈哈!」 「好好好,等我一下。」 源爷爷这群大人也纷纷催促着赶紧上菜。 隼人面带苦笑,动作迅速地切着鸡肉。 他不排斥这种照顾别人的感觉,一方面也是因为习惯了。 这么做的确费事又辛苦,但听到「好吃」、「再来一份」、「还想再吃一点」这些话,过去被穿凿后留下陈年伤疤的心就充满富足感,让他勾起笑容。 「啊,我拿去源爷爷和兼八叔叔那里吧~~」 「村尾?」 「哥哥,你从刚才就一直忙着料理,完全没吃吧?啊,剩下也由我来切吧~~」 「呃,可是……啊。」 说完,沙纪就直接拿起隼人手上的纸盘。事出突然,隼人呆愣地眨着眼睛,结果肚子的咕噜声代替他回答了。 沙纪露出像在表达「我就知道」的苦笑,没有回答。 于是隼人将眼前的香草烤鸡放上纸盘,吃了起来。 「嗯,好吃,烤得不错。」 伴随着烤得香酥的鸡皮、满溢而出的肉汁,香草的清爽香气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在蓝天之下看着一望无际的田园,随着微风吹拂享用餐点,在格外辽阔的开放感的帮助下,美味也更上一层楼。经过空腹的催化,隼人吃得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盘子转眼间就空了。这时有人从旁边递上新盘子,上头盛了满满的野猪肉和蔬菜。 「喏,也该吃一点这个,隼人。」 「春希。」 看来是春希又帮他拿了一盘过来。 随后,春希在他身旁坐下,津津有味地吃起自己拿好的那一盘食物。隼人也有样学样地吃起来。 跟某个人──跟春希一起吃饭,美味程度似乎更加升华了。 「我忽然想到,在那边绝对没办法烤肉吧。」 「对啊,我家是公寓,春希家的庭院也不够大。」 「呵呵,而且真的要烤的话,烟应该会影响到邻居,还会被骂。」 「说到烟,烧肉店的抽风机真的很管用耶。」 「唔,烧肉!我还记得你瞒着我们,跟海童他们一起偷偷去吃了烧肉!下次一定要带我去喔!」 「好好好。」 配着可有可无的闲聊,一边烤肉一边吃,这个流程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姬子和心太也痛苦地抱着肚子吃肉,在一旁观望的源爷爷大人组觉得很有趣,还拼命劝他们多吃点,结果被沙纪念了一顿。 但每个人都带着笑容。 偶然看到这一幕的春希,若无其事地低声说: 「除了隼人和小姬之外,还有沙纪、心太、源爷爷跟兼八叔叔他们……好多人喔。」 「是啊。」 「我觉得,来一趟月野濑真是太好了。」 「……春希?」 接着,春希露出似困惑又似喜悦,还带着一丝落寞的复杂笑容。 隼人觉得这个表情很熟悉。 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隼人努力翻找字句想说点什么,却又一无所获,让他胸口紧紧揪着。 但还是得说才行──在这股类似使命感的思绪驱使下,他打算勉强挤出几句话时。 「啊~~那个──」 「嗯咩~~~~咩、咩咩咩咩~~~~!」 「「唔!」」 眼见下一秒就要陷入沉重的气氛,却被一阵彷佛走投无路的痛苦叫声打破了。 出现的是某只眼熟的羊。 被意料之外的闯入者吓到的不是只有隼人和春希,这起突发事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彼此。 「哎呀?怎么回事啊……奇怪~~?」 「嗯咩~~~~咩~~~~!」 「唔!不是去找沙纪,居然跑来找我?」 羊直接略过最喜欢的沙纪,往源爷爷直奔而去,咬住他的衣摆用力一扯。 源爷爷家的羊经常跑出羊圈,悠闲地四处漫步。 但现在的样子不太对劲。 羊似乎想传达些什么,众人却不明白它的意图。 当大家更加疑惑地歪着头时,方才骑着脚踏车去补充啤酒的人脸色大变地喊了一声。 「喂~~!不好了,源爷爷家的羊好像快生了!」 「「「「!」」」」 这个不合时宜的母羊生产消息,足以让众人的醉意尽失。 ──────────────────────── 中场休息 ──渴望 都市的熊蝉与乡下不同,不是攀在森林的树干,而是建筑物的外墙上,一大早就「唧唧唧」地叫个不停。 在熊蝉展开大合唱的这个住宅区一角,有一栋古老的日本家屋,在里头的盥洗室── 未萌在镜子前面有难色,拿着梳子和发圈陷入苦战。 「呜呜呜,会不会很奇怪啊……」 还泄漏出有些不安的低语。 镜中映照出将一头乱翘的卷发绑成公主头的自己。 这个发型兼具天真可爱和成熟稳重的气息,凸显了她的魅力。 以往都是隼人的妈妈──真由美帮她绑的。 最近她会在春希的指导下,练习自己一个人绑出这个发型。 收拢在后脑杓的头发不安分地摇来晃去。 「啊,差不多该出门了。」 说完,她就换上制服,走出家门。 一走出门外,隔壁邻居家的庭院里就传来「汪!」的一声,活力满满地跟她打招呼。 未萌循声望去,苏格兰牧羊犬──廉人就摇着尾巴冲到围栏边。 「廉人,早啊,今天也很热呢~~」 「汪!汪汪、汪!」 「啊,未萌早安……哎呀,天啊天啊天啊!你今天的发型非常可爱呢!」 「奄美奶奶,早安!那个,不会很奇怪吧?」 「怎么会呢!唔呵呵,非常适合你。你现在要去学校吗?」 「是啊,有社团活动。」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社团活动!好青春啊……呵呵,路上小心喔。」 「好!」 和笑容灿烂的邻居攀谈几句后,未萌踏上平常上学的路线,朝学校的花圃走去。 那么,今天要如何照料那些植物呢? 未萌想着这些事,却因为顶着不同于以往的发型,对周遭的眼光有些在意,变得心烦意乱,脚步也自然加快了几分。 通过校门后,就能听见操场传来活力十足的吆喝声。 虽然是暑假期间,但除了未萌之外,还是有许多学生为了社团活动来到学校。 「好!」 未萌来到花圃,并在胸口握拳为自己打气。 这个时期是各式各样的夏季蔬菜盛产期,每一株都开满了花。 而且一不留神就会长满杂草,势必要细心呵护。 此外,又有台风逐步逼近,也得做点防台措施。 未萌稍微扫视一轮,看来今天不必收成,那要做的就是替生命力旺盛的夏季蔬菜修剪随意生长的枝叶,还有拔杂草等维护工作。 看着外观逐渐焕然一新的花圃,未萌觉得这跟整理自己头发的感觉有点像,不禁轻笑出声。 工作大致告一段落后,未萌吐了一口气,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水。 这时,手机忽然传出来电通知。 「哎呀?……喂,春希?」 『呀呵~~未萌,好久不见,你在干嘛?现在方便讲电话吗?咦,难道你在外面?会很忙吗?』 是春希打来的。她的嗓音满是兴奋之情,情绪也格外激动。 未萌心想「应该是碰上什么好事了吧」,露出苦笑,并暂停手边的工作移动到阴影处。 「我来整理花圃的蔬菜,现在正好告一段落,待会儿还要做防台措施……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嗯,未萌,你听我说,真的太酷了!羊居然!生小孩了!从昨天中午一直生到现在!因为季节不对,它生得很辛苦,大家都忙得天翻地覆,熬了一整夜呢!』 「天啊!」 『我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它又难产,又不能大老远地跑去请兽医过来,不只是源爷爷,所有村民都慌到不行!一直到刚刚才终于画下句点!』 看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春希全程见证了羊的生产画面。 对春希来说,这一定是出乎意料又难以忘怀的体验吧。 她用丝毫不减的兴奋口吻说着:『我们找了好多稻草过来!』『用绳子把小羊从母羊肚子里拉出来,就像拔河那样!』『羊生产这件事本身,在月野濑也只是第三次而已!』用尽全力描述当时的场面。 未萌彷佛能看到春希在电话另一头比手画脚的模样,也跟着笑逐颜开。看来这发展成把整个月野濑都卷入其中的一大事件了。 『大家都很努力喔。每个人都要找隼人帮忙,沙纪也在背后提供协助……但我只会手忙脚乱……可是小羊诞生的那一瞬间真的太精彩了,当时天也亮了起来,所有人都开心地高举双手欢呼,我都忍不住哭出来了。』 「这样啊,你见证了生命诞生的瞬间呢。」 实际情况一定比春希描述得更加惊险,充满奥秘吧。 未萌眯起眼看着在花圃中盛放的夏季蔬菜、花卉,遥想着那个画面。 回想起第一次看到植物结出果实的感动,未萌非常理解春希这股想找人述说的心情。而春希愿意与自己分享,也让未萌十分感动。 『对啊。小羊明明跟我一样,都是在计画之外诞生的孩子,大家却开心成这样……』 「春希……?」 春希忽然如此低喃,嗓音听起来相当冰冷,找不出一丝情感。不对,更像是极度压抑的结果。 未萌被她这句话吓得倒抽一口气,胸口闷得难受。 她听说了春希的家世。 所以身为朋友,她才想说点什么。 但她找不到任何词汇。 即使如此,她还是努力转动频频空转的脑袋,拼命表达出她的想法。 「我、我爷爷马上就要出院了!」 『咦?』 「隼人的妈妈,好像也快了,那个……!」 『……啊哈!嗯,这样啊,原来如此…………谢谢你,未萌。』 「春希……」 『呼哇~~我也变得好困喔。不好意思,下次再打给你。』 「啊……」 没等未萌回答,春希就挂了电话,显然是她的贴心之举。 未萌叹了一口气,声音中透露出一丝颓丧。 她抬头仰望天空,刚好悬在正上方的太阳躲在软绵的云朵后头,影子洒落地面。 与此同时,宣告正午时分的铃声也响了。 「啊,得赶紧收拾才行。」 重新打起精神后,未萌迅速将修剪下来的枝叶和杂草装进垃圾袋绑好,往垃圾集中处走去。 位处校舍后方的垃圾集中处,平时也鲜少有学生的踪迹。现在又正值暑假,人烟更稀少了。 所以她压根儿没想到那里会有人。 「为什么啊!」 「那个,我有喜欢的人了……」 「少骗人了!谣言根本就是误传,我知道一辉实际上是怎么看待二阶堂同学的!」 有一对男女在那里争论不休,似乎是为了感情争风吃醋。 这里是很有名的告白圣地,未萌也撞见过好几次,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习惯了,男方是一辉的场合更是多到数不清。 平时她会屏住呼吸、静待事态平息,但显然是指春希的「二阶堂同学」一词让她心生动摇,肩膀一颤,结果垃圾袋应声落在脚边,他们俩当然也发现未萌了。 「是、是谁!」 「……我记得你跟隼人都是园艺社的……」 「那、那个,呃,我、我是要来丢垃圾……」 未萌一脸尴尬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垃圾袋并举在眼前,示意她无意偷窥,他们也能从未萌的表情中看出她并无恶意。 在这一言难尽的气氛中,只剩下未萌「啊哈哈」的干笑声。 「……我不会放弃的。」 「高仓学姊!」 「……啊。」 留下这句话后,二年级的女学生──高仓学姊便转身离去。 未萌也听说过她的传闻。 她是家世显赫的千金大小姐,隶属戏剧社。身为去年校园选美比赛压倒性强者的她,连离开的身影都如此端庄高雅。 未萌知道这么做不恰当,却还是忍不住看得出神。真不愧是二年级的知名人物。 但也看得出她对一辉死心塌地,两人关系匪浅。 回想起来,未萌以前也见过她对一辉告白过两次。 可见这两人之间有着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 或许是这分窘迫之情显现在未萌的脸上,一辉像要化解尴尬一般露出苦笑,重新看向未萌。 「啊哈哈,让你看到不该看的场面了。那个,希望你忘了刚才那一幕……我先走了。」 说完,一辉就轻轻举起手,准备离开。 「那、那个,请等一下……?」 「唔!呃,怎么了吗……?」 但未萌却下意识地留住了一辉。 不只是一辉,连未萌都吓了一跳,语尾充满了困惑。 说穿了,未萌跟一辉根本没有直接性的关连,只有和春希或隼人聊天时听过他的名字,大概算是朋友的朋友。 而且,未萌已经在这个地方看过一辉拒绝女孩无数次了,早已习以为常,那为什么今天偏偏要把他留下来呢? 「海、海童同学现在的表情,跟春希和隼人一样,感觉很难受……!」 「唔!」 试图极力压抑内心情感的模样,跟他们一模一样。 不知为何,未萌就是没办法坐视不管。 正因为刚才和春希通过电话,她才更难以割舍。 一辉愣在原地,瞪大双眼,随后仰望天空叹了一口气。 「算我输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最致命的一句话。」 一辉轻轻举起双手,投降般地如此说道。 过了一会。 未萌被一辉带到某间咖啡厅。 「这里是……」 在正统日式风格的店里忙碌穿梭的店员,都穿着特色十足的箭羽纹袴装制服。 这里是在未萌班上也蔚为话题的白糕点铺。 未萌去医院探视祖父时,当然也常常目睹这间店的热门程度。 虽然时值暑假,但今天是平日,又过了中午的巅峰时段,店里还有几处空位。 「站着聊天也不方便,我觉得来安静的地方比较好……那个,抱歉让你走了这么远,这笔帐就算我的吧。」 「不、不用啦,呃,我不介意。」 「哈哈,没事没事。」 「那、那个……」 一辉熟门熟路地走进店里,未萌急忙追在后头。 她是第一次造访这间店,之前也不是不感兴趣。 但对内向的未萌来说,一个人走进咖啡店(时尚的空间)的难度实在太高了。 她偷偷瞥了一辉一眼。 身材高挑,性格爽朗,是连走在路上擦肩而过的女性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帅哥,现在也能感受到店内纷纷投射而来的热情目光。站在这种人身旁,实在很难不紧张。 「欢迎光──呃,一辉!而且还带着女孩子!」 「嗨,伊织。我跟她,呃,有点事要谈。」 「咦?啊、那个,请多多指教!」 「这位客人,请别对我低头鞠躬!」 掀开门帘后,有一个人惊讶地上前迎接。 这位用熟稔的语气向一辉搭话,有着明亮发色的店员──正是伊织。 但未萌跟伊织毫无关联,顶多只能从眼前的互动模式,勉强看出两人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这下该怎么办? 未萌对眼下的状况有些茫然。而伊织看了一辉的表情后,忽然瞪大双眼变得一脸严肃,并无奈地搔搔头发。 「啊~~那个,去里面要脱鞋的榻榻米区角落吧,在那里就不必担心别人的目光了。」 「麻烦你了,伊织,谢谢你。」 「没什么啦。之后要跟我解释一下喔。」 「能说的我会全数奉告。」 随后,伊织将他们带到从店门口也很难看见的区域。这个座位离其他客人也有段距离,说话声应该不会被听见,正适合谈论复杂难解的话题。 脱下皮鞋入座后,未萌从一辉手中接过菜单。 「哇啊!」 映入眼帘的是琳琅满目的日式甜点。 状似金鱼在水缸中游泳的锦玉羹、使用西瓜和芒果等夏季水果制作的大福,还有模拟绣球花等当季花卉外型的落雁。 看着这些甜点的华丽造型,未萌眼中绽放出璀璨光芒。 过了一会,她又皱起眉头。 甜品的种类实在太多,让她看得眼花撩乱,不知该选哪一个。 「葛切凉粉抹茶圣代好像是主打商品。」 「咦?」 「之前有人跟我说,葛切凉粉入喉时的口感滑溜又清爽,配上抹茶苦中带甜的滋味,好吃又充满夏日风情。」 「啊,好,就点那个吧。」 「不好意思~~麻烦来两份葛切凉粉抹茶圣代──」 这时一辉伸出援手,建议她点主打商品。未萌一时也做不出决定,便心怀感激地接受他的建言。 未萌趁一辉点餐时,再次环视店内摆设。 以灰泥涂料粉刷而成的黑色梁柱,配上对比色的洁白墙面,营造出沉稳的氛围。在这个高雅空间里四处穿梭的店员,穿着日式又新潮的箭羽纹袴装制服。 原来如此,难怪会成为话题。未萌不禁也想穿穿看这套制服。 未萌想着这些事,同时拉了拉自己的浏海。 还可以吧?不会很奇怪吧? 平常的未萌跟时尚根本扯不上边,还好唯独今天尝试了这个发型,但还是会忍不住跟其他看起来光采夺目的客人相比较。 「这么说来,你今天的发型跟平常不一样呢。」 「咦!啊、那个,不……不会很怪吧?」 「怎么会呢!非常可爱,很适合你。」 「唔!啊唔唔……」 一辉露出惹人喜爱的柔和笑容称赞未萌的发型,让未萌顿时羞红脸,缩起肩膀。 她没办法正眼看着一辉,双脚膝盖不停磨蹭。 可是对方确实夸奖了自己,得跟他道谢才行──未萌带着这个想法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跟一脸尴尬、彷佛闯下大祸的一辉对上视线。 「啊~~那个,对不起……希望你别生气,听我解释。我刚才说那句话不是为了要搭讪你,只是单纯说出内心的想法而已。呃……」 「唔咦!那个,我是因为不习惯听到这种称赞,该说是吓到了,还是有点害羞……」 「这、这样啊,那就好!哈哈!」 「啊、啊哈哈……」 一辉和未萌不断上演这种鸡同鸭讲的奇怪对话,脸上都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那个,虽然我已经很小心提防了,但解读的方式因人而异,所以有时会让对方抱持莫名的期待。」 「难道刚才那位高仓学姊也是这样?」 「……是啊。她国中的时候,也发生过很多事。」 只见一辉面有难色,难受地皱起眉头。 这一瞬间,未萌在他脸上看到了春希偶尔会流露出来、有些自虐的神情。 即使如此,她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穿了,今天是她第一次跟一辉好好说话。 四周弥漫着凝重的气息。 但仅持续了一瞬间,就被一道感到傻眼般的爽朗嗓音打破了。 「表情怎么这么难看啊,一辉?」 「唔!啊,伊织。」 「呃,那个…………哇啊!」 「来,久等了,帮两位送上葛切凉粉抹茶圣代。」 看着送到眼前的葛切凉粉抹茶圣代,未萌将双手交握在胸前,眼中绽放出璀璨光芒。 用葛切凉粉、白汤圆和红豆馅层层堆叠,再用抹茶和黑芝麻冰淇淋、鲜奶油加以点缀的精致甜品,充满绿、白、黑的强烈对比,营造出夏日的沁凉感受。 原来如此,不愧是主打商品。 面带苦笑的伊织马上退到后头,似乎不想偷听两人的谈话。 未萌心想着「可以吃了吗?」并偷偷窥探一辉的脸色,这时一辉也笑着拿起长柄的圣代汤匙,邀请她直接享用。 「我要开动了……嗯嗯!」 口腔中首先感受到恰到好处的冰凉感。 为热呼呼的身体退火后,抹茶爽口的苦涩感和甜味渐渐蔓延开来,葛切凉粉滑溜的口感也令人难以抗拒。 「好好吃喔~~!」 「嗯嗯,这个也很好吃呢。呵呵,难怪她描述口感的时候『特别激动』。」 说着说着,一辉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勾起一抹笑容。 看来是想起听人推荐这道甜品时的往事了吧。 在一辉心中,那个推荐人应该具有特别的地位,所以他的笑十分好看,让未萌也跟着笑了起来,就像春希聊到隼人的时候。 「啊,难道推荐这个圣代的人,对海童同学来说很特别吗?」 「嗯咕!咳、咳咳咳,嗯嗯!」 「你、你没事吧!」 当未萌直接说出内心想法时,一辉马上呛得猛咳起来。他咳了好几声,眼角都泛泪了,脸也涨得通红。 一辉意料之外的反应,让未萌吓得不知所措。 我又妄下定论了──未萌这么想,后脑杓的头发跳啊跳的。 「咳咳……呼,没事了。呃,你问得太突然,害我吓一跳……我跟她之间的关系确实有点特别,也觉得她是个好女孩,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嗯?是吗?」 「…………是啊。」 说完,一辉笑了笑,但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看来他说的这些话不能尽信。 看到未萌露出忧心又困扰的神情,一辉将一只手放在额头上,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他轻轻摇头,再次看向未萌。 「我啊,对交往或喜欢这些事一窍不通,或许是因为我没资格和别人建立关系吧。」 「海童、同学?」 「……你听说过我的传闻吗?」 「呃,那个,我只知道你很受欢迎……」 「……国中的时候,我脚踏过三条船。」 「…………咦?」 未萌的脸因为嫌弃而扭曲。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待在祖父家的自己,以及从来没在家里出现过的父亲。 她的表情应该十分难看,这次换一辉慌了起来。 「传、传闻就只是传闻而已!那个,虽然依当时的状况来看,确实会被误认为是脚踏两条船,可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为了跟她分手,我请人帮忙演出脚踏三条船的假象,但其实我根本没有劈腿。」 「咦、啊、这样啊!对、对不起,我又妄下定论了,那个……」 「啊、啊哈哈……啊啊,不过也是啦,我自己这么说也……嗯,觉得是个渣男呢。」 拼命解释的一辉认真到有些滑稽的地步,这一点跟未萌的朋友(春希)如出一辙。 「……呵呵。」 「三岳、同学……?」 虽然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事。 但乍看之下无懈可击的外表,内心却跟春希一样笨拙至极,未萌也能感受到他无比耿直(呆傻)的一面。 这么一想,未萌也没办法讨厌他了,才会忍不住轻笑出声。 「呵呵,不好意思。但你对待那个推荐人的感觉,似乎跟那些女孩很不一样,你们应该也处得不错吧?」 「谁知道呢……她推荐的时候,我也只是在场众人的其中之一而已。那个,我应该没有被她讨厌就是了……」 一辉露出惶惶不安的神情。 未萌再次疑惑地眨眨眼睛。 一辉很受欢迎,这是自不待言的事实。像这样和他聊过后,除了外表和言行举止之外,也能体会到他为对方着想的心,未萌也能理解班上的女孩们看到他会疯狂尖叫的心情。事实上,未萌也目睹过好几次他拒绝女孩告白的场面。 正因如此,一辉对特定某个人的反应如此在乎的模样,才让未萌感到惊讶。 看来那是无与伦比的特别存在。 「你、喜欢她吗?」 「喜……!」 一辉顿时哑口无言。 但没过多久,他就将手放上胸口,有些难受地说道: 「……不是我喜不喜欢她的问题,她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咦?」 「虽然她是用『喜欢过一个人』这种过去式的说法,想忘记这段恋情,但她真的是个好女孩,我反而比较想要支持她……」 「支持、吗……」 「可能就类似希望喜欢的偶像得到幸福的感觉吧。」 「呵呵,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多多少少能理解你的心情。」 未萌也想起过去那一晚,在公园看到春希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的情景。 那个笨拙的女孩跟自己坦承了秘密,两人也变成好朋友。 在一辉心中,那个女孩一定也拥有这样的地位吧。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把圣代吃完了。 「唉,那位高仓学姊也是我的失算,总之我以前在恋爱方面经历太多次失败了……所以暂时没有那种想法。」 「失败?」 「嗯,失败。所以我越来越摸不清别人的想法了……而且──」 伴随着汤匙敲击玻璃杯的「喀锵」声,一辉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比起恋爱或女朋友,我更渴望与他人建立羁绊,像朋友这种确切的关系。」 「朋友……」 说完,一辉笑了笑。那个殷切又哀愁的表情很耀眼。 也非常美丽。 羁绊──这个词也刺痛了未萌的胸口。 见未萌默不吭声,一辉脸上又变回平常那种微笑,从座位上起身。 「啊,好像待太久了?那个,虽然几乎都是我在抱怨,还是谢谢你愿意听我诉苦。」 「别、别这么说,那个,我从头到尾真的都只是听你说而已……啊,如果有机会,你还是可以找我聊聊喔!」 未萌忽然脱口说出这句话。 一辉顿时愣在原地眨眨眼睛,随后才心领神会地点头笑道: 「啊啊,原来如此。三岳同学,你的这种个性跟隼人很像,所以我才能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吧?」 「咦!」 「哈哈,有机会的话,再麻烦你听我吐苦水吧。拜拜!」 「……啊!」 说完,一辉就趁未萌惊讶得僵住的时候抓起帐单,把帐结清,直接走出咖啡店。 被留在原地的未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后脑杓的头发慌张地跳个不停。 ──────────────────────── 第3话 比翼鸟,连理枝 经历母羊生产的骚动后,过了一段时间。 这天月野濑的山,有种莫名凝重却静谧的气息。 当夕阳落入西方的山峦时。 位于半山腰神社旁的村尾家中,其中一间房是沙纪的房间。 在跟山里一样有些紧张的气氛中,房里的春希和沙纪一脸严肃地做着手上的工作,旁边地上散乱着布料、绳子和裁缝道具。 「呃,沿着纸样,将布料剪出稍大的尺寸……」 春希在做的是翻盖式手机壳。 此刻的她正沿着纸样,慎重地将三花猫图案的布料裁剪下来。 「嘿咻,这个好硬喔~~!」 沙纪在做的是围裙。 制作围裙本身并不难,但只做围裙有点没意思,所以沙纪想额外缝上狐狸图案的绣章,才会陷入苦战。 这两个都是要送给隼人的生日礼物。制作时,她们偶尔会互相确认是否有照着网路上查的方法做。 这时,外面忽然刮过一阵强风。 在强风撞击下,窗户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云层被吹散了,火红色的夕阳光洒入室内。 「哇,已经傍晚了!」 「嗯唔~~剩下的晚上再做吧。」 听沙纪这么说,春希便停下手边工作,举起双手伸伸懒腰,还转了转肩膀。 来到月野濑之后,她找到机会就会着手制作,今天从早上就一直做个不停。春希看着外型已经大致完成的手机壳,感慨万千地说: 「嗯,马上就要做好了~~」 「……哥哥应该会收下吧?」 「……咦?」 这时,沙纪拿着做到一半的围裙这么说,言词中带着一丝胆怯。 春希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双眼也瞪得浑圆。 察觉到春希的视线后,沙纪急忙解释: 「一、一方面是因为我第一次像这样送礼物给别人,一方面是因为过去我跟哥哥没什么交集,要是忽然送他礼物,他会不会起疑呢……」 「嗯~~隼人很喜欢用便宜的香皂和毛巾,还有用集点贴纸换来的盘子。他就爱这种实用的东西,所以我猜他应该会很高兴喔。」 「那个,就算收下了,他会不会因为小姬,应该说因为是妹妹朋友送的,就用得小心翼翼或是干脆不用……」 「啊哈哈,隼人才没那么细心,不会因为是别人送的就过度珍惜啦。只要东西能用,他就会拿来用啦~~」 春希哈哈大笑,轻挥着手这么说。沙纪微微皱着眉头眯起眼睛,用有些羡慕的嗓音说: 「……看你说得这么笃定,让我有点羡慕。」 「啊~~……」 至此,春希哑口无言。 她望着有些落寞的沙纪。 虽然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因此她也眉头紧蹙。 「对、对不起,都怪我忽然说这种奇怪的话……!」 「不不不,那个,呃……」 说完,沙纪害羞地低下头去。春希拼命在口中斟酌字句,试图拼凑出一句话,却还是说不出适合的话语。 她「嗯~~」地沉吟了一会,再次看向沙纪。 虽然还留有一丝稚气,但她的五官依然美丽又端正,配上颜色稍浅的发色和肌肤,呈现出一股神秘的氛围,完全是个美少女。 胸围虽然不像未萌那么雄伟,却也彰显著存在感,身材也不错。 性格也敦厚耿直。不只在人前人后都是隼人的好帮手,春希也经常看到月野濑村民对她爱护有加。 没错,她是个「好女孩」。 从客观角度来看,根本看不出沙纪在追求隼人,彷佛没这回事。 当面交流说不到几句话,煮饭或烤肉时,也只是将准备好的必要道具放在他手边。母羊生产时,各种事前调度也是由她负责,比如联络兽医、请家人带必要的工具过来等等。她总在背后偷偷烦恼,当事人根本毫不知情。 对隼人来说,或许很难察觉吧。 但只要退一步观察,就能明显看出沙纪的心都系在他身上。 春希的心中五味杂陈。所以她才感到好奇,将急速鼓胀的这股心情化成具体言词,脱口而出。 「沙纪,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隼人的?」 「唔!不,那个、呜~~……时、时间点已经记不清楚了,但契机应该是……」 「契机?」 「嗯……」 沙纪顿时变得面红耳赤。 还忸怩地用食指在榻榻米上画圈圈。 她时不时瞥向春希,用害羞却又对珍贵宝物充满骄傲的样子,一五一十地对春希坦承,彷佛只想让春希知道这个秘密。 「……因为他称赞了我。」 「咦……?」 「我不知道神乐舞是为了什么而跳,他却夸我漂亮又帅气。这辈子第一个称赞我的人,就是哥哥。」 「……唔!这、这样啊……」 沙纪露出腼腆的笑容,将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张笑容太过美丽,几乎让人看得入迷──她却自嘲地皱起眉头。 「就是这么单纯的契机,可是对我来说,意义非常重大……啊哈哈,我很傻吧。」 「哪有,才没这回事!」 春希反射性地抓起沙纪的手,紧紧握住。 气氛变得有些炙热。 但春希不知该说些什么,胸口也隐隐作痛。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看着如此一往情深的沙纪,春希实在没办法置身事外。 「唉唉,小春姊,你看你看!」 「「唔!」」 这时,沙纪房间的纸门忽然被猛地打开,两人连忙拉开距离。 从门后现身的人是心太。 他手上拿着鱼缸,里头用砂砾碎石铺盖成公园的模样,还能看见几只溪蟹在里头嬉戏。 「心太,你做出溪蟹水族箱啦。」 「嗯,是我的自信之作!」 「哎呀,好可爱呢。」 为了收留这些抓到的溪蟹,春希建议心太做做看。 看来在春希她们准备礼物的这段期间,心太也在制作水族箱。 「我还特别用石头围出池塘喔──!」 有些羞涩却带点炫耀的语气,跟他堂姊(沙纪)刚才的样子如出一辙。 轻笑出声的春希和沙纪四目相接,随后又相视而笑。 为了把生日礼物做完,这天她们也努力赶工到深夜。 回过神来,「春希」伫立在昏暗的灰色空间里。 放眼望去空无一物,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股窒息感莫名涌上心头。 好想逃离这里到其他地方去,只求摆脱这滞闷难受的感觉。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缠绕着全身的凝重空气中,她低着头死命挣扎,拼命伸出手。 可是,她什么也抓不住。 徒劳无功的过程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她眼中一片虚无,心志也逐渐消磨殆尽。 『春希,过来这里!』 『──咦?』 这时,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 不顾春希困惑的反应,硬是将她拉了过去。 这个人到底是谁?春希疑惑地抬起头,便有无数光芒洒落── 「──是梦啊。」 春希恢复了意识。 天似乎快要亮了,刚升起的微弱阳光从遮光窗帘的一角微微透进房间。 春希带着刚睡醒的昏沉脑袋看向四周,发现这里是昏暗陌生的和室女孩房,矮桌上还放着围裙和手机壳。 结果她昨晚跟沙纪熬到很晚,直到把礼物做完才罢休。 「对喔,是那样啊……咦?沙纪不见了……?」 这时,春希终于回想起昨晚在沙纪房里睡着了。 但这间房的主人却不见踪影,棉被也折得整整齐齐。 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凌晨六点。这时间也可以再睡个回笼觉,但她现在一点也不困。 她更好奇沙纪的行踪,于是静悄悄地走出房间。 「好暗……」 春希小声呢喃。走廊上依旧黑暗宁静,走起路来有些不稳。 她用手扶着墙,留意着周遭状况往前走。 但每间房里似乎都没有人。 来到玄关后,她发现沙纪的草屐不见了。 「外出了吗……喔,唔哇噗!」 打开玄关大门的瞬间,春希的长发被突如其来的强风吹得凌空飞扬。 她抬头一看,发现厚重的云层从南边飘了过来。 「对了,前阵子未萌有说过,最近有台风接近……」 春希压住彷佛快要被强风吹跑的头发,走进神社境内。 树木不安地摇摆不定,磨出沙沙声,古老的神社也传来吱吱嘎嘎的低响,彷佛在埋怨台风即将过境的悲歌。 在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山景中,春希看见拜殿安然无事地伫立在此。 她宛如深受吸引般踏入拜殿之中── 「唔!」 ──周遭顿时转变成神圣无比的氛围,春希不禁屏息。 她的视线停留在拜殿深处,设置于稍高处的祭坛前方,一个木质地板的空间。 她的意识彻底被一袭巫女装束,跳着神乐舞且充满神秘感的少女──沙纪营造出来的世界吞没。 衣袖舞动时充满了圣洁,舞步庄严,时而奏响的清脆铃声,以及沙纪千变万化的表情。 此为祭神仪式,是献给供奉神只的舞蹈。 本该是如此,但不知为何,春希却觉得自己在欣赏一部戏。 这是关于一位地只降临此地,带来了丰饶富足,却对离去的天神心怀恋慕的奇谭。也是一名少女明知分离在所难免,却依旧难以压抑思慕的爱情故事。 让身心焦灼难耐的思慕、对自身立场苦恼不已的急迫,以及面对终将一别的恐惧。 只靠沙纪一人,就能鲜明地演绎出这些形象。 春希无比震慑。 她看得出神,甚至忘记呼吸。 身体彷佛被钉在原地般僵住,完全移不开视线。 啊啊,难怪隼人会给出赞美。 因为沙纪身上带着「真正的」热情与色彩,只凭演技(算计)根本达不到这般境界。 与她相比,自己的表现简直浅薄至极。 沙纪绽放的光芒燃烧着她的全身。 春希回想起沙纪昨晚说的话。 『……因为他称赞了我。』 当时沙纪的表情美丽又可爱,完全贴合「女孩子」这种形容。就算想演出这种效果,也只会沦为冒牌货吧。 ──没错,她本能地参透了这一点。 因为深埋在这些举止背后的情意── 「──啊。」 春希的心跳得飞快,杂乱失序的胸口传来阵阵痛楚。 她用力咬紧牙关,紧紧揪住上衣的胸口处,结果让立在一旁的扫把「喀哒」一声倒了下来。 「唔!谁在那里~~!」 「……啊!」 沙纪发现了动静。 春希的脑中彷佛被台风肆虐,甚至无法好好思考。 只是被发现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春希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沙纪。 所以为了逃离现场,她拔腿就跑。 「……我在干嘛啊。」 跑出神社后,春希漫无目的地在月野濑到处乱走。 这里的路不像都市那样铺设整齐,四处都有小石子。 她用脚尖将映入眼帘的石头轻轻一踢,石头就消失在田埂路的杂草之中。 她叹了一口气,仰望天空,发现北方的澄澈蓝天,正一点一点地被西南方飘来的潮湿稀薄云层逐步侵蚀。 日照不强,村里十分宁静。 走过平常总是嘈杂的鸡舍,虽然能感受到气息,却也是一片寂静。 「…………啊。」 此趟路程本该毫无目的,春希却看到了村中唯一的邮筒。延伸至月野濑各地的五条道路汇集而成的路口处有块空地,邮筒就设置在空地一隅。她紧揪住上衣的胸口处。 过去年幼的「春希」在寻求去处,但哪里也去不了时,就会抱着腿坐在这里。 而且── 「春希?」 「隼、人……?」 这时,传来脚踏车的煞车声。 春希循着声音来源望去,发现了隼人的身影。 双方都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疑惑地眨着眼睛。 「你一大早跑来这里做什么?散步吗?但你还穿着家居服耶。」 「嗯,啊哈哈,就是想出来走走嘛。隼人你呢?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我有点担心源爷爷的田。喏,他不是一个人住吗?台风要来的时候,我都会帮他做点防台准备。」 「喔,这样啊,真像你会做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啊哈!」 春希轻声笑道。 她往脚踏车篮看了一眼,里头放着布手套和移植铲,应该是隼人自备的。 隼人一脸不解地皱着眉头。 「对了,未萌也说过要做防台措施。我问你,具体来说该做些什么啊?」 「把土收拢以免幼苗倒塌、疏通排水系统、架起防风罩、补强支柱,还有把能采收的作物尽量采收下来,事情满多的。」 「原来如此~~」 春希双手环胸地点点头。光听就觉得是件苦差事。 这样的话,应该越多人帮忙越好吧。 而且她刚才没留下一句话就跑出神社了。 回到沙纪家后,也可以用「去田里帮忙防台准备」的借口开脱。 「唉,隼……隼、人……?」 春希抬起头再次看向隼人,发现他盯着邮筒旁边看。 他的眼神格外严肃又锐利,还带着一抹念旧之情,让春希心跳加快。 「……」 「……」 不知怎地,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默默地看向那个地方。 他们心里想的一定是同一件事吧。 「以前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遇见春希的吧。」 「……嗯,我记得很清楚。」 「就某种层面而言,这里算是月野濑最醒目的地方。」 「抱着膝盖蹲坐在这种地方,想让大家看到我的存在。当时的我真的很傻呢。」 「看到你的时候,我还觉得『这家伙在干嘛啊』。」 「……啊哈哈。」 说完,隼人露出苦笑。 勾起往日回忆的春希也跟着满脸通红地苦笑。 当时她还只是个孩子,所以也无可厚非,但春希觉得自己相当幼稚。 痛苦又难受、无法相信任何人,却又渴望他人伸出援手。 那个时候,除了抱着膝盖蹲坐在那里,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第一次被隼人搭话时,自己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啊,当时看『春希』超不爽的。」 「隼人?」 「我觉得你干嘛老是一脸厌世、散发出可怜兮兮的感觉,好像整天都在气头上。」 「那是……」 隼人忽然凝视着她的脸。 用刚才那双格外严肃又锐利、充满念旧的眼眸。 看了一会后,隼人又淘气地咧嘴一笑。 「所以啊,我也看现在的春希超不爽的!」 「咪呀!」 隼人一把抓住春希的手,将她硬拉过来。 被迫坐上脚踏车的货架后,隼人不顾春希的困惑,直接踩下踏板骑了出去。 「你要抓紧喔~~!」 「隼人~~!」 隼人用脚踏车载着春希,得意洋洋地踩着踏板。 骑在完全未经铺设的路上,车身不稳地晃个不停。 但隼人还是骑得飞快。 邮筒转眼间就离得好远,取而代之的是四周绿油油的田园景色。 为了不被甩下车,春希双手环着隼人的腰,死命抱紧,并用抗议的口气高声喊道: 「等等、隼人,太快了啦!」 「要快一点才能保持平衡啊!」 「呃,为什么要故意骑在农用道路上!」 「在公路上双载会被警察抓啊!」 「别说警察了,这里的巡逻工作都是由当地的巡守队负责的,而且连最近的派出所都得跨越好几座山才到得了吧!」 「哈哈,说得也是!」 「真是的~~!」 隼人和春希一路闲聊,脚踏车也载着两人继续往前行。 没过多久,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河。 河上有一座桥,离河面约有一间库房的高度,大概有双线道的斑马线这么长,是这一带常见的民生用小桥。 「对了,春希。你以前常常从那座桥跳进河里吧!而且都用很奇怪的姿势!」 「唔!那、那是……从、从电视节目学来的,呃……」 「哈哈,我也会被你抓着一起跳下去,搞得全身湿答答的!」 「感、感觉很爽快嘛,我当时觉得一定要让你体验一下!」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很危险耶~~!」 「小、小孩子就是这样嘛!」 隼人语带调侃地提起小时候的往事,春希就加重力道紧紧扣住隼人的腰,表示抗议。 或许是觉得春希的反应很好笑,隼人的肩膀频频颤动,骑过了那座桥。 (插图008) 离开小河后,隼人骑在山脚的小路上,往都市所在的东边前进。 这次出现的是铁皮屋顶的废弃工厂和资材堆积场,外观老旧,跟学校差不多大。 「好怀念这里喔!以前是不是木材加工厂之类的?我们常常偷跑进去探险吧!」 「我记得你以前超爱用废弃木材做木刀吧?」 「没错,我做了好几种剑。不过春希,你是不是也做过一把在装饰上下足功夫的剑?名字好像叫『暗黑星辉剑克拉乌·索拉斯·阿斯卡隆村正!』」 「呀~~!!??!?我该为我以前的中二行为感到羞耻,还是该吐槽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啊!隼人,你也做过一把『米斯特汀·绝对威权X1OA』啊!X1OA这名字是哪里来的啊!」 「唔!就是那个、那个啦,那个!话说,我们都把这件事忘了吧!」 「明明是你先提起的耶,可恶~~!」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 不知不觉骑过废弃工厂时,两人都放声大笑,就像过去那样。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也一边骑车一边闲聊。 在脚踏车上看见的景色中,民宅数量越变越少。 骑出村子后,能看见位于登山口附近的小祠堂。 这座小小的祠堂自古以来就供奉着六地藏,只有简单的屋顶作为遮挡。 此处是环绕月野濑的群山山脚,后方则是一大片蓊郁山林。 骑到这里,隼人跳下脚踏车,春希也跟着下车。 随后,隼人眯起眼睛,用有些怀旧的口气低声说道: 「对了,以前为了追源爷爷逃跑的羊,我们还追到这里呢。幸好没让它逃进山里。」 「六地藏虽然容身于小祠堂,但因为镇守在村子的边界,所以也听说他们会保护村子。搞不好就是因为这样,羊咩咩才只能跑到这里来。」 「或许吧,不过你还真清楚呢,不愧是资优生。而且当时姬子去找源爷爷过来时,中途是不是还迷路了?」 「对对对,源爷爷看到她在嚎啕大哭,就顺便用小货车载她过来了。」 「回到家以后她还是哭个不停,嘴里喊着『羊羊~~迷路~~呜哇~~』,我就被骂了,叫我不准惹哭妹妹。」 「啊哈,完全能想像到当时的场面。」 闭上眼后浮现在脑海中的场景,是被母亲真由美劈头痛骂、眼眶含泪的「隼人」,以及在一旁继续啼哭的「姬子」。这一定是家家户户常见的熟悉画面。 光是想像就让人会心一笑,春希的嘴角缓缓上扬。 但反过来说,当时的自己又是如何呢? 『又弄得浑身脏兮兮才回来!你不知道洗衣服很辛苦吗!』 祖父母的拳头伴随着斥责砸了过来。 变得红肿热烫的脸颊,还有昏暗无光的走廊。 四只冷冰冰的眼睛俯视着她。 只留下这些惨痛的回忆。 为了寻求白天快乐时光的片段,她经常在夜里奔出家门,到神社境内的「秘密基地」。 春希不知不觉握着拳低下头,眉头紧蹙。 当她再度睁开眼,就和正在盯着自己的隼人四目相交。 「你离开后,我学会骑脚踏车,身材变得高壮,体力变好,对地理状况也熟悉不少,什么地方都能去了……但也仅止于此。剩下我一个人之后,我什么也没做,也做不到。」 「咦?啊……嗯?」 「我试想了一下,不管是这座祠堂、刚才的废弃工厂还是山里的每一处……在那座都市里也一样,比如KTV、电影院、水上乐园和打工,每次造访从未去过的地方、体验新的事物时,我总是和春希在一起。」 「隼、人……?」 隼人带点自嘲地这么说,眉头一皱,伸手搔搔头,随后又将视线移向眼前那座隔绝了村子的山。 春希看不见他的表情,于是她也往山的方向看去。 那座山巍峨耸立,比都市里能见到的每座山都还要高,将月野濑与外界隔绝开来。 「我啊,一定是没办法独立行事的胆小鬼。可是……不对,正因如此,我们现在就试着骑到那座山的另一头吧,『搭档』!」 「…………咦?」 事发突然,春希吓得猛眨眼睛。 这个提议既突兀又毫无章法。 隼人转头看着她,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和童年时期一样顽皮。 简直莫名其妙。 但听他喊出「搭档」两字,又对自己伸出手,春希毫不犹豫,反射性地抓住隼人的手。她根本没理由拒绝。 最让她无法理解的,是此刻心跳飞快的自己。 「好~~出发~~!」 「咦?等、等一下啦~~!」 隼人拉过她的手,再度踩动车轮。 要跨越月野濑周边群山的其中一条山脊路上。 隼人正咬紧牙关地踩着踏板,骑上蜿蜒的上坡路。 「唔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还好吗!我还是下车吧!」 「不用,没问题!要是你现在下车,感觉就输了!」 「啊哈,听你这么一说,我就能理解这种心情,没办法反驳了!」 春希站在后座脚踏板上,搭着隼人的肩膀笑了起来。 他们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虽然分不清这是林业道路还是县道,但也是未经铺整的路面,有时还会被篮球大的落石挡住去路。 这种险峻的道路不知道哪里好笑,春希和隼人骑车时竟笑了一整路。 下方是一片辽阔的河谷、山川以及树林。 陌生的景色让他们激动不已,嘴角也自然地勾起笑容。 俨然是一趟冒险之旅。 东方依旧碧空如洗,逐渐攀升到正上方的太阳光从枝叶间筛落而下,时而吹来的西南风也是顺风。 「呜哇!」 「呀啊!」 这时,忽然有一只鹿从山里冲了出来。 隼人紧急按下煞车,春希也往后跳下车。 鹿也因为受到惊吓而愣在原地,与两人面面相觑。 但不出几秒,鹿瞄了他们一眼后,就往山谷的树丛里纵身一跃。哑口无言的隼人低声说道: 「……真没想到会被鹿恶意逼车。」 「噗噗!你在说什么啦,隼人,居然说鹿恶意逼车!」 「在月野濑才会碰上这种事,哈哈。」 「嗯嗯,毕竟是乡下的路嘛,啊哈!」 春希和隼人相视而笑。 回到都市后,这一定可以当成绝佳的旅途见闻。 两人笑了好一阵子,之后重新扶起脚踏车,打算继续奔驰。 但在双载的状况,要爬上坡实在太困难了。 在历经苦战与反覆尝试后,春希决定从后面推着货架,让车加速后再跳上车。靠着这个宛如杂技的方法,脚踏车再度往前迈进。 「真厉害,你真的是猴子耶!」 「唔,你说谁是像猴子或猩猩一样的莽汉啊!」 「我哪有说到那种地步!」 「不对,你就是说了,在心里偷偷说的!」 「竟敢窥探我的心思!既然会读心术,那就看看我现在在想什么啊!」 「『如果骑电动自行车,上坡也会很轻松吧……果然还是得赶快考到驾照,买一台电动自行车才行,要买便宜的二手货!』,对不对!」 「……几乎猜对了,你还真了解我。」 「唔嘻嘻,因为我现在也在想这件事。」 「原来是这样喔!也对,如果有电动自行车,就可以轻轻松松骑到比脚踏车更远的地方了吧。」 「……搞不好可以在那边和这边(都市和乡下)往返喔。」 「这个嘛……不好说。」 隼人没办法立刻给出答案。 搭乘新干线再转公车大概需要半天,开车的话得花上整整一天。虽然电动自行车这个方法可行,但势必得找个地方住一晚吧,光这趟路就算是一趟小旅行了。 都市和乡下就是如此遥远。 「春希」和「隼人」就是相隔着这么长的距离。 而且过不到几天,他们和沙纪就会变得遥不可及。 春希忽然想起刚才沙纪跳神乐舞时的表情。 她究竟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跳舞呢? 接着,春希又想起刚搬到都市的时候。 几乎不回家的母亲。 独自一人待在黑漆漆的家里。 在群体生活中依旧感到孤独的小学时期。 根本没有归属感。 又好想念「隼人」。 她总是带着煎熬无比的思念抱膝蹲坐着,为了压抑这份心思,她成天埋首于读书、打电动和嗜好之中,过着有些扭曲的每一天。 可是,即使如此。 渴望、孤独、焦躁与绝望──怀抱着这些痛楚,沙纪却还能跳出那么美的神乐舞。 ……且饱含了她纯粹的心思。 她对隼人的情意到底有多深呢? 思及此,春希的胸口就闷得难受,无法置身事外。 眼前的隼人正在拼命踩动车轮。 隔着放在肩膀上的掌心,可以感受到肌肉的跃动。 好宽阔的背影。 春希翻阅童年的记忆,发现自己常常看着隼人的背影。 她一秒也不想分开,紧紧搭在肩上的手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并说出自己的心情。 「……月野濑真的好远啊。」 「是啊,确实很远。」 「开学以后,就不能随时见到沙纪了。」 「下次见面要等到冬天了吧。」 「四个月太长了……」 说完,春希抬头看着天空,已经被西南方逐步逼近的稀薄云层占据了大半。为了避开这些云层,他们一路往东前进。 两人默默无言,只剩下车轮转动的辘辘声。 这时,隼人忽然开口: 「春希,你跟村尾,呃,感情变得很好耶。」 「……咦?」 「毕竟你选择住在神社,不是住在我们家,除此之外好像还做了很多事……」 「隼人……?」 「该怎么说呢,你跟未萌也是这样,但多几个朋友也不是坏事。啊啊,真是的!」 「呜哇!」 隼人这句话像在闹别扭。 他忽然站起身子,更用力地踩着踏板。不知是不是春希的错觉,他的耳朵通红一片。 春希惊讶地看着隼人的反应,理解其中的意义后,一股冲动也随即涌上心头,让她笑逐颜开。 「啊哈、啊哈哈哈哈!怎么?隼人,难道你在吃醋吗?是吗?」 「这!哪、哪有啊,呃,该怎么说……」 「嗯~~是不是『看到女孩们聚在一起,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让你难以释怀』?」 「……不要窥探我的心思啦!」 「呵呵,啊哈!隼人,你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 「啊啊,可恶,闭嘴啦!」 被春希这么一笑,隼人就激动起来,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完全是在掩饰害羞的举动。 脚踏车「喀哒喀哒」地摇个不停,车上的两人也频频颤动肩膀。 不知不觉中,笑容又回到脸上了。 加速的脚踏车终于到达山顶,穿过了山脊路。 「这……」 「……天啊。」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两人不禁屏息。 眼前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水面。 这是一座巨大的湖泊,恐怕可以容纳整个月野濑村。沐浴在朝阳下的湖面,宛如宝石般闪闪发光。 实在无法想像能在山里看到这种壮观的景色。 两人不约而同地跳下车,对眼前的画面深深着迷,几乎忘了言语。 惊愕、兴奋、感激等种种情感在心中激荡,融合为一。 若在毫无预期的状况下发现隐藏的宝物,肯定也是这种心情吧。 「隼人,你看那边!」 「那座建筑是……噢,原来如此,这里是水坝吧……这么说来,小学好像有学过。」 「是水坝湖啊……不过还真大耶。」 「是啊……」 「这些水会流到海里吧?」 「应该会,不过……居然是在这种深山里,根本无法想像。」 「而且,这里还会为居住在下游的几百万人提供民生水源吧?」 「……感觉格局大到有点莫名其妙了。」 「……我也觉得。」 他们汇集这些学来的知识,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眼前的景色,却迟迟无法成功。 前阵子去的水上乐园虽然也很大,但这座水坝的储水量实在太惊人了,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实在很难相信是由人工打造而成。 虽然大受震撼,两人的视线依旧紧盯着这座水坝。 不发一语,就只是呆站在原地。 朝阳照射在两人身上,吹拂而来的风在水坝湖面上掀起涟漪。 与眼前的景色相比,人类的存在是不是渺小至极? 春希心中涌现出步伐不稳般的惶恐心情。 她将视线一转,便看见隼人的背影。 从刚才──不,是从小时候就一路看到现在的那个背影。 右手像是被吸引过去一般,抓住了隼人的上衣背后。 「──喜欢。」 接着,春希说出自己也没料想到的那句话。 她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 隼人一脸疑惑地转头看着她。 「春希?」 「咦?啊,呃,我是说,你的背影!以前隼人老是拖着我到处跑,所以我都跟在你身后,看遍了眼前这种壮观的景色。」 「我有拖着你到处跑吗?」 「有啊。所以,我很喜欢隼人的背影……」 「……唔!这、这样啊。」 「呵呵。」 听春希这么说,隼人面红耳赤地搔搔头,将视线转回前方,嘴里还发出「啊~~」、「唔~~」的低吟声。 春希将手放上胸口,站在他身边。 隼人放下手后叹了一口气,接着眯起眼睛。 「这个景色很壮观吧,未来一定会变成难以忘怀的回忆。」 「嗯,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要不是有你在,我也不会来这里看到这片景色。因为你是我的探险搭档,我才有幸一见。」 「隼人……?」 说完,隼人笑了。 无忧无虑,像童年时天真无邪的笑容。 跟过去用「搭档」称呼春希,带着她到处跑的表情如出一辙。 啊啊,这一定是只会在春希面前展现的表情吧。 所以春希也跟着咧嘴一笑,像童年时一样带着一丝淘气。 心脏怦通怦通地跳个不停。 隼人似乎觉得有点害羞,吞吞吐吐地说: 「啊~~呃,该怎么说呢。看春希露出这种笑容,我也、呃,很喜欢……吧……」 「啥!咦……啊……」 冷不防地听他这么一说,春希脑袋忽然一片空白,吓得愣在原地。但这句话慢慢流进心坎里后,春希发现自己的血液直冲脑门,头顶似乎要冒烟了。 隼人也不遑多让,两人的脸都红得像煮熟的章鱼般,低下头不发一语,现场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心脏跳得飞快。 但这种感觉并不坏。 随后,隼人用食指搔搔脸颊,十分自然地像过去那样伸出手,想要抚摸春希的头──但春希轻轻抓住他的手制止了。 「……春希?」 「这样……不行。」 「不行……?」 隼人没料到春希会阻止他,脸上写满了疑惑。 春希有些为难地皱起眉,用难以言喻的嗓音道出了理由。 「要是你现在把我当成妹妹(小姬),我会变成『女孩子』啊。」 这句话也透露出春希自身的困惑。 但她只能这样解释。 隼人讶异地眨眨眼,随后别开目光说了声「抱歉」。 春希回答:「这不是你的问题……」同时将视线移向水面。 水坝湖面倒映出上下颠倒的山峦与天空,在朝阳照射下变得金灿灿的。 春希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紧紧抓着隼人的衣袖,欲言又止地说出自己的愿望。 「唉,隼人,我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原本在东方天空的太阳逐渐被云层完全掩盖。 吹来的风也有增强的趋势。 再过几小时,暴风雨应该就会来了。 「最近常常听到乡下的空屋问题吧。」 「这里是……」 「对,曾经是我爷爷的家。」 春希和隼人一同来到过去居住过的祖父母家。 在月野濑也算是相当雄伟的建筑,外观老旧,有些窗户玻璃都破了,不断有风从破口吹进来。 整间房子破旧到用废弃房屋来形容也不为过,庭院也是杂草丛生。 现在风时不时吹来,屋身就会发出「喀哒喀哒」的摇晃声响,要是受到台风直击又会如何?光看就让人焦躁不安。 「……」 「……」 春希紧紧揪着衣摆。 她在这个家净是不好的回忆,但看到房子比记忆中还要破败的模样,心中就会涌现一股莫名的思绪,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过来这里。 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她绝对不可能过来。 但正因为有过去的累积,才能造就今天的自己,这也是事实。 春希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这时,旁边传来「喀锵」一声。 春希循声望去,发现隼人立起脚踏车的侧柱,并将视线望向远方的山──也就是由二阶堂家主导开发却中途停摆,后来被他们称为「岩柱战场」游玩的地方。隼人盯着那一处,用相当凝重的语气说: 「我想听听春希当时的遭遇。」 「隼、人……」 春希心跳漏了一拍,倒抽一口气。 她将紧紧抓住的衣摆往下拉。 她一时语塞,不知从何开口。 说到底,其中有些往事连春希自己也不敢面对。 春希细细斟酌心中的紊乱思绪,努力挤出声音回答: 「我觉得那些事都满无聊的耶。」 「但那毕竟是你的往事,我也想成为你心中真正『特别的存在』。」 「……唔!」 春希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双肩猛地一震。 过去春希也对隼人说过同样的话。 春希回过头,发现隼人紧盯着自己,眼神中充满真挚之情。两人凝望着彼此。 这句话也代表他要跨过那条线,将过往含糊不清的部分弄清楚。 「……啊哈,你这说法很卑鄙耶。」 「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 「……」 「……」 春希心里也明白,总有一天得面对这些事,才能继续往前走。 她叹了一大口气,似乎放弃了抵抗。 「过来吧。」 接着,她走进宅邸腹地。 隼人默默地跟在后头,两人通过主屋的入口,再走到邻接的仓库前面。仓库的外观比主屋还要老旧。 旁边还有一株巨大的古木,散发出浓浓的年代感。 每一处都如此残破不堪。 不仅仓库外墙的灰泥涂料早已斑驳,到处都能看见竹制骨架裸露在外。 二楼小窗户的铁窗和玻璃也全数脱落,任由风吹雨淋。 正因为这座仓库盖得又大又坚固,处处破败的样子才显得哀戚。 「嗯~~应该没问题吧?……嘿咻!」 「唔!啊,喂、春希!」 说完,春希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和仓库旁的大树进行确认后,将隼人惊恐的制止声抛在脑后,一转眼就熟练地爬到树上。 她用流畅的动作攀向损坏的小窗,却忽然停下动作,似乎有些担心,但还是将身体钻了进去。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 隼人被吓得愣在原地,随后仓库中就传出春希「喔哇~~!」的叫声,还伴随着「匡当咚啪」这种东西倒塌的巨大声响。 过了一会,仓库的半边大门才「叽叽叽」地敞开。 顶着蜘蛛网、浑身上下都是灰尘的春希,露出尴尬至极的表情。 「呃,原来、没上锁啊……」 「……噗!啊哈哈哈哈哈!」 「喂,不准笑~~!」 春希嘟起嘴唇将脸别向一旁,像在闹别扭。 见状,隼人连忙说着「抱歉抱歉」安抚春希,她才吐了一口气。将仓库大门完全打开,春希把隼人叫进来。 「欢迎来到我以前的房间。」 「房间……」 「这里都没什么变耶。」 「…………!」 看到眼前的景象,隼人不禁皱起眉头。 窜入鼻腔的潮湿霉味,应该是因为窗户坏掉了。 内部昏暗,还能在窗外洒进来的光线中看到飞舞的尘埃。 如今依旧摇摇欲坠的梁柱,和外墙一样骨架裸露的土墙。 四处堆放着一看就知道坏掉了的衣柜、桌子等家具。 缺角的餐具充满年代感,还有只在教科书的资料中看过的木制农耕器具。 整间仓库在在显示出:此处堆满了「不要的东西」。 抬头一看,类似阁楼的二楼部分洒满了光芒,很容易就能想像出下雨天的惨状。 根本无法想像这里是人住的地方。 年幼的孩子就更不用说了。 春希刻意忽视隼人哑口无言的反应,神情僵硬地露出苦笑,并用眼神示意仓库一角。 「那里是我的床,但说是『老巢』或『狗窝』可能会更贴切。」 「……」 那个地方放着层层堆叠的老旧榻榻米。 表面都已经破损起毛边了,到处都是被太阳晒过的痕迹和脏污。 旁边还有一条破破烂烂的毛巾,可能是棉被的替代品。 还有一些状况比周遭相对良好的家具,以及区隔用的屏风,将整个空间营造成房间的模样。 「这里还是有跟主屋相通啦。」 「……可是这……」 「…………嗯。」 「……」 隼人神情凝重地把话吞了回去,双手紧握着拳,用力到快掐出瘀血了。他用力咬紧牙关,表情也歪曲得很难看。 春希说得没错,能看到一扇与主屋相通的门。 但那扇门却被巨大衣柜掩盖住一大半,小孩子根本不可能搬得动。 从门与衣柜之间的缝隙来看,小孩或许还钻得过去,大人应该很难通过。 这一幕如实呈现了春希和祖父母之间的关系。 春希却刻意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 「我在爷爷奶奶面前,永远都是面带笑容。」 「……啊?」 「毕竟我能吃能睡,洗澡、更衣都不成问题嘛,但我当时应该把这辈子该吃的甜面包吃完了。」 说到这里,春希稍作停顿,捡起倒在地上的塑胶垃圾圆桶翻过来,有好几个肮脏的塑胶袋从里面滚落而下。 她用自嘲的语气继续说道: 「虽然当时他们都说我成天笑嘻嘻的很恶心,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真是如此。」 「这……」 隼人本来想说点什么,春希却回过头露出为难的笑容,彷佛要打断他说的话。 「因为只要随时保持微笑,就不会遭受任何委屈。所以搬到都市后,我也总是让自己笑脸迎人,无论是在妈妈面前、同学面前,还是邻居面前。」 「春希,你……」 「嗯,没错。为了成为『人见人爱的好孩子』,我才会时时刻刻发挥演技(算计),把男孩子的口气加以『矫正』,变成了『二阶堂春希』。」 说完,春希尴尬一笑,彷佛在暗示话题告一段落。 压抑自己的心情,做出可以顺利熬过一切苦难的面具(笑容)──这个起源形塑出春希现在的模样,也是年幼的「春希」找到的处世之道。 听完春希的描述后,隼人变得面目狰狞,用手紧紧揪住胸口。 随后他发出深长又颤抖的叹息,彷佛要压抑住冲上心头的情绪。 「隼人……?」 「没什、么……」 「没什么……?」 「…………」 「……这样啊。」 春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隼人的脸庞,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不对,隼人的表情已经透露了一切,根本无需言语。 她反而不希望隼人表现出不明朗的态度。 隼人完全接受了春希的过去。 光是这样,就让春希高兴得无以复加。 隼人还是想传达自己的心情,于是用力搔搔头,缓缓开口说道: 「……那个,虽然我对当时的状况不太清楚,但总觉得,你应该可以再任性一点。」 「任性……?」 闻言,春希惊讶地眨眨眼睛。 碰巧的是,前几天她也跟沙纪说过同样的话。 但她现在对隼人的这句话丝毫没有头绪。 春希疑惑地歪过头,隼人便露出更加凝重的表情咕哝道: 「现在回想起来,不论是在学校的避难场所、午餐时间,还是放学后一起打电动时,你总会拘泥一些不必要的小事……啊啊,所以说!该怎么形容啊!要是你平常多多少少就会随便胡来,往后我一定会被整得很惨!所以还是当我没说吧!」 「等等,什么意思啊!」 「哈哈,就是这个意思!」 「讨厌~~!」 现场又变回了以往的和乐气氛。 两人都莞尔一笑。 心情也释怀了几分。 所以,春希忽然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唉,隼人,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马上就要耍任性了吗?」 「任性……嗯,这样算任性吗?我也不清楚,其实这阵子,我经常思考一件事。」 「思考什么?」 至此,春希稍作停顿。 她挺直背脊,将手放在胸前,看着隼人问道: 「现在的我,是『真正的我』吗?」 「……咦?」 隼人瞠目结舌,顿时屏住呼吸。 看到隼人立刻瞪大双眼盯着自己,春希知道自己正眉头深锁。 这个问题应该很难回答吧,毕竟连春希心中也没有正确答案。 但她真的苦恼了很久。 说不定在隼人面前,自己也是── 简直傻得可以,但有些时候,一开始思考起这些事就会没完没了。 尤其是在过度在意沙纪的情况下。 「……」 「……」 隼人似乎感受到了春希心中的迷惘,周遭的气氛顿时变得难以言喻。 隼人一会面露难色,一会满脸困惑,一会又摆出苦瓜脸,表情千变万化。 看了隼人的反应,春希心想「太容易把心情写在脸上了吧」,不禁轻笑。 仔细想想,这或许是有点刁难的提问。 隼人摇摇头转换思绪,准备开口时──却听见某个声音。 「春──」 「嘘!……有没有听到声音?」 「……不是外面的风声吗?」 「嗯……二楼传来的?」 那个声音细小又微弱,却又让人莫名挂怀。 还让心中最脆弱的部分隐隐作痛。 老实说,感觉不太舒服。但不知为何,他们就是没办法坐视不管。 在这股冲动的驱使下,两人开始寻找声音来源,爬上二楼。 他们将眼睛睁到最大,把耳朵彻底打开。 「──!」 「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在那边!」 「……咦?」 在春希闯进仓库时倒塌、堆叠的道具缝隙之间。 眼睛习惯黑暗后,终于捕捉到「那个东西」。 「小猫……?」 「…………喵。」 这只小猫的毛皮混杂了黑、棕、白三色,体型小到几乎能捧在手心里,真的非常小。是不是母猫从春希闯进来的窗户偷溜进来生下的? 可是到处都找不到母猫的踪影。 不知是被母猫遗弃,还是母猫出外觅食时不幸丧生了。 但可以确定的是小猫浑身瘫软地趴卧在地,用尽全力拼命发出喵喵声,想寻求帮助。 「…………啊。」 春希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猫,它的体温低得吓人。 是不是还没学会调节体温?从掌心缓缓传来的温度,能感受到它的生命即将凋零。春希无意间发现了这个事实,但小猫还是死命用爪子挠抓春希,试图紧紧攀住她,用越来越微弱的叫声努力倾诉。 「怎、怎怎、怎、怎么办啊,隼人?这孩子想活下来,所以拼命喊叫,吸引我们的注意,可是它好小、好脆弱,又冷冰冰的!唉……唉!」 「春希!冷静点!」 「再这样下去,这孩子会死的!我该怎么办……不知道,我不知道啦!呜呜,这孩子这么小,什么都不会,却还是想找人帮忙,可是我、根本无能为力,不要……我不要~~!」 春希在小猫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情绪彻底失控。她的思绪完全追不上满溢而出的杂乱心情,只能任凭摆布,忍不住流下眼泪号啕大哭。 得想办法救救手心里的小生命──唯独这份类似使命感的情绪不断在她脑海里空转。隼人摇晃她的肩膀拼命叫唤,她却丝毫不能理解。 种种思绪和情感在她脑中乱成一团,眼前也变得一片黑暗。 「你这蠢货!」 「唔!」 但这时,春希头上遭到一股强烈的撞击,她才回过神来。 「痛死了,你脑袋是石头做的喔!」 「咦?什么,隼人……?」 「你还愣着干什么!算了,你先深呼吸。来,吸气、吐气,快一点!」 「嗯、嗯……嘶、呼……嘶~~呼~~」 春希听话地调整呼吸,视线变得越来越清晰,又刺又麻的额头也让头脑冷静下来。 眼前是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眼角泛起泪光的隼人。 看来他刚才用头撞了春希,很像以前的「隼人」会做的事。 可是他的眼神非常严肃,充满不容分说的严厉,不知为何又带着一丝安心。 「春希,我们要救这孩子!」 「……嗯!」 见到「隼人」大胆无畏的笑容,春希也跟着用力点点头。 虽然毫无依据。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觉得这只小猫已经得救了。 ◇◇◇ 阵阵强风敲打着民宅。 天空已经乌云密布,将太阳藏了起来。 「春希姊姊去哪里了啊……」 东张西望的沙纪在神社周边四处徘徊,寻找不见踪影的春希。 却只看见亲戚和氏子们在准备即将到来的祭典和防台措施。 沙纪姑且上前问问,但他们也不清楚。 沙纪在祭典中负责神乐舞演出,所以没有额外分配工作给她。 在如此忙碌的气氛中,沙纪无所适从地四处走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萤幕上显示的是心上人(隼人)的名字。她顿时一惊,连忙按下接听键。 『村尾,小猫现在很虚弱、很小,还在叫,要马上想办法救救它。』 「哥、哥哥?」 『我现在在仓库前面,二阶堂家这里,风很大,骑着脚踏车,春希抱着小猫。』 「那个,你先冷静下来!你们现在在哪里?还有──」 隼人平铺直叙的声音相当冷静,内容却支离破碎。 虽然困惑,沙纪还是仔细地问出了详细状况。 看样子他们在照顾一只小猫。 听完整体状况,沙纪决定先去跟隼人和春希会合,神情凝重的心太也小跑步跟在后头。 他们约在村中央的邮筒前碰面,那里是月野濑最醒目的地方。 「哥哥!春希姊姊!」 「村尾!」「沙纪!」 「这孩子……!」 看到春希抱在胸前的小猫,沙纪的背脊窜过一股寒意。 浑身瘫软、毫无动静,丝毫嗅不到生命气息的无力毛皮。 不知何时会中断的微弱呼吸,全身笼罩着浓厚的死亡阴影。 用不了多久,这个小生命肯定就会消失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沙纪联想到两个月前某一天忽然造访的离别,回忆起当时的心情,她不禁退缩──这时,有人拉了拉她的巫女服衣袖。 「姊姊。」 泫然欲泣的心太,眼神中闪烁着不安的光芒。 ──得救回小猫才行。 沙纪和隼人、春希对上视线,彼此点头示意。能感受到他们跟自己是同样的心情。 但她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沙纪他们才十四、十五岁,而心太只有七岁。 现场只弥漫着参杂了焦躁感的沉默,但对小猫来说,时间就是明确的大敌。 指甲逐渐掐进紧握的拳头里。 「喂~~阿隼!阿春、阿纪跟阿心也在……?」 「哎呀,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台风快来了喔!」 「「「唔!」」」 这时兼八叔叔开着小货车出现了,副驾驶座上是他的太太。 「嗯?雾岛小弟,你们在干嘛?」 「嗯咩~~」 「喔,沙纪,神社准备得怎么样啦?心太是今年的主角吧?」 「连台风都来搅局……等一下,这只小猫怎么了!」 「没事吧!都奄奄一息了耶!」 「我看看,怎么回事!」 不仅如此,牵着羊的源爷爷和附近田里的那些熟悉村民都纷纷上前,关心眼前状况。应该是看到沙纪他们在醒目的地方一脸凝重,才会心生好奇吧。 话题立刻就转移到春希抱着的小猫身上。 现场顿时一阵骚动。 「…………喵。」 这时,沙纪听见小猫气若游丝的叫声。 努力燃烧剩余的生命,喊出的求救声。 它拼命传达出自己的心情,不像平常只会旁观,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的沙纪。 于是沙纪用力瞪大眼睛。 「那、那个!」 回过神来,她已经大吼出声了。 骚动顿时平息,周遭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只是因为一时冲动才下意识脱口而出,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但沙纪还是坚定地看向身旁的人们,努力把话说出口。 「源爷爷,能联络上之前母羊生产时来帮忙的那位兽医吗?」 「啊,好,但他处理过的几乎都是家畜……不对,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好,我来开车!春希,带着这个小不点上车!」 「嗯、嗯!」 「咩~~!」 「我、我也要去!」 「心太也要去吗!算了,上来吧!」 「兼八叔叔,麻烦你带我去买点小猫的食物和可能会需要的东西!我现在马上查!」 「沙纪?」 「好了,你赶快带沙纪过去吧……喂,钱怎么办?」 「啊,拿我的钱包去吧!」 「可以吗!」 「呀哈哈,这点小事当然可以啊!但阿源和兼八的田……」 「那边我去处理吧。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出门的!」 「拜托你啦,雾岛小弟!」 以沙纪这句话为开端,掀起了巨大的连锁反应,转眼间大家就渐渐达成共识,就像祭典一样,而中心人物就是沙纪。 沙纪──这位在当地代代相传的神社巫女,将众人的意见和想法汇整后开口: 「救救这孩子吧!」 「喔!」「好!」「包在我身上!」「老头子,别冲过头啦!」「要是腰痛复发,我可不管喔!」「你说谁会腰痛啊!」「呀哈哈!」 在七嘴八舌的话语背后,集结了众人的心意。 ◇◇◇ 暴风雨「沙沙沙」地发出巨大声响,敲击地面。 月野濑的山也狂风大作,彷佛一场失控的盛宴。 天空已经布满漆黑厚重的云层,明明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黑影却笼罩了整个世界。 隼人在暴风雨中骑着脚踏车狂奔,全身都湿透了。 「可恶!」 田地总算是整顿完毕了。 可是淋了雨又没吃午餐的身体变得虚弱无力,踏板踩起来格外沉重。 即使如此,要是不让身体动起来,他就更紧张不安。 小猫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在那之后,他还没接到任何消息。 「我回来了!」 一回到家,他就直奔盥洗室,在走廊上留下一堆水渍。 他迅速擦干身体、换套衣服、加热洗澡水,才终于安下心。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哥哥,小猫没事了!』 「村尾!这样啊,太好了!」 『抱歉,说得这么仓促,但我还得联络其他人才行!』 「知道了,你之后再把细节告诉我。」 『好!』 挂上电话后,隼人也松了一口气。 身体放松的同时,疲劳感也顿时涌现而出。 浑身颤抖,头也好重。他皱着眉摇摇头,想把这些不适感甩出脑海。 「哥,你回来了吗~~?」 客厅传来姬子的声音,她发现隼人回来了。 语气平淡的这句话中,透出一丝不安的气息。 姬子虽然活泼外向,却很怕寂寞。 因为经历过妈妈的病情,这种下雨的日子会让她更加恐惧。 所以隼人努力用明朗的声音回答: 「对,我去田里帮忙做防台准备。还有……奇怪……?」 但他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还不断发冷、打起哆嗦。 得再说点什么才行──然而事与愿违,隼人「咚」一声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 「──好,也谢谢源爷爷……呼,这样就都联络好了吧?」 沙纪用走廊上的家用电话打给刚才帮忙救小猫的所有人致谢,至此终于告一段落。 走廊一片昏暗,能听见台风敲打屋顶的声音。 沙纪叹了一口气,走回自己的房间。 被毯子裹住的小猫躺在房间角落的纸箱中,规律地发出沉睡的鼻息。可爱又安祥的模样足以让见者会心一笑。 「…………」 尽管如此,春希依旧神情凝重地看着小猫。 沙纪拉开拉门走进房间。 看着小猫的睡脸,沙纪脸上露出娇憨的笑容,坐在春希身旁说道: 「它睡得好熟啊。呃,是低血糖和脱水症状吗?」 「嗯,好像是长时间没有进食,医生说只要适当保暖,再喂一点猫奶就没事了,还说这孩子比想像中还要坚强。」 「这样啊。太好了,小猫猫……呵呵。」 说完,沙纪用食指小心翼翼地碰触熟睡小猫的耳朵。 小猫似乎觉得很痒,耳朵动了一下。沙纪「哇!」的一声,双眼充满了光芒。 幼小的生命。 沙纪垂下眼角松了一口气,彷佛为小猫的得救感到无比庆幸。 找了一堆人帮忙,从上到下都忙翻天,但接到道谢电话的每个人都说「太好了」。看着眼前的小猫,沙纪真的十分欣慰。 「沙纪,对不起……」 「唔咦?」 沙纪眯起眼睛时,春希忽然开口道歉。 沙纪疑惑地看向春希的侧脸,发现她脸色阴郁地看着小猫。 察觉到沙纪的视线后,春希勉强挤出笑容,有气无力地说: 「那个,因为我的一时任性,把这么多人牵扯进来,而且我自己什么也没做,只顾着慌慌张张的,把所有事都丢给大家……给你们添麻烦了。」 春希深深地低下头。 肩膀也缩得小小的,带着一丝颤抖。 看起来就像害怕被责备的孩子──这时,沙纪忽然看见在月光照耀下,抱膝蹲坐在向日葵花海里的年幼「春希」。 看到那个可望不可及,却又让她无法轻言放弃的身影。 所以沙纪反射性地紧紧从上方抱住春希。 「你没有添麻烦。」 「沙、沙纪!」 「我们是因为想救它,才会伸出援手的,不论是我、小姬、哥哥、心太、源爷爷、兼八叔叔还是兽医,羊咩咩们一定也是……春希姊姊,你只是那个契机而已。」 「是、是吗……?」 「有人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吗?有人觉得小猫死了也无所谓吗?得知小猫平安无事后,有人不开心吗?」 「没、没有,大家都很庆幸……」 沙纪温柔地抚摸拥在怀中的春希的头,想将自己的心情传递给她。春希肩头一震,却又像解除戒心的猫一样浑身放松,将自己交给沙纪。 过了一会,将脸埋在沙纪胸前的春希,紧紧抓住沙纪的衣摆。 「可是我又想到……养在我家会被妈妈发现,所以行不通;隼人他们住在公寓,也不能养宠物!我是因为想救它才会伸出援手,却是基于这种任性但不负责任的心情!我这种人、真的、太差劲了!」 春希像在责怪自己般放声大吼。 能听出她的声音里充斥着无处宣泄的种种感情。 看着这样的春希,沙纪眨眨眼──接着皱起眉头。 然后,她一拳打在春希头上。 「嘿!」 「唔!」 「春希姊姊,你好傻啊。」 「沙、纪……?」 春希抬起头,发现沙纪面有愠色地看着她。这次轮到她惊讶地眨起眼睛。 沙纪像捧住春希的双手般紧紧握住,柳眉倒竖地开始说教。 「别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们一定会帮这孩子找到饲主的。还是你觉得『我们』不够可靠?」 「怎、怎么可能!但怎么能麻烦……」 「源爷爷都说了『我家已经有一大堆羊,现在又要多一只猫啦』,兼八叔叔的老婆也会帮忙四处询问。我爸爸也兴致勃勃,还去搜寻养猫的方法呢。你根本不必替这孩子操心。」 「可、可是,那个……」 「如果你还是放不下心,就先把这个人情『欠着』吧,下次我有困难或是要耍任性的时候,你就要帮我……好吗?」 「…………啊。」 说完,沙纪伸出小指,春希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才战战兢兢地勾了上去。见沙纪面带微笑,春希也回以羞赧的笑容。 随后,春希发出夹杂着千万思绪的叹息。 「隼人说得没错,沙纪,你真的是个『好女孩』。」 「咦?」 听春希这么一说,沙纪不禁心跳加速。 春希在勾着沙纪的小指上加重力道,直盯着沙纪。 「所以,我也喜欢沙纪。」 「唔!呃、呃,那个,我也、喜欢、春希姊姊、喔……」 「这么漂亮可爱又温柔的好女孩……假如我是男生,或许会喜欢上沙纪吧。」 「那、那个……啊唔唔……」 春希真实又纯粹的心声,重重坠入沙纪的心坎里。 尤其是被春希这种美少女赞誉有加,沙纪的心跳如擂鼓般激动不已,难以冷静。 看到沙纪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头顶冒出热气的模样,春希呵呵一笑,露出想到什么的表情。 「我猜隼人也是这样吧?」 「咦?」 「我来模拟一下好了。」 「春希、姊姊……?」 一说完这句话,春希身上的气息就立刻变了。 切换速度俐落到连肌肤都能感受得到。 「『──村尾。』」 「唔!」 沙纪吓得瞪大双眼。 眼前的人是一位清纯可爱的美少女,有着亮丽长发、纤细身材、滑嫩白皙的肌肤,以及深邃有形的五官。 说话时的声音也像摇晃银铃般可爱又悦耳。照理来说应该如此。 可是──沙纪看到了,她真的看到了。 沙纪变得六神无主,春希则勾起一抹温柔笑容,用没有勾着小指的手轻抚上她的脸颊,让沙纪的背脊颤了一下。 沙纪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肩膀一震,春希却用怜爱的眼神凝视着她。除了小指之外,春希又用挑逗的动作缠上其他手指。 「『村尾,你真美。』」 「咦、啊……」 听了春希的台词,沙纪的脑袋瞬间沸腾,意识和思绪都被掏空。春希逮到这个机会将脸凑了过去,沙纪反射性地想躲便将身子后仰,将手抵在身后。 看到这样的沙纪,春希勾起一抹魅惑的轻笑。 「『真可爱。』」 「春──」 沙纪明明想接着说出「希」这个字,却连名字都喊不出来。 她在春希身上看到了──的影子。 心跳失序到发痛的地步。 意识逐渐恍惚。 明明是跟刚才一样的台词,沙纪却听出了不同的意思。 「『村尾,我刚才也说了,我喜欢你。』」 「啊……!」 说完,春希轻抚沙纪的肩膀,随后将手探进浴衣领口,抚摸她的锁骨。 沙纪的嘴里发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甜美呻吟。 瞪得又圆又大的双眼,看见春希用粉色舌尖舔舐唇瓣。 那副模样彷佛极其淫荡,却妖媚惑人的肉食野兽。 彻底变成──的春希将脸凑近沙纪,在她耳边轻轻呼气,沙纪仅存的理智和疑惑立刻烟消云散,就这么被春希压倒在地。 「真的好可爱。」 「……!」 她稍稍改变的嗓音让沙纪不禁屏息。 春希跨坐在沙纪身上,将十指交缠的那只手压上榻榻米。 两人的视线仅交会了一瞬,沙纪就害羞地别开目光。 身体好热。 吐出的气息有些紊乱。 沙纪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十分放荡。 莫名变得兴奋的耳朵听见了「咕嘟」一声,美食当前的口水吞咽声。 (插图009) 当春希将手指放上她的下腭时,沙纪自然而然地闭上双眼,嘟起嘴唇── 『~~~~♪』 「「呃!」」 这时,沙纪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恢复理智的两人连忙以飞快的速度拉开距离。 「手、手手手手手机响了,沙纪。」 「咦?啊,嗯,真的耶!」 为了掩盖过顿时变得尴尬至极的气氛,两人都刻意提高音量。 沙纪刚才完全陷入了春希营造出来的气氛中。 她捂着心跳飞快的胸口确认手机萤幕,发现是姬子打来的。 「喂,小姬?」 『──帮、帮帮我,怎么办,沙纪?哥哥他!倒在地上,连眼睛都睁不开!呜、呜呜呜呜啊!』 「小、小姬!」 姬子的声音感觉十分束手无策,还能听见她的抽泣声。 刚才的热度立刻消失,沙纪的思绪变得无比冷静。 隼人出事了吗? 过往的情景忽然掠过脑海,她握着手机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 沙纪深吸了一口气。得先冷静下来,掌握具体状况才行。 「小姬,你听我说──」 她尽可能让自己保持镇定地开口提问,但她拿着手机的手被春希一把抓了过去。 「小姬,你在哪里!在家吗!」 『咦……啊,小春……嗯,我在家里。』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等我!」 『小春!』「春、春希姊姊!」 春希只跟姬子确认了所在地就立刻冲出房间。 沙纪被她的果断吓得顿时说不出话,但还是连忙追赶在后。 外头的强风无比喧嚣,夹带着雨水到处肆虐。 光是打开玄关大门,台风就打湿了沙纪的脚。 但在这之中,春希却毫不犹豫地狂奔而出。 转眼间就看不见她的背影了。 不像沙纪只会杵在原地,茫然地不知所措。 我也得追过去才行──伴随这股对抗意识而来的焦急感充斥着她的内心,这时握在手中的手机忽然传出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沙纪……』 「啊!」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将种种情绪倾吐而出,慢慢转换心情。 掠过脑海的画面是沙纪第一次跟姬子搭话时,「姬子」丧失言语和表情的脸庞。 沙纪知道自己的个性又傻又迟钝。 就算追在春希后头,她应该也没办法做什么,只会碍手碍脚。于是她重新握紧手机。 「小姬,把状况告诉我好吗?首先,哥哥到底怎么了?」 『他、他昏倒了,我一直叫他也没醒来……』 「是吗……他在哪里昏倒了?」 『在、在走廊,脸部朝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刚他淋雨回来,去了盥洗室,我还跟他说了几句话,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听到「砰」一声,然后就……』 「……呼吸呢?」 『…………非常急促,感觉很难受。』 「有发烧吗?」 『烧得很严重。』 「这样啊,我明白了……等等我喔,小姬,我会想办法的。」 『嗯、嗯!』 沙纪回想起台风来袭前的小猫之乱。 隼人一定是在田里做防台准备,忙到刚刚才结束吧。 他太过拼命,结果发烧了。 唉,真的很像「哥哥」的作风。 挂断电话后,沙纪用手机搜寻需要带过去的东西。 「家里应该有常备的退烧药吧……退热贴、运动饮料,冰箱里应该也有能量果冻……妈妈~~!」 就算一马当先冲在前头,也不可能有所作为。 沙纪深知自己的弱点,但应该还是能有点贡献。 没错,能力不足的话,借用他人的力量就好了。 不能像过去那样只会袖手旁观,必须伸出援手。 于是沙纪拼命思考自己能做哪些事。 ◇◇◇ 隼人的意识相当混乱。 失去意识前,映入眼帘的是妹妹(姬子)苍白的脸庞。 这让他回想起以前那个爱哭鬼「姬子」变得沉默寡言的往事。 早已深深锁进心底,试图遗忘,却又无法忘记的那些事。 或许是因为得知了春希的过去,或是发生了小猫事件的关系。 五年前,妈妈第一次昏倒的那一天。 那天虽然没有台风,却也像今天一样下着倾盆大雨。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图书馆想着「雨会不会停」,刻意消磨时间才回家。 结果隼人回到家后,就看见倒卧在地一动也不动的母亲,以及呆站在眼前的姬子。 其他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但印象深刻的是,他急忙打给爸爸,整个月野濑跟刚才发生小猫之乱时一样,从上到下忙翻了天。 所幸紧急手术顺利成功,村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隼人当然也高举双手欢呼。 唯独姬子高兴不起来。 不仅如此,她的表情毫无变化,所有感情统统从她脸上消失了,变得一声不吭。不对,是没办法说话了。 为了保护自己的心不被母亲昏倒的打击影响,姬子躲进壳里,失去了声音。 就旁人看来,或许只是沮丧的表现而已。 但只有近在身边的隼人发现姬子的异常。 当然,虽然他当时还小,但也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 为了逗姬子开心,隼人用纸箱在家里搭建了三层楼的秘密基地,在客厅铺上床单陪她一起睡,还贪心地将各种食材塞进汉堡排中做给她吃。 但姬子毫无反应。 尽管如此,隼人依旧不屈不挠地关心姬子。 因为她是妹妹。 因为她是「春希」离开后,身边称得上唯一的同龄孩子。 那一天。 夏季来到尾声。 当时,隼人还相信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会持续到永远。 因为他忽然发现,光靠自己的力量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 因为他无意间得知,过去那些理所当然的日常,会在某天毫无预警地瓦解崩溃。 所以隼人拼命伸出手。 一心想让姬子回到正轨。 可是尽管他竭尽全力,拼命伸出手,希望依然从指缝中无情滑落,彷佛在嘲笑他。 姬子没有任何改变。 隼人已经无能为力了。 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整个世界都褪了色。 所以隼人的心才会耗磨殆尽,不得不攀住救命的浮木。 某一天的放学后。 他记得那天开始刮起寒冷的秋风。 山林的树叶颜色都变得鲜明,片片散落而下。 隼人听从自己的心,踏着蹒跚的步伐来到位在月野濑半山腰的神社。 春希离开后,他总会刻意避开这个地方。 但另一方面,他又忘不了当时看到的耀眼身姿。 这就是让隼人心怀芥蒂的原因。 幼小的心灵也只能求助神明了──他隐约思考着这种事。 在夏日祭典之后,他就很久没有踏进神社了。眼前的景象让他怀念、悲伤又陌生,所以他不禁犹豫要不要走进去。 说穿了,隼人此次前来没有任何目的。 然而,当他看见拿着竹扫把,在神社境内跳出精彩舞姿的女孩子──「沙纪」时,忍不住屏气凝神地杵在原地。 『──!』 隼人看不懂舞蹈中隐藏的意义。 但他知道女孩拼命想要伸出手,彷佛在渴求着什么。 ──着急地,一次、又一次。 所以女孩奋力的舞姿,刺痛了隼人的心。 他忽然看见一道光芒洒落在眼前,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冲出去了。 『拜托你,让姬子、让我妹妹露出笑容吧!』 『唔咦!』 被忽然现身的隼人握住手,又听到这种话,就算不是沙纪也会吓得频频往后退吧。 这是不经思考的冲动行为。 但当时隼人只能依靠沙纪了。 『拜托你,救救姬子!那家伙是爱哭鬼,我已经尽力了,却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当时他到底说了什么呢?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只记得自己拼命恳求沙纪帮助妹妹姬子,还有沙纪惊讶困惑的表情。 啊啊,总之得赶快醒来才行。 虽然比那个时候成长了不少,但姬子依旧是害怕寂寞的胆小鬼。 她现在一定在嚎啕大哭吧。 搞不好会像以前那样── 光是想到会看到她的那个表情,隼人就揪心不已。 ──他又想起「春希」离开后的往事。 所以,就算要用强迫的手段,隼人也要唤醒自己的意识。 「姬、子……有没有哭……?」 「别担心。」 「…………咦?」 恢复意识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曾经见过却不算熟悉的客厅天花板,还有不知为何穿着简朴浴衣的沙纪。 隼人一头雾水。 他试着拼命转动脑袋,思绪却相当迟钝,无法顺利运转。 想要起身,身体也沉重不堪。隼人发出「呜」的呻吟声后,沙纪就面有难色地用双手压住他。 「继续躺着吧,你在发高烧。」 「呃,村尾……?」 「对,我是村尾沙纪。」 「为什么……唔,姬子呢!」 「呵呵,一醒来就要找小姬啊。别担心,春希姊姊正在陪她洗澡。」 「和春希洗澡……?」 隼人不禁皱起眉头。 姬子和春希一起洗澡──隼人实在无法想像那个画面,再加上头脑昏沉、难以思考,就更无法想像了。这次他发出跟刚才不同意义的呻吟声。 结果沙纪轻声笑了起来。 「春希姊姊听到你昏倒之后,没拿伞就直接冲过去了。」 「……那个傻瓜。」 「我坐车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湿透了……虽然在车子里擦干了一些,但小姬看到春希姊姊时也吓了一大跳,就把她带进浴室了。」 「真是的……但很像春希会做的事……这样啊,那姬子还好吧……」 「只是有点生气而已。」 隼人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才终于开始对自己目前的状况感到好奇。 隼人回溯记忆,做完田地的防台措施后,他淋成落汤鸡回到家,去盥洗室换了衣服,到这边为止都还记得。看来他是在那个时候失去力气昏倒,姬子对外求援后,自己才被搬到客厅吧。该不会是春希她们把他搬过来的吧?想到这里,隼人就觉得有点丢脸。 衣服和头发都湿漉漉的,隼人不知道是被雨淋湿的,还是因为流汗。 他浑身疲软,头也发热又昏沉,是典型的感冒初期症状。 仔细想想,他临时搬到都市展开新生活,每天都被家事追着跑,回到月野濑又太兴奋,接着又发生小猫之乱,又去田地做防台措施等久违的肉体劳动。换作其他人,一定也会因为过劳而昏倒。 话虽如此,正是因为他最近管理自己的方式不对,才会发生这种状况。 这次实在太丢脸了,所以隼人又叹了一口气,意义跟刚才完全不同。 「那个,你还好吗?我这里有退烧药……啊,应该先吃一点东西……我有带能量果冻饮料,你要吃吗?」 「咦?啊,谢谢。」 「额头上的退热贴也要换吗?」 「什么时候贴的……啊,我自己换吧。」 「让我帮忙吧。」 「啊,好。」 沙纪微微一笑,勤快地照料。 她扶着隼人起身,把能量果冻饮料、药和开水拿给他。隼人躺下后,沙纪又帮他把棉被盖到肩膀,换上新的退热贴。 被妹妹的朋友这样照顾,让隼人有点害羞,但听到沙纪用不容分说的严厉语气说「感冒的人请乖乖接受照顾」,隼人也无可反驳了。 现场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氛围。 说到底,隼人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试着找话题却一无所获,脑袋非常迟钝。 哥哥,和妹妹的朋友。 这种距离看似亲近,实则遥远。 还住在月野濑时,隼人根本没想过会有这种状况。 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感觉并不尴尬。 不仅如此,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股近似怀念的感觉。 以前是不是发生过类似的情形? 隼人拼命翻找记忆,但高烧似乎还是让头脑昏沉沉,完全想不起来,让他眉头深锁。 这时浴室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以及春希「咪呀!」的尖叫声。 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但姬子好像玩得很疯。隼人和沙纪互看一眼,都露出苦笑。 「算了,姬子没事就好。」 隼人语气有些粗鲁地这么说,沙纪就眯起眼,小声说了一句: 「我从以前就想说了,你有点太保护小姬了吧。」 「唔!有、有吗?毕竟她是我妹,这很正常吧。姬子那么懒散,我只是要照顾她。」 因为春希之前也给过相同的评价,隼人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隼人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件事。 但沙纪把眼睛眯得更细,用勾起笑容的嘴说道: 「所以小姬才这么黏你啊。」 「……她那样算很黏我吗?」 「呵呵,有点羡慕小姬呢。我也好想要像哥哥这样的兄弟姊妹。」 「唔!呃……」 「咦?啊…………」 沙纪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两人都满面通红地将脸别开。 隼人的脑袋变得更热,越来越无法思考。 但这种感觉并不坏,胸口痒得令人心慌。 「……我这个后盾当得很失职,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没什么了不起的。」 「哪有……」 「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村尾来都市这里的高中就读。」 「……………………咦?」 沙纪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一定是因为发高烧,他才会说出这番话。 「你也知道,姬子那家伙让人放不下心。不光是姬子,春希也是……可是我……该怎么说呢,如果有村尾你在,我应该能安心一点,心里比较踏实。」 「哥、哥……?」 「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村尾就很可靠,能完成我做不到的事,所以……」 这句话也参杂了隼人的软弱。 他忽然胸口一紧。 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以及绝望。 但这种心情无法与人倾诉。 这是绝对不能在姬子和春希面前表露的情绪。 他将心中最脆弱的部分摊在阳光下。 或许也是因为自己发烧了吧。 但正因为是在沙纪面前,他才能说出这些话。 「没、错……以前也是……」 隼人觉得刚才作梦时,似乎想起了早已遗忘的往事。 但记忆的轮廓相当模糊,彷佛被高温融解了似的。 好像是某种非常重要的事物,他拼命伸出手,不想让它消失。 可是脚边却被泥泞绊住了。 脑袋热呼呼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这时,沙纪将手贴上隼人的额头轻轻抚摸。 此举让隼人有种莫名的安心感,身体立刻轻盈许多。 「你先好好睡一觉吧,否则小病也很难痊愈喔。」 「咦?啊、好……」 「你还需要些什么?」 「我希望你今晚可以留……可以住下来。」 「毕竟小姬很怕寂寞嘛。」 「……不对,或许,我也是吧……………」 「唔!」 热度遍布了全身。 隼人还没把话说完,就松开了意识的缰索。 「──晚安。」 最后,耳边只留下沙纪轻柔的嗓音── ◇◇◇ ──晚安。 沙纪的这声低喃,消失在敲打屋顶的大雨声中。 她轻轻将手从隼人额头上拿开,再放上自己的胸口。 「……呼……呼……」 没过多久,就听见隼人发出规律的鼻息。 隼人的脸还是因为发烧而泛红,但不知是不是沙纪的错觉,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安祥。 「哥哥……」 沙纪却和隼人完全相反,露出复杂难解的神情。 她紧紧抿着唇,浴衣的衣领也被紧握到出现皱褶。 「我也很想、去读那边的高中啊……」 她像在隐忍着什么,肩膀不停颤抖。 这是沙纪发自内心的渴望。 伴随着低语,一滴眼泪落在抓着浴衣的手背上。 房里充斥着敲打屋顶的雨声。 她凝视着隼人的脸,不知看了多久。 随后,沙纪吐出一阵温热的气息,放眼望向四周。 隼人发出规律的鼻息熟睡着,沙纪一直盯着他的嘴唇,彷佛深受牵引般,将自己色泽粉嫩的嘴唇凑过去── 「──!」 从纸门缝隙间全程目睹的春希,立刻将目光和身体转向一旁,没办法再继续看下去。 台风豪雨敲打着民宅的每一处,春希在昏暗的走廊上,轻轻将背靠上墙。 躁乱的胸口隐隐作痛。 洗完澡后,姬子将春希以前在公寓留宿时借穿的隼人的上衣拿给她。此刻春希正咬紧牙关,将上衣胸口处紧紧抓出皱褶。 她当然知道沙纪的心意。 独自被留在月野濑的那种心情。 但明白归明白,当她实际目睹沙纪表达出那份心意时,那种冲击更让她难以接受。因为她拿同样状况下自己做过的行为来相比,才觉得更难受。 沙纪刚才说的那句话,依旧回荡在春希耳边。 从月野濑到最近的高中,单程就需要两个多小时。因为距离太远,很多人会在升学时选择离乡,但顶多也是选择山下的同县市区域,或是隔壁县而已。通常会选择周末就能回家一趟的地方。 高中生已经不是小孩了。 但也不是能定义为大人的年纪。 还是需要留在父母亲可以照顾到的范围内。 反过来看,都市跟月野濑相距甚远。 真的太远了。 这段遥远的距离,春希深有体会。 正因如此,她才会心如刀割。 这段距离没办法轻松往返,城乡的物价和房租也截然不同。 其实,要不是因为正逢暑假,隼人他们根本不会回来。 沙纪到底怀抱着多么汹涌的思绪,才会说出「好想去都市」这句话? 而且还刻意不让隼人听见── 春希咬紧下唇。 她屏住呼吸,放低脚步声,默默离开现场。 回到客厅,姬子正在用吹风机吹头发。 察觉到春希的气息后,她没有回头,用僵硬的嗓音问道: 「……哥,还好吗?」 春希「嗯」地轻咳一声。 她立刻戴上笑容面具,以免刚才的表情被姬子看见。 「睡得很熟。好像是因为疲劳引起的发烧,睡一觉醒来,明天就会好多了吧?」 「……受不了,都是因为他没好好照顾身体啦!平常明明对我那么啰嗦!」 听春希这么说,姬子散发的气氛也逐渐缓解。或许是因为安心了,她又用平常的语气大声抱怨起来。 春希发出「啊哈哈」的尴尬笑声,并抓起一撮还湿答答的头发。 「唉,小姬,待会儿可以借我吹风机吗?」 「嗯,可以啊。我刚好用完了,我帮你吹吧。」 「咦?啊、嗯……」 姬子说完就起身绕到春希身后,压着春希的肩膀,让她坐在座垫上。随后捧起春希的头发,哼着歌打开吹风机。 「小春,你头发好长喔,整理起来很麻烦吧?」 「啊哈哈,从月野濑搬到都市后就没剪过了,已经习惯了吧。」 「是喔……而且还很柔顺耶,真好看。」 「啊哈哈,谢谢你。」 「长发也不错呢,比较像『女孩子』。」 「…………嗯。」 听到姬子说出「女孩子」这三个字,春希的语气变得有些含糊。 春希的嘴角有些僵硬,幸好姬子看不见她的表情,让她松了口气。 她们没有继续多聊,春希就将头发交给姬子打理。姬子的动作非常轻柔,就像在拿取易碎物品那样。正因为知道她平常是什么德性,春希才觉得不可思议。 不久后,吹风机声音停了下来,头发已经完全干了。 或许是因为吹得比以往更加仔细,感觉梳起来特别滑顺。 「好,完成了。」 「谢谢你,小……小姬?」 「谢谢你特地赶过来,我很高兴……」 姬子从春希身后紧紧抱住她。 有些颤抖的身体,传递出不安与恐惧。 刚才她或许只是在强颜欢笑。 春希将手轻轻放上姬子环抱着自己的手。跟隼人不同的是,姬子的手摸起来依旧娇小又柔软,跟以前还在月野濑的时候没什么变。 (插图010) 「……我还以为『哥哥』也要离我而去,所以有点害怕。」 「放心吧,小姬,没这回事。」 「嗯,我知道,可是……」 「小姬,你真的从以前就很黏哥哥呢。」 「……哪有啊,这很正常吧。」 「啊哈!」 「……哎哟,小春真讨厌!」 看着有些不满的姬子,春希轻声一笑,姬子就加重环抱的力道,以示抗议。 春希安抚地说着「好啦好啦」,轻轻往她手上拍了两下,并站起身与她面对面。 为了让姬子安心,春希模拟隼人的语气,笑着对姬子说: 「『放心吧,姬子。』」 「…………啊。」 说完,她有些粗鲁地揉揉姬子的头发。 ──就像隼人平常那样。 姬子有些开心地嘀咕着:「讨厌,头发好不容易才整理好的耶。」 台风带来的暴风雨依旧在月野濑四处肆虐。 ──────────────────────── 中场休息 难以摆脱的往事 地处郊外的再开发区域,从市区搭乘电车大约要一个小时。以车站为中心延伸出周边的商业区,在日常民生用品采买上完全不成问题。 离车站稍远的地带被划分出整齐的区块,一栋栋相对较新的民宅组成了住宅区。 在其中一栋普通民宅的客厅内,一辉一手拿着手机,开心地笑到肩膀频频颤抖。 一辉、隼人和伊织的头像在聊天群组中不停跳出来。 『我发烧了,还被妹妹的朋友照顾,有够尴尬,但我觉得还是回礼道个谢比较好。你们觉得呢?』 『是姬子在月野濑的朋友吗?』 『喔,是那个小巫女吗?』 『对啊。』 『唔,小巫女!巫女装一定超赞的吧!好想让惠麻穿穿看喔!』 『这么说来,上次去Shine Spirits City的时候,派对道具的卖场有卖巫女服耶。差不多3000日圆吧?其他还有护士服、旗袍之类的……每种款式的裙子都超级短就是了。』 『什么!好,下次我们再一起去买吧!』 『白痴喔。啊,要是伊织让我看看伊佐美同学的换装照,我就陪你去。』 『啥!这、这就有点,那个了。我怎么可能让别的男人看女友角色扮演的模样啊!』 『不然,伊织代替伊佐美同学穿上那种衣服的照片也可以。』 『一辉!』 隼人一开始提出的疑问逐渐偏离正轨,变成毫无营养的话题。 没有重点、平庸至极、不值一提的闲聊。 但这种对话模式让一辉乐在其中。 虽然上学通勤要花很多时间,但选择了现在这间高中真的太好了。 『对了,隼人,你退烧了吗?』 『昏睡一整晚已经完全好了……但是姬子命令我今天一整天都要乖乖躺着,其实有点无聊。』 『你妹说得没错啊。』 『所以姬子要负责今天的家事和三餐吗?』 『……你觉得有可能吗?』 「啊哈哈!」 看到隼人的回覆,一辉忍不住在客厅里喷笑出声。 完全可以想像到姬子努力做家事和照顾隼人,却失败连连,跟春希和朋友哭诉的画面,让一辉嘴角不禁上扬。 彷佛要印证这个事实一般,手机萤幕上跳出『原来如此,那就是小巫女负责了。』『没错。』这几句话。 『姬子她──』 一辉本来想问问她的状况,但手指打到一半就停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忽然掠过脑海的不是姬子平常天真烂漫的面孔,而是在水上乐园时,那种老成却带着一丝寂寥的表情。 一辉的胸口躁动不已。 表情也变得扭曲。 手指还犹豫不决地停在半空中。 他不知该打些什么,找不到适合的词句。 朋友(隼人)的妹妹。 跟自己感情也不错。 但就仅止于此。身为哥哥的朋友,要是太过积极关心她的近况,是不是有点超出这段关系的范围了? 可是,他真的在意得不得了。 一辉还在焦虑不安时,手机萤幕上出现:『除了隼人跟二阶堂同学也有其他人要排休,快要累死了。』『抱歉,等我回去后,我会多排一点班。』不知不觉间已经转移到打工的话题了。 「一辉?」 「唔!……姊?」 「你的表情很好笑耶……啊呵。」 「……啊哈哈。」 这时有个充满困意的嗓音喊了他一声,让他回过神来。 抬头一看,是起床后顶着蓬乱毛躁的头发,还用手抓着肚子的姊姊──百花。 是绝对不能被外人看到的邋遢模样。 「嗯~~……一辉,老样子。」 「好好好。」 说完,一辉就带着苦笑走向厨房,百花则机警地躺上空沙发抢先占据。 一辉没理她,将设定成高浓度的咖啡机按下启动键。在浓缩咖啡中多放点牛奶做成的拿铁,就是百花说的「老样子」。顺带一提,考量到热量问题,他没有额外加糖。 一辉看着机器萃取出来的泥炭色液体中慢慢出现金黄色气泡,期间瞥了时钟一眼。现在已经超过十点半了。 「姊,你今天起得很早耶。要出去玩吗?」 「啊~~嗯~~有点事啦~~……对了,一辉,听说你跟女生告白被甩了啊?」 听百花这么说,一辉倒牛奶的手抖了一下,眉头也皱起来。 「啊啊,嗯。那个,情况有点复杂啦。」 「像『之前』那样?」 「……类似。」 「…………这样啊。」 百花刻意地「呼──」了一声,发出明显意有所指的深长叹息。 所谓的「之前」,就是一辉国中的失败经历。 姊姊百花当然知道这件事,连来龙去脉都一清二楚。 一辉满脸尴尬地将拿铁放在百花面前的矮桌上。 「你听谁说的?」 「爱梨啊。是叫隼隼吗……?她好像是从你『朋友』口中听来的。」 「啊啊,隼人啊。」 「…………嗯,可信吗?」 这句话简洁明瞭,嗓音却饱含了担忧之情。 百花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担心弟弟,所以一辉苦笑一声: 「嗯,他们都是好人。」 「是吗?」 「嗯,这次我也有留意。」 「……你是不是对其中一个朋友认真了?」 「唔!」 百花出乎意料的尖锐提问让一辉的心跳漏了一拍,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发问的当事人不端庄地趴在沙发上,小口啜饮着拿铁。一辉的脑袋因为太过震撼持续空转,他知道自己的脸颊正尴尬地抽搐着,同时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的表情就像坠入爱河的少女,感觉有点恶心。」 「什么啊。」 「你难道对告白的那个女孩子是真心的?」 「不,那倒没有。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 「……哦?」 一辉的脑海中浮现出春希的脸庞,斩钉截铁地否认。 但从百花的回答中,能听出她心中仍有疑惑。 这时门铃响起,提醒有客人来访。 百花「嗯」了一声,用下腭示意玄关方向,要一辉去开门。 一辉对头发乱糟糟、穿着小可爱配短裤的姊姊露出苦笑,并往玄关走去。 他「喀嚓」一声打开大门。 「来了,哪位──啊。」 「──啊。」 两道惊呼声重叠在一起。 两人都瞠目结舌,脸颊微微抽动,但下一秒就若无其事地向对方打招呼。 「呀呵~~辉辉。」 是爱梨。 「……是你啊,爱梨。」 「感觉很久没在你家见面了呢。」 「我要练球啊,学校又很远。」 「跟我一样选附近的学校不就好了。」 「……你跟姊有约吗?她现在那个样子实在不能见人。」 「呀哈!她平常就这样啊。你别费心啦~~」 发出爽朗的笑声后,爱梨抢先一辉一步,熟门熟路地溜进海童家。 看着她的背影,一辉微微皱起眉。 爱梨刚脱下穆勒凉鞋,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子,绑在侧边的头发也晃了几下。 「好看吗?前阵子我跟百百学姊一起去买的。」 大方裸露肌肤、图案花俏的针织棉上衣充满夏日风情,配上样式朴素的短裤。在华美艳丽的氛围中点缀了些许沉稳的色彩,为爱梨营造出一丝成熟风情。 「嗯,很适合你。」 「是吗?太好了。」 听了一辉的评价,爱梨咧嘴一笑,直接走向客厅。 看到彻底瘫软在沙发上的百花,爱梨像强忍着头痛般把手放上额头。 「百百学──呜哇……」 「喔~~爱梨,一见面就冲着人喊『呜哇』会不会太过分啦?」 「不不不,你这头发太夸张了,又没化妆,而且今天不是要去开会吗?时间还来得及,衣服选好了吗?」 「嗯~~?」 「嗯什么嗯啊!电卷棒在房间里吧?我去拿过来!」 「爱梨,你太认真了啦。」 「真是的~~!」 说完,爱梨就急忙冲向二楼百花的房间,百花却还是瘫软无力地挥挥手。 在旁人眼中,就是需要人照顾的学姊和忙着照顾人的学妹。 但从拌嘴的模样,也看得出她们感情十分融洽。 久违看到两人的互动,一辉露出苦笑,并开启咖啡机。 百花悠悠哉哉地喝完拿铁,与此同时,爱梨也拿着电卷棒和衣服赶回客厅。 「来,把这套衣服换上!」 「喔~~」 「呃,辉辉还在,不要在这里换啦!」 「爱梨,你很古板耶。」 「是百百学姊太松懈了啦!」 「应该不会很松吧,我又没交过男朋友。」 「不是在说你的贞操!喂,内衣!全都看光光了!辉辉~~!」 两人一来一往,像在说相声似的。百花完全没把亲弟弟放在眼里,当场就换起衣服。惊慌失措的爱梨急忙冲到两人之间,以免一辉看到百花的裸体。 姊姊和前女友的这出闹剧让一辉哭笑不得。等百花换完衣服,一辉才若无其事地在两人刚好整理完毕的那一刻端出拿铁。 「真不愧是我弟,我正好想再喝一杯呢。」 「爱梨,你喜欢喝少糖吧?」 「啊,嗯……你还记得啊,谢谢……真是的,辉辉这一点都没有变呢。」 爱梨拿起杯子啜饮一口,跟以前相同的滋味让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百花眯着眼观察爱梨的反应,一脸骄傲地挺起胸膛说: 「多亏我教得好啊。」 「……但拜你的教育所赐,他好像又让女孩子神魂颠倒,惹了一堆麻烦耶~~隼隼跟我说了喔~~」 「对了,我对甩掉一辉的女孩子很好奇耶,她是什么样的人?」 「啊,我也想知道!」 「呃,那个……」 被百花和爱梨连连逼问,让一辉有些退缩。 这件事他实在不想主动提起。 但「以前」发生过那件事,她们俩也不是毫无关系。 于是一辉皱着眉头,开始斟酌字句。 「她有一头乌黑长发,与其说是可爱,感觉更像温柔婉约的和风美女。但这只是外表而已。」 「……外表?」 「明明戴着高雅柔和的面具,骨子里却像个男人婆或顽皮鬼,会为了不被别人发现做些蠢事,逗起来也满好玩的,是个有趣的女孩子。」 回想起以前玩在一起的场景,一辉咯咯笑道。 爱梨盯着一辉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 「喔,你们感情很好啊?」 「不算差吧?但她可能不太想靠近我。」 「啊?什么意思啊……那你为什么要跟她告白?」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她有个非常喜欢的人,喜欢到没有我介入的余地,所以我还被她赏了一巴掌呢。」 一辉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爱梨的脸上却写满疑惑。 「哦,那有奏效吗?」 「…………跟以前差不多。」 「是吗?」 一辉忽然想起对自己频频示好的高仓学姊,迟了几秒才回答。 爱梨眯起眼睛,将脸别向一旁,代表话题到此结束。 她拿着电卷棒走到百花身边,现场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一辉觉得坐立难安,便将泡给自己的拿铁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这时,爱梨在他身后若无其事地提议道: 「如果有人对你纠缠不清,需要我再跟你『订契约』吗?」 一辉浑身一震,呆站在原地。 姬子强忍痛苦的表情又重回脑海。 还有「我喜欢过一个人」这句话。 一辉无意识地将手放在胸前。 「我没办法再做这种事了。」 他用苦涩却坚定的嗓音如此断言。 这次换爱梨的肩膀猛然一震。 一辉瞪大双眼,发现刚才的语气有点激动。 「呃,那个,现在佐藤爱梨是人气如日中天的模特儿,要假扮你的男朋友,压力实在太大了。」 「……你是魅力教主模特儿MOMO的弟弟耶,没这么夸张吧。樱岛小姐也说过,对象是辉辉的话她可以接受喔。」 「太抬举我了啦。呃,那个,其实我待会儿还要打工。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啊。」 说完,一辉就逃也似的冲出家门。 前往车站的路上,一辉在聊天群组中输入要传给伊织的讯息。 『如果今天打工人手不足,需不需要我过去支援?』 ◇◇◇ 一辉离开后,海童家的客厅里传来百花「唉~~」这声刻意的叹息。 百花面有难色地皱着眉低声说: 「爱梨……你很傻耶。」 「…………」 「不坦率,又笨得要命。」 「…………」 爱梨的手放在百花的头发上,一动也不动。 她低下头,双肩微微颤抖。 百花将爱梨的手拿开,缓缓转过头,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可是你很会照顾别人、积极努力,又如此执着……所以我最喜欢这样的爱梨了。」 「……嗯。」 爱梨像在跟百花撒娇似的,双手环过百花的背,紧抱着不放。 ──────────────────────── 第4话 仰望明月,隐忍珠泪 祭典之日终于到来。 这个地方的人口不过一千几百人,跟都会区和大型神社相比,算是微不足道的小祭典。 但对此地居民来说,这也是拥有千年以上的历史,足以让人忘却无聊日常的喜庆之日。 这天一早,整个月野濑就充满了兴奋难耐的氛围。 四面环绕的山彷佛暴风雨前的宁静般安祥无比,却也像压抑着跃跃欲试的急躁心情。万里无云的蔚蓝青空,彷佛反映出了居民的心情,太阳也绽放出强烈耀眼的金色光芒,热力四射。 感觉今天的温度比平常还要高上几度。 「哥,你骑太快了!」 「喔,抱歉抱歉。」 当太阳来到最高处的时候。 隼人和姬子骑着脚踏车前往神社。 或许是受到愉悦的心情影响,隼人踩着踏板的力道默默增强,被抛在后头的姬子大声抗议后,隼人才哈哈大笑地放慢速度。 他脸上没有一丝反省,姬子也傻眼地喊了声:「讨厌!」 一阵风吹来,绿油油的稻穗和田里的农作物也随风摇曳。 紧紧扎根于大地的这些作物,丝毫不受前阵子的台风影响。 天空是一整面清爽宜人的湛蓝色,充满夏日的气息。 「好期待祭典喔。」 「……嗯,对啊,哥。」 今年夏天的月野濑,春希也在。 这场跟以往不太一样的祭典,让隼人的声音有些雀跃。 看着哥哥兴奋的背影,姬子微微眯起眼睛。 位于神社山脚下的活动会馆旁,附设了乡下特有的广大停车场。 来参加本日祭典的居民们,将轿车、小货车、电动自行车和脚踏车密密麻麻地停在此处。隼人和姬子也有样学样,把脚踏车停在这里。 山上已经传来充满欢乐的喧闹声了。 通过鸟居走上石阶后,就会抵达拜殿,此时拜殿境内的广场已经聚满了人。虽然人数还比不上都市学校的全校集会,但这已经是月野濑难得一见的惊人数字了。 思及此,隼人和姬子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 这时眼尖的春希看见他们,便挥挥手走了过来。 「喂~~隼人~~小姬~~!」 她的情绪很亢奋,将头发扎成一束马尾,衣服也看得到些许尘埃与污渍。 但春希本人似乎没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春希,辛苦你了。抱歉,没帮忙准备。」 「啊哈哈,毕竟隼人的病才刚好嘛,而且祭典的行前准备也很有趣。」 「是吗?」 说完,春希就将视线投向广场的山车。 那台山车充满年代感,却相当干净整洁,看得出平日的悉心维护。 山车旁边是穿着五彩缤纷的华丽稚儿服装,经过精心打扮的心太。(注:稚儿为日本祭典中身着传统服饰参与演出的幼童) 看样子山车游行的主角是心太。 他一脸紧张,被身穿同款法被的大人们团团包围,七嘴八舌地搭话。 被春希救下的小猫如同侍从或护卫般窝在心太脚边喵喵叫。它的人气丝毫不亚于心太。 「小猫(它)已经活蹦乱跳了呢。」 「是啊。它老是黏着心太,沙纪跟心太的爸爸也被它迷得神魂颠倒呢。」 「这样啊。」 「…………嗯。」 隼人安心地眯起双眼,春希的声音却略显生硬。 隼人瞥向她的侧脸,发现她的表情十分复杂,却又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才恰当。 但隼人还是想将自己的心思传递给春希,准备伸出手──可想起春希在水坝湖对他说的那句话,隼人便直接将手移到头上抓了几下,发出一阵叹息。 这时,他看见姬子满脸困惑地歪着头「嗯~~」了一声。 「姬子?」 「总觉得心太的服装有点奇怪……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不是村尾以前穿过的款式啊?印象中,很久以前有看过。」 「啊,对啦!嗯,没错,根本一模一样嘛!」 姬子「啪!」地拍了一下手,跑到心太身边。 「心太~~你这套是不是女生的衣服啊?嗯,不错!真的很好看喔,心太!很适合你,非常可爱,我可以拍张照吗?我要拍喽?是说,发型部分要不要再弄得更仔细一点?」 「咦!」 兴奋的姬子将手机镜头对准心太。 心太虽然有些惊讶,却还是任由姬子摆布。 氏子们都看傻了眼,随后发挥想像力,窃窃私语起来。 「哎呀,头上戴的不是乌帽而是天冠,所以是女生的款式呢。」 「因为是沙纪带来的,我还以为铁定没错呢。」 「哎呀,有什么关系,很适合啊。喏,这是不是就叫『生男孩一举两得』啊?」 「呵呵,听你们这么一说,我都觉得心太是女孩子了。」 「呀哈哈,祭典也快开始了,维持现状也不错嘛。」 「唉,心太,要不要穿看看其他可爱的衣服?」 「小姬姊!」 看来这套服装是女孩的款式,但众人决定将错就错。 心太今天的稚儿打扮就是这么适合他,相当可爱。 心太身边的人都面带笑容,窝在他脚边的小猫也深感同意地发出喵喵声。 「……毕竟心太长得很可爱嘛。」 「要是他长大后才被大家发现『你其实是男生喔!』那怎么办?」 「「……」」 听到隼人感到傻眼的低语,春希露出了恶作剧般的表情。 两人对看了一会。 「小春姊!」 这时,春希和抛来求救眼神的心太对上了眼。 但春希笑着对他挥挥手后,心太僵在原地。脸颊变得更加红润的他将目光别开。 「「……噗!」」 看了心太的反应,隼人和春希不禁噗哧一笑,肩膀笑得频频颤抖。 两人笑了好一阵子。随后,春希忽然抓住隼人的手腕。 「隼人,我们去拜殿看看吧?沙纪在那里喔。」 「等等,喂!」 春希面朝前方,所以隼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的视线从春希的背影,慢慢移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春希?」 「嗯?」 「不,没什么。」 听到隼人开口呼唤,春希回过头,神情却一如既往。 隼人带着难以释怀的心情,眉头微蹙地追在后头。 祭典即将展开,身穿神官服装的村尾家人和女性氏子们在拜殿忙碌地四处穿梭。 隼人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现场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春希也用鼻子嗅了嗅,并将视线移向香气来源。 「呜哇,那个供品是什么啊……呃,那是米吗!五颜六色的耶!」 「那应该是『御染御供』吧,每年都会有。」 「喔~~」 众人现在似乎正忙着将神馔端上祭坛。 除了让春希充满好奇的,分别染成绿、黄、红色的御染御供之外,还有岩鱼、香鱼、猪、鸡、鹿的肉品,以及酒水,供奉的都是月野濑当地可以取得的食材。 无所事事的隼人看着大家忙进忙出的样子,实在静不下来。 春希似乎也没料想到拜殿这里会这么忙,只能「啊哈哈」地用笑声敷衍过去。 但就算想帮,也不知该从何帮起。 隼人以前只负责外场的体力活,春希这次也是首次参与。 「啊,春希姊姊!哥哥!」 当隼人和春希在入口附近仓皇失措时,看见他们的沙纪小跑步过来。她穿着巫女服装,感觉很凉爽的千早外套上带有庄严的金线刺绣,头上戴着豪华的天冠,手上拿着神乐铃,跟隼人上次收到的照片一模一样。配上沙纪白皙透亮的肌肤和亚麻色头发,更加衬托出如梦似幻的神秘美感。 隼人惊讶地瞪大双眼。实际画面果然跟照片不一样,有种现场独具的冲击力。 虽然沙纪每年夏天都会换上这套衣裳,但随着沙纪的成长,这份美感也年年俱增。隼人完全说不出话,春希则兴奋地大喊道: 「哇,沙纪,你太~~~~美了吧!」 「咦?啊,春希姊姊!」 「虽然看过照片,但现场看完全不一样,好惊人啊!对不对,隼人?」 「啊、是啊……」 说完,春希就推了一下隼人的背,让他和沙纪面对面。 在隼人眼中,今天的沙纪确实格外美丽。配上这身充满神秘感的非日常服装,他甚至觉得沙纪神圣不可触碰。 这样的沙纪,过去只能在舞台上欣赏到的沙纪,如今就近在眼前。 隼人吞了吞口水。 沙纪本人的目光则不安地游移着,扬起视线问道: 「呃……好、好看吗……?」 「好、好看啊,非常适合你……」 「……太好了!」 「唔!」 但隼人的一句话,就让沙纪脸上立刻绽放出雀跃的笑容。 冷不防看到这么纯粹可爱的笑靥,换作是其他人,一定也会害羞地别开目光。 沙纪是妹妹(姬子)的朋友。 这份关系看似亲近,实则遥远。 是过去原本没有太多话题,但最近在春希的提议下,才会在聊天群组开始交谈的「女孩子」。这一点让隼人觉得更难为情了。 隼人用食指搔搔脸颊。 「啊~~那个,前段时间很谢谢你。不仅照料我的病情,还帮忙打理家中大小事……我想跟你道个谢,却想不到该送什么才好……」 「别、别这么说,不只是我,春希姊姊也很辛苦啊!所、所以不用太费心!」 「这、这样啊,也谢谢春──春希?」 隼人回头一看,发现春希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笑嘻嘻地盯着他看。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春希肯定在打什么歪主意,不祥的预感让他眉毛抽动一下。 「哎哟哎哟~~?隼人,你脸红了耶,难道是在沙纪面前觉得害羞吗?」 「什么!咦,不是,那个,呃……!」 「沙纪这~~么可爱,我懂,嗯,我真的懂。而且你现在一副色眯眯的样子耶。」 「啥!怎么可能!」 说完,春希语带调侃地戳了一下隼人的鼻尖。隼人连忙后退并往鼻子抹了抹,让春希哈哈大笑。 接着,春希迅速绕到沙纪身后用力抱紧,用脸颊蹭着沙纪的脸。 面对春希突如其来的拥抱,沙纪吓得满脸通红。 「春、春希姊姊!」 「啊,沙纪身上好香喔。」 「唔咦!啊,那个……」 「隼人也要闻闻看吗?」 「呃,喂!」 「呀!」 语毕,春希就往沙纪背后一推,隼人便一把抱住没踩稳而倒过来的沙纪。 沙纪倒在隼人怀里的身躯,跟春希一样比他矮一颗头,娇小又柔软,与春希不同的轻柔香气撩拨着鼻腔内部。上述种种因素,都让隼人强烈意识到沙纪是异性的事实。 沙纪或许也有同感,可能是不习惯被异性抱在怀里,热流顿时窜过她的全身,头顶好像要冒出蒸气了。 要是就这样像春希刚才那样,紧紧抱着她该有多幸福啊──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隼人的意识迅速沸腾。 脑内的理智警铃大作,他警告自己不能有这种想法,急忙抓着沙纪的肩膀拉开距离。 结果两人变成互相凝视的模样,周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氛。 隼人在视角一隅瞥见春希带着温暖的笑容在一旁看着,顿觉一丝恨意涌上心头。 为了掩饰内心的复杂思绪,隼人努力寻找话题。 「嗯嗯,对了,心太也很适合那身打扮耶。那套服装该不会是村尾的吧?」 「啊,没错,是我传给他的!话虽如此,我以前也是捡堂姊穿过的旧衣服啦。」 「这、这样啊。虽然很适合他,但那好像是女生的款式,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对吧?」 「嗯嗯,『心太妹妹』真的好可爱!」 忽然接到隼人的暗示,春希便语带调侃地回答。沙纪虽然愣了一下,也慢慢理解话中含意,立刻瞪大双眼。 「…………咦?」 当沙纪喊出有点傻气的惊呼声时,外场也传来敲打太鼓的「咚咚咚」声了。 看到沙纪的反应,隼人和春希相视而笑。 不同于以往的夏日祭典,即将揭开序幕。 ◇◇◇ 在庄严肃穆的紧张气氛中,沙纪爸爸以宫司的身分,向主祀神献上神馔与祝祷词。 以神职人员为首,这场仪式仅由寥寥数人进行,其中当然也包含了沙纪和心太。 春希跟其他人一起站在远处欣赏仪式。 「臣某诚惶诚恐──」 祭典的仪式继续进行下去。 接着,神色紧张的心太从宫司手中接过装着数道神馔的托盘。 这些神馔将供奉给月野濑各处的祠堂,祈求今年五谷丰登。 听说这原本是在秋收后举行的祭典,但明治年间出外工作的人变多,才会统一改为中元时期举办。 心太是今年夏日祭典的主角之一。 依照月野濑的祭典习俗,似乎会让满七岁的孩子坐上山车游行。 因为到了这个岁数,会正式被接纳为村里的一员,并以此敬告神灵。 心太拿着装了神馔的托盘坐上山车。 春希有些兴奋地看着这一幕。 「哇啊,好羡慕心太喔……」 「嗯,我懂你的心情。我也有点想坐坐看。」 「咦?隼人以前没坐过吗?」 「只有神社一家跟少数望族才能……」 隼人回应了春希的吐槽,但说到一半就面有难色,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喔,山车动起来了,得过去看看才行!」 「啊,等一下啦!隼人!」 才一眨眼的工夫,隼人就逃也似的跑向山车。 满脸不悦的春希一个人被留在原地。 在春希嘟嘴生气时,隼人已经迅速加入人群,扛起心太乘坐的山车。从神社后方通往山脚下的这段斜坡路,应该会用扛的,而非拉的方式将山车运下去。 春希本想追过去──双脚却一动也不动。 她想起隼人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 「……」 二阶堂家以前是村长之位。 说不定以前的「春希」有机会坐上山车。 然而,春希非但没坐过山车,连祭典都是第一次参加。 穿着女孩衣裳的心太虽然一脸惊恐,眼中却绽放出闪亮的光芒。 春希杵在原地,山车的背影也变得越来越小。 ──「二阶堂春希」真的有资格参加这场盛会吗? 村民们都表现出接纳的态度,但春希心中的这份踌躇,将她牢牢地锁在原地。 她咬着下唇,准备将紧握的手放上胸口── 「我们也赶快过去吧!」 「沙纪!」 但这只手却被从身后出现的沙纪一把抓住。不知为何,沙纪在巫女服上穿了一件法被。 沙纪顺势拉着春希走向山车。 原本沉重如铁的双脚,轻轻松松就离开地面动起来了。 「啊,那个,呃,沙纪,你不用留在神社吗?」 「反正要到祭典最后才会轮到我出场啊!啊,这是春希姊姊的法被!」 「咦?嗯,谢谢……?」 「我以前都只敢窝在角落,所以很想扛一次山车,看看是什么滋味呢!」 说完,沙纪回过头,对春希露出天真无邪的满面笑容。 春希现在的思绪还是有点混乱。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沙纪是打从心底想享受这场祭典。 ──跟春希一起。 春希的心跳得飞快,所以也用笑容回应: 「……嗯,我也是!」 于是她们手牵手,跑向祭典的人群之中。 穿着法被的姬子也拼命追在后面喊着:「等一下,我也要去~~!」深怕被抛在后头。 春希彷佛从她身上看到以前的「姬子」努力追赶的影子。她和沙纪互看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万里无云的青空画布被框在四方环绕的山脉当中,盛夏的太阳在画布上发出金灿无比的光芒。 松软的云朵在几乎伸手可及的低空缓缓流过,似乎也深感好奇地凝视着热闹欢腾的月野濑。 「「「嘿嘿嘿~~!」」」 「「「嘿唷~~天下太平~~!」」」 欢乐的吆喝声和「喀啦喀啦」的车轮转动声,陆续传进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中。这是当地行之有年,一年一度的经典画面。 但今年却跟以往不太一样。 在前方打头阵的是两名外貌亮眼的少女。一位是本该在神社待命、穿着巫女服的沙纪,一位是摇曳着一头乌黑长发的春希。因为机会难得,两人被众人拱到前面去。 两朵娇艳可人的鲜花,跟存在感强烈的豪华古老山车相比毫不逊色。她们绽放出亮眼的光采,彷佛在对月野濑的山川树木和村民们彰显自己的存在。 春希和沙纪脸上虽然带着几分羞涩却仍兴奋地喊着:「「嘿唷~~天下太平~~!」」在月野濑村中绕巡。 山脚下的大树、桥旁边的河畔、矗立在村子中央的巨大岩石,一行人陆续来到这几处前方的小小祠堂。 心太则将本殿交付的神馔一一虔诚供上。 途中也会停在村民家门口稍作歇息。 村民们会以事先准备好的糯米团子、茶水和少量的啤酒款待他们,祭典的气氛一路往上攀升。 将所有祠堂巡过一轮,就几乎绕了月野濑整整一圈。 家家户户都理所当然有一台自小客车的月野濑,幅员相当广阔。 向月野濑的各尊神灵禀告及答谢完毕,回到神社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了。 ◇◇◇ 一抵达神社的山脚下,沙纪就加快脚步冲回神社更衣。 神社境内的几座篝火「啪啪」地爆出火光,温柔地照亮了日落后变得昏暗的周遭。 「来,各位辛苦啦!先喝点凉的吧?」 「呼~~冰得透心凉的气泡饮料简直棒呆啦!」 「我想先填饱肚子!随便拿点肉给我,拿肉过来!」 「好好好,准备了很多,大家不要急啊!」 留在神社的女性们拿着酒水和餐点上前迎接,这些都是用神馔烹调的美食。 小猫也「喵」的一声出来迎接心太。心太拿着空无一物的托盘被神官牵到本殿去,小猫也竖起尾巴追赶在后。 因为牵着山车在月野濑四处游行,每个人都累到浑身疲软,肚子饿得咕噜叫。虽然祭典还有几个小仪式要处理,但这是两码子事。 大家把剩下的工作交给神职人员,抢先一步冲向啤酒和料理,拿在手上开启宴会模式,转眼间就陷入了热闹欢腾的气氛当中。 热气丝毫不见平息。 隼人也依旧被残存在体内的热气影响,心情无比激昂。 他拿了两瓶弹珠汽水代替啤酒,将其中一瓶递给正在神社境内随处设置的长凳上坐着休息的春希。 「春希,拿去。」 「谢了。」 「你嗓子都沙哑了耶。」 「……一路上都在吆喝嘛,但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哈哈!」 因为担任山车前方的阵容,春希的干劲也比其他人多了一倍。 被隼人调侃后,春希微微嘟着嘴,接过弹珠汽水。 这时,他们正好看到不远处的姬子大喊着:「我要吃炸鸡块!」冲向大盘子的画面。结果周遭的阿姨们七手八脚地拿了好几种料理给她,让她惊慌地哇哇大叫,却还是机警地将所有食物塞满整张嘴。 见状,隼人不禁笑了起来,同时将汽水瓶口的弹珠「咚」一声压入瓶中。 春希也模仿隼人的动作将弹珠往下压,汽水瓶却发出一阵「噗咻~~~~」的巨响,气泡顿时泉涌而出。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太会开弹珠汽水。 「哇、哇、啊哇哇……嗯、嗯咕……」 「你还是很不会开汽水耶。」 「……嗯嗝。」 春希急忙将嘴贴上瓶口,深怕浪费。 一口气喝下碳酸饮料,她也自然而然地发出可爱的打嗝声。 春希用抗议的眼神瞪向隼人,隼人则高举双手表示歉意。 随后,他在春希身旁坐下,回忆起今天祭典的种种画面。 春希和沙纪打头阵,和大家合力拉山车。 两人奋力的身影,想必已经传遍整个月野濑了吧。 眼前这幅人人欢声笑语、热情狂欢的盛会景象,就意味着祭典的成功,以及村民对春希的接纳。 隼人拿起汽水瓶喝了一大口,嘴角上扬。 他低声脱口说出了内心深处的感想。 「今天好开心啊。能和春希一起参加祭典,真的太好了。」 听隼人这么说,春希眨眨眼睛,接着露出一抹温柔的笑靥。隼人也以微笑回应。 「这都是沙纪的功劳。」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过来一起扛,吓死我了。她忽然冲过来,还直接在巫女服外面套上法被。」 「嗯……沙纪真的是个好女孩。」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我发烧的时候,也是她在照顾我。」 「一定不只这样。我猜从很久很久以前,在沙纪懂事之后就已经……」 「……春希?」 隼人完全听不懂春希在说什么。 隼人疑惑地歪着头,春希就「嘿咻」一声站起来,将脚边的小石子踢飞后开口问道: 「隼人,毕业之后,你会回来月野濑吗?」 「…………咦?」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 而且隼人根本没设想过这件事。 忽然被这么一问,老实说,隼人也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顶多只做好了要继续读大学的决定。 祭典的喧闹声彷佛变得很遥远。 看到隼人皱着眉头面有难色,春希轻笑一声转过身去。 并走向设置于拜殿旁边的神乐殿。 此处约有五坪那么大,在祭典最后,沙纪会在这里跳舞祭神。 隼人也急忙喝光弹珠汽水,追了上去。 「回来月野濑后,我跟沙纪一起聊天玩耍时,曾经思考过这件事。要是我当时继续留在月野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 春希又换了个问题。 隼人拼命发挥想像力,就是没办法将过去的「春希」和眼前的「春希」重叠在一起。对隼人来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春希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用手将长发抓成一束。 「一定不会把头发留到现在这个长度吧?应该会留短发、有层次的狼尾剪或鲍伯头。上国中后第一次穿裙子,会被你笑一点也不适合,也会跟沙纪变成好朋友。遇到什么事,你就会叫我『去跟村尾多学学』,而我一定会找沙纪──」 「……」 这或许是很合理的画面。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也会跟现在截然不同。 但这终究只是假设。 春希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种话?隼人越听越迷糊了。 他皱起眉头。 「……我只是说说而已。」 说完,春希就叹了一口气,将束着头发的手松开。在篝火映照下,那头黑发轻盈地飘荡起来。 那一瞬间,春希身上的气息改变了。 隼人不禁瞪大双眼。眼前的她,变成了转学第一天遇见的那个清纯可爱美少女。 「因为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春希』了。现在的我,是二阶堂春希。」 「啊,喂!」 春希有些落寞地低语,往舞台前走去。 隼人伸出手想留住她,怎料双脚竟动弹不得。不对,是他意识到留在原地静静守护,才是正确的选择。 只有祭典的压轴表演才会用到神乐殿,所有人的意识都集中过来,对最后的演出充满期待。这时春希却忽然现身,众人疑惑的视线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春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拿在手上的弹珠汽水空瓶当成麦克风,唱出了改革世界的咒语。 『我对你一见钟情~~♪』 「──啊。」 现场的嘈杂声响顿时化为一片寂静。 这是过去曾经风靡一世的连续剧主题曲,春希之前在活动会馆有唱过,这次变成了无伴奏版本。 哀戚的歌声和眼神,对无法触及之物焦急渴求的手势,和最后还是忍不住追赶的步伐(舞步)。 『──琥珀色的梦~~♪』 现场没有任何伴奏,光靠春希一个人的肢体动作,就营造出一个虚拟(戏剧化)的世界。 猝不及防被带进异世界的居民们,眼神都紧紧锁在使出这个法术的魔法师(春希)身上。所有人都为她深深着迷,甚至忘了呼吸。 她演绎出令人眼花撩乱的各种神态,彷佛拥有众多面相的月亮一般。 『──碧绿色的信笺,深埋在心间……♪』 歌曲来到尾声。 每个人都拜倒在春希的魅力之下,被她夺走了心神。 余韵久久不散,大家还是惊讶得不知所措,全都愣在原地。春希对众人深深一鞠躬。 但这并不是结束的信号。 ──暖场表演。 当这四个字闪过脑海的那一刻。 现场响起「锵啷」的铃铛声。 与此同时,从拜殿出现了一名高雅又神秘的少女──沙纪,打破了春希营造出来的虚拟世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沙纪。 并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这时,回到隼人身边的春希用严肃的嗓音低声道: 「唉,隼人,你要好好欣赏沙纪的表演喔。」 「还用得着──」 ──最后的「你说吗」这三个字,隼人没能说出口。 春希的视线直盯着沙纪,全身的肌肉都紧紧绷住。 她的表情严肃至极,让隼人犹豫了一瞬,也跟着板起脸来。 随着宫司吹奏的笛声,神乐舞表演正式开始。 在夜幕低垂的星空下,篝火照映着主角沙纪。 这是从平安时代,久远到不可考的远古时期传承至今的舞蹈。 描述了远古时期当地发生的各种轶事。 凑巧的是,跟春希在暖场表演吟唱的那首歌有异曲同工之妙。 沙纪随着清脆俐落的铃铛声翩然起舞。 优雅、艳丽,又华美。 甜蜜哀愁、心怀恋慕,又痛苦不堪。 欢喜、悲戚、憧憬。 沙纪用舞蹈表现出各种不同的情景。 虽然从小就看过很多次,但今年沙纪的舞蹈是目前为止最有感情的一次,像太阳般光芒万丈,隼人也忍不住发出「啊啊」的赞叹声。 「……果然跟我不一样。」 「春希?」 「因为,你看……」 春希这么说,并往周遭瞥了一眼。 虽然每个人的目光跟刚才春希表演时一样,都牢牢钉在沙纪身上,却会面带微笑地喊出「喔~~」「天啊」等惊叹词──就像隼人刚才那样。 见状,春希有些自虐地轻笑出声。 「因为我粉饰外在的行为,只是为了连姓名和长相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沙纪却是主动发自内心真诚地表现,将心情传递给某个特定对象。」 「才──」 ──没有这种事。隼人说不出最后那几个字。 这一次,隼人真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此时掠过脑海的,是重逢当时戴着虚伪面具(装乖),与他人保持距离,虽然是人人崇拜的风云人物,却总是孤立无援的春希。 如今春希脸上也带着那种生硬的笑容。 隼人一时冲动伸出手,却扑了个空。 当他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时,春希将视线转向沙纪,用严正的口吻说: 「隼人。」 「…………」 春希虽然用劝告般的语气喊了他的名字,那双眼却紧紧跟随着沙纪。 随着「锵啷」的铃铛声响,神乐舞画下了句点。 与此同时,现场爆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沙纪,今年也好精彩啊~~!」 「果然还是得看这场表演,才有祭典落幕的感觉呢!」 「好,待会儿要去谁家续摊啊!」 祭典宣告结束的那一刻,世界又回归日常。 在这样的氛围中,隼人有些茫然。 有种齿轮没有咬合,不,是遭到错置的感觉。 种种思绪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隼人,我们去找沙纪吧?」 「啊,好。」 但春希不顾隼人的茫然,抓起手腕拉着他走。 沙纪坐在神乐殿旁的长凳上吃豆皮寿司。 看到春希挥挥手朝自己走来,沙纪连忙将寿司吞下肚,用力拍拍胸口。 「辛苦啦,沙纪。真的太~~~~精彩了!」 「嗯嗯,谢、谢谢你的赞美!那个,因为春希姊姊前面的表演太出色,让我今年觉得特别紧张呢!」 「啊哈哈,是不是庆幸自己有拿出干劲好好发挥啊?」 「讨厌,真是的~~!」 听到春希语气轻佻的调侃,沙纪像小孩一样鼓起双颊,眯眼瞪着春希以示抗议。沙纪素来稳重可靠,很少在隼人面前表现出这种符合年纪的可爱模样。 两人之间充满亲昵的气息,让人感受到春希来到月野濑后,与沙纪之间的距离一口气缩短了不少。 「……对了,姬子怎么从刚刚就不见人影?」 「啊……小姬她好像吃太多了,呃……」 「啊哈哈,很像小姬会做的事。」 这时隼人也加入话题,过程顺利到令人惊讶的地步。回来月野濑之前,隼人根本无法想像自己能像这样跟沙纪聊天。 今年夏天的这场祭典,让隼人他们之间出现了某种戏剧性的变化。 「对了,沙纪,虽然早了一天,但机会难得,干脆把那个送一送吧?」 「咦?啊,好啊。」 「就是这样。隼人,你在这里等我们喔!」 「啊,喂!」 于是春希拉着沙纪的手,转眼间就往村尾家跑去。 独自被留在现场的隼人,看着刚才被春希抓过的手腕叹了一口气,并搔搔头发。 他放眼望向四周。 祭典已经结束,餐点也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很多人都踏上了回家的路。发出啪嚓声的篝火火势也越来越小,再过一个多小时就会完全熄灭吧。 祭典结束后的场面。 看着这一幕,隼人有些悲从中来。 可能是因为后天就要回到大城市,才更觉得心酸。 「村尾啊……」 内心五味杂陈,但困惑之情占了大半。 过去与自己看似亲近,实则疏离的女孩子。 隼人的脸难看地皱成一团时,就听见春希「喂~~!」的喊叫声。 他往声音方向看去,发现春希拉着低下头的沙纪的手,眉头微微一皱。 两人回到隼人面前后,春希立刻绕到沙纪身后,往她背上一推。 「上吧,沙纪!」 「春、春希姊姊!」 「什么情况……?」 被推到隼人面前的沙纪,似乎将某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口。 她的脸颊通红一片,低垂的睫毛不停颤抖。 隼人再次看向沙纪。 肌肤白皙,身形纤瘦,充满神秘的气息,性格温文儒雅,还拥有媲美春希的美貌。这样的沙纪动作忸怩,时不时抬眼抛来无辜的眼神,换作其他人也很难不心动。 「沙纪。」 「唔!」 春希温柔的嗓音传到沙纪身后。 沙纪像受到鼓舞般往前踏出一步,紧紧抿唇,用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直盯着隼人瞧,让隼人心跳加速。 接着,她用力地将抱在胸前的东西往前推,有点半强迫地交给隼人。 「虽、虽然早了一天,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咦?」 ◇◇◇ 连春希都能清楚看出隼人心中的动摇。 双颊泛红,视线游移不定,只能语无伦次地喊出单音节的字。 这也难怪。连身为同性的春希,都觉得沙纪是美到让人惊叹的美少女。 被这样的女孩送上生日礼物,还直截了当地表明心意,当然会心慌意乱。 但不知沙纪是如何解读隼人僵直的反应,她的睫毛和嗓音都不安地颤抖着。 「那、那个,呃,忽然收到这种东西,你很伤脑筋吧……」 「呃!不、不是,怎么可能!我是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生日礼物,有点不知该作何反应……那个,我很高兴,嗯……」 「太、太好了!」 「呃,这是……」 「是、是围裙。我听小姬说,哥哥现在用的围裙已经破破烂烂了。」 说完,沙纪就将抱在胸前的礼物在隼人面前摊开。 这条手工围裙上有Q版的狐狸绣章装饰,感觉满可爱的。春希还记得沙纪看着网路上的方法,一边摸索一边缝制,还辛辛苦苦地将针穿过厚实的绣章。 这份礼物饱含了沙纪满满的心意。 每当隼人看着围裙说:「狐狸啊,很有村尾的感觉。」「这是你自己做的吗?」沙纪的表情就忽好忽坏,看了让人会心一笑。 所以春希忽然有种「他们好登对」的想法。 而且,要是隼人没搬到大城市,他们总有一天会在一起吧。春希敢打包票。 「……!」 春希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继续留在这里,竟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于是春希放轻脚步声,偷偷地离开现场。 月色皎洁明亮。 从山上滚滚而下的晚风,让树叶晃出了沙沙声。 春希甩着一头长发在黑暗中狂奔,彷佛要摆脱什么。 「……啊。」 她发出难以形容的惊呼声。刚才她应该只是不顾一切地随便乱跑。 结果出现在眼前的,居然是她的秘密基地(偏殿)。以前只要跟祖父母有争执,春希就会逃出仓库,跑到这里来。在星月的光芒下,向日葵跟过去一样轻柔晃荡。 春希用力抓紧上衣胸口处。 看到隼人和沙纪这两个最珍惜的朋友和睦相处,春希感到欣慰,也非常乐见,但不知为何,胸口却躁动不已。 或许该归咎于在内心深处萌芽,日渐茁壮的那份感情吧。 可是,尽管如此。 春希心中依旧存在着绝对不能妥协的坚持。 「……沙纪从小时候就一直喜欢着隼人。」 她像是在确认事实般,试着将这句话说出口。 沙纪一定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喜欢上隼人的女孩子。 不仅如此,看了沙纪在月野濑的种种表现,就知道她明里暗里都在帮助隼人。没有丝毫算计,也不求回报。 因为喜欢,因为想帮忙,于是伸出援手。 所以一定要让沙纪先表达她的心意才行。 而且,沙纪是春希的朋友。 对春希来说,朋友是特别的存在,比家人或世上的一切都要特别。 『春希,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喔!』 这时,她忽然想起以前跟隼人立下的约定。 过去那句话化作无形的锁炼,缠上春希,使她无法动弹。 春希心想「哪怕试一试也好」,想要用力握紧拳头,这才发现手上握着手机壳。 「……啊。」 这是想和沙纪一起送给隼人,亲手做的生日礼物。 是她一边想着以前和隼人去买手机时,聊到手机壳却不了了之的往事,一边做出来的礼物。 「隼人刚才说,他从来没收过别人送的生日礼物吧……」 之前隼人把在电子游乐场赢来的,那只身体莫名细长的猫咪玩偶送给了春希。春希回想起当时的画面,以及当时的心情。 她的脸难看地皱起,千头万绪在脑海中乱成一团。 「呃!」 这时,春希的手机忽然传来铃声。 看了看手机萤幕,发现是未萌传了讯息过来。 『我今天也很努力地在花圃耕作喔。』 随着这则讯息,未萌还附上一张照片,尚未动用的花圃一角已经堆起田埂了。 就只是微不足道的日常即景。 但春希一看到讯息,就反射性地按下通话键。 「呀呵~~未萌,你又想种什么新菜吗?」 『啊,春希。嗯,秋天快到了,我想先把位置清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秋末冬初就能收成的蔬菜吗?」 『马铃薯、白萝卜、白菜、青花菜……呵呵,实际要种什么,我想等新学期开始后,跟大家讨论完再决定。』 「…………唔……」 新学期。 未萌无心抛来的这句话,彷佛在春希头上浇下一盆冷水,让春希全身紧绷,哑口无言,有种忽然被拉回现实的感觉。 马上就要跟沙纪道别了。 被迫意识到这一点,春希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春希?』 「啊,嗯,没什么,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未萌似乎清楚察觉到春希的异状,用有些忧虑的嗓音喊了她的名字。春希虽然一时惊慌地找借口开脱,但想到电话另一头是她的「好朋友」未萌,就好想将这份无药可救的感情如实坦白。于是她用有些撒娇的语气,吞吞吐吐地说出心里话。 「……沙纪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在月野濑实际见到她后,这种想法变得更强烈了。」 『春……』 「不但会马上留意到细节,还会默默给予声援及帮助,连我都受了她不少照顾。不知该说她是无名英雄,还是待在身边就能安心的存在……月野濑的村民也都知道沙纪是这种人,所以对她疼爱有加……」 她想起刚才的隼人和沙纪。 隼人曾说,春希是他的搭档。 只要和春希在一起,就能做到一个人办不到的事。 反过来想想,沙纪在隼人心中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为隼人在月野濑提供归宿,让他能安心打拼奋斗的功臣。 「过去的」隼人之所以能成长为「现在的」隼人,或许都是沙纪的功劳吧。 如果春希是与他一同振翅飞翔的单边翅膀,沙纪就是他该回去的栖木,以及该投奔的归宿。春希不禁这么想。 「──啊,我明白了……」 『……咦?』 某种情绪忽然「咚」的一声跌进心底。 这一定就是让她不由自主,想在沙纪背后推一把的真正原因。 「因为沙纪是在备受宠爱的环境下长大……才能发自内心地爱着某个人……」 ──哪像我,扭曲又丑陋。 刚才看到的那段神乐舞,不就是最好的铁证了吗? 春希完全说不出话。 气氛变得一言难尽,未萌的困惑也隔着电话传递过来。感觉到未萌正在拼命思考要说些什么,因此春希满怀歉疚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嗯,改天见喽,未萌!」 『……啊!』 春希不容分说地挂断电话,抬头仰望夜空,不让冲上心头的汹涌思绪溢出眼眶。 风飒飒地拂面而来。 在星月的光芒下,向日葵为结束的祭典唱出寂寞的歌。 ◇◇◇ 沙纪的脑袋里装满千思万绪,无法运转。 「因、因为小姬总说我的发色很像狐狸,所以……!」 「是、是吗?啊,但这件围裙这么可爱,弄脏了感觉很不好意思耶。」 「那、那明年我再做一件新的给你!」 「唔!这样啊,明年还会再做一件吗?」 「还、还是准备其他礼物比较好呢!」 「不是这个意思啦!」 「啊!」 「……」 「……」 不知是第几次的沉默再次笼罩着两人。从刚刚开始,他们中间就隔着拿在手上的这件围裙,重复着有点意义又没什么意义的鬼打墙对话。 短短两个月前,沙纪还无法想像她跟隼人之间会发生这种状况。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一下子跳过太多阶段了。 即使如此,沙纪还是很想永远沉浸在这股氛围当中。 但这是不可能的。 篝火内的柴薪已经烧成黑炭,闪烁着微微的红色火光。 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沙纪的情绪也总算平复了一些。 回过神来,四周已经全暗了。 「总、总之,请你收下这──」 「啊、好…………村尾?」 「──唔!」 这时,沙纪忽然察觉异状,把原本要交给隼人的围裙收回来。 看到隼人脸上闪过一丝怅然,沙纪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几分。但不一会,沙纪就收起笑容紧闭双唇,环视四周问道: 「那个,春希姊姊呢……?」 「啊……对喔,她不在呢,跑去哪里了?」 不知不觉间,春希消失了踪影。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 对沙纪而言,春希这个人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 外表是楚楚可怜的美少女,内在却和蔼可亲,还跟隼人建立起自幼维持至今的友谊。沙纪也看得出隼人是春希心中特别的存在。 考量到她所处的立场,内心应该复杂到一言难尽的地步。 而且,春希一定是把隼人当成异性看待。沙纪紧紧地抱住围裙。 她可以和原本关系疏远的隼人拉近距离,是春希的功劳。 但眼下这个状况,明显是春希刻意的安排。 「哥哥,这个生日礼物,是我跟春希姊姊一起准备的,我们各做了一个。」 「咦,春希也准备了……?」 「是啊!所以送礼的时候,春希姊姊也要在场才行!」 这是沙纪无法妥协的坚持。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她觉得自己日后会没办法抬头挺胸地站在春希身旁。 「我们去找春希姊姊吧!」 「村、村尾!」 沙纪抓起惊讶的隼人的手,冲了出去。 蓝白色的月光从树林间洒落。 沙纪跑下神社的阶梯,并放眼望向周遭。 眼前这片景色,沙纪打从出生以来就一直看在眼里,丝毫没有变化。 森林和群山简直就像监狱一样──她也曾经有过这种想法。 可是现在,她知道世界充满了五彩缤纷的耀眼光辉。 但即使期盼能跟隼人更贴近一些,沙纪也只敢远观、毫无作为,过着以前那种停滞不前的日子。 而意想不到的离别,在某一天说来就来。 当时的失落感,沙纪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 未来她和隼人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这个事实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那个时候,是谁拉了她一把呢? 加入聊天群组、玩游戏,还有生日礼物。 啊啊,自己老是被牵着走。 要是…… 要是此刻不做出改变,未来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沙纪现在努力地奔跑着。 「村尾,你说要找,但要去哪里找啊!你心里有底吗!」 「我不知道!但应该知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啊哈哈!」 沙纪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很有问题,却也自然而然地发出笑声。 这种时候,春希会去什么地方? 一定是以前的「春希」不想让「隼人」看到那种表情时,会去的避难场所,也就是之前偷偷告诉沙纪的秘藏景点。沙纪忽然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带隼人去那个地方,但她逼自己忽略这层顾虑,彻底抛诸脑后。 「这里是……」 身后传来隼人疑惑的声音。 这也难怪,对过去的他们来说,这里是个特别的地方。 拨开茂密丛生的杂草,穿过被蓊郁树林掩蔽的道路后,就看到春希站在那里仰望明月的身影。 和夜晚的向日葵一同沐浴在星月光芒下的春希,简直就像美丽娇艳的一朵鲜花。 看着彷佛将绘画或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人事物撷取下来的迷幻光景,沙纪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呼吸。 但这份犹豫转瞬即逝,沙纪努力将有些下垂的眼角愤怒地往上吊,直盯着春希不放,接着提高音量大喊一声,划破眼前这股类似仪式的严肃气氛。 「春希姊姊!」 「唔!沙纪……连隼人、也……」 发现两人的身影,春希大吃一惊。看到她的表情时,沙纪瞠目结舌,倒抽一口气。 春希哭了。 虽然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发出声音,但春希确实在哭。 想必…… 小时候的她逃到这个地方后,都会像这样无声地哭泣吧。 所以沙纪看了她的反应── 心里…… 真的…… 很不是滋味。 沙纪的拳头抵上被紧紧揪住的胸口,一步步朝春希逼近。 「咦?呃,沙纪,怎么回事?礼、礼物呢……」 「春希姊姊,我有话要跟你说。」 「啊,是。你、你要说什么?」 「我是来找春希姊姊吵架的!」 「沙、沙纪!」 「看我的~~!」 「唔!」 「村、村尾!」 只见沙纪将手高高举起,用抚摸的力道「啪」一声轻轻拍上春希的脸颊。 春希讶异地眨眨眼睛,看着沙纪的脸庞。 「咦?咦?呃,什么,吵架?」 「对,吵架,所以我要捏你的脸颊了!」 「虾、虾纪!」 这次春希的脸颊被沙纪左右拉开。 跟刚才的巴掌一样,这个捏脸颊的动作也像可爱的打闹。 但沙纪的眼神极其严肃。 「听到春希姊姊说想跟我好好相处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我们变成好朋友,这几天都玩在一起,开心得不得了……我最喜欢春希姊姊了!我想跟你变成真正的朋友……所以要跟你吵一架!」 沙纪无意斟酌用词,直接将情绪抒发出来,喊出最真实的心声,眼角还泛着些微泪光。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很感情用事,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毫无逻辑。 尽管如此,沙纪还是得说清楚。 「所以你不要莫名其妙地替我操心,也不要有所顾虑啦,大笨蛋~~!」 「…………啊。」 (插图011) 春希皱起脸,就像面具出现了裂痕。 绝对不能再原地踏步了。 只要改变自己,世界也会有所变化──沙纪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但现在回想起来,过去她因为害怕改变,担心自己受伤,结果一事无成。 她对「改变」一词充满强烈的恐惧。 但两个月前她才领悟到,比起抱憾终生,还不如鼓起勇气改变。 因此,哪怕会给对方添麻烦,或让对方心生厌恶,沙纪还是克服了这些恐惧,往前踏出一大步。 「我现在,要耍任性了!」 「沙、沙纪?」 沙纪硬是抓住春希拿着手机壳的手,站在她身旁。 任性──这两个字让春希双肩一震,但沙纪没理会她的反应,带着重新调整心态的意味轻咳一声。 「生日礼物,一定要跟春希姊姊一起送才行!」 「咦?啊……」 在沙纪的催促下,春希一起将礼物拿到隼人面前。 隼人有些慑于这份气势,收下了礼物。 「啊,那个,谢谢你,春希……还有村尾。」 「我也不想听到这句话。」 「……咦?」 「只有我是『村尾』。大家都亲昵地互称名字,只有我被当成外人,这种感觉很差!」 「啊,嗯,沙、纪……」 「……………………嗯。」 虽然气势汹汹地说着任性话,但被直呼名字后,沙纪还是羞红了脸。 沙纪陷入沉默后,周遭的气氛变得凝重,但春希带着羞赧的微笑牵起她的手。沙纪紧紧回握,并顺势将隼人的手也硬拉过来。 过去她总是只在一旁看着。 在学校、在神社、在无数个路边。 却什么也做不到。 这种时候,是谁硬是把自己拉进那个小圈子里的? 沙纪试着将种种回忆放上心中的天秤。 清晨的朝霞、在河滨嬉戏、烤肉大会。 聊天群组、随口闲聊、一起做礼物。 开心的、惊讶的、受到伤害的那些事。 交谈过的每句话、层层积累的感情、共同拥有的回忆。 这些还远远不够。 所以,沙纪真的很想继续和隼人及春希制造回忆,让天秤达到平衡状态。 毕竟从现在开始。 一定还不算晚。 「我要跟你们读同一间高中!一定要!因为除了春希姊姊,我也很喜欢哥哥和小姬……所以春希姊姊、哥哥──!」 因此沙纪决定做出改变。 或许没办法说变就变。 过程中可能会面临重重阻碍。 即使如此,沙纪还是顺从自己的心(任性),用宏亮的嗓音喊出这个决定。 「──请你们以后,也对我一视同仁!」 ──────────────────────── 尾声 时序来到九月。 月历上的日期早已入秋,却还残留一丝几乎要把人烫熟的燠热。 话虽如此,从今天开始就是新学期了。 或许是相隔多时又重新回到学校生活的缘故,上学途中,隼人的脚步十分轻盈。 走进教室,同龄学生挤在一起吵吵闹闹的这个地方竟让人有些怀念。隼人不禁苦笑。 这个暑假发生了好多事。 隼人稍稍环顾四周,发现其他同学也一样。他看到有人皮肤晒得黝黑,有人的体型和发型变得跟先前完全不同,还有距离急速拉近的男女。他们一定都有各自的回忆吧。 在月野濑根本看不到这种明显可见的变化。说穿了,那里也没几个人。 各种人事物瞬息万变,来到大城市后,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 也经常跟不上突如其来的变化。 说起这个夏天的变化,在旁人眼中,坐在隔壁的春希应该也变了不少。 「…………呼。」 她苦恼地叹了口气,却又莫名急躁,静不下来。 偶尔想起什么,她就会拿出手机滑一滑,随后又叹一口气。 一看就知道她整个心思都系在某个人身上……跟之前刚和姬子交换联络方式时一样。 隼人能理解春希的心情,但她这些反应自然引来了旁人的关注,连隼人都感受到同学们有些无礼的试探眼神。 隼人搔搔头,皱起了眉,却忽然被人用力搭上肩膀,那个人似乎没打算放过他。 「隼~~人~~啊~~」 「伊、伊织!」 「我好悲惨啊,明明那么指望你来打工,你却突然放我鸽子~~……呜呜,拜你所赐,我跟惠麻在暑假后半段哪里也不能去……!」 「抱、抱歉,因为回来后又处理了一些事……啊~~那个,听说一辉有去帮忙?」 「对啊,可是他还有社团活动要忙,只会偶尔来几次而已。但要是没有一辉帮忙,我就真的完蛋了。」 「这样啊,下次得跟他道个谢才行。」 「……还有,你跟二阶堂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啊~~这个嘛……啊、啊哈哈哈……」 伊织一脸狐疑地看向春希,眯起的眼睛带着「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的言外之意,但隼人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隼人尴尬地笑着糊弄过去。这时有人似乎急得坐不住了,直接上前突击春希。那个人就是伊织的女朋友,伊佐美惠麻。 「好久不见,二阶堂同学。」 「啊,伊佐美同学……不好意思,这几天忽然找你代班……」 「啊哈哈,没办法,你有急事要处理嘛。不过,嗯,先不谈这件事……你没办法来打工的理由,跟手机另一端的那个人有关吗?」 「唔!咦,呃,那是……」 「是怎样……?」 伊佐美惠麻散发出不容分说的魄力。 或许其中还夹带着因为打工太忙,导致计画泡汤的怨气吧。 招架不住的春希被逼得走投无路。 也许是发现胜券在握,其他女同学也跑来嚷嚷着:「咦?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听说二阶堂同学开始在白糕点铺打工了,这是真的吗~~?」将春希团团包围,让她无处可逃。 隼人露出苦笑,彷佛要春希节哀顺变,同时用有些担忧的口吻低语: 「……原本说上高中之后才要过来,可是……」 ◇◇◇ 只要改变自己,世界就会有所变化。 所以沙纪决定要稍稍坦然面对自己的心,好好将心中的期望说出口。 世界却以沙纪始料未及的速度彻底转变。 世界每一次的变化都发生在一瞬间,说来就来。 「哇,皮肤好白喔!而且那个发色是天生的吗!」 「好可爱~~呃,胸部也很大!唔喔喔,真让人热血沸腾啊!」 「我记得她是雾岛家乡当地的朋友吧?」 「喂~~沙纪~~!」 在沙纪眼前的这些同学,人数跟月野濑中小学的全校学生差不多。看到这么多人,沙纪不禁头晕目眩。 而且居然还有三个班,简直莫名其妙。 虽然早就听说过大城市的人口比月野濑还多,没想到随随便便就超出沙纪的想像。 被这么多人用好奇的目光盯着看,也难怪沙纪会紧张到浑身紧绷。 现在沙纪是以转学生的身分,站在大城市的国中教室讲台上。 身上穿的不是乡下那种俗气的背心裙制服,而是设计高雅的全新水手服。因为制服太过时尚,沙纪忽然担心自己撑不起这套制服,完全静不下来,不断观察衣领或下摆有没有翻摺的痕迹。 在教室一隅的好朋友(姬子)还乐呵呵地对她挥挥双手,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让此刻的沙纪恨得牙痒痒。 (怎么会变成这样啦~~!) 那天以后,沙纪就对父母、祖父母及亲戚们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好想去大城市。 真的好想去隼人、春希,还有姬子未来可能也会就读的那间高中上学。沙纪使出浑身解数表达她的期望。 沙纪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让人不必太过烦恼,还会努力修习神社事务(家业)的好孩子。这是父母、祖父母和亲戚第一次听到沙纪的心愿(任性)。 感到惊讶的同时,他们也给出了答案,情况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沙纪非常讶异,心里是又高兴又有些愧疚。 所以在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所有月野濑的村民从上到下都乱成一团,连隼人、春希和姬子都被卷入其中。 虽然已经事先看好房子,升学和搬家的准备也进行得还算顺利,时间还是非常紧凑。 借助了大家的门路和协助,沙纪才东赶西凑地搬到了都市。 「呃,那个,村尾同学?」 「啊,是!我叫村尾沙纪!是从深山里转学过来,什么都不懂的乡巴佬──」 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在班导的催促下,沙纪说出自我介绍。 回想起来,她原本就知道这个世界瞬息万变。 只是眼下这个状况太出乎意料了。 老实说,沙纪依旧充满困惑。 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要改变自己。 不能再犹豫不前了。 沙纪做了个深呼吸。 接着挺起胸膛,露出心目中最大胆无畏的笑容,高声宣言: 「──但我会努力融入大家,所以请各位也对我一视同仁!」 在热烈的掌声欢迎下,沙纪的肩膀颤了一下。 ──────────────────────── 后记 我是云雀汤!正确来说,是某个城市的大众澡堂「云雀汤」的店猫! 已经在这篇后记中跟大家见面四次了,各位都已经变成常客了呢! 《转美》第四集,大家觉得怎么样呢? 其实这一集的字数是目前为止最多的一次,页数却比第三集还要少吧?(注:此为日版状况)多亏编辑用魔法控制了页数,呵呵,大家能猜出其中的原理吗~~? 这一集作者我最费尽心思描写的场景,就是水坝湖的桥段。其实原先没有这段情节,但角色们的进展来得措手不及。 所以,年底我临时跑到水坝湖去取材。 我选择的是奈良县吉野郡下北山村的池原水坝,号称是近畿地区最大的人造湖。 真的好大,比我想像中还要大。而且我当时算准时间在天亮前出发,跟故事中同样在朝阳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实在太让人震撼了。 沿着水坝旁边的道路走,还能看见跟六地藏一起没入水中的石碑。 这里过去曾有数百户人家,每一户都过着不同的生活,如今却沉在水底深处。这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让我胸口隐隐作痛。我透过故事里的隼人和春希转述了当时的惊讶与感动,希望各位读者也能体会到这份心情。 暂且不谈这些,沙纪也到大城市来了,过去因为隼人和姬子的搬迁引发的一连串骚动,至此也暂时画下句点。 其实当初开始连载《转美》的时候,我心中就已经有这四集的基本内容架构了,所以这四集可以算是第一部吧?总而言之,能成功将剧情推进至此,让我有一点点成就感。 下一集开始就是新学期了,希望经过暑假后焕然一新的剧情能让各位看得尽兴。 他们几个已经脱离童年,却又不能归类为大人。 对他们来说,「活出自我」或许还是一件难事。 说谎隐瞒、戴上面具、互相欺骗。 每个人都在试探彼此的烦恼,有时又不愿面对,含糊带过,但时光依旧会一点一滴地急速流逝。就因为是学生时期,岁月流逝的速度更快,根本没办法停下脚步。 但愿各位读者都能在一旁为他们默默加油打气。 另外,大山树奈老师执笔的《转美》漫画版第一集,近期就要上市了。 也请大家多多捧场喔! 依旧很感谢大家寄来的粉丝信。 我偶尔也会面临文思枯竭、无法动笔的窘境,这种时候我就会重看粉丝信找回动力。身后有你们的支持,我就能继续往前走。粉丝信真的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呢,就算只有寥寥几个字,或是只写了一句「喵~~」,我还是能感受到藏在字里行间的满满心意。 最后,我要感谢K责编不断陪我商量并提出建议。负责插画的シソ老师,谢谢您提供精美的插画。我也要对支持我的所有人,以及读到这里的每位读者献上由衷的感激,希望往后也能继续得到你们的支持。 粉丝信跟平常一样,只写一句「喵~~」也没关系喔! 喵~~! 令和4年 3月 云雀汤 ──────────────────────── 插图 ──────────────────────── 第五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暗之空 录入:kid 语言具有类似魔法的力量。 国二那年春天,爱梨在运动会女子四百公尺接力赛跑获胜时发现了这件事。 『像这样抬头挺胸的样子很亮眼喔。』 『唔?咦、啊……』 起初爱梨没听懂「他」对自己说了什么。 因为此刻眼前被捧的应该是一口气从第四名超越很多人,为胜利做出决定性贡献的最后一棒的女学生。 另一方面,爱梨是第二棒。虽然自认有维持名次,对胜利有点贡献,但并不是最活跃的那个人。 除了爱梨,他也对另外两人说了些慰劳之词。 他一定是那种心思周全的人吧。 并不是只对爱梨差别待遇。 但爱梨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称赞,所以这句话还是让她心跳加速,甚至到了作痛的地步。 不知不觉间,爱梨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了。 海童一辉。 这个男孩子跟他姊姊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身材修长,五官端正,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 随时随地都注意仪容,洋溢着干净整洁的气息。 永远处在人们的话题中心,善于聆听,也有很多人找他商量烦恼,不分男女。 打扫、办活动、倒垃圾或担任委员,就算被大家要求做这种麻烦的工作,他也会欣然接受,毫无怨言。 他会若无其事地借东西给忘了带的人,若有人换发型或带了新的小东西,他也会立刻察觉并给予赞美。 不论对方是内向的肥宅还是外向的辣妹。 面对爱梨自然也不例外,他从未改变态度,一视同仁。 他就是这种对待外人亲切和善的人。 而爱梨觉得他很蠢。 原来如此,如果当事人不仅高规格又观察入微,当然会受欢迎吧。 确实有很多女孩子会错意。 还有女孩子自顾自地觉得遭到了背叛。 自然也有莫名其妙嫉妒他的男孩子。 『海童是不是太嚣张啦?』 『只因为他长得好看一点,又有个美女姊姊?』 『到处跟女孩子搭话,太没节操了吧。今天也跟其他女孩子……他是怎样?』 『我知道他想当好人啦,但这也太夸张了吧?』 『连又肥又丑的家伙都不放过,这么想刷好感度,我就认同他这股热情吧。呀哈哈!』 看吧,只要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听听,就有一大堆闲言闲语。 这是成名的代价?还是他自作自受? 不管怎样,他跟爱梨是不同世界的人,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没错,只要像平常一样低着头,把这些话当耳边风就行了。 但不知为何,听到这些人不负责任地把他说成这么坏的人,爱梨就感到不爽。 ──像这样抬头挺胸的样子很亮眼喔。 爱梨忽然想起他说的这句话。 当时他眼中没有任何企图。 而且爱梨观察他这么久,他也从未做出欺骗或贬低他人的行为。 肯定没错。 当时那句话一定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心话吧。 他只是个笨拙的傻瓜而已。 跟这些只会嫉妒吃醋的家伙相比,爱梨比较喜欢他那种人。然而他为什么非得被这些人看不起呢? 不知不觉间,爱梨已经义愤填膺。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并非明智之举。 尽管如此,爱梨还是想证明他没有在说谎。 当时的爱梨一定早就中了他的「魔法」吧。 所以爱梨抬头挺胸去找以往毫无交集、初次见面的百花,直盯着惊讶的她的双眼,说出自己的期望(咒语)。 『我想改变自己!请帮帮我!』 那正好是两年前。 在暑假结束后还很炎热的某天发生的事。 说出这句话之后,爱梨身处的环境便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 第1话 来到都市的沙纪 即便是都市,初秋的天空还是高得彷佛比夏天又往上掀了一层,而且十分蔚蓝。 清晨时分,整座城镇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货车却已经在干线道路上忙碌疾驰,划破有些凉飕飕的空气。 从干线道路转进住宅区后就有一栋新落成的五层楼公寓,主要租给单身者。其中一间遮光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里传出了闹铃声。 「嗯、嗯唔…………嗯嗯!」 沙纪懒洋洋地从被窝中伸手抓起手机,看了萤幕一眼就吓得弹起身子。 「超、超过七点半了!妈妈,你怎么没──……叫我、啊……」 有些泄气的嗓音慢慢消失在物品稀少的空荡房间里。 这个时间在月野濑绝对会迟到,但在都市的国中完全来得及。 沙纪眨了眨眼,并朝堆放了好几个尚未开封的纸箱,只有最低限度的必要家具的房间看了一眼,接着喃喃自语: 「我已经搬家了啊……」 沙纪的独居生活已经开始一个多星期。 这间位于都市,附储藏室的一房两厅格局的公寓房间,跟从来不锁门窗的月野濑不一样,安全措施完善得连隔音都好得没话说。听不见外头鸟兽宣告早晨来临的叫声,总是静悄悄的,感觉有些凄凉。尤其搬家前几天总会喵喵叫钻进被窝里的小猫(杉杉)不在身边,更让沙纪感到寂寞。 虽然已经配合新学期办好转学手续,沙纪依旧不习惯都市的生活。 她有些孤单,也对月野濑依依不舍。 可是期盼能前往都市的人也是沙纪自己。 「好!」 她在胸前握紧拳头为自己打气后,便从床上起身。 就算时间还很充裕,自己打理仪容就得留意不少细节,没办法慢慢来。 她走到房间隔壁的厨房,将从冰箱拿出的水果谷物燕麦片淋上牛奶,快速准备好早餐。用手机确认今天是星期几,将可燃垃圾整理好后,才换上制服站在全身镜前。 全新的水手服跟月野濑那种俗气的背心裙截然不同,连细节都充满时尚的匠心设计。这身可爱的制服让沙纪心中不禁浮现各种困惑。 我会不会撑不起这身制服? 听姬子(挚友)的话把裙摆改短到不熟悉的长度,看起来会不会不端庄? 异于常人的浅色头发在他人眼里会不会很奇怪? (插图005) 沙纪的脸顿时蒙上不安的阴影,但隼人和春希的脸庞忽然闪过脑海。 如果那两人用忧心忡忡的表情看向自己,那自己可不能露出这种脸。 「我要出门了!」 于是沙纪摆出笑容,走出家门。 将可燃垃圾丢到公寓的垃圾集中处后,沙纪前往会合地点。 不管是在门口跟她擦肩而过的人还是路上的行人,都没有与她互相寒暄,只是漠不关心地走过她身边,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好多辆机车和脚踏车接二连三骑向车站。虽然这里的人多到月野濑完全不能比拟,沙纪却有种错觉,以为自己走在杳无人烟的荒野之中。 依旧残留着浓烈夏日热浪的太阳,将沙纪白皙柔嫩的肌肤烧得火辣辣的。 面对比月野濑更加恐怖的闷热感,沙纪「呼~~」地叹了口气并擦去额头沁出的汗水,接着就看见对自己招手的春希。 「喂~~沙纪~~!」 「春希姊姊!」 沙纪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跑向春希。她放眼望向周遭,并没有看见其他人,看来只有春希一个人。 看到沙纪跑向自己,春希将手放在下巴发出「哦~~」的声音,嘴巴还弯成W型,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沙纪。 「唔嗯。」 「奇怪,小姬跟哥哥还没──」 「这样一看,水手服真的会让人怦然心动呢,真不错!」 「春希、姊姊……?」 「残留几分稚气的脸庞,修长的手脚,看起来有些土气的双辫发型,还有清纯无瑕、楚楚可怜的气息……是因为沙纪本身的肤色较白,这种形象才会特别强烈吗?会让人想把你染成自己的颜色呢。」 「呃,那个……」 莫名兴奋起来的春希带着急促的呼吸步步逼近。 这么端正的脸蛋凑近,沙纪不禁想起春希之前在月野濑半开玩笑地逼近自己的回忆,忍不住双颊羞红,后退几步。但春希不肯放过沙纪,只见她用手托住沙纪的下巴一抬,故意咽了咽口水,沙纪也不禁跟着吞了一口口水。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暧昧。听到春希被人打头的声音后,沙纪才猛然回神。 「真是的~~小春,你在干嘛啦!」 「好痛!」 「喂,春希,不准对别人性骚扰。」 「小姬!哥哥!」 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看到一脸傻眼的雾岛兄妹。看来是姬子吐槽了春希。 随后姬子将视线移向周遭示意「拜托你们看看状况」,沙纪也跟着看过去,才发现原本盯着她们的路人纷纷别开视线。 看样子刚才太引人注目了。这次沙纪的脸因为羞耻而染得通红,春希则俏皮地吐出粉红色的舌尖。 重新打起精神后,四人一同在上学路上边走边聊。 「哎呀~~以前我自己穿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像这样重新看过才觉得水手服很赞耶。」 「对呀,确实有种特别的感觉,而且只有学生时代才能穿水手服。」 「其实我也有点憧憬。」 说完,沙纪朝自己身上望了一圈,衣领和裙摆轻盈地飞扬。 「嗯嗯,下次我也从家里翻出来看看好了……唉,隼人你觉得呢?」 「你问我吗……」 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让隼人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他用视线扫过春希、沙纪和姬子后,搔搔头说: 「……我在制服这方面没想过这么多,所以不太清楚,也不是很在意。」 「什么!很多人会用制服可不可爱来决定想读的学校耶!」 「就算你这么说,反正男生制服到哪都一样吧。而且春希你居然会在乎这种事,让我有点惊讶。」 「唉嘿!」 「喂。」 「哥,你在说什么呀。注重时尚这一点对男生很加分耶!」 「啊,这么说来,那间很多艺人就读的名校!不光是女孩子,连男生都很会打扮呢。」 「对吧对吧。」 「「「就是说啊~~!」」」 一行人聊得相当热烈。 脚下不是泥土裸露的田埂路,而是铺上柏油的住宅区生活道路。 没有从山上吹下来的风,而是从建筑物排气管吹出来的排风。 没有在各座山间恣意生长的树木,而是人为种植的行道树。 乡下和都市。 映入眼帘的景色和过去截然不同。 四个儿时玩伴像这样并肩而行的感觉也很不一样。 不久后,众人来到前往各自学校的分岔路口。 「那我们往这边走喔。」 「晚点见喽,沙纪,小姬。」 「好,再见。」 「我们也走吧,沙纪。」 沙纪用有些羡慕的眼神目送走向高中的隼人和春希。 并肩同行的人数减少后,沙纪忽然有种匮乏感,好像胸口破了个洞,走在她身旁的姬子心情却好得不得了。沙纪和姬子对上眼后,姬子便有些羞怯地说出心里话。 「沙纪临时搬过来让我吓了一跳,但以后又可以跟你一起上学,我还是觉得很开心。」 「……啊……」 姬子也觉得一个人上学很寂寞吧。 毕竟以前她们都腻在一起。 随后,腼腆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牵着彼此的手前往学校。 「……哇……」 在校门口停下脚步的沙纪发出赞叹声并抬头看着校舍。 「怎么了,沙纪?」 「嗯~~我再次感受到都市的威力了。」 听沙纪这么说,姬子只是「啊~~」地苦笑起来。 月野濑的国中校舍和国小共用,是横向狭长型的木造双层建筑,但都市的国中设计非常时尚又充满立体感,和月野濑截然不同。沙纪已经转学过来好几天了,却还是会被震慑住。 更换室内鞋的校舍入口;通往教室的走廊;从连通道的走廊窗户可以看见的操场。 看到四处都是同世代的学生,人数比祭典的人潮还要多,沙纪觉得自己好像闯入了异世界,感觉好不真实。 「早呀~~!」 「早、早安。」 走进三年四班的教室道早安后,以鸟饲穗乃香为首的女孩们一看到两人就围了过来。她们是姬子在都市的朋友,转学第一天就听姬子介绍过了。 「早啊~~姬子、沙纪。」 「唉唉,你们有写昨天出的数学作业吗?」 「老师说他忘了出暑假的份,所以有够多!」 「对啊对啊,都满到背面去了!」 「咦?背面也有吗!我只写了前面耶!」 「雾岛……」「姬子……」「啊~~啊~~……」「啊哈哈……」 姬子从作业的话题中发现自己粗心漏掉了,不禁慌张起来。穗乃香她们都用不意外的眼神看着她,彷佛习以为常。 「对了,村尾写完了吗?」 「很轻松吗?还是历经苦战?你们那边的进度上到哪里了?」 「我们这边马上要考高中了,听说进度比较快的班级已经把教科书的范围上完了耶。」 「在补习班进度超前的人好像也是耶~~」 「呃,那个,我……」 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让沙纪吓得肩头一震。她脑袋一片空白,视线也游移不定。因为以前从来没被同世代,而且是同班同学这样连珠炮似的搭话过,所以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看到沙纪哑口无言的反应,她们也一脸困惑,这时沙纪正好看见央求旁人借抄作业的姬子的背影。仔细想想,沙纪每次在月野濑遇见隼人时,也总是躲在那个背影后头。 这时若继续保持沉默,就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了。 于是沙纪腹部用力,挺直背脊咳了一声,彷佛要转换现场的气氛。 「不好意思,除了羊群以外,我没有被人围着搭话的经验,所以吓了一跳~~」 「「「……噗!」」」 多亏沙纪这句笑果十足的发言,周遭的紧张气氛顿时被众人的笑声吹到九霄云外。 「太好笑了吧~~你们那边有羊喔!」 「嗯嗯,有时候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还要把逃出来的小羊抓回去呢~~」 「还会在附近四处乱晃吗!」 「要说四处乱晃,黄鼠狼跟狸猫应该比较容易遇到吧~~?」 「真的假的!那不就是超级乡下吗!」 「啊哈哈,对呀~~到处都是田地,要走十分钟以上才会到邻居家。如果要去最近的超商,就得坐车翻越山头,车程还要三十分钟呢~~」 「呜哈,超酷的!还有其他特色吗?」 「我想想,超商的停车场大到很像飞机跑道吧~~?」 「什么意思啊,好在意喔!」 「对了对了,听说一天只有几班公车或电车,是真的吗?」 「真的有卖蔬菜的ㄒ商店吗?」 「真的有很多地方手机都收不到讯号吗?」 「因为雾岛同学都不肯告诉我们那边的事情嘛~~」 「哇哇哇!」 原本在远处旁观的其他女同学也被她们开心谈笑的声音吸引,趁机加入话题。看来她们也对转学生充满好奇。然而所有人一口气冲过来问话,还是让沙纪有种脑袋快胀破的感觉。 难以招架的沙纪向姬子抛出求救的眼神。「姬子住的乡下啊~~」「我我我我我才不是乡下人!」结果却看到姬子提出这种没什么说服力的主张,被大家闹着玩,就像在玩弄吉祥物似的。 沙纪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身旁的人也再次露出笑容。 「当~~当~~」的下课钟响起,宣告午休时间来临。因为高中入学考试将近,教室里的气氛也弥漫着一丝紧绷,唯独这一刻,紧绷的情绪也能稍微放松。 沙纪想读的学校,也就是隼人和春希就读的那所高中,是这一带最强的升学名校,竞争也非常激烈。 依照沙纪现在的成绩,合格率应该在五成或略低的程度。 虽然不是完全没希望,但也不能太过乐观,所以沙纪上课时非常专心。不过她会在午休时间稍微喘口气,用力伸伸懒腰。 「嗯唔、呼~~」 周遭的人开始吵嚷起来。她看到有些人马上拿出便当猛吃,有些人聚在一起讨论午餐要吃什么,以及大家早早冲出教室后散乱的桌面。都市的国中生从上课到午休的情绪转换也快得吓人。 沙纪悠哉地看着大家的反应,同时收拾课本。那午餐该吃什么呢?姬子她──正当沙纪如此心想时,忽然有个黑影落在她的眼前。 「嗨,村尾。」 「咦?啊,是……?」 沙纪抬起头,就看到总是处于班级中心的那位男同学。他面带微笑举起手,并将脸凑向沙纪。沙纪吓了一跳,忍不住后仰,肩膀一颤。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头将侧边剃短的清爽发型。浑身上下散发着干净爽朗的气息,还会注重打扮,给人清新脱俗的感觉,在月野濑根本找不到这种人。虽然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但长相十分帅气。 其实沙纪也略有耳闻,知道他很受班上女生欢迎,然而不巧的是沙纪到现在都没跟他说过话,一时间也喊不出他的名字。 所以沙纪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找自己说话,显得有些紧张,表情也紧绷起来。 「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唱歌,或是去别的地方晃晃?」 「咦、什么……?」 「啊,当然不是只有我跟你啦,还有其他人也想一起去。」 说完,他将视线转向后方,只见他身后有一群聚在一块的男孩子。 沙纪感到困惑,但还是露出客套的笑容。其中几个男同学便挥挥手走了过来。 「这样可以培养感情啦,顺便当成你的欢迎会,要不要一起来玩?」 「之后准备考试也会越来越忙,趁现在制造一点回忆吧。」 「难得分在同一班,我们也想更了解村尾同学啊。」 「对了,你跟雾岛同学是儿时玩伴吗?找她一起来嘛。」 「呜呼~~我现在就好期待喔!」 「那、那个,我……」 结果他们完全不顾沙纪的反应,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沙纪完全跟不上状况,脑海一片空白。 因为她以前从来没被同世代的男孩子包围过,才显得更加慌张。 (小、小姬~~!) 她偷偷瞥了好朋友(姬子)一眼,发现她正在拼命抄写板书。可能是因为刚刚在打瞌睡,嘴角还留下口水的痕迹,完全是她平常的样子。 「真可惜~~沙纪已经先跟我们约好了哟~~」 「鸟饲同学!」 「鸟、鸟饲?」「咦~~真的假的~~」「我们不能一起去吗?」 这时,穗乃香迅速钻到沙纪和那群男同学之间。 穗乃香对沙纪眨眼,再将她的手臂紧紧抱在胸前,彷佛要保护她。即使男同学们齐声抗议,她也置若罔闻。 穗乃香出现后,其他女同学也陆续聚集过来。 「我们等等就要讨论这件事,好了,男生们滚一边去吧。」 「那我们就把沙纪带走喽~~」 「来来来,雾岛也是……喂~~!雾岛~~!」 「等、等一下~~快好了!」 她们似乎来帮忙解围了。 「嗯,就是这样啦,走吧,沙纪。」 「啊,好。」 穗乃香向还在抱怨的那群男生挥挥手,拉着一脸呆愣的沙纪离开教室。 沙纪跟女孩们一起前往餐厅。 话题围绕在刚才那群男同学的举动。 「刚刚那些男生,一看就知道是在打村尾的主意嘛~~」 「类似搭讪啦,搭讪。」 「毕竟村尾同学现在在男生之间很出名啊。」 「不喜欢的话就要果断拒绝喔~~」 「啊、啊哈哈……因为我的发色有点奇特吧。」 说着,沙纪用左手捏起辫子,并皱起眉头。 有些都市的国中生也会像姬子这样漂染头发。 但沙纪与生俱来的浅肤色和浅发色,在都市显得格外独特醒目,就像在月野濑时那样。而且她又是转学生这种忽然闯进日常生活的异样存在,才显得更加突出。 沙纪也有自觉。或许是被这股独特感影响,现在与她擦肩而过的人也都不自觉将视线抛过来。 可是一到餐厅,这种视线就消失无踪了。 在票券机前大排长龙的队伍、人山人海的福利社,以及大家将各自买来的午餐打开,聊得不亦乐乎的桌席区,整间餐厅人声鼎沸。 沙纪以往的认知只停留在公路休息区那种非正规的美食街,面对这种盛况,她还是忍不住屏息。 「便当组先去占位子吧。」 「那我去倒茶。」 「我去福利社买三明治喔。」 「村尾,你要吃什么?」 「我、我今天吃学餐~~」 这两天沙纪有冲去福利社买面包,但慢吞吞的她只能买到剩下的热狗堡面包,因此她认清自己不适合跑福利社。 她「啊哈哈」地苦笑,加入票券机前方的队伍。 虽然排了很多人,大家似乎早就决定要点什么了,因此队伍不断前进,流动的速度相当快。 沙纪对此有些吃惊,而且没过一会就轮到她了。接着她「咦」的一声愣在原地。 票券机上罗列着乌龙面、荞麦面、各种盖饭,以及使用牛、猪、鸡、鱼等食材的各式套餐,单点和配料的种类也很丰富,而且所有品项都很便宜。沙纪不知该选哪一种,手指旁徨不定,感到眼花撩乱。她以前只见过公路休息站那种只有四种菜色的票券机,都市的国中学餐对她来说有如晴天霹雳。 「唔!」 这时,她听见后方传来「咚咚咚」这种催促般的踏地声。她后面还排了好多人,气氛显得有些焦躁,毕竟大家都饿了。 慌慌张张的沙纪反射性地点了豆皮乌龙面。 沙纪端着豆皮乌龙面回到座位时,大家正好也都回来了。 各自双手合十说了声「开动」后,一行人就吃起午餐。 「餐厅的菜色比想像中还要多耶,吓死我了~~」 「啊~~我懂。我一年级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选。」 「我觉得福利社品项也很多,午餐的选择很丰富,感觉很赞。」 「餐厅有热水机,有些男生还会带泡面来泡呢。」 「这么说来,我们班也有这种人耶~~」 「哦,这样啊~~小姬都带便当吧……呃,小姬?」 沙纪不经意看向姬子,发现她看着打开的便当盒发出「唔唔唔」的低吟声。 姬子的便当主菜是用火腿、杏鲍菇、洋葱、青花菜、葱花和蛋炒得粒粒分明、色泽鲜艳的炒饭,旁边放了秋葵和切片番茄这两样配菜,看起来明明非常可口。沙纪不明所以地歪着头,穗乃香则「啊啊」地苦笑,似乎猜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是番茄啊。」 「哥明知道我讨厌番茄……」 「雾岛,你是不是又惹到哥哥了?」 「是因为我上次一直不去洗澡吗?」 姬子嘟起嘴巴,穗乃香她们也出言调侃。 沙纪却发出「唉……」这声难以言喻的叹息。 「小姬,那个便当果然是哥哥做的吗?」 「嗯,对呀。青花菜的茎、用剩的杏鲍菇……这是顺便清冰箱吧。啊,还放了豆腐。」 「充分利用每一样食材,还考量到营养成分跟热量……」 「啊哈哈,也可以这么说啦。」 其实沙纪本来也想自己准备便当。 但实际展开独居生活后,光是每天的生活琐事就让她忙不过来,根本无暇准备便当。现在学了一点烹饪技巧后,从姬子的便当就能看出她跟隼人的家务能力有多悬殊,她不禁眉头深锁。 随后,沙纪发现穗乃香她们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自己。 「哦~~果然是我想的那样吧?没错吧?」 「嗯嗯,可疑,绝对很可疑。」 「你的对手很难对付喔~~」 「没事没事,我们都站在村尾这边。」 「什么……?」 不知为何,穗乃香她们都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沙纪觉得自己的内心被她们看得一清二楚,于是害羞地缩起肩膀。 这时,姬子一脸呆愣地问: 「你们在说什么?」 「嗯~~我们在说下次要去白糕点铺视察敌情啦。」 「啊,我想去我想去!那里的制服超可爱,甜点好吃,又是老店,也得带沙纪去一趟才行!」 「啊哈哈,就是说呀~~」 穗乃香等人看着姬子激动的模样,不禁会心一笑。 放学后。 沙纪和姬子、穗乃香她们一起离开学校。 一行人的目的地是欢迎会的会场,也就是沙纪的家。她们似乎想瞧瞧一个人住的房间是什么样子。 和充满好奇的她们边走边聊十五分钟后抵达公寓,沙纪先穿过摆了沙发、观叶植物、成排邮箱和宅配箱的入口大厅,解开自动门锁再邀请众人入内。 搭乘并排的几座电梯来到三楼,穿过开着中央空调的内部走廊后,沙纪打开308号室的门锁。 「东西还没整理好,感觉有点害羞……」 「打扰了~~!」 姬子活力十足地打了声招呼就往客厅走去,穗乃香等人则战战兢兢地脱鞋入内。 两人座的沙发、矮桌、木制电视柜和尺寸偏大的电视。墙边有个还没摆放任何东西的置物架。 打扫得一尘不染,但因为空间宽敞,东西也不多,又感觉不到生活的痕迹,说好听点很像样品屋,然而这间房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寂寥感。 不过姬子对此毫不在意,将书包丢到地上后,迳自在房里东张西望,感觉很兴奋。 「唉唉,搬家的时候我只帮你搬了东西,没有仔细看过,可以让我探险一下吗?」 「可以啊,但没什么特别的哟~~」 「这里是沙纪的寝室吗?啊哈哈,这里也没东西耶~~接下来的季节需要大衣这些衣服,应该摆个吊衣架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感觉搬得太匆忙了~~」 穗乃香等人像到了别人家的猫一样老实安静,跟姬子的反应截然不同。回想起来,她们走进公寓后一句话也没说过。 被沙纪满脸疑惑地歪着头一看,穗乃香才猛然回神,小心翼翼地问道: 「呃……房间,感觉很大耶。难道沙纪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吗?」 「…………咦?」 大小姐。 这个陌生的词汇,让沙纪忍不住发出傻傻的声音。 不知为何,其他女同学也都频频点头。 「啊哈哈,她只是普通的乡下人啦。」 「不不不,这房间一个人住也太大了吧!」 「公寓入口跟内部走廊都超漂亮的耶!」 「对了,走廊上是不是还有一扇门啊?」 「漂、漂亮是因为这栋公寓屋龄很新啦,走廊那间算是备用房?妈妈跟奶奶应该偶尔会来住几晚,所以……」 「嗯~~先不说算不算大小姐,沙纪家的神社有千年以上的历史,也算名门世家吧。」 「小、小姬~~!」 听姬子这么说,穗乃香她们都「「「喔喔喔~~!」」」地兴奋起来。 随后姬子又说:「喏,这是沙纪家的神社,还有今年夏日祭典的服装!」把手机照片拿给她们看,一群人就发出「天啊,好大!」「感觉历史悠久!」「呜哇,这套衣服超美的耶!」「不愧是大小姐!」等令沙纪难为情的喊叫声。 羞得无地自容的沙纪心想「只是一间老神社而已」,丢下一句「我、我去准备饮料~~」就逃进厨房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瓶装茶,却突然停下手。 家里没有访客用的杯子,连自己的餐具都少得可怜。 搬家时给来帮忙的人用的纸杯还剩几个,她拿着纸杯心想「这哪像大小姐呀」,带着苦笑走回客厅。 结果这次让众人兴奋不已的,是今年暑假和返乡的大家玩耍时拍的照片。「哇,在河边戏水好像很好玩!」「烤肉耶,好赞喔~~」「真的被羊群包围了耶!」当大家七嘴八舌聊着天时,穗乃香不经意说了一句: 「这是二阶堂学姊吧?她居然会露出这种笑容……」 「把烤肉用的木炭搭着玩的表情,从她在学校的表现完全无法想像呢。」 「她是很亲切啦,但感觉很像谁也无法亲近的高岭之花。」 「运动和学业成绩都高人一等,比较像酷酷的冰山美人。」 「对啊,之前打工的时候,动作也很俐落呢~~」 「「……咦?」」 沙纪和姬子不禁面面相觑,发出傻傻的惊呼。 两人在脑海中回忆春希以往的表现,也跟穗乃香她们说的形象对不上。 姬子一脸疑惑地说: 「呃,你们是不是认错人啦?她可是小春耶。教别人读书的技术烂到不行,在我家总是一副邋遢的样子。昨天也说『好便宜!』就把放了泡澡球就会游泳的小鸭玩具买回来了。」 「结果那个后来放在小姬家吗?」 「对啊,哥也很好笑,居然马上就去药局买泡澡球,幼不幼稚啊!」 「啊、啊哈哈……」 姬子所形容的春希,让穗乃香她们完全没有头绪。 看来春希平常在外的表现跟沙纪她们的认知不太一样。 所以春希的话题勾起了双方的好奇心,让大家聊了好一阵子。 「嗯,奇怪……?」 「怎么了?……十八禁?」 「!」 这时有个女孩提出疑问。她的视线落在靠近寝室的那张书桌,桌上的笔电旁边放着贴有十八禁醒目贴纸,封面还印着可爱女孩插画的光碟盒。这个东西出现在沙纪的房间里,感觉有点格格不入。 女孩们疑惑地歪着头,沙纪的脸也转眼间染红。 「呃,那个,这个是!在乡下,小姬的、哥哥!呃,虽然有点那个,但剧情很棒!」 「啊~~!那是哥的色情游戏~~!」 「「「!」」」 穗乃香她们吓了一跳,但也吞了吞口水。 她们也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当然会对这方面感兴趣。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其中一人迅速举起手说: 「提议,来开一场研讨会,作为将来的参考吧。」 之后她们忽然展开「游戏大会」,还做了复盘后,穗乃香等人就带着光采动人的肌肤回家去了。 「我们也过去吧,小姬。」 「嗯。」 将房间收拾干净,做了简单的打扫后,沙纪就和姬子一同前往雾岛家。徒步大约五分钟,物理上的距离比在月野濑时近了许多。 自从搬家以后,沙纪都在雾岛家吃晚餐。隼人说「反正春希也会来,三个人或四个人都没差」便邀她来吃晚餐。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沙纪真的没有多余的心力准备晚餐,便恭敬不如从命。而且这样也能增加相处的机会,因此沙纪很开心。 她和姬子并肩走在与学校反方向的住宅区。 时序进入初秋后,日落的时间也提早了不少。 路上的行人像是被太阳催促,一个个奔回家去。 沙纪她们也跟这些人一样,迅速走进以家庭居多的大型公寓。 「欢迎你来……呃,呜哇!」 「啊哈哈……」 「啊,小姬、沙纪,你们回来啦。」 一回到家,姬子就发出惊叹。 穿着制服的春希仰躺在客厅沙发上,把脚跨在扶手上看漫画。裙子都掀到快要走光的程度,有些角度甚至会不小心看到裙底,她本人却毫不在意。看到这有失体统的模样,沙纪也发出「啊哈哈」的苦笑声。 隼人则是在厨房准备晚餐,完全没把心思放在春希身上,一定是习以为常了吧。 两人如此自然的关系,让沙纪有些羡慕。 「讨厌,小春真是坐没坐相!你的脚!」 「嗯,看得到喔?对了,小姬,你要看漫画吗?」 「小春~~……哇,最近班上都在讨论这部间谍漫画耶!」 「对啊对啊!看了昨天播的第一集动画,今天放学后不知不觉就全买回来了。来,给你第一集!」 从春希手中接过漫画后,姬子马上就陷进去了。这个朋友还是这么容易上钩,沙纪有些傻眼地叹了口气。 可是气氛还不错。 而且沉浸在漫画世界中的姬子和春希也替沙纪在沙发上留了个位置。这个举动彷佛在告诉沙纪,自己在这座过去根本无法想像的都市中也有容身之处,一股暖流在心中弥漫开来。 于是沙纪决定仿效两人(顺着好意)坐上沙发,然而隼人站在厨房的背影顿时映入眼帘。她来回看了沙发和隼人的背影,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在胸前握紧双手,朝厨房走去。 「哥哥。」 「啊,沙纪,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 这声突如其来的招呼,让沙纪不禁怦然心动。 你回来啦;我回来了。 这两句话再平常不过。隼人说完也是继续哼歌将莴苣切丝。 但却是前所未有,意义非凡的两句话。 为了不让隼人发现心中的悸动,沙纪依旧面带微笑抛出话题。 「那个,你穿上这件围裙了呢。」 「之前用的那件已经旧了嘛。虽然马上就被油喷到了……但我有把污渍洗干净,好好珍惜喔。」 「啊哈哈,围裙本来就会弄脏嘛。被你用得这么宝贝,这孩子也会很开心吧。是不是呀,小狐助?」 「它有名字喔?」 「呵呵,我刚刚取的。」 「!这、这样啊。」 这件围裙是沙纪送给隼人的生日礼物。沙纪看着缝在围裙上的狐狸绣章,露出有些淘气的笑容。 虽然觉得这段对话有些孩子气,但沙纪从未体验过,因此她开心得不得了,嘴角也微微上扬。 「对了,需要我帮忙吗?」 「嗯,我想想……可以帮我从冰箱拿优格过来吗?」 「优格?」 「我要加在番茄咖喱里面提味。」 「哇!」 说完,隼人就掀开正在熬煮的热锅,刺激食欲的香气立刻扩散到房内各处。锅中炖煮的是带点红色的咖喱酱,还有茄子和栉瓜在酱汁中载浮载沉。从颜色和气味能感受到一股辛辣,但只要加入优格的酸味,在这个令人大汗淋漓、依旧燠热的时期,也能一口接着一口。 这时客厅忽然传来两道肚子饿的「咕噜」声,似乎也表示认同。看到姬子和春希将脸藏在漫画后头试图掩饰,沙纪和隼人不禁相视而笑。 「沙纪,帮我拿盘子过来好吗?」 「嗯!」 「「「「我要开动了!」」」」 雾岛家的饭厅传来四重奏。 「嗯~~酸味、甜味和辣味融合得太绝妙了!但酱汁感觉有点稀耶。」 「可能番茄的出水量比想像中多,炖煮时间也不长,才会有点水水的。」 「好吃、好烫、好辣,哥,给我水!」 「好好好,小姬,水来了。」 「对了,小姬,你不是讨厌番茄吗?却敢吃番茄咖喱啊?」 「我讨厌的是生番茄!我真的受不了那种涩味……但我超爱番茄酱!还有义大利面的茄汁!」 「啊、啊哈哈,原来如此……」 大家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番茄咖里,一边笑着听沙纪讲述都市和乡下老家的不同之处。像是今天在上学途中看到自动贩卖机有柿子和栗子的饮料;有些同学暑假结束还没收心,叫了名字后隔几秒才有反应;还有班上人数比月野濑多,很难记住同学的名字跟长相等等。 展开独居生活后,沙纪碰上很多难题与困惑。 但她还是觉得狠下心搬来都市是正确的选择,并露出微笑。 「哦,好香的味道。」 「老爸?」「叔叔!」 「「!」」 这时客厅的门「喀嚓」一声打开,一位跟隼人和姬子有点像的壮年男性从门后现身。他就是两人的父亲,也是这个家的家主,雾岛和义。 不过看见和义返家,隼人和春希都发出相当意外的声音。事实上,沙纪搬来都市一阵子了,也是第一次见到他。 「……」 「「「「……」」」」 现场一片静默。 现在快要晚上七点,应该是一般家庭团聚的时间,和义本人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整个人的氛围有些凝重。 或许是因为和义的上衣皱巴巴的,两眼下方还挂着黑眼圈吧。 沙纪忽然发现饭厅已经被坐满,便急忙开口: 「那、那个,请坐……!」 「!啊、啊啊,沙纪,你坐着就好。」 沙纪连忙起身,和义便慌张地制止她。 随后和义走进厨房,用热水壶的热水泡了杯咖啡,就坐到客厅沙发上并放下行李。 在这茫然无措的气氛中,隼人清了一下喉咙。 「那个,老爸,你今天很早耶,难得在这个时间回来。」 「对啊,傍晚跟医院的人谈了一下。」 医院。 听到这两个字,姬子的肩膀微微一震,表情也僵住了。 隼人可能也察觉到妹妹的反应了,便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 「那个,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她也希望能尽早出院……但毕竟是第二次,我觉得还是小心为上。」 「……这样啊。」 他刚才应该跟医生谈了这些事,看来情况还算顺利。 不只是和义,连刚刚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的春希也和隼人一样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笑容。气氛和缓了些。 唯独姬子依旧愁眉苦脸,隼人也眉头紧蹙。 这时,沙纪脑中闪过朋友的母亲之前第一次昏倒时的事。 『拜托你,让姬子,让我妹妹露出笑容吧!』 她也想起隼人过去说的这句话,那个和自己相同的愿望。 因此沙纪双手合掌,努力发出活泼开朗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那、那个,我想买东西!我才刚搬过来,还缺好多东西喔!」 脱口而出的却是如此只想到自己的言论。 所有人都盯着她,她自己也觉得:「就没有其他更好的说法了吗?」 这时,她跟隼人对上视线。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惊愕,还能看出些许不安。 所以沙纪露出微笑,其中蕴含了坚定的安抚之情。 见状,隼人倒抽一口气,彷佛也理解了沙纪的用意,于是立刻接着说: 「对啊,你才刚搬过来,应该还缺不少东西吧。我也有想要但迟迟没买的东西,像是压力锅。」 「压力锅啊……我也有几本漫画跟轻小说的新刊还没买呢。」 「嗯?站前没有书店吗?」 「隼人,你不懂啦,要在那种专卖店买才会付特典啊。喜欢的作品就该全包才行!」 「嗯?我有个单纯的疑问,这样不就有好几本一样的书,你要怎么处理?」 「那还用问!留一本自己看,其他本用来推广给朋友啊!」 「咦?春希,有人会跟你借漫画吗……」 「这里不就有一个吗!」 「最近书柜上确实多了几本没看过的书……还有其他人吗?」 「呃……………………」 「……别放在心上!」 「讨、讨厌~~你很坏耶!没关系,下次我会带去沙纪家!」 「啊、啊哈哈,春希姊姊……」 春希也顺着这个趋势转移话题。 气氛变得和乐融融,姬子也用爽朗的嗓音「啊!」了一声,自然而然地加入话题。 「对了,秋装也出了很多款式耶,我想去看看!」 「姬子,现在穿秋装不会太热吗?」 「哥,你不懂啦。当然是先买先赢啊,热也要忍!」 「而且哥哥,这个时期季节转换的速度比想像中快呢,现在先准备也不会太早。我也觉得学校的空调太冷了,想买一件针织外套。」 「是、是这样吗?春希……唉,你刚刚明显把视线别开了吧?」 「哇──我也该买些秋装了呢──」 「……真是的。」「小春……」「啊、啊哈哈。」 春希的反应让众人不禁笑成一片。 看着他们的和义也像是忽然发现什么似的,抛出一句心有戚戚焉的感想。 「女孩子挑衣服是门大学问喔,隼人。」 「……光用想的就觉得很辛苦。」 「到时候让她们帮你选衣服就行了。我想想,正好是高中的时候吗?你妈说想买东西,就把我带出去了。当时我们还只是冤家──」 「等、等一下,老爸,该不会!」 「呀~~!爸,说详细一点!」 「哇、哇,难道是叔叔和阿姨的!」 「帮隼人选衣服……应该还可以吧。」 开始谈情史了。 好友的爸妈在月野濑也相当出名,能听到他们交往前的故事,让沙纪也不禁好奇起来。姬子已经兴奋地喘息了。 但隼人似乎觉得听老爸讲恋爱故事很丢脸,硬是把话题带开。 「对、对了,刚跟春希再见到面时,她的服装品味烂到不行耶。」 「啊~~小春的衣服真的惨不忍睹。」 「咪呀!隼人、小姬!」 「咦?可以再多说一点吗!」 「我有拍照喔,喏,你看。」 「…………哇啊。」 「连、连沙纪都这样~~!」 笑声以春希为中心逐渐扩散开来。 不知不觉间,沉重的气氛也一扫而空。 发现这一点后,沙纪暗自松了口气。 这时,她和隼人四目相交。隼人的眼神藏着感激,露出浅浅的微笑,因此沙纪也回以笑容,表示「这没什么」。结果隼人微微睁大眼睛,有些害羞地搔搔头并将脸别向一旁。 虽然隼人比较年长,沙纪还是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可爱。 都市的夜空中没有月亮,星子也屈指可数,夜色如泼墨般扩散开来。 多亏了地上闪耀的众家灯火,四周还是明晃晃的,跟月野濑大不相同,和天空的边界也较为模糊。 离开雾岛家的沙纪和春希在回家的路上。 「……」 「……」 两人之间一句话也没有。 只听见「喀喀」的脚步声。 并不是因为觉得尴尬,真要说的话,「刚刚在雾岛家已经聊得差不多了」这种说法比较贴切。 此刻的气氛相当自在,而且她跟春希的距离确实拉近了不少。 沙纪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 二阶堂春希。 这个清纯可爱的女孩子,从小就是跟隼人走得最近的人。 刚才她在雾岛家表现得毫无防备。 说起话来也没在客气。 察觉姬子的异状后也马上贴心地顺着话题答腔。 这些事只有她才能做到。 路灯照亮了春希的侧脸,让沙纪的内心有些躁动。 这时,忽然有一阵秋风吹拂而来。 「呀!」 「哇!」 沙纪的裙子被吹了起来,她急忙压住比月野濑的学校还要短的制服裙摆。春希也按住被风吹得飘扬的长发。 这个时期入夜后果然略有凉意,让人全身发颤。 春希似乎也有同感,两人四目相交时,她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 好美的笑靥。 可是笑容中带着一种朦胧感,就像这个都市轮廓模糊的月亮一样不真实,虚无飘渺,彷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春希偶尔会露出现在这种落寞的神情。 ──二阶堂真央,不,田仓真央。 沙纪才搬来都市没多久,班上总是谈论着她的话题。虽然在月野濑没什么感觉,她似乎是家喻户晓的名人。 沙纪当然没听说过田仓真央有女儿。 春希应该不可能毫无想法吧。 这样的春希,只在隼人面前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一想到隼人在她心中占了多大的分量,沙纪顿时觉得胸口一紧。 「那个──」 「!」 见沙纪表情如此,春希便出声关切。 沙纪一时有些慌张,手机忽然发出通知声。 「啊!春希姊姊,你看!」 「──哇啊,是之前那只小猫!」 妈妈传来的照片是最近养在村尾家的小猫杉杉。 杉杉仰躺在地,肚脐朝天摆出万岁姿势,照片上还配了「我以前是流浪猫,已经忘记野生生活了」这行字。 沙纪滑了几下萤幕,又看见杉杉和心太一起在檐廊睡午觉、往逗猫棒飞扑,以及在猫碗前仰起头催促的照片,展现出各种不同的神态。 沙纪和春希立刻笑得眼角下垂。 「爸爸彻底被杉杉俘虏了嘛……心太也几乎天天过来。」 「呵呵,感觉杉杉已经是你们家的一分子了。」 「杉杉真的好黏人,半夜都会偷偷钻进被窝里。」 「真好……」 杉杉是被春希发现救回来的小生命。 因为有春希,如今它才能活得这么幸福。 所以沙纪看到春希唉声叹气的模样,便想给她一点信心,并对她救了杉杉一事表达谢意,于是开口: 「春希姊姊,那个,下次来办睡衣派对吧,像在月野濑那时候那样!」 「咦?啊……」 「搬出来一个人住之后,该说是慢慢习惯了吗,我总觉得有点寂寞……而且我家还有多的房间呀,对吧?」 又搬出这种只想到自己的理由。沙纪觉得好丢脸,整张脸都红了。 但春希眨眨眼盯着沙纪一会后,说出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沙纪,真的很感谢你愿意搬过来。」 「……咦?」 说完,春希温柔一笑。 就是只在隼人面前展现的那种发自内心信赖的笑容。 沙纪感受到春希的心意,胸口涌现一股暖意。 随后春希又露出「平常那种」淘气的笑容,对沙纪说出「有些任性」的提议: 「既然要办,我想在小姬家办,毕竟隼人也在嘛。我们来熬夜,租平常不会看的电影来看。」 「哇啊,感觉很好玩!」 「睡觉的时候,我想跟大家打通铺一起睡。」 「嗯,小姬的房间可能没办法吧。」 「那我们就占据客厅!」 「啊哈哈!」 春希和沙纪一边拟定计画,一边往空无一人的家走去。 乐呵呵的笑语声轻飘飘地融入都市朦胧的夜色之中。 ──────────────────────── 第2话 这种地方 隼人飘荡在如云朵般柔软的朦胧意识之中。 让自己沉浸在这片极度平静舒适的空间后,他听见某处传来熟悉怀念的声音。像是被那个声音牵引,他想起小时候的梦想。 过去。 仍然一无所知,天真地相信那些日子会持续到永远的那个时候。 隼人的梦想是当个牛仔。 骑在大狗背上追赶羊群,听起来十分可笑(幼稚)。 就像当时幻想的那样,大狗载着梦中年幼的隼人,在月野濑的田埂路上奔驰。 茶园、养鸡场、木材加工厂。 丰富多彩的景色一幕幕在眼前流逝。那个时候,不管是牛仔还是其他梦想都能实现。 这时,梦中的狗忽然「哔哔哔(汪!)」地大叫起来。 地面随即崩裂,让隼人跌入地底(现实)。 他伸出手拼命挣扎── 「──!」 隼人像弹簧玩具那样弹起上半身。 他满头大汗,心脏快速跳个不停。 草木开始结露的初秋时节,热度消褪几分的阳光从窗帘边透入室内。 书桌上久违传来闹钟声。他平常总在闹钟响之前就醒来,因此他带着稀奇又紧张的心情看了时钟一眼──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唔咦!」 回过神才发现,比平常设定的时间晚了半小时以上。虽然不至于迟到,但就算现在马上出门,也很难赶上跟春希她们约好的时间。 到底怎么回事!是哪个步骤搞错了吗!这么说来,昨晚睡觉前我是不是在地上摔了一大跤?隼人用混乱的脑袋试图回想,时间却一分一秒流逝。 隼人猛然回神,立刻传讯息告诉春希「我可能会晚一点」。 「姬子,快起床~~!」 「唔呀!」 随后他连忙叫醒姬子,急匆匆地奔出家门。 天空是彷佛能穿透的蔚蓝色。 远方能看见好几栋往天空延伸的高楼。 都市不像月野濑,周遭没有遮蔽视野的群山,世界看起来更加辽阔。 上学路上的行道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可能是这个原因所致,今早的空气感觉比以往凉了一些。秋日祭典结束后,制服一定也会从夏装慢慢换成秋装吧。 「抱、抱歉,我来晚了……」 「呼~~呼~~」 全力奔跑的隼人和姬子却满头大汗。 在集合地点等待雾岛兄妹的春希和沙纪不禁露出苦笑。 「难得隼人会睡过头耶。」 「我也、好几年、没这样了、所以、吓了一跳……」 「啊哈哈,好啦,先调整一下呼吸吧。喏,时间跟平常差不多。」 「……好。」 隼人做了几次深呼吸调整呼吸节奏,再用手背擦去额头沁出的汗水。入秋后依旧热力四射的太阳显得有些可恨。 同样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姬子用沙纪递来的手帕擦完汗后,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巨响。在三人的注视之下,姬子满脸通红地嘟起嘴巴。 「我、我没吃早餐,又拼命跑过来嘛……」 「哈哈,我今天早上也有体育课,没吃早餐应该撑不住。要不要去一趟超商?」 「去国中的路上那一间吗?」 「老地方啦。在小姬昏倒之前赶快过去吧。」 于是一行人加快脚步往超商走去。 住宅区外围有间超商,位置就在去学校的途中。可能是面向马路的关系,店铺前方设有停车场,是都市较为少见的类型。 时值早晨,店里有很多赶着去上班的人以及身穿各种制服的学生。这些人应该也跟隼人他们一样是来买早餐的吧。 一走进超商,隼人的衬衫背后就被人拉住了。他疑惑地转头一看,发现姬子「嗯!」的一声朝他伸出掌心。 因为睡过头来不及准备早餐,隼人看懂姬子的意思后,就拿了五百圆硬币给她,结果姬子露出不满的表情。于是隼人「唉」地叹了口气,又皱着眉头追加两百圆,姬子才马上转为笑容,丢下一句「谢谢哥!」就跑到甜点区了。 隼人搔搔头,傻眼地心想「这丫头真现实」,结果听见身旁传来「嘻嘻嘻」的偷笑声。 「隼人,你真的很疼小姬耶。」 「我哪……」 「嗯呵呵,别说了,我都知道。那我去看看有没有新的泡面上架吧~~」 「啊,喂,春希……真是的。」 对隼人调侃一番后,春希就走到泡面区。 被留在原地的隼人心想「我哪有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时,他发现身旁的沙纪有些心神不定。 「沙纪?」 被隼人这么一问,畏缩的沙纪先是往周遭看了一圈,才有些顾虑地在隼人耳边轻声说: 「那个,该说是视线吗?我还不习惯人多的地方……」 「嗯……?」 听沙纪这么说,隼人也偷偷放眼望向周遭。 店里的男男女女确实都将视线抛了过来。不只沙纪,连春希和姬子也是目光的焦点,隼人才恍然大悟地明白沙纪在说什么。可见她们就是这么引人注目。 隼人往店内一瞥。 一脸认真地挑选泡面的春希,其端正的五官、乌黑亮丽的长发,以及从制服伸出的修长手脚,看起来就是清纯可爱的女孩。她经常像这样成为众人的焦点。 在甜点区动来动去的姬子有一头蓬松的卷发,仪容方面也比平常人下了一倍的工夫,算得上是时下的可爱女孩。但她一大清早就亢奋地不断喊着:「栗子!南瓜!地瓜!」难怪别人会对她行注目礼。 反过来说,沙纪又是如何呢? 天生颜色浅的亚麻色头发,配上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虽然脸上还残留几分稚气,立体的五官给人清纯无瑕的感觉。尤其隼人在月野濑看过她的巫女装扮,感觉更是强烈。 这么一看,虽然类型不同,沙纪也称得上美少女,跟春希相比毫不逊色。 「因为沙纪很可爱,他们的目光才会集中在你身上吧。」 「唔咦!可、可爱……!」 「你在学校应该也会像这样被盯着看吧?」 「那、那个……啊唔唔……」 「…………啊~~」 隼人老实说出内心感想,沙纪的脸就慢慢羞红起来,隼人也觉得很意外。他只是把平常被姬子逼着说的那套说词搬出来,沙纪的反应却跟妹妹完全不同,因此他有些困惑,也忍不住怦然心动。 两人之间弥漫着羞涩的气氛。 这时春希忽然走了过来,从旁将沙纪搂进怀里,像是要保护她不受隼人伤害,并用抗议的白眼瞪了隼人。 「隼人,你干嘛调戏沙纪?」 「这、这哪是调戏……」 「也对,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啦。」 「春、春希姊姊?」 说完,春希就用自己的脸颊磨蹭沙纪的脸,彷佛要故意秀给隼人看。 沙纪虽然困惑,也只能苦笑着任她摆布,但感觉并不排斥。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感情融洽的「女生朋友」。 村尾沙纪。 这个女孩从以前就是妹妹的好朋友,感觉乖巧温顺,很受月野濑的羊和村民们喜爱,以前隼人很少跟她交谈。 但随着隼人他们从月野濑转学到都市,他们的话题变多,最近感情急速升温。 跟隼人如此,跟春希亦然。 眼前这两个女孩亲密无间,就像过去的「隼人」和「春希」一样。 看到春希和沙纪感情变好,本该是好事一桩,不知为何隼人却眉头紧蹙。 隼人很讨厌没办法打从心底为这件事感到开心的自己。为了不让她们发现这种思绪,他刻意搔搔头掩饰,并将脸转向饭团和面包的陈列货架区,刻意出声说道: 「哦,我也该把早餐和午餐一起买好才行。」 「!那、那个……!」 「嗯?沙纪……?」 这时,沙纪有些顾虑地拉住他的袖子。 这不像沙纪会做的举动,所以隼人的第一反应并非惊讶,而是困惑。 沙纪似乎也有同感,但她马上用眼尾有些下垂却带着坚定意志的那双眼睛瞄了正在物色甜点的姬子的背影一眼,再用低喃般的嗓音向隼人及春希传达自己的意志。 「那个,可以带我去医院探望阿姨吗?」 在超商采买完毕后,隼人和春希跟姬子与沙纪道别,继续往高中走去。 偶尔会与出来倒垃圾的人擦肩而过,也能听见鸟类的振翅声。 乌鸦停在垃圾集中处附近的电缆上,思考如何突破防止鸟类破坏的垃圾防护网。 除此之外,周遭静悄悄的,也没几个准备去上课的学生,现场只有踩在柏油路面的脚步声。 刚才那种闹哄哄的气氛顿时一变,隼人和春希一句话也没说,脑海里想的都是沙纪刚才那番话。 老实说,隼人很意外。 但沙纪是妹妹(姬子)从小到大的朋友,他们会临时搬来月野濑也是为了配合妈妈转院。这么一想,沙纪自然会担心吧。 「唉,隼人。」 「嗯?」 「沙纪以前在月野濑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你之前不是看过吗?就那样啊。」 「啊,不是啦,我想问她以前是怎么跟你和小姬相处的。虽然你们现在会闲聊,但以前没什么交流吧?」 「啊~~我想想……」 隼人手上拿着炸鸡串,一口咬下最上面那一块,并回想记忆中那个过去的沙纪。 「她常常跟姬子一起行动,在学校也是,放假时也是。偶尔还会搭她的家人或我妈的车出门,比如去山脚下的商场逛街。」 「是喔。她也常去隼……不对,常去小姬家吗?」 「嗯~~她放学后好像常来家里跟姬子一起看杂志聊天,或是看影片。」 「好像?」 「因为我常常要下田帮忙。」 「这样啊……沙纪果然是女孩子呢。」 「是啊,她跟姬子玩的都是女孩子的游戏。」 「啊,嗯…………唉。」 说完,春希神情复杂地露出苦笑,并深深叹了口气。 见她忽然摆出有些粗鲁的反应,隼人皱着眉问:「……干嘛啊?」春希也只是回了句:「没有啊~~」还一副意有所指的表情。 但也仅只一瞬,下一秒春希就用食指抵住下巴「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并像平常那样露出不怀好意的淘气笑容。 「说到女孩子,沙纪的胸部满大的耶。」 「!」 「虽然没有未萌那么丰满,依照我刚才趁乱摸到的触感,在我们班应该也算前几名。嗯~~可能比我大两个罩杯喔。」 「唔咦!啊~~那个,不是,呃,该怎么说呢……啊,我在干嘛啊!」 「唔嘻嘻。」 他差点就要在脑海中回顾沙纪的胸部有多大,因此他急忙摇头,想将这荒唐的想法赶出脑海。 他跟沙纪是「妹妹的朋友」和「好友的哥哥」这种似近似远的关系──所以他以前不会用那种眼光看待沙纪,不曾动过那种念头。 可是最近状况变得不太一样,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见面次数和聊天频率都增加了不少,过去根本无法相比。而且沙纪表现出以往从没见过的各种面貌,经常让隼人怦然心动,所以他想避免在沙纪身上投注太多心思。 隼人依旧眉头紧蹙,脸色凝重地吃下第二块炸鸡块。 这时,他发现春希的视线停留在炸鸡串上。 「……春希?」 「你早餐就吃这个啊?」 「没有啦,我还买了巧克力丹麦面包。而且我本来没打算买炸鸡串,但排在我前面的人买了,看起来很好吃,我就忍不住也买了。」 隼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春希同样露出害臊的表情。 「是喔……我没在超商买过熟食区的东西耶。」 「嗯?为什么?」 「因为在柜台前面很难慢慢挑选啊,我也很怕跟店员说话。」 「哦,真没想到。这很好吃,要吃一块吗?」 「…………咦?」 说完,隼人就把吃剩的炸鸡串递给春希。春希惊讶地眨眨眼,来回看了隼人和炸鸡串。 她的表情很是意外。是原本觉得聊到后来隼人不会分给她吗? (你又不像姬子那么贪吃……) 隼人带着抗议的意思板起脸,春希就慌慌张张地咬了一口炸鸡串。 「嗯,面衣比想像中酥脆,调味也很到位,最棒的是还热呼呼的,真好吃。」 「哈哈,没错吧?」 春希吃得津津有味,隼人瞥了她一眼,把剩下的吃光。 此时春希似乎算准了时机,往前踏出一步,将手背在后面转过身,闷闷不乐地说: 「隼人,你没把我当成女孩子吧?」 「咦?」 「间接接吻。」 「!啊、呃,这是……」 被春希这么一说,隼人才终于发现这件事。他心脏彷佛漏跳了一拍,忍不住停下脚步。 他看着手上的竹签,想起以前都跟春希共饮弹珠汽水,麸菓子跟冰棒也会分着一起吃的往事。本想用这些事来反驳,但当时是「小时候的春希」,不是「现在的春希」。 隼人的思绪在脑海中不停空转,越想越觉得脸颊燥热。入秋后依旧毒辣四射的阳光将两人之间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氛烧得滚烫。 「开、开玩笑的啦!」 可能是受不了这种气氛了,跟隼人一样脸红到耳根子的春希回过头来吐出舌尖,似乎想就此打住。 「既然会害羞,一开始就别说这种话啊!」 「哎哟~~我心里有个声音,要我赶快把那句经典台词收回来嘛。」 「……真是的。」 隼人也顺着她的说词跟她互看一眼,她就用以前那种恶作剧穿帮的表情「啊哈哈」地干笑几声。随后两人再度往高中走去。 穿过校门后,就听见操场传来运动社团晨练的吆喝声。 这间高中是升学名校,因此不会将太多心力投入社团活动。 即使如此,大家团结一心为热爱的事情奋斗的模样,看起来十分耀眼。 「二阶堂同学,早安~~!方便打扰一下吗~~?」 「!早安,学姊。怎么了吗?」 这时有个女学生从后头冲过来,用活力十足的嗓音向春希打招呼。春希也反射性地变得严肃了些,进入在学校伪装的模范生模式。 回头一看,原来是经常请春希帮忙的二年级学姊。 她应该有事要找春希。为了不妨碍两人,隼人悄悄退开一步。 「你可能会觉得有点早,关于下下个月的文化祭,有些事已经可以开始动工了,所以想请你帮忙。你今天中午有空吗?」 「嗯,可以啊,白泉学姊。可是我──」 「哇,谢谢你~~!那我在学生会办公室等你喔!」 「──啊。」 说完,白泉学姊就抛下还有话要说的春希,跑走了。 真是个急躁的人。被留在原地的两人看着彼此,露出苦笑。 「我本来想说我要忙社团活动呢。」 「这也没办法。我们也去花圃那里看看吧。」 「也好。」 两人走向位于校舍后方的园艺社花圃。 此处人烟稀少,日照充足。 绑成公主头的毛躁卷发正忙碌地摇来晃去。 看到隼人和春希朝这里走来后,未萌停下手边工作,抬起头来。 「隼人、春希!」 「早安,未萌。你今天也绑这个发型呀?」 「是啊。虽然还是有点害羞,还会被班上同学调侃……很奇怪吗?」 「一点也不怪!比之前好看多了,对吧,隼人?」 「对啊,我之前也说过,这样比较清爽可爱,也很高雅。」 「啊唔唔~~」 被两人称赞后,未萌低下头,头顶似乎还冒出了热气。她用食指缠起一撮头发,露出腼腆的神情。 进入新学期,未萌就把发型改成隼人的母亲真由美经常帮她梳的那种款式。 可能还不习惯,她那有些羞涩的反应十分可爱。忍不住心跳加速的隼人连忙别开视线,却跟一脸愉悦的春希对上眼。为了掩饰思绪,隼人搔搔头转移话题。 「哦,你在帮之前栽种的马铃薯摘芽吗?我来帮忙吧,未萌。」 「啊,我也要!」 「谢谢你们!」 有几株缠在一块的幼芽从花圃的土壤中等间隔探出头来。 从中留下一两株较为健壮的幼芽,其余统统拔除。小诀窍是一手压住根部的地面,直接连根拔除。 学会这个方法后,三人开始分工摘芽。春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喊了一声。 「啊,对了!你爷爷是不是快出院了?太好了呢,未萌!」 「是呀!」 三人就在闲聊中结束了分工摘芽的工作。 隼人呼了口气,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水,却看见春希面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觉得拔掉的幼芽有点可惜,好可怜喔。」 「啊哈哈,这倒是。虽然知道这是为了让养分集中的必要之举……」 「那要不要种在其他地方?虽然没办法跟母株相比,还是能种出不错的成果。」 「「咦?」」 春希和未萌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随后立刻拿起移植铲走向花圃的空地。 隼人则带着苦笑去拿栽种时所需的肥料。 用移植铲挖洞,撒上肥料重新覆土后,再把挑选过的幼芽种进去。因为数量不多,只要三人分头进行,不一会就大功告成了。 「这样就行了。好,完成。」 「这样真的会长大吗?」 「嗯~~今天放学后应该还是会变得干巴巴的,但它们比想像中容易扎根,毕竟生命力很顽强嘛。不过跟直接用块茎种植的相比,尺寸会偏小。」 「这样啊,你很了解耶,隼人。」 「其实我以前也觉得可惜,所以有试过。」 「哦……隼人,你以后果然会走农业相关的路吗?」 未萌忽然抛出这个问题。 隼人的脸颊顿时抽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被春希问到「毕业后会不会回月野濑」这件事。 「呃,我没想过耶,家里也不是务农的,只是接触这方面的机会比较多……」 「这样啊?啊,肥料跟其他东西我来整理就好。」 未萌朝隼人和春希的书包瞥了一眼,便开始收拾工具。 刚刚那句话应该只是为了延续闲聊的气氛,随口一说而已。只见未萌马上离开花圃,表示话题到此为止。 「那我们也走吧。」 「好。」 于是两人提起书包,一同从校舍后方走向正门。 沿途看见许多穿着运动服的学生结束晨练后陆续走进校舍和社团活动大楼。 从操场过来的是棒球、足球、田径和网球队。 从体育馆过来的是篮球、桌球和羽球队。 大家在各式各样的社团活动中挥洒青春。 隼人在这些人当中忽然见到一辉的身影,他跟同属足球队的队员们说说笑笑地走向社团教室。 他的表情带着爽快,绽放喜悦的光芒。这代表他就是这么喜欢足球这项运动吧。 ──一辉将来的目标是足球选手吗? 这个疑问顿时浮上心头,但隼人又立刻摇头否定。 这间高中主打升学,又不是运动强校。 听说足球队能在全国大赛的地区预赛中撑到第二场就该偷笑了。 就算一辉球技过人,顶多也只比普通高中生好一点,称不上职业水准。他自己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没错,就跟隼人的农业知识一样。 他以后一定会跟其他大部分的学生一样选择升学,找间公司上班吧。 未来的事他根本还没细想过,甚至无法想像往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知道人都会改变,所以更是难以想像。 隼人将视线移向走在旁边的春希。 在过去与他并肩的位置看到了春希头顶的发旋,以及由此延伸而下的乌黑柔顺的长发。修长的手脚从身上那套女生制服中露出,嫩滑的肌肤也充满光泽。 改变的不只是外表。 他想起春希在月野濑唱歌的那一幕。 众人鸦雀无声地掉进春希营造出的世界里,为此深深着迷。 隼人在KTV就见识过春希精湛的歌艺和编舞实力。 但那已经不是单纯用来娱乐自家人的程度。 应该算是春希的「专长」。 甚至有办法在职业的世界闯荡。 ──田仓真央。 足以代表现代的知名女演员之一。 春希是她的私生女。 隼人其实心里明白。 春希将来究竟会走上哪一条路呢? 思及此,他忽然浑身一颤,彷佛有人将冰柱刺进他的背脊。 他停下脚步。 春希明明就在身旁,隼人却觉得她好遥远。他的手颤了一下,好像想确认什么── 「隼人,怎么了?」 走在前面几步的春希一脸呆愣地转过头来。 隼人顿时一惊,但为了掩饰自己的行为,便将差点伸出去的手移到头上抓了抓。 「!啊啊,呃,那个,我刚刚看到一辉了。」 「……海童?」 春希的声音明显变得有些不开心,还噘起嘴唇。 隼人吓了一跳,连忙开口: 「该怎么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跟你是运动社团,就没办法一起练习了。」 「嗯?……啊~~真的耶。」 「对吧?」 他们看向操场,只见晨练完毕的运动社团学生们分成男女两组行动。 升上高中后,男女在体格上就会出现明显的差别,自然会分开练习。 春希神情凝重地比对自己和隼人的身形,似笑非笑地说了句「是啊」。 许多学生接连走进校舍入口。 隼人和春希也随着这股人流,换上室内鞋后,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 这时,有个身材高挑,似曾相识的女孩出现在他们眼前。她是经常跟伊佐美惠麻玩在一块,隶属于篮球队的同班同学。应该是晨练结束回来了,只见她穿着运动服,抱着一个看似很重的纸箱。 「嗯?她是……」 「我记得是班上那个篮球队的……」 「我过去一下。」 「啊,隼人!」 隼人立刻跑到她身边一把抢过纸箱。纸箱看起来不大,手上却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我来搬吧。哇,满重的耶,里面装了什么?」 「雾、雾岛同学!呃,装了很多东西,像是过去的比赛资料……」 「原来如此,纸本啊。那要搬去哪里?」 「啊,那个,资料室,就在影印室旁边……」 「啊啊,那里啊,在校舍北边吗……嘿咻!」 离这里有一大段距离。隼人重新拿好纸箱,鼓起干劲往目的地走去。 不久后,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 「不、不好意思,雾岛同学!这是我们社团的事,而且很重吧!」 「没事没事,而且这又不像洋葱或马铃薯那么重。」 「可、可是……」 「嗯~~这是我的习惯啦。喏,在乡下碰到这种状况却装作没看见的话,马上就会传遍大街小巷,被人闲言闲语耶。」 「呵呵,隼人这种时候会变得很固执,劝你还是放弃吧。」 「二、二阶堂同学,是、是这样吗……」 她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春希出言安抚,但看向隼人的表情也有一点傻眼。 不过这是长年累积的个性使然,也没办法。 三人并肩走了一会,隼人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疑惑地紧盯春希和那个女同学,似乎在确认什么。 被隼人盯着看的女同学有些害羞地忸怩起来。 「怎、怎么了……?」 「啊,你是不是剪浏海了?」 「!你居然看得出来!」 「感觉变得比昨天清爽阳光啊,很适合你喔。」 「谢、谢谢……」 「哦~~隼人,你『又在』调戏别人了?」 「哪、哪有!因为姬子──我妹在这方面很挑剔,如果没发现这些细节,她就会不开心。而且……」 「原来如此,是被妹妹调教过的成果啊。」 「喂,别说得这么难听!」 「哼~~」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他们拌嘴的模样,女同学似乎觉得很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次换隼人尴尬地扭动身子。 女同学来回看了看隼人和春希的脸,语带调侃地说: 「雾岛同学,你真的很会注意细节,若无其事地提供帮助耶。」 「咦,有吗?还好吧?」 「因为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啊。雾岛同学,其实女生们对你评价很高哟~~你现在就帮了我,之前还用自己带的针线包帮小麦的针织外套缝好扣子吧。当时大家讨论得很热烈呢,你居然会随身携带那种东西。」 「咦,你们书包里不会放针线包吗?发现衣摆绽线或袜子破洞就可以马上缝好,很方便耶。」 「哎……只有老妈子隼人才会做这种事啦。连女孩子都很少带针线包了,更何况是男孩子,听都没听过。」 「啊哈哈,雾岛同学真的有点像老妈子喔!啊,你该不会随身携带糖果吧?」 「有啊,刚刚在超商买的,要吃吗?」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真的是老妈子耶!……喔,到了。」 聊着聊着,三人抵达了资料室。 女同学立刻帮手上抱着纸箱的隼人打开门,迅速钻进室内。她毫不犹豫地走进杂乱堆置了几个书架的房间,指着一处空位对隼人招招手,隼人便将纸箱放在那里。 「喔,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谢谢你的帮忙。」 「不客气。」 隼人微微一笑,表示大功告成般拍了拍手后,马上走出资料室。 来到走廊上,女同学看着隼人和春希的脸,「嗯~~」了一声,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但还是努力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 「雾岛同学,你如果不跟二阶堂同学走太近,可能会很抢手喔~~」 「啊?」「咦?」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傻气的声音。 女同学眯起眼看着他们,随后转过身。 「那我就去社团教室报告喽!」 说完,她快步离开现场。 被留在原地的两人愣了一会,回过神的春希一脸狐疑地打量隼人。 「隼人,很抢手……?」 「……怎样啦。」 「没有啊~~」 在这股难以言喻的气氛中,隼人害羞地搔了搔头。 来到教室后,就看见几个女孩子聚在一起聊得相当热烈,不知在聊些什么。 「我真的好喜欢秋装,能驾驭的款式变多了!」 「外套、长靴这种有别于夏装的单品也增加了,让人很想精心挑选呢!」 「我今年夏天有瘦下来,也想开发新的穿搭风格~~」 「不觉得MOMO的身材很赞吗?」 「唉,爱梨不管穿什么都很适合,太犯规了吧……」 「你们看这篇访谈,MOMO说她在网路上买了皮带,结果却收到螃蟹,真的是笑死我了!」 「她还说爱梨都拿来做奶油螃蟹可乐饼,也是越想越好笑。」 她们似乎围在一起看杂志,聊着秋装的话题。 听到「爱梨」这个名字,隼人眉毛抽动了一下。他想到姬子之前也提过秋装,并将书包放在自己的书桌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原本还在跟女孩们热络聊天的伊佐美惠麻来到春希身边。 「唉,二阶堂同学秋天会怎么穿呀?」 「咦?」 「二阶堂同学身材这么好,不管怎么穿都很好看吧。」 「咦?呃,那个……」 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让春希有些困惑。 她还是不太会应付这种话题,只见她视线游移不定,还向隼人抛出求救的目光。但隼人也帮不上忙,只能微微耸肩回应。 「啊,二阶堂同学!唉唉,这几种让你选的话,你要选哪一个?」 「我反而想问二阶堂同学觉得哪件适合我呢。」 「哇,我也想知道~~!」 继伊佐美惠麻之后,其他女孩子也过来围住春希,不让她逃跑。 她们逮到春希后,把她当成吉祥物逗弄,不时还能听见春希发出「咪呀!」的叫声。 隼人在心中合掌为她祈祷,嘴角勾起苦笑。这时伊织举起手朝他走来,一辉也在,可能是晨练的关系,他的肌肤还红通通的。 「嗨,你今天有点晚耶。」 「对啊,不小心睡过头了。」 「为了回礼给那个巫女,烦恼到很晚才睡吗?」 「才不是,但我的确还没想到要送什么……怎么办啊?」 「继续拖下去会错过时机喔。」 「唔唔!」 隼人顿时语塞,一辉和伊织就语带调侃地哈哈大笑起来。 最近他跟伊织还有一辉提到在月野濑感冒卧床时被沙纪照顾,并问该怎么回礼给沙纪,却一直想不出好点子。而且他还收了沙纪送的生日礼物,感觉难度又提高了不少,让他很是苦恼。 预备铃正好在这个时候响起。 话题就此中断,其他人也各自回到自己的班级或座位上。 隼人也坐回自己的位子。看到旁边的春希成功逃回座位松了口气的模样,他发出五味杂陈的叹息。 时间来到午休。 钟声一响,教室里立刻充斥着喧闹声,原本的课堂景象也转变为午间休息的气氛。 隼人一边收拾课本一边思考今天午餐要吃什么。发现一旁的春希起身后,隼人忽然想到她要去帮忙处理学生会的事,于是急忙离开座位追了上去。 「你要去处理今天早上学姊拜托的事情吗?我也去帮忙吧,速战速决。」 「隼人……好,麻烦你了!」 可能是因为在教室里得顾及他人目光,春希用模范生模式如此回答,让隼人不禁苦笑。这时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道宏亮的喊叫声。 「二阶堂在吗!」 教室外面有个将头发染成金色,制服随便乱穿,态度目中无人的傲慢学生。从室内鞋颜色能看出他是二年级,但隼人当然对这个人的长相没有半点印象。 春希似乎也是。隼人用视线询问:「你认识吗?」她也只是摇摇头。 实在不太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但都已经被点名了,也不能视若无睹。 春希重新戴上模范生的面具(伪装),走到那个人面前。 「找我有事吗?」 「啊~~……呃,别废话,跟我来。」 「呀!」 他强硬地拉住春希的手。 春希被他一把扯住,顿时脚步踉跄差点跌倒。 事发突然,周遭都吓得哑口无言。 气氛变得有些紧张,春希想甩开手却无能为力,只能乖乖被拉着走。隼人见状,脑袋瞬间沸腾。 「!春希!」 回过神时,隼人已经反射性地冲上前去,像是要将那人撞开般硬是把春希拉走,将她护在身后。 「你要干嘛!」 「这是我的台词吧!」 抛出这句话后,那个人瞪着前来搅局的隼人,用力抓住隼人的胸口。 那个人力气很大,而且魄力十足,隼人差点就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 但想到刚才险被带走的春希还在身后,隼人就不能退缩。 他往丹田发力,狠狠瞪了回去。 「一年级的,滚开!我有话要跟二阶堂说!」 「那就在这里说啊!」 「啧……少啰嗦,你是二阶堂的什么人啊!」 「春希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 他拼尽全力大喊。 丝毫不肯退让。 (插图006)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吸气声── 「那个,我能说几句吗?」 一道严肃的嗓音撕裂了隼人和他之间的紧张气氛。 这个声音分量十足,简单一句话,四周就被寂静笼罩。 那个人不禁松开手。每个人都将视线集中在春希身上。 包括隼人、那个人,当然还有走廊和教室里的所有同学。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注视下,春希露出楚楚可怜的高雅笑容,将身体往前挪动一步,用悦耳的嗓音说: 「谢谢你喜欢我,但是对不起,我对学长这种人有点生理性排斥。」 「!」「什、咦……啊……!」 一秒就把他甩掉了。 用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却字字逼人的说法。 虽然不知道那个人到底为什么来找春希。 但此话一出,就营造出他跟春希告白却被狠狠甩掉的情境。 ──全凭春希的演技(算计)。 那个人吓得语无伦次,后退几步,春希又用有些傲慢的语气乘胜追击。 「你的发色太低俗,叮叮当当的耳环也很难看。我猜你是为了好看才把制服乱穿吧,但在我看来只有『邋遢』一词可以形容。而且现在也不流行把裤子穿成垮裤──抱歉,感觉就像短腿……不、不好意思。」 「什、可恶……!」 「他可能以为女人喜欢这种霸王硬上弓的方式吧。」「就是有这种暑假玩得太嗨,误以为自己很帅的人。」「呜哇,他的腿确实很短,但二阶堂同学也太狠……噗。」「而且光看长相也不配啊,他到底在想什么?」周遭这些混杂了轻蔑、怜悯与厌恶的低语声和视线全都刺在那个人身上,他的脸也因为羞耻而越来越红,完全被春希玩弄于股掌之间。 「~~~~~~谁、谁喜欢这种女人──」 他本想抓着春希出气,但这次隼人已经猜到他的动作并做好准备,立刻将春希的手拉过来,害那个人的手白白挥空。 「走吧,春希。赶快把事情解决,免得来不及吃午饭。」 「!好、好啊,隼人!」 「──等、等一下!」 已经没必要搭理他了,于是两人直接往学生会办公室走去,看也不看一眼。 听到后方爆出嘲笑那个人的嬉笑声,春希低声说了:「配合得真好啊,隼人!」隼人也回了句:「那还用说,搭档!」 他们快步离开现场。 等到周遭没什么人的时候,春希忽然若无其事地呢喃: 「嗯~~隼人,你有时候真的很强硬耶。」 「会吗?啊,但刚才那是……」 「可是感觉非常自然,今天早上也是。因为你总会默默在各方面伸出援手──说不定有些女孩子会因为这样爱上你喔。」 「……春希?」 隼人不禁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春希,不懂她话中的含意。 「干嘛忽然说这些?」 「谁知道呢?」 说完,春希那略显为难的脸上露出暧昧含糊的笑容。 ──────────────────────── 第3话 直抒胸臆 宣告下课的钟声响起。 与此同时,除了教室以外,整间学校都充满了喧闹声,赞颂从无聊课堂解放了。 隼人将笔记和教科书收进书包准备离开学校时,发现手机收到一则讯息。 『关于探病的集合地点,我这边应该会先结束,所以我过去找你们,顺便去那间高中参观一下。』 是沙纪传来的,关于她今天早上提出的要求。 这时,一旁有人轻轻拉着隼人的袖子。 「春希?」 「你收到沙纪的讯息了吗?」 「对啊。」 和一手拿着手机的春希对上眼后,隼人苦笑着微微点头回应,看来春希也收到了沙纪的讯息。之所以没传到群组,是顾虑姬子的心情吧。 两人不约而同一起走向校舍入口。 接近入口时,就听见一阵骚动。 「哇,那个女生超可爱耶!」 「皮肤好白!那是附近国中的制服吗?」 「是不是在等人啊?该不会是男朋友?」 「喂,你去跟她搭话啦。」 「不不不,难度太高了吧……而且我比较喜欢大姊姊!」 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校门口。 集众多目光于一身的沙纪满脸惊恐地站在那儿。应该是没料到会被这么多人行注目礼,觉得有点丢脸吧。 见状,隼人和春希不禁看着彼此苦笑起来。 「隼人,等等在站前会合吧。」 「嗯,知道了。」 随后春希就挥挥手跑向沙纪。 「喂~~沙纪~~」 「啊,春希姊姊!」 一看到春希,沙纪就容光焕发地跑了过来,紧紧牵起她的手。容貌秀丽的两名少女面带微笑兴奋交谈的模样,让人看了会心一笑,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如果隼人在众人环视下闯进两人之间,就会引发如地狱般惨烈的大骚动,这点不难想像。想着想着,隼人心里虽然有些郁闷,却也无可奈何。 这时,春希忽然转过头来用力挥手,脸上似乎带着平常那种恶作剧的笑容。 结果校舍入口的群众忽然「「「「喔喔!」」」」地躁动起来。 隼人和沙纪也四目相交。 沙纪神色腼腆地轻轻挥手,让群众的情绪变得更加亢奋后,便和春希一起离开了。 「跟二阶堂同学站在一起简直像一幅画!」「是学妹吗?根本没办法加入她们啊!」「哪个男人敢介入百合之间,罪不容诛!」听到大家七嘴八舌的言论,被留在后头的隼人嘴角抽了几下。 这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隼人回过头,发现一辉举起一只手跟他打招呼。 看他穿着运动服,应该正要去练球吧。 「她好可爱啊,隼人。难道她就是那个巫女吗?」 「是啊,今天我们有点事,所以约好要碰面。」 「哦,还特地来迎接你啊。」 「不是啦,她想考这间高中,只是顺便来看看而已……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隼人无奈地耸耸肩,将视线扫过周遭那群躁动的人。一辉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并开口说道: 「嗯~~只有这样吗?」 「一辉?」 「搞不好是『想赶快见隼人一面』啊。」 「…………啊?」 隼人不禁发出呆愣的声音。 他压根儿没想过沙纪会特地来找自己。再说,他们以前毫无交集,最近才经常聊天。 隼人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思绪乱成一团,一辉却忽然哈哈大笑,似乎被他逗乐了。 「一辉!」 终于发现自己被耍后,隼人顿时面红耳赤,气得向一辉伸出手,却被他俐落地闪过了。 「哎哟,我要去练球了。隼人,拜拜!」 「啊,喂!……真是的。」 他将伸在半空中的手收回,往热呼呼的脑袋搔了几下。 春希跟沙纪在站前的小商店街入口处等待隼人。 看见两人的身影后,隼人举起一只手打招呼,跟她们会合。 「喔,久等了。沙纪,真是一场大灾难。」 「啊哈哈,之前小姬来的时候也闹得很大耶~~」 「国中生来这边果然很显眼吗……」 「嗯~~这么说来,以前我也没看过其他学校的人耶。」 「反过来想,要是我们去沙纪的国中等你,应该也会造成骚动吧?」 「啊,真的耶,而且都市的人比较多,起哄的人也会很可观吧。站前这一区也是人山人海……」 说完,沙纪看向站前的商店街。 以车站大楼为中心,外围有几栋低矮的建筑。小小的餐厅、咖啡厅、居酒屋、超商、面包店、书店、房仲、干洗店和会计事务所等各式各样的连锁店和私人店家栉比鳞次。以某种程度来说,这里算是集结了简单的民生需求。最好的证明就是,从车站大楼陆续涌出的人潮回家前都会来逛一圈,气氛相当热闹。 看着眼前的景象,沙纪惊讶地眨眨眼,感慨万千地说: 「呜哇,我第一次来站前这一区,没想到这么多人……」 「是啊,就算是平日,这个时间点依旧特别热闹,没事我也很少来这里……因为,呃,感觉我会在人群里昏倒。」 「啊哈哈,我懂这种感觉。春希姊姊呢?」 「嗯?我之前很常来啊,因为那间牛井连锁店经常跟动画联名嘛!」 「春希……」「啊、啊哈哈……」 春希这个有点少根筋的理由,引来两人的笑声。 但隼人疑惑地歪过头。 「你说『之前』?所以这阵子没来吗?」 「因为现在都去隼人家吃饭啊。」 「啊~~……下次有联名活动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来帮你凑。」 「呵呵,届时再麻烦你啦。」 这时,远方传来「当当当」的平交道警铃声。看到栅栏放下来时,沙纪惊慌地「啊!」了一声。 「春希姊姊,哥哥!电车、电车要来了!」 「是啊……呃,沙纪?」 沙纪指着平交道又抓住春希的衣摆这么说,催促两人赶快出发。 春希不懂沙纪为何如此紧张,疑惑地歪着头。 但看出沙纪的忧心后,隼人尽量用温柔的嗓音安抚道: 「沙纪,没事啦。都市的这个时段,一小时会有十几班电车。」 「……什么!」 这次沙纪吓得大喊一声僵在原地。 一行人随着开往郊外的电车摇晃了两站。 通过验票闸口后,马上就能看到一栋大型白墙建筑,规模比学校还大,在都市也堪称难得一见。散发着独特威严的模样,不知该说是固若金汤的要塞,还是戒备森严的牢狱。 隼人心中五味杂陈。 每次看到医院,他还是会皱起脸。春希也同样皱紧眉头。 沙纪用有些佩服的语气呢喃: 「这里一站的距离好短喔……」 听到这句跟现场有些不搭的感叹,隼人惊讶地眨眨眼,不禁噗哧一笑。 沙纪也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同样眨眨眼睛,满脸通红地别开视线。 「啊哈哈,的确是呢。这里不光是电车班次多,车站好像也很多。」 「虽然我们也在这附近打工,但几乎都是走路过来的~~你看,就是那间。」 「哇啊!」 说完,春希指着离车站有段距离的一间纯和风大型店面。四周随风飘扬的广告旗帜上印着抢先推出的秋日和菓子,现在也有两位女客人深受吸引地走进店里,还有一位高龄男性拿着印有「白糕点铺」的纸袋走了出来。在这里打工之后,他们才发现很多人会购买和菓子去医院探病,难怪店里生意这么好。 沙纪双眼闪闪发亮地看着白糕点铺,看来她跟姬子一样喜欢这种点心。 话虽如此,今天的目的是去医院探病。 隼人苦笑着迈开脚步,催促她们往医院走去。 旁边的大马路上,能看见公车、计程车和各式各样的自家用车接连开到医院。一定有很多人是跟隼人他们一样来探病的吧。 接近划分内外交界的医院入口时,三人之间话变少了,可能是心情也跟着紧张起来了,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这时,沙纪有些犹豫地开口问: 「小姬她还是,呃……」 「……啊啊,嗯,你猜得没错。对了,姬子今天去哪了……?」 隼人对此也有点好奇。 隼人心想「她到底是用什么借口跑来这里的呢」,沙纪就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难以启齿地说: 「呃,小姬她……没把暑假作业交齐,所以被留下来了……」 「那个笨蛋……」 「小姬……」 三人看着彼此苦笑起来,原本紧张的情绪似乎放松了些,气氛也和缓不少。 一行人来到医院入口,入口处和周边设置了一整面玻璃墙,可能是为了多透点日照进来吧。玻璃墙上映照出他们模糊的身影,也能隐约看见内部摆设。 入口有两处自动门,他们往其中一边走去,因为门正好打开,他们便和从医院出来的人撞个正着──春希发出「啊!」的微弱惊呼声并倒抽一口气,对方看到春希后也瞪大双眼愣在原地。 隼人反射性地走到两人中间,像是将春希护在身后似的,还往「那个男人」瞪了一眼。 男人应该超过三十岁了,身材高挑,五官清秀端正,只看一眼就会对他留下深刻印象。其实隼人见过这个男人,某次他在医院大厅忽然抓住春希的手。隼人微微皱起眉头。 当时他似乎把春希误认成别人,马上就退开了。在那之后,双方应该没有任何交流和联系。 但春希依旧将戒心拉到最高,缩起身子瞪着男人,彷佛想保护自己。她的反应是不是有点过度了? 感受到春希的视线后,那人露出苦笑,轻轻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糟糕,你好像很讨厌我呢。」 「……」 「不必对我这么警戒。我爸住院了。他年纪也大了,身子实在算不上硬朗。」 他道出自己来医院的原因,听起来非常合理。隼人可以理解,这次应该也是单纯偶遇。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太对劲。 虽然没办法形容,从那个男人看着春希的眼神中能感受到混了亲爱、怨恨与期待等复杂的思绪。 简直莫名其妙,处处都是矛盾。 他那种爽朗的语气与其说在装熟,感觉更像在对十分亲近的人说话,所以才更奇怪。 沙纪不知所措地看着春希和男人的脸,似乎搞不清楚状况。 唯独能感觉到男人对春希充满执着。 这个疑问化作言语,从隼人口中冲了出来。 「你是哪位?」 「哦,这个嘛……」 被隼人这么一问,他搬出戏剧化的口吻和动作,将手放在下巴摆出沉思的样子。 他瞥了春希一眼并露出苦笑,开始斟酌用词。 「应该是星探兼制作人吧。」 「星探……?制作人……?」 「模特儿跟演员方面的啦。你们知道佐藤爱梨或MOMO吗?最近我在跟她们合作。」 「「「!」」」 佐藤爱梨。 现今当红的人气模特儿,也是一辉的前女友。 听到他说出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隼人内心一惊,也恍然大悟。 演艺圈。 田仓真央。 把这些因素和春希联想在一起,隼人瞪着他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 男人却没将隼人的视线当一回事,只是耸耸肩。 「放心吧,我已经被二阶堂小姐拒绝过了,自然不会出手。现在我应该会找那个女孩子攀谈吧?」 「唔咦!」「「什么!」」 「嗯……长得娇俏可爱,身高介于平均值和偏矮之间,可以主打可爱百分百的路线──与其当模特儿,当偶像可能更适合喔。」 「那、那个……」 「沙纪!」「等等,你做什么!」 遭受到这种评定商品的视线和品评的口气,换作其他人也会尴尬地扭动身子吧。 隼人和春希跳到沙纪前面保护她,对男人展现露骨的敌意。 男人举起一只手表示投降,并开口致歉。 「不好意思,这应该算职业病了。让各位不舒服的话,我在此道歉。我还是先告辞吧,免得你们对我印象越来越差,再见。」 说完,他就快步离去,彷佛对三人失去兴趣似的,过程甚至不到几秒钟。 男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后,隼人同时也长叹一口气。 春希和沙纪同样松了口气,情绪也和缓了些。 「我们走吧。」 「好。」 彷佛想重整心情,隼人刻意喊出声音往医院入口走去。沙纪也出声应和。 只有春希驻足不前,像是被钉在原地。她神情凝重地低喃: 「我有跟那个人说过名字吗……」 「春希……?」 「嗯,没什么!我们赶快去找阿姨吧!」 「喔,好……」「哇哇!」 随后春希态度一转,变回以往的模样,往隼人和沙纪的背用力一推。 在柜台登记完毕后,三人穿过院内前往六楼。此处依旧充斥着近乎不真实的冷白色,以及充满伪善的清洁感。 最后一次来探病是什么时候?印象中是回月野濑之前的事吧。今天可能是探望妈妈最好的时机。 隼人站在写着617的房门前。 想敲门,手臂却绷得好紧。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相当紧张,不禁露出苦笑。 「哥哥?」 「呃,没事。妈,我要进去喽。」 隼人敲敲门,没等妈妈回答就打开了门。 看到他们进房,母亲真由美就停下手边的编织工作,张大双眼笑逐颜开。 「啊,隼人,还有……哎呀哎呀哎呀!不只带了春希,连沙纪都来了!」 「阿姨,好久不见!」 「我有听老公提起,但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临时搬家很辛苦吧?还可以吗?你是不是瘦了?啊,好像也长高了?」 「啊哈哈,我还是老样子啦。」 「总之,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 「对对对,沙纪,你听我说!最近医院里传出风声,那位樱岛清辰居然住进这里耶!」 「咦?那位资深演员吗!」 「樱岛清辰……?」 沙纪的眼睛顿时一亮,隼人却疑惑地歪着头,反应截然不同。看到隼人的反应,春希不禁苦笑。 「啊,你不知道吗,隼人……但也不能怪你啦。在我还小的时候,他就已经被誉为『深藏不露』的演员红透半边天了,最近也很少在电视上看到他。」 「因为奶奶以前就是他的铁粉,我们经常在家里看他的电影!」 「他不只演技精湛,戏路也很广呢!」 「没错没错!每部作品诠释的角色都不一样,有时候会被他逗得捧腹大笑,有时候会看到泪流满面,心都揪在一块了,情绪都会随着他起伏呢!」 「虽然有点久了,但我还是最喜欢他演诈欺犯那一部──」 「我喜欢以海滨小镇为背景的那个乖僻角色──」 沙纪和真由美热烈地谈论那位演员,完全把隼人和春希搁在一边。由此可见她与朋友(姬子)的母亲关系既和睦又熟稔。 隼人露出苦笑。一旁的春希似乎觉得不该打扰两位谈话,便偷偷对隼人耳语: 「唉,沙纪跟阿姨一直都是这样吗?」 「对啊,平时姬子也会加入。」 「……这样啊。」 听隼人这么说,春希眉头微蹙,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隼人一时间没看懂其中的含意,但考量到春希过往的遭遇,像这样和乐融融地跟大人相处的机会或许很难得吧。就算真是如此,隼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有些尴尬地面面相觑。 「对了,沙纪,你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吧……是不是很辛苦?有碰到困难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虽然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多亏大家的帮忙,还算过得去。而且我每天都会一起去吃哥哥做的晚餐。」 「哎呀,真的吗,隼人?」 「她们两个都会帮忙,真的让我轻松很多。春希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了,可以做几道简单的料理。」 「哎呀哎呀哎呀,春希,是这样吗?」 「呃、那个,是啊……」 虽然晚餐要做的分量增加了,但她们会帮忙顾火、切菜,还能做点简单的配菜,所以跟以前相比轻松不少,这也是事实。 「等、等我适应都市的生活,厨艺变好之后,也要做几道菜!」 「啊哈哈,那我就拭目以待喽。」 「嗯!」 「两位都很了不起呢。相较之下,我家姬子……真希望她跟你们多学学。大家在准备晚餐的时候,我看那孩子也只会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滑手机吧?」 「「「……噗!」」」 真由美精准地说出女儿(姬子)平常的模样,隼人他们便同时发出无奈的笑声。 看了隼人他们的反应,真由美语带调侃地说: 「不过隼人,你居然在享齐人之福啊,真不错。」 「啥!」 「「!」」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隼人吓得哑口无言。 沙纪似乎也吓了一跳,一双眼瞪得老大。 春希却露出淘气的笑容,故意表现出娇媚的样子,用甜美的嗓音和表情将身子凑向隼人,彷佛要献殷勤。 「隼人,做饭时有我们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作陪,你开不开心呀~~?」 「……呜恶。」 「你也喊得太夸张了吧!」 「呃,抱歉,背脊窜过一阵恶寒……嗯,虽然都是鲜花,但有的有毒、有的带刺,有的还会捕食猎物。」 「太过分了吧!」 隼人肩膀颤抖,还摆出苦瓜脸。 春希则鼓起脸颊抗议。 看着两人的互动,真由美发出「哎呀呀」这种有些伤脑筋,又颇感欣慰的声音。 「你们感情还是这么好啊。对了对了,说到感情好,沙纪跟隼人也变得很亲近呢!」 「唔咦!呃,那个,发生了很多事……」 「我一直很担心呢~~还以为隼人是不是被沙纪讨厌了。」 「喂,妈!」 「因为沙纪之前好像都避着隼人嘛……而且姬子常常骂他不够细心。」 「嗯嗯,隼人的确不太会斟酌用词,有话都会直接说呢~~」 「啊、啊哈哈……」 「……唔唔,真不好意思喔。」 春希深有所感,语带同意地附和真由美的担忧,沙纪也不禁干笑。隼人带着有些赌气的表情,将脸别向一旁。 窗外的天空开始染上淡淡的昏黄色。 看看时间,已经五点多了。 「哦,我们该走了,时间差不多了,还得去买东西。」 「哎呀,要回去啦?」 「那我们先告辞喽。」 「我、我会再来探望您喔,阿姨!」 隼人拿起书包转过身,春希和沙纪也跟在后头。 当门打开时,沙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随后立刻转身跑回真由美身边,抓住她的手说: 「阿姨,您要赶快出院回来喔!」 「咦?啊……嗯……?」 「小姬他们临时搬家后,我真的好寂寞。以前明明理所当然地在我身边,却忽然去了遥不可及的地方。我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又无可奈何……」 「沙纪……」 「大家一定都希望阿姨早点回家!小姬也是,哥哥也是……对吧?」 「──!」 隼人一时给不出答案。 沙纪回过头,露出温婉的笑靥。 那个笑容实在太美,隼人从来没有见过。 心脏如擂鼓般急速跳动。 ──希望妈妈赶快出院。 大家当然都抱着这股期盼。 但是到目前为止,有人将这个简单又质朴的愿望说出口吗? 住院当然会担心,而且还是第二次。爸爸的言行举止更是透露着不安。 隼人的心动摇不已。 妈妈似乎也一样,一双眼眨呀眨的──还用有些湿润的眼眸看着他。 隼人倒抽一口气。 春希眼中也闪烁着不安的神色。 「我也……希望妈妈早点出院。」 隼人的音量不大,还是将沉淀心底已久、摇摆不定的模糊字句具体清晰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觉得胸口变得好轻盈。 甚至有种眼前的世界焕然一新的错觉。 感受到隼人发自内心的期盼后,真由美偷偷擦了擦眼角。 她握紧尚未康复的左手往胸口一拍,彷佛在说「包在我身上」。 「那我就得早日康复回家才行!」 「……嗯。」 听到妈妈直率的回覆,隼人有些害羞地搔了搔头。 带着微笑在一旁看的沙纪感觉十分耀眼。 离开医院时,西方的天空已经完全染成茜红色。 三人踏着有些轻飘飘的步伐,并肩走在来打工时也会走的这条路上。 隼人不发一语。 却有种莫名的舒畅感。 或许是把埋藏心底已久的那些话说出来的关系。 这都是沙纪的功劳。隼人偷偷瞥了她的侧脸。 在过去的记忆中,总觉得她老是战战兢兢地躲在姬子身后。相较之下,现在的她变了很多。 说到改变,春希也一样,跟那时候截然不同。 外表也好,身处的环境也好。 人都是会改变的。 而且是不断在变。 那我到底──隼人才这么想,手机就传来通知铃声。 『哥,你在哪?我饿了。』 萤幕上显示的讯息内容很有姬子的风格。隼人顿时有些放松地苦笑。 「隼人,怎么了?是谁传来的?」 「姬子啦,她说肚子饿了。」 「啊哈哈,很像小姬会说的话。」 「今晚要吃什么呢……每天都要烦恼这件事。」 「通常要看超市有哪些特卖或折扣再决定吧。」 「顺带一提,今天的特卖品是牛猪混合绞肉,我想先买再说。」 沙纪低吟了一阵,接着充满期待地喊出一声:「有了!」 「那我想吃吃看豪华汉堡排!小姬常常跟我炫耀,所以我很好奇!」 「啊,我也很在意!小姬好像很爱这道菜耶~~」 「姬子吗?那个很费工耶……但三个人分工合作应该很快啦。」 「我好像也饿起来了。隼人、沙纪,赶快去超市一趟再回家吧!」 「好!」 「啊,喂,春希!」 春希冷不防地抓住隼人和沙纪的手冲了出去。他们就这样被春希拉着前往超市。 简直像小孩子会做的事。 但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容。 三个充满愉悦气息的影子被映照在最近越走越习惯的这条路上。 微凉的秋风在背后推着他们。 天上是被染成红色的卷积云。 感觉时节正慢慢步入秋季。 ──────────────────────── 第4话 各自的放学后/春希 秋意渐浓的清晨时分,气温变得很低。 在这个类似样品屋的建筑林立的住宅区,某个家里的盥洗室。 镜子前的春希面有难色地拿着梳子,视线落在往左右两边乱翘的头发上。 「唔唔唔,还是这么难对付……」 从她决定把头发留长那一刻,睡醒后头发乱翘这个问题就一直烦恼着她。过去她的处理方法都是把头发梳在一起编成辫子。 平常每天早上,不对,如果是以往的她,应该会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情,把头发编好就完事了。 偏偏今天让她特别在意。 「……真厉害。」 脑海中浮现出昨天的沙纪。 光靠她一句话,隼人的表情就马上豁然开朗,彷佛附在身上的恶灵全数退去,简直就像魔法。 没错,春希第一次看到人心被撼动的样子。 在月野濑遇见她之后,春希总是讶异万分。 不只是她的行动力,还有她的影响力。 她真的好耀眼。 我能不能像她一样成为「搭档」的助力,拯救他的心灵呢? 未来沙纪跟隼人一定会持续交流,共同创造回忆吧。 ──以女孩子的立场。 「!」 春希的心顿时隐隐作痛地躁动起来。见隼人跟沙纪越走越近,本该是好事一桩。 她不明白为何如此。 但她本能地感受到这是负面情绪,于是她告诉自己不能继续纠结,并用双手拍打脸颊将思绪赶出脑海。 她出门的时间比平常早了一些。 来到集合地点后,沙纪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一看到春希,沙纪就跑了过来。 「春希姊姊~~早安!」 「早啊,沙纪。隼人跟小姬呢?」 「还没来,只有我一个人。」 受到早上的情绪影响,春希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但她马上用笑容带过。这已经是她的惯性行为了。 这时,她发现沙纪有些躁动。仔细一看,她的双眼不仅浮肿充血,甚至还有黑眼圈。 春希疑惑地歪着头,沙纪则慌张地窥探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有些羞赧地附在春希耳边说: 「春希姊姊,其实昨晚睡觉前,我玩了之前在哥哥房间找到的『那个游戏』。我玩了妹妹路线,玩到中途根本停不下来……!我从头到尾都好紧张,不知道结局会怎么发展!」 「哦──」 说着说着,沙纪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激动。明明已经深陷泥沼了,脸上却还是灿烂无比的笑容。 春希感觉到迎来同好的充实感,不禁窃笑,心里的开关也切换了。 「听说游戏的剧情跟动画不太一样,评价满两极的。」 「是吗?每个人的喜好确实不同,但我挺喜欢的。」 「原来如此,那我就拭目以待喽,不知道换我玩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好呀!但我马上就要破关了,感觉有点寂寞耶。」 「啊,我再借你几个推荐的游戏吧?」 「可以吗!」 「你想玩色色的,还是正常的?」 「唔咦!那、那那个,选哪个好呢……」 沙纪满脸通红地陷入苦思。 她口中碎念着「没有色色场景是无所谓啦,但有的话故事才会更精采」这种说服自己的借口,春希也一脸邪恶地说:「没错,会更精采。」最后沙纪有些兴奋地同意:「对嘛!」春希便露出计画得逞的窃笑。 沙纪的反应让人莞尔,十分有趣,因此春希也涌现出恶作剧的念头。 这时有人朝她们喊了声:「喂~~!」是隼人和姬子来了。 「早啊,春希、沙纪。」 「早,小春,你们在聊什么?沙纪,你脸好红耶,没事吧?」 「小姬!呃、呃,这个嘛……」 「嗯~~在聊色色的话题?」 「唔!春、春希姊姊!」 沙纪发出一点也不像她的尖叫声,急忙逼近春希。 春希却只是大笑带过。 姬子眯起眼,不满地盯着这两位儿时玩伴。 「……一大早在干嘛啊?」 隼人傻眼的叹息声被路过的机车排气声掩盖了。 时间来到午休。 变成器材堆置区的旧校舍里有个空教室。 这里是远离教室喧嚣的避难所,也是春希和隼人的秘密基地。 浮现几分秋意的教室窗外,能看见卷积云如细沙般在高空缓缓流动。 「……培根蛋。」 「这是饭团耶。」 「是饭团啊。鸡蛋浓稠又松软,培根的香气紧跟在后,跟米饭意外对味耶。嗯,这个可以喔。」 春希说出有些难以形容,又有些惊讶的评语。 「春希,你只要看到新商品,就算知道会踩雷还是会勇敢尝试耶。」 「上次那个加了麻糬的神力饭团跟炼乳草莓牛奶就很可怕……」 「……我当时有阻止你喔。」 「不马上吃的话,感觉很快就会下架了啊!」 「笨蛋。」 隼人傻眼地叹息,彷佛在看某种可悲的生物。 春希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点傻,便俏皮地吐出粉色舌尖。 两人苦笑一阵后,又开始吃起午餐。 从窗外洒落的初秋阳光拖出了两人的影子,看起来比暑假前长了一些。 轻柔的微风将操场上学生的嬉闹声送了过来。 午餐在不知不觉中吃完了,他们将背靠上墙面。 两人屁股下都坐着抱枕,一个是深蓝色枕套,一个是印有小猫图样的白色枕套。 此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期间没说几句话。 周遭弥漫着平和安稳的气息,就像小时候那样。 好像很久没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回头一想,最近午休时间几乎都有其他人的身影。 比如未萌、一辉、伊织、伊佐美惠麻这些新朋友。 除了他们以外,还多了几个常聊天的同学。 春希过去根本无法想像,隼人转学过来后学校会发生这些变化。 隼人家里也是──思及此,她的思绪忽然被某个女孩子给占据了。 「──沙纪。」 「嗯?」 春希下意识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她惊讶地眨眨眼,似乎不是有意为之。 隼人疑惑地转过头来。 春希的脑袋一片混乱。 胸口焦虑又烦躁。 为了掩饰这些情绪,春希摇摇头,硬是把话题接下去。 「沙、沙纪是下次假日要出去采买吧?我在想有哪些东西是实际必需品。」 「对啊,虽然有基本的家具,但也只有那些……如果有招待客人的餐具、毛巾、各式扫除用品和洗衣篮,应该会方便许多,也需要体重计或防灾用品这些东西吧。」 「哦,感觉数量很多,体积也很大耶。」 「我就是要负责搬东西啊。还想顺便把暖桌棉被也买齐,我家也要买。」 「现在准备暖桌太早了吧?」 「但再过不久就是收稻的季节了吧?之后马上就会变冷喔。」 「听你这么说还有点道理……呃,这是你的判定基准喔!」 「哈哈,但接下来就是秋天了啊。姬子又要卯起来挑秋装了。」 「唔,我最怕挑衣服这种事了,买泳装的时候也是这样。」 「是吗?感觉你最近都开开心心地换各种穿搭,我还以为你没问题呢。」 「那是我故意耍宝想吓吓你而已!」 「啊,居然是耍宝喔!」 「唔嘻嘻!」 两人相视而笑,开心地聊起「如果有题目就好了」、「别用大喜利的思维来选衣服啦」这种可有可无的话题。 这时,春希抛出了有些在意的问题。 「唉,隼人,你觉得我适合哪种风格?」 可能没料想到吧,隼人惊讶地眨了几下眼睛,再用确认般的眼神盯着春希,让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嗯~~不晓得耶。我压根儿不知道女生的衣服有哪些。」 「这样啊。」 隼人果然给出了意料之内的答案。 完全是隼人会说的话,春希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 「当当当」的预备铃声正好在此刻响起。 春希用混杂了些许遗憾的嗓音喊了一声「嘿」,同时站起身。 正准备开门的隼人却忽然停下脚步。 「啊~~那个,我觉得春希不管穿什么都好看吧。」 「……咦?」 (插图007) 春希不禁发出呆愣的声音。 她看着隼人的背影,脑袋一片空白。 「挑你喜欢的衣服穿就行啦,我很期待喔。」 随后,隼人又用带着调侃和挑衅的嗓音抛出这句话,让春希的脸颊顿时发烫。 从春希的角度看不见隼人的表情,只见他逃也似的跑向教室。春希内心不禁小鹿乱撞。 「讨厌~~!你等着瞧吧~~!」 春希像孩子般大声喊道。 时间来到放学后。 随着宣告下课的钟声响起,整个学校立刻喧闹起来。 春希的教室里也充满各种样貌。有人干劲十足准备去参加社团,有人跟朋友讨论待会要去哪里,还有人选择马上回家。 她迅速将课本收进书包,并往隔壁看了一眼,发现隼人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还高举双手伸懒腰。 她不经意瞥见毫无防备裸露在外的侧腹。 心中便涌现想恶作剧的念头。 「────」 她屏住气息。 观察状况。 集中精神。 哈欠结束前的那一瞬间,就是最好的时机。 要用食指戳?像羽毛一样轻抚?还是用抓的? 不管怎样都好,总之她要为午休被捉弄一事报仇。 「二阶堂同学!」 「!怎、怎么了……伊佐美、同学?」 春希准备出手的那一瞬间,一旁有人出声喊她。 春希吓得肩膀一震并回头看,发现伊佐美惠麻有些歉疚地双手合十。 「不好意思,今天可以帮我代班吗?临时被通知社团要开会!」 「这样啊,可以喔。」 「哇,谢谢!下次一定会补偿你!」 说完,伊佐美惠麻就挥挥手冲出教室。 春希看着那道背影,露出苦笑,随后跟隼人四目相交。最近不管是社团活动还是打工,她都经常跟隼人共同行动。尤其是沙纪这学期搬过来后,就一直在一起。 该怎么办呢? 春希皱眉,走廊上又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二阶堂同学~~白泉学姊找你喔~~」 「呀呼~~二阶堂同学!」 「咦?」 春希循声望去,发现是经常在学生会帮忙时碰面的高二学姊,她前阵子才去帮忙而已。白泉学姊挥挥手走了过来,随后又有些歉疚地双手合十。 「抱歉,虽然有点临时,今天能请你来帮忙吗?我想麻烦你去各社团走一趟,把资料收回来,喏,跟五月运动会那时候一样!来,你看──用红线画掉的社团就是已经回收了。」 「那、那个──」 「还要问你加入学生会的意愿,如果你能积极考虑,我会很开心哟!那我先走了!」 说完,白泉学姊把一张纸塞给春希,没等她回答就像风一样离开了。 没想到一下子丢了两个要求。 被留在原地的春希有些为难地「唔~~」了一声。 这时,有人用手背轻轻敲了她的肩膀。只见隼人神情无奈地露出苦笑。 「哎,没办法啦,模范生。我代替你去打工吧。」 「隼人……嗯,麻烦你了。」 「啊~~二阶堂同学不能去啊,这下伤脑筋了……」 「森同学?」「伊织?」 接着又换伊织用指尖搔着脸颊,一脸苦恼地走了过来。 「我刚刚接到家里的通知,今天其他工读生都休假,所以想请隼人跟二阶堂同学都过来帮忙……」 伊织「唉」地叹了口气,夹杂着既似绝望又似觉悟的心情。 春希和隼人面面相觑。她想起打工第一天跟隼人和伊织值班,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只靠两个人应该撑不住吧,希望能再多一个人。 春希低头看着手上的资料,犹豫了一会。 「我还是去拒绝学──」 「那我代替二阶堂同学去打工吧,反正今天也不用练球。」 「哦?」「一辉。」「──海童!」 一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举手打招呼的同时还眨了眼。 他的动作还是这么有模有样,让春希反射性地皱紧眉头。 「暑假后半我也经常去代班,应该可以成为战力喔。」 「哦,一辉要来我当然举双手欢迎,女性客人的反应也很好。」 「啊、啊哈哈。」 「春希,这边应该没问题了。」 「……这样啊。」 问题解决后,隼人露出可靠的笑容。 春希以外的三个人就在她眼前聊着打工的事。 有种被排挤的感觉,胸口顿时隐隐作痛。 拿在手上的资料被她捏出了皱褶。 见状,隼人皱着脸用告诫的口气对她说: 「继续保持『伪装』,做起事来比较方便吧?」 「是没错啦……」 伪装。 当个好孩子。 这是母亲对她唯一的期许。 如今她早就明白这么做毫无意义。 但隼人说得也没错,戴上这个面具,做起事来确实方便多了。 尤其是白泉学姊委托的这种协助工作,可以转变成「校内表现」这种具体可见的数值,就更能体会这种好处。 春希视线低垂,来回看着手上的资料和隼人的脚边。 结果隼人摸摸她的头,像是在安抚她。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晚餐我会准备你爱吃的菜。」 「──啊。」 春希对隼人马上离开的掌心依依不舍,发出渴望更多的央求声。 她一抬头,就发现隼人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眼神透露一丝情非得已。 春希睁大眼睛。 所以她努力用理性压抑心中翻起的滔天巨浪,摆出微笑说: 「做普罗旺斯杂烩义大利面给我吃,就是我第一次在你家吃的那个。」 「好,包在我身上。」 把这个任性的要求(约定)一口气说完,春希便转过身去。 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出教室。 放学后又过了一会。 校舍变得人烟稀少,操场和体育馆都能听见热力十足的吆喝声。 「呃,这样就好了吗?」 「对,可以,谢谢你当场填写。漫画研究社是发行社刊跟插画展示,对吗?」 「嗯,应该跟往年一样。」 「那就没问题了,谢谢你的配合。」 「啊……」 春希露出微笑便离开美术教室。 身后却传来漫研社社员有些惋惜的声音,似乎想要春希多留一会,让春希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 手上拿着好几张资料。 要帮学生会把这些资料发送出去。 她在白泉学姊给的清单上,用红线画掉漫画研究社那一栏。 「再来是戏剧社,在第二服装间啊……」 春希叹了口气,独自走在静谧的校舍中。 社团大楼也附设了几个球场,目前几乎都是运动社团在使用。 文艺类社团就跟刚才的漫画研究社一样,大部分是将特殊教室当成社团教室使用。 春希往窗外一瞥,看见棒球队在操场上练习。难怪今天足球队休息啊──她不禁想起一辉。 这时,她发现自己倒映在窗上的影子。 一身整齐端庄的制服、乌黑亮丽的长发,以及如面具般贴在脸上的淡雅笑容。 跟小时候住在月野濑时简直判若两人。 而且隼人也不在身边。 这让她强烈意识到孤身一人的寂寥。 她又想起去打工的儿时玩伴(隼人)。 他一定正在跟一辉和伊织努力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吧。 自己却不在那里。 「……我在干嘛啊?」 春希觉得心乱如麻,还说出这种软弱的话。 之所以会帮学生会处理事务,本来就是她主动要求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加入学生会。 她的野心没有大到想拿下学生会长一职,只是想要「学生会」这个头衔。只要有三位现任干部举荐,随时都可以加入这间高中的学生会总务工作。 加入学生会不但是春希心目中「好孩子」的榜样,对大学指定推甄或奖学金审查可能多少也有些帮助──她是这么打算的。以升学为目的冷静思考后,这个计画的确很吸引人。 但进入学生会真的忙起来之后,跟隼人相处的时间就会变少吧。这一点让春希产生了犹豫。 脑海中忽然浮现沙纪的面孔。 发色和肤色都偏淡,充满空灵感,彷佛被风一吹就会消融在空气之中。但跟外表截然不同的是,这个女孩的内心坚韧无比,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搬来大都市。 如果是沙纪──一想到这里,春希就用力摇摇头。 「好,赶快把事情做完吧!」 春希像要鼓舞自己般喊出声音并拍拍脸颊。结果她一往前走,就迎面感受到一股冲击。 「!对、对不起,我刚刚没注意前面……」 「我也跑太快了……啊,你是……」 看来是在走廊转角处撞到人了,春希连忙低头道歉。 对方似乎也没注意,口气带着歉疚,随后脸色却越来越严肃。 「……」 「……」 春希疑惑地抬头一看,也倒抽一口气。 眼前这位女学生将一头蓬松长发编成公主头,散发出俏丽华美的感觉。让人印象深刻的绝美容貌,不管走到哪都是目光的焦点吧。春希当然也知道她是谁。 高仓柚朱。 在去年文化季的选美大赛中掀起话题,在春希这些高一学生之间也是赫赫有名。 说起近期跟她有关的传言,就是被一辉甩掉这件事,令人记忆犹新。除了一年级之外,这个传言应该也传遍了整个二年级吧。 ──同时也流传着「把她甩掉的一辉,却被春希给甩了」这个传言。 高仓柚朱瞪大那双意志坚强的眼睛,用锐利的视线盯着春希。春希则一脸尴尬,嘴角也频频抽动。 「你是一年级的二阶堂春希吧?」 「……对。」 她用确认的口气这么问,接着眯起双眼。 「……」 「……」 并用相当冒犯的视线将春希从头到脚扫过一遍,彷佛在打量她。 感觉真不舒服。 知道她对自己没什么好感,才觉得更不自在。 双方应该都明白对方是什么来历。 春希已经习惯他人散发的恶意了。 但内心还是会耗弱几分。 母亲、祖父母,还有看春希不顺眼的那些女学生。虽然已经尽可能保持距离,避免和他们扯上关系,但在隼人不在的国中时期还是碰过几次。 没想到刚跟隼人重逢时,就在他面前宣泄出这股深埋在心底的汹涌情绪──春希回想起这件事,轻轻摇摇头。 春希当然无意跟高仓柚朱吵架,但这种男女感情的问题,根本无法用道理解释清楚。光靠沟通就能理解只不过是奢望罢了。 「你……」 「是、是。」 「长得很可爱嘛。」 「…………咦?」 「嗯,除了脸蛋跟身材之外,头发、指尖和仪容都很完美,背脊也直挺挺的,感觉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换来的成果。二阶堂同学,你私下应该也很自律吧?」 「谢、谢谢你的赞美……?」 春希提高警戒,对方却莫名其妙用一本正经的口气称赞了她,话语间也听不出侮蔑或嘲讽。 对方意料之外的反应,让春希满头问号。 这时高仓柚朱忽然回过神来,故意咳了一声试图重振精神,再次变回认真的态度。 「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是二年级的高仓柚朱。」 「啊,是,你太客气了。我是二阶堂春希。」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传言吧……?」 「这、嗯……」 「我就直接问吧,你对一辉是怎么想的?」 「!」 她马上切入正题,甚至让人有种爽快的感觉。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春希哑口无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应该说她压根儿没想到情况会如此发展。 唯一明白的是,高仓柚朱确实如传言所说,对一辉抱持着非比寻常的情意。 「我、我看他很不爽。」 「……咦?」 所以她直接说出内心所想,没有丝毫包装。 「态度难以捉摸,对每个人都笑嘻嘻的,不但不会把心情写在脸上,还很会掩饰。」 「……」 没错,跟春希一模一样。 「但只要有人遇到困难,他就会马上察觉并给予协助。这种善良的表面功夫,该怎么说,就是让我一肚子火……!」 说着说着,春希的用词也变得越来越粗鲁。 之所以会这么生气,一定是因为一辉跟自己很像吧。 从理性层面而言,刚刚他愿意帮春希代班,确实让她松了口气。 但春希刚才其实是想跟大家一起去。 自己居然不顾隼人和大家一起打工,一个人跑来学生会帮忙──这个状况真的让她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这样一点也不理智。 这是感情问题,无关任何理由或道理。 「噗……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 看到春希气极败坏地嘟着嘴唇,高仓柚朱再也忍不住似的捧腹大笑。 春希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禁慌了起来。 春希自己也知道,她把高仓柚朱喜欢的对象说得太难听了。 「的确是耶。一辉对所有人都笑盈盈,老是让别人会错意,心思又太过缜密,时常帮助别人。真受不了,这种个性真是少根筋又邪恶啊。」 「喔、喔……」 即使如此,高仓柚朱还是笑到眼角泛泪。 听到本人口中说出这种话,春希更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我也觉得他──哎呀,那叠纸是什么?」 「啊,呃,是各社团的文化祭表演申请书。」 「戏剧社(我们)还没填吗?我也不太清楚耶……我跟你一起去吧。」 「好、好的。」 于是两人并肩往第二服装间走去。 春希对她重新审视。 高仓柚朱,戏剧社社员,二年级。 在去年的文化祭选美大赛中,一举拿下了评审、外部投票和才艺部门三个奖项,名声十分响亮。 她比春希高了一截,身材高挑修长,凹凸有致的曲线散发女人味。绝美的脸蛋化着淡妆,更凸显出俏丽风格。凛然可畏的姿态散发光明磊落的气度,显得自信洋溢。 近距离这么一看,春希便恍然大悟。 她显然对走在旁边的春希毫无恶意,这反而让春希更困惑了。 「你怎么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呃,那个……」 「呵呵,我自己也搞不懂,不过呢……当面听到你毫无保留的批评,我可能觉得很开心吧。」 「开心?」 「而且也觉得你观察入微。如果对一辉一无所知,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 「……这就不好说了。」 春希五味杂陈地皱起脸。 接着,高仓柚朱用有些羡慕的表情看着春希。 「我国中的时候──」 「高仓是在跩什么啊~~」 「我承认她满美的啦。」 「话也不是这么说啊……前阵子在决定剧本的时候,本来是讨论要用原创剧情,她居然说应该要演白雪公主或歌剧魅影这种经典戏码。」 「又不是幼稚园成果发表会!」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看来她们不知不觉来到了第二服装间,里面那些人显然是在对高仓柚朱展开批判大会。 「但看她被男人甩掉,感觉好爽啊~~!」 「对啊对啊,光是想像她不甘心的表情,就觉得好痛快!」 「不过那个小高一真的很帅耶。」 「到头来高仓也只会看脸啦,哎,重要的还是长相。」 「要是我们有人跟那个一年级的交往,不就太精采了吗?」 「呀哈哈,你还真敢说耶~~!」 她们说的这些坏话,恐怕是嫉妒心使然吧。 春希皱紧眉头,听着觉得很不舒服。 连无关的外人都这么难受了。 那当事人的心情该有多受伤呢──春希这么想,并将视线转向一旁,没想到高仓柚朱反倒露出怜悯的眼神。 察觉春希的视线后,高仓柚朱耸耸肩苦笑。 接着她不顾春希讶异的惊呼,将第二服装间的门猛地打开。 「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呢,能打扰一下吗?」 「「「「!」」」」 众人惊愕的视线扎了过来。 高仓柚朱却不当一回事,把从春希那里拿到的资料摊在她们眼前。 「哎呀,社长不在呀?得尽快决定文化祭的演出节目才行。要用原创剧情也行啊,但现在纸上一片空白,什么计画都没有耶,感觉不太妙吧。」 高仓柚朱说得理直气壮。 那群女社员彷佛被她的气势所震慑,连忙后退。 「那、那个,嗯……」 「是、是啊,你说得对……」 「对了,我们要先去讨论小型道具的事情……快走吧?」 「还有,想跟他交往的话,就得告白才行。一辉跟你们毫无交集,所以我很期待结果如何喔。」 「「「「!」」」」 高仓柚朱的一举一动彷佛摆明着说「你们说的坏话我都听见了」。那几个女社员便一脸尴尬,逃也似的冲出第二服装间。 春希就在走廊上看着这一切。 第二服装间恢复平静后,高仓柚朱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 她再次看向春希并苦笑,像是在说「你看吧」。 「这群人真无聊。跟她们相比,二阶堂同学完全不一样。」 「喔、喔……」 高仓柚朱用彷佛能将春希贯穿的视线紧盯着她。 「我很喜欢一辉。摸不透真心,对每个人都慈眉善目,却还是会对遇到难题的人伸出援手,我就喜欢这样的一辉。」 「──」 简直像在宣战。 ──不,不对。 该说的话应该还有很多。 但不知怎地,高仓柚朱这种堪称坚韧的性格让春希看见了沙纪的影子。 这份近乎愚蠢的直率太过耀眼,春希完全无法直视,只能别开视线。 「下次再聊吧?」 高仓柚朱露出爽朗的笑,随手往春希肩上拍一拍便离开了。 只剩春希像个迷路的孩子,独自愣在原地。 ──────────────────────── 第5话 各自的放学后/隼人 某个镇上的车站前,有间总是大排长龙的纯和风店铺「白糕点铺」。这间和菓子店创业于天保年间,店员的箭羽纹袴裙制服是一大特色。 但今天只有身穿甚平服装、围着半身围裙的几个男店员在店里忙碌地跑来跑去。 「五号桌要三份葛切凉粉抹茶圣代!」 「收到~~吧台区点的葛切凉粉抹茶圣代也做好了,帮我拿过去!」 「一号桌这边也要点两份葛切凉粉抹茶圣代,还要一份难得有人点的鲜奶油馅蜜凉粉……可以的话,一号桌还是让一辉送餐吧,我去五号桌。」 「听到了没,一辉?」 「哈哈,了解。」 隼人有些不满地看向店内,只见一群穿着制服的女学生对一辉投以热情的眼光。一辉对她们露出亲切的微笑时,现场就传来「「「呀啊!」」」的尖叫声。 见状,隼人和伊织看着彼此苦笑起来。 「不过,我们应该是和菓子店吧?」 「葛切凉粉抹茶圣代上面不是有放蜜红豆吗?」 「但一样是圣代啊!」 「啊哈哈,不过幸好大家都点这个才忙得过来啊。这都要感谢一辉。」 「这倒是。」 隼人将视线转向在店内四处穿梭的一辉。 不必特意强调也知道,一辉在学校可是话题性十足的超级大帅哥。 有一张鼻梁高挺的帅气脸蛋,还在球队练出一副柔软的身躯。带着爽朗笑容的他显得亲和力十足,只要不经意地说句「葛切凉粉抹茶圣代是本店主打」,女性客人就会全部都点这一道。 多亏点单相当集中,隼人才能游刃有余地完成工作,甚至还能像这样打屁聊天。 一辉似乎对这种热情的注视习以为常了,他应该也知道大家都在盯着他看吧。他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彷佛这份工作是他的天职一般,让隼人发出一言难尽的叹息。 他忽然转念一想:春希当时的表现如何呢? 于是脑海中便闪过春希一脸淘气地说「谁拿到的点单比较多」、「将空盘一口气全端回去的诀窍」、「要服务好几桌的时候怎么走才最有效率」的模样。她完全不在乎客人的眼光,开开心心地投入工作,就像在打游戏。 跟一辉相比,他觉得春希的表现很好笑,忍不住噗哧一笑。 「隼人?」 「!啊啊,呃,没什么……我觉得一辉很厉害。」 「对吧?都希望他以后可以来我们家上班了。」 「我们家……伊织,你之后真的要继承这间店吗?」 「嗯~~呃,会继承吗?我也不晓得。」 「……咦?」 隼人不经意抛出的话题,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这间「白糕点铺」是伊织家经营的,创业于天保年间,是传承六代的老店。所以隼人理所当然地以为伊织也会继承家业。 隼人惊讶地眨眨眼,伊织就有些害羞地别开视线低喃道: 「啊~~那个,我有一个姊姊。」 「咦……啊,你有姊姊喔?」 「对啊,我姊一心想继承这间店,现在还认真到利用大学的暑假期间去义大利研究甜点,所以不一定要由我继承。」 「哦,这样啊。」 「对现在的我来说,继承家业只是个有力的备选而已。说穿了,未来的事离我还很遥远,根本无法想像啊~~」 「……这么说也对。」 两人对彼此露出有些无奈的笑,这时一辉「呼」的一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走了回来。 看到隼人和伊织聊得不亦乐乎,一辉摆出有点闹别扭的表情。看来店内的盛况也平息了些。 「你们笑得很开心嘛,在聊什么?」 「啊啊,伊织说他有姊姊。」 「咦,没听说过耶。也没看过像你姊姊的人啊。」 「她利用暑假去义大利短期研修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原来如此,大学的暑假感觉很长嘛。但为什么要去义大利?」 「谁知道?但她出发前喊过『义式冰淇淋跟红豆馅是绝配!』、『提拉米苏跟最中饼有无限的可能性!』这几句话。」 「啊哈哈,你姊姊很敢冲耶。」 「小时候姊姊都把这股气势发泄在我身上,我老是被她耍得团团转。」 伊织一脸颓丧地发出「呜恶」一声,隼人和一辉想像当时的画面,不禁哈哈大笑。 这时伊织耸耸肩,忽然灵机一动,将话题转到一辉身上。 「对了,一辉呢?你有兄弟姊妹吗?」 「我也有个姊姊,大我一岁。」 「跟我家姬子相反啊。她的个性怎么样?」 听了隼人的提问,一辉先是回头看看店内情况,又将手抵住下巴「嗯~~」地沉吟了一会,才皱着眉说: 「……我行我素的人吧?」 「原来如此,跟一辉很像啊。」 「咦?我给人这种感觉吗?」 「对啊,我的步调已经被你打乱过好几次了。」 隼人一脸泄气的模样,莫名兴奋的伊织也越说越激动。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啦,隼人,那可是一辉的姊姊喔!一定是超级大美女吧!超让人在意的。对了,你手边有照片吗?」 「!啊,嗯,呃,没有啦。正常人不会随身携带姊姊的照片吧。」 「哈哈,也是啦,我手边也没有姊姊的照片。」 「说到照片,那个巫女本人比照片还要可爱呢。」 「咦,一辉看过了吗?」 「之前她特地来学校接隼人回去,就是那时候看到的。」 「唔,我也好想看喔!对了,巫女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啊……嗯……」 隼人一时间无法表达。 他试着在脑想中回想沙纪。 是妹妹(姬子)从小到大的朋友。 和隼人之间的关系看似亲密,实则疏远。 小他一岁的沙纪内心不像空灵的外表那么脆弱,是个意志坚强,十分可靠的女孩子。 他想起前几天在医院发生的事──不禁眉头紧蹙。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喂喂。」 伊织忍不住吐槽。 现在的她跟以往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尤其是这几个月,她给人的感觉真的变了很多。 一辉也朝面有难色的隼人瞄了一眼,苦笑着说: 「对了,隼人,你想好要送什么礼物报答她的照顾之恩了吗?」 「唔唔,还没。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实在毫无头绪。」 见隼人紧张地屏住气,一辉和伊织便发出调侃的笑声。 笑了一会,面带微笑的一辉灵机一动说: 「她是不是刚搬来没多久?」 「才一个多星期吧。」 「那应该还缺一些日常用品吧?可以送她平常生活用得上的物品,或是替生活增添情趣的小东西啊。」 「……原来如此。」 他觉得这主意很棒。 隼人也想到一些自己刚搬来时想要的东西。 但如果是女孩子想要的东西,那就更难选了。撇开实用性的部分,还要兼顾设计感的话,他实在没有信心。 他和一辉四目相交,一辉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 隼人有点害羞地开口问: 「那个,你们下次假日有空吗?」 「啊,我要跟惠麻约会。」 「我有空。」 「我们要去采买沙纪的日常用品,但我想趁姬子她们挑衣服的时候去买礼物,想请你帮我出点主意。」 「原来如此……是没问题啦,但我真的可以去吗?」 「嗯?啊啊……对喔,抱歉。一辉,你有点排斥跟女生相处吧?」 隼人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不禁一脸尴尬。 一辉很受欢迎。虽然不太清楚,但他过去似乎发生过一些事,所以跟女生交流时变得格外慎重。隼人只顾自己方便,没能考虑到这一点。 一辉却急忙挥手否认。 「不不不,你误会了!喏,你们几个就像自家人一样,我真的可以加入吗?」 「嗯?应该可以吧。」 「我无法想像小巫女被一辉迷倒的样子耶。」 隼人试着想像沙纪和一辉见面时的场景。 虽然会保持一定距离和平相处,但他实在想像不到沙纪被一辉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就跟春希一样。 「……我也是。」 「!是、是吗?」 「哈哈,她一定可以跟一辉处得来啦……哦,有客人了。」 三人聊得正投入时,告知客人上门的铃声就响了,还能听见女孩子的尖叫声。 一手包办厨房事务的伊织挥挥手表示「两位慢走」,隼人和一辉也看着彼此点点头,决定再加把劲。 来到外场看见身穿水手服的国中女孩集团时,隼人的脸就僵住了。 「欢迎光──咦?」 「哥,我来了……呃,一辉学长也在!」 「姬子?」 「姬、姬子!」 姬子一派轻松地举着一只手,看到一辉时不禁瞪大双眼。 她的国中朋友在身后「呀~~!」地兴奋起来,唯独沙纪神情有些紧张,露出尴尬的笑容。 被自家人(妹妹)看到自己工作的模样实在有点害羞。毕竟沙纪跟其他朋友都在,而且上次是偶遇,这次姬子是知道才来,所以更尴尬。 隼人眯起眼瞪着姬子,小声地说: 「你来干嘛?」 「我想让沙纪看看这里可爱的制服……唉,小春不在喔?」 「她今天没来,去帮学生会处理事情了。」 「学生会?」 听到不熟悉的词汇,姬子一脸呆滞地歪着头,还皱起眉头,彷佛在努力把学生会跟春希联想在一起。 这时店内刚好有客人从座位上起身。 我抓住这个大好机会,拍拍旁边一辉的肩膀。 「那我去结帐,一辉,姬子她们交给你了。」 「!啊、啊啊,嗯。姬子,你们跟我来。」 「好~~对了,一辉学长,这个装扮很适合你耶,根本就是男公关嘛!」 「呃,这算称赞吗?那……『感谢您莅临本店,今天为您准备了特等席喔』。」 「啊哈哈哈哈哈!一辉学长真的好像男公关!」 一辉用有些滑稽的模样表演,并将姬子一行人带往空座位。 隼人一边结帐一边心想「这小子学得真像」,并和走在最后面的沙纪对上视线。沙纪对他轻轻挥手,感觉有些害羞。 这个举动从她以往的表现完全无法想像,让隼人吓了一跳,但隼人也反射性地轻轻挥手回应。 结果沙纪惊讶地眨眨眼,脸颊泛起一抹羞红,才急忙跟上姬子她们的脚步。看到如此可爱的反应,隼人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喂~~隼人~~结完帐就帮我把五号桌的餐送过去~~!」 「!好喔~~!」 听到伊织从厨房传来的声音,他才回过神。 接过餐点送餐的路上,他往姬子她们那桌瞥了一眼。 「今天要吃什么呢~~!」 「哇、哇,好厉害喔,小姬!居然有这么多种类……!」 「……上次来的时候,我的最终候补是这个、这个、这个和这个……」 「啊哈哈,雾岛已经疯狂看起菜单了啊。」 「哎、哎哟~~」 「但真的很难决定耶,这里的品项还会依照季节变化。」 「我们乡下只有春天艾草、秋天栗子这个区别,因为就是用长在附近的食材~~」 「附近?这说法让人很在意耶!」 姬子自顾自地认真看起菜单。 沙纪则和国中朋友们围着菜单兴奋讨论。 眼前这一幕就是随处可见,女孩们和乐融融相处的平凡画面。 看来沙纪转来这所学校后也过得很顺利,隼人安心地叹了口气。 一辉看准她们话题中断的时机,端着水杯走了过来。 「来,请用,要点餐了吗?葛切凉粉抹茶圣代是本日主打菜单,还附赠黄豆粉,只限今天喔。」 「啊,就点那个吧~~」 「我也要。之前就很想吃吃看了,还附赠黄豆粉,只能点了。」 「我也跟穗乃香她们点一样的吧~~!」 「呃,那个,我……」 见她们难以抉择,一辉便不着痕迹地给出划算的建议,结果大家马上就点了葛切凉粉抹茶圣代。隼人心想「这小子还是这么圆滑」并叹了口气,但叹气的心情和刚才不太一样。 「姬子,你也要点这个吗?我记得你之前也吃得津津有味。」 「嗯~~我不要。」 「!」 「咦?雾岛,今天点这个很划算耶。」 「我上次吃过了嘛,今天得开发其他品项才行!」 「啊、啊哈哈……」 其中只有姬子一个人不赏脸,她不客气地拒绝了一辉的推荐,环起手臂发出「嗯~~」的沉吟声,视线还紧盯着菜单。 一辉的微笑面具彻底僵住了。 隼人无奈地将手放上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这时,他忽然感受到视线。 隼人疑惑地抬起头,看见沙纪一手拿着菜单询问一辉(店员): 「那个,这里面有哥……有、有小姬哥哥做的品项吗?」 「!啊啊,嗯,他之前做过刨冰类的,应该没问题……对吧,隼人?」 「喂、喂!呃,刨冰类我确实有办法做啦。」 「那、那我要这个宇治金时雪花冰。」 「哥做的吗!那我也要点一样的!这也在我上次的最终候补名单里面~~」 「两份宇治金时雪花冰,三份葛切凉粉抹茶圣代对吗?各位稍等一下。」 点完餐后,一辉就笑盈盈地离开了。 不知为何变成隼人要做刨冰。 回到厨房后,送来点单的一辉就一脸愧疚地跟他道歉。 「抱歉,都这么忙了,还要麻烦你特地抽空做刨冰。」 「没差啦,待会要请你负责外场一段时间,我也觉得不好意思……真受不了姬子那丫头,对不起喔。」 「啊哈哈,不会啦,这种强硬的态度很有姬子的风格啊。」 「她从小就很难搞。」 「因为不好对付,姬子他们那桌就麻烦隼人去送吧。」 「呃,我才不要服务妹妹咧!」 「……我刚刚也帮朋友的妹妹点完餐了,这次换你了吧。」 「好啦~~」 被他这么一讲,隼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发出绝望的叹息。 一辉喊了声「好!」像在为自己打气,就端着做好的一号桌餐点走到外场。 「那么伊织,我做两碗宇治金时喔。」 「嗯,麻烦你了。其实我的手完全进入葛切凉粉抹茶圣代模式了,不太想做其他餐点,刚刚做馅蜜凉粉就花了一点时间。」 「哈哈,这样啊。」 跟伊织知会一声后,隼人就开始准备刨冰了。 虽然配料很多,但不会很难做。 他心想:「这样可以吧?」将冰刨得多了一些,淋上浓厚的抹茶糖浆后,又加了汤圆、蜜红豆、黑芝麻与香草冰淇淋等配料。 「伊织,这样可以吧?」 「嗯~~还行啦,但还差一点。加上这个……就可以了。」 隼人请伊织确认后,伊织就迅速挤了点霜淇淋在上头。 见隼人有些惊讶,伊织便咧嘴一笑。 「可以这样放吗?」 「只有妹妹跟小巫女的餐点没有变化,未免太无聊了吧。」 「抱歉……不,谢谢你。」 「嘿嘿,就说没关系了。」 伊织平常很会迎合他人,在这种时候又很贴心,才让人无法讨厌。 隼人露出苦笑,接着有些紧张地准备将刨冰和伊织做好的圣代送到姬子她们那一桌,却忽然停下脚步。他的视线落在那两碗刨冰上。 他暂且放下托盘。 「怎么了,隼人?」 「没事,我准备一下,姬子一定会用到。」 「啊啊,原来如此。」 看到隼人拿出茶杯,伊织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隼人将热水壶里的焙茶倒进茶杯后,再次往座位走去。 「各位久等了。」 「哇、哇啊!」 「不愧是主打商品!」 「一定要拍照!」 「哦,哥很厉害嘛。」 「分量比想像中多耶!」 (插图008) 一端上桌,众人就发出欢呼声。简单说声「我要开动了」之后,就各自伸出手。 听到大家发出「嗯嗯~~!」这种觉得很好吃的声音,隼人也跟着笑了。 「好痛~~!」 「~~~~!」 挖着刨冰狼吞虎咽的姬子和沙纪忽然觉得头痛,整张脸皱成一团。 隼人早就猜到似的露出苦笑,将事先准备的温热焙茶端到两人面前。 「两位请用茶。」 这次她们将焙茶灌进嘴里,大喊一声:「「好烫!」」身边的人都被她们逗笑了。 隼人傻眼地转过身,正好和面带微笑看着这里的一辉对上视线。 「准备得很周到呢,隼人。」 「……真希望她们再沉稳一点。」 「啊哈哈。」 两人如此闲聊,同时准备进行接下来的工作。 ──────────────────────── 第6话 一辉的烦恼 打工时间结束。 和足球队练习时不太一样的疲惫和成就感笼罩着一辉。 从店铺后门走出去后,一辉伸了懒腰,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好长。 他往西方的天空看去,零散的卷积云也被染得通红一片。 本来就已经做好打工会很忙的准备了,没想到工作结束后心情这么畅快。 「哎,辛苦啦,一辉,总算熬过去了。」 「能帮上忙就好,我有帮到你吧?」 「当然有啊。真是的,姬子偏偏挑这种时候来,烦死了。」 「……啊哈哈。」 听到隼人对妹妹(姬子)百般抱怨,一辉心中有些躁动。 上一次和姬子见面,是暑假刚开始去水上乐园的时候,时隔一个多月。 津津有味地吃着刨冰的表情。 和朋友开心聊天的模样。 以及有别于其他客人,对自己毫不在意的眼神。 他捂住莫名隐隐作痛的胸口。 随后,他发现隼人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脸。 「你还好吧?」 「……呃,什么?」 「没有啦,因为你的表情还是工作时的服务业模式。」 「!啊、啊啊,嗯,可能僵住了吧。」 听到一辉连忙抛出的借口,隼人露出吐槽般的苦笑。一辉勉强挤出尴尬的笑容回应这位「朋友」。 一辉自己也知道,当时一看到姬子的脸,他就急忙戴上了面具(笑容)。 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应该没有留下不好的印象吧? 应该有表现出适当的距离感吧? 他满脑子都是这些疑虑。 「一辉,你要搭电车吗?那我往这边走喽,得赶快回家做晚饭才行。」 「真是辛苦。明天学校见吧。」 「好!」 可能是在赶时间吧,隼人一说完就小跑步离开,他的背影转眼间就被商店街的人海吞没了。 傍晚的车站前充满熙来攘往的忙碌人群。 一辉就在这群人当中随处闲晃。 漫无目的。 只是不想马上回家。 某种郁闷的情绪正在心中翻搅。 可是这条商店街的规模并不大。 走没多久就能看见尽头。 宽广的干线道路往前笔直延伸,这次看见的不是行人,而是来来往往的许多车辆。 踏上那条路的瞬间,忽有一阵强风扑面而来。 「!」 被风卷起的落叶打上一辉的脸,他不禁闭起眼,停下脚步。 「……我在干嘛啊。」 他拿下贴在脸上的落叶,随着叹息吐出这句呢喃。 最近他的心都悬在朋友的妹妹姬子身上。 在水上乐园时,姬子略显寂寞的那个表情至今记忆犹新。 而且他的心经常在无意间就被搅得一塌糊涂。 但也不是想和她更进一步或做点什么。 再说,她就只是朋友的妹妹而已。 感觉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 而且一辉心中仍有无法摆脱的芥蒂。 『叛徒……!』 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明确恶意。 直接翻脸疏远自己的旁人。 藏在笑容后面的盘算与欲望。 当时感受到的那种──他已经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了。 「拜拜,明天见~~!」 「明天去你家来场电动大战吧!」 「好啊,我才不会输~~!」 「我要回家特训~~!」 这时,一群正在聊天的小学生经过一辉眼前,每个人都笑得天真无邪。 一辉看着他们,觉得那种表里如一的模样好耀眼。他们的身影消失后,一辉发出一阵充满自嘲的叹息。 一直呆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彷佛要让自己重振精神,他往脸颊一拍。同时,有个人有些顾虑地喊了他一声: 「那个……你是海童同学吧……?」 「!三岳、同学……?」 一辉回头一看,发现是个身穿制服、编发相当可爱的女孩子──未萌。 她手上抱着一袋东西,应该是在其他地方办完事情要回家吧?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呃,那个……」 未萌微微歪着头问。 但一辉没想到会遇到她,说起话来支支吾吾。 说穿了,一辉根本没在做什么事,他自己也想问。 现场弥漫着些许尴尬的气氛。 一辉望向四周,心想「得说点什么才行」,但未萌身后只有一条宽广的干线道路。 未萌忧心忡忡地看着一辉的表情,眼神彷佛透露出「你还好吗?」这四个字。 未萌也是个喜欢关心别人的少女。 ──就像隼人一样。 所以为了不被她看出心思,一辉急忙戴上笑容面具给出借口。 「那个,我刚刚去帮隼人他们代班啦,就在之前你听我吐苦水的那间白糕点铺。我对这一区不太熟,所以想找找有没有其他好玩的。」 「…………」 「在陌生的街道上散步很有趣呢。有从来没见过的店,就算是连锁店,跟我住的地方相比也有不同的特征。对了对了,我住在重划区,老建筑都陆续拆迁,就像一张白纸──」 「你之前说想支持的那个女孩,你跟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 未萌尖锐的一句话,让一辉的笑容面具出现裂痕,随即瓦解剥落。他的视线到处游移,嘴角也频频抽动。 变化应该很剧烈吧。 抛出疑问的未萌本人似乎也对一辉的反应有些意外,一脸惊讶地慌张起来。 现场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 「……对、对不起!」 「咦?」 「我、我是不是又会错意,还是妄下定论了呢……那个,给你添──」 「等、等一下!」 未萌可能也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只见她连忙愧疚地低头致歉,皱起的脸带着自嘲。 未萌只是在担心一辉罢了。 因为一辉感觉不太对劲,所以感到忧心,没有任何算计。 一辉却刻意掩饰,装出没事的样子,未萌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种可耻的行为,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 于是一辉用力往自己的脸颊一拍,把未萌吓得双肩颤抖。 「海、海童同学!」 「好痛~~」 「啊、啊哇哇,你的脸颊变得好红……!」 「啊哈哈,我想让脸部肌肉放松一点啦。对了,三岳同学,想麻烦你跟我聊一聊。」 一辉拿出满满的诚意,认真地看向手足无措的未萌。 被他这么一看,未萌先是吓得倒抽一口气,随后才轻轻点头。 天空群青色的部分,色调逐渐加深。 一辉和未萌往隼人刚才离开的方向并肩走着,看来她家也是往这里走。 「……」 「……」 两人都没说话。 就只是在住宅区中漫步,往未萌家前进。 偶尔会感受到未萌偷偷看向自己的视线。 但一辉只是一脸尴尬,脸颊被夕阳染成了枫红色。 想跟未萌聊一聊。 可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未萌或许也发现了,所以耐心地等他开口。 眼下这个状况,一辉自己也感到不耐烦。 此时却听到轻笑声。 「三岳同学?」 「啊,没什么,你的表情一直变来变去……所以我在想,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你露出这种在学校从未出现过的表情。」 「……就是很普通的女孩子吧。但该说她跟别人不太一样吗?虽然她笑口常开,个性天真又有趣,却会露出非常寂寞的表情……」 「你才开始在意她吗?」 「但就算我想进一步探问,我跟她之间又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所以你想跟她变得更好,和她成为朋友?」 「!」 回想起来,让一辉最无法忘怀的,就是她在水上乐园表示「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时的表情。 后悔、寂寥、看破一切──藏在平常那张天真无邪的笑容后头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忽然崩落而下。 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人到底是谁? 惊讶、疑惑、愤怒──他试着用这些方法定义涌上心头的种种思绪,但都不够贴切。 他至今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一辉捂着胸口叹了口气,同时说出内心所想。 「……或许吧,但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毕竟以前我和女生之间有过纠葛……」 「你很害怕吗?」 「咦……?」 未萌却回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一辉不禁停下脚步,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她的脸。 未萌眨了两三下眼,才神情凝重地说: 「你的表情看起来相当不安。我懂这种……害怕与他人更进一步的感觉。我曾经跟你一样,就算和对方聊得来,想和他成为朋友,却因为迟迟找不到机会而临阵退缩……那个,如果是我误会了,还请你谅解。」 「啊……」 感觉有某些情绪重重地沉进心底,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颊。 害怕、不安、恐慌。 完全正确。 说不定「隼人(朋友)的妹妹」这一点也让他耿耿于怀。 仔细想想,或许就是因为自己疑神疑鬼,行事太过慎重,才会出现那种可笑的反应。 对一辉来说,朋友是特别的存在。 现在好不容易变得顺利许多,不像国中那样辛苦,所以他很害怕改变。因为他经历过昔日的平稳生活瞬间瓦解的感受,才会加倍恐惧。 此刻他才终于发现自己变得如此胆小。 于是一辉轻轻摇头,像是放弃挣扎。 「……不,三岳同学说得没错。我很害怕回到孤身一人的感觉……怕得不得了。因为以前有过一次惨痛的失败……」 他将内心的脆弱摊在阳光下,过了一会又叹了口气,彷佛对这样的自己有些傻眼。 然而看了一辉的反应,未萌不但没有嘲笑,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目光有些动摇,双唇也微微颤抖。 「孤独的感觉,很难受吧。」 「……三岳同学?」 「我也是某天就忽然变得孤零零一个人,所以……」 未萌露出带着自嘲的浅浅笑容,一辉觉得那张脸简直就是他镜中的倒影。 心脏跳得好快。 不是只有自己才是特别的。 一辉睁大双眼,捂在胸前的手将衬衫抓出了皱褶。他忍不住牵起未萌的手。 「那、那个,你能不能、呃,陪我练习呢?」 「练、练习……?」 「是、是啊,练习如何成为朋友!如果三岳同学、不介意……」 这个行为太过冲动。 (插图009) 这些话听起来也很像借口。 最要命的是,一辉也被自己吓到。 未萌大惊失色,似乎也被吓到了,绑成公主头的后脑杓的发尾也频频跳动。 但理解这句话代表的意义后,未萌虽然惊讶,还是点了点头。 「可、可以啊,你不嫌弃的话──」 「汪!汪汪汪、汪!」 「!三岳同学!」 「不可以~~廉人~~……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未萌!」 「呀……是廉人和奄美奶奶!」 这时忽然有只大型犬朝未萌猛冲过来,原来是苏格兰牧羊犬廉人,年迈的女主人也被它拉着跑。 一辉反射性地冲到未萌面前保护她,廉人却忽然停下来,礼貌乖巧地坐在原地「汪!」了一声,对一辉身后的未萌打招呼。 「别担心,海童同学,这孩子──廉人虽然很顽皮,但个性温顺又聪明。」 「汪!」 未萌面带苦笑走到廉人面前摸摸它的头,廉人就开心地叫了一声。 一辉也觉得廉人很黏未萌。 「真对不起,廉人又这样,一看到未萌就冲过来了。」 「呵呵,没关系,它平常就这样嘛……对吧,廉人?」 「汪!」 「这孩子真是的……不过未萌,你跟这个小帅哥感情很好呢。最近还换了发型,难道……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唔咦!」「!」 听到奄美奶奶的起哄,一辉才发现自己还牵着未萌的手,于是急忙拉开距离。 「我、我跟海童同学不是那样!」「我跟三岳同学不是那种关系!」 「哎呀哎呀唔呵呵呵,抱歉打扰两位了,我还是先撤退吧。走吧,廉人。」 「汪!」 她似乎搞错了什么,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离开现场。廉人今天也特别会察言观色,十分乖巧懂事。 被留在后头的一辉和未萌脸颊都被羞涩和腼腆染得通红一片。这时,一辉的手机发出收到讯息的通知声。 『热死了。兰姆葡萄。巧酥。』 是姊姊传来的,内容只有短短的这几个字。 但一辉恢复以往的从容,露出苦笑。 他把手机萤幕拿给疑惑地歪着头的未萌看。 「……呃,这是?」 「我姊传的,要我买冰淇淋回家。」 「原来如此。啊,你有姊姊啊?」 「我是个抬不起头的弟弟喔。」 「呵呵。」 气氛变得和缓了些,未萌在胸前握紧拳头,转头对一辉说: 「希望你跟那个女孩子发展顺利喔。」 「啊啊,嗯,我会努力。」 一辉回了一个充满决心的笑容。 ──────────────────────── 第7话 邂逅 星期天早上,雾岛家的客厅。 被迫坐在沙发上的隼人一脸苦涩。 「……还没好吗?」 「哥,不要乱动!」 「小姬,不要抓得太刻意,改成自然顺下来的感觉如何?沙纪,你觉得呢?」 「唔咦?呃,我觉得都很有新鲜感,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 隼人已经被以姬子为首的这几个人整理头发超过半小时了。 有时还会被迫去更换穿搭,宛如换装娃娃。在打扮方面,隼人没什么坚持,只能任凭摆布。 其实他觉得只要别太难看就好了,但看她们玩得不亦乐乎,隼人也不好意思泼冷水。而且他也不排斥。 他重新将视线移到眼前这三人身上。 姬子穿着宽松针织棉上衣搭配紧身裤,营造出淡淡的成熟风格。 春希则是夏季粗针织衫搭配拼接裙,呈现出符合高中生的休闲氛围。 沙纪是一袭外出用的可爱洋装。 撇除亲友的滤镜,隼人也觉得她们三个很可爱。 妹妹、儿时玩伴、妹妹的朋友。 隼人之所以能在她们身边,也只是因为关系亲近。 而且他还就近目睹春希在重逢后开始注重便服搭配,变得越来越有魅力。一想到这里,他就皱起眉头。 「完成!」 这时,姬子满意的喊叫声将隼人差点陷入思绪泥沼的意识捞了回来。 「哦,好像比平常多了几分男人味耶~~」 「跟以往的感觉差好多,让人有点心动耶~~」 姬子自豪地挺起胸膛,看来她对成果十分满意。 隼人有种「终于结束了」的解放感,并抓起一撮抹过发蜡、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的头发,好像变长了不少。 这么说来,最后一次剪头发是什么时候啊?他想了一会。 「下次我也去一趟发廊好了……」 「「「!」」」 听到他这声呢喃,三人都表示惊讶。 「隼、隼人,你终于情窦初开了吗……!」 「哥,你早上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哥、哥哥染上了都会的色彩……」 看了她们的反应,隼人不满地嘟起嘴表示:「……什么意思啦?」结果春希难得用「算了算了」安慰他。 初秋的阳光虽然柔和了不少,依旧热力四射,彷佛夏天还舍不得离开。 这个时节走着走着还是会满身大汗,但也是出游的绝佳日子。 离家最近的车站验票闸口将准备出去玩的一大群人全都吞了进去。 隼人和沙纪一同站在售票机前。 「呃,我们现在这个车站……车站……在哪里啊……」 沙纪看着像蜘蛛网密密麻麻的路线图,觉得头昏脑胀。在一旁买完票的隼人看了便上前支援。 「买180圆的车票就行了。」 「谢、谢谢。」 「我第一次看路线图的时候,眼睛也快花了。」 「啊哈哈,车站这么多,转车也很复杂,真的会乱成一团呢。」 「是啊,我还是不太习惯。」 两人面带苦笑穿过验票闸口,先走进车站的姬子和春希已经露出催促的表情在等他们了。隼人和沙纪互看一眼,并耸耸肩膀。 走进月台的同时电车正好进站,一行人便抓住机会搭上电车。 车厢内座无虚席,十分拥挤,到处都是抓着扶手的人。沙纪看着眼前的这幅景象,不禁说道: 「天啊,座位全坐满了……是沙丁鱼电车耶……」 隼人一时没听懂沙纪在说什么,又往车厢内看了一眼,姬子不禁喷笑出声。春希则面带微笑,用十分温柔的嗓音说: 「沙纪,真正的沙丁鱼电车是挤到水泄不通的程度,乘车人数应该比现在多三倍。」 「咦!」 沙纪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将视线扫过被坐满的座位,再用「真的假的?」这种提问的眼神看向姬子。姬子回了个苦笑,硬是转移话题。 「对了,沙纪,在这边搭电车移动的时候,有IC卡比较方便喔。」 「是在闸口刷了会『哔哔』叫的那种卡吗?」 「我是用手机的行动APP,还可以累积点数。」 「哦~~我也用用看好了……」 「嗯嗯,强烈推荐。对了,哥为什么不办一张啊?」 「这……」 被妹妹这么一瞪,隼人顿时哑口无言。 老实说,他觉得没什么必要。最近去打工或去医院探病的时候,他也都舍不得电车费改用徒步前往,所以更不想办了。 「对了,沙纪,你今天想怎么逛?」 「呃,那个,先把生活必需品买好,买买衣服,最后看还剩多少时间,再去逛逛家具之类的大型物件。」 「这样啊,你都请我们来帮忙搬东西了,要卯起来买喔。」 隼人这么说,强行转移话题。 姬子大喊一声:「啊,被哥逃掉了!」沙纪和春希也「啊哈哈」地苦笑,隼人则无奈地搔搔头。 随着电车摇晃二十几分钟后,一行人便抵达目的地。 这个进出站人数在世界也是数一数二的车站,宛如一座复杂要塞或巨大迷宫,排队人潮川流不息。虽然已经来玩过好几次,但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潮冲散,隼人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 更别说是第一次造访的沙纪了,她已经头昏眼花,完全被震慑住了。 「哇、哇、哇,好多人!」 「啊哈哈,沙纪,走这边~~来,手给我。」 「唔唔唔~~……」 沙纪差点被人海淹没带到别的地方。姬子上前帮忙后,为了不再迷路,沙纪便紧紧抓住她的手,立场跟以往完全相反。隼人见状,不禁莞尔。 但可能是觉得车站大楼里随处可见的店面和广告很稀奇吧,沙纪东张西望被带着到处走的样子,实在很像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隼人欣慰地看着她的背影,结果和轻笑出声的春希对上眼。 「原来沙纪也有这种孩子气的一面。」 「我懂这种兴奋的心情,因为我当时也是这样。但我觉得还有其他原因。」 「嗯?」 「是不是因为她不再心怀顾虑,愿意在我们面前表现出真实的一面……就像她那天宣告的那样。」 「…………这样啊。说得也是,嗯,一定是。」 说完,春希眉头轻皱,浅浅一笑。 不久后,他们看见会合处的那座鸟的装置艺术。 「是鸟的装置艺术!唉唉、小姬,真的有鸟的装置艺术!」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比想像中小很多耶~~!」 「真的耶!亏它这么有名!」 「「对呀~~!」」 看到以往只在电视或网路上看过的地标,沙纪的心情十分激动,姬子也跟着兴奋起来。 两人聊得正亢奋时,忽然有人用轻快的嗓音喊了一声「嗨」。 「今天穿得很时髦耶,很适合你喔。感觉比平常成熟了一点?」 姬子回头一看,露出惊讶的表情。 沙纪僵在原地,一双眼眨呀眨的。 两人的视线前方,是看起来比平常更加耀眼的一辉。他带着亲切和蔼的笑容朝这里挥挥手。 双方对看了一会。 搞清楚状况后,姬子「啊!」地惊呼一声。 「一辉学长!你是不是剪头发了?」 「你眼力真好耶。怎么样,好看吗?」 「很适合你~~感觉比以前更帅了?我一时没认出你,还以为有人找我们搭讪呢!」 「啊哈哈,搭讪啊。姬子这么可爱,应该常常被搭话吧?」 「哎呀~~不不不,完全没有。对了,头发是去发廊剪的吗?」 「嗯,姊姊推荐的。」 「哇啊!你有姊姊啊!她是什么样的人?有照片吗!好想看看!」 「呃,那个,有机会再说吧。」 听一辉提到姊姊的事,姬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一辉有点招架不住。 他挪开视线试图掩饰,正好发现姬子身旁的沙纪。 「旁边这位是……?」 「啊,她是沙纪!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沙纪,他是一辉学长,是哥的朋友!」 「唔咦!我、我是村尾沙纪……那个,你当时也在白糕点铺吧?呃,再次跟你打个招呼……」 话题忽然抛到自己身上,沙纪感到惊恐,还是乖乖低头打招呼。 「我才应该再跟你介绍一次,我是海童一辉。隼人亲手做的刨冰好吃吗?」 「!呃、呃,那个……」 听了一辉的调侃,沙纪顿时慌了起来,脸变得红通通的。 对「白糕点铺」一词有反应的姬子往前踏出一步,用逼问的口气问道: 「对了,一辉学长也开始在那边打工了吗?把我吓一大跳耶!」 「只是碰巧去代班而已,那天正好听他们说人手不足。」 「是喔,但你感觉很熟练耶。如果用当时那种男公关的方式待客,应该会很受欢迎!」 「啊哈哈,在你们面前才能这样啦,对其他客人这么做可能会被骂喔。」 「啊~~原来如此,类似给同事(哥)妹妹的特别服务?」 「不是因为你是隼人的妹妹,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比较希望你这么想。」 「咦?」 说完,一辉偷偷眨了眼。 姬子愣了一下,之后才恍然大悟地打了个响指。 「啊哈,这是延续刚才的搭讪话题吧?一辉学长真有趣~~!」 「……你喜欢就好。」 一辉嘴角抽了几下,但还是立刻戴上亲切的面具(笑容)。 发出愉悦笑声的姬子忽然「啊!」地叫了一声。 她的视线前方是一辆停在路边的豪华餐车,车身印着加满鲜奶油的可丽饼图案,光看就觉得很甜。有很多年轻女客人在排队。 「哇、哇,可丽饼!是可丽饼!」 「在车上做吗?要怎么做啊!」 「哥,我过去看看!等我一下!」 「我、我也要去!」 姬子眼中顿时绽放光芒,似乎按捺不住了,拉着沙纪就往餐车直冲。 过程不过短短数秒。 目送两人背影离去的一辉露出苦笑,春希便开口亏他一句: 「啊啊~~海童被甩了呢。」 「是啊。」 「有其他东西能让第一次见到可丽饼摊贩的姬子分散注意力吗?我反倒想见识呢。」 「「……噗!」」 隼人有些傻眼地冷眼以对,春希和一辉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不禁笑了起来。 一辉眯起眼,看着排在队伍最后端,指着菜单看板像孩子一样兴奋的姬子和沙纪。 他有感而发地说: 「姬子真的好有趣,跟其他人很不一样。」 「咦?什么?海童,你要追小姬吗?」 「怎么可能!不是啦,我只是想跟她变得更亲近一点。」 「哦?也是啦,小姬很可爱嘛……对吧,隼人?」 「……不要问我。」 忽然被问及妹妹的话题,隼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春希还用揶揄的眼神盯着他。 隼人搔搔头试图搪塞,咳了一声重新找回状态后,开始仔细观察一辉。 如姬子所说,乍看之下虽然没什么不同,也很难具体形容,但给人的印象确实比平常清爽不少。一定是某种因素起了作用吧,就像姬子出门前都会认真打扮那样。 隼人自顾自地心想「原来如此」,并向一辉问道: 「啊~~你的发型是在发廊剪的吗?那个……」 「隼人居然对发廊……啊啊,嗯,之后再告诉你。」 「不好意思,感谢你帮忙。」 「哈哈,没这么夸张啦。」 一辉一时有些惊讶,却没有像春希她们那样嘲笑隼人,反而是在瞥了她们一眼后,才用了然于心的语气如此回答。 隼人有种内心被人看透的感觉,背脊有些发痒。这时一旁的春希不经意地说: 「隼人,你之所以想去发廊,是因为沙纪吗?」 「咦?」 出乎意料的这句话让隼人不禁发出怪声。他转头看向春希,发现她的眼神相当严肃。 隼人用扪心自问的感觉回溯记忆。看到沙纪越来越健谈,慢慢展现出不同面貌,隼人觉得很耀眼。 ……就像眼前的春希一样。 反过来说,自己又是如何呢?隼人心中涌现出某种类似焦虑的情绪。 隼人没有否认,但又不想让春希发现这种心情,便语重心长地说: 「……或许吧。」 「……这样啊。」 看着这样的隼人,春希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以及含糊的笑容。 等姬子和沙纪买完可丽饼回来后,为了不妨碍别人通行,一行人移动到路边,两人便开始小口吃着可丽饼。对她们来说,边走边吃可能算是高难度技巧。 「哇!没想到焦糖跟南瓜这么对味!啊,但沙纪的巧克力香蕉感觉也很好吃耶!」 「我的加了很多鲜奶油,吃起来很绵密呢!小姬,我跟你交换一口吧?来,张嘴~~」 「啊~~……嗯,你的也好好吃!」 「啊,小姬,脸上沾到鲜奶油了!」 「咦?哪里?」 鼻尖沾到鲜奶油的姬子伸出舌头在嘴边来回舔舐。 一辉见状,苦笑着说「在这里啦」,迅速用手帕帮她擦掉,结果姬子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紧盯着手帕。 意料之外的反应让一辉僵在原地。 隼人眯起眼叹了口气,才给出正确答案。 「她不想浪费鲜奶油,所以想用舔的啦,一辉。」 「!哥,你很白目耶!一辉学长,谢谢──喂,别笑我啦,讨厌~~!」 「啊哈哈,抱歉抱歉。」 「小姬以前就很贪吃嘛……」 「连沙纪都这样!」 姬子用遭到背叛的眼神看向沙纪,笑声便以沙纪为中心扩散开来。 隼人对妹妹令人汗颜的反应十分傻眼,并将视线转回手机。萤幕上罗列着邻近店家的资讯,多到不知该从何逛起。 「该怎么办呢……」 隼人将心中的疑惑实际说出口后,春希便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你在烦恼什么?要逛哪间店吗?」 「嗯,对啊。多到眼花撩乱。」 「呵呵,我知道一间店。烦恼的时候,只要去那里就能把绝大多数的东西都买齐。」 「哦?哪间店?」 「百圆商店。」 「啊,原来如此,就是那间很大的──」 「要去百圆商店吗!」 听到春希这句话,沙纪立刻欢呼起来,眼中绽放着充满期待的光芒。 隼人讶异地眨了眨眼,才笑着回答「就这么决定了」。 星期天的市区人潮十分汹涌。 高楼大厦林立,各种店家栉比鳞次,他们随着人潮在其中穿梭行走,宛如游泳。 虽然已经来过好几次,街道的规模和人潮还是让隼人相当震撼,因此他也好奇地东张西望。 「……啊。」 「……春希?」 这时春希轻喊一声,嗓音中带着一丝寂寞。 隼人用疑惑的视线看过去,春希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喊出声了,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她先是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有些迟疑地指着一间店说: 「呃,我在看那间店。」 「浪猫咖啡厅阳光之家?」 「那个,我想到杉杉了……」 「啊啊……」 杉杉──是在月野濑早已荒废的二阶堂家仓库,也是春希以前的房间发现并救下来的小猫。春希想起关于杉杉的往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看了春希的反应,隼人也沉默不语。 察觉到隼人神色有异,春希急着想戴上笑容面具圆场──隼人却忽然开口,像是要打断她。 「沙纪之前把杉杉的照片传到群组,它躺在地上露出肚子,脸上笑咪咪的,看了都觉得好幸福。」 「咦?啊,嗯,很可爱呢。心太跟叔叔好像也很宠它。」 「叔叔是不是每天都会传照片过来啊?」 「对啊,沙纪也抱怨过,说他关心杉杉的程度更胜于搬去大都市的女儿。」 「那就是叔叔不对了。」 「但也多亏有杉杉,她跟爸爸也越来越常聊天了。」 「啊哈哈,那就得感谢杉杉了。」 「呵呵,是呀。」 他们相视而笑。 气氛一如往常。 笑了一会,隼人再次看向前方,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 「但杉杉能像这样笑得这么可爱,也是因为春希找到它并出手相救啊。」 「……!」 春希顿时停下脚步,眼睛眨呀眨的。 「……这样啊。」 随后她将手放在胸前,缓缓勾起一抹笑容。当她准备追上隼人的脚步时,却惊觉不对地喊了一声: 「奇怪,沙纪呢?」 「……咦?」 被春希这么一说,隼人也放眼望向四周,却没看见沙纪的人影。 隼人觉得不太对劲,向在后方吵吵闹闹的姬子和一辉问道: 「姬子、一辉,沙纪去哪了?」 「要~~说~~几~~遍~~我不是贪吃──咦,沙纪?奇怪……?」 「哦?去哪了呢……在那边!」 「那是……」 一辉环视周遭,找到沙纪后便伸手一指。 只见沙纪被陌生女性拦下来说话。 「超音波能清除毛孔脏污,低周波电流也能刺激肌肉,达到脸部提拉的效果,会变得比现在还要漂亮喔!」 「是吗?但这对我来说还太早了吧,价格也……」 「不不不,就要趁年轻时跟别人拉开差距!三十万确实贵了点,但现在只要登录这个新商品的回馈调查,把每个月的使用照片传上来,我们每个月就会给您三万圆的答谢金!差不多一年就能回本了呢!」 「哇,那很划算耶!」 「是呀是呀!请小姐务必──」 「不好意思,她是我的朋友。」 「!」 隼人急忙冲上前抓住沙纪的手往回拉,彷佛要将她从女子手中救出来。 被圈在隼人怀里的沙纪惊呼连连,来回看着隼人和那名女子。 女子被隼人突然的举动吓得措手不及,但还是立刻换上可疑的微笑,双手一拍,用巴结的口气开始推销: 「啊,你是她的男朋友吗?要不要买这个美颜器送女朋友──」 「不需要!走吧,沙纪。」 「男、男朋友!」 然而隼人不想多谈,立刻中止对话转过身去,就听见女子在后头气愤地咂嘴。 「沙纪,那是街头推销,不喜欢或没兴趣的话就要直接拒绝。」 「……咦?啊……」 隼人用有些傻眼却十分严肃的口气如此告诫,沙纪才终于厘清自己刚才遇到的状况,五味杂陈地低吟了一声。 回到其他人身边后,一辉微微举起一只手表示「辛苦了」,姬子也跑到沙纪身边。 「你、你没事吧,沙纪?」 「嗯、嗯,哥哥来帮我解围了。」 见沙纪有些沮丧,春希也开口安慰。 「没事没事,那种人态度强硬又很缠人,真的很难防,一逮到机会就会马上贴过来。」 「毕竟沙纪刚从乡下搬过来,还是小心为上。而且你又很可爱,还是要有点自觉。」 「唔咦!啊唔唔……」 听了隼人的忠告,沙纪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姬子逼近隼人喊道:「哥,你说得太过分了,白目!」看着他们三人的反应,一辉有些忧心地说了一句: 「……隼人偶尔会忽然说出很不得了的话耶。」 一旁的春希满脸不情愿地低声回了一句「对啊」。 一行人来到百圆商店。 地上五楼,地下一楼,商场总面积超过一千坪,是国内少数的大规模商店。之前和春希来买手机的时候,也有来这间店逛过。 「「……好厉害。」」 踏进店内的瞬间,就看到生活用品、居家摆饰、嗜好类、汽车用品和DIY用品等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姬子和沙纪发出惊呼。 「这些都只要一百圆……」 「零食、文具、美妆品……哇,这个收纳盒好可爱喔!」 两人双眼都闪闪发光,对商品充满了期待。 但除了她们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也被激起购买欲。 「有水泥管跟垃圾场的迷你模型、纳豆专用的搅拌棒,还有温泉蛋煮蛋机!我要去逛一下!」 「啊,等一下啦,小春,我也要去!」 春希和姬子实在忍不住了,立刻冲进店内。 被留在后头的隼人他们一时傻在原地,才皱起眉头看向彼此。 「……呃,那个,我们也进去吧。」 「好的。啊,我把应该会用到的必需品列成清单了,来,在这里!」 「哦,这样方便多了。」 隼人一手拿着沙纪给的纸条,三人开始看起该买的东西。 「这个杯子是不是满可爱的?」 「感觉也很好清洗,应该不错。」 「等等,先不说这些,考量到刚才选的盘子,是不是这个的颜色比较适合?」 「啊,真的耶!」 「……这样听起来,一辉说的好像比较有道理。」 一辉充分发挥了他的鉴物品味。 「唉,一辉,收纳要成套的话,你觉得这两个哪一个好?」 「擦手巾选这个组合怎么样?」 「我看看,除了配色之外,设计上也要──」 被问及意见时,一辉不仅会给出合理的理由,还会举出其他更好的例子。所以不只是隼人,连沙纪都会主动向他征求意见,购物过程也进行得相当顺利。 他们就像这样不断精挑细选,将必需品买齐并结帐。 离开收银台时,隼人自然而然地将手伸向购物袋。 沙纪「啊」了一声,一辉也在同一时间若无其事地提议: 「隼人,我拿一半吧。」 「那易碎物品给我拿,剩下的就交给你好吗?这些体积大了点,但应该不会太重。」 「OK……真的耶,好轻喔。」 「对吧?但不太好拿。」 「啊哈哈,这倒是。」 于是这些东西就由隼人和一辉分着拿。 沙纪带着有些歉疚的表情向两人低头道谢。 「不、不好意思,还让你们帮我拿东西。」 「没事没事,我们原本就是来帮忙的。」 「而且对隼人来说,也算是不错的『事前演练』啊。」 一辉如此调侃,眼神彷佛在说「挑礼物的时候就能掌握她的喜好了,恭喜你」。 「!喂,一辉!」 「啊哈哈!」 隼人用空着的那只手撞了一辉一下,一辉只是笑着带过。 看着两人的互动,沙纪眨眨眼,有些感慨地说: 「你们感情真好。」 「!」 被沙纪这么一说,隼人顿时哑口无言。 他瞄了一辉一眼,接着将脸别开,有点害羞地说: 「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 一辉似乎也没料想到隼人会这么说,他瞪大双眼说了句:「呃,嗯,对啊。」难为情地将脸转向一旁。 沙纪觉得他们看起来很耀眼,于是眯起眼睛轻笑。 随后时间来到中午,因为姬子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大家就决定去那间广受年轻族群喜爱,价格低廉的知名义式家庭餐厅吃饭。之前来看电影的时候,他们也来过这间店。 第一次来家庭餐厅的沙纪不断惊叹:「不是用餐券点餐吗!」「饮料真的可以无限畅饮吗!」「这才300圆,比自己在家做还便宜……」反应跟以往的隼人和姬子一模一样。 看了沙纪的反应,姬子一脸得意地说:「不放心有没有点到的话,可以用平板的点餐纪录确认喔。」「在饮料吧把姜汁汽水跟葡萄汁混在一起,就能做出无酒精的鸡尾酒喔。」十分熟练地指导沙纪。 隼人知道姬子其实是第二次来家庭餐厅而已,傻眼地看着她。随后他看准大家吃完饭的时机开口问道: 「之后要去哪里?」 「我想去看秋装!」 「对耶,刚刚在百圆商店已经把东西大致买齐了。」 姬子立刻举手发言,沙纪也跟着附和。 这时一辉用确认的语气提问: 「那要去City吗?」 听到「City」这个词,隼人忽然绷紧全身,反射性地看向春希。 还没确认春希的表情,姬子就马上把一辉的话接下去。 「啊,不错耶,那边有好多店!但今天没有活动,感觉有点可惜!」 隼人发现姬子也把视线移到春希身上,看来她已经把City的活动资讯事先调查好了。她的侧脸看上去有点成熟。 (姬子这丫头……) 春希有些惊讶,但和姬子四目相交后便露出微笑。这样应该可以放心去City了。 「好,那就去City逛逛吧。」 「City是指有那栋地标大厦的Shine Spirits City吗?好期待喔!」 「那里也有我们各自想看的东西,应该很适合吧。」 「是吗,哥?」 「对啊,到了City就男女分开逛吧。」 决定下一个行程后,大家便从座位上起身。 Shine Spirits City是以60层楼高的地标大厦为中心,由各式各样的建筑物构成,雄伟的外观堪比现代城郭,在市中心也是十分吸睛的存在。 看到眼前的City,沙纪惊讶得合不拢嘴,瞪大双眼惶惶不安地问: 「这、这里应该不会收入场费吧?」 「这里是商场,进去当然不用钱啊,沙纪。」 「哇、哇,说得也是!」 「啊哈哈,隼人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说过一样的话。」 「喂,不要说出来啦,一辉!」 「哦,哥也有说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姬子和春希带着冷笑看了过来,隼人像要追赶逃跑的一辉般跑进商场,映入眼帘的景色却让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四处挂满了红、黄、橘等暖色系的缤纷横幅和广告布条,所到之处都能看见『秋天让人欢欣愉悦!』『今年秋天你尝试了吗?』『赶快穿上秋天的色彩吧!』这些标语。 有别于隼人困惑的反应,姬子和沙纪已经躁动起来,双眼绽放出闪耀的光芒。 「哇、哇,这边写『今年秋天即享九折优惠』!」 「用这个优惠券在限定期间购物很划算耶!我们快走吧,小姬!」 「嗯,小春也一起去嘛~~!」 「我、我还是跟隼人他们──咪呀啊啊啊啊~~~~~~~~!」 春希被两位女孩的气势吓得频频发抖,抵抗也没用,就这么连拖带拉地被带走了。隼人带着悲悯的心情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好,我们也出发吧。」 「喔,也是。」 在一辉的带领下,两人离开现场开始行动。 他们来到一间气氛沉稳的时髦生活杂货店。货架上陈列着充满设计感的收纳盒和笔筒,以及造型时尚的马克杯和面纸盒,感觉是女孩会喜欢的实用品。 连隼人都看得出每样商品的作工十分精细,价格却不算太贵,在这里应该能找到适合的礼物。 「如何?」 「很棒耶,真亏你知道这种店。」 「这里是我姊的爱店。」 「……原来如此。」 隼人和面带苦笑的一辉马上走进店内边聊边逛。 「不要挑刚才买过的东西比较好吧?」 「毕竟那些也是沙纪精挑细选过的。那就要找不一样的实用品了……」 「有的话会很开心,没有也不会不方便……隼人,你会想到什么东西?」 「……疏通马桶的吸盘。」 「噗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笑什么!我也知道应该不是这个答案啦!」 一辉捧腹大笑。 隼人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有问题,但看到一辉的反应,还是一脸不满地搔搔头。 「我根本不知道女孩子想要什么。」 「送食物应该最保险啦。」 「我也这么想过,但好像不太适合……」 「你还是想用具体形式表达感谢吧?」 「是啊……应该啦……结果我还是不知道……」 话题又回到原点了。 两人苦恼了一会,一辉像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喊道: 「嗯~~隼人,你希望村尾用什么东西?」 「我希望沙纪用什么东西?」 「喏,从她的日常生活来看,有没有让你觉得『如果有这个就好了』的东西?」 「…………啊。」 这时,隼人忽然想到沙纪和春希送他的生日礼物。 缝了狐狸绣章的可爱围裙,以及简单直接却很有「春希」风格的手机壳。两样都为隼人的生活增添了色彩。 他觉得有股情绪重重地沉入心底,脑海中也同时闪过一项物品。 「……好,决定了,我去找一下。」 「哦?我也来帮忙吧。」 决定要送什么之后,处理起来就快多了,先前的烦恼彷佛不曾存在过。 隼人透过与一辉商量的方式,将心中的概念慢慢整理出具体的形象,从众多款式当中慢慢挑选。 不久后他就找到了满意的商品并结帐。 但隼人还是有些不安,毕竟他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买东西,反而更紧张了。 「送这个没问题吗?」 当他把心中的软弱化为言语脱口而出时,一辉先是要加深他的不安般「嗯~~」地低吟一声,又用温柔的口气回答: 「别担心,不管你送什么,村尾应该都会很开心。」 「……你说得太笃定了吧?」 「看她对你这么信任又喜欢的样子就知道了啊。」 「有吗?我们以前根本没说过几句话耶,但没被她讨厌就好。」 「嗯~~但你也是从小就认识她了吧?」 「是没错啦,可是……」 「我换个方式问吧,隼人,你觉得村尾这个女孩子怎么样?」 「──!」 隼人脑袋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想过,不,是直接把思考的可能性排除在外。因为沙纪是月野濑名门的独生女,又是妹妹的儿时玩伴。 一辉向困惑的隼人抛出疑问: 「如果村尾对你──」 但说到这里,一辉顿了一下,眼神也变得十分严肃。他在脑中斟酌用词,用深有体会的语气给出忠告。 「劝你好好想一想──因为我曾经有过失败的经验。」 「一辉……」 他的表情相当严肃且苦涩──甚至让人看得心痛。隼人知道他是为了自己才会说这些话,感受才更强烈。 「…………」 隼人无言以对。 一辉无意苛责这位朋友,只是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 因为今天是假日,Shine Spirits City的专卖店商圈人声鼎沸。 年轻人也很多,跟月野濑山脚下的商场截然不同。 店家的风格也千变万化,像是要配合这些年轻人一般。有每个人都适合穿的可爱休闲风、大量采用季节潮流元素的成熟风、充满荷叶边和蕾丝等强调女孩风格的店家、专攻皮革和毛料设计的品牌,还有主打独特款式及花色的专卖店。 每间店都充分展现出各自的品牌特色,沙纪光看就觉得开心得不得了,也知道自己的心情很亢奋。 朋友姬子也不遑多让,两人便如鱼得水般在人海中穿梭,一间一间逛个不停……当然也拉着春希到处走。 「沙纪沙纪,这种怎么样?」 「哇、哇,这也很好看耶~~!但对我来说是不是太甜美了,而且好暴露喔。」 「哪会啊!」 「小、小姬?」 「印象中沙纪都穿着巫女服,确实给人端庄又俐落的感觉,但你一定很适合这种风格,还有反差感。」 「是、是吗~~?」 「都搬来都市了,应该可以试着转变形象吧?」 「转变形象……」 「来来来,比一比试穿一下又不用钱!」 「嗯。」 干劲十足的姬子滔滔不绝地说,并把衣服塞到沙纪手上。 这已经是这间店的第三套了,差不多也该试穿看看──思及此,沙纪忽然发现一件事。 「对了,小姬你的呢──」 「啊!那件应该很适合小春!」 「咪呀!」 「──啊。」 沙纪还没说完,姬子又看到了感兴趣的商品,抓起春希的手一溜烟冲过去。 独自被留在原地的沙纪「啊哈哈」地苦笑。 她紧盯着手上的衣服,东张西望,在店家入口处找到全身镜后,才慌慌张张地走向镜子摊开衣服。 「每件都好可爱喔。」 她不禁「呼」地叹了口气。 她将每件放在身上比对,想像自己穿上的模样。 虽然事先在网路上看了衣服想像过了,但实际拿在手上比对后,跟想像的感觉还是天差地别。 「这件怎么样……有点孩子气?」 现在比对的这件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鲜艳粉彩色系,强调天真浪漫的感觉。 「这件呢……可爱是可爱,但是不是太花俏了?」 下一件比对的是色调亮眼的大露肩款式。 每件都很可爱,也都有吸引人之处。 但全都是过去的沙纪完全不会尝试的风格。 这些衣服真的适合自己吗?能穿得好看吗? 沙纪也知道自己是个乡巴佬。 毕竟她离开绿意盎然的月野濑来到都市才短短十天。 从小绑到大的双辫发型,只是为了让自己发色比别人浅这一点不那么显眼而已。 脑海中忽然闪过姬子那句「改变形象」。她试着想像自己穿上这些衣服,摆脱以往的形象,站在隼人面前的那一刻。 他会不会为我心动? 会不会感到惊讶? 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爱? 或是觉得很奇怪,一点也不适合,对我露出苦笑呢? 沙纪设想隼人不同的反应,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又喜又忧地不停变脸。 这时,有个人小心翼翼地从后头喊了她一声。 「那、那个……」 「咿、咿呀!」 在这种状态下忽然被人搭话,让沙纪吓得轻轻跳了起来。 「对、对不起!」 「没、没事,我也那个、呃……」 开口的人也被沙纪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十分歉疚地低头道歉,沙纪也急忙反射性地低下头。 这时沙纪才发现自己霸占全身镜,表情像翻书一样变来变去,看起来相当可疑,脸颊便羞得发烫。 现场气氛变得一言难尽,随后两人才不约而同地发出「「啊哈哈」」的干笑声,试图掩饰尴尬。 沙纪抬起头,看向朝自己搭话的那个人。 第一印象是有种不协调的感觉。 她将染成亮色系的头发绑在后头,戴着土气的帽子和眼镜,却都掩盖不住端正美丽的五官。 身上的衣服风格跟沙纪拿的那些很相似,但相当合身好看。难道她很喜欢穿这间店的衣服吗? 她自己似乎也不想惹人注目,不过的确是十分美丽的少女,沙纪看了不禁赞叹。 这名少女表现忸怩,好像难以启齿。 她找自己有什么事吗? 当沙纪左思右想时,少女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那个,请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咦?」 沙纪瞪大双眼,屏住气息。 「那、那个,如果我误会了,先跟你道个歉。」 「那个,呃,你怎么知道呢?」 「因、因为我也一样……!」 「!」 说完,少女垂下睫毛,整张脸涨得通红。 「感、感觉好像看到以前的自己,我才忍不住跟你搭话……忽然叫住你给你添麻烦了吧,真对不起。啊哈哈,我在干嘛呀……」 她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唐突了吧,只见她害羞地转过身去,准备离开现场。 对沙纪来说,也只是碰巧被不认识的陌生人叫住,大可直接目送她离开。 但沙纪在少女转身时的那张脸上,看见了落寞和类似后悔的情绪──因此她无法置身事外。 「等、等一下!」 「!」 回过神来,沙纪已经抓住少女的手了,这次换少女吓得双肩一震。 沙纪立刻将藏在心底的愿望脱口而出。 「我、我想让自己脱胎换骨!现在这样还是远远不够,那个,继续原地踏步的话,我就没办法改变现在的自己了!」 「……咦?」 「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改变……」 「……啊。」 沙纪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杂乱无章。 更别说她和少女是第一次见面,少女应该没办法理解她在说什么吧。 不过还是得说点什么才行。 然而少女的反应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只见她瞪大双眼,彷佛在斟酌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并用认真的眼神回望沙纪。 随后,她用双手紧握沙纪的手。 「来改变吧!」 「好、好的!」 「是啊,不该继续原地踏步……我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忘了……?」 「你看这个。」 说完,少女将自己的手机拿给沙纪。 萤幕上的图片是个穿着制服的朴素女孩。眼睛被头发遮住,感觉土里土气,表情跟举止都很阴沉,在教室里应该毫无存在感。 「呃……」 沙纪来回看着手机和眼前这个难掩活泼俏丽的少女,心想:这个女孩怎么了吗? 结果少女有些羞涩地坦承了自己的秘密。 「呃,这是以前的我。」 「咦咦咦咦咦咦~~嗯唔!」 沙纪差点大喊出声,于是急忙捂住嘴巴。 少女转变的程度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只要想改变就能改变喔。」 「那个,的确是、呃~~?」 「虽然内在是一点也没变啦……」 看了沙纪的反应,少女羞涩地笑,彷佛恶作剧成功。随后,她又有些自嘲地说起过去的自己。 「以前我总是低着头,躲在暗处不敢出声,一点也不显眼。但有人对这样的我说了一句话:『像这样抬头挺胸的样子很亮眼喔。』我就……啊哈哈,我很单纯吧?」 「没这回事!」 「!」 「我以前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跳舞,却有人称赞我又美又帅气,所以、所以、请你别说这种话!」 「…………啊。」 少女就像镜中的自己。 因此沙纪拼了命否定少女的言论,实在无法认同。 少女似乎感受到沙纪的心情,她惊讶地眨眨眼,随后又眯起眼睛。 两人互看了一阵。 结果不约而同地轻笑。 「不好意思,在你挑衣服的时候忽然开口打扰你。」 「不会,我也聊得很开心……而且我也不知该怎么选……」 「原来如此……」 听沙纪这么说,少女点点头并用手抵住下巴,仔细观察沙纪全身,随后发出赞叹。 「你的五官很漂亮呢……身材也很好,应该怎么穿都好看……所以才难选啊。」 「唔咦!哪、哪有……」 「如果是你手上拿的这几件……我看看,不好意思喔。」 「那、那个,呃……?」 少女话语方落,就将沙纪的辫子解开,用熟练的动作绑出公主头造型。 接着她将沙纪手上的衣服拿过来放在沙纪身上,用眼神示意沙纪往全身镜看。 「喏,你看一下。」 「……咦?」 沙纪发出怪声。 镜子里是个陌生的俏丽女孩,像沙纪又不像沙纪。 沙纪不禁往脸上摸了又摸,彷佛在确认镜中人是不是自己。 「除了服装以外,再搭配适合的发型,效果就会加倍喔。」 「好、好厉害……」 (插图010) 「哦,你们很可爱嘛,想买这套衣服吗?我买给你吧?」 「要不要穿这套衣服跟我们去玩啊?」 「咦,这个女孩子的发色是天生的吗?太酷了吧!」 「皮肤也白皙无瑕耶,哟呼!」 「……咦?」「!」 这时忽然有人向她们搭话。 回头一看,是两个态度轻浮的男生,身上还叮叮当当地戴着品味低俗的饰品。他们脸颊有些泛红,还用打量般的下流视线盯着两人。 沙纪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但沙纪今天早上才被街头推销骚扰过。 而且刚被叮嘱过这种时候该如何应对。 于是沙纪努力将下垂的眼角往上提,毅然决然喊道: 「我不要!」 ◇◇◇ 这时的春希被姬子抓着到处跑,快招架不住了。 「小春小春,等等要不要穿这件?试试看嘛。」 「小、小姬,这件有~~点太原色系了,不会太抢眼吗?」 「真是的,小春最近虽然有进步,但你老是一眼就挑安全的黑白色系吧?要挑战啦,挑战!」 「唔唔……」 今天姬子的态度很强硬。 姬子接二连三将好几件衣服拿过来,春希光是接下衣服跟着走就耗尽心力了,不禁头昏眼花。 (沙、沙纪,救命啊~~!) 当春希在心中暗自求救时,忽然听见一阵响亮的声音。 是沙纪的声音。春希停下脚步,跟姬子互看一眼并点点头。 沙纪很少这么大声,两人猜测她可能遇上进退两难的窘境,便急忙跑到她身边。 「啊哈哈,长这么可爱,气势却挺强的嘛,但个性强势的我也喜欢喔。」 「刚好二对二,来我们的俱乐部玩啦。」 「不要,而且我对你们根本没兴趣!」 沙纪被两个一看就不怀好意的陌生男人包围,显然是被搭讪了。 她虽然严正拒绝,对方却只觉得有趣,证据就是他们变得越来越亢奋,还想强行抓住沙纪的手。 「你们想对沙纪做什么!」 「!」 见状,春希身体就不自觉地动了起来。她立刻抓住男人伸向沙纪的手阻止,脑海中闪过之前被学长缠上时隼人上前搭救的身影。 她做了个深呼吸。 随后立刻展现出隼人当时的模样,狠狠瞪着男人。 「『喂,她不是拒绝了吗?已经没你们的事了,滚一边去。』」 「哟,好英勇啊。啊,难道你是她朋友?」 「别担心,我们会把你算在内啦。」 「『听不懂人话啊──』──咦?」 结果他们转移目标。春希被他们抓住手后──下一秒愣住了。 甩不掉。 她跟对方的臂力相差太悬殊,一点用也没有,春希没办法像脑海中的隼人那样甩开他。 「唔,放手!」 「可恶,快放开春希姊姊!」 沙纪也试图拉开男人的手,对方却动也不动,反而只刺激了他们的施虐欲。 「哈哈,放心吧,我没有忘记你们喔。」 「来,哥哥请客!」 「……咦、啊……」 对方这么说,还一脸猥琐地凑上前来,吐息混杂着酒臭味,还舔着嘴唇用品鉴「女人」的视线看了过来。春希背脊窜过一股恶寒,来自本能的恐惧感让她缩起身子闭上双眼──就在此时。 「好啦~~我们走吧啊啊啊痛痛痛痛痛!」 「你们想对春希做什么!」 「!」 春希感觉到被人拉扯的力道忽然消失,就看见隼人将男人的手往上扭。一辉像是要保护沙纪般默默介入双方之间,在他身后的姬子吓得手足无措,眼中还泛起些许泪光。 隼人释放出凶狠的气息,一辉也丝毫不掩愤怒。 「啊,原来是这样啊。」 「啧,不会早点说喔。」 他们立刻一脸无趣地离开现场。 紧张的气氛同时烟消云散。 看热闹的群众也失去兴趣,再度迈开停下的脚步。 回过神才发现,这不过是一下子的事。 「春希,你没事吧!」 「!咦?啊、嗯……」 隼人一脸忧心地看了过来,春希似乎吓到恍神了。虽然她马上装出没事的笑容,却还是有几分僵硬。 春希忍不住回想起刚才的经过。 她对行动本身并不后悔。看到眼前的姬子带着哭腔抓着沙纪说:「沙纪,幸好你没事~~」却反被沙纪安慰「我没事」的模样,她更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对春希来说,沙纪──「朋友」是特别的。 但她确实体会到自己无法扭转情势的无力感,忍不住说出软弱的话语。 「……隼人跟我完全不一样。」 「干嘛忽然说这种话?」 「我没办法像隼人那样拯救沙纪,一点用都没──」 「没这回事!」 「!」 沙纪却打断春希不让她说完,并紧紧握住她的手。春希感受到些微颤抖。 「那个人让我有点害怕,春希姊姊来帮我解围,我真的很开心!」 「沙纪……」 「也对,春希冲动行事却失败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别因为这点小事沮丧,你就骄傲地抬起头,觉得自己有扮演好春希这个角色就好了。」 「隼人……等等,扮演好我这个角色是什么意思!」 「呃,收拾烂摊子的事就交给别人?」 「讨厌~~~~~~~~!」 「啊哈哈!」 听到沙纪和隼人对她所说的差距不以为意后,春希心情顿时轻松许多。 当气氛恢复以往时,他们听到「啊」的惊呼声,原来是跟沙纪一起被缠上的那个女孩。她瞪大双眼,用手遮住嘴巴。 春希用眼神询问沙纪:「她是你的朋友吗?」沙纪只回了个暧昧的笑容。 隼人看到那个女孩时,脸也僵住了,春希的视线疑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突然觉得有些在意。 「那、那个,谢谢你们出手相救!」 然而春希还没弄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女孩就低头道了声谢,转眼间便离开了。 「……你们认识吗?」 春希如此提问,隼人只是跟一辉互看一眼并耸耸肩。 「不好说。」 「唔。」 看到两个男生心领神会的样子,春希不满地嘟起嘴。 ◇◇◇ 爱梨在汹涌人潮中穿梭奔跑。 那群人的身影鲜明地烙印在她眼底。 好耀眼。 对彼此直来直往的样子好耀眼。 而且一定就是她吧。 爱梨想起在水上乐园也跟她打过照面。 完全可以想像她狠狠甩掉一辉的模样。 爱梨脑中的思绪乱成一团。 急速的心跳声大到有些恼人,心脏紧揪到隐隐作痛,一定不只是因为刚才全力奔跑。 心中还充斥着「为什么我不是他们的一分子」这个疑问。 到底跑了多远呢? 爱梨气喘吁吁地看向四周,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远离喧闹的街区,来到陌生的地方。 从未见过的公寓和住商大楼,在邻近的干线道路行驶的车声。 她像迷路的孩子一样,杵在原地好一阵子。 「我在干嘛啊……」 她自嘲地说,并拿出手机想确认所在位置,却发现收到了讯息。 『你知道下次开会的时间地点吗?』 是百花传来的。 讯息内容还是像平常那样让人费心。 爱梨本想回覆,但打到一半又全部删除,这样的过程重复两次之后,她按下通话键。 『喔?嗨~~爱梨,看到我的讯息了吗?』 「……」 『总觉得应该是近期的事耶~~』 「……」 『外面还这么热,都不想出门了,居然还要拍秋装,不觉得很扯吗?』 「……」 『……爱梨?』 「……啊,呃,那个……」 虽然忍不住打了电话,但听到百花的声音,爱梨不知如何开口。 嘴里只能不断发出「那个……」「嗯……」这些声音,随后她将紧贴在耳边的手机握紧,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别说这些了,百百学姊,我刚才看到把辉辉甩掉的那个女生了!正确来说,应该是已经见过一次了!」 『咦?』 「辉辉说得没错,那个女生有一头乌黑长发,与其说是可爱,感觉更像是漂亮的和风美人。」 『……嗯。』 「但她的个性跟外表很不一样,既干脆又帅气。难怪辉辉告白之后会马上被甩掉!」 『…………』 「她身边的其他人感觉也都很善良,所以辉辉也──」 『爱梨。』 「──!」 百花忽然用低沉的嗓音打断她,嗓音中还带着一丝责难。 爱梨双肩一震。 『唉,爱梨,「没必要连对我都撒谎」。所以把你现在真正的心情告诉我。』 「……………………啊。」 百花发自内心的声音敲打着爱梨的耳朵。 回过神才发现,一股热流滑过了脸颊。 她说不出话,也难以喘息。 但百花没有催促,她理解爱梨的心情,静静地等待回覆。 「我的心好痛。」 (插图011) 听到爱梨竭尽所能说出的这句话,百花倒抽了一口气。 不过她立刻用平常那种开朗悠哉的声音说: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去找你,我们去吃肉!』 「咦?啊,好。」 『对了,你现在在哪里?』 「那个,我、我不知道……」 『该不会迷路了吧!爱梨,你真是让人操心。』 「……百百学姊没资格说我吧。」 『咦~~?那你附近能看见什么?』 「没见过的公寓,还有一间小神社?」 『到底是哪里啊!好吧,算了,总之等我过去。』 「嗯、嗯。」 『然后我没化妆喔,别怪我!』 「至少有点模特儿的自觉吧!」 『咦~~?』 爱梨不知不觉轻笑出声。 结果「又」欠了她一个「人情」。 自己到底被她拯救过多少次了呢? 虽然数也数不清,爱梨还是将这份心情化为简单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谢谢你。」 『嗯?你说什么?』 「我说,确认所在位置之后再把资讯传给你。」 『OK~~我等你。』 说完,爱梨挂掉电话。 接着她抬头挺胸。 仰望天空,吞下了泪水。 ──────────────────────── 第8话 只要伸手就能触及 太阳依旧高悬的下午时分。 隼人一行人在Shine Spirits City采买完毕后,又买了吊衣架和滑轨式书柜搬回沙纪家。 将一辉送到站前分开后,隼人独自踏上归途。顺带一提,女孩们似乎要去沙纪家整理一番,春希还干劲十足地说:「我最喜欢组装书柜了!」 回到家后,隼人马上着手准备晚餐。 他难得把手机放在旁边。 他时不时查看手机确认,极为慎重地料理。 「……这样真的行吗?」 隼人不禁自言自语,表情还带着一点疑心。 他正在做姬子指定的菜色,是前阵子在社群网站上蔚为话题,名为「变回鸡肉!」的料理。 在锅子里铺好奶油和洋葱,放上鸡腿肉后撒点盐和胡椒,再放一层洋葱盖上后,加入月桂叶以小火持续炖煮即可,全程用不到一滴水。 这道菜虽然很花时间,事前准备和料理过程非常简单。 难怪会造成话题,但因为没一会就准备完了,隼人不禁环起手臂低吟了一声。 在这段多出来的空白时间,他想起刚才的购物行程。 都市虽然生活机能便利,充满刺激性,但也暗藏着相对应的风险。沙纪刚刚也是一直遇到麻烦。 隼人知道沙纪个性坚毅,在心太面前会展现姊姊风范,在月野濑时经常帮姬子救场,但碰上今天这种状况,就觉得她还是有慢悠悠的一面,以后得好好盯着她才行。 「沙纪啊……」 隼人呢喃着她的名字时,门铃正好响起告知访客上门。他喊了一声:「来了~~」开门迎接春希等人。 「欢迎……咦?春希跟沙纪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啊,哥哥。因为我们临时决定要开睡衣派对。」 「就是这样啦,可以吧,哥?」 「是没差啦……」 实在太临时了,让隼人吓了一跳,但春希以前也留宿过,所以他并不反对,只是姑且叮嘱一句: 「书还是得念喔,姬子。」 「唔。」 「啊哈哈,我也把文具带过来了。」 姬子一时语塞,视线游移不定,沙纪则举起书包。两人都是国三的准考生,虽然要过夜,但也不能玩一整晚。 还有另一件事让隼人有些在意。 「对了,春希的行李为什么这么大件?」 「嗯,我吗?」 不知为何,春希的行李比沙纪还大包。 虽说是临时决定要过夜,但她在隼人房间里有几件替换衣物,应该没必要带这么多行李。如果是娱乐用品,那未免也太大件了。 隼人疑惑地歪着头,春希便露出淘气的笑。 「嗯呵呵~~好奇吗?」 「当然好奇啊。」 「好,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小姬、沙纪,过来一下。」 「咦,什么什么?」 「怎么了?」 春希留下明显带有企图的得意表情,就带着两人消失在姬子的房间了。 过了一会,就听见「「呀~~!」」的尖叫声。 之后似乎还开开心心地玩了起来。 不知道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想必不是什么正经事。 「……哎,真是的。」 今天购物的时候也是这样,男女个别行动的频率上升了。 也不是说这样不好,但隼人偶尔会像现在这样,觉得只有自己被排挤在外。她们之间的话题也大多是穿搭、美妆这种隼人无法融入的类型。如果要说因为她们都是女孩子,那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他对这样的自己发出一阵傻眼的叹息。 与此同时,客厅门被「叩叩」敲了几声,力道似乎有刻意放轻。 「隼人~~你还在吗?」 「春希?啊啊,我还在。」 「那我开门喽?小姬、沙纪,我喊一二三就出去吧。」 「OK!」 「好、好的!」 「一、二、三~~锵锵!」 「!」 三人现身后,隼人惊讶地瞪大双眼。 春希穿着以朱红色为基调的中华风哥德萝莉洋装,发型还绑成左右两边的丸子头。 他将视线移往旁边,只见沙纪穿着以军服为概念的偶像服,好像在电视上看过。发型是侧边马尾,感觉很新鲜。 姬子则穿着短裙款式的女仆装,胸口设计开得很低,更凸显她没料的胸部,看了不禁有点想哭。发型还是卖萌的双马尾,应该可以为有那种嗜好的人声援打气。 「怎么样,隼人?惊不惊喜?」 「!啊啊,嗯,吓了我一跳……这些衣服是哪里来的?」 「呵呵呵,其实是今天偷偷买的!点数还剩超多!」 「可是小春最后没买其他衣服耶~~」 「唔唔,因、因为……」 「啊、啊哈哈,很像春希姊姊会做的事。」 「但我很想穿穿看这种衣服啦~~在这层意义上,小春算是干得漂亮!」 「跟平常不一样的穿搭,确实有种新鲜的感觉呢,我也好想试试小姬跟春希姊姊的衣服喔。」 「哦?那待会儿我们交换穿吧!」 隼人没理会讨论热烈的三人,只是在一旁目瞪口呆。换上角色扮演服的她们散发出与以往不同的魅力,再加上每个人的裙摆都很短,让隼人不知该把视线往哪里摆。 眼尖的春希察觉到隼人的反应后,便露出平常那种坏坏的笑容凑上前来。 「唉,隼人,你喜欢哪一套?」 「我也想知道哥哥的喜好!」 「嗯咦?啊~~呃,我之前没看过这种衣服,所以,不太清楚……」 「什么~~哥,这个回答太无趣了吧~~」 「无趣又怎样啦!」 隼人急忙别开目光。如春希所料,隼人心中窜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但老实承认又让他觉得有些不甘心。 当他对这种心痒难耐的感觉充满困惑时,头上忽然被放了什么东西。 「来,隼人就用这个将就吧。虽然衣服是单一尺寸,你也不可能穿得下吧。」 「啊哈哈,很适合哥耶!」 「呵呵,有点可爱呢。」 「……这是什么?」 隼人疑惑地伸手触碰,发现是附猫耳的发箍。 他皱紧眉头,跟笑嘻嘻的春希四目相交。 「哎呀,机会难得,隼人也一起玩嘛,好不好?」 「……真是的,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吗?」 然而隼人感受到春希的体贴,她不想让隼人一个人被排挤在外。 偶一为之也无妨吧。 隼人傻眼地叹了口气,并乖乖戴上猫耳。 雾岛家的客厅出现了有点脱离日常的景象。 「呃……小春,这里的『in time』要怎么翻译啊?」 「来得及吧。」 「春希姊姊,这里的『难耐』是什么意思?」 「应该可以翻成『难以忍受』。」 穿着角色扮演服的春希、沙纪和姬子三人,正在矮桌前打开教科书读书。 隼人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幕。 春希的教学方式虽然是公认的烂,姬子却发现可以把她当成字典,非常方便。适应力极强的沙纪也有样学样,看到不懂的词汇就问春希。春希本人似乎也觉得被需要的感觉不赖,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 另外,当她开始讲解文法或公式时,姬子她们就会默默打开教科书或参考书,春希的脸颊不禁尴尬地抽动起来。见状,隼人忍不住轻笑出声。 春希发现隼人在笑,便赏了他冷眼,但看见隼人在看的书后,春希又立刻换了张脸缓缓走来。 「隼人,这是什么?」 「轻型机车驾照的考古题。」 「你真的想考驾照啊?」 「对啊,我想说寒假的时候去考。」 「……我也想早点考到驾照,但也得等到春假才行。」 春希嘟起嘴唇,似乎在闹别扭。 隼人一脸为难地说: 「没办法,你那时候才刚过生日嘛。唉,你也想考轻型机车驾照吗?」 「嗯~~不知道耶,只是觉得被隼人超前有点不爽而已~~」 「你很幼稚耶!」 隼人傻眼地吐槽了一句,但他能理解春希的心情,毕竟过去他们不管做什么都一起。 如果春希也想考驾照,也是可以把计画往后挪──隼人才这么想,春希就「嘿!」的一声用食指抵住他紧皱的眉间。 「别说这些了,你觉得这套衣服怎么样?」 「……是想尽量凸显出可爱的感觉?」 「啊哈,是不是~~!超多轻飘飘的荷叶边,很有女孩子的感觉。而且这个裙摆的长度,一不小心就会马上走光。」 「喂,笨蛋,不要提起来啦。」 「呵呵,害羞了吗?」 「对对对,真可爱啊~~让我小鹿乱撞呢~~」 「哇,说得毫无感情耶。」 隼人对一如往常的春希瞪了一眼,又叹了口气。 他再次审视春希。 汇集了神秘、稚气和小恶魔般可爱等元素的服装和发型,非常适合平常具有清纯及淘气等性质的春希。 身材曲线一览无遗,充满女人味的丰润感,细到彷佛一折就断的腰围,从蓬蓬裙延伸而出的双腿也令人目眩神迷,隼人不禁怦然心动。 春希笑盈盈地「哟」了一声,两脚往前一伸用力坐下。隼人为了掩饰尴尬,急忙将视线移向姬子和沙纪。 春希也跟着往那边看了一会并说: 「嗯~~军装偶像跟女仆并肩读书的画面,感觉好荒唐喔。」 「刚刚那边还坐着一个中华风哥德萝莉呢。」 「啊哈,乱七八糟的。」 「但偶尔这样也不错,毕竟没什么机会看到这些装扮。」 说完,隼人往自己头上的猫耳弹了一下,春希也笑着回答「对啊」,并把眼睛眯了起来。 「嗯嗯,对隼人来说也是大饱眼福啦。」 「哈哈,或许是喔。」 「那个特别养眼呢。」 「那个?……嗯嗯!」 隼人往春希用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不禁睁大眼睛,并急忙转身别开目光。 虽然只瞄到一眼,鸭子坐的沙纪裙摆被脚后跟勾起来,所以裙底下的淡粉色映入了隼人的眼帘。他的心脏用难以置信的速度「怦通怦通」地剧烈跳动。 春希露出得意的笑容,盯着隼人带着困惑的羞红脸庞。 「哎哟~~毕竟沙纪平常穿的都是长裙款式嘛。虽然制服也是短裙,但她平常都会小心翼翼的。」 「咦?啊啊,嗯?……」 「巫女服基本上都会遮住脚,她一定是穿不惯这种短裙,一时没注意才会变成那样吧,嗯。」 「可、可能吧。」 「不过,上半身明明包得这么紧,下半身的设计却这么甜美可爱,有种反差感耶,而且是不是还满性感的?」 「不、不要问我啦。」 「说到性感,沙纪本来是要穿女仆装喔。可是那套衣服不是很强调胸部吗?哎呀,我之前也说过了,沙纪的胸部比想像中还要丰满,乳沟都挤出来了,她才羞得不敢穿。」 「!」 「嗯呵呵~~你是不是想像了一下?」 「什、那个、才没有!」 「……色狼。」 「少、少啰嗦!」 「哥?」「哥哥?」 听到隼人的喊叫声,姬子和沙纪都搁下手中的笔,疑惑地看了过来。 隼人顿时哑口无言。 毕竟不能老实交代原因,也没办法直视沙纪,于是他偷偷别开目光。 隼人嘴里重复着「啊~~」「唉~~」这些单音,春希实在看不下去,只能百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有啦,因为我是三月生的嘛,只有隼人可以先考轻型机车驾照,好像年纪比我大一样,有点怪怪的。」 「啊~~原来如此,我懂这种感觉。有时候我也不太能接受小春大我一岁的事实。」 「小姬!」 「啊、啊哈哈……」 看到点头如捣蒜的姬子,沙纪不禁苦笑。 春希觉得自己遭到背叛,含恨地大喊一声。 这时,隼人和春希对上视线。只见春希用唇语说道: 『算你「欠我一次」喔。』 隼人眨了几下眼睛,才恍然大悟地苦笑起来。 与此同时,有人的肚子发出了可爱的「咕噜」声,声音的主人姬子顿时满脸羞涩。 「哎哟,因为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嘛!」 「啊,真的耶,是什么呢……奶油?」 「我们确实是饿着肚子来的,也差不多到吃饭时间了吧。」 如姬子所言,厨房传来奶油加热后的独特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春希也动动鼻子闻了闻,一手放在肚子上,显得有些静不下来。 「那该来准备晚餐了。」 「啊,哥哥,我也来帮你。」 说完,隼人就起身走向厨房,沙纪也跟着起身表示想帮忙。 因为刚才那场意外,隼人的心脏急速跳动。 他再次看向沙纪。 上半身是规规矩矩,甚至有点死板的风格。下半身则是荷叶边和层次感丰富的甜美裙装,平常藏在里头的雪白柔嫩肌肤也从裙摆延伸而出。隼人不禁吞了吞口水。 此时若拒绝沙纪出于善意的提议,似乎也不太自然。 隼人拼命动脑思考该怎么开口。 「呃,衣服弄脏了不太好吧?」 「啊,也是……」 隼人试着诱导话题,希望沙纪至少换件衣服。 沙纪转动身子看看自己的打扮,有些遗憾地皱起眉头。看来她比想像中还要喜欢这套衣服。 「穿上围裙就行了吧。而且弄脏也无所谓,整件都可以水洗,所以没问题啦。」 「春希姊姊!」 「喏,反正有打扮可爱的女孩子帮忙,隼人也比较开心吧。」 「呃,这……」 隼人赏了春希冷眼,春希则竖起大拇指,似乎觉得自己干得漂亮。 兴奋难耐的沙纪眼中充满期待的光芒,隼人努力不跟她对上视线,轻声低喃道: 「……啊~~沙纪这身打扮跟平常很不一样,感觉很新鲜,我觉得很适合你。」 「!」 沙纪的脸马上就染成一片通红,并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了声谢。 今天的晚餐是白天就开始准备的「变回鸡肉!」和沙拉。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菜。 在平底锅内用橄榄油将大量切碎的洋葱炒成焦糖色后,加入切丁的马铃薯、香肠、杏鲍菇和芦笋,再撒上盐和胡椒。 食材熟透后,将加了起司粉和牛奶的蛋液倒入锅中搅匀,盖上锅盖以小火慢煎到蓬松,西班牙烘蛋就完成了。 「嗯~~这鸡肉入口即化!还好我有指定要吃这道菜!」 「隼人,这出了不少汤汁耶,你真的一滴水都没加吗?」 「对啊,没想到洋葱有这么多水分,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个烘蛋很扎实呢,料也加了很多,感觉可以单独当一道主餐了。」 享用晚餐的同时,四人也聊得不亦乐乎。 每道料理都盛装在大盘子里,大家再各自分食,有点像自助餐。 大家享受着这种类似派对的气氛,心情也逐渐高涨。 「对了,小春,你刚刚在沙纪家的书柜放了什么东西?」 「啊,是我之前说过的音乐类作品!哎呀,以前我对音乐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这部在网路上评价很高,我一看就陷进去了,觉得一定要好好推广才行!」 「是你之前推荐过的动画吗!我有录下来喔!」 「哦?那待会儿来开个鉴赏会好了!」 「不要看太久,记得读点书喔。」 「知道啦,哥,你真的很严格耶,讨厌!」 「隼人,你真不会察言观色!」 「啊、啊哈哈。」 「……真是的。」 隼人虽然傻眼,也觉得毕竟是难得的睡衣派对,于是叹了口气。 吃完晚餐又歇了一会后,隼人迅速将碗盘清洗完毕。 这段期间,春希、姬子和沙纪三人都在客厅里一声不吭,认真地紧盯着电视萤幕,想必真的很好看吧。但因为她们还穿着角色扮演服,隼人不禁哑然失笑。 这时,隼人的手机忽然发出群组聊天的讯息声,姬子被这个声音吓得双肩一震。 隼人不想打坏姬子的心情被她抱怨太吵,便冲进自己房里点开画面。原来是一辉传来的讯息。 『今天辛苦了。』 『嗯,你也是。你真的帮大忙了,书柜实在很重。』 『当时应该乖乖请店家宅配才对。』 『对啊,不该省运费的,明天搞不好会肌肉酸痛。』 『啊哈哈,我可能也笑不出来了。』 聊着这些可有可无的话题时,伊织也出现了。 『哦,怎样怎样?你们在聊什么?』 『之前说过的采买的事。』 『啊啊,原来如此。隼人,你买到小巫女的礼物了吗?』 『托你的福,已经解决了。』 『哦?再来只剩送出去了。』 『是没错啦……但要怎么送比较好?』 『直接拿出来送给她不就好了吗?』 『……在姬子或春希面前给,感觉就会被调侃啊。』 『啊哈哈,这倒是。那就等两人独处时不经意地送出去?』 『嗯~~只能这样了……』 话虽如此,难度也挺高的。 仔细想想,隼人不记得他和沙纪曾经刻意单独相处过,若真有机会,他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好吧,买好了就行,但不要没送出去喔。』 『我会铭记在心。』 『隼人应该没问题啦。』 说完,话题就告一段落。 这时隼人忽然抬起头,发现放在书桌上的闹钟有点奇怪。 闹钟指着4点23分,但他看手机时间却是8点45分,显然有问题。而且闹钟的指针一动也不动。 他将干电池取出重放好几次确认,但闹钟还是毫无动静。 「……没电了吗?」 隼人皱着眉头,在书桌和房里的置物柜都翻了一遍,但不管怎么找都没找到备用的干电池。 他心想「会不会在客厅」并探头一看,发现客厅空无一人,看来她们已经移动到姬子的房间了。 隼人又找了一会,还是一无所获。说穿了,这年头顶多只有遥控器会用到干电池吧。 「伤脑筋……」 隼人「呼」地叹了口气并搔搔头。 就算闹钟停摆,有手机也够用,只是他从小用到大,早就习惯了。 时不时就用闹钟确认时间早已变成深植体内的习惯,如果闹钟不动了,他会觉得有点心神不宁。 所幸现在才快九点,只要去超商赶快买干电池回来就行了吧。思及此,他看看钱包并来到走廊上。 「呀!」 「啊,抱歉。」 就在此时,正面忽然感受到一股轻微的撞击,他急忙抓住被撞得东倒西歪的沙纪的手,将她一把抱住。 手掌传来一股热度。沙纪充满特色的浅淡亚麻色头发就在眼前,从发旋飘出的甜甜香气窜进鼻腔,让隼人一阵晕眩。 可能是刚洗好澡,沙纪的脸变得有些红润,头发也还充满湿漉漉的水气。 「抱、抱歉,我没看前面……」 「我、我才是……」 沙纪已经换下角色扮演服,现在穿着浴衣,跟之前在月野濑生病被她照顾时看过的是同一件。 难得一见的模样让隼人心跳加速。他立刻松手拉开距离,以免被沙纪察觉内心的动摇。 「这身衣服……」 但隼人残留在脑海中的这句话脱口而出,他自己也惊觉不妙,变得面有难色。 「这、这是,该说是睡衣吗,就是旅馆都会有的那种……!」 「啊、啊啊,嗯,这样啊。」 「就是这样!」 「呃,那个,你洗完澡了吗?」 「嗯,现在是春希姊姊在洗,小姬在房间看刚刚那部动画的漫画。」 「真服了她……」 「哎、哎呀,她是小姬嘛……」 「……哈哈。」 「……呵呵。」 两人不约而同地暧昧一笑,试图化解现场的尴尬气氛。 见隼人往玄关走去,沙纪有些不解地开口问道: 「哥哥,你要去哪里?」 「去超商买点东西。」 「超、超商!」 沙纪的嗓音中混杂了惊讶与好奇。 隼人回头一看,发现沙纪静不下来地说:「这么说来,这里有24小时营业的超商,随时都可以买东西……」以前姬子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不禁眨眨眼。 这一带的治安虽然不错,但国中女生确实没什么机会单独去超商吧。而且她还不习惯都市的生活,机会就更少了。 这种孩子气的样子平常难得一见,隼人看了不禁会心一笑,同时他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开口邀约: 「沙纪,要一起去吗?」 「好、好啊!」 沙纪立刻给出了强而有力的回答。 随后她往自己身上看了一圈。 「啊,但我先去换衣服,麻烦等我一下!」 「好。」 说完,隼人就面带微笑地目送沙纪往姬子房间跑去。 夜空中没有月亮,朦胧的星辰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隼人和沙纪凭借着路灯和民家流泻的光线,共同走在夜晚的都市住宅区。 「……」 「……」 两人都不发一语。 隼人的表情变得难以言喻。 他将口袋里的礼物放在掌心转啊转的,思绪都系在走在旁边的沙纪身上。 村尾沙纪。 温婉恬静,总穿着巫女服在月野濑到处跑腿,深受羊群喜爱,被村民们疼爱有加,也是妹妹的朋友。这个女孩在祭典上绽放出鲜明强烈的光芒,让人目眩神迷。 隼人现在居然要跟她单独强往夜晚的超商。 真是不可思议,而且他们过去毫无交集,感觉才更强烈。面对这个在暑假前根本无法想像的状况,隼人其实有些困惑。 这也是个赠礼的好时机,但隼人不知该怎么送,也想不到适当的说词。 沙纪将尚未干透的头发放下来任由夜风吹拂,东张西望地窥看四周,似乎对都市的夜晚风貌感到稀奇。身上穿的不是刚才的浴衣或角色扮演服,更不是家居服,而是白天那套有些时髦的外出用洋装。 (……跟姬子一模一样。) 在心太或姬子面前,沙纪会展现出成熟的一面,但看到她跟妹妹一样表现出与年纪相符的反应,隼人不禁轻笑出声。 「!」 沙纪发现隼人在笑自己,不禁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 隼人露出有些歉疚的表情抓抓头说: 「那个,我第一次晚上去超商的时候,也是兴奋得不得了。」 「……咦,哥哥也是吗?」 「明明是晚上,但不管几点去都可以像白天一样买到东西,我实在很难相信,当时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去确认是不是真的。」 「我、我懂!其实我原本以为晚上卖的东西会不一样!」 「啊哈哈,我懂你的心情。得去确认一下跟白天有什么差别。」 「是呀!……对了,哥哥,你要去买什么?」 「干电池,因为闹钟没电……喔,到超商了。」 「哇啊……!」 走了约莫十多分钟。 位于住宅区外围,面向大马路的那间超商彷佛单独从白天被撷取下来,灯火通明地照亮了夜晚的街道。 被灯光吸引般上门光顾的居民们在超商进进出出。 见状,沙纪双眼闪闪发光,看得入迷。 看到沙纪表现得跟过去的自己和妹妹一模一样,隼人不禁会心一笑,接着将手放上她的头催促: 「我们走吧。」 「好!」 走进超商后,隼人马上往要找的日用品区走去。 「电池在哪……」 平常不太会逛到这一区,货架上排满了笔和笔记本等文具、洗碗精和海绵等厨房用品,以及面纸和垃圾袋等日用杂货,要找到想买的东西得花上一点时间。 隼人找了一阵子。 当他开始怀疑电池是不是已经卖完时,正好就找到了。 「有了有了。嗯,沙纪呢……?」 可能让她等满久了。 隼人如此心想,有些愧疚地环视店内一圈,结果马上就找到沙纪了。 发色和肤色都很浅的沙纪格外显眼,而且她又在甜点柜前躁动不安地扭动身子物色商品,就更引人注目了。 看着那令人会心一笑的可爱背影,隼人也犹豫是否该出声喊她,于是叹了口气,观望了一会。 沙纪的视线在好几种商品之间游移好一阵子,最后在某个甜点前停下并伸出手。 「你要买这个吗?」 「!哥、哥哥!呃,这是、那个……」 「前阵子刚推出的双重栗子泡芙啊,这个外皮很酥很好吃喔。」 「对、对呀!硬硬的饼干脆皮就不用说了,浓醇滑顺的栗子奶油跟松软鲜奶油的滋味更是绝妙!」 「嗯嗯,真的很好吃。除此之外,那边的南瓜布丁和蒙布朗铜锣烧也是难分轩轾。」 「哇、哇,这也让人很在意呢……啊,说到在意,还有这边的地瓜红茶圣代!这个组合让人很意外,但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聊到甜点的话题,沙纪的眼眸就绽放光彩。 看来她跟姬子一样,被乡下没有的各种甜品深深吸引。 隼人勾起嘴角,接着沙纪又把手上的其他甜点递了过来,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 「哦,我看看……305大卡啊。」 「是啊,这个居然有305大卡……!」 「嗯嗯,双重栗子泡芙是280大卡……每个的热量都跟一碗饭差不多呢。对了,你白天不是还吃了可丽饼吗?」 「……咦、啊……哥、哥哥,你很坏耶。」 沙纪不满地鼓起脸颊。 她看着手上的甜点叹了口气,有些不情愿地放回架上。 隼人却马上拿起被她放回去的甜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哥哥……?」 「这种日子就不必思考了,尽情吃喜欢的东西吧,不必有罪恶感。」 「!好的……!」 沙纪眨眨眼睛倒抽一口气,随后笑逐颜开。 隼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手边的动作说: 「啊,也该买姬子和春希的份,不然她们会闹脾气。要买什么好呢?」 「…………啊,这倒是。」 听到隼人的自言自语,沙纪才一脸尴尬,彷佛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于是隼人心中涌现出恶作剧的念头,用平常调侃春希和姬子的口气说道: 「你该不会忘了吧?」 「哪、哪有!」 「哈哈,晚上逛超商让你这么开心啊?」 「不、不知道啦!讨厌~~!」 沙纪嘟起嘴唇将脸别向一旁,隼人对着她的背影频频道歉。 从超商回家的路上。 跟来时不同的是,隼人和沙纪聊得十分热络。 「超商卖的东西真的好多,我都移不开目光了。」 「有时候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乱买东西了。」 「我懂!前阵子我也只是陪小姬去逛,但看到她兴高采烈地挑冰淇淋,我也没忍住。」 「我之前睡过头的那个早上也是,看到前面的客人买了炸鸡串,就顺手买了一串。」 「对!就是这样!」 「啊哈哈,是啊。」 以往两人虽然有些疏远,但毕竟住在同一个全村人都认识的乡下,又是妹妹的朋友。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在谈论彼此,他们也了解对方的为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对话节奏十分流畅,甚至让隼人产生错觉,彷佛他们从以前就是这样。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 「啊,对了。沙纪,这个给你。」 他拿出口袋里的那个东西交给沙纪。 「这是……钥匙包?」 是个皮革钥匙包,上头的Q版狐狸刺绣十分可爱。 沙纪将钥匙包放在掌心把玩了一番,充满疑惑地眨眨眼回望隼人。 「之前我在月野濑发烧昏倒时受你照顾了,算是回礼吧……」 「何必这么客气。」 「因、因为你好像都直接带着家里钥匙,而且我看到狐狸就想到你,就是乔迁贺礼啦!啊~~那个,可以顺便当作乔迁贺礼吧……!」 隼人连珠炮似的说着这些像借口的话。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送礼给别人。 对象是最近亲近了不少,但依旧是妹妹的朋友这种难以形容的关系。 在这股一言难尽的尴尬气氛中,沙纪紧盯着钥匙包,接着笑逐颜开。 「……好开心喔!我会好好珍惜!」 「!喔、喔,你喜欢就好。」 「嗯!」 隼人心中当然有几分忐忑,但看到沙纪脸上绽放出充满喜悦的灿烂笑容,这股忐忑也顿时烟消云散。 有种心痒的感觉。 而且像这样在前所未有的极近距离下聊天,隼人也发现了沙纪这个少女的各种面貌,过去他从来没见过。 欢笑、愤怒、惊讶、闹脾气──千变万化、感情充沛的这张脸,一定是她平常在姬子面前展现的样貌吧。 如今她也愿意在隼人面前呈现了。 这种感觉真不可思议。 而且这是沙纪自己渴望引发的变化。 那天祭典结束后。 沙纪对隼人和春希狠狠抒发自己的心情,耀眼夺目的身影鲜明又强烈,让人毕生难忘。 隼人回想起当时的画面并眯起双眼,才发现沙纪一脸不解地盯着他看。 「哥哥?」 「嗯?啊啊,我只是觉得,像这样跟沙纪在一起的感觉很不可思议。」 「……是啊,毕竟我们在月野濑几乎说不上话嘛。」 「在暑假之前,我也无法想像会像这样跟你一起在晚上来超商买东西。」 「我也是。」 沙纪轻声笑道,往前走了一步。 她握着钥匙包将双手背在后头,抬头看着公寓。 「这一定是春希姊姊的功劳。」 「春希?」 「因为她邀我进聊天群组,来月野濑找我,还拉着我的手带我去好多地方,我原本封闭已久的世界才顿时豁然开朗──而且,我也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只要改变自己,世界也会有所变化。所以啊,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 回过头的沙纪嫣然一笑。 她的笑容好美,眼神无比真挚,让隼人不禁眯起眼睛。 接着,沙纪用有些俏皮的嗓音如吟咏般继续说道: 「但毕竟是临时搬家嘛,还是困难重重。每天早上都要努力爬出被窝,垃圾也会不小心忘了丢,只能堆在家里。前阵子我按了洗衣机就去做其他事,结果忘记拿出来晾,太阳都下山了!」 「哈哈,你这冒失鬼。」 「今天也被街头推销的人逮到,还被怪人缠住。」 「那个连我都吓到了呢。」 「啊哈哈……不仅如此,学业上也很辛苦,周遭都是不认识的人,还有好多该记住的事,让我老是头昏眼花……可是在这里,小姬、春希姊姊和哥哥就在我身边,而且──」 说完,沙纪有些羞涩地将手伸向隼人面前。 「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你们。」 「……」 凛然又通透的嗓音充满了坚定的意志。 隼人不禁屏息瞪大双眼。 不知怎地,这个自然无比的举动让隼人看见了她在祭典表演神乐舞的影子,完全无法移开目光。 但不同于神乐舞的是,这次她献舞的对象并非神明,而是隼人,而且他们站在同一座舞台上。 所以隼人像是被吸引般抓住了沙纪的手,彷佛这么做理所当然。 (插图012) 有点冰凉,感觉能完全包在掌心内的柔嫩小手。 这让隼人强烈地意识到沙纪是女孩子,是异性的事实。 他不禁怦然心动。从沙纪以往的表现,实在很难想像她会这么做。 沙纪则惊讶地眨眨眼睛。 彷佛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举动。 两人的视线交会了一瞬。 随后沙纪一个转身,直接拉起隼人的手奋力往前冲。 「我、我们走吧,哥哥!」 「沙、沙纪!」 隼人朝她的背影喊道,不经意瞥见她的耳朵红了。 沙纪像在掩饰害羞,语速飞快地抛出话来。 「哥哥,你常像今天这样晚上来逛超商吗?」 「不到频繁的程度,但忘记买牛奶或垃圾袋用完的时候就会。」 「会跟小姬或春希姊姊一起来吗?」 「有时候会一起来,有时候会让她们俩去跑腿!」 「啊哈!感觉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呢!」 「对啊!」 「那从今以后,也让我加入哥哥这种平凡的日常生活好吗!」 「……好!」 眼前出现了行人穿越道。 绿灯才刚开始闪烁,有充分的时间在红灯亮起前走过去,公寓也近在眼前,平常应该会一鼓作气冲过去才对。 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像是想让这段不可思议的时间继续延长,也像有些依依不舍。 两人肩并着肩,调整紊乱的呼吸。 沙纪直盯着正前方低喃: 「哥哥,你是第一个。」 说完,沙纪往牵着的手加重了力道。 强而有力,彷佛在说「我就在这里喔」,彰显自我的存在感。 「教会我『只要改变自己,世界也会有所变化』这个道理的人。」 「……咦?什么意思……」 沙纪的嗓音十分认真。 隼人却只是傻呼呼地回了一句。 他疑惑地看向沙纪的侧脸,发现她露出缅怀的眼神,似乎在眺望远方,又像在确认某种重要的事物。见状,隼人也愣住不动。 所以他明白这对沙纪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 隼人努力翻找记忆。 但不管怎么想都毫无头绪。 沙纪看着眉头紧皱歪头疑惑的隼人,用理所当然的态度轻声笑了起来。 「呵呵,这是秘密。」 「啊,等一下!」 绿灯一亮,她就往前跑去。 隼人从刚刚就一直被沙纪耍得团团转。 也感觉到自己对她的认知确实有了变化。 隼人有点闹脾气地说「什么啦」,沙纪也语带调侃地回了「啊哈哈」的笑声。 所以隼人用力回握被她牵住的手,彷佛在表达抗议。 ──────────────────────── 尾声 『哥哥♪』 在模糊的意识中,有个愉悦的声音喊了隼人一声。 回头一看,原来是穿着巫女服的沙纪。 没有其他人。 不仅如此,周围甚至空无一物。 所在之处蓬松柔软,彷佛在云层里头。 隼人疑惑地歪头心想:「这是什么地方?」沙纪却忽然牵起他的手,用炙热的视线盯着他看。 『呵呵。』 沙纪露出妖艳的笑容,无比挑逗地紧扣住隼人的手指,下一秒就依偎过来。 『!』 事发突然,隼人不禁吓得往后退。 但因为沙纪紧紧牵着他的手,看起来就像忽然被隼人一把拉过似的,脚也绊在一起。 隼人心想「危险」,但已经太迟了。 见沙纪快要跌倒,隼人本想伸出另一只手,却因为手被沙纪牵住而失去平衡,于是两人双双倒下。 『──!』 他发不出声音。 头埋在一股柔软当中,一抬头就和眼前的沙纪四目相交。 近在咫尺的距离。 两人几乎是相拥的姿势,也像是他推倒沙纪的感觉。 隼人急着想拉开距离,沙纪的手却搭上他的脸颊,似乎不想放过他。沙纪也用力握住紧紧牵着的手,将他留在原地。 彼此视线交会。 沙纪的眼眸染上了淫荡的色彩,还用粉樱色的舌尖舔淡红色的下唇,脸上露出小恶魔般的微笑。 双方吐出的气息热烫又失序。 在混乱的意识中,他听见沙纪摆动身体的衣物摩擦声。 随后便有一股莫名的甜美香气窜入鼻腔,瓦解他的理智。 隼人头晕目眩,将视线往下移,发现沙纪敞开白衣,胸口裸露到差点走光的程度。 他咽了咽口水。 沙纪就在自己怀里。 柔软又香甜,如果能直接将她紧拥入怀,感觉一定很舒服吧。在这么近的距离,隼人强烈感受到她这个异性的存在。 明明不该有这种想法,脑袋也明白不能感受到这一点,隼人的视线却离不开她。 看到隼人的反应,沙纪发出妖媚的轻笑声,接着将嘴凑到隼人耳边,用性感的嗓音诱惑地呢喃: 『你觉得,我可爱吗?』 「────!哈啊、哈啊、哈啊……」 隼人忍不住弹起上半身。 心脏跳得飞快,彷佛下一秒就要破裂。全身上下因为汗水和愧疚感变得湿淋淋的。 他用右手捂着脸,难为情地低下头。 接着他望向四周,像要确认这里是不是现实。 从窗帘缝隙隐约可见的天色依旧昏暗,他看看时间,发现还没五点。 桌上放着昨晚看过但搁置在原处的轻型机车驾照考古题。 在这个宁静房间的隔壁,隔着一面墙的姬子房间里,沙纪应该还毫无防备地沉浸在梦乡里吧。 这个事实反倒让心里那股浮躁的火苗烧得更旺盛了。 「可恶……!」 以朋友的哥哥而言,这个梦简直烂透了,居然将沙纪完全当成异性看待。 隼人的身体因为沙纪这名少女而兴奋起来,根本难以忽视。 性感冶艳的触感还真实地残留在手上,到底是因为刚刚那场梦,还是因为想起昨天握过沙纪的手? 快要被罪恶感和悖德感击垮了。 他咽了口水,同时用力摇头。 又咬紧牙关复习过去的记忆,彷佛在确认。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看着沙纪。 在家里,在学校,在某个路边。 沙纪总是在姬子身边,也在隼人触手可及之处。 有时欢笑,有时闹闹脾气,还会被吓一跳。 时而嬉闹,时而开心,有时也会赌气。 如今她也会在隼人面前展现出各种情绪。 但祭典时的神乐舞演出,还是在隼人脑海中留下最深刻的烙印。 简直光彩夺目。 这些时候也一样。 在月野濑高声喊出自己的愿望时。 在医院直接表达自己的心愿时。 还有昨晚为了抓住隼人而伸出手时。 村尾沙纪。 性格儒雅温顺,虽然搬到都市后还是会让人捏把冷汗,但这个小他一岁的女孩子,依旧带有独特的坚毅气质。 隼人偷偷将她放上心中的天秤。 妹妹的挚友。 春希(儿时玩伴)的朋友。 故乡神社的巫女。 虽然也试着放上好几种不同的身分,但每一种都不相配。 这只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早在沙纪来到这个都市之前,隼人对她的观感就偏向「特别的女孩子」了。 隼人抱着头叹了一口气。 并用迷茫的嗓音自言自语: 「以后我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啊……」 ──────────────────────── 后记 我是云雀汤!正确来说,是某个城市的大众澡堂「云雀汤」的店猫!喵~~! 时间过得好快,已经在这里跟大家见五次面了呢! 《转美》第五集,大家觉得怎么样呢? 不知不觉已经累积到一只手的手指的集数了。 虽然是第五集,其实是将网路连载版大幅重整,几乎算是额外加笔的内容了。 我想营造出「沙纪搬到都市,为下一个舞台拉开序幕」的感觉。 也为各位带来满满的全新日常生活和恋爱喜剧成分。 这让我深刻体会到恋爱喜剧的难度。 这集存在感不高的那些角色们,下集我也想增加他们的戏分。 临时岔个话题,这次的进度压缩得好紧啊,哎呀,真的超紧绷的。 因为某些原因截稿日被提前,我写文的时候必须以速度为优先,写完一话就要寄给编辑从头校对。还被编辑告知最终的截稿期限,得在那之前努力完成!真的是如履薄冰啊!我还是比较喜欢有缓冲空间的进度! 但只要努力还是能完成呢,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希望下次时间可以充裕一点(祈祷)。 在如此紧迫的进度下,这集的角色们也频频脱稿演出,让我捏了把冷汗,但应该还是有完美收尾吧? 此外,编辑在校对阶段也点出让我大吃一惊的问题,就是第一话沙纪在吃早餐的时候。 编辑说:「谷物燕麦片是常温保存,应该要放在柜子而不是冰箱吧?」这个问题确实有道理。 可是!在乡下!蚂蚁就是神出鬼没啊!而且我家连砂糖都放在冰箱里,所以我就让沙纪也把谷物燕麦片放进冰箱了。 这是私事,我家养了一只猫!是公的挪威森林猫!这个品种长大后体型会偏大,但两个月大的时候还小得可以放在手掌上。我想好好守护它长大。 而且猫罐头比人类吃的罐头还要贵耶。 对了,最近我忽然燃起一股「想去未知的地方冒险」的念头,所以在今年黄金周结束后的某个平日,我去了一趟天桥立。 因为我很早就到了,现场只有我一个人,我就带着超奢侈的心情慢慢散步。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块告示牌,上头写着「此处会以遥控直升机洒药扑杀松材线虫,请上班上学的民众多加留意」。原、原来还有这种生活啊,我莫名心生感动。 我还顺便造访了以舟屋闻名的伊根。因为我出生在不靠海的内陆县市,看到海就觉得好雀跃!海鲜盖饭也超好吃! 在这趟天桥立~伊根的旅途中,有个预期外的景点深深吸引了我。 就是京都丹后铁道。 只有一节车厢的可爱电车会在山川海滨等各个绝美景点之间行驶。看到那辆电车,我觉得随着电车摇晃来场小旅行也不错。 因为我以前对电车毫无兴趣,自己也吓了一跳。下次找个机会去搭搭看吧。 篇幅所剩不多了。 感谢大家寄来的粉丝信。 其实我罹患了「粉丝信缺乏症」这种重病,如果书籍上市后没摄取到粉丝信,就会恐慌到只能在晚上入眠。我都要仰赖大家的粉丝信来续命,所以请各位不要客气尽量寄过来。 此外,大山树奈老师绘制的漫画版第一集也上市了。第二集应该也会在近期出版吧?也请各位多多捧场! 最后,我要感谢K责编不断陪我商量并提出建议。负责插画的シソ老师,谢谢您提供精美的插画。我也要对支持我的所有人,以及读到这里的每位读者献上由衷的感激。希望往后也能继续得到你们的支持。 粉丝信跟平常一样,只写一句「喵~~」也没关系喔! 喵~~! 令和4年 7月 云雀汤 ──────────────────────── 插图 ──────────────────────── 第六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暗之空 录入:kid 所谓的人际关系,终究只是算计与欺瞒。 国三发生的某件事让一辉出现了这种想法。 他拥有天生立体的五官、能够读取他人内心细节的洞察力,以及被姊姊训练出来的沟通能力,可以用周全妥贴的态度应对周遭每一个人。 因此他自幼以来,人们都会自然而然聚在他身边。 一辉自己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因为只要让对方开心,大家就会回以笑容。 在笑容的围绕下,自己也能展露欢颜。 这是好事一桩,于是一辉抱持着多做好事的想法,在各方面积极参与。 参选没人想当的班级干部,帮有急事的同学打扫,也会参加本该是志愿性质却非得从校内选出几个同学参与的社区清扫活动。 如此一来,每个人都会面带欣喜的笑容和他道谢。 像这样让笑容渲染开来,世界就会越来越好──他对这种孩子气的想法深信不疑。 ──其实我喜欢某个大我一岁的学姊。 因此有个国中朋友跟他坦承这件事后,他也竭尽所能帮忙。 为了撮合胆小的朋友和学姊,一辉会拉着他找学姊搭话,一起吃午餐,偶尔还会邀学姊放学后一起玩,加深双方的交流。 学姊起初不太友善的态度日渐软化,再加上她的个性相当直爽,所以不论结果如何,应该都会理解朋友的心意。若这段感情开花结果,一辉希望他们俩能露出笑容。 但在秋意渐浓的某一天。 『你一直在背后嘲笑我吗……!』 朋友用埋怨的眼神瞪着一辉。 『海童,你太烂了吧,居然想横刀夺爱……』 『那小子对谁都笑咪咪的嘛。』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玩弄人心啊~~』 『除了高仓学姊,还有其他人──』 『没那回事,不对,我……!』 不只他,其他朋友也将一辉团团围住,抛出侮蔑的视线和言词。 这是一辉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明确的恶意。他狼狈不堪,也无法为自己好好辩解。 除了他们,连平常会友善地问候的其他同学也只是偷偷用狐疑的视线看着他议论纷纷。 那一天,一辉身处的世界瞬间天翻地覆。 往后的每一天都像被关在甩不开的烂泥般的黑暗中。 对情况一无所知的那些人也都看着周遭的气氛,不敢接近他。所有男学生都避着一辉,但还是有女学生来向他示好,情况相当怪异。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一辉也注意到了。 没什么,打算做好事的自己结果只是个「方便的人」罢了。 每个人的和蔼笑容背后都暗藏算计,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利用一辉。 说穿了,这只是一场自我感觉良好的独脚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薄如蝉翼。打从一开始,一辉就是一个人。 未免太可笑了吧。 一辉对自己的肤浅感到心累。 他环顾四周。 坐在长椅上谈笑风生的小团体、被男生搭话后有些困惑地红着脸却也觉得感觉不坏的女孩子,以及被学生拜托后不禁扬起嘴角的严肃老师,这些人也都在暗自算计吧。 ……人际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 否则就无法解释世人为何会将友情或羁绊这种幻想写成美好故事极力吹捧了。 所以他要记取这次失败的教训,「好好度过」高中生活。 没错,他已经下定决心──本该如此。 ──────────────────────── 第1话 春希应该没问题吧 秋意渐浓,夜晚变得格外漫长。 清晨太阳露脸的速度也慢了许多,开始结露的初秋的曙光从遮光窗帘边缘淡淡地透进室内。 咚、咚、咚──这陌生却令人有些怀念的声响传进带点凉意又昏暗的隼人房里。 「…………嗯。」 这个声音让隼人的意识苏醒过来。他缓缓起身,顶着依旧困倦的昏沉脑袋看向四周。书桌上的闹钟看来还得再一会才会响,隼人皱起眉头。 最近这几晚他老是失眠。 那要在闹钟响之前再贪睡一会吗?还是索性起床呢?隼人还在犹豫时,「咚、咚、咚」的声响又隔着房门传了进来。 到底是什么声音? 疑惑的隼人顶着还没完全睡醒的脑袋来到客厅,随后睁大眼睛僵在原地。 「啊,隼人早啊~~」 「哥哥,早安~~」 「春希……还有沙纪?」 儿时玩伴和妹妹的朋友不知为何出现在厨房里。 春希熟门熟路地拿出餐盘。 沙纪将水手服的长袖往上卷起一些,在砧板上分切腌菜。 室内弥漫着温和的高汤香气。 一看就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但隼人还是只能惊讶地眨眨眼。这时,他忽然留意到沙纪身上的围裙。 「沙纪,这是……」 「啊,我把哥哥的借来穿了。呵呵,对我来说好像有点大耶。」 说完,沙纪当场转了个身,露出腼腆的笑容。 虽说是沙纪本人送的礼物,看到自己平常穿的围裙在她身上,隼人莫名有种心痒的感觉,所以他赶紧开口掩饰害羞。 (插图006) 「啊~~可是我最近都没洗耶……」 「嗯……确实有点汗味。」 「对吧?」 「但感觉很像哥哥平常努力的味道,我很喜欢。」 「!」 沙纪说完便露出淘气的笑容,还俏皮地吐出粉色舌尖。 没想到会有这一招。 沙纪这种前所未见的表情让隼人不禁怦然心动,脸颊也变烫了。他觉得该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情急之下,嘴里只能发出「啊~~」或「咦~~」这种单音。 此时,被早餐香味吸引的姬子伴随着「呼啊~~」的大呵欠声和肚子饿的咕噜声,从隼人身后出现。她的睡衣被睡得歪七扭八,到处乱翘的头发像被炸过似的,跟发型、制服都整整齐齐的儿时玩伴和朋友简直天差地别。 「早啊~~哥,这是什么味道啊,肚子好饿……小春、沙纪!」 眼睛顿时瞪大的姬子发出「呜呀~~!」的叫声,立刻手忙脚乱、慌慌张张地冲进盥洗室,过了一会又传来吹风机「嗡~~~~」的声响。 留在后头的三人互看一眼并露出苦笑。 妹妹一如往常的举动总算让隼人找回平时的冷静,他冷眼看向春希。 「所以呢?」 「什么?」 「春希,你到底想干嘛?居然把沙纪牵扯进来,你有什么企图?」 「哪有什么企图啊,太过分了吧!」 「那、那个,因为我最近的生活慢慢上轨道了,这阵子也总是受你们照顾,春希姊姊才建议我帮你们做早餐当作惊喜。」 隼人冷冷地瞪着春希逼问,春希便气得嘟起嘴唇,似乎有些心寒。 看到两人斗起嘴来,沙纪便带着苦笑出面缓颊,嗓音透露出一丝欣羡。 「原来如此,谢谢你,沙纪。」 「不、不会……而且比起接受招待,我更想做早餐给你们吃。」 「!」 沙纪说完露出微笑。这下隼人说不出话来,还面红耳赤。看到隼人的反应,春希有些闹别扭地说: 「喂,隼人,你怎么对我跟沙纪差别待遇啊?」 「反正你只是想试试『做早餐&把我叫醒』这个情境吧?」 「被发现了吗!」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啦!」 「啊、啊哈哈……」 看似一如往常却有点不一样的互动。 闲聊的同时,两人依旧在准备早餐。 隼人正犹豫要不要帮忙,春希便露出温柔的笑靥。 「隼人,这里交给我们,你去换衣服吧?」 「……嗯,那就麻烦你们了。」 「头发也整理一下吧,你跟小姬的头发都在同一个地方翘起来了。」 「咦!」 隼人火速压着头冲回房间。 身后还传来两道温柔可爱的轻笑声。 「哇,好棒喔!」 看到餐桌上摆的早餐,姬子赞叹。 白饭、味噌汤、烤鲑鱼、萝卜泥、纳豆、浅渍茄子和小黄瓜、炖煮黄豆鹿尾菜。一看就知道这顿早餐十分费工。 隼人也发出赞叹声,结果和一脸得意的春希对上视线,于是急忙清了清喉咙。 春希不爽地皱起眉头,沙纪则露出苦笑。 姬子迅速在他身旁入座,兴奋地催促三人赶快开饭。 「「「「我要开动了。」」」」 餐桌上响起四重奏。 对早上经常吃面包类轻食的雾岛家来说,这种纯日式早餐既稀奇又新鲜。而且对隼人而言,也很久没有人做早餐给自己吃了。他眯起眼感慨万千地盯着早餐时,春希不解地开口问道: 「隼人,你不吃吗?」 「!啊、噢,不,那个……嗯?味噌汤里放的这个是什么……?」 碗里除了豆皮,还漂着某种雪白蓬软的东西。隼人从没看过这种食材,不禁疑惑地歪过头。 「那是水波蛋,在村尾家都会放的……」 「是喔。」 「嗯嗯,在月野濑的时候,我也常在沙纪家吃到这个。要把蛋黄戳破还是要一口吞进去呢?真伤脑筋呀~~」 出现这种平常家里不会有的配料,就更有别人做早餐给自己吃的感觉,隼人的心也躁动起来。但他一点都不讨厌这种感觉,动筷的速度也比平常快许多。 众人津津有味地吃着早餐时,对面的姬子忽然「哇!」地叫了一声。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客厅里一直开着没关的电视。 『炎热的季节尚未结束!Shine Spirits City祭出泳衣&浴衣三折优惠,今年最后的大特卖活动!』 随着旁白出现在萤幕上的是身穿各种泳衣及浴衣的俏丽少女们,其中一个很眼熟。 佐藤爱梨。 她是最近当红的模特儿,也是一辉的前女友。看来她已经红到可以拍电视广告了。 姬子双眼闪闪发光,隼人却察觉到身旁弥漫的气氛不太对劲,神情显得有些尴尬。 「沙纪、小春,你们看!是爱梨耶,爱梨!就是我们去City买泳装的时候,在活动现场亲眼看到的那个爱梨!咦~~广告里还有MOMO!」 「哇、哇、哇,该不会是你暑假前传照片给我时的那个?小姬,你好厉害~~居然见过电视上的人!」 「对对对,虽然我用APP没抽中,但距离真的很近!本人身材很赞……唉,那件浴衣有轻飘飘的荷叶边!」 「哥德萝莉浴衣吗!呜哇,都市真的是无奇不有耶~~」 「……沙纪,说不定你很适合穿那种浴衣喔。」 「咦,什么~~~~?她们是模特儿,穿起来才好看吧~~」 「是吗?不过,我好想亲眼看看穿着那种浴衣的爱梨喔。」 「嗯嗯,我也好想亲眼看看明星~~……奇怪,那个人……?」 「怎么了,沙纪?」 「不,没什么。」 不知为何,沙纪盯着电视出神,还疑惑地歪着头。 一旁的春希有些不悦地哼了声。 「跟隼人说一声就好啦。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认识那位爱梨,交情还挺好的呢。」 「「…………咦?」」 「春、春希!」 姬子和沙纪的表情一僵,视线从电视缓缓移向隼人,彷佛发出了「叽叽叽」的声响。她们的眼睛不见虹膜,张大的瞳孔如地狱般阴暗。隼人感到一股寒意窜过背脊。 然而一旁的春希毫不在乎,只是冷冷地将脸别开,气鼓鼓地狼吞虎咽扒着饭。 「哥!你什么时候认识爱梨那种模特儿的!」 「哥、哥、哥、哥、哥哥!」 「不、不是啦,该说是认识吗?只是朋友的朋友那种遥远的关系……」 「哦~~只是朋友的朋友,你会跟这种女孩子穿着泳衣抱在一起喔?」 「「抱、抱在一起!」」 「那、那只是因为她在泳池边脚滑了!」 「哥,给我说清楚喔。」 「哥哥,你没做什么坏事或难以启齿的事情吧!」 「姬子!沙纪!」 「哼~~」 被放下筷子的妹妹和她朋友如此逼问,隼人难以招架地缩起身子,急忙将剩下的早餐扒进嘴里,立刻从座位上起身。 随后,他将「啊,逃走了!」「都市的诱惑,蜜糖陷阱……」「啊,等一下啦~~!」等喊叫声抛在脑后,跑回房间抓起书包。 在玄关穿鞋时,三道脚步声也急急忙忙追了上来。 「哎哟~~真受不了哥!」 「……唔唔,咳!都怪隼人赶成这样,我呛到了啦!」 「呃,那个,要洗的碗盘……」 「好好好。啊,碗盘我放学回来再洗。」 她们全都面有愠色,彷佛玩到一半的玩具被人抢走。 隼人搔搔头并打开家门。 随即沐浴在还带有热度的阳光下,亮得他眼前瞬间一片白。 他忍不住将手放在额头上挡光,眯起双眼。 看看手机,发现是平常出门的时间。 太阳的位置比刚搬过来时低了一点,光芒也比当时温和了些。 云朵如细沙般松软地掠过天空。 上学路上,一行人在前往学校途中聊得十分起劲。 「对了,我在学校听说过,这一带好像会举办大型的秋日祭典耶。」 「从这边搭两站电车的地方有座大神社,好像每年都会在这个时期举办。听说会有很多摊贩,也会放烟火。」 「哇、哇,是漫画里常看到的那种会卖什锦烧、苹果糖或鸡蛋糕的摊贩吗?」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听说很棒喔~~」 「春希,你从刚才就用『好像』、『听说』这种说法,是不是没去过啊?」 「……呵呵。」 「啊,抱歉。」 「喂,现在跟我道歉的话,我会很受伤耶!」 「啊哈哈,哥哥……」 以刚才的广告为契机,大家开始聊起秋日祭典。 刚刚就用手抵着下巴沉思的姬子发出了「嗯~~」的低吟声。 「这种祭典果然就该穿浴衣去呢~~」 「嗯嗯,机会难得嘛。而且在月野濑的祭典也没机会穿到浴衣!虽然沙纪有让我试穿巫女服啦!」 「咦?小春,你什么时候穿的!」 「当时也有拍照喔~~下次再传给小姬看。这么说来,我也没穿过浴衣。」 「真的吗?沙纪常常穿巫女服,感觉你很有和风气质耶。」 「啊哈哈,毕竟在那边没机会穿嘛……」 「这倒是啦……」 「对了对了,小春,秋日祭典是什么时候啊!」 「我想想~~是这个月23日,每年都会在秋分当天举行。」 「就是下周嘛!唉唉,那我们这周末去看浴衣吧!」 「不知道要不要打工……得确认班表才行。」 「说到打工,我们上次去没遇到春希姊姊耶。」 「对啊对啊,本来是专程去看那边的制服,结果只有哥那群男生在!啊,对了,菜单上有预告说要更换成秋季新品吧!」 「这么说来,或许已经采购了栗子、南瓜和地瓜。」 「哇、哇、哇,好想看看成品喔~~!」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的话题变了又变,聊得越来越起劲。 比如前阵子买的衣服啦,家具和壁纸啦,还有美妆饰品等等,全都是隼人很难加入的话题。隼人实在跟不上她们的节奏,有些格格不入地叹了口气,拉开一步的距离看着她们。 春希带着开朗和善的表情提供话题;沙纪轻笑着有些客气地看着她们;姬子则是兴奋地嚷嚷着,感觉就像随处可见的「女孩小团体」。 隼人瞥了沙纪一眼,她跟平常一样带着微笑,不知怎地却让隼人小鹿乱撞。隼人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那天跟沙纪紧紧相系的掌心── 「哥哥?」 「!」 沙纪冷不防从下往上盯着隼人的脸。 隼人心跳超快,忍不住夸张地往后仰。 可能是觉得隼人的反应很好笑,沙纪像恶作剧成功似的发出轻笑声。 「呃、呃~~……?」 「我想知道你觉得哪种浴衣比较好看,想征询男孩子的意见。」 「你问我也没用啊……我连浴衣有哪些款式都不晓得……」 「哎哟,沙纪,哥就是这种人,他的意见不值得参考啦。」 「反而很难想像对女生话题瞭若指掌的隼人吧。」 「「就是说啊~~!」」 从旁插嘴的姬子和春希异口同声,像在火上加油。 看样子话题最后又回到浴衣了。 聊着聊着,众人来到前往各自学校的岔路口。 「哥,那我们走这边喽。」 「放学后再去打扰你们。」 「拜拜,小姬、沙纪。」 「嗯,慢走。」 隼人挥挥手准备往高中前进时,制服衣摆忽然被扯了一下。他疑惑地回过头,沙纪便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 「我会挑一件你会觉得可爱的浴衣。」 「!」 真是意想不到的宣言。隼人的意识顿时被掏空,脑袋一片空白,内心完全静不下来。 沙纪丢下这句话就匆匆忙忙追上姬子的脚步。 隼人朝沙纪瞥了一眼,发现她耳朵通红,这让隼人的心跳得更快了。 今天的思绪从一早就老是被沙纪搅得一团乱。 「隼人?」 「!噢,我们走吧。」 隼人茫然杵在原地好一会,被满脸狐疑的春希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急忙追上春希的脚步,与她并肩同行。 于是春希看着隼人的脸,眨了眨眼,接着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哦~~隼人,你的脸超红耶。怎么,难道沙纪刚刚给你出题,要你猜猜她今天内裤是什么颜色吗?」 「啥,怎么可能啊!」 「『放学后来我家对答案吧?今天家里没人喔……』」 「她一个人住,『家里没人』这种说法感觉莫名贴切耶,够了喔!」 「唔嘻嘻。」 被春希调侃,隼人不禁大声起来。 春希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娇滴滴地说: 「顺带一提,我今天的颜色是──」 她用性感的手势迅速掀起裙摆,看起来格外妖艳。 此举自然吸引了上学途中来往行人的视线。 为了避开众人的目光,隼人连忙用身体挡住春希,又握住春希拎着裙摆的手,用焦躁的嗓音告诫: 「喂,别这样,成何体统。」 说完,隼人用眼神示意周遭,行人们便尴尬地将视线别开。 「啊哈,我又不是真的要秀给你看。」 「不是这个问题……真是的,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对自己长得可爱这件事多点自觉,不要随随便便在外面做这种事。」 「是、是喔……隼人,你会把我当女孩子看?」 「废话,我深有体会,甚至到厌烦的程度了。」 「!」 不论是直接碰触到她的身体时、她偶尔展露的可爱笑容、周遭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以及她随时随地表现出的勾人演技(魅力)。自两人重逢以来,隼人早已深有所感。 他想着这些事,目不转睛地盯着惊讶得眨眼的春希,不禁发出感到傻眼的叹息,催促春希赶快到学校。 「好了,快走吧。」 「嗯、嗯。」 走在前方的隼人看着刚刚忽然握住春希的手,眉头一皱。 柔柔嫩嫩,可以完全包覆在掌心之中的女孩子的手,跟沙纪一模一样。 没错,春希是女孩子。 但不可思议的是春希和沙纪不同,不会搅乱他的心。 所以隼人下意识将这个想法化作言语脱口而出: 「……春希应该没问题吧。」 「嗯?你说什么?」 「没事。」 「哦?」 隼人露出难以言喻的暧昧笑容。 穿过校门后,两人看着在操场上晨练的运动社团,往校舍后方的园艺社花圃走去。 随后就看见未萌正在用推车搬运东西,走向已经将栉瓜和番茄等夏季蔬菜撤走的空地。 「早安~~未萌!我来帮你吧,你在做什么呀?」 「早安,春希、隼人。那个,我在为下一期植栽做准备。」 「准备?你要耕地吗?」 「让土壤再生。喏,毕竟夏季蔬菜把这片土壤的养分都吸收掉了。」 「啊啊,原来如此。感觉像是帮下一批栽种的孩子们准备粮食?」 「还需要堆肥吧,我去拿。放在老地方吗?」 「对,我已经把拿过来的苦土石灰放在那边了。」 于是三人将准备好的苦土石灰撒在土上,各自用手上的圆锹混匀。 隼人先示范,以铁铲的手柄部分为轴心,用旋转的方式将挖起的土壤摇落,土壤便均匀松软地落在地面。 春希和未萌也用圆锹有样学样,发现效率好得出奇,大开眼界。 由于范围不大,三人分工合作马上就处理完了。 收拾道具的同时,隼人将忽然想到的某件事问出口: 「对了,未萌,听说这一带会举行大型秋日祭典?」 「好像是耶,最近我们班都在聊这件事。」 「咦,『好像是』……未萌,难道你也没去过吗?」 春希一脸意外地眨眨眼。 未萌有些为难地皱起眉,用食指抵住下腭发出「嗯~~」的低吟。 她看着春希和隼人的脸,才扬起嘴角有些害羞地说: 「那个,因为我上高中后才开始住在爷爷家……以前是住其他地方。」 「啊,这样啊。」 「暑假或过年的时候会来爷爷家,但秋日祭典那段时间我要上课……」 「原来如此……这样吧,未萌,要不要一起参加秋日祭典?」 「嗯,我妹也会去就是了。」 「哇!」 听了春希的提议,未萌顿时表情一亮,双手举到胸前轻轻一拍。 但她随即「啊」了一声,彷佛想起什么,歉疚似的表情蒙上阴影。 「秋日祭典是在秋分举行吧?对不起,那天跟爷爷的出院日撞期了……」 未萌有些内疚地缩起身子。 但隼人和春希互看一眼后,露出笑容说道: 「哇,确定要出院了吗!恭喜!」 「太好了,未萌!」 「春希、隼人……!」 听到两位朋友的祝福,未萌也跟着笑逐颜开,露出微笑。 随后她微微嘟起嘴唇埋怨: 「但有件事让我很头痛。最近爷爷得知樱岛清辰也住进同一间医院,就说非得看他一眼,否则不肯出院呢。」 「毕竟是超大牌演员,我妈跟沙纪──就是我妹的朋友,也因为这件事兴奋得要命。」 「啊哈哈,听说他超有名,那个世代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隼人好像连这个人的存在都不晓得。」 「喂,有必要提这件事吗!」 「呵呵!」 被未萌这么一笑,隼人不禁羞红了脸。 春希心满意足地将嘴勾成弯月形调侃: 「不过太可惜了,隼人,没机会看到未萌穿浴衣的样子。」 「是啊,可惜没办法一起去。」 「你看,未萌有这么傲人的胸围,可能会像这样被腰带托起来吧。」 「喂!」「呀!」 春希这么说,还笑嘻嘻地在胸前比划出山的形状,未萌立刻面红耳赤地抱紧胸口掩藏。 「我、我会束得紧紧的,不会发生那种事……!」 「她这么说耶,隼人。」 「我该说什么才好……」 隼人在脑中想像那个画面,有些害羞地搔搔头。春希抛出一句「隼人好色」,有些不悦地吐出舌尖。 ──────────────────────── 第2话 误会的两人 跟未萌分开后,两人往教室走去。 教室里有人在跟朋友聊天,有人慌慌张张地抄写别人的作业笔记,有人看着手机咒骂连连,跟平常一样充斥着喧闹的氛围。 但踏进教室的那一瞬间,隼人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表面上的确一如往常,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别扭的感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春希皱起眉头,似乎也察觉到异状了。 「春希?」 「……嗯~~?」 隼人喊了她一声,春希只是欲言又止地微微歪头。看来连她也不清楚。 隼人带着这股莫名的悬念放下书包,向难得独自在座位上发呆的伊织搭话。 「早啊,伊织。」 「!啊、噢,是隼人啊……」 伊织双肩一颤回过头,发现是隼人后松了口气。如此不自然的反应让隼人皱起眉头。 「……怎么了吗?」 「啊~~……」 伊织应该也发现自己的反应很奇怪,虽然没找借口开脱,还是吞吞吐吐的。 看到朋友如此令人猜不透的举动,隼人用疑惑的视线看向周遭,跟他对到眼的同学们也只是耸耸肩。看来他们也没搞清楚状况。 隼人又皱起眉头时,伊织才发出难以言喻的叹息,将视线移向某一处。只见伊佐美惠麻就在那里。 她发现他们的视线后,急忙刻意将脸转开,神情尴尬。 看样子这两人出了问题。 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隼人和春希互看一眼,春希也只是轻轻摇摇头。 上课时间。 老师在黑板上写字,隼人和春希偷偷观察老师的背影,同时用从笔记本撕下的纸片传纸条。 『春希,你也不知道原因吗?』 『嗯。有些人也觉得怪怪的,但看到伊佐美同学尴尬的表情,就在斟酌该不该问……』 『也对,看了伊织的反应,我也问不出所以然……』 两人同时发出「「唉……」」的微弱叹息。 伊织和他的女友伊佐美惠麻之间应该有些问题。 现在还在上课,伊织和伊佐美惠麻却一直偷瞄对方,对上眼后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又刻意别开目光。 交游广阔,开朗又随和的伊织是班上的开心果。 伊佐美惠麻也是运动社团女孩们的首领,充分发挥出她的领袖特质。 他们都称得上班上的中心人物。 所以当两人之间气氛有异,就会传染给其他同学,让人坐立难安。老师似乎也嗅到这股莫名凝重的气息,唯独今天的板书特别多。 隼人和春希都想设法解决两人的问题。 (插图007) 每到下课时间,他们都会委婉地向两人或周遭打听消息,结果却不尽理想。 『可是隼人,就算要打听消息,用「要缩短料理时间,就该把切碎的洋葱冷冻备用」这种话题也太诡异了吧?哪有人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少啰嗦!你也不知道该聊什么,结果狂讲「最近很推的手游」这种话题吧?我先提醒你一声,最近大家已经发现你的宅属性了喔。』 「────!」 春希看了隼人丢过来的纸条内容,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情急之下倒抽一大口气。想当然耳,她的反应也被老师发现了。 「怎么啦~~二阶堂~~?」 「!啊,呃,那个……那句close to you与其翻成『想在你身边』,应该依照前后文翻成『想见你』才能更完美地表述心境……」 「哦~~二阶堂很浪漫呢~~这里确实──」 临时掰出的借口成功奏效,春希也安心地松了口气。 隼人似乎觉得很好笑,双肩不停抖动。春希对他赏了白眼,还将橡皮擦切下一角往他的额头扔过去。 来到午休时间。 钟声一响,整间学校顿时吵嚷起来。 隼人的教室也不例外,立刻充斥着中午的喧闹感。 虽然已经下课了,伊织和伊佐美惠麻还是慢吞吞地收拾课本,佯装在整理书包和书桌的样子,偷偷窥探彼此。 可能是因为这样,离开教室的人比往常多一些,彷佛想逃离麻烦事。 尽管想替两人解决问题,但在课堂上用便条纸开了作战会议,最后也没想出好点子。 隼人和春希互看一眼,双方都面有难色。这时忽然有人语气开朗地跟他们打招呼。 「一辉。」 「海童……」 和春希一同看过去后,只见一辉面带微笑地挥挥手。 「我来找你们吃午餐……呃……?」 「啊~~……」 该从何说起呢? 隼人也不知道原因为何。 然而一辉用视线扫过伊织和伊佐美惠麻后,恍然大悟地露出苦笑。他将大拇指抵住下腭发出「唔~~」的低吟声,随后又像想到恶作剧点子般勾起笑容,并往伊织走去。 「伊织,我们去车站对面那间拉面店吧!」 「啥?」「咦?」「一辉……?」 还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不仅伊织,连隼人和春希都不约而同地发出诧异的声音。 一辉继续说道: 「现在跑过去勉强来得及吧……啊,为了不被老师发现,从后门出去的话得绕点远路。反正就是这样啦,走吧走吧!」 「咦?啊,喂……!」 「隼人也赶快跟上!」 「我有带便当──啊~~烦死了,等等我啦!」 说完,一辉就硬拉着伊织的手跑出教室。 隼人低头看了书包里的便当一眼,只犹豫了几秒便搔搔头,抓起钱包追上两人的脚步。 临走前,他和春希四目相交。 伊佐美惠麻惊讶地往这里看,隼人用眼神向春希示意后举起一只手表示「那边就交给你了」,随即离开教室。 本想起身的春希发出「啊!」一声略显不满的声音,但还是叹了口气,重新思考后来到伊佐美惠麻身边。 「伊佐美同学,要不要跟我在教室里一起吃午餐?」 「咦?噢,嗯……」 伊佐美惠麻应该确实感受到春希的关切了,她也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她环视教室一圈,又看向伊织离开的方向,露出犹豫不决的苦恼神情。她应该不想让其他人听到这些事。 春希思考了一会,有些迟疑地说: 「……其实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隼人他们走出学校后门,又跑了十几分钟。 在离学校最近的车站平常走的验票闸口对面有栋住商混合大楼,他们要去的拉面店就在一楼。 或许是因为时值中午,店门口排了一些人。尽管有点担心时间,但翻桌率似乎很快,没一会就进入店内了。 只有吧台座位的拉面店里,平日中午当然只有隼人他们穿着制服。 他顺势就被一辉带了过来,不过中午离开学校其实是违反校规的。 要是店家跟学校联络──隼人感到坐立难安,一辉则用有些兴奋的嗓音说: 「别担心啦,隼人,运动社团那些人都会趁午休偷跑来这里吃饭,感觉已经变成一种传统了。但我今天也是第一次来啦。」 「哦,这样啊。」 拉面店老板也转过头来淘气地眨眼,彷佛心领神会。 而且端上桌的拉面被免费升级成大碗,看来老板也习惯接待隼人他们这种学生客人了。 接受店家的好意后,隼人双手合十说了声「我要开动了」并吃了一口。 一股鱼贝类的香气立刻窜过鼻腔。 「!这是……小鱼干?」 「没错,好像会依照季节变换种类喔。」 「是喔。」 隼人心想:原来如此,老板真有巧思。这样的话就会有人好奇每个季节的口味而上门光顾吧。 他专心地吃了一会拉面。跟朋友跑出学校吃的这碗拉面似乎多了点非日常的刺激,吃起来格外美味。 当面少了一半以上,一辉忽然将话题抛到伊织身上。 「对了,伊织,你跟伊佐美同学怎么了?」 「噗呼喔!咳、咳咳……」 「……来,伊织,喝点水。」 「嗯咕、嗯咕……」 一辉的直球发言害伊织不禁呛咳起来。 一旁的隼人将水杯递过来后,伊织马上大口灌下,「呼~~~~」地发出一阵长叹,又赏了一辉白眼。一辉也轻轻举起双手表示歉意。 两人盯着彼此好一会。 一辉原本用质疑的眼神看着伊织,随后有些困惑且胆怯地问道: 「那个,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啊~~……」 结果伊织再次哑口无言,皱起脸来。看来这件事确实很难启齿。看了伊织的表情,一辉也满脸尴尬,不敢再继续追问。 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搬来都市之前,隼人没什么机会跟同龄朋友相处,这种时候就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但伊织心里的确有烦恼。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医院跟母亲坦诚以对的事。 隼人把剩下的拉面和心底萌生的各种思绪一口气吞下肚后,重新看向伊织。 「那个,有烦恼的话,我希望你老实说。看你变成这样,我的心情也会乱糟糟的。更重要的是,我想尽点朋友的力量。」 「隼人……」 「隼人……」 说完,隼人似乎觉得这些话有点做作,便害羞地搔搔头。 虽然不知道伊织有什么隐情。 但他想将这般心意好好传达给伊织。 伊织瞪大双眼,露出有点感动的眼神。 随后他喊了一声:「啊啊,可恶!」把剩下的拉面连同汤全部解决后,气势惊人地将碗放到桌上,并「呼~~」地叹了一大口气。接着他吞吞吐吐地斟酌字句,老实说道: 「那个,惠麻她啊,暑假的时候好像被男篮队的学长告白了。」 「「咦!」」 伊织说的这句话超乎想像,让隼人和一辉的表情都僵住了。 让人联想到修罗场的各种思绪顿时闪过隼人的脑海,但伊织彷佛想消除他们的想像,连忙接着说: 「呃,她马上就拒绝学长的告白,之后也没什么来往,但我昨天才知道这件事……」 「昨天,暑假……啊,她瞒着没跟你说吗?」 伊织露出难以释怀的表情,有些不满地继续说: 「对啊。毕竟已经是过去式了,你们可能会觉得我度量小……但我打个比方,要是有人跟二阶堂同学告白,你明明一直在她身边,她却瞒着你,你会做何感想?」 「这……」 隼人试着发挥想像力。 春希是外表清纯可爱,温柔婉约的和风美少女。她当然很受欢迎,但过去她总是跟周遭保持距离,所以从来没传过绯闻,可谓高岭之花。想起她之前听到一辉恶作剧的假告白的模样,就觉得她对这方面没什么抵抗力。 假如有人对她告白,马上就能想像她无比动摇,变得傻呼呼的样子。 平常她只会在隼人面前露出这种真实的面貌,要是被别人看见──一想到这里,一股混杂了嫉妒和独占欲的丑陋情感便重重地袭向他的胸口,脸也因此皱了起来。 看了隼人的反应,伊织苦笑着说了句:「对吧?」 发现自己把情绪写在脸上后,隼人神色尴尬地别开视线。 接着又发现伊织完全把春希的立场设想成女朋友,于是连忙开口解释: 「我跟春希又不是那种关系,不过如果她瞒着我这么重要的事,感觉确实很差。」 「是吧……惠麻是我的儿时玩伴,又是女朋友,我还以为我们是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聊的关系……」 「啊啊……」 隼人十分同意伊织的说法。 有些话确实很难开口吧。 那段七年的空白也让隼人跟春希变得有些疏远。然而自从两人重逢,他们像过去那样变得更亲近,春希还对他坦承无法轻易对眼前的伊织和一辉开口的秘密。 所以他完全能体会伊织的心情,两人不约而同发出叹息。 结果他们还是没想出能打破僵局的好方法。 ◇◇◇ 远离午休的喧闹声,杳无人烟,几乎大半都变成资材堆置处的旧校舍。 春希的表情透露出几分愧疚,与伊佐美惠麻一同走在旧校舍的走廊上。 不久后,她们在某个教室前停下脚步。 这里原本是春希用来独处的避难场所,现在则是只和隼人共享的秘密基地,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做自己。 既然不想被其他人听见,春希就想到这里。 但情况至此,春希也很犹豫该不该把伊佐美惠麻带来这个地方,原本要搭上门把的右手有些迟疑。 而且对一直主动避免和人交际的春希来说,她也知道自己并不擅长做这种事。这种插手干预的举动不符合自己的个性,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春希转过头偷偷观察伊佐美惠麻的脸色──于是倒抽一口气。 她一反平常开朗的模样,无力地垂着头,迷惘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不知怎地,春希在她身上看见了孩提时代的自己。 紧接着在脑海闪现的身影是过去的「隼人」。原本像雾霭般笼罩在胸口的迟疑瞬间被他的笑容吹散。 这种时候隼人一定会──于是春希用力拉住她的手,邀她进入秘密基地。 「!二阶堂同学,这里是……?」 「欢迎来到我们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 伊佐美惠麻惊讶地眨眨眼,春希便「嘻嘻嘻」地对她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对啊。就是我刚入学的时候大家闹成那样,让我很不舒服,为了独处才找了这个避难场所。」 「啊~~……」 伊佐美惠麻想起当时的状况,不禁发出认同的声音。随后她看了教室一圈,有些顾虑地开口问道: 「不过,我真的可以来这里吗?这里是……」 伊佐美惠麻的视线落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唯独存在的两个抱枕,另一个是谁的应该很明显了。她也马上就猜到这里是跟特定人物共处的重要场所。 不过仔细想想,眼前这个少女不管是在社团需要帮忙、体育课或实验课需要分组的时候都在一起,在校外也会一起打工和玩耍。在春希的高中生活中,她早已变成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 所以春希盯着她的双眼,道出心中的想法。 「当然可以啊。伊佐美──『惠麻』是我的『朋友』吧?」 「二阶堂──『春希』……」 感受到春希的心意后,惠麻瞪大双眼,两人相视而笑。 随后春希「嘿!」的一声往抱枕上用力一坐并盘起腿。看到春希平常不会在教室里表现出的豪放姿态,惠麻不禁苦笑。 春希微微歪头表示:「你不坐那个空的抱枕吗?」惠麻才发出放弃的叹息。 惠麻坐在春希身旁,端正坐姿,吞吞吐吐地斟酌字句娓娓道来。 「……其实暑假练习的时候,我被篮球队的学长告白了。」 「咦!」 「我、我当然马上表明自己在跟阿伊交往,拒绝告白了,之后跟那位学长也没什么来往。只是我当下没有告诉阿伊,昨天才被他发现……」 「这……」 惠麻又自嘲「气氛会那么尴尬都是我造成的」,春希也不知道该对这个话题做出什么反应。 「……」 「……」 沉默短暂笼罩了整间教室。 在这股难以言喻的氛围中,惠麻又嘀咕: 「……其实,我国三的时候被排挤过。」 「咦?」 惠麻突然坦承如此沉重的秘密,春希不禁发出怪声,眼睛眨个不停。平常惠麻在班上总是受人追随,所以实在难以想像。 惠麻抬头看向窗外,有些顾虑地说起往事。 「我这个人,心里想到什么就会毫不避讳地说出来,当时同学对我很反感,就被讨厌了……上高中之后,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能这样……」 说着说着,惠麻无力地笑了。 「当然,我本来想跟阿伊说学长的事,但当时的回忆忽然闪过脑海,我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我怕让他操多余的心,也怕说了之后,现在的气氛会有所改变……」 「…………」 这时,春希也试着想像隼人被陌生人告白的可能性。 依照隼人的个性,他一定会顾虑对方的立场,所以可能不会告诉她。想到这里,春希就能体会惠麻的心情。 然而一想到有人对自己隐瞒这种事,她也能切身体会伊织的心境,因此皱起眉头。 「被排挤的那段时期,我跟阿伊也变得有点疏远。」 「是吗……?」 惠麻的下一句独白又让春希感到些许困惑,毕竟平常都看到他们相亲相爱的样子。 「小时候我们当然会黏在一起,可是你想想,上国中后男女之间就会出现代沟嘛……但当时阿伊对我说『至少在我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那个,我从以前就习惯了』,那也是我们交往的契机。所以我现在这种行为真的很过分……」 「惠麻……」 说完,惠麻的脸难看地皱成一团,春希也不知该说什么。 经历过近在身边却关系疏远的时期,还是跨越阻碍在一起了。 正因如此,才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羁绊有多强烈,但与此同时──春希莫名在他们身上看见隼人和沙纪的影子,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马上觉得这样对眼前的惠麻很不尊重,于是轻轻摇头想甩开这种思绪,说了句:「真伤脑筋。」惠麻也回答:「到底该怎么办?」 后来她跟惠麻一起回到教室。 隼人和伊织在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回来了。可能是用尽全力跑回来的,两人满身大汗。 上课时,隼人和春希又用笔记本撕下的纸片交换纸条。 不过问了彼此的状况后,最终还是没想出什么好点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惠麻和伊织的尴尬气氛也一直持续到放学后。 ◇◇◇ 这天打工的忙碌程度是隼人至今最崩溃的一次。 「抱歉,四号桌的圣代是什么口味?」 「抹茶!伊织,圣代我来做,你先去准备二号桌的餐具!」 「那个,馅蜜的数量和种类……?」 「伊佐美同学,那不是七号桌的,是九号桌!」 「咦?啊,对不起。」 「抱歉,隼人,二号桌点了什么?」 「红豆年糕汤套餐,每个都要抹茶!啊,我去收一号桌!伊织,那边我之后再处理,你去帮新来的客人带位!」 「喔、喔,对不起……」 点餐出错、做错餐点、迟迟没帮客人带位,这种粗心的失误接二连三发生。过去他们俩无须言语就能达成的绝佳默契,现在却乱七八糟。 不幸的是,今天这个时间的值班人员只有伊织、惠麻和隼人。春希去帮忙文化祭的事,一辉要练球。 隼人努力到处帮忙,为了避免致命性的失误,还是让他耗尽了心神。 伊织和惠麻也知道自己在扯后腿,于是想尽办法问其他工读生能不能临时来帮忙。 一听到从后门进来的帮手们打的招呼,隼人马上眼眶泛泪,还被她们嘲笑了一番。而伊织跟惠麻这天也直接下班了。 好不容易熬过打工的隼人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实在没办法从头开始准备晚餐,因此就用剩菜、冷冻食品和超市的熟食简单解决。 本以为春希、沙纪和姬子会嫌他偷懒,但看到他精疲力尽的表情,她们也十分体谅。隼人忍不住向她们抱怨今天的打工状况。 「今天真的累死了……明天可能会肌肉酸痛,嗓子也要哑了……」 「哥哥,打工这么辛苦吗?」 「是啊,那些帮手看起来就像神一样。」 「啊哈哈。不过隼人,明天的班表不是跟今天一样吗?」 「唔,对啊。今天已经强迫那些人来帮忙了,明天实在很难开口。」 「那我明天也想办法过去吧。」 「真的吗?得救了。」 闻言,姬子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问道: 「小春,你明天要打工啊?」 「嗯,感觉那边人手不足。」 「这样啊,原来如此。」 吃完晚餐后,隼人送春希和沙纪离开,洗完碗盘,对客厅里盯着电视的姬子喊了声「记得念书啊~~」才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他发现书桌上的手机响起群组聊天室的通知声,原来是伊织传来的。 『今天真不好意思,多亏有你帮忙!』 隼人不知该不该回覆,但他实在累坏了,下一秒就直接把内心话传了过去。 『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啦,要感谢那些帮手喔。』 『隼人,今天这么辛苦啊?』 『对啊,忙到我现在就对明天充满绝望。』 『真是惭愧……我跟惠麻都没想到会乱成那种地步。为了不影响到打工,我刚刚本来也想打给她,但不太顺利……』 对话到这里刚好告一段落,拿着手机的隼人也眉头紧蹙。 虽然想尽一份力,但真的难以下手,隼人这方面的经验也不足。 一辉在对话中不经意留下的那句话,让隼人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好像能体会伊佐美同学说不出口的心情……』 ◇◇◇ 隔天的教室里,也是一大早就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情况跟昨天没什么变化,放学之后,春希他们便一同前往打工地点。不知为何一辉也在,他的视线盯着伊织和惠麻,感觉有些忧心。 虽然常来帮忙,一辉并不是正式的工读生。而且今天离开学校时,隼人还看见足球队在操场上练习,看来一辉是刻意跟球队请假过来的。 察觉到春希疑惑的视线,一辉为了不让那两个问题核心听见,压低音量解释: 「我听隼人说昨天忙翻了。喏,看他们那个样子,感觉打工又会出问题。」 「……是喔?」 春希用完全不在意的嗓音回答,眉间浮现些许皱纹。 这是一辉特有的贴心之举吧。这种万无一失的个性,让春希看见了戴着面具时的自己,于是厌烦地板起脸。 一辉的担心也确实发生了。 「三号桌在问套餐的抹茶好了没!」 「唔咦!抱歉,我马上做!……奇怪,这个馅蜜是哪一桌的?」 「那是六号桌改的,已经换成刨冰了啊……隼人!」 「OK,那个我来做,伊织就负责准备抹茶。一辉,这个帮我端过去。」 「交给我吧……啊,有人要结帐,还有新来的客人!伊佐──二阶堂同学!」 「唔!……好~~!欢迎光临~~!」 尽管事前已经听隼人提过,打工还是比想像中还要忙碌。老手兼中心人物的伊织和惠麻没办法好好合作,因此错误百出。 幸亏大部分是小事,春希和隼人都有办法解决,但实在太频繁了。 因为一辉也在,营运状况总算是顺利不少。虽然十分感激,但春希忍不住拿毫不犹豫选择跟球队请假过来帮忙的一辉和自己相比,心里有些烦躁。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努力熬过了尖峰时段。 店里只剩下两组已经点完餐的客人,隼人也进厨房帮忙,暂时可以安心了吧。现在时间是下午五点前,接下来这段时间,下班的外带潮会比内用踊跃。 「伊织、伊佐美同学,要不要休息一下?」 「抱歉,那我就去休息了。」 「不、不好意思。」 一辉看准时机开口催促,两人也乖乖照做。让今天忙翻天的罪魁祸首休息后,春希也松了口气。 这时,入口处忽然传来高亢的笑闹声。 松懈的瞬间忽然有客人上门,春希皱着脸在心里哀号了一声,但还是装出笑脸上前迎接。看到入口处的两人,她大声惊呼。 「欢迎光──小姬、沙纪!」 「呀~~果然在!沙纪你看你看,这里的制服很可爱吧!」 「呜哇,好棒,超可爱~~!难怪穗乃香她们会那么激动~~!」 情绪异常高昂的姬子和沙纪兴奋地围着身穿箭羽纹袴裙制服的春希。 看样子是特地来欣赏这身制服的。这么说来,隼人想起昨天吃晚餐的时候说过要打工的事。 然而姬子敏感地嗅到现场尴尬的气氛,疑惑地歪过头。 「小春,怎么了?你们说昨天很忙,我才挑人少的时候过来……有什么问题吗?」 「!呃、呃,那个……」 对了,他们并没有解释打工很忙的理由。 吓呆的春希有些难以启齿,并和一辉对上视线。一辉回了苦笑,走到姬子身边。 「姬子,其实啊──」 「一辉学长?」 随后,一辉将情况简单地解释了一遍。姬子起初老老实实地听,下一秒态度就变得超凝重,最后像是再也听不下去般发出「唉~~~~~~~~~~!」的超大叹气声。 「……什么啊。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原来是这样。天啊~~!啊~~啊~~真是的,居然因为太爱对方互相吃醋,害我胃食道逆流了啦!哥,我要喝超苦的抹茶或黑咖啡!」 姬子意兴阑珊地丢下这句话。不只一辉,其他人也被她预料之外的反应吓傻了。 这时,伊织和惠麻回到前场。 「啊,惠麻学姊!你快点道歉!」 「姬、姬子,欢迎光──咦?」 姬子跨着大步朝惠麻走去,再绕到惠麻身后猛推她的背,让她跟伊织面对面。 「你们两个状况不对,大家也会变得不正常。惠麻学姊,赶快跟男朋友道歉!就说『抱歉让你担心了,我不该对你隐瞒』!」 姬子突如其来的怒火把惠麻吓得一愣一愣的,但迫于情势,她只好胆怯地将内心所想化为言语。 「呃、呃,阿伊,抱歉没告诉你……那个,因为事情很快就结束了,我不想让你操心,所以不知该怎么重提这件事……结果害你这么难受……真的,很对不起……」 「喔、喔……」 将道歉的话说出口后,惠麻觉得先前积在心底的那些纠结顿时释放,接着低下头去。 (插图008) 双手环胸的姬子看着惠麻,不断点头,但看到依旧目瞪口呆的伊织后又立刻柳眉倒竖。 「哎哟,男朋友也快点道歉!说『我吃醋了,对不起』!」 「!咦,呃,我……」 「我不想听借口!反正你一定在猜『难道她对告白的那个人有点心动吗』,心里乱糟糟的吧?」 「!那、那是……」 「如果惠麻学姊对男朋友真的有点变心,就不会烦恼到这种地步了吧?好了,快点!」 「姬、姬子!」 「!啊~~……那个,抱歉,我嫉妒又跟你闹脾气。因为你很可爱,该说是担心到坐立难安吗,我真的担心得不得了……」 「阿、阿伊!」 被姬子劈哩啪啦念了一顿后,伊织也为自己的态度道歉并低下头。 「……呵呵。」「……哈哈。」 随后两人都发出笑声,不约而同地牵起彼此的手。 「看吧,你们就是因为太爱对方导致关系出现裂痕,只要把话说清楚就能马上解决!」 「「……!」」 被姬子这么说,两人都哑口无言地低下头。在场的其他人,甚至连店里的客人都用欣慰的眼神看着他们,笑了起来。 尴尬的气氛早已烟消云散,两人凝视彼此的视线透露出跟平常,不,是比平常更炽热的感觉。 姬子立了大功。 隼人他们有种受骗的感觉。 毕竟从昨天就一直看着两人苦恼至极的样子,才更是纳闷。 伊织和惠麻用愧疚又充满感激的眼神望向姬子。被他们这么看,姬子不知为何回了个带着悔意的笑容。 除了伊织和惠麻,连春希都不禁屏息。姬子散发出来的气氛忽然变了。 「心里的想法,一定要说出口才能传达给对方喔。」 「妹妹……」 「姬子……」 她的表情十分老成。看了她刚才那副跟平常没两样的欢欣态度,感觉更是强烈。 随后,姬子彷佛强忍痛楚般继续说道: 「我也经历过没能好好表达的后悔,也因为没说出口伤害了某个人。」 这句话充满了她的切身体会。 春希十分意外,其他人也一样,所有人都盯着姬子。 「要搬家的时候,我一直忍到前几天才告诉沙纪……好不容易说出口后,沙纪号啕大哭,整张脸沾满鼻涕和眼泪,还对哥──唔嘎!」 「哇~~!小姬,够了~~!不准再提这件事了~~!」 姬子将沙纪当时的糗态说溜了嘴,立刻被满脸通红的当事人沙纪捂住嘴巴。她眼里都泛泪了。 被沙纪臭骂一顿又低头道歉的姬子再次看向伊织和惠麻。 「对了,惠麻学姊,你们也跟我们一起去秋日祭典嘛!你们知道那间神社的绘马有什么魔力吗?」 「呃,是不是『只要许下同样的心愿就会实现』?」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你们正好可以在绘马上写『以今日为戒,往后不会再误会对方了』!」 「有、有道理耶!」 「啊,还有浴衣!参加祭典就该穿浴衣,一起去买吧!」 紧接着姬子又订了这些计画,手腕真是高明。 (以前小姬明明只会跟在我们后面。) 旁观这一连串状况后,春希脑海中忽然浮现关于姬子的想法。 这时,店里传来「不好意思~~我要结帐~~」的声音。 隼人立刻回过神来回答「好,马上来~~」并走向柜台。 他们这才发现已经在入口附近聊了好一阵子。 「哦,得帮妹妹她们带位才行。好,今天你们就随便点一道想吃的,我请客。」 「咦,真的吗?太棒了~~!这个最贵的『铭菓总汇雅』也可以吗!」 「小、小姬~~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 「哇哈哈,尽管点吧!小巫女,你也别跟我客气喔!」 「唔咦!」 「呵呵,那就帮你们带位喽。」 春希看着两人被惠麻带进店里的背影,忽然听见一辉自言自语。 「姬子真的很厉害……」 他眯起双眼,彷佛觉得眼前的景象很耀眼,嗓音也带着几分憧憬。 「海童……?」 「!」 春希疑惑地喊了他的名字,一辉才终于发现自己发出声音了。只见他瞪大眼睛眨了眨,加快语速解释: 「就是、那个,我们觉得非常棘手的状况,她却一下子就解决了。」 「是没错啦……」 「那我先去收拾七号桌喔!」 「啊……」 一辉用几句话随便带过,便逃也似的离开现场。 被留在原地的春希露出难以释怀的表情。 ──────────────────────── 第3话 难以表达 有些缺角的十三夜的月亮悬在空中,时间已经将近半夜。(注:日本特有的节日,指农历九月十三日晚上) 尽管如此,客车和货车依旧忙碌地行驶在都市的干线道路上。 附近有栋专门租给单身者的五层公寓,沙纪就住在其中一间,此刻她正躺在床上用群组聊天。 『虽然现在还很热,但毕竟是秋日祭典!浴衣图案还是带点秋意比较好吧~~』 『我也做了点功课,也有看到秋天浴衣穿搭这种特辑。』 『可是明天去的话,会遇到夏季的清仓特卖会吧?会有适合秋天的款式吗~~?』 『就算有,感觉也会马上卖完……没错,这是战争啊!』 『我的肚子好像忽然痛起来了。』 『小春,那个睡一觉就好了啦。明天我们会去家里接你喔。』 『咪呀!』 「……呵呵。」 沙纪看着群组里的对话笑了起来,并翻了身。 群组聊天的感觉跟平常没两样,但可以感受到话题跟暑假前截然不同,而且和姬子跟春希的距离也更靠近了。 或许是因为大家一定会实际碰面,才会以此为前提,聊明天要一起出游或购物的话题。 这时,沙纪望着窗外雾岛家公寓所在的方位伸出手。 现在住的这个地方,与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也非常近,近得只要心血来潮就能马上走过去。 『哇,好像还有凉鞋跟泳装这些夏天的品项耶!』 『可是小姬,那些已经穿不到了吧?搞不好明年的流行趋势也会改变啊。』 『唔,可恶……』 群组里的话题已经从浴衣变成其他事情了,攻守也顺势交换。 沙纪对两人的斗嘴内容露出苦笑,接着打开搜寻网站输入『浴衣』二字。 看到画面上立刻出现好几种款式各异的花样,沙纪皱起眉头低喃: 「……该选哪一种呢?」 跟平常当成睡衣穿的那种不同,这是她第一次选祭典要穿的浴衣。她对服装方面不太擅长,不知该从何选起。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穿起来很可爱,也想被大家称赞这套浴衣适合自己。 沙纪犹豫了一阵,做了个深呼吸。 随后起身站在全身镜前面。 镜中的自己当然是熟悉的双辫发型。 沙纪盯着镜子一会后,便把辫子解开,留下些许三股辫痕迹的蓬松发尾垂在肩胛骨上。 「我记得是这样……」 沙纪用笨拙的手势将头发绑成公主头。这是前阵子去采买时偶然遇见的女孩子帮她绑的发型。 尽管有待加强,镜中的自己气质截然不同,她不禁露出腼腆的神情。 可是,她也觉得这样的自己还不赖。 如果用这个发型出现在隼人面前,他会有什么反应?沙纪想像那时的状况,便慌张到无法冷静。 她看着书桌上那些全新的化妆品,发出「唔唔唔」的低吟。这是之前去采买时被姬子和春希劝败的。 沙纪转念一想。 反正都要尝试了,除了发型之外,她也想好好化个妆让隼人吓一跳。 这次她在搜寻网站输入『化妆 新手 国中生』后,立刻在显示结果中眼尖地看到『变漂亮』这三个字,于是点击连结。 她依序看着网页的内容,拿起化妆品盯着看,被从没看过的专有名词搞得乱七八糟,完全看不懂上面在写什么,顿时手足无措。 这么说来,教会她这个发型的无名氏女孩脸上的妆容也十分精致。 见过她以前俗气的照片后,就能理解她的化妆技术有多高明。真想向她请教化妆的诀窍,该从何下手。 与此同时,沙纪也想起她说过「我也有喜欢的人」。 她一定是为了让心上人回头看看自己,才会努力改变吧。 当时她被卷进纠纷,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和她的相遇真的纯属偶然。 但不知为何,沙纪就是无法不管她,总是挂念着她。 所以沙纪无意识地呢喃出心中的愿望。 「……如果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 ◇◇◇ 离市区有段距离的郊外重划区。 被整齐划分过区域的安静住宅区,各家灯火逐渐减少,彷佛溶入了深夜之中。 在某户微微亮着灯的住家客厅,一辉坐在沙发上开心地玩着手机。目前群组正在热烈讨论明天大家要一起去买浴衣的事。 『……唉,姬子对我再三交代,规定大家都要穿浴衣。』 『惠麻也跟我说,要一起穿浴衣供奉绘马才会灵验。』 『没事啦,明天我们一起挑就好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该怎么挑,连最基本有哪些款式都不晓得。』 『女孩子有各式各样花俏的款式。对了对了,其实我满喜欢这种设计。』 说完,伊织贴了个图档。那套浴衣的图案很华丽,领口开到肩膀下缘,腰带还系在前面,让人联想到艳冠群芳的花魁。要是穿着这套浴衣参加祭典,一定会吸引周遭的目光吧,是十分大胆的设计。 该怎么回应呢……一辉还在斟酌用词时,隼人已经输入答案了。 『该怎么说,这套太艳丽了,感觉要挑人穿耶。』 『哈哈,我想也是~~但偶尔会看到有人穿这种衣服吧?』 『这么说来,我姊去年穿的浴衣跟这套很类似。』 『真的假的!一辉,你姊太猛了吧,反观我姊……算了吧,感觉好怪……隼人说得没错,要挑人穿……』 想像伊织在萤幕另一头不舒服地皱着脸的样子,一辉不禁笑了起来。 以上这些都算是不会彼此客套的朋友们聊的话题吧。 但半年前的自己根本无法想像。毕竟他原本预计的高中生活是与他人保持适当距离,过得悠悠哉哉、「一帆风顺」,这种感觉才更强烈。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刚入学的自己,他一定不会相信吧。 『不过,一辉的姊姊居然有办法穿这种衣服啊……我身边都没有这种类型的人,所以很难想像你姊是什么感觉耶。』 『啊哈哈,不过伊佐美同学也是运动少女,身材曲线相当匀称啊,搞不好很适合这种款式喔。』 『唔……听你这么说,好像是耶。』 『……他身边有人撑得起这种衣服,才有说服力。』 『也是啦~~老实说,我觉得至少要达到MOMO那种等级才能撑起这种款式。』 「!」 MOMO。 忽然看到姊姊的艺名,一辉不禁心跳加速。 『MOMO?谁啊……一辉,你知道吗?』 『呃,是模特儿啦,在我们这个世代的女孩之间很受欢迎,对吧?』 『对对对,一辉,你居然知道啊。惠麻买的杂志里经常能看见那个人,嗯,感觉是个活泼俏丽的人。该说是存在感很强吧,总之很引人注目。』 『是喔,那姬子应该很了解吧。』 一辉觉得有点尴尬,还带着几分愧疚。 因此他硬是转移了话题。 『对了,伊织,你喜欢这种款式,表示你希望伊佐美同学明天买这种浴衣吗?』 『哎呀,我是很想看啦,但实在太显眼了,根本就是角色扮演了吧。』 『可是伊织,你要先声明自己喜欢这种款式才有意义啊。那个,就像这次一样,有些事要明讲才能让对方了解。我也是在春希老实说之后,才知道她不喜欢茄子。但她之前根本没吃过,现在就很爱凉拌油炸茄子,经常要我煮呢。』 『啊~~……这样啊,说得也是。真是的,妹妹才刚骂过我耶。』 「……」 一辉想起姬子今天在白糕点铺做的事。 面对伊织和惠麻的尴尬气氛,他们只能隔岸观火,姬子却用直球打破僵局,让一辉觉得相当痛快,也怀抱强烈的憧憬。 没错,就跟第一次见到隼人时,隼人也对他实话实说一样。 所以一辉将心底涌现的思绪如实打在群组聊天室里。 『姬子果然是隼人的妹妹耶,真的一模一样。』 『啊?等等,一辉,这话我可不服。』 『……呃,我觉得真的满像的啊,尤其是个性方面。』 『连伊织都这么说!』 能想像隼人一脸遗憾的样子。 后来群组又跳出『而且你们都会被新商品或特价品吸引过去』、『别拿我跟她相提并论好吗?我又不会因为今天吃太多就嚷嚷会变胖』这些对话。 一辉看着两人的对话好一会,从手机抬起头仰望天花板,瘫在沙发上长叹一声。 不知怎地,有股莫名的思绪郁积在心底。 闭上眼,脑中就会浮现有些郁郁寡欢的姬子。 「她也经历过没能好好表达的后悔吗……」 姬子当时那句话,以及不会在隼人面前出现的黯淡神情,都让一辉在意得不得了。 一辉又想起姬子在水上乐园带着同样的表情说过『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这句话,胸口更是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但直觉告诉他这种感情并不妥当,他想把这股思绪甩出脑海,便摇摇头站起身。为了转换心情,他走进厨房打开咖啡机。 这时有人喊了他一声。 「一辉?」 一辉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原来是姊姊百花。她穿着坦克背心和热裤,用手抓着肚子,头发乱糟糟,懒散至极的模样实在没办法出去见人。一辉不禁皱眉苦笑。 「姊……我想喝点东西啦。你要喝吗?」 「嗯,那就老样子吧。」 「是是是。」 于是他开始准备姊姊说的老样子──牛奶稍多的拿铁。 百花懒散地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后不停转台,之后又连到线上影音平台看了一会,百无聊赖地说: 「没什么好看的……」 「已经半夜了嘛。影音平台呢?」 「有鲨鱼特辑,在某种意义上满吸引我的,比如向日葵花田的鲨鱼VS卓柏卡布拉。」 「……啊哈哈。」 一辉干笑几声,将做好的拿铁放在姊姊面前的矮桌上。 百花没应声,直盯着一辉的双眼,有些难以启齿地问道: 「关心你的近况好像比较有趣……你跟那个『有点在意的朋友』发生什么事了?」 「!」 姊姊的问题让一辉顿时神情紧绷。 百花的眼眸充满笃定,视线彷佛能将一辉贯穿。 一辉不禁有些退缩,但为了不让百花发现内心的动摇,还是故作镇定回答: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表情有点难看,跟『之前那次』很像。」 说完,百花垂下睫毛别开脸。一辉吓得屏息,双眼眨了眨。 「之前那次」。 就是被狠狠背叛的那段时期。 看来百花是站在姊姊的立场担心弟弟。 所以一辉努力装出开朗温柔的嗓音说道: 「别担心,没那回事。我刚刚在跟他们讨论要穿浴衣参加秋日祭典。之前没穿过浴衣,我不知该怎么挑选,所以……」 「……是吗?」 「明天我们会一起去买。我资料还没查完,先这样。」 「…………」 加快语速抛下这句话后,一辉就拿着自己的那杯拿铁离开客厅。 ……他也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像借口。 ◇◇◇ 过了晚上十二点,万籁俱寂之时。 素颜、将头发束在脑后、戴着眼镜的爱梨,还在房间的书桌前摊开课本专心读书,但她手上的自动笔毫无动静,笔记也空白一片。爱梨神情凝重,时不时发出「唉~~」这种苦恼的叹息声。 随后,她用笔在笔记上画出如蚯蚓般歪歪扭扭的痕迹又擦掉,左手压着太阳穴不停转动。与其说题目太难,更像是无法集中精神。 这阵子的爱梨每天都是这副模样。 心底的伤口痛得厉害。 海童一辉。 以前为了防止被男生骚扰,爱梨请他当自己的契约男友。 起初是因为义愤填膺。 这个笨拙、善良又傻呼呼的一辉居然被大家贬为偷鸡摸狗之辈,让爱梨非常生气。她无法原谅那些光是改变外貌就冲过来逢迎拍马的家伙,想让他们好看。 想让他们知道一辉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有了这个计画,才有这段充满谎言的关系(契约)。 一辉将男友这个角色扮演得十分理想。 不论是在学校、放学后和附近的店家。 他总会完成爱梨的要求,在旁人眼中,他们应该是相当理想的情侣。如果说爱梨不想故意现给周遭的人看,那是骗人的。 因为要站在如此完美的一辉身边,爱梨得努力充实自己。 但她想起一辉在国中毕业典礼那天告诉自己的那句话。 『这样契约就终止了吧。我要去念比较远的高中,你以后也不必再受拘束了。感谢你过去的帮忙。』 这个分手声明和确认不带一丝感情。 到头来,爱梨只是在演独脚戏。 一辉只是在利用她。 自己可能还陶醉其中。 结果根本没有和一辉正面交心。 那时爱梨才终于明白,一辉平常在她身边露出的笑容都是装出来的。她永远记得一辉那双看破一切的混浊眼睛,里头根本没有自己,什么都没有。假扮恋人时一定也是如此。 痛楚涌上胸口的那一刻,爱梨也理解了。 好想看看一辉初次和自己搭话那天露出的真实笑容。 但自己没办法让他浮现那种笑容。 与此同时,爱梨也明确感受到自己对一辉的爱慕之情。 「我为什么……嗯?」 这时,手机传来收到讯息的提示声。 她心想:「这么晚了,会是谁啊?」往萤幕一瞥,看见百花的名字。 百花向来我行我素,在这种时间传讯息给她也不是什么怪事。 而且经常是「我看到一个超好笑的影片」、「有几家感觉很好吃的松饼店被做成特辑介绍耶,好想去喔」这种可有可无的内容,偶尔是因为记不清开会时间和地点而来问爱梨。 这次又要说什么啊──爱梨皱着眉头点开手机萤幕,却被上头出乎意料的文字吓得屏住气息。 『可以跟我聊聊一辉的事吗?』 爱梨的思绪顿时一片空白。毕竟她刚才满脑子都是一辉,所以更惊讶。 以前爱梨会跟百花商量一辉的事,但百花从来没问过,因此爱梨很难想像她会问什么。 爱梨用颤抖的指尖输入『怎么了』、『真难得』等字,但打到一半又删掉。思绪不停在脑海空转,不知该怎么回覆。 于是爱梨将手放在胸前,在狂涌而上的焦躁感驱使下按下通话键。 『…………嗨~~爱梨。』 「百百学姊,辉辉怎么了吗?」 『啊~~嗯,可能是我多想了啦,我也不太确定。』 「百百学姊!」 『!』 听到百花在电话另一头倒抽一口气,爱梨才猛然回神。 她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还要焦虑。百花难得会因为难以启齿而迟迟不进入正题,她却对百花的态度大声喝斥。 「……」 『……』 一股尴尬的沉默回荡在两人之间。 可见爱梨的妒意远超乎自己的想像。 这次爱梨发出「呃」、「那个」这些嘟哝声后,才缓缓开口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啦……可能只是我杞人忧天……』 「什么意思?」 『啊~~嗯,他的表情有点难看……跟那时候很像。』 「……咦?」 『我在猜他是不是被高中的「朋友」欺负──』 「──绝对没这回事,不可能。」 爱梨立刻打断百花,跟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彷佛不想让她把话说完。 跟一辉的朋友实际聊过的感想,爱梨确定他的朋友不会贬低他人,从一辉最近的表情也能看出这一点。 不只是朋友而已。 爱梨想起前阵子和他们偶遇,被醉汉缠上的事。 当时她看见一辉对朋友充满信任,还露出发自内心的真挚笑容,这些都是国中时期从未看过的景象。 没错,就是让爱梨这个「假女友」束手无策的那种表情。 想必是因为……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货真价实」吧。 当时说自己有心上人的那个女孩忽然掠过爱梨的脑海。 她的个性相当真诚。 她一定知道如何表达心意,不像自己这么笨拙。 那个女孩的心上人到底是谁──想到这里,爱梨的胸口顿时感到刺痛。 各种猜忌和疑惑在心里乱窜,难以言喻的不安与焦躁充斥着她的心房。 「好想做点什么」这个念头不断鞭策着她,但「前女友」这个事实化为重担压在心头。这时,百花用无比严肃的嗓音对爱梨说道: 『我想见见一辉的朋友。』 ──────────────────────── 第4话 隐瞒至今的秘密 周末的天气让人大汗淋漓,感觉只是徒有秋天之名,其实更像秋老虎那般炎热。 通往车站的柏油路面缓缓冒出蒸腾热气,温热的风轻轻抚过脸庞。 「好热……」 彷佛要将夏日最后一股热气全吐出来,热力四射的太阳高高挂在蔚蓝晴空。隼人不耐烦地瞪着太阳,将额头上沁出的汗抹去。 假日的车站前充满了熙来攘往的人潮。 所以就算没特别约好集合地点,光是站在原地也很引人注目。 看到春希在售票机附近拿着手机东张西望,隼人便举起一只手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并开口喊道: 「春希,久等了。」 「啊,隼人……你一个人吗?小姬跟沙纪呢?」 「对啊,她们好像有别的事,要直接约在那里碰面。」 「哦?」 「先搭电车吧……啊,我先去买票。」 买完票通过闸口后,电车也进站了。 春希已经进月台,在她的催促下,隼人急忙冲上电车。 假日的车厢内有零星几个空位,但刚好没有双人的座位,他们就直接待在车门附近,抓着扶手叹了口气。 「呼,赶上了。」 「虽然不用像小姬那么夸张,但你怎么不办一张IC卡呢?我的APP还可以累积点数耶。」 「嗯~~这个嘛……」 春希疑惑地歪着头问,隼人便搔搔头。 已经被问过好几次了,其实没什么原因。买东西的时候,他喜欢可以马上确认花费和余额的现金,去打工或探病时也常为了节省车费徒步前往,所以根本没机会用。此外,因为对IC卡还不熟悉,他也会担心盗刷这方面的隐忧。 隼人皱着眉思考该如何回答,春希一脸狐疑地盯着他。 「难道是觉得买了电动自行车之后,就不需要搭电车了?」 「呃,不是。我平常不会搭电车,所以没有卡也没差。」 「有的话很方便耶,你可以先办啊。」 「嗯,或许吧,但很麻烦耶。」 隼人用「啊哈哈」干笑带过话题。 春希却皱着眉继续问: 「你说平常用不到,那电动自行车不也一样?」 「唔,这倒是。平常徒步可达的距离就有很多店家了,又只能停在停车场,保养还得额外花钱,出门的时候还是搭电车比较好,便宜又方便。」 「哇,隼人,自己讲这种话感觉很没梦想耶~~」 「哈哈,可是──」 隼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并将视线移向窗外。 随后便在万里无云的西方蓝天之下看见了富士山。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缓缓说出心里话: 「有电动自行车的话,在今天这种日子就能临时起意四处玩,想想就觉得很兴奋耶。」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也知道这些话很孩子气,而且连自己一个人能骑到多远都是个问题。 只要有心,感觉天涯海角都能去。算是一种护身符的概念吧。 ──如果重要的人在某处发生意外,也能马上赶过去。 所以隼人有些害羞地哈哈笑了几声,春希也跟他一起看着富士山低喃: 「这样啊──哈啾!」 这时,春希打了个可爱的喷嚏。 「还好吗?」 「嗯,没事,这里好像会被冷气直接吹到。我有带外套。」 春希搓了搓手臂。她穿着休闲的无袖针织棉上衣和格纹裙,跟隼人一样是夏装,但手上拿着一件薄外套。披上外套后,她在隼人面前转了一圈。 「如何?这是之前跟小姬她们去买的。」 「……感觉一下子就变得很秋天呢。」 「对吧?今天太热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带外套。」 「是喔?」 包含这一点在内,他觉得女孩子的穿搭思维真是不容易,简短地回了一声。春希立刻耸起肩教训他: 「隼人,你也可以试试时髦的穿搭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觉得现在没什么问题啊。」 「嗯~~打扮得跟平常不一样,周遭的反应也会改变,感觉很有趣啊。你也常常被我吓到嘛。」 「唔。」 和春希重逢以后,隼人确实经常被春希的百变姿态吓一跳。但他也听出了春希话中隐含的调侃,所以微微皱起眉头。 他试着想像自己为了给春希惊喜,精心打扮的模样。 然而他至今都过着和时髦二字无缘的生活,凭他的想像力顶多只能想出自己穿着绵羊玩偶装的样子。他也知道这种惊吓的方向不太对,于是眉头皱得更深了。看着隼人的表情,春希不禁苦笑。 聊着聊着,两人也到达了目的地车站。 前后左右错综复杂的广阔车站内,依旧有众多人潮穿梭其中,朝各自的目的地走去。 今天的集合地点并非平常的鸟类装置艺术,而是与车站共构的百货公司入口,是姬子指定的。 这已经是第几次来到这里了呢?虽然还没摸透整座车站的结构,他已经慢慢习惯都市的步调,就算是没去过的地方,也能遵循导览图的指示跟着人流顺利前往。 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抵达目的地。 隼人放眼望向四周,想看看有没有人到了,身后就传来「嗨」的搭话声。 「隼人、二阶堂同学。」 「喔,一辉。」 回头一看,只见一辉有些慌张地跑了过来,后面还有个一脸遗憾的女子,感觉是年长几岁的艳丽姊姊。从一辉如释重负的表情来看,应该是顺利摆脱了。 隼人和春希心想「又来了」,互看一眼并露出苦笑。 「你还是这么辛苦耶。」 「啊哈哈,真伤脑筋。二阶堂同学,你一个人走在外面也经常被搭话吧?」 「我才不会犯这种失误呢。」 「对啊,春希基本上都窝在家里不出门。」 「隼人~~!」 「啊哈哈,感情还是这么好。」 春希遭到背叛般大吼一声,一辉惊讶地瞪大双眼,随后温柔一笑。笑了一会,他看了看周遭问道: 「喔,只有你们两个吗?」 「嗯,我们也才刚到──哦?」 这时,隼人从街上迎面而来的人群中看见伊织和惠麻的身影。 他举起手示意,举到一半却停了下来,将差点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第一次用一样的东西耶。」 「有点害羞。」 「但我很开心。」 「……我也是。」 「嘿嘿嘿。」 「呵呵。」 两人手牵手,说着简短甜腻的情话。从两人过去的互动来看,算是满大的变化与进展。上次那件事一定让他们深切体会到「要说出口才能传达心意」的重要性了吧。 只见伊织和惠麻不时将挂在双方包包上的成对乌龟钥匙圈拿在手上,满脸通红地笑着,视线对上后又害羞地别向一旁。看来是刚刚先到之后去买的。 总之两人十分恩爱。看到他们如胶似漆,身为朋友当然想献上祝福,但两人不断散发出光看就会让人胃食道逆流的甜蜜气息。 ……甚至让人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搭话。 看到隼人的脸颊频频抽动,春希和一辉也疑惑地转过头,随后耸起肩膀,表情像是吃到甜死人不偿命的东西。 「──啊。」 「!」 「嗨、嗨。」 这时,他们和伊织对上眼了。 伊织脸上忽然又多了几分羞耻,惠麻也嘀咕着:「这是、那个……」并用另一只手捂着脸颊转过身去。隼人回以一言难尽的苦笑。 现场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与此同时,众人又听见「啊~~!」这个异常亢奋的尖锐叫声。从百货公司方向现身的姬子看到伊织和惠麻后,立刻冲了过来。 「呀~~好恩爱喔!惠麻学姊好闪!天啊,这就是十指紧扣吗!」 「呃!妹妹!」「姬、姬子!这、这是……」 「哇,包包上这个该不会是情侣款吧!成对的吗!」 「这、这是阿伊提议的,他想跟我用一样的东西……」 「啊,等等,惠麻!」 「呀~~!」 听惠麻这么说,姬子的兴奋指数又往上攀升。 惠麻虽然害羞,心情却好得不得了;伊织则有些畏缩。 隼人他们见状,也看着彼此苦笑起来。 对了,怎么没看到另一个人──沙纪的身影,照理说她应该跟姬子在一起。正当众人纳闷之际,下一秒就听见沙纪有些焦急地喊着:「小姬,等等我~~」看来是姬子发现伊织和惠麻后就先冲过来了。 隼人对妹妹这种行为感到头痛,同时往沙纪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沙纪……咦?」 他不禁发出怪声。看到往这里过来的女孩,他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震惊得双眼眨个不停。 「小姬,你也真是的……啊,我们好像是最后到的,各位等很久了吗?」 「不,那个……」 这个人应该是沙纪,声音也一样。虽然觉得有点失礼,隼人还是忍不住盯着她看。 眼前这位气呼呼地鼓起脸颊的少女跟个性乖巧稳重的沙纪完全不同,打扮十分俏丽。 她将亚麻色的微卷发绑成公主头,身上的针织露肩上衣和迷你裙下露出了白皙透亮又纤瘦的肩膀与修长大腿,这些以往深藏不露的部位令人目眩神迷,感觉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妆容也精致完整,鼻梁线条比以往挺立突出,更增添了俏丽感。 清新脱俗的高雅美少女简直像体现了「都市」二字。 (插图009) 隼人不禁哑口无言看得入神。除了他以外,春希和一辉也同样惊讶。 看了隼人他们的反应,沙纪似乎有些不安,表情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那个,很……很奇怪吗?」 「!啊,呃……」 沙纪带着几分忧虑的嗓音让隼人回过神来,连忙开口解释: 「呃,我吓了一跳。发型跟平常很不一样,非常适合你。那个,服装也跟过去的形象差很多,活泼又俏丽,我觉得……很好看。」 他本想像平常那样说话,不知为何变得语无伦次。 「!谢谢你的赞美!太好了!」 隼人这番话让沙纪立刻笑逐颜开,还像孩子般将手握在胸前,开心地晃动身体。 不知是慌张还是其他情绪所致,隼人的心脏从方才就疯狂跳动,过去未曾有过的感情在胸口剧烈翻腾。 隼人发现自己脸红了,害羞地别开视线,结果和春希对上眼。 「看吧,隼人,打扮的威力很惊人吧?」 「是、是啊……」 春希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再次看向沙纪。 「沙纪,你穿这样真的超可爱!好适合你!」 「嘿嘿嘿,我想多方挑战看看。都搬到都市了嘛~~」 「嗯嗯,形象跟平常完全不一样,但这种感觉也很棒!又有反差感。虽然不像隼人刚才那么夸张,我也吓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啊哈,那算是整人大成功喽!」 说完,沙纪腼腆一笑,转了个身。 恢复冷静后,一辉也对沙纪说道: 「村尾,你很适合这个装扮,我吓了一大跳呢。变得判若两人,心情也会差很多吧?」 「!对呀!我觉得比平常雀跃,心情也很亢奋,好像不是原本的自己了……!」 「受到外表影响,个性也跟着改变的感觉?」 「没错!」 「……以前有个女孩子也是这样,最终变成了梦想中的自己。村尾,你也成为心目中的自己了吗?」 「唔咦!」 这次换沙纪眨眼睛了。 她慌张地往这里偷瞄,支支吾吾地说着「呃」、「那个」。一辉则面带微笑,不知是在默默观察还是在捉弄她。 隼人实在看不下去,只好伸出援手。 「总之先去会场吧。」 星期日的市中心充满游乐和购物的人潮,好不热闹。 所幸大多数人似乎都跟他们一样要去Shine Spirits City,步道的人流自然就往那个方向前进,移动时相当方便。 走在一旁的姬子却明显露出被热气击倒的痛苦表情,埋怨道: 「好热……今天太热了吧……」 姬子的服装是主打泡泡袖的柔和色系厚料上衣,配上窄版长裙,稍微着重于成熟的秋日风格。她从刚才就不断叨念着「为了时尚要忍耐、为了时尚要忍耐」这种自我暗示的咒语。 隼人没有对这样的妹妹表达同感,冷冷地眯起眼看她。 「那你就穿凉爽一点的衣服啊。」 「啥,哥,你不懂啦!麻烦你看看一辉学长!」 姬子这么说,并用眼神往一辉的方向频频示意,于是隼人重新审视一辉的穿搭。 统一使用单色系的简朴上衣和锥形裤,营造出清爽的感觉,让身型修长的一辉看起来更加成熟。此外,脚上的帆布鞋色调让人感受到秋意,隼人看了也忍不住赞叹。 发现他们在聊自己后,一辉面带微笑说: 「哈哈,谢谢。姬子今天的穿搭还是很可爱,很适合你喔。」 「呵呵,一辉学长嘴巴还是一样甜~~……真是的,如果哥有一辉学长一半的流行敏锐度就好了。你看,哥今天一点季节感都没有!」 「……不好意思喔。」 这套跟盛夏没两样的穿搭被姬子狠狠批评,隼人面有愠色地皱起眉头。 跟一辉对上视线后,只见他一脸为难地耸耸肩,然后露出想到某种坏点子的笑容。 「是啊,隼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周遭──这么想可能比较贴切喔。」 「为了周遭……?」 「就是在大家都干劲十足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很散漫,就会削弱其他人的干劲吧?」 「唔,这个嘛……」 这说法有点道理。 姬子似乎也同意一辉,点头如捣蒜。 「隼人也是一块璞玉呢。」 「一辉学长,麻烦你下次帮哥挑一下衣服吧!」 「也想顺便带他去发廊啊。」 「!不错耶,给他来个彻底大改造!」 「隼人的话,说不定──」 「咦?可是哥应该──」 「……」 不知不觉间,姬子和一辉开始狂聊改造隼人的话题。 隼人觉得有点害羞,也不想参与这个话题,所以往后退了一步。 沙纪则是在听伊织和惠麻平常的相处点滴,还不时发出高亢的尖叫声。看来沙纪很喜欢听别人的爱情故事。 他试着观察周遭。 虽然今天跟以往一样炎热,来往行人的色调感觉都变得柔和许多,一定很多人跟姬子一样换上入秋的服装了吧。 隼人看看自己的装扮,想起一辉刚才说的话。 原来如此,自己穿得跟夏天没两样,懂的人看了或许真的会觉得有点奇怪。 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身旁的春希。 在如此混杂的人潮之中,她端正的五官不时会引人回头多看一眼,存在感十分强烈。若要以「搭档」的立场站在她身旁,至少得注意最基本的仪容吧。 往后可能得在这方面多加留意──但具体该怎么做,隼人根本毫无头绪,于是苦恼地皱起眉头。这时他发现春希抓起一撮头发仔细端详,表情十分严肃。 「春希?那个……头发有分岔吗?」 「……不是啦。」 隼人疑惑地开口问,春希却用略显烦闷的嗓音回答,还发出有些傻眼的叹息。 随后她紧皱双眉,用指尖搓弄头发,犹豫不决地说: 「我在想,如果我去漂发会怎么样。」 「你要换发色吗……?」 听春希这么一说,隼人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头发看,那是一头乌黑亮丽的直顺长发。再次相遇后,这头长发对春希目前的清纯风格有很大的贡献,可以算是个人特色,因此要想像她换成其他发色不太容易,应该会变得判若两人吧。 所以隼人皱起眉头,直接将感想说出口。 「好难想像喔。」 「是吗?」 春希回了个暧昧的笑,视线集中在沙纪身上。 看到「今天的沙纪」之后,她可能有些想法吧。 隼人似乎能明白她的心情,于是他搔搔头再次转向前方,清了清喉咙。 「但我还满喜欢你现在的头发。」 「…………咦?」 留下这句话后,隼人就将春希的惊呼抛到脑后,追上姬子他们的脚步。 一行人抵达目的地。 隼人他们眼前的开阔场地是Shine Spirits City的展厅。 远远就能看到写着『今年夏天最后一场清仓特卖会!』的巨大显眼横幅,此处挤满了女性顾客。 以前来的时候,隼人也被这里的人潮吓到,今天比当时还要热闹。原来如此,既然有这么多人潮,与其选择专卖店商圈,还是办在这个活动展厅比较合理。 「「「……好惊人喔。」」」 隼人、姬子和沙纪这月野濑三人组不禁如此赞叹。 放眼望向周遭人群,全都是虎视眈眈的女性顾客。大家都像寻猎宝藏的猎人,散发出蓄势待发的紧绷气息。 这就代表特卖会已经变成战场了,隼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但跟恐惧的隼人不同,姬子、沙纪和惠麻反而燃起了斗志。 「别在这里发呆了!沙纪、惠麻学姊,准备行动!」 「嗯,赶快出发吧,小姬!不快一点的话,好东西就要被抢光了!」 「阿伊,等等在这边集合吧!我得去挖宝了!」 「来,小春也快跟上~~!」 「咪呀~~!」 跟隼人一样有点害怕的春希被姬子连拖带拉地带进会场。 被女孩们的斗志吓傻的隼人、一辉和伊织男生三人组,这才回过神看着彼此露出苦笑。 「我们也去看看吧。」 「好啊,幸好不用陪她们逛。」 「哈哈,惠麻也是一开买就没完没了。」 于是三人不约而同地往会场走去。 特卖会会场展厅内被挤得水泄不通。 空间经过清楚的区域划分,各式各样的店家栉比鳞次,十分壮观,似乎还有City专卖店商圈以外的品牌进驻。 感觉一不留神就会撞到来往行人的肩膀,但隼人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到处观察。 除了隼人,一辉和伊织也好奇地环视四周,可见这场活动在都市也算是相当大的规模。 光是观察浴衣专区,就能看到五花八门的店家风格。有素色款、色调淡雅的可爱款,还有主打奇特花纹和华丽缤纷的款式。 原来如此,这就是各家品牌的差异吧。 夏装、阳伞、凉鞋、帽子和扇子等小配件也应有尽有。 光看就觉得大饱眼福,感觉稍微能理解姬子她们兴奋的原因了。 随后,三人来到主打男装的专卖区。 虽然跟其他地方相比客人较少,但也十分热闹。 「哦,那是什么?」 伊织一看到入口处的假人模特儿就冲上前去,隼人也连忙紧跟在后。 「呜哇,超浮夸的耶……歌舞伎系列专区?」 「旁边的就比较素雅,原来是武士和浪人专区啊……啊哈哈,确实有这种感觉。」 「这边是情侣装专区……伊织,要不要看看?」 「呜恶!我哪敢穿啊!」 「哎哟~~机会难得,试试看啊。」 「那隼人,你有办法跟二阶堂同学一起穿吗?」 伊织指着某个假人模特儿这么说。那套以白色和橙色的圆格纹装饰,男生穿起来稍嫌可爱,但应该很适合春希。 隼人试想自己和春希穿情侣装的画面。 就像在跟大众宣称两人感情有多好。他马上就能想像春希虽然害羞,却会露出平常那种淘气笑容,越来越起劲的模样──想到这里,他急忙摇摇头。 「……抱、抱歉,我没办法。」 「哈哈,对吧?」 「而且为什么是我跟春希啊……我们只是儿时玩伴。」 「咦?」 「怎、怎样啦。」 听到隼人脱口埋怨,伊织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随后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嘴巴勾成弯月的形状。 「还是跟小巫女一起穿?」 「啥!」 被伊织这句话影响,隼人不禁想像和沙纪穿情侣装的画面。 心跳瞬间加速。 如果是以前,不,正确来说是到前阵子为止,脑海中的沙纪应该会露出高雅又爽朗的微笑,就像跳神乐舞时那样。 但不知为何,隼人却想像了她双颊羞红的腼腆笑容──因此他用双手往自己的脸颊狠狠一拍。 「隼、隼人!」 「好痛~~!」 脑袋顿时乱成一团。 难以形容的某种感情和刺痛胸口的些微罪恶感同时在心底猛烈翻腾。 于是隼人急忙用视线扫过店内,想敷衍带过似的说: 「不、不过,种类真的很多耶。」 「……确实比想像中多满多,害我不知该从何选起。」 「我对这方面不太熟……对了,一辉呢?」 「奇怪,他跑哪去了?」 还以为他一直跟在旁边,结果却不见人影。 两人疑惑地往店内继续走,马上就找到人了,但他们不知该不该上前搭话。 「…………」 一辉用十分严肃的眼神打量挂在衣架上的浴衣。 不时还停下手,皱起眉头。 那么认真的表情,恐怕在他练球时也没见过。 当他拿起其中一件浴衣后,伊织才终于开口问道: 「一辉,你要买那件吗?」 「啊,是伊织跟隼人啊。没有啦,这只是其中一件候选……你们看。」 「「!」」 说完,一辉就把脚边的购物篮拿起来。 篮子里装的浴衣都快满出来了。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挑了这些吗? 隼人和伊织惊讶地狂眨眼睛。 一辉不顾他们的反应,笑咪咪地从篮子里依次拿起浴衣摊开,硬塞给两人。 「隼人,这件怎么样?我觉得这种明亮色说不定很适合你,花样也选时髦一点的比较好……来,还有这件。」 「喔、喔。」 「伊织,你穿这种暗色系配浮夸图案的如何?或是这种有点可爱的设计,应该也会挺好看的。这件……喏,还有这件。」 「是、是吗?」 隼人和伊织有些畏缩。 一辉的眼睛却绽放着闪亮光芒。 他一定很喜欢做这种事吧。 老实说,一辉递给他们的每件浴衣都超有品味,如果是隼人自己挑,一定没办法挑出这几种款式。 伊织似乎也有同感,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评定一辉帮他选的浴衣。 「原来如此,机会难得,我就从这里面挑一件好了。」 「我也比照办理吧。谢啦,一辉。」 「不客气。」 听到两人道谢后,一辉才松了口气,隼人看了也不禁苦笑。 「对了,一辉,你选好了吗?」 结果一辉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说: 「其实我还在考虑。不会出错的基本款,雅致稳重的风格,又想试试稍微凸显性格的款式……连方向都不确定。隼人,你觉得哪种比较好?」 「……好难选喔。」 隼人只是单纯好奇才问的,他极度缺乏穿搭经验,根本无法回答。而且一辉应该穿什么都好看吧。 但一辉都把选择权交给他了,他也不好意思老实回答「哪件都行」。 两人一脸困惑地看着彼此时,隼人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立刻找到原因,恍然大悟的同时也不经意将这个念头化作言语脱口而出: 「啊啊,一辉,你这样有点像姬子耶。」 「!是、是吗?」 「我们在家里经常上演类似的对话。」 「这、这样啊……」 一辉感到震惊,看起来有些动摇。 看到他的反应,隼人才发现把同性友人比喻为妹妹的说法有些不妥,于是一脸尴尬地搔搔头。 他还在思考如何圆场时,伊织满脸疑惑地加入话题。 「可以帮我出个主意吗?我是不是该买这件啊,感觉跟惠麻会选的款式比较搭。」 「噢,这件应该不错。」 「是吗?惠麻应该会选沉稳的色调,我就买这件暗色系的吧。夸张的花纹也带点玩心,感觉不错。」 伊织挑选自己的浴衣,「嘿嘿嘿」地笑得十分满足。 隼人有些感佩地说: 「伊织,你很了解伊佐美同学的喜好耶。」 「毕竟我们认识很久了啊,今天这套衣服也有特别留意喔。隼人,你也猜得到二阶堂同学会选什么款式吧?」 「……春希的思路都会马上跳到想搞笑、让人吓一跳的方向,所以根本无法想像她会怎么选。」 隼人耸耸肩这么说,两人也「啊哈哈」地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一辉又抛出疑问转换话题。 「那你觉得姬子会怎么挑?」 「这个嘛,她很爱追流行,应该会是那一类的吧。但她最近可能会选不太好驾驭的风格?好像是不想被当成乡巴佬。」 「嗯……原来如此。」 隼人本来是想爆料妹妹的糗事博君一笑,一辉却用手指抵着下巴开始沉思。 「我再去找找其他款式好了。」 「啊,喂,一辉?」 说完,一辉就往店里走去。 隼人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去,不知何时结完帐的伊织上前问道: 「对了,隼人,你要买哪件?」 「嗯~~该怎么选呢……」 其实这几件都难分轩轾。 但又不像伊织那样可以马上定案。 隼人皱着眉头比较了一会,忽然发现一件事。 「好,就选这件。」 「哦,这件吗?」 「对啊,因为它最便宜。」 隼人用超认真的口气表明原因后,伊织先是眨了眨眼,接着放声大笑。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有隼人的风格。」 「少啰嗦!」 ◇◇◇ 沙纪眼中的展厅会场只有「华丽」一词可以形容。 万紫千红、百花撩乱、优劣难分。 放眼望去,会场内陈列的各式浴衣就像盛放的娇艳鲜花。 沙纪和姬子彷佛被这些魅力十足的花朵吸引的蝴蝶,为了挑选浴衣四处飞舞。 顺带一提,由于卖场实在太大,她们决定分成国中组和高中组分开逛。 「沙纪,这件怎么样?」 「哇、哇,这也很可爱耶~~虽然有点太甜美了,今天这种发型应该满适合的~~?」 「还有还有,这件如何?」 「唔唔唔,感觉好花俏喔……但祭典是傍晚才去,天色应该很昏暗,这种夸张的款式可能还不错?」 「啊!那件应该也很适合!」 「设计有点奇特,但也可以挑战看看……毕竟是祭典嘛……好犹豫喔……」 「啊哈,今天的沙纪跟平常感觉很不一样,忍不住想让你多方尝试搭配呢~~总之把这件也列入候选吧?」 「啊哈,好呀~~」 姬子的情绪比以往亢奋,沙纪从她手中接过浴衣,放进脚边的购物篮,而另一个购物篮也装满了候选的浴衣。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全都是跟姬子一起挑来要给沙纪穿的衣服。 沙纪心想「好像拿太多了」,不禁苦笑。 「不过候选也堆了不少耶~~」 「确实该筛选一下。」 这里有太多好看的设计了。 每一件的确都很吸引人,但也不可能全买下来,要从中择一也很费神。 这时,沙纪发现了一件事。 「对了,小姬──」 「啊!那件感觉也不错!」 「──啊。」 沙纪话还没说完,姬子又看见触动心弦的商品,一溜烟就跑进另一间店。 沙纪本想追过去,但看到脚边那三个满满的购物篮,觉得不能丢着不管,于是决定留在原地。 她雀跃地移动到附近的全身镜前,将各式各样的浴衣放在身上比对。 「呵呵,好不像我喔。」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一个是以粉色调为特色,强调稚气感的少女风品牌;一个是用极为夸张的超大彼岸花做重点搭配,采用亮色系的辣妹品牌。若是以前的自己,绝不会挑手上这两种款式。尽管觉得这些风格跟自己无缘,但又比想像中好看,感觉也不错。 她又尝试了其他款式。 映在全身镜中的女孩都不像月野濑的沙纪那般俗气,每个都花俏又可爱,让沙纪觉得好不像自己,甚至误以为是隔着镜子在看别人。 她忍不住心想:隼人会有什么反应呢? 幸好今天的打扮让他吓了一大跳。 但他喜不喜欢又是另一回事。虽然觉得这身打扮还不错,沙纪还是想迎合他的喜好。 「……与其说哥哥有什么喜好,他好像不会特别留意这种事。」 沙纪喃喃自语,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 如果问她讨不讨厌以前的自己,答案当然是不会,用「选择性变多」这种说法或许较为贴切。所以她才十分苦恼,不知该如何选择。 这时,那个女孩的身影忽然掠过脑海。 目前这些成果,都要感谢当时「那个女孩」给的各种建议。 毕竟她尝试过各种自我改造,如果找她商量现在这个状况,她应该能提供不错的点子。 除此之外,沙纪也想为上次的事跟她道谢,还想跟她聊聊心上人的话题。彷佛自己的镜中倒影的那个女孩深深烙印在沙纪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是沙纪和她的相遇纯属偶然。 能和她再次碰面的机率会有多高呢? 「──啊。」 所以,当沙纪看到某个跟她很像的女孩东张西望地从眼前走过,似乎在找人的样子时,沙纪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简直一模一样。 但也可能不是她。 说起来,沙纪只跟她讲过几句话。 自己这么不起眼,她应该早就忘了,这种想法比较合理。 对内向怕生的沙纪来说,跟没什么交集的陌生人搭话这种事,过去根本想都不敢想。 尽管如此,身体还是受冲动驱使而动了起来。 「请、请问!」 「!呃……?」 忽然被人搭话,她吓得双肩一颤回过头,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沙纪。沙纪心中顿时涌现出胆怯和羞耻,觉得自己可能认错人了。 但若真是如此,道歉不就行了?沙纪决定大胆豁出去,丹田用力,就算说得语无伦次还是继续说下去。 她能勇敢采取行动,一定是因为这身打扮(跟平常不一样的自己)吧。 「那个,之前,在City……你教我,穿搭跟发型……还记得吗?」 「……咦?」 起初女孩一脸不解地皱着眉微微歪头,但沙纪把头发解开,用双手将头发抓成像双辫造型那样后,女孩才立刻瞪大双眼眨了几下,错愕地张大嘴巴。 「这、这段时间,我努力尝试了……你教我的那些知识……!」 「……你、你是那时候的!哇,好厉害……我完全没认出来!」 「嘿嘿嘿,我也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那个,当时真的很谢谢你!」 沙纪迅速将头发绑回原状,向女孩低头致谢。 「别这么说,把头抬起来!我做的那些事真的只是鸡婆而已……你却能付诸实践,这样更了不起!」 说完,女孩有些落寞地垂下睫毛。 「可是!呃,我今天这身打扮之所以能让他感到惊喜,都是你的功劳啊!」 「啊,你喜欢的人吗……」 「是、是啊。」 沙纪点点头,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 女孩嘴里咕哝着什么,露出有些焦急的神情。 「……」 「……」 现场弥漫着有些尴尬的气氛。 两人偷偷看着彼此,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 「「那、那个!」」 结果声音忽然重叠,两人互看一眼。 「噗呵。」 「哈哈。」 她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太好了,居然能再见到你。那个,我想再跟你聊聊其他话题,却不知道你的名字……啊,我是村尾,村落的村,尾巴的尾。」 「啊,我是佐藤,就是超常见的那个佐藤……那个,你今天来买浴衣吗?」 「是呀。这次我跟朋友要一起参加祭典,所以来买衣服,但我不知道该选哪一件……」 「原来是这样……」 女孩说完便点点头,全神贯注地仔细观察沙纪全身上下,并将手放在嘴边。 沙纪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便害羞地动来动去。 随后女孩「嗯」地清了喉咙,露出十分严肃的表情,有些犹豫地用凝重的语气问道: 「对了,那个,你心仪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比如长相或个性……我想了解对方的喜好。因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学校的同学,年纪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啊。」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 沙纪也不知道她的心上人是什么样子,所以就算她找自己商量这方面的问题,沙纪也只能给出没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是小姬……不,是儿时玩伴的哥哥。」 「朋友的哥哥……?」 「对。外表就像我之前那样,还没摆脱乡下的土气,说好听一点算是纯朴的感觉吧……啊哈哈,毕竟我们都刚从乡下搬来都市嘛。」 「这样啊……」 没错,沙纪终于从过去那个似近似远的地方踏出一步,来到那个人身边了。 虽然希望他能用异性的眼光看待自己,但这里还有朋友(春希)和挚友(姬子)在。更无奈的是,过去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只是妹妹的朋友,可说是前途多舛。 所以沙纪才想寻求女孩的帮助。 女孩温柔一笑。 「你一直在他身边吧?那从过去的既定印象下手吧。」 「从过去的既定印象下手……?」 「是啊。待在身边久了,印象也会定型,所以营造出跟过去有点像又不太像的氛围,应该会让他怦然心动。顺带一提,你有平常喜欢穿的颜色吗?」 「我想想,红跟白吧……就是巫女服啦。」 「……巫女服?」 「那个,因为我是乡下神社的巫女。」 「巫女?」 「呃,就是这个。」 「!这是……!」 女孩对「巫女」这个陌生词汇感到疑惑,沙纪便将手机里的平日穿着和祭典时的照片拿给她看。 女孩顿时杏眼圆睁地说:「原……原来真的有巫女啊……」来回看着手机萤幕和沙纪的脸。随后她眯起眼睛,在脚边的购物篮里物色了一番,拿起其中一件浴衣交给沙纪。 「这件如何?跟过去的印象有落差──发型也配合调整──」 「啊,原来如此!那腰带就选──」 两人面对面开起作战会议。 有了具体实例后,女孩的建议变得非常精确,让沙纪大开眼界。 万分感激的沙纪忍不住牵起女孩的手。 「好厉害,真的好厉害!这套搭配一定能颠覆我过去的印象!」 「呵呵,我也会帮你祈祷一切顺利……啊,对了,要不要交换联络方式?如果有浴衣方面的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可以吗!」 「当然,我才要问你方不方便。」 「那就麻烦你了!呃,我记得是这样……」 沙纪不太熟练地操作手机,跟女孩交换ID之后,为数不多的通讯录中便多了「佐藤爱梨」这四个字。 感觉真不可思议,毕竟她不是邻居,也不是学校同学,这让沙纪的心非常雀跃。因为都市来往的每个行人都对他人漠不关心,这种感觉也就更加强烈。 沙纪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再次看向手机萤幕上显示的女孩姓名──佐藤爱梨,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奇怪,这个名字──」 「喂~~沙纪~~!」 「小姬!」 「咦,这个人是谁啊……嗯?」 与此同时,姬子回来了。 看到沙纪跟女孩相处融洽,姬子十分好奇地在女孩周遭绕来绕去,用灿烂无比的双眼仔细观察。于是她的动作越来越僵硬。 「呃,这位是佐藤。」 「啊,你好,敝姓佐藤。」 「……咦?」 听沙纪介绍女孩后,姬子的表情彻底僵住,还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虽然知道这样很失礼,但为了再次确认,姬子还是用打量般的眼神盯着女孩,害女孩也浑身不自在地缩起身子。 随后,女孩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啊,对了!你们有跟那个黑长发的美少女一起来吗?上次多亏她帮忙解围。」 「咦?春希姊姊吗……嗯,她也有来。」 「我、我跟学姊想见见她,而且她帮了我,我却没有任何表示……」 「……啊啊。」 当时被醉汉缠上时,第一个冲过来帮忙的就是春希,她当然会想跟春希道谢。 所以沙纪立刻答应──但话还没说出口,姬子忽然张大嘴巴问道: 「难、难道你是佐藤爱──」 『『『呀────────!』』』 结果某处忽然传来足以撼动大地的欢呼声。 ◇◇◇ 另一方面,稍早前。 春希和惠麻在放眼望去全是浴衣的闪亮大海里四处漂流。在多彩多姿、各不相同的选项中,她们实在不知该如何挑选,感觉快要溺水了。 每件浴衣看起来都不错,要从中选出最适合的一件,应该比在大海中找到放了信纸的漂流瓶还要困难。 (穿制服都不用思考,所以才轻松吧。) 春希不禁轻笑自嘲。 和隼人重逢,被姬子念了一顿后,最近她会在穿搭方面多花点心思,周遭众人的反应也不赖。 但春希打扮时的选择基准绝大部分是以如何吓唬或调侃隼人为出发点。 如果是跟打扮无关的平日穿着,比如今天这身搭配,说好听点是休闲风格,说白了就是毫无个性可言的基本款。 毕竟她心目中没有一个具体想达成的理想形象……跟沙纪不一样。真要说的话,可能是「乖宝宝」吧? 春希轻轻摇头,想像自己将映入眼帘的各式浴衣穿在身上的样子,并在脑中思考隼人会给出什么感想,结果得到的答案是「哪一件都可以」。感觉这一幕真的会上演。 春希一脸为难,就像隼人问自己晚餐想吃什么,自己回答「随便」时一样。 (这种时候,如果对方能给出具体的要求,确实比较轻松。) 她深深叹了口气,看向在一旁挑选浴衣的惠麻。 惠麻的表情非常认真,甚至让春希犹豫该不该出声喊她。 她盯着惠麻一会,发现惠麻从刚才拿的浴衣取向相当极端,不是雅致稳重的风格,就是超级花俏的款式。 雅致稳重的风格很好理解,应该能替高挑修长的惠麻营造出成熟韵味。 反之,花俏款式可能也满适合惠麻。然而这件肩头大开还做成短裙造型,不只色调,整体设计都十分煽情,跟她平常的风格「很不一样」。 看到春希一脸疑惑地皱着眉,双颊通红的惠麻才有些迟疑地说: 「那个,我觉得阿伊喜欢这种类型啦。」 「原来如此。」 「既然都要穿,我也想试试阿伊会喜欢的款式,但这种还是太夸张了,感觉像角色扮演,跟大家走在一起会很突兀吧。」 「啊哈哈,这倒是。」 春希和惠麻用困扰的神情看着彼此,露出苦笑。 老实说,依照她平常的风格,应该完全不会考虑这种设计浮夸的浴衣。她会这么苦恼,表示她很想讨男友伊织的欢心吧。 看到她现在也皱着眉头「唔唔唔……」地念个不停,春希甚至有点羡慕。 这时,春希从刚才对话中出现的「角色扮演」一词得到灵感,「啊!」地叫了一声。 「那这件花俏的款式,等你们在家或两人独处的时候再穿给他看呢?」 「什么!」 「如果会在意周遭的目光,就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穿嘛。喏,你看这个。」 「……哇!」 春希拿出手机给惠麻看,惠麻忍不住赞叹。 萤幕上的照片是之前在隼人家办睡衣派对时穿的角色扮演服。除了春希,沙纪和姬子也在。看到隼人戴着猫耳的照片,惠麻忍不住喷笑出声。 这些都不是能穿出去的装扮,在家里才能这样穿。即使如此,春希记得大家还是玩得很尽兴。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春希露出有些得意的微笑。 「对吧?」 「……嗯、嗯。可是……」 「可是什么?」 惠麻一开始瞪大双眼,之后又支支吾吾,反应不是太好。只见她满脸通红,嘴里咕哝着「啊~~」或「嗯~~」的单音。 春希有些疑惑地心想:「我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惠麻才怯生生地开口: 「这种设计,那个,裸露的面积很大……很性感吧?」 「啊,嗯,男生应该很喜欢吧。」 「那个,如果阿伊兴奋起来,变成那种气氛……要怎么办?」 「咦?啊~~嗯……嗯…………咪呀!」 这次连春希的脸都瞬间涨得通红。春希根本不会想到这种事,但对惠麻来说算是合情合理的担忧。 而且他们还是正式交往的情侣。虽说还在慢慢培养感情,但确实是一对恋人。酝酿的气氛到位的话,一下子跳到「那个阶段」也不是不可能,应该说机率非常高。况且交往期间总有一天会跨过那条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惠麻现在还碎碎念着「他会不会以为是我在勾引他?」「要是真的走到那一步,除了心理准备,是不是还得提前准备什么?」这种会让人联想到两人亲密接触的话,使得春希的思绪不断沸腾。 再这样下去脑袋可能会烧坏,所以春希硬是中断话题。 「只、只是有这种可能性啦!对吧!」 「!说、说得也是!既然有这种方法,就先把这件列入候选吧!」 「呵呵!」 「啊哈!」 话题转得有点刻意,幸好惠麻也搭腔了。 这时,惠麻也抛出另一个话题。 「对了,春希,你不选浴衣吗?」 「嗯~~我刚刚看了一些,但没什么头绪耶。」 「啊~~种类很多嘛。」 「不仅如此,我以前对穿搭也不是很在乎,所以不晓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喜好……」 「这样啊……那雾岛同学会喜欢的款式呢……」 「嗯~~……」 春希也有从这个切入点思考过。 以往让他见识过各种不同的装扮,但都仅止于能成功吓唬或调侃他的程度,所以春希完全不知道他的喜好。 春希露出尴尬的笑容,眉头紧蹙,用摇头回答惠麻的疑问。 两人用苦恼的神情互看一会。 原本还在沉思的惠麻忽然问道: 「要不要试着找回初心?」 「初心?」 「比如回到你们刚认识的童年时期,如果第一次参加这种祭典,你会用什么心情选。」 「…………啊。」 一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 春希试着想像。 还住在月野濑的孩提时代。 如果要参加跟这次类似的祭典,约好傍晚碰面,自己──「春希」会选什么款式呢? 她又想像现在的自己试穿各式浴衣的样子,「春希」就忽然现身挑毛病了,让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谢谢你,惠麻,这样应该可行。」 「呵呵,不客气。」 「好,打起精神选衣服吧~~!……嗯?」 「是啊……奇怪?」 当春希重振精神往浴衣看去时,发现周遭变得异常吵杂,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 她们显然变成万众瞩目的焦点。会场里聚集了这么多人,自然会吵吵闹闹。 尽管春希和惠麻的容貌出众,终究也只是普通高中生,她们不明白为何会引来众人的关切。 感觉不太舒服。春希看了看皱起眉头的惠麻,跟她互相点点头,决定尽速离开现场。 但就在这时,她们的肩膀被人抓住了。 「呀呵~~」 「!」「咦!」 有个莫名亲昵的声音喊住她们。两人下意识回头查看后表情一僵,完全愣住了。 身后有个浑身充满可疑气息的女孩子。 跟她们同年吗?还是年长几岁?女孩将头发塞在报童帽里,戴着有小胡子的玩具鼻子眼镜。不过从时髦的斜肩上衣露出的肩膀和热裤底下延伸而出的双腿如艺术品般匀称,这种不协调的感觉更加凸显出她的突兀感。不管怎么看,就是个乔装的怪人。 原来如此,出现这种怪里怪气的人,也难怪会引人注目,想不高调都难。 在春希认识的人当中,当然没有她这号人物。 「惠麻,是你朋友吗?」 春希用假设的语气询问惠麻,惠麻却只是用力摇摇头,两人都充满困惑。 然而女孩紧紧抓着她们的肩膀,也不能装作没看到。 春希深深吐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嗯,对啊。」 「呃,找我有事吗……?」 「我迷路了。」 「迷路?」 「偶尔经常会这样,真伤脑筋。」 女孩用十分困扰的语气这么说。虽然很想吐槽到底是偶尔还是经常,但看得出她对目前的处境十分苦恼。 「呃,跟别人走散了?你和谁一起来的?」 「嗯~~跟妈妈。」 「……妈妈?」 「但她年纪比我小啦。」 「比你小吗!」 「嗯,虽然啰嗦又爱管闲事,但是很可靠喔。」 「你能不能有点前辈的自觉!」 「喔喔……啊,爸爸也有一起来。」 「……该不会爸爸也比你小吧?」 「嗯,没有啦,他比我大很多岁,已经出社会了。他平常都靠跟女生搭话混饭吃。」 「说法太奇怪了!是说,这几间店里的人都符合这个特质吧!」 「喔~~真的耶。」 女孩拍了拍手。 春希忍不住大声吐槽,听到她的拍手声才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太大声后,满脸通红地咳了几声。 「……总之,应该可以先用手机联络你爸爸或妈妈,跟他们会合吧?」 「!天才!」 「不是,冷静思考一下就会发现这件事吧!」 「我只顾着找人,所以没注意到嘛。喂~~──」 女孩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某人,看来是个我行我素的人。春希用手按住疼痛的太阳穴,惠麻也对她苦笑,彷佛在说「辛苦你了」。 真是个不可思议又让人精疲力尽的人。 但春希没有厌烦的感觉,不知是她的魅力还是个人特质使然。 「我打给爸爸了,谢谢你的帮忙。」 「不客气,下次别再走丢喽。」 「我才不要。」 「喂!」 「呵呵,这个吐槽好像『妈妈』喔。」 说完,女孩将身子前倾,看着春希笑个不停。 她观察春希好一阵子,接着环起手臂不断点头。 「嗯,合格。」 「啊?」 「其实我在找黑长发的可爱女生。你真的很可爱,还很会吐槽。」 「什、什么……不客气?」 「可是,你真的是我在找的黑长发可爱女生吗?」 「我哪知道啊!」 「啊,刚刚那个很赞!好棒的吐槽,这女人真有趣。」 「实在不想被你这么说!」 「啊哈!」 女孩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 这会让春希失控的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我希望那个人就是你。」 「咦?」 「谢谢你陪我们家──啊。」 女孩深深鞠躬的瞬间,帽子和鼻子眼镜也应声落地。 女孩惊讶地抬起头,露出了她的真实面貌。 居然是个美得让人屏息的俏丽少女。 不只春希,惠麻和盯着她们的旁人都哑口无言,一股彷佛将现场掏出空洞的沉默笼罩了所有人,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在如此尴尬的气氛中,女孩「唉嘿」地吐出舌尖,用一只手轻敲自己的脑袋。 这个从头到尾都我行我素的女孩让春希觉得不太对劲。 春希还来不及深究,刺耳的巨大欢呼声就中断了她的思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让人不禁闭起一只眼、捂住耳朵的尖叫声来袭,让春希缩起身子,同时听见大家尖叫的理由。眼前的女孩也吓得双肩一震,脸上满是意外之情。 「MOMO!不会吧,那是MOMO吗!」 「超级可爱,腿也太长了吧!」 「本人居然比杂志跟网路上看到的还要可爱,太犯规了啦!」 「不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有什么活动吗!而且她刚才还故意打扮得引人注目!」 MOMO。 开始会看时尚杂志的春希也知道这号人物,她是目前当红的人气模特儿之一。 仔细一看,她的五官俏丽端正,比春希高一两截的修长身材,曲线凹凸有致。原来如此,能理解她为什么受欢迎了。 群众对她忽然现身一事感到困惑,却又充满期待地躁动起来,不知道等一下会发生什么事。惠麻也按捺不住地大喊:「咦,MOMO?骗人,什么意思,这是怎么回事!」 处在话题中心的女孩原先还有些不知所措,但她轻轻叹了口气,下一秒态度就突然立刻改变。只见她用一只手捂着嘴边,另一只手用力挥动并高声喊道: 「各位~~感谢你们今天来参加我们宣传的特卖会~~」 她有些缓慢却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周遭吵杂纷乱的气氛。 现场顿时一阵静默。 几秒后又爆出巨大欢呼声。 「!」 可以看出她在这个瞬间支配了全场。 女孩轻巧地转身再次面对春希,将身体凑近后盯着她。 「你今天也是来买浴衣吗?」 「咦?嗯,对啊。」 「是看了我们的广告才来的?」 「嗯,所以我跟朋友一起来买秋日祭典要穿的浴衣。」 「好开心喔~~!」 简直就像访谈类型的粉丝福利。 春希跟她的距离好近,如果是她的粉丝,搞不好会直接昏倒。惠麻现在的表情也充满兴奋之情。 不过也因为距离很近,才能看出她的视线焦虑地四处游移,完全不像刚才说话时那样从容。 (插图010) 稍微恢复冷静后,春希叹了口气并给女孩一个白眼。女孩露出苦笑,再次凑近她耳语: 「接下来要怎么办?」 「你毫无头绪?」 「我本来有乔装啊,根本没想过会穿帮。」 「不不不,那不是乔装,是变装了吧!」 「…………喔喔!」 「喔什么啦!」 接着女孩态度一变轻笑出声,似乎觉得很有趣。 春希将手放上额头叹了口气,感觉从刚才就一直被她耍得团团转。 这时,有人朝女孩大喊: 「MOMO小姐,准备就绪了!」 咦,什么准备?不只春希,连女孩都震惊地歪过头。她循声望去,接着「啊!」地惊呼一声。 「我马上过去~~」 她举起手回应。 是那个可靠的朋友还是工作人员吗?女孩脸上写满了安心。 总而言之,情况算是顺利解决了吧。春希松了口气,女孩却忽然抓住她的手。 「你很有趣耶。」 「……啊?」 「跟我来!」 「咦?等、等一下!」 女孩不顾春希的惊讶,一把拉过她的手。就算春希出声抗议,女孩也只是哼着歌说「没关系没关系」,将她的话当成耳边风。周遭也频频投来好奇的视线。 ──这样下去太高调了。 春希有些忐忑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也考虑过该不该用力将手甩开。随后眼前忽然出现某个明显是人工搭建的开阔空间──看到站在那里的男性,春希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呀呵~~樱岛先生,谢谢你的帮忙。是说,你居然能马上变出这种舞台,也太厉害了吧?」 「我用惊喜活动的名义硬是请现场工作人员搭建的。与其引发骚动导致商品滞销,不如反向宣传聚集人潮。听我这么说,他们就爽快答应了。」 「喔喔~~不愧是爸爸,手段好肮脏。」 「……爸爸?」 「那要办什么活动?没办法临时办座谈会吧,又没有提供话题的主持人。」 「我在想要不要办粉丝交流的欢唱会。如果第一个来唱的人怯场或失败,整场活动就会报销……但『她』应该没问题。」 「!」 这时──以前在医院还有佐藤爱梨的活动上遇过,名叫樱岛的男人对春希微微一笑,才让春希回过神来。 女孩说了声「来,拿去」便把麦克风递过来,尚未摆脱惊讶和困惑的春希反射性地接了下来。 「你会唱Captain吗?」 「咦?啊,嗯,会一点……」 「那就这首吧。」 「……啊!」 少女笑容灿烂地这么说,就拉着春希的手跳上舞台中央,向周遭群众喊道: 『各位,你们要穿今天买的浴衣去哪里呢~~?心中有没有重要的人呢~~?为了替大家加油,请跟我一起唱吧~~!』 女孩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音乐也开始播放。这首是最近广受年轻世代欢迎的偶像团体新歌,会场气氛顿时被炒热起来。 当春希发现自己中计时,已经来不及了。 错过了拒绝的机会。 虽然被牵着鼻子走,她还是下定决心握紧麦克风。 『『笑笑不回答~~──♪』』 唱出第一句后,少女们的尖叫声同时引爆,看来是成功吸引群众的注意了。 这个会场有多大,聚集了多少人,站在舞台上就能一目瞭然。其中也能看见有人举起手机录影拍照,由此可见在她身旁唱歌的女孩有多受欢迎。 春希某种程度也算是习惯众人的目光,但这种盛况还是超出她的预想。 能够不怯场地唱出歌声,或许是多亏了过去的「伪装」。 居然和这么受欢迎的女孩一起唱歌,这状况简直莫名其妙。 春希戴上微笑的面具,充满恨意地瞪着站在舞台侧边那个用巧妙手段把她拉进这个状况的男人。 男人发现春希的视线后,直接忽视并微微一笑,让春希脸颊微微抽动。真受不了这个狡猾的家伙。 『『──千夜之梦~~♪』』 MOMO越唱越起劲──可能有一半是在KTV唱歌的感觉,这种我行我素的调调也有点惹人厌。她的歌艺本身没什么特色,却用尽全身力量开心唱歌炒热气氛,存在感十足,让人明白为何整个会场都为之倾倒。 对即兴座谈会不抱期待,所以跟粉丝一起唱歌交流──真亏他能想到这种点子,这男人果然有一套。 因此春希也把戒心拉到最高点。 一定没错。 男人营造出这个状况,春希一定也在他的计算当中。 ──田仓真央。 男人曾经在春希面前提过这个名字。 他可能知道春希和田仓真央的关系,否则很多事都说不通。 虽然不知道他跟田仓真央有何关系,但他应该知道春希不清楚的某些内情。 若说自己不在乎,其实是骗人的。 然而现在被这个男人牵着鼻子走的状况让春希更为不满。 他大概想让春希在这里引人瞩目,计划以此作为拉春希进演艺圈的起点。 进了演艺圈的春希(田仓真央的私生女)一定会变成他的棋子。 『『──天使的诱惑~~♪』』 春希本来想故意唱得很烂,端出惨不忍睹的演出。 但气氛已经炒得这么热,把场子搞冷也对MOMO不好意思。她跟这件事无关。一直任人摆布也很令人不爽。 而且如果故意出糗,之后隼人会怎么说她呢?沙纪又会怎么想呢?假如她为了逃离现场刻意扯后腿,在两人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于是春希决定尽全力让MOMO变得更亮眼。 为了凸显MOMO的歌声,她刻意降KEY帮忙和声。 舞步和站位也都尽量拿捏距离,让MOMO更引人注目。 配角、黑子、无名英雄。 她抹去自己的个性,彻底演出(计算出)这些角色。 『『──时之旅人~~♪』』 歌曲告一段落。 现场瞬间欢声雷动。 而且全都是献给MOMO的赞赏。 春希往男人一瞥,发现他瞪大双眼。计画泡汤了吧──春希像计谋得逞般偷笑。 这个结果让春希露出满意的表情,接着对MOMO鞠躬,装出紧张的声音道谢: 「谢、谢谢!那个,很开心可以跟MOMO小姐一起唱歌!」 周遭不停传来「好好喔~~!」「下一个换我!」这些羡慕的声音。 再来只要离开现场就好。 春希抬起涨红的脸准备转身时── 「等一下!」 「咦?」 「你太厉害了吧!超好配合耶!」 不知为何,MOMO一脸兴奋地抓住她的手。 还盯着她的脸。 「我觉得你合格了,岂止合格,你是超合格!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工作看看?可以吧,樱岛先生!」 「等等,咦、什么、什么……?」 说完,MOMO将视线投向站在舞台侧边的樱岛。他也笑容满面地用双手在头上比了个圈。 结果群众立刻躁动起来,还传出「咦,怎么回事!」「是星探吗!」「那个女生不是这一型的吧!」「仔细想想好像可以?」这些低语声。 一道冷汗流过春希的背。 有种被逐步攻陷的感觉。 连这也在他的计算之内吗? ……得想想办法。 脑袋却没办法正常运转。 春希脑海中忽然闪过母亲(田仓真央)的脸。 也发现自己的手开始颤抖。 「你在说什么啦,百百学姊!」 这时忽然有个女孩子大声对舞台这么一喊,瞬间打破躁动的气氛。 群众的注意力自然都集中在声音的主人身上。 发出声音的少女威风凛凛地踏出一步,用充满戏剧性的动作用力摘下原本戴着的帽子和眼镜后,现场又爆出更大的欢呼声。 「啊!哈啰~~爱梨妈妈。」 「哈啰什么啦!妈妈又是什么意思,我比你小耶!」 「爱梨真没幽默感。」 「这不是重点吧!」 现身的人是佐藤爱梨。 是足以匹敌MOMO的人气模特儿。 群众的目光也转移到她身上。 「真是的,先不管妈妈的问题……百百学姊,你每次都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你看,那个女生都吓到动弹不得了!」 「咦~~?这样不好吗?」 「你还敢问,当然不好啊!」 「那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我觉得这样不好!」 「那你觉得这样好不好不好?」 「我觉得这样不好不好噗!」 「啊,爱梨吃螺丝了。」 「烦耶~~~~~~!」 两人重复着宛如搞笑短剧的对话,让大家笑了起来。 看来情况已经演变成MOMO刚才的邀约也是这场演出的一部分了。 「春希!」 「!」 这时春希听见有人用微小但尖锐的声音喊她名字,才回过神来。 声音来自爱梨附近,只见隼人他们全部都在,还轻轻招手示意她赶快回来。 春希慌张地重新摆出笑容(面具)。 「非、非常感谢!」 「谢谢你的配合~~」 「下次再一起表演喔~~」 「就叫你别这样了,百百学姊!」 「爱梨好坏喔。」 「哪里坏啦!」 春希在一片笑声中急忙离开舞台。 临走前看到爱梨眨了单眼,像在对她致歉。 迎接春希回来的众人反应各异。 「真是大灾难耶,春希。」 「春希,你没事吧!而且你太会唱歌了吧!」 「哇、哇,是MOMO跟爱梨耶!听说她们私下感情也很好,看来是真的!」 「咦?佐藤爱梨……咦?咦?刚刚的女生是『那个』佐藤爱梨吗……!」 隼人耸肩苦笑,一辉和伊织也有同感。 惠麻又是担心又是惊讶,表情变来变去。姬子对春希和人气模特儿在舞台上一起表演一事十分兴奋,沙纪的脑袋则变得更混乱了。 每个人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但春希有种回到安身之处的安心感,原先的紧张也松懈下来。 「……我有点累了。」 春希说完这句话并长叹一口气,手便忽然被人一把拉过。 「是啊,我也累了,找个地方休息吧。」 「唔!隼人……?」 春希疑惑地抬起头,看见隼人神情相当严肃。 春希顿时怦然心动,但循着隼人偷偷使眼色的方向一看,发现樱岛似乎为了找春希,正往这里走来。此刻心跳加速的原因跟刚才截然不同。 「……我也有点累了,对吧,伊织?」 「!噢,对耶,我也有点口渴。惠麻呢?」 「咦?啊,嗯,对啊。」 「姬子跟沙纪也──」 察觉此事的一辉也催促伊织和姬子他们尽快移动。 他还是一样会细心观察这种细节,真令人不爽。 「……谢谢。」 春希喃喃自语般道了声谢。 展厅旁边的专卖店商圈顶楼有座庭园,此刻有些冷清。 展厅的喧闹声偶尔会乘着风传进耳里,可见两人受欢迎的程度。毕竟是临时举办的活动,樱岛也没办法离开现场追来这里吧。 春希将从贩卖机买来的瓶装茶拿在手上把玩,同时环视四周。 周遭全被高楼大厦包围,彷佛只有这里空了一个洞。天空看起来很窄,四周绿意盎然,让人稍微联想到月野濑。 可是这里的空气完全没有乡下那种悠闲的感觉,让人静不下来。 随后,惠麻像是要帮大家说出心声般开口: 「呃,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所有人的视线交错,彷佛在互相试探。 说起来,春希也对刚才发生的事摸不着头绪。 她看向隼人,只得到一个困惑的表情。 现场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氛。 这时一辉刻意「唉~~」地发出一声长叹。 他放弃般举起双手,再次看向春希。 「对不起,二阶堂同学,还有大家。」 「……咦?」 「二阶堂同学刚才会被卷进那种状况,一定是樱岛先生造成的,就是MOMO旁边那个高高的工作人员。那个人虽然很有能力,有时候却挺霸道的……」 「是、是喔……」 不知为何一辉忽然道歉,让春希更搞不清楚状况,回答也很含糊。毕竟春希原本以为樱岛是因为田仓真央和自己的关系才来找她,所以更加困惑。 不过有件事让她很在意。 听一辉的口气,他好像认识樱岛。 春希和隼人、沙纪对上视线,两人也莫名其妙地歪着头看她。 其他人似乎也一样疑惑,于是伊织代表所有人接着发问: 「呃~~那个,一辉,樱岛到底是谁啊?你认识他吗?」 「樱岛先生是经纪公司的制作人,也身兼星探工作。不管模特儿、演员还是偶像……他对这方面非常灵敏,发掘了MOMO和爱梨,也会监修角色设定和取材时的访谈内容。他可以让艺人在短短一年内翻红,你们也见识到他的能力了。」 之前在医院遇见他的时候,他的言行举止也符合这个说法。 春希眉头越皱越紧。 「是喔,你很清楚耶,一辉,感觉好像深有体会?」 「噢,嗯,知道一些啦……」 「咦,等一下,小春会被那种人盯上就表示──啊。」 姬子差点惊呼出声,但中途像是察觉到什么而闭上嘴巴。 隼人则代替欲言又止的妹妹抛出疑问。 「我已经知道樱岛是什么来头,也了解他的能力,但一辉何必为此道歉?」 「那是因为──」 一辉稍作停顿并深吸一口气,似乎在脑中整理思绪。 接着他环视众人的脸,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丢出震撼弹。 「那个,其实我之前一直瞒着大家。MOMO的本名是──海童百花。」 「咦?海童、百花……?」 「是我的亲姊姊。」 「「「「「──!」」」」」 这句话的威力足以让大家脑袋一片空白,丧失语言能力。 ──────────────────────── 第5话 就算变成不一样的自己 当天晚上。 隼人早早钻进被窝,却一直睡不着觉。 白天的状况应该让他身心俱疲了,此刻他却莫名亢奋,眼睛炯炯有神。 「…………呼。」 不知翻了几次身,他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叹息。 转头看向书桌上的闹钟,发现才刚过十二点。 他又盯着秒针走了半圈,但不仅毫无困意,眼睛反而越来越清醒。 之后隼人终于放弃似的坐起身子,搔搔头并抓起手机来到阳台。 远远就能看见即使在深夜依旧通明的大厦灯光缓缓侵蚀城镇和夜空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 「……跟月野濑不一样。」 他怀着各种复杂的思绪,低声说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这时他用手上的手机点出某张照片。 画面上是跟MOMO(百花)合唱的春希。 当时群众的激动和热情至今仍盘踞在他心中持续灼烧。 不管怎么看,舞台上的主角都是MOMO。 即兴挥洒的可爱魅力;足以将周遭气氛吞噬整合的渲染力;散发的活泼俏丽及存在感。啊啊,原来如此,难怪姬子和那些年轻女孩会对她如此着迷。 而完美撑起这个临时舞台表演的人,正是春希。 为了让MOMO展现主角魅力,她从头到尾都刻意压低声调齐唱,在重点段落搭配和声或合唱,走位时也会配合动作奔放的MOMO来衬托她的存在感。 如果MOMO是光辉灿烂的太阳,春希就是在她的光芒下闪闪发亮,呈现出百变姿态的月亮,让人看得入迷,就像被蛊惑一般。 所以隼人也跟其他人一样举起手机镜头,将两人撷取至萤幕中,彷佛不想错过流逝的瞬间。 「……真漂亮。」 看着萤幕上的春希,隼人说出始料未及的这句话。 他瞪大双眼,对自己的反应不可置信。为了抛开这离谱又糟糕的思绪,他用力摇摇头。 他发出一阵充满自嘲的叹息,再次看向手机。 手机里的春希看起来一点也不亮眼,却展现出各种充满魅力的模样──隼人也发现在她的眼里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他顿时觉得有股轻微的寒意窜过背脊。 『因为我粉饰外在的行为,只是为了连姓名和长相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他忽然想起春希在月野濑说过的话。 这感觉很像春希要抛下隼人到远方去的恐惧。 而樱岛这种王牌制作人看上春希,简直就像在印证这一点。 心中掀起难以言喻的不安情绪。 隼人也终于明白有些事自己根本无力改变。 『MOMO的本名是──海童百花。是我的亲姊姊。』 这次浮现脑海的是一辉的这句话。 一股汹涌的思绪立刻涌上心头,感觉自己跟春希所在的世界被分开了── 「啊啊,可恶!」 不愿承认的隼人粗鲁地将头发抓乱,并把手伸向西方的天空。 他本想抓住天上那个被路灯光源侵蚀,轮廓模糊又带点缺角的月亮,月光却逃也似的溜出他的掌心。 紧握的拳头暧昧地举在夜空中。 「……我在干嘛啊。」 难以言喻的焦躁感在胸口翻腾。为了忽视这股情绪,隼人急忙转身背对月亮回到房间。 隔天早上。 结果这天他没睡好。 他顶着迟钝的思绪,还是顺从早已养成的习惯开始准备早餐,结果客厅门「喀嚓」一声打开了。从门后现身的是跟隼人一样,脸上写着睡眠不足四个字的姬子。 但她的发型已经整整齐齐,制服也换好了。 以往看到这个稀奇的景象,隼人一定会打趣地说「今天要下红雨了」或「真希望你平常也这么认真」,唯独今早他能理解姬子如此反常的理由,所以什么也没说,只是皱紧眉头。 姬子看到哥哥的表情后本想开口,结果动了动嘴,最后还是不发一语地在餐桌旁入座。隼人马上就看出姬子不知要如何开口。 隼人也一样,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做好早餐后,雾岛兄妹就沉默地微微低下头,用机械式的动作将早餐送进嘴里。 「……」 「……」 两人围着餐桌吃完这顿过分安静的早餐后,就在比平常略早的时间走出家门。 春希和沙纪已经在集合地点等他们了。 「啊。」 「……嗯。」 沙纪看到他们后轻喊了一声,春希则一脸茫然地欲言又止,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微微抬起手代替招呼。看到春希的表情,隼人又想起昨天的事,顿时心跳加快,但还是急忙摇头,同样微微抬起手回应一声「嗨」。 在如此别扭的气氛中,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迈开脚步。 卷积云稍微掩盖了蔚蓝澄澈的天空,带着秋意的冷风拂过脸颊,前往车站的机车和脚踏车偶尔会从旁边经过。 不久后,春希才有些犹豫地开口。 「……海童的姊姊那件事让人很惊讶呢。」 「嗯,但在某种层面来说,也算是可以接受啦。」 「对啊,好像能理解。」 「这件事让我很震惊,但佐藤爱梨也是……」 「我原本还想不透隼人怎么会认识模特儿,原来是跟海童有关系啊。」 「……是啊。」 佐藤爱梨,一辉的前女友。 听一辉说他们只是形式上的交往关系,不过从爱梨的口气推断,又觉得双方的认知有落差。 而且昨天也多亏她的机智表现才得以完美收场。虽然不知她的目的为何,这可能算是满大的「人情」。想着想着,隼人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话题告一段落,一行人又变回原本尴尬的气氛。 邻近岔路口时,隼人虽然觉得现在说这话有些不搭调,但又认为得先说出口才行,于是轻声嘀咕: 「祭典会怎么样呢?我是很期待啦……」 离学校越近,穿着同样制服的人也越多,大家互相问候,气氛也变得和乐融融。 隼人往在操场上晨练的运动社团瞥了一眼,确认足球队今天早上没有活动后,就迅速溜进校舍入口。 「……啊。」 「……嗨。」 「……喔。」 「……嗯。」 没想到居然和伊织与惠麻碰个正着。 这两人果然也对昨天的事耿耿于怀,全都说不出话。 四人面面相觑,引发一股不知所措的气氛,这时听见有人尴尬地「啊」了一声。一辉刚好也在这个时间到校了。 可以明显看出他内心动摇,虽然装出平常那种笑容试图佯装平静,笑容却僵硬无比,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但隼人他们也不遑多让。 尽管如此,隼人还是用拙劣的技术逼自己强颜欢笑,开口说道: 「嗨,一辉,早──」 「!」 然而一辉像以此为信号,如脱兔般逃离现场。整个过程只发生在一瞬间,根本来不及阻止。 被留在后头的隼人等人面露苦笑,又发出带着几分安心的叹息。 这天不管是下课还是午休时间,一辉都没有现身。 「他没来耶。」 「对啊。」 平常这个时间他早该出现了,如今却不见踪影,因此隼人和春希、伊织、惠麻互相点头,就前往一辉的教室。 或许该说是可想而知的结果,一辉不在教室里。 「海童同学吗?不知道耶,今天也是一到午休就走出去了。」 抓住海童的同学询问,却只得到这样的回覆。 姑且到餐厅去看看,也不见人影。 看来是故意躲着他们。 一行人顺便在餐厅吃了午餐。 「伤脑筋……」 「你等一下要干嘛?」 「去园艺社露个脸吧。」 「这样啊。」 于是隼人和春希一同往校舍后方的花圃走去。 校舍后方还是一样冷冷清清。 午休时间的喧闹声听起来甚是遥远,这里除了园艺社的花圃,就只有垃圾收集场,中午时间几乎不会有人过来。 尽管如此,那个熟悉的娇小同学应该还是会在这里。抱着如此期待来到校舍后方时,隼人却因意外的景象发出惊呼。 「──啊。」 未萌和一辉居然在花圃角落的树荫底下碰面,这意想不到的组合让隼人吓得直眨眼。 发现他们的一辉满脸尴尬,想快步离开现场。 未萌惊慌失措地来回看着他们和一辉,猛然回神的春希立刻来到她身边询问: 「未萌,你跟海童在聊什么?」 「呃,那个,我不知道详细情形,但他说有件难以启齿的家务事曝光了,问我该用什么态度面对……」 「他问你这种事?……海童!」 「春希!」「春希!」 「!」 春希的脸马上垮下来,像从绷紧的弓弦射出的箭矢般冲了出去,瞬间就拉近跟一辉之间的距离。 一辉被春希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双肩一震,本想后退闪避,手臂却被春希紧紧抓住而无法如愿。被春希那种能将人贯穿的眼神盯着看,一辉满脸困惑,十分畏缩。 春希用几乎是狠瞪的视线看着一辉,做了个深呼吸。她瞥了一眼从后面追上来的隼人和未萌后,再次看向一辉。 「我告诉你,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关于家人的难言之隐,隼人有,未萌有,我也有……所以!」 春希说到这里就打住,狠狠甩开原本抓住的手。 接着她又立刻抓住隼人和未萌的手往花圃走去。 「我们走吧,隼人、未萌!」 「喂、喂!」 「那个……」 「……!」 被春希抓着手的隼人和未萌面面相觑,疑惑地歪过头。 看着将不满全写在脸上的春希,两人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宣告放学的钟声一响,春希就猛地站起身抓住隼人的手臂。 「走了,隼人。」 「等等,喂,要走去哪啊!」 「少废话!」 「……真是的。」 模范生的面具到哪里去了?看到春希一反常态的举动,同学们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春希却不顾他人的反应,硬拉着隼人走。 隼人急忙抓起书包,看着大步走过走廊、校舍入口的春希背影并叹了口气,放眼望向四周。或许该庆幸是一打钟就冲出来,所以人并不多。 隼人知道这时候的春希讲也讲不听,所以乖乖被她拉着走。 随后他们用接近小跑步的速度冲过住宅区,最后来到春希的家。 隼人被春希拉着,看春希「喀嚓」一声打开门锁走进家里,又「咚咚咚」地走上楼梯来到春希房门前。 春希正要把手搭上门把时,忽然「啊!」了一声。 「在这里等我一下!」 「……喔。」 说完她就用力关上门,里头还传出乒乒乓乓的声响,不知道在做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隼人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性,却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然而以前还在月野濑的时候,他就经常像这样被春希带着到处跑。 他觉得想也没用,于是摇摇头看向四周。 仔细想想,最近他们都在雾岛家吃晚餐,再加上沙纪也搬来都市,真的很久没有来这里了。光从走廊来看,似乎没什么改变,还是一样缺乏生活气息,有种莫名的冷清感。 (……她都一个人住在这里啊。) 想到这里,隼人就皱起眉头。 但这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涌现时,某种跟家里截然不同,带着少许甜香的气味搔弄着他的鼻腔,让他有些晕眩。这下糟了。 这一定是春希的香味吧。那当然了,毕竟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因此无论如何都会让隼人意识到此刻正和春希两人独处。 以前他来过这个家好几次,对两人独处的情境也习以为常。 现在是如此……过去也一样。 可是刚刚隔着房门听见类似衣物摩擦的声音,又让他勾起莫名的遐想,根本无法冷静。 「……可恶!」 隼人皱起脸用力搔搔头,房门在同一时间「喀嚓」一声打开了。 「让你久等啦!怎么样!」 「咦?」 隼人不禁发出怪声。 在眼前摆出帅气姿势的春希不知为何是一头金发。她将蓬松柔软的头发绑成双马尾,把平常整整齐齐的制服随便乱穿,裙摆也前所未见地短。亮晶晶的坠饰在胸前闪闪发光,妆化得十分亮眼。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华丽,看起来像个辣妹,跟以往形象完全相反。 「咦,你是春希……?」 「对啊。」 「头发、金色……」 「啊,这是假发。」 「原来如此?」 此刻的春希判若两人,让隼人忍不住用了疑问句。 隼人没搞懂春希的意图,大惊失色地愣在原地,春希便露出坏笑。 她一手拿着泡沫喷罐,另一手做出抓挠的动作逼近隼人。 「再来换隼人了。」 「我?」 「少废话,快坐下。」 「喔、喔……呃,这是什么?」 「染发喷罐。别担心,这个一洗就掉了,应该啦。」 「你也不确定喔?」 「我也是第一次用啊!」 假发也好,染发喷罐也好,她都是什么时候买的啊? 疑惑的隼人被春希逼着坐在走廊上,用发圈将变长一些的头发束起,从喷罐挤出泡沫后再用扁梳梳匀。 任凭春希摆布了一会后。 大功告成,一脸得意的春希将手镜拿过来对着隼人。 「……呜哇。」 隼人不禁发出怪声。 镜中的那个人感觉是自己却又不太像,有一撮充满特色的红色挑染,还一脸轻浮样。 隼人惊讶得猛眨眼,一旁的春希心想玩都玩了,就将他的领带拉松,解开衬衫钮扣,还将衣摆拉出来。把制服穿得乱七八糟后,就变成了让隼人不禁怀疑「这小子是谁啊?」的男孩子,很像常跟辣妹混在一块的那种不正经轻浮男,怪异和羞耻感让隼人浑身不自在。 「嗯嗯,有那种感觉了。」 「……这是怎样啦。」 隼人用眼神质问春希到底想做什么,春希却笑嘻嘻地闭起一只眼,竖起大拇指说: 「今天我们要穿成这样去街上到处玩!」 「啥?」 隼人又被春希拉着走,随着电车摇晃来到市中心的闹区。 途中他们在电车上也比平常更引人注目。春希本来就是众人焦点,今天又是华丽且容易招来目光的装扮,情况可想而知。 隼人也很少看她打扮成这样,经过华丽妆点的脸蛋和无懈可击的身材,让他充分体会到「人要衣装」的道理。 众人的视线同样集中在春希身旁的隼人身上。 自己是不是和坦荡荡的春希不同,表现得提心吊胆,跟外表有落差?旁人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奇怪?与其说穿上跟平常不同风格的衣服,反而更像在变装,让他坐立难安。 他不经意看见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 ……该说意外吗?嗯,比预期中好看很多。 应该不会很奇怪。希望如此。 不久后,他们来到某栋大楼前。 「到了!」 「这里是……电子游乐场?」 「没错,今天的目的是那个!」 「那是……」 隼人微微皱起眉。 春希的手指向可以将拍好的照片加工成贴纸的机台。这从以前就是女生必玩的机台之一,但跟男生几乎扯不上关系,更不用说乡下人了,所以隼人也是初次见识。 「今天我想做点符合这身打扮的事。」 「是喔?」 为了先从外表着手,才会打扮成这样吗? 隼人急忙追上得意洋洋地朝机台冲去的春希。 「请摆好姿势?什么姿势?要怎么摆啊……这样吗?唉,隼人也给点意见!」 「喔、喔……呃,不小心跟着你做动作,这不是小时候流行的特摄片英雄的姿势吗!」 「唔嘻嘻,我觉得隼人会乖乖配合嘛。」 「真是的。」 「我想想再来要……哦,有好多功能喔。这是……噗!隼人的眼睛超级闪亮耶~~!」 「哇哈哈,什么鬼啦!那这个是……呜哇,眼睛好像变更大了!」 「啊哈哈哈哈,这什么啦~~!啊,好像还可以加上动物的鼻子跟耳朵喔。」 「呃,喂!时间不多了!」 「咦?啊,等等,怎么办!」 「随便画吧,总之画得像样点!」 「了、了解!」 (插图011) 隼人和春希都是第一次玩这个机台,处于摸索状态。 最后在时限内疯狂作画印出来的照片,简直就像小孩子随便乱画的涂鸦。 如此惨不忍睹的成果让两人喷笑出声,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些照片。 接着他们来到知名霜淇淋店的期间限定快闪店,据说是SNS的打卡美食。 隼人实在受不了那些高声谈笑的同龄女孩们,被春希笑了一番,但还是对手上的霜淇淋叹为观止。 「……这也太大了。」 「……嗯,而且好缤纷。」 汽水、抹茶、草莓、生起司、巧克力、香草、紫薯、樱花拿铁,放上所有口味的八层霜淇淋,不管是尺寸或冲击感都相当惊人。 原来如此,可以理解为什么会在SNS引发话题了。然而隼人皱着眉头说: 「……吃这么多,晚餐还吃得下吗?」 「哎哟,隼人,别说这么扫兴的话啦~~就当成今天特别破例啊。」 「说得也是。啊,春希,你不拍照吗?」 「啊,嗯~~对耶……」 他们往周围瞥了一眼,发现有人在用手机拍照。 女孩们都摆出各式各样的表情和手势不停拍照,绞尽脑汁凸显霜淇淋的存在感。 春希发出「唔唔唔」的低吟。 还不时摆出各种表情和手势,似乎在考虑要摆什么姿势。 隼人对拍美照没什么坚持,看着霜淇淋思考了一会,就简单用手机拍了张照。画面中被拍得色彩缤纷的霜淇淋应该能当成聊天的话题吧。隼人脑海忽然闪过姬子大喊「好奸诈!」的身影,不禁轻笑出声。 「唉,隼人,不觉得这种五颜六色的感觉,很像魔法少女动画的魔杖吗?」 「有像吗?」 说完,春希便勾起嘴角露出坏笑,接着转了一圈,摆出周日早上会播的那种魔法少女系列动画的姿势。 「『被丝滑霜淇淋融化的心,啾──』啊!」 「!」 然而春希把霜淇淋当成魔法棒猛地一挥,霜淇淋便顺着重力从饼干筒滑向地面。为了阻止霜淇淋掉落,春希急忙紧紧抓住。 虽然霜淇淋没掉到地上,她的手却被霜淇淋沾得黏答答。可能是觉得黏腻的感觉很恶心,春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没事吧,春希?」 「除了我的手以外都没事。唉~~没办法拍照了。」 「啊~~这个嘛,你看……」 「嗯?……噗噗!」 隼人一脸歉疚地将手机萤幕拿给春希看。 画面中的春希正满脸惊慌地将手伸向快掉到地上的霜淇淋。这模样实在难得一见,连当事人都忍不住噗哧一笑。 「那个,抱歉。我本来想帮你,但两只手都拿着东西,一用力就不小心拍下来了。」 「啊哈哈,那也没办法,我原谅你。那张照片之后要传给我喔。」 说完,春希舔了舔沾在手上的霜淇淋,开心地咧嘴一笑。 隼人也跟着露出笑容应了声「好啊」,并舔了一口自己的霜淇淋。 吃完霜淇淋后,春希在大楼厕所洗完手,再前往堪称地标的那栋高楼大厦,目标是位于最高层的瞭望台。 每次来市中心都会看到这栋大楼,但从来没进来过,选择这里是基于单纯的好奇心。 「……哇。」 「……好夸张。」 走出直达电梯后,两人便对直接映入眼帘的窗外景色叹为观止。 眼下那片无边无际的街景中有好几栋大型建筑,感觉却没什么差别,全都像被贴在地上,每一栋看起来都同样小巧可爱。没错,真的很小。 建筑物看起来都这么小了,里面的人又有多渺小呢? 「……我们住的地方在哪里啊?」 「……应该是那附近吧?」 「啊哈哈,太小了根本搞不清楚。」 「对啊。」 目光所及之处的复杂街景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简直像座迷宫。 但他们平常就在眼前这座城镇里体会各式各样的生活。 好一段时间,两人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眺望景色。 西方的天空开始渐渐染红。 虽然时间尚早,但秋天的日落速度很快,一不留神天色就会马上暗下来吧。 这个瞬间也一步步将今天带向尾声。 「我们住的地方很大呢。」 「我现在才终于感受到自己搬来都市了。」 「从高处看月野濑……爬到山顶也只能看到整座水坝。」 「是啊,跟这里完全不同。」 「……我好像能稍微理解你想要电动自行车的心情了。」 「嗯?」 「只要心血来潮,就能骑去这片街景的任何地方嘛──想到这里,感觉变得好自由。」 「……哈哈,对吧?」 由于自己心中所想被春希完全说中,隼人害羞地点点头。 春希也回了腼腆的笑,被夕阳照射的脸颊染成一片通红。 他们继续眺望窗外街景,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痒的气息,就像小时候想到恶作剧点子或共享秘密时那样。 下车后,两人走出验票闸口。 回到他们居住的城镇时,西方的天空早已染上茜红色。 隼人疲惫地举起手伸了个大懒腰,结果和同样在伸懒腰的春希对上眼。 「嗯~~好像有点累了。」 「我也是,今天可能没力气准备晚餐了。」 「啊哈!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这个嘛……尝试了很多新鲜事,还满有趣的。」 「我也觉得,虽然只是临时起意。」 「你从以前就经常临时起意带着我到处跑吧。」 「呵呵,是呀。不管结果如何,我们还是一点都没变。」 「对啊──嗯?」 「电话吗?谁打来的?」 隼人拿出响起来电铃声的手机一看,发现是姬子来电。 他跟春希告知一声后便按下通话键。 「姬子──」 『哥,你在哪啊!晚餐呢?小春呢?我好饿喔!沙纪也来了耶!还说要备料的话就跟她说一声!』 结果姬子焦躁不满的嗓音立刻连珠炮般传来。 隼人忍不住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并皱起脸,期间姬子还是抱怨连连。 平常再过一会确实就是吃晚餐的时间了,但从现在开始准备应该要花很多时间吧。 隼人看着在一旁耸肩的金发春希,忽然灵机一动。 「今天吃披萨吧。」 『咦,披萨?哇、哇,是会外送到家里的那个披萨吗!』 「对啊,直接去店里外带有半价优惠,还能买一送一。我记得从站前走几步路的地方有一间吧?春希也跟我在一起。」 『太棒啦~~!啊,哥,可乐!我想喝可乐!千万别忘记喔!』 「好好好。」 『沙纪~~你听我说!披萨!第一次!今天要吃披萨耶!外送的那种!但他们好像要买回来啦!』 「……真是的。」 听到披萨这种月野濑没有的东西,姬子立刻消气,兴奋不已。 隼人因为依旧好搞定的妹妹而露出苦笑,挂掉电话后再次看向春希。 「所以今天吃披萨吧,这也是初体验。」 「其实我也是。那个分量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所以我从来没点过。」 于是两人踏着愉悦的脚步前往披萨店。 走着走着,隼人回想起今天的事。 就算打扮跟平常截然不同,尝试平常不会玩的消遣娱乐,第一次买披萨当晚餐,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确认这个道理后,隼人将此刻内心深处的想法说了出来。 「好期待明天的秋日祭典喔。」 春希回过头,顿时瞪大眼睛并屏息。 「嗯,对呀!」 然后绽放出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 第6话 别开玩笑了! 在学校练完球,一辉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搭乘急行电车,比平常提早一站下车。 他有些困惑地走过从未见过的车站内部,接着走出验票闸口。 眼前是完全陌生的街景。或许是正值黄昏,站前聚集了下班下课的人,还有从附近过来采买的人。 他来这边没有特别的目的。 只是不想马上回家。 因为把自己关在家里,可能满脑子都会是不好的想法。 一辉的视线往四周扫了一圈,来到大马路,往家的方向前进。这条路虽然陌生,只要沿着铁道路线走应该就能回到家。 他驼着背漫不经心地盯着柏油路面行走,表情不太好看。 心乱如麻。 他将手放上额头抓起头发,叹了口气,但这声叹息马上就被旁边车道的排气声冲散,消失在车声当中。 脑海中从昨天就一直反覆想起揭开姊姊的秘密时的事。 姊姊百花MOMO是知名人物。 说他不介意这件事曝光,那当然是骗人的。去年他已经刻意让自己远离人群,却还是有人为了讨好姊姊而跑来接近他,他才更心烦。 一辉的理性明白他们不是那种人,对他们十分信任。 也觉得这件事迟早得说清楚。 可是昨天太突然了,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大家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不知该说什么的尴尬气氛;还有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这些都跟一辉孤立时感受到的气氛很像──所以一想到他们会做出跟当时那些人相同的反应,一辉就逃跑了。真没出息。 一辉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们。 明明今天早上隼人还装得跟平常一样来找他搭话。不安涌上心头的同时,难堪的心情也让一辉的眼眶泛红。 这时有一群学生从他眼前走过,男女共七人,年纪应该比他小,可能是国中生。 祭典摊贩、集合地点、烟火时间和浴衣之类的对话传进一辉耳里,一定是在热烈讨论明天秋日祭典的话题吧。 心中躁动不已。 那群学生看起来好耀眼。 ──明天的秋日祭典该怎么办? 他开始设想自己去参加祭典的状况。 每个人都露出尴尬的笑容,聊些流于表面不痛不痒的话题,一举一动都在试探对方的心情。 感觉一定不会开心吧。 「……姬子肯定很期待。」 一辉想起提案人──朋友妹妹(姬子)的脸庞。 表里如一又不善伪装的她,一定会难掩动摇惊慌失措,表情也会蒙上一层阴影。她昨天也是这样。说不定会对这个状况感到痛心,露出受伤的表情。 ──就像之前在水上乐园时那样。 「!」 每次只要想到当时的情况,胸口就会隐隐作痛。 至少他希望那个时时刻刻都开朗阳光,只把自己当哥哥朋友的女孩子能够绽放笑容。 「……我还是别去好了。」 他像在说服自己,如此低喃。 只要自己不去就没问题了,一定也能守住她的笑容。 啊啊,没关系。 时间应该会解决这件事。 所以找个理由推辞明天的秋日祭典吧──这应该是最好的答案。 一辉在心中做出结论后,平常熟悉的离家最近的车站近在眼前。到家只剩几步之遥了。 「我回来──」 一辉说着回到家的招呼语并打开玄关门,随后悄悄皱起眉头,因为除了姊姊的鞋子,还有一双没见过的女鞋。 大概就是明知会被我行我素的姊姊耍得团团转,还执意要登门拜访的怪胎吧。 一辉脑海中浮现出某个人选,带着微愠的神情走向客厅。 「姊,我回来了。你来啦,爱梨。」 「哦?」 「嗨~~我来打扰喽,辉辉。」 确认预期中的那个人也在,又看到两人拿在手上的东西,一辉眯起眼睛。 「那是……」 「嗯?浴衣啊。好看吗?」 说完,爱梨就在他面前将浴衣放在身上转了一圈。款式很花俏,很适合她。 一辉却不知如何回答。 她们到底想干嘛? 回想昨天的情形,虽然觉得这样很自私,但一辉心中确实还无法释怀。 他用有些僵硬的声音问: 「……为什么要带浴衣?」 「我们也想参加秋日祭典。」 「……那个,不会又引发骚动吗?而且姊明明不喜欢这种活动,常常窝在家里啊。」 「嗯~~如果不刻意隐瞒,光明正大地去,搞不好不会被发现喔。」 「我们也想像女高中生一样享受这种活动啊。」 「摊贩还在等着我呢。」 「是、是吗……」 姊姊像平常那样我行我素地一边抠弄指甲一边回答。 听到预期中的回答,一辉感觉自己的脸颊抽了几下。 心里也埋怨她们为何偏偏选秋日祭典。 一辉叹了口气。为了让微微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他本想离开现场,爱梨却立刻出声叫住他。 「辉辉,你们也要去秋日祭典吧?要不要干脆跟我们一起去?」 「那个黑长发的女生有趣又可爱,跟那种等级的美女一起去,我们就没这么显眼,应该也不会引起骚动,很划算耶。」 「我不去喔。」 「──咦?」 爱梨的惊呼声传入耳中。 一辉用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冷漠声音说: 「我不去,应该说我不能去。那个,昨天大家发现姊就是MOMO了,今天在学校气氛也很尴尬,而且……我去了一定会把气氛弄僵,所以我不能去。啊哈哈……」 说着,一辉别开目光垂下睫毛,发出自嘲的笑。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是为了嘲讽才语带挖苦,还是无法阻止自己说出这种话。 爱梨和百花并没有错,那件事只是偶然,但她们确实是问题的主因。 尽管理性明白这一点,感性却无法认同。 把想说的话说完后,头脑也冷静了些。 一辉也反省自己说得太过火了,重新将视线移回爱梨身上。结果柳眉倒竖的爱梨露出严肃,不,甚至能感受到怒火的表情冲了过来。 「别开玩笑了!」 爱梨出乎意料的尖锐嗓音让一辉吓得双肩一震。 他第一次看到爱梨这种表情。 「还是……你在瞧不起他们?」 「!爱梨!」 然而爱梨的下一句话立刻惹火一辉,使他忍不住厉声斥骂。这种话对一辉来说是大忌。 一辉用力瞪大双眼,彷佛要射穿爱梨般狠狠瞪她。 不过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的爱梨回嘴: 「因为你这种说法,不就是把隼人他们当成『只因为知道』你是百百学姊──MOMO的弟弟,态度就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那种人吗!」 「你……你懂什么!」 「我当然懂!」 「!」 「我跟昨天那个女孩子说过话!……她勤奋努力,个性直率,不会用有色眼光看待他人,跟『那些人』不一样……!这种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唔!这……」 「既然明白!那你为什么不敢信任『朋友』呢……?」 爱梨眼角泛泪,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简直像在祈求──所以马上就说进一辉的心坎里了。 爱梨说得完全正确。 一辉相信隼人这些朋友。 不可能不相信。 从至今绝对称不上短暂的交情,他当然清楚理解他们的为人。 可是将手放上胸口回想往事时,「过去那些事」还是会一一闪过脑海,让一辉的脸难看地皱成一团。 情况至此,他心中还是存在某个犹豫不前的理由。 「──我很害怕。」 「……害怕?」 「怕大家顾虑我的感受,对我失望透顶,或是觉得我跟以前截然不同……我不想被他们讨厌……」 没错,他很害怕,也不想被讨厌。 回想起来,他也对前女友(共犯)坦承过这件事。 不管有多信任,以前被说成叛徒的痛苦总是会砸在心底隐隐作痛。感觉很没出息,让一辉不禁皱起脸。 他知道自己变得胆小,也曾试着摆脱这一切。 结果还是彻底失败,他忍不住自嘲。 爱梨却露出温柔的笑靥,彷佛要包容一辉的自卑。 「别露出那种表情。」 「……咦?」 「你逼自己强颜欢笑,那些人也会跟着心痛……他们是很优秀的一群人吧?」 「……啊。」 「所以你要稍微拿出勇气露出笑容给他们看,要挺起胸膛。」 「……嗯,没错,你说得对。谢谢你,爱梨。」 「呵呵,不客气。」 说完,爱梨浅浅一笑,接着让一辉向后转,往他背上用力一推。 「爱梨?」 「喏,打铁要趁热。隼隼应该也很着急吧?」 「嗯,应该是。」 「对吧?」 看样子是要他回自己房间,赶快跟隼人联系。 一辉却觉得不太对劲。 也马上就发现原因。 爱梨的表情跟过去契约交往的时候不一样。 可是── 一辉心生犹豫。这种话对爱梨来说算是肯定还是否定? 说出来可能会惹她生气,或许会伤她的心。 但爱梨都提醒自己要拿出勇气了,他也从伊织和惠麻的案例学会表达的重要性。 于是一辉「嗯」地屏息后说道: 「那个,你刚刚那些话非常直接,很像以前国二运动会跑接力赛时那样。」 「……………………咦?」 「你不记得了?在攸关胜负的那场关键比赛,你因为其他人都是隶属于运动社团而心生恐惧,觉得自己一定会输,但还是尽你所能奔跑的模样,耀眼得让我难以忘怀……所以当时我才第一次跟你搭话……」 「……有这种事?」 「啊哈哈,有啦。」 一辉将爱梨疑惑的嗓音抛在后头,转身回到房间,接着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坐在床沿。 打电话……难度有点高。老实说,他现在还需要一点心理准备才敢跟隼人直接交谈。 但他还是想传达自己的心情,于是打开讯息页面。 他不断写了又删,直到天色全暗,房里的光源只剩下手机萤幕的光线时,才终于写好可以传送的讯息。 他做了个深呼吸,顺势按下送出键。 『明天的集合地点跟时间没变吧?』 讯息内容没什么特别之处,佯装跟平常一样。 一辉也知道自己设下了不少算计和防线。 胸口躁动不已,急不可待地等着隼人回应。 过了一分钟?两分钟?还是五分钟? 一辉瞪着萤幕好一会。 隼人可能没注意到讯息,或是现在不方便马上回覆。用这些话说服自己后,一辉正准备起身,结果隼人回覆了。 『没变,四点半直接在现场集合。』 没什么情绪,很像他的作风。 但隔了几行空白后,下面又补了一句: 『不要迟到喔。』 看到这句相信一辉会来的话,一辉低声说了句「好啦」,眼眶也热了起来。 ◇◇◇ 「爱梨,我送你回家。」 生性懒散的百花难得说了这种话。 因为没理由拒绝,于是爱梨跟百花手牵手,走在被明亮街灯照亮的住宅区。 来到可以看见无数车辆行驶的大马路时,爱梨说出了心里话。 「辉辉很卑鄙吧。」 「……爱梨。」 「我以为只有我一头热……听到那种话会是什么心情,他倒是站在我的立场想想啊。」 「……嗯,对呀。」 「啊~~讨厌,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辉辉大笨蛋!花花公子!天生小白脸!」 「我的教育方式起了奇怪的作用啊~~」 听到百花的吐槽,爱梨轻笑出声。 可是爱梨忽然皱起脸。 「不过我却对此感到开心,反而更无法放弃了,我真是傻……」 爱梨的说话声因为流泪而颤抖,消失在行驶于大马路的货车声中。 爱梨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百花则从旁紧紧拥住爱梨。 「我真的很喜欢爱梨喔。」 「…………嗯。」 ──────────────────────── 第7话 和重要的人共度秋日祭典 秋日祭典当天。 隼人在盥洗室拿着手机,一脸为难。 镜中的自己穿着浴衣,充满非日常的气息。 「不会很怪吧……?」 他是第一次穿浴衣,所以内心充满忧虑,比如用手机拼命查过绑法的腰带有没有绑好,或是自己穿起来好不好看。 而且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也担心发型有没有弄好。 他抓起一撮浏海,皱着眉头。这时客厅传来催促声。 「哥,还没好吗~~?」 看来姬子早就准备好了。情况跟平常完全相反,隼人不禁苦笑。 他往镜中的自己瞄了一眼,并陷入沉思。 回到客厅的隼人决定向姬子求助。 「唉,姬子,可以帮我的头发做点造型吗?」 「……咦?」 姬子的眼睛立刻瞪得又大又圆,似乎难以置信。 看到妹妹的反应,隼人一脸不满地心想「我说的话有这么奇怪吗」,下一秒姬子就飞快冲过来拉住他,逼他坐在沙发上。只见姬子笑容满面地拼命点头。 「很好,嗯,哥,真棒,比想像中还要适合你。没想到你穿上明亮色系这么可爱,而且机会难得,当然会想好好弄个搭配浴衣的发型嘛。」 「!喔、喔,是啊,嗯……」 内心闪过的想法居然被妹妹看透还点了出来,隼人因为害羞,冷冷地回了一句。 但姬子毫不在意,喜不自禁地抓着哥哥的头发。 「对了,浴衣是哥自己挑的吗?该说品味很不错吗?我还以为你平常对这没兴趣,所以很意外耶。」 「虽然最后是由我决定,不过一辉先帮我找了几件候选。」 「!」 隼人不经意说出一辉的名字,让姬子顿时停下手边动作。 隼人皱着眉心想「是不是说错话了」,姬子的手却又马上动了起来。 「这样啊,那我也得加把劲,不能输给哥哥朋友的品味。」 「嗯,交给你了。」 「真是的,如果哥自己会做造型该有多好。」 「我以后会看着办啦。」 「好,完成了!」 「谢谢。」 「好啦,沙纪跟小春应该在等我们,快点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啦!」 隼人根本来不及确认成果,姬子就起身示意造型和话题都告一段落,推着隼人的背要他快点出门。 在玄关换上木屐时,隼人顺便瞥了一眼玄关的全身镜,镜中的自己稍稍摆脱了俗气,散发出时髦的感觉。 他的脸颊因为害羞而微微发热,不过感觉还不错。 于是隼人踏着轻快的脚步前往车站前。 来到离家最近的车站,却没看见春希和沙纪的身影,看样子是他们先到。 隼人先买好车票后,在滑着手机的姬子身边东张西望地窥探四周。 假日接近傍晚的车站前比想像中充满活力。 有很多穿着浴衣的人,可能跟隼人他们一样要参加祭典,四处弥漫着兴奋难耐的气息。 与其主动找人,让春希她们找到自己可能比较好。 隼人这么想,正准备拿出手机时,忽然被人有些顾虑地喊了一声。 「久、久等了……」 「啊,春……春、希……?」 隼人觉得「时间点真刚好」并抬起头,一看到春希的模样便不禁屏息。 金鱼在白色布料上游来游去的花样感觉有点孩子气,配上鲜艳的红色腰带。是将长发绑成丸子头吗?从正面能隐约看见发饰,但看起来很像短发,给人一种带着稚气的印象──也让隼人联想到以前的「春希」。 那个春希长大后就是这种感觉吧。 如果她小时候就穿上这种浴衣,隼人或许不会把她误认成男孩子。 「……」 「……」 隼人目瞪口呆地直盯着眼前的春希。 心脏跳得好快。 他知道该说点什么,喉咙深处却干巴巴的,让他说不出话。 双方只是静不下来地看着彼此。 「对、对不起,我迟到了~~!」 「「!」」 这时沙纪也来了。 她的声音让两人倒抽一口气。 「啊,沙纪,没关系啦,我才正要打给你。我们也刚到不久。」 「哇、哇,电车来了~~!」 「真的耶。哥、小春,电车都来了,我们就搭那一班去吧!」 与此同时,平交道也发出声响告知电车抵达。 姬子和沙纪慌张地用IC卡刷过验票闸口,并对站在原地的隼人和春希用力挥手,要他们快点跟上。 见状,隼人只说了声「嗯」就粗鲁地将手伸出去。 春希小心翼翼地碰了隼人的手,隼人便立刻紧紧抓住,拉了过来。 隼人也知道自己的反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微微低着的脸红得无法找借口开脱。 举办祭典的神社跟平时常去玩乐的市中心反方向,需要转乘开往郊外的电车大概三十分钟。 这个城镇除了有这座规模稍大的神社,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只有这天全城都染上非日常的色彩。 走出验票闸口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装饰各处的广告旗帜和灯笼,穿着五彩缤纷浴衣的人们还有招呼客人的各式摊子,充满活力的氛围一路延伸至后方的神社。 跟月野濑那种以仪式为主的祭典不一样,感觉很像庙会。 「哇,人好多喔,因为祭典吗……」 「除了我们,旁边的人也都穿着浴衣,好像来到异国喔。」 「沙纪、小春、哥!快看快看,有好多摊贩喔!」 「啊,好厉害~~!棉花糖转啊转的,好蓬松喔~~!」 隼人一行人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但祭典的热气立刻包覆全身,情绪也逐渐高昂。 春希和沙纪一样兴奋难以冷静,双眼绽放光芒,看着眼前的事物觉得很稀奇。姬子现在也一副就要冲出去的样子。 「喔,伊织跟……一辉他们,好像还没到呢。」 隼人用有些僵硬的语气这么说,放眼望向四周,没见到他们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发现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左右,也没人传讯息告知会迟到。 尤其昨晚才特地叮嘱过一辉不要迟到,看他的样子应该不会临时放鸽子。 当隼人皱着眉心想「要怎么打发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这段时间」时,一旁忽然传来「咕噜~~」这般可爱又响亮的肚子叫声。 跟声音的主人对上视线后,春希红着脸低下头开始找借口。 「其实我早上跟中午都没吃……」 听到这个很像春希的理由后,不只隼人,姬子跟沙纪也都忍不住喷笑出声。 「讨厌~~不要笑啦!因为我很期待祭典的摊贩啊!」 「啊哈哈,抱歉、抱歉!别拧我的手啦!」 「春希姊姊……」「小春真是……」 春希猛拧隼人的手背表示抗议。隼人虽然嘴上喊痛,还是露出温暖的眼神一笑置之。 沙纪面带苦笑,姬子则一脸傻眼地觉得「他们又开始了」。 这时又传来一阵更响亮的肚子咕噜声,是春希以外的人发出来的。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声音的主人身上。那人就是姬子。 脸颊羞红的姬子清了清喉咙,试图带过现场的尴尬气氛。 随后她缓缓地硬是拉过春希的手。 「咪呀!」 「小春,离集合还有点时间,要不要在大家来之前先吃点东西?」 姬子语速飞快地这么说,就直接冲向摊位,春希只能乖乖被她拉着走。两人一转眼就消失在人群当中。 目送两人离去的隼人和沙纪看着彼此,露出苦笑。 「哎,毕竟姬子也没吃午餐,早餐只吃优格而已。」 「其实我中午也只吃超商的沙拉。」 「这么说来,我中午也只吃一点点茶泡饭。」 「……嘻嘻。」 「……哈哈。」 沙纪吐出舌尖,露出淘气的表情这么说。隼人也坦承自己做了同样的事,两人都轻笑起来。 可见隼人和沙纪也很期待祭典美食。 「……嗯?」 「怎么了?」 「噢,没事……」 隼人忽然发现他们被很多人盯着看。 他疑惑地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发现是沙纪。 刚才春希令人惊艳,电车又比想像中拥挤,所以隼人现在重新审视沙纪的模样,才理解了原因。 今天沙纪穿着红底配上简单黑白花纹的华美浴衣,把充满特色的浅色头发绑成卷卷的双马尾,感觉可爱又俏丽。 明明浴衣跟在月野濑常看到的巫女服都是以红白为主体,发型也是扎成两边,看起来却像班上那种人气顶尖的阳光女孩。 隼人忽然有种莫名的错觉,彷佛过去在月野濑的沙纪渐渐被取代成眼前这个女孩子,让他有点慌了。 沙纪又可爱地微微歪头看着他的脸,于是他急忙找借口解释。 「怎么说呢,今天你身上既有月野濑的朴素感,又有前阵子那种都会感,该说是觉得新鲜却怀念吗?还是对你的认知改变不少……」 「呵呵,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其实我有往这方面努力。」 「呃,那个,我觉得你这样非常、可爱……」 「可、可爱……啊唔唔~~……」 隼人跟之前一样变得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才把心里话挤出来。他最近老是被沙纪搞得心慌意乱……而且原因显而易见才更糟糕。 另一方面,沙纪听了隼人直接的称赞而不禁屏息,脸蛋涨得通红。 但也仅只一瞬,随后她抿嘴转了个身,用一只手轻轻拨开头发。 「今天我也在发型上下了点工夫,像是平常看不见的后颈……怎么样?」 「!」 这次换隼人面红耳赤了。 看到沙纪平常被掩盖住的纤细颈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隼人咽了咽口水。 初雪般白皙柔软的肌肤充满魅力,甚至让隼人产生糟糕的念头,想在上头胡乱蹂躏留下自己的印记。 「哥哥,你心动了吗?」 「!啊~~不是,那个……」 「嘻嘻。」 沙纪转过头,露出宛如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的笑容,却又带着一丝妖艳,让隼人心脏跳得更快了。 看来除了外表,沙纪的想法也变得比以往大胆许多。 隼人轻轻举起手表示投降。 「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多样貌,吓死我了……」 刚刚的春希也是,隼人不禁咒骂对两人都毫无节操地心跳加速的自己。 「嗨,隼人。」 「你好,雾岛同学。」 「伊织、伊佐美同学。」 伊织对他们挥了挥手,和惠麻一起走过来。 两人的表情还有几分僵硬,但紧紧牵着彼此的手,而且跟之前一样是十指紧扣,想必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 伊织的浴衣是蓝黑底配上华丽的图样,惠麻则是深蓝底配上低调的花纹,站在一起十分相配。两人之间的和谐气氛就像调皮的弟弟和喝斥他的姊姊。 隼人也露出无比欣慰的微笑。 这时沙纪眼中充满光芒,「啪」的一声合起双手。 「惠麻姊姊,最后你选了这件呀!」 「嗯,是啊。那件就、有点……对吧?」 「确实有种角色扮演的感觉,很像花魁。」 「实在不适合穿到外面……呃,那件还是下次在房间里偷偷……啊!」 「那件也买了呀!」 「惠麻?」 「~~~~!」 伊织被惠麻出乎意料的告白吓了一跳。 惠麻羞答答地说:「阿伊喜欢那样嘛。」伊织的脸又红了几分,好不容易才说出「谢谢你,我很期待」这句话。 现场弥漫着光看就让人嘴里发甜的气氛,隼人也眯起眼睛观望。 伊织像是受不了这股气氛般开口问道: 「对了,隼人,其他人呢?只有小巫女吗?」 「姬子跟春希也有来啦……」 他被伊织问得吞吞吐吐。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隼人不禁皱起眉头,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啊!」的一声。 回头一看,是春希和姬子。 她们双手捧着章鱼烧、烤鱿鱼、炒面、炸鸡串和什锦烧,根本准备好要大吃特吃了。 「哇,惠麻学姊的浴衣好美喔!跟男朋友站在一起好登对……对吧,小春?」 「嗯嗯,毕竟是精挑细选的结果嘛。」 「谢、谢谢你们,春希、姬子,你们的浴衣也很好看。」 「是、是吗?嘿嘿嘿。」 「我今天的发型是精心设计的喔!」 姬子为了展示浴衣造型,当场转了一圈。 她穿着白底配上红黑条纹的浴衣,发型是用梳子刮蓬的高马尾,营造出留有稚气又成熟的氛围。 姬子、春希都跟沙纪一样,是引人注目的美少女。 但两人手上捧着一大堆摊子的小吃。看着贪吃形象完全胜过美色的妹妹,隼人轻轻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沙纪也不知不觉加入其中,女孩们热烈讨论起浴衣的款式。 在一旁看着的伊织嘀咕: 「再来只剩一辉了……」 「是啊……」 聊到一辉,两人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尴尬。 让他们耿耿于怀的果然还是前几天一辉坦诚的秘密(姊姊)。 事件发生后,只有一辉逃也似的先回家了。昨天在学校碰面时也故意躲着他们。 若说他们一点也不在意,那是骗人的。 「嗨,我好像来晚了!」 这时一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隼人看向一辉,发现他身后有两个一脸遗憾的女性。 一辉的穿着雅致又稳重,乍看之下可能会觉得有点朴素,他却穿出了成熟风雅的韵味,非常帅气,难怪会被她们搭讪。 隼人跟伊织看着彼此露出苦笑。 「啊啊,那个,搞什么,今天也遇到那种事啊。」 「她们看到你们就很干脆地收手了,还算好处理。」 「这样啊。」 「嗯。」 「……」 「……」 对话到此为止。 两人都露出僵硬的微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伊织也一脸为难地皱着眉头。 现场弥漫着有些尴尬的气氛,但姬子「啊~~!」的一声立刻打破了僵局。 「我看到了,一辉学长,你又被倒追了吧?还是这么受欢迎耶~~」 「姬子?」「姬子……」 姬子彷佛完全没把上次的事当一回事,用一如往常的态度跟一辉搭话。 「对了,上次我被你姊的事吓了一大跳耶!但看你这么受欢迎,好像也可以理解啦。」 「咦?啊、嗯……?」 而且还若无其事地提起隼人他们难以启齿的话题。 对于姬子这种有点白目的行为,大家都不禁捏了把冷汗。 一辉也难掩困惑。 随后,姬子忽然露出温柔的笑靥。 隼人忍不住睁大双眼。 那一天。 回到月野濑的那天晚上。 姬子在隼人面前也露出这种充满慈爱的成熟表情,于是他不禁屏息。 姬子对跟隼人一样瞠目结舌的一辉浅浅一笑,并用带着几分揶揄的轻快口吻说道: 「干嘛一脸无精打采啊?还是你觉得可惜,不该让刚刚跟你搭讪的女孩子逃掉?」 「才、才没有……」 「发生那件事以来,我到刚刚都还一直在思考你的问题,可是像这样见了面之后,我就豁然开朗了。前天我们虽然都很惊讶,但姊姊是姊姊,一辉学长是一辉学长。你跟以前一样,还是哥的朋友啊。」 说完,姬子忽然往春希瞥了一眼。 接着把手上那枝只吃了一个的炸鸡串塞进一辉嘴里。 「嗯咕!」 「好啦好啦,吃完这个以后像平常一样笑一笑,打起精神吧!这可是难得的祭典耶,对吧?」 姬子的表情变回平常那种可爱的微笑。 完全跟不上情况的一辉眨眨眼睛,嚼着口中的炸鸡。 当大家都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傻时,沙纪忽然惊讶地大喊: 「小姬居然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别人~~~~!」 「!真的耶……姬子、竟然……!」 沙纪提出这一点后,隼人也忍不住惊呼。 隼人和沙纪开始吵嚷起来,春希也惊讶地猛眨眼睛。 将各种复杂思绪连同炸鸡一起咽下肚的一辉像是再也忍不住般放声大笑。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一辉学长?哥、沙纪,你们很讨厌耶,刚刚是什么意思!」 「什、什么意思……毕竟是那个姬子耶,对吧?」 「嗯,小姬居然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别人……」 「唔~~~~!」 姬子不满地嘟起嘴唇。 隼人和沙纪继续追击般对她吐槽后,大家纷纷笑了起来,气氛也恢复以往。 然而找回平常笑容的一辉对独自生闷气的姬子说: 「谢谢你,姬子,炸鸡非常好吃,我也打起精神了。为了答谢你,你想吃什么就吃。」 「!你要请客吗!」 「手下留情喔。」 听到这句话的姬子顿时消气,立刻拉着一辉的手喋喋不休地催促他。 于是不知所措的一辉乖乖地被她带走了,就跟刚才的春希一样。 「……我们也跟过去吧。」 「是啊。」 「好!」 隼人他们也追上两人的脚步。 与月野濑不同的都市祭典即将展开。 首要之务是填饱肚子。 一行人漫步于祭典的喧嚣气氛中,同时物色各自想吃的食物。 镇上到处设置的喇叭传出祭典的音乐声。 将大马路两侧塞得密密麻麻的摊位也传来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人们的欢声笑语从四面八方涌来。 只有这天才能见到的特殊街景。 来往行人都换上浴衣,宛如通往这座异世界的护照。隼人如此心想,看着眼前吵吵闹闹的那两个人。 「哇,鸡蛋糕也很好吃耶!一辉学长,你真的一口都不吃吗?」 「啊、啊哈哈,刚刚我已经吃过鲷鱼烧、可丽饼跟奶油马铃薯了……不过姬子,你居然还吃得下……」 「还不够呢,我还能吃~~啊,是蛋包炒面!还有烤玉米!」 「姬子!」 姬子的食欲已经彻底解放,完全没在客气,被她带着到处跑的一辉吓得浑身颤栗。 吃着章鱼烧的隼人皱起眉头,思考该怎么念念这个态度旁若无人的妹妹。 这时沙纪问道: 「哥哥,怎么了吗?」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该出手解救一辉了。」 「啊哈哈,小姬真的很兴奋呢。」 「我能理解姬子的心情啦,这个章鱼烧的味道明明很廉价,我却觉得莫名好吃。」 「啊,我懂!一定是因为这种地点的加持吧。而且看到平常不会吃的食物,也会忍不住伸出手呢。」 「对了,沙纪,你吃的是沙威玛吗?那个土耳其料理。」 「没错!肉块在店面转啊转的样子让我很震撼,不知不觉就买了!」 「这么说来,我也没吃过耶。」 「那要吃一口吗?这好像是最近新开的知名店家,撇除祭典气氛还是很好吃喔!」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 「……啊。」 隼人咬了一大口沙纪递过来的沙威玛。 高丽菜和洋葱丝完美承接住裹上甜辣酱料的牛肉,和稍微烤过的面包在口腔融为一体。 原来如此,这种美味跟汉堡不太一样,搞不好很下饭。 「……嗯,这真的很好吃耶,我等一下也来买……嗯,沙纪?」 隼人津津有味地吃着沙威玛,沙纪却莫名脸红,视线游移不定。 隼人对她的反应感到不解。于是沙纪别开目光,难以启齿地说出理由。 「那个,这样就变成间接接吻了……」 「!」 如今才发现这件事的隼人心跳立刻加快。 因为沙纪递过来的动作太自然了,他根本没意识到。 「就是那个啦!感情好的朋友都会交换食物吃或轮着喝饮料嘛,那个,这很正常啦!」 「啊,对!我、我跟哥哥感情很好嘛,这点小事很正常吧!」 「嗯嗯,正常正常!」 「呵呵,嘿嘿嘿。」 沙纪像在掩饰害羞地娇憨一笑。 配合隼人的说词接话──如沙纪所愿,隼人最近跟她的距离急速拉近。 话虽如此,不论是这种时候的应对方式,还是如何拿捏跟异性之间的距离,都不是容易的事。 因为年纪比较大,隼人也想做做面子,在妹妹的朋友面前展现出可靠大哥的一面,难度就更高了。 隼人内心如此纠结时,忽然被人拍了肩膀。 「嗯?春希?」 回头一看,发现春希一手拿着巧克力香蕉。 她嘴巴弯成w型,一脸想到什么坏点子的表情。隼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来,这是巧克力香蕉。」 「……巧克力香蕉啊。」 「感觉又黑又亮,看起来还往后翘呢。」 「……毕竟是巧克力香蕉啊。」 「我觉得经典桥段还是很重要呢。」 「啊,喂!」 说完,春希就吐出舌尖妖娆地舔过嘴唇,下一秒她给人的感觉就变了。 她用蛊惑的眼神故作媚态,逮到机会就要勾引人似的,脸上还勾起魅惑无比的微笑。 沙纪不禁屏息,隼人则露出傻眼的眼神。 「呼~~……我舔……嗯!」 她带着淫荡的表情往巧克力香蕉吐出炙热气息,随后舔了往后翘的部分,那里便因为唾液而充满光泽。最后她还往那里亲了一下。 周遭行人都盯着春希。她的放荡神情惹来不少目光,隼人的表情也越来越难看。 「啊唔……嗯咕、嗯……啾噜!」 春希不顾旁人反应,越玩越起劲地一口气将巧克力香蕉含进喉咙深处,然后瞬间皱起眉头「嗯!」地作呕,接着又做出吸吮动作。 沙纪惊慌失措,脸红到头上都要冒出蒸气了,周遭的绅士们也快把持不住了。隼人愤怒地皱着眉头──举起手刀用力劈向春希的头顶。 「够了,不要玩食物!」 「嗯咕~~!嗯、咳、咳!」 头顶受到强烈冲击后,春希不小心咬断香蕉,吞进喉咙而呛到。其他绅士们不禁缩起身子,感同身受般痛苦地把脸皱成一团。 「……真是的。」 隼人傻眼地叹了口气,春希却只是笑嘻嘻。 这时沙纪才终于回神,急忙跑到春希身旁。 「春、春、春、春希姊姊!天色还这么亮,又在外面,不可以做这种色色的事!」 「咪呀!沙纪居然看得懂……对喔,我也跟你介绍了很多色色的游戏嘛!」 「~~~~!春希姊姊~~!」 春希被沙纪训了一顿。 隼人无奈地耸肩叹息。 又变回最近那种日常的感觉。 但春希刚才的举动确实让他心里小鹿乱撞。 春希被旁人用下流的眼神盯着看,也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了掩饰在心中翻腾的焦躁情绪,隼人用力搔搔头,别开视线。 结果看见伊织和惠麻默默牵着手玩着水球。他看了一会,不禁笑了。发现隼人的反应后,伊织满脸通红地将脸转向一旁,像是要他别管他们。 这时,隼人才发现春希刚刚说了无法忽视的一句话。 「介绍色色的游戏……?」 当大家将摊位小吃尝过一轮,慢慢填饱肚子时。 隼人把猛吃刨冰后开始头痛的姬子搁在一旁,找神情若有所思的一辉搭话。 「那个,我妹给你添麻烦了。」 「隼人,没事啦,我也很开心。但就是,呃……」 「……一辉?」 见一辉吞吞吐吐,隼人疑惑地歪着头。 他被完全不会察言观色疯狂猛吃的妹妹带着到处跑,隼人还以为他会很困扰,不过似乎没这回事。 现场弥漫着有些尴尬的气氛。 之后一辉才带着略显抱歉的表情开口: 「那个,我住的那一区有几只居民都很疼爱的流浪猫……」 「是那种耳朵被剪一角的绝育猫吗?」 「嗯,没错。但它们毕竟是野猫,警戒心很强,好几只看到人都会马上逃走……」 「哦,然后呢?」 「但它们对食物有反应,所以有人会拼命喂它们食物,我好像能懂那些人的心情……」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不可以告诉姬子喔!」 「我知道啦!」 妹妹(姬子)疑惑地看向忽然放声大笑的哥哥。 她正在让春希和沙纪看自己吃完哈密瓜刨冰后变成绿色的舌头。 看到这样的姬子,隼人和一辉面面相觑,再度笑了起来。 这时,有人拉了隼人的袖子。 隼人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是一脸急躁的春希。 她眼中充满好奇,感觉还带着挑衅的火苗。 「隼人,你看那个。」 「捞弹力球……噢,弹力球,好怀念喔。」 「是不是!」 「弹力球……是什么呀?」 看到小时候常玩的玩具,隼人怀念地眯起眼睛。 这时沙纪露出毫无头绪的表情加入话题。隼人将手放在下腭「嗯~~」地沉思一会,开口解释: 「简单说,就是弹力超强的橡胶球吧?」 「对对对!我们以前常常把弹力球往地上砸,看谁弹得最高吧!」 「啊哈哈,而且经常会弹到屋顶上。但这里人这么多,也不知道会弹到哪里去,感觉玩不起来耶。」 「不过可以比赛谁捞得比较多啊。」 「哦,要比吗?」 「呵呵,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捞网技术吧。虽然我没玩过就是了!」 「居然没玩过喔!但我也没有啦。」 「感觉会是一场精采的比赛。啊,沙纪也要来吗?」 「我、我吗!」 春希立刻抓起沙纪的手,拔腿就跑。 姬子见状,像是不想被丢下而急忙把剩下的刨冰扒进嘴里,结果头又痛起来了。 隼人对妹妹的行为无奈地耸耸肩,这时伊织上前说道: 「那隼人你们去玩捞球,我们去玩隔壁的戳糖饼。」 「呵呵,那种小游戏我可不会输给阿伊喔!我要为去年的失败一雪前耻!」 「哦,是吗?知道了。」 伊织和惠麻也熊熊燃起斗志。 看来这对儿时玩伴对戳糖饼游戏有某种无法让步的坚持,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 「姬子,我们也去玩戳糖饼吧,糖饼好像有很多口味喔。」 「!那种糖饼可以吃吗!」 姬子对糖饼可以吃这一点有了反应。 一辉也愉悦地笑个不停。 隼人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追上春希和沙纪的脚步。 在流速和缓的小小水池中,弹力球密密麻麻地漂在水面上。 隼人和春希一手拿着捞网,展开激烈的比拼。 「好耶,捞到了,我捞到了~~!我赢啦~~!」 「唔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隼人将握着捞网的拳头高举向天,发出胜利的呐喊。 春希懊悔地咬牙切齿。 他们的碗原本都是空的,终于放进了第一颗弹力球,旁边还各有五枝破掉的捞网。 两人的战斗水准非常低。 在旁边玩的小孩子应该是小学生,碗里都有好几个弹力球。 「大叔,再给我一枝!」 「喂喂,春希,已经分出胜负了吧。」 「……小姐,你还要玩吗?」 摊子老板用同情的眼神看向一直捞不到球的春希。 连原本气得坚持要捞到球的隼人都出声制止。 结果春希有些不满地嘟起嘴唇,往某个方向一瞥。 「因为,你看那边……」 「那边……嗯……」 「哇、哇,又捞到了!这颗应该也可以……嘿!捞到了!」 只见沙纪碗里的弹力球已经多到要满出来了,她现在也忘我地继续捞球。 弹力球彷佛被沙纪的捞网吸过去并跳进碗里,堪称神技。 周遭的小学生们也用充满尊敬的闪亮双眼看着她说:「大姊姊好强喔~~!」摊子老板已经快哭出来了。 「……只有我一颗也捞不到,感觉很不甘心啊。」 「我懂你的心情,但沙纪的技术真的很好耶。」 「果然是神社加持吗?沙纪是巫女,所以有某种力场增强的能力?」 「哪有那种事。」 「呜呜呜,我也好想捞那么多,再用『杂鱼♡、杂鱼♡』这种话挑衅你喔。」 「啊哈哈!太可惜啦!」 隼人笑着大声调侃,春希也气得鼓起双颊。 这种事从小时候就发生过无数次。 然而春希忽然用严肃的嗓音说出心里话。 「……我不想输给沙纪。」 「不,现在要逆转应该──」 春希自己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看到这太过意外的表情,隼人也将后面的「不可能吧」四个字吞下肚。 为了赶走下一秒就要变凝重的气氛,春希大喊:「好,大叔,还是再给我一枝吧!」 隼人见状,也搔搔头说「那我也要」,并对吓得直眨眼的春希笑了笑。 「隼人……?」 「来比第二场吧!」 「──唔、嗯!」 于是隼人和春希一手拿着捞网,再次瞪向漂着弹力球的水池。 隼人忽然发现气氛恢复了。 所以他现在终于能说出刚才没能说的话。 「对了,我觉得今天的春希啊……」 「嗯?」 「很像以前的『春希』耶。」 「!」 春希顿时肩膀一颤。 接着朝隼人露出宛如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这样啊。」 ◇◇◇ 戳糖饼摊贩在旁边设置了一张桌子,姬子正在桌前用一手拿着针,严肃地盯着糖饼。 「唔、唔唔唔……」 糖饼上画着充满跃动感的马匹,姬子不停动手削着线条。 沟槽越削越深了,感觉再努力一下就能戳出来。 她本想从现在开始一口气鼓起精神,却变得更紧张。刚刚就是在这一步失败了。 慎重,一定要慎重。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可再重蹈覆辙。 随后她终于顺利削完线条,安心地吐了口气。同时旁边传来「啊!」一声惨叫。 姬子往旁边看,就和神情尴尬的一辉对上视线。 「戳糖饼真的好难,我又失败了。」 说完,一辉把破掉的Q版香菇糖饼拿给姬子看。 一辉刚才就只挑战简单的图案,但还是全部失败。可能是因为觉得连续失败好几次很丢脸,一辉皱着眉头用食指搔搔脸颊。 见状,姬子露出带着一丝揶揄的笑容。 「一辉学长,没想到你手这么笨耶~~」 「好像是耶,我自己也吓到了。虽然我对自己的脚下功夫满有自信的。」 「啊哈哈,我记得你是足球队嘛。说到意外,惠麻学姊他们……」 「对啊……」 姬子和一辉将视线转向隔壁桌围着的那群人,惠麻与伊织就在人群中心。 两人手上的糖饼是约莫笔记本大小的特制尺寸。 惠麻的图案是艾菲尔铁塔。 伊织的图案是姬路城。 任谁看了都觉得是超高难度。 在周遭群众的注视下,两人较劲般用宛如影片快转的极快手速戳着糖饼,转眼间就把图案戳下来了,精采绝伦的表演把旁人都吓得哑口无言。 「真的很强耶……」 「嗯,真的很强。」 一辉说到这里稍作停顿,接着重新看着姬子问道: 「对了,姬子,你不去伊织和伊佐美同学那里看看吗?」 「嗯~~我确实有点心动,但与其看他们做,还是自己玩比较有趣吧。」 「原来如此。比起看足球赛,我也更喜欢自己踢球,好像能懂你的心情。」 见一辉认同自己的想法,姬子笑着回答:「就是说啊~~」 「不过说到意外,一辉学长也是。因为你每件事都处理得又快又好,还以为你也很会戳糖饼呢~~」 「没这回事,完全没有,尤其是在人际关系上处处碰壁。」 「是吗?」 姬子回想他以前跟哥哥玩在一起,还有在打工时让女孩们尖叫连连的画面,不可置信地露出疑惑的表情眨着眼睛。 一辉对姬子露出自嘲的浅笑。 「这次就是因为我瞒着姊姊的事……不只这样,国中时我也踢过大铁板。你记得吗?就是我们去看电影的时候。」 「啊~~……」 经一辉这么一提,姬子就想起来了。 当时那些人用「叛徒」一词诋毁一辉,一辉却只是默默忍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一辉发生过什么事。 但在姬子眼中,一辉就只是哥哥的朋友。因此她说了一个笃定的事实: 「嗯~~但一辉学长不会背叛我或哥吧?」 「那当然!」 「对吧。反过来说,你就是因为相信我们,今天才会来参加秋日祭典呀。」 「这、这……!可以、这么说吧,但是……!」 一辉表情出现动摇、纠结、同意、惊愕等各种思绪,在在证明他今天来到这里之前有多么苦恼。 坦承自己是MOMO的弟弟后,马上就是秋日祭典。如果他来参加,不难想像气氛会变得多么糟糕,所以他一定很害怕吧。然而一辉还是相信哥哥和这些朋友,明明可以逃避,却还是来了。 反之,自己又是如何呢? 「一辉学长很厉害呢。」 「……咦?」 「因为我很软弱……有些事我怕得不敢跟哥、沙纪和小春说,只是对他们撒娇又依赖,希望他们能隐约察觉我的心情……唉~~我真的还是小孩子啊。」 「姬子……」 这次换姬子脸上浮现自嘲的表情。 一辉马上变得惊慌失措,着急地叨念着「呃」、「那个」这些话。不知为何,姬子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啊,小春……) 姬子小时候跌倒而哭哭啼啼时,「春希」也是这样。 而且一辉也有家人是明星,大姬子一岁,又是哥哥的朋友,境遇跟春希很相近。 ──我在想什么啊。 姬子傻眼地叹了口气,为自己打气后站了起来。 「哎哟,明明是祭典,不小心把气氛搞得这么凝重。嗯~~我想挑战难度再高一点的糖饼耶,一辉学长呢?」 「!是啊……我也再试一次吧。如果连一个都没成功,感觉有点……对吧?」 「啊哈哈,那我们去买吧。」 「!」 于是姬子面带微笑地伸出手,就像以前「春希」做的那样。 「一辉学长,机会难得,我们就尽情享受这场祭典吧!」 「!好啊!」 ◇◇◇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明晃晃的灯笼点亮四处,把参道照出了宛如白天的亮度,随处能听见人们享受祭典的欢声笑语。 结束捞弹力球大战的隼人他们也走在参道上到处浏览。 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庙会,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十分新鲜,对每件事都充满兴趣,就算只用眼睛看也觉得有趣。 春希和沙纪似乎也是,只见她们不停张望四周。 「啊!」 「对不起!」 「不,我也没注意到。」 隼人不小心撞上路人,有些懊恼地搔搔头。 他环视周遭,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人潮比刚来时多了一些。 这时神社土地入口处忽然传来女孩子「呀~~!」的尖叫声。 不知发生什么事的隼人和春希、沙纪面面相觑。 「嗯?怎么回事啊……春希,你知道吗?」 「不知道耶,我记得事前调查的时候,入口处没有类似的活动啊。」 「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沙纪。我们走,隼人!」 「嗯。」「好。」 三人一同前往骚动的中心点。 越靠近人潮,就看见有人不停用手机拍照或录影。听到骚动中心传来的声音后,隼人嘴角开始抽动。 「不会吧,真的是MOMO跟爱梨吗!」 「可以拍照,真的假的!」 「不好意思,可以跟我握手吗!」 女孩们抢着搭话的人是两名俏丽活泼的少女。 「哎呀,爱梨,跟大家挥挥手,笑容再多一点,这是粉丝福利。」 「是啦!我之前的确说过态度坦荡一点比较好,可是……哎哟~~!」 「嗯~~怎么办呀,爱梨,好像把场面闹太大了耶。」 「闹太大了!而且我们是不是妨碍到祭典活动了!」 「喔喔!」 「喔个头啦!总之先到角落去,快点!」 「好~~」 「「「…………」」」 是爱梨和百花。 两人身上的浴衣华丽得彷佛是从广告里跳出来的,却又穿得非常好看。原来如此,这样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跟不断雀跃喊叫的激动群众不同,隼人他们的表情逐渐僵硬。不知道爱梨和百花在打什么主意,但这场骚动还是少接近为妙。 一般人看到两个名人都会想过去看一眼,三人却反其道而行,不约而同地离开现场。 「啊!」 「哇!」 这时沙纪的脚步有些踉跄。 尽管春希马上抓住她才没摔得太惨,但她看起来已经站不稳了,呼吸有些急促,脸色也很差。 「沙纪你还好……感觉不太好吧。」 「脸色也很难看……人太多让你不舒服吗?」 「咦?啊……」 听到春希和隼人关心,沙纪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这已经如实呈现出她现在的状况。 和隼人相互点头确认后,春希就拉着沙纪移动到没什么人的洗手亭。 接着让沙纪坐在洗手亭旁边的石头平台上。这里平常应该是用来放随身行李的。 「沙纪,你在这里休息一下。隼人,沙纪就麻烦你了,我去买点冷饮。」 「好。」 说完,春希就立刻消失在人群当中。 隼人站在沙纪旁边,跟她一起望向稍远处的喧闹人潮。 穿着浴衣的男男女女和带着孩子的父母源源不绝地穿梭在拥挤的摊子间。 一旁传来洗手亭哗啦哗啦的水声。 可能是因为离参道有段距离,灯笼的光线照不到这里,有些昏暗。 眼前的热闹祭典感觉离他们很遥远,就像只有此处被世界切割了。 宁静的时间缓缓流逝。 不久后,沙纪的状况好转了些。 确认沙纪没事后,隼人用有些生硬的嗓音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 「……咦?」 「你是什么时候觉得人太挤不舒服的?」 「呃,那个……」 然而沙纪视线四处游移,说话吞吞吐吐。看来是从很早之前就不舒服了。 隼人对没及时察觉的自己感到可耻,脸色越来越难看,也发现自己口气变差了。 「觉得难受就不要忍。」 「这……这种事当然要忍啊,毕竟大家在祭典玩得很开心。」 「笨蛋,而且你身体不舒服,之后不只我,大家也都会担心,所以一定要说出来……伊织跟伊佐美同学之前也是因为这样才吵起来的。」 「嘿嘿嘿,是没错啦,可是──」 这时沙纪稍作停顿,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可是有些事还是很难说出口,毕竟我这阵子才有办法跟哥哥和春希姊姊说上话……」 「……啊。」 一阵头部遭到强烈撞击般的冲击窜进脑袋。 以前就经常看到沙纪跟在妹妹身边,对她非常熟悉。 可是他们直到最近才开始频繁聊天,聊过后才发现沙纪不同的面貌,还因此大开眼界。就算可以随心所欲地聊,她心中还是有几分顾虑吧。自己居然完全没想到这个层面,隼人觉得很丢脸。 沙纪却温柔一笑,下定决心般在胸前握紧拳头,再次面向隼人。 「所以我会努力,让自己以后可以跟哥哥无话不谈。」 「!」 简直像在对隼人下达战帖。 隼人屏息盯着她看。 感觉心中的领域又被沙纪这个女孩入侵了一步。 能感受到强烈意志的那双眼眸实在美得不可思议。 胸口紧紧揪在一块,酥麻感伴随着甜美毒液蔓延至全身上下。 他居然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是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隼人好不容易才点点头回了声「好」。 「沙纪,让你久等了!」 「啊,春希姊姊,谢谢你。」 这时春希带着瓶装茶回来了。 看到沙纪气色好转,春希安心地吐了口气,接着又盯着隼人的脸,眼神越来越冷淡。 「……隼人,你对沙纪做了什么?」 「没有啊。」 「是吗……?哦……?」 春希嘴上这么说,还是一脸怀疑地瞪着隼人,似乎不肯相信他。 隼人也知道自己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而且莫名不敢正视春希的脸,急忙将脸转向一旁,结果春希把眼睛眯得更细了。 沙纪轻声笑道: 「我被哥哥念了一顿啦,他叫我不舒服就要老实说,对吧?」 「是吗?」 「……对啊。啊,差不多该跟他们联络会合了。」 隼人强行转移话题,不想让春希继续说下去。 春希发出带有几分傻眼的叹息。 「啊,又逃掉了。」 「少啰嗦。」 「呵呵呵。」 众人会合后,神情严肃的姬子不停发出「唔唔唔」的低吟。 隼人他们看了看彼此,沙纪才上前关切: 「怎么啦,小姬?」 「沙纪,是这个啦……」 「戳糖饼?马、秋樱、晴空塔……哇,你做得很好耶!」 「嗯,所以觉得吃掉很可惜……」 「啊、啊哈哈……小姬……」 「惠麻学姊他们更厉害喔。」 「「「!」」」 说完,姬子用眼神示意他们看向伊织和惠麻。结果三人都忍不住瞪大双眼倒抽口气。 伊织手上的是姬路城。 惠麻手上的是艾菲尔铁塔。 都是跟笔记本差不多大的特制尺寸,成果精巧又细致,能感受到专家的坚持,简直就像艺术品。原来如此,就算不是姬子,一般人看到这种成品也会犹豫该不该吃吧。 伊织跟惠麻满脸通红地举拳相碰,像是在赞赏对方为作品积极奋斗的精神。 「其实伊织跟伊佐美同学一动手,其他人就停下手边动作看了起来,真的很精彩。」 「害我也想看看他们是怎么做出来的。对了,一辉你没玩吗?」 「啊哈哈,有啊,但我好像没有戳糖饼的天分,全都失败了。」 「啊啊……」 说完,一辉轻轻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弹力球捞得超烂的隼人也露出苦笑。 众人闲聊期间,西方的天空也彻底被染成茜色,太阳应该马上就会被夜晚吞噬吧。 离施放烟火还有一点时间。 原本热闹的摊贩也越来越少,终于可以看见拜殿了。 社务所聚集了许多人,好几位巫女正在接应前来参拜的人。 惠麻看了,用有些欣羡的口吻说: 「这种只在祭典日临时招募的巫女打工很受欢迎,竞争很激烈呢~~」 「对啊,我们班的女生也吵个没完,很羡慕可以穿上非角色扮演的正式巫女服。」 「何止女生,应该没有男生讨厌巫女吧。是不是啊,隼人?」 「……别扯上我。」 忽然被伊织套话的隼人一脸为难地将视线移向沙纪。 被所有人盯着看的沙纪露出难以言喻的暧昧笑容。 「对喔,隼人早就对真正的巫女习以为常了。」 「沙纪都会穿着巫女服在村里到处走,都快变成她的个人商标了。」 「啊、啊哈哈……那个,换衣服很麻烦嘛。」 「唔唔唔,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 伊织显得莫名不甘心,其他人也哈哈大笑。 这时,姬子皱起眉头有些感慨地说: 「不过,看到沙纪以外的人穿巫女服,感觉怪怪的。」 「嗯,真的耶。」 「毕竟这场祭典热闹到得雇用打工人员嘛……如果我们家也能赚这么多,修缮费……还有屋顶漏水的问题……」 「沙、沙纪!喂~~我说沙纪~~!」 沙纪忽然用手抵着下巴,念念有词地陷入沉思。姬子也难得对她吐槽。 看到两人的反应而忍不住轻笑的春希忽然发现一件事。 在社务所忙完的那些人没有前往拜殿参拜,全都往同一处前进。 「嗯?那是……」 「是绘马吧,不过还真热闹啊。」 「小姬好像有介绍过……数量真的很多耶……」 隼人疑惑地歪着头,这时一辉面带微笑看着伊织和惠麻补充: 「听说对姻缘特别有效,所以很有名喔。许下同样的心愿就会实现。」 「姻缘……?」「!」「姻缘!」 听了一辉的解释,不只春希,姬子和沙纪也有所反应,现场弥漫着莫名紧张的气氛。 伊织和惠麻像在肯定这个说法,满脸羞红地将脸转向一旁。姬子立刻「呀~~!」地大声尖叫,却马上被沙纪骂:「不、不可以干涉别人的爱情啦!」 「姻缘!让人好憧憬啊……对了,那个绘马为什么是兔子的形状?沙纪知道吗?」 「唔咦!呃,为什么呢……」 「我记得兔子因为繁殖力很强,又跳来跳去的,所以有多子多孙跟飞黄腾达的寓意。嗯~~可能因为这间神社供奉的是素戋呜尊、他的妻子栉名田比卖和其双亲,还有孩子大己贵命这整个家族吧。」 「哦,小春很了解耶。」 「春希姊姊真厉害……」 姬子和沙纪难得对春希如此钦佩。后来听她说了「游戏跟漫画里有神话背景,所以我有查过啦!」这种可悲的理由,大家不禁干笑。 「啊~~那个,总之,我们去写绘马吧。」 「那种绘马我们也可以写吗?」 被伊织催促后,姬子皱着眉问道。 于是一辉补充解释: 「没有规定只有情侣才能写喔。你看,那群女孩子感觉也是想祈求良缘吧?不一定要求姻缘,写上你的心愿也可以。」 「啊,原来如此。对喔,一辉学长之前也说过暂时不想谈恋爱嘛!」 「嗯,没错没错。」 一辉耸耸肩表示肯定,气氛也和缓许多。 因此他们决定跟风,在社务所买好绘马后,各自拿着绘马并拿取神社准备的笔。 「…………」 隼人手上的笔感觉格外沉重。 他开始思考绘马要怎么写。 听说这间神社求姻缘很有名后就会一直往那方面想,但他现在根本无法想像自己跟别人交往,一点头绪也没有。 说起身边能聊上几句的异性,就是春希、沙纪、未萌,还有姬子。 隼人一手拿着绘马,皱着眉摇摇头。 这时视野一角正好看见带着小孩的家长,便忍不住「啊」了一声。 心愿。 想向神明祈求的事。 如今埋在隼人内心最深处,却又让他放心不下的事。 (……还是那个吧。) 虽然有种把问题往后延的感觉。 然而说到隼人的愿望,还是只有这一个。 『希望妈妈平安出院』。 他将心愿寄托在绘马上,并将绘马挂起来。 「好了……嗯?」 「!」 挂好绘马后,隼人转头一看,发现姬子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 姬子将绘马捧在胸口,神情有些阴郁,跟刚才因姻缘话题而兴奋无比的模样大相迳庭。 「姬子?」 「哥……」 姬子轻轻抓着隼人的袖子,用充满不安的眼神抬头看着他。不知为何,隼人似乎又看见以前妈妈病倒时的「那个姬子」。 当她准备在绘马写下心愿,写下想跟自己心中的神明渴求的愿望时,一定跟隼人(哥哥)一样想起了妈妈吧。 因此隼人露出笑容要妹妹放心,再揉乱她的头发。 「等一下,哥!干嘛突然这样啦!」 「唉,只要许下同样的心愿,这个绘马就会更加灵验吧?所以姬子,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对不对?」 「…………啊。」 ──因为两人祈求的是同一件事。 隼人微微一笑,看向刚才挂好的绘马。 姬子似乎也感受到隼人的心意,紧绷的表情放松许多。 「讨厌啦,哥,头发都乱掉了。」 「好好好。」 姬子虽然嘟着嘴,口气却带着几分撒娇,乖乖让隼人乱揉头发。 ◇◇◇ 春希一手拿着笔僵在原地。 其他人都写好绘马了,只剩她一个人。 虽然听说求姻缘很灵验,她还是搞不懂。 春希盯着绘马看,并质问自己的心。 心愿。 想向神明祈求的事。 希望──────── 无论怎么祈求、如何渴望,「以前的春希」连一个微小平凡的愿望都没有实现过。 这种事从很久以前就跟她无关了。 事到如今,她也没抱任何希望。 所以她不知道要写什么。 她就是个空壳。 所以配合旁人的算计(演技)才会越来越高明。 此时,沙纪的面孔忽然掠过脑海。 带着从小怀抱的恋慕,不惜追着隼人来到都市的那个女孩。 春希想起沙纪刚刚在洗手亭做出的宣言。 太过直率,太过耀眼,以至于她无法马上介入两人之间。 沙纪会在绘马上写下什么愿望呢?春希本想完全站在她的(透过计算)立场写写看──却一阵愕然。 「奇、怪……」 她不知道。 沙纪的心情,让她受尽煎熬、不惜追到这个伸手就能触及之处的心意。 脑袋可以理解。 她知道沙纪一定会在绘马上写『希望能跟哥哥变得更亲近』这种有些拘谨,却可能实现的眼前目标。 但就算春希将手伸向自己的心展开算计,试图重现沙纪的感情,却像是被雾霭笼罩完全覆盖住一样,把手伸得再长也感受不到沙纪真正的热度与色彩,所以春希只做得出这种模仿表面的行为。 紧揪的胸口疼痛不已。 自己的存在一定扭曲至极。 再继续想下去只会越陷越深,于是春希摇摇头将原先的思绪赶出脑海,并叹了口气。 接着她重新思考目前的状况。 虽然充满变化,但自从隼人转学过来后,如今的每一天都变得非常开心。 所以要把这件事化为言语,就应该是这样吧。 『希望还能跟大家一起来秋日祭典』。 ◇◇◇ 隼人和姬子一起回到众人身边。 以面红耳赤的伊织和惠麻为中心,现场弥漫着一股欲言又止的气氛。 「喔,大家久等了~~!」 春希隔了一会也前来会合,这样大家都到齐了。 隼人忽然和一辉对上视线。 一辉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彷佛在问:「你想求谁的良缘啊?」隼人就皱着眉摇头,要他别多管闲事。 一辉遗憾地耸耸肩,并用手机确认时间后开口: 「离烟火施放时间还有一阵子,但人潮已经群聚起来了。这里没办法坐,换地点也有点麻烦,怎么办呢?」 如一辉所言,看看四周,原本稀稀落落的拜殿前广场人数也慢慢增加。但这里是为了参拜者设置的场所,空间并不大。烟火本身似乎会在附近的运动公园施放,也有很多人为了就近观赏前往公园。 其实在哪里看都无所谓。其他人似乎也有同感,所以都一脸为难,迟迟无法决定。 这时姬子举起手说: 「那个!我之前查过这个祭典,这张隔着鸟居拍到的烟火照片是不是从这里看到的?」 「应该是吧。」 「那我想看这种感觉的烟火!也想拍照!」 「机会难得,来找个适合的地点吧。」 「好呀!」 一辉用征询意见的表情看着所有人的脸,但没人反对,于是他习惯地走在前方引路,大家也跟在他后头。 途中姬子问道:「啊,是不是该买点章鱼烧或苹果糖去看烟火?」让大家笑了,只有一辉一脸震撼地说了声:「什么!」隼人被戳到笑点般笑个不停,姬子也鼓起脸颊表示抗议。 「讨厌,一辉学长,你是什么意思啦!我又不是要你请客,我会自己付钱~~」 「啊啊,你误会了。呃,我是怕你吃太多……怕你吃坏肚子啦。」 「没事啦~~没事没事~~!这些会装在另一个胃!」 「这、这样啊。」 这时春希脸上浮现出莫名灿烂的微笑,在姬子耳边低语: 「……减肥。」 「!小、小春……?」 「对了,小姬最近因为吃太多超商的秋季新甜点,对肚子的赘肉有点在意吧~~?」 「连、连沙纪都这样!没、没关系啦,我最近有在控制,而且今天早午餐都没吃耶!」 姬子立刻绷紧表情。 沙纪也进一步追击后,姬子连身体都动弹不得了。 看来她也知道今天吃太多了。 对饮食有所节制的春希和沙纪表情十分从容,用无比疑惑的眼神看向姬子。 姬子发出「唔唔唔」的低吟,一辉就露出充满慈爱与包容的微笑,用甜美嗓音轻声说: 「没关系,姬子,你这阵子都在忍耐吧?那就把今天当成放纵日吧。」 「放纵……啊,我有听过!」 「每周设定一天让自己想吃就吃,不但可以释放压力,对减肥也很有效果。我姊也在用这种方式喔。」 「姊姊也是吗!那今天就是我的放纵日!我要随便乱吃!」 简直就像恶魔的低语。 姬子眼中充满光芒,彷佛拿到了免死金牌。一辉看了姬子的反应,笑容越来越灿烂。 看到妹妹还是一样单纯,隼人长叹一口气并插嘴: 「姬子,放纵日只对坚持减肥好几个月的人才有效果喔。」 「!咦,不会吧……而且哥怎么知道这种事?」 「你之前不是吵着要减肥吗?就是那时候查到的……小心被一辉笑喔。」 「一辉学长!」 「啊哈哈。」 姬子露出震惊的表情看向一辉。 一辉淘气地闭起一只眼,轻轻举起双手,就像恶作剧被揭穿似的。 发现自己上当后,姬子立刻气得柳眉倒竖,不停捶打一辉表示抗议。 「讨厌~~连一辉学长都笑我!」 「啊哈哈,抱歉抱歉────」 「真是的,怎么可以对女生开体重的玩──一辉学长?」 「…………」 直到刚才都笑得乐不可支的一辉忽然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和血色也急速消失。 姬子顿时惊慌失措,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 隼人他们也对忽然动弹不得的一辉感到疑惑,往他双眼直盯的方向看去,就看见同样僵在原地的六个男孩子。 其中有个人先回过神,露出苛薄又鄙夷的笑容开口: 「哎哟,这不是叛徒海童吗?身边又有女人啦?」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 那人如此嘲讽后,其他男孩子也跟着露出侮蔑的微笑,将一辉团团包围。 「一、二、三……喂喂,这次是脚踏四条船啊?」 「还是一天到晚找女人作陪啊。」 「是不是用姊姊引诱她们上钩的?」 「真羡慕你啊,家人是明星耶。」 「……!」 一辉低下头握紧拳头,指甲都刺进皮肤了。 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态度充满敌意。 隼人也眉头紧蹙。他对其中两人有印象,从记忆最深处翻找后,发现就是上次看电影时在家庭餐厅跑来找碴的那两个人。 看来是一辉国中时代的同学。 虽然不知道一辉跟他们国中时有什么恩怨,隼人也不想深究,但隐约想像得到。 他发现一辉现在在学校会特别留意尽量不跟女孩子独处。 也知道一辉有其他傻呼呼的笨拙之处,不太会说话,从来不会贬低或伤害别人。他都知道。 总之待在这家伙身边很自在。 伊织跟惠麻闹别扭的时候,他不是还跟球队请假来帮忙打工吗? 所以看到一辉这个朋友被当成沙包单方面恶意霸凌── 让隼人── 觉得── 特别不爽。 「一辉,别管他们了,赶快去找场地吧。」 「隼、隼人!」「「「「「「!」」」」」」 不知不觉,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一辉吓了一跳,隼人毫不在乎地抓起他的手,直接从正面把围在旁边的那些人挤开,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那些人顿时哑口无言,回过神后立刻抓住隼人的肩膀。 「喂,你是怎样?」 「没看到我们在跟海童讲话吗!」 「讲话?我只听见丧家犬在乱吠耶。」 「什么!」 隼人把他的手拿开,满脸嫌弃地用手驱赶。 那个人瞬间无话可说,但面对隼人的挑衅,他先是要转换念头般故意用夸张的动作「呼~~」地叹了口气,再用鼻子哼了声。 「也是啦,先不论海童的性格,毕竟他长得很帅,女孩子都会主动贴过来,所以像你这种想捡他剩下的女人来玩的人也会靠过来嘛,是不是?」 「原来如此,你是这种人啊,那也把我当成这种人吧。」 「唔!好啊,小心别让自己看上的女人被抢走喔。」 「感谢你提供过来人的忠告。虽然有点离题,我就先谨记在心吧。就这样?」 「~~!」 隼人用无聊至极的表情和语气回嘴后,他们也渐渐皱起脸,根本无法反驳。 他跟一辉不是因为女人才玩在一起,所以就算被说得这么难听,他心里也毫无波澜。他傻眼地叹了口气,惹得那些人更加恼火。 这时他们似乎觉得在隼人面前情势不利,就将目标转移到隼人和一辉身后的春希她们身上。 「啊,喂!」 隼人出声制止,但他们置若罔闻。 那些人用混杂了侮蔑、怜悯和色欲的视线打量她们全身上下,用让人生理产生排斥的恶心眼神扫过一轮。姬子吓得绷紧全身;沙纪也惊慌地扭动身子;春希露出嫌弃的表情;伊织则挺身挡住惠麻。 那些人却不肯罢休。 「唉,干脆来我们这里玩嘛。」 「对啊对啊,我们请客喔。」 「反正海童也没把你们放在眼里。」 「啊,我知道一个比这里更赞的烟火景点喔。」 「不错耶!好,就这么决定!」 「!」「听不懂人话啊!」 那个人无视隼人的叫喊,将手伸向吓傻在原地的沙纪。但姬子马上挺身保护沙纪,挥开那个人的手,气得挑起眉大喊: 「不、不准骚扰沙纪!而且你们从刚才就一直扯到他的长相跟姊姊,真是无聊死了!到头来,你们就是在嫉妒一辉学长嘛!」 姬子直言不讳的说法让那些人怒火中烧,满脸通红。 「唔!这个臭婆娘!」 「谁、谁嫉妒海童啊!」 「反正你也会对海童扭腰摆臀吧!」 「臭婊子还装清高!」 他们紧紧握住被姬子挥开的手,气得浑身发抖,就算再次对姬子施暴也不奇怪。姬子装出坚毅的表情,但被厉声喝斥时还是吓了一跳。 感受到姬子的恐惧后,他们露出下流的笑容。 「怎么,只有声音大,身体还是抖个不停嘛。」 「!」 隼人实在看不下去,正准备硬闯上去时,一辉抓住他的肩膀制止。 「等等,隼人。」 「!……一辉?」 隼人用抗议的眼神看向一辉,质问他为何阻止自己,一辉却露出异常严肃的神情摇头。 彷佛在说「这里交给我」,或是「这件事我绝不让步」。 接着他用充满穿透力的声音大喊: 「到此为止吧,橘!」 「!干嘛啊,海、童……」 一辉又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但隼人从未见过他这个表情。 一股寒意窜过隼人的背脊。这种异常的表情完全不像一辉。 那些人似乎也警觉到了,忍不住畏缩。但或许还是想逞强,他们狠狠瞪向一辉。 「可以听我说一句吗?」 「……啥?」 「不管你们怎么说我,我都不在乎。只有我的话啦。」 然而一辉并没有被他们吓倒。 而是逐步逼近后退一步的那些人,露出更骇人的笑容── 「不准瞧不起我的朋友──还有重要的人──!」 唯独这件事,他绝对不会让给隼人。 一辉发出气势凶猛的怒吼,一拳揍向那个人的脸。 喀!──现场响起骨头和骨头碰撞的闷声。 所有人都被一辉的行动吓住了。 只有挨揍的那个人气得立刻猛揍回去。 「王八蛋,你揍屁啊!」 「这是我的台词!」 「唔……少得意忘形!」 一辉的侧脸被狠狠揍了一拳,但他毫不畏惧地抓起那个人的领口,用头撞了回去。 「我早就想问了!我到底是哪里背叛你啊!既然那么喜欢高仓学姊,你就该更积极找她说话啊!」 「!你这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啊!谁知道把被甩的原因归咎在我身上的人在想什么啊!」 「~~~~!开什么玩笑!」 「你才别瞧不起我!」 两人对彼此破口大骂,扭打成一团。 除了那个人,情绪激动的一辉又将矛头转向另外五人痛骂: 「我抢了你们的女人?我脚踏好几条船?你们知道我当时是用什么心情在否认吗!啊啊,跟你们这些嫉妒心强的家伙划清界线以后,感觉真痛快啊,一群废物!」 「!少啰嗦!」 「给我闭嘴!」 「区区海童还敢嚣张!」 「唔咕!」 一辉出言挑衅后,立刻被那些勃然大怒的人撞飞,难看地摔在地上咳个不停,可能是胸口受到强烈撞击了。 (──那个笨蛋在搞什么!) 隼人也忍不住暗自咒骂。说那种话当然会落得这种下场,他不可能不知道吧。 但这时一辉猛地抬起头。都什么时候了,他还露出那种爽朗的笑容──隼人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冲出去了。 「一辉!」 「隼人?」 「!」「你要干嘛!」 隼人用力撞倒原本要继续对一辉猛踹的人,像要保护一辉似的挡在他前方。 那些人凶狠锐利的目光自然也刺在隼人身上。 隼人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充满明确恶意的眼神瞪。 他背脊一凉,咬紧牙关踏稳脚步才压住想往后退的冲动。 现在只要后退一步,他就再也没办法坦荡荡地站在一辉这个朋友身边了。他到死都不会原谅这样的自己。 (──!) 脑海中忽然闪过春希的脸孔。 想起遭受母亲、祖父母和旁人的恶意,却还是戴上笑容面具的春希后,他明白了某些道理。 所以隼人笑了。 他露出一辉刚才那种凶狠的笑容,用鼻子哼了声──对这种想法一笑置之。 那些人似乎以为隼人这种态度是在嘲笑他们,于是想跟刚才撞倒一辉时一样冲上来── 「浑蛋,你笑什么──」 「嘿!」 「唔!」「伊织!」「伊织!」 从旁边窜出来的伊织抓住他们伸过来的手,用力往上扭。 隼人和一辉都吓了一跳。 那些充满敌意的视线自然也落在伊织身上。 伊织却像平常那样一笑置之,大声咆哮: 「喂,一辉、隼人,这么好玩的事情应该让我参一脚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伊织……噗!」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隼人和一辉都忍不住喷笑出声。 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如今寡不敌众,说穿了根本没有打架经验,搞不好打不过对方。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觉得眼下的状况莫名好笑。 「啥!」 「啧,笑什么!」 「有够烦人……」 看了隼人他们的反应,那些人终于压不住怒火了。 他们想找机会冲上去猛揍一顿。 现场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隼人早已暗自下定决心。 但他心中仍有疑虑,千万不能把沙纪、姬子和惠麻她们牵扯进来。 所以他用眼神向春希示意,要她想办法带女孩们逃离现场。春希也点点头。 然而春希却将手伸向自己身上的浴衣和腰带── 「呀~~~~!救、救命、救命啊……我要被这些人侵犯了~~~~!」 「「「「「「!」」」」」」 她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无助地抱在隼人身上。 春希平常那种凛然悦耳的嗓音就已经够大声了,加上哭喊声更是离谱。 而且现在春希身上的浴衣松垮垮的,肩膀裸露在外,腰带也被解开一半,完全就是在被侵犯的前一秒逃出魔爪的模样。 此举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接着春希又火上加油地指着那些人大喊: 「那、那群人忽然就骂我是臭婊子,还说要陪我玩玩……呜……呜呜……!」 原本不想卷入纷争,只敢远观的群众也终于发现不太寻常,开始躁动起来。 「喂,你看那个女生……」 「好过分……是集体侵犯吗……?」 「这么说来,他们刚刚的确有说水性杨花、臭婊子、玩玩这种话……」 「身为人类要分清楚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吧……」 「我、我去叫警卫过来!」 春希的演技相当逼真。 她已经完美营造出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她被那些人侵犯,再找隼人他们求助的假象。 春希本人将脸埋在隼人胸前,却闭上一只眼睛、吐出舌头,露出计画得逞的表情,嘴角勾起坏笑。 「不对,没、没这回事!」 「是那个女人随便乱讲的!」 那些人拼命向周遭群众解释,反而更让群众把他们当成罪犯看了。 沙纪和姬子站在稍远的地方,一个吓得差点哭出来,一个完全动弹不得。 这让春希的演技又多了几分真实性,也突显出那群人的凶狠。 那群人似乎也明白目前状况有多糟糕,脸色立刻变得铁青。 不久后又传来「怎么回事!」这个疑似警卫的声音,那些人立刻往杂木林的方向四散奔逃。 「少、少自以为是!」 「可恶,给我走着瞧!」 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后,春希恢复严肃的表情嘀咕: 「居然真的有人会撂那种丢脸的狠话耶……」 「「「……噗!」」」 隼人他们看了看彼此,忍不住放声大笑。 ──────────────────────── 尾声 开始施放烟火了。 但一辉在社务所附近的洗手亭找了地方坐着,用湿手帕冰敷红肿的脸颊,还被姬子大骂特骂。 「一辉学长,你干嘛忽然那样啊!吓我一跳,你看脸颊都红成这样了!」 「啊哈哈,嘴巴里也伤得满重的,明天开始可能要被口腔溃疡折磨一阵子了。」 「这又不好笑!」 被双手扠腰,气得鼓起双颊的朋友妹妹(姬子)低着头疯狂说教的画面,一定很没用又可笑吧。 但一辉的心情豁然开朗,被骂了还是忍不住笑。 他瞄了隼人一眼。 隼人也跟一辉一样,正在被沙纪痛骂。 「吓死我了!居然不顾一切就冲上去打架……害我看得提心吊胆!」 「呃,那是因为,该说是身体自己动起来了,还是……」 「如果连哥哥都受伤要怎么办,真是的~~」 「那个,啊~~……对不起。」 看到那种挑衅的言行举止就跟对方起冲突,隼人的行为确实不值得嘉许。隼人应该也有自觉,只见他消沉地缩起肩膀。 跟着一辉的视线看向哥哥的姬子也说:「受不了,哥也好不到哪里去。」傻眼地叹了口气。 但一辉有话想对隼人说,于是有些害羞地开口: 「可是看到隼人来帮忙,我很开心,嗯,真的很开心。呃,虽然觉得你很蠢就是了。」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蠢。」 「哈哈,但实际挥拳揍人的我才是最蠢的啦。」 「我完全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 「啊哈哈,很不可思议吧,身体不由自主就动起来了,像是反射动作……啊啊,原来如此──」 这时一辉忽然察觉到某件事,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依次望向隼人、姬子、沙纪,还有在社务所说明骚动原委的春希、伊织和惠麻后,大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啊啊,我一定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喜欢隼人跟姬子你们吧。」 「一、一辉!」「一辉学长!」「哇、啊哇哇!」 连一辉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直接了,羞耻隔了几秒才涌上心头,脸颊也变烫了。 隼人和姬子吓得说不出话,沙纪也惊慌失措地来回看着一辉和雾岛兄妹。 总之,心情轻松多了。 过去淤积在内心深处摇摆不定的情绪彻底消失,彷佛脱胎换骨。 「跟他们之间的恩怨,让我一直以来都跟其他人保持距离,害怕信任他人。但看到刚刚的隼人,我才终于确定──啊啊,这才是真正的朋友,我已经得救了……」 「喔、喔……」 一辉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很羞耻,隼人听完也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反应。 但一辉真的很想将这份心情化作言语传达给隼人。 心里的想法一定要说出口,对方才能理解──不是才刚从伊织和惠麻身上学会这个道理吗? 没错,也得向另一个人好好表达心意才行。 一辉神情有些紧张地站起身,顶着红得不可思议的肿胀脸颊,将手伸向姬子,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口吻说: 「我设想过很多跟女孩子相处的模式,但姬子不一样。你总是用一如往常的态度跟我相处,今天也没有提姊姊的事,真心地看待我……仔细想想,你也带给我不少救赎,所以!」 「咦?啊、嗯?」 「我也想跟姬子当朋友。不是朋友的妹妹和哥哥的朋友,而是真正的朋友……!」 「~~~~!」 一辉借着现场气氛,将埋在心底许久的这些话顺势说出口。 但对姬子来说有些突然,让她整张脸红得彷佛要从头顶冒出蒸气,嘴里念着「咦……」「啊唔!」这些话,觉得头昏眼花。隼人跟沙纪也不遑多让。 一辉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或许造成姬子的困扰了──一辉这么想,顿时稍微皱起脸,但他还是往前踏出一步。 (插图012) 「姬子──」 「一、一辉学长!」 「是、是!」 「这种事用不着特别说出来吧,我早就已经……唉,你的手臂是怎么回事!」 姬子用力把手伸向一辉并握住他的手,却看到他的袖口处露出有些严重的擦伤,立刻放声大喊。 一辉似乎现在才发现这件事,事不关己地说: 「啊,是不是被撞到地上的时候弄伤的啊?」 「你还问!唉,真是的,这没办法用OK绷处理啦!哥、沙纪,跟我去超商!」 「咦?喔。」「哇、哇,等等我~~」 「……啊。」 说完姬子立刻转身,抓着隼人和沙纪的手拔腿就跑。 这时正好跟从社务所回来的春希碰个正着。姬子在擦身而过的同时快速地对春希说: 「小春,一辉学长就拜托你了!」 「……小姬?」 丢下这句话后,姬子他们就把满脸疑惑的春希和一辉留在原地走掉了。 因为被春希赏了一记白眼,一辉像平常那样耸了耸肩。 「咦,怎么只剩你一个人?伊织跟伊佐美同学呢?」 「他们还在社务所说明刚刚那件事,应该说是在找借口搪塞。我把乱糟糟的浴衣整理好之后,中途插嘴也不太妥当,所以就回来了,毕竟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这样啊。」 「……所以你对小姬做了什么?」 「只是请她跟我当朋友。」 「就像你之前对隼人说的那样?」 「对啊。」 一辉不懂春希这话的意思,不禁愣在原地,不明白这么做有何问题。 春希看了一辉的表情,傻眼至极地长叹一口气。 「我从以前就这么想了,海童,你真的很蠢耶。」 「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长相倒是变得很有男子气概。」 「啊哈哈,可能还会肿一阵子吧?」 「……我还以为你会用更安全的方式处理这种状况。」 「是啊,过去的我应该会这样吧,可是……」 「可是?」 「看到那些人瞧不起隼人他们,还想骚扰姬子她们,我脑袋就……变得一片空白……」 「哦……海童?」 一辉边说边回想当时的情况,却对某件事耿耿于怀,不知为何语尾越来越小声。 疑惑的春希盯着他的脸看。 一辉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右手,像要确认自心底萌芽的那份情感般低喃: 「──是那些人要对姬子出手的时候。」 「咦?」 「姬子要被他们玷污了,我不想让他们碰姬子一根寒毛,无法原谅……这些情绪忽然冲上心头,占据了整个大脑……」 当时一看到姬子对那些人露出恐惧的表情,心中的某种情绪顿时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雾岛姬子。 不知不觉间,他经常跟这个女孩子玩在一起。 电影院、水上乐园、放学后的打工地点。 到处逛街购物,还有今天的秋日祭典。 她性格开朗,喜欢追流行,总是对旁人笑口常开。 而且永远不会用有色眼光看待一辉。 今天她还说「姊姊是姊姊,一辉是一辉」,让自己心中残留的些许不安一扫而空。 像太阳一样活泼的姬子很适合耀眼的笑容,所以当她不经意露出其他表情时,便深深烙印在一辉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管是在水上乐园说她喜欢过某个人的时候。 还是坦承心里藏着秘密不敢告诉哥哥和朋友的时候。 时时刻刻都挂在脸上的笑容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苦恼吧。 跟一辉一样,或者更甚。 所以一辉更不想让她露出那种表情。 这时,他忽然想起刚才请求姬子跟自己做朋友,姬子抓住他伸出的手时自己有多么开心──胸口便隐隐作痛,阵阵发疼。他用刚刚盯着看的那只手将浴衣抓出皱褶,发出「唔唔」的低吟声,眉头也皱了起来。 「喂,海童,伤口还很痛吗!」 「不是伤口,但真的很痛。是我的……胸口,啊啊,原来如此──」 「咦,什么意思……」 心跳快得不可理喻。 为了确认从心底萌生的这份感情,一辉试着在心中的天秤放上各种东西。 可以真心信任的朋友的妹妹。 刚对她提出交友请求的女孩子。 她心里还有其他心仪的对象。 然而不管怎么放,都无法和这份持续升温的感情达成平衡。 一辉渐渐皱起脸。 他看见春希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己,可见他的脸色有多难看。 这时刚好有一轮烟火升上高空。 在夜空中绽放的烟火照亮了一辉的脸,看起来应该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迷路小孩吧。 过去尝过的苦痛。 害怕好不容易变稳定的现况产生变化。 尽管如此,他还是必须正视这份感情──于是化作实际言语脱口而出。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喜欢上某个人……」 ◇◇◇ 「──咦?」 春希瞪大双眼发出喘息般的声音,似乎难以置信。 这句话出乎她的意料。 但也是决定性的一句话。 一辉这句话变成燎原之火,烧灼着春希的心。 春希屏住呼吸,脚底有些不稳,急速的心跳也难以平息。 因为一辉的样子不太对劲,春希想探探他的心思,所以完全能明白他的心境转变。 他的情感流露让春希也焦急起来。只有货真价实的心意才会释放出这股高热。 而春希也本能理解到这就是刚才试图模拟沙纪的心思,却隔着一面墙怎么也构不着的那种心情。 ──这份情感太过汹涌。 春希下意识抓住越揪越紧的胸口。 一辉似乎也不太相信自己居然说了这种话。 心中的动摇让他的手不停颤抖,还对春希投以求助的眼神。 春希也不知道如何接下这份情绪。 因为她以为一辉跟自己都是会迎合对方的那种人,所以更加迷惘。 「为什──」 「一辉学长~~我买药回来了~~!」 春希正想抛出疑问时,姬子他们就小跑步回来了。 一辉因为心生动摇而浑身一颤,目光也四处游移。 姬子却对一辉的反应毫不在乎,只觉得该优先处理伤口,于是将一辉的手抓过来。 「我还买了消毒药水,把伤口露出来。」 「!啊、那个,呃,姬子,我自己也能处理啦。」 「哎哟,又说这种话!你伤的是惯用手吧?自己哪能好好处理啊!少废话,过来!」 「可是,呃……啊。」 「啊。」 两人争着处理伤口,结果一辉不小心把姬子手上的药水弄掉了。 一辉满脸尴尬。 姬子气得鼓起双颊,把掉在地上的药水捡起来。 一辉的理智显然被感情搅得一塌糊涂,情绪相当不稳。 这也难怪,被那种熊熊烈火灼烧却要保持镇定,未免太难了。 或许该庆幸天色昏暗,其他人才没发现自己露出这种表情。 「真是的!不要再耍帅了,乖乖让我包扎伤口!」 「……遵命。」 看到一辉垂头丧气地任凭姬子摆布,隼人不禁笑了。感觉像在极力掩饰自己的难堪,样子十分滑稽。 「这样太没面子了吧,一辉。」 「……哈哈,真的耶。」 「好,处理完毕!啊,又在放烟火了耶!」 「大家久等了~~」 「喔,抱歉,多花了点时间。」 「惠麻学姊跟男朋友!开始放烟火了,我们赶快去看吧!」 这时惠麻和伊织从社务所回来了。在姬子的催促下,除了他们俩以外,隼人和沙纪也开始移动。 「啊,等一下,姬子!」 包扎完成后,一辉愣了一会才追上把注意力转向烟火的姬子等人。 「这、这条手帕被我的血弄脏了,我洗完再还给你……」 「嗯?没关系啦,这点小事我不在意。」 「我、我会在意啊!」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说完,一辉有些强硬地从姬子手上接过包扎时用的手帕,看得出有别于平常的慌乱。 结果春希比他还着急,担心姬子会对他起疑。 「春希?」 「!呃,什么?怎么了吗?」 这时隼人忽然喊了她一声,害她表情和身体都紧绷起来,心脏跳得更快了。 隼人一脸狐疑地看着反应过度的春希。 「还问我怎么了……你不过去吗?」 「我、我马上过去!」 「啊,喂!」 不知为何,她不敢正视隼人的脸,急忙追上走在前面的其他人。 在眼前升上高空的烟火将周遭群众的脸庞染成各种不同的颜色。 夜空中连续响起的爆破音,就像春希快要撑破的心脏。 被一辉那股熊熊烈火的热度波及后,春希的心跳依旧快得难以平息。 就像下意识封印在心底的某种情绪被揭发了。 这种感情是── 她忽然和一辉对上视线。 一辉露出有些害羞又为难的笑容,不知为何看起来耀眼无比,跟沙纪一模一样。 春希顿时皱起脸。 她体会到凡事都会改变。 也明白有些愿望不管如何祈求都无法实现。 尽管如此,她还是把一辉当成同类。 可是心中也涌现出强烈的疑惑。 当时在一辉的脑海中肯定闪过了无数种想法吧。 刚刚还做出有别于平常风格的举动。 但一辉还是遵从这股烧灼全身的火焰(感情),选择让心中的天秤往决定性的方向倾斜。 ──哪怕再也不能用同样的态度面对对方,依然义无反顾。 (插图013) ──────────────────────── 后记 我是云雀汤!正确来说,是某个城市的大众澡堂「云雀汤」的店猫!喵~~! 这是第六次在这里跟大家见面,已经超过一只手可以数完的次数了,让我感触良多!不知不觉,我这两年半都以作者身分在创作《转美》呢,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让我非常惊讶。 但故事还在进行中,希望我往后也能绷紧神经,写出让大家觉得精彩的剧情! 那么,各位觉得这次的剧情如何呢?本集的进展是以一辉为中心,对整体剧情来说是个巨大的转捩点。 而且这集尾声有个我一直很想写的场景。我怀着满腔热血想写出这一幕,却完全陷入苦战,不管怎么写都抓不到感觉。反覆琢磨了将近一个月,写了好几种版本给责编审核,但一直觉得不太对。 最后听了责编的意见和建议,我灵机一动,交出了十分满意又符合转美风格的成果!真是让我甘拜下风! 下一集会有文化祭这种校园剧的经典活动,剧情也会有大幅度的进展。我想让最近戏分变少的那个人成为焦点。此外,有几个场景我很想写出来,也有几个精心设计的伏笔,希望这些都能让读者们看得开心。 换个话题,因为我居住的县市不靠海,对新鲜的海产非常向往。 再加上我想出趟远门,于是开车三个小时,来到和歌山县有田市的某个渔港大镇! 我的目标是刚开幕的渔协直营餐厅。用「公路休息站」这种感觉来形容,大家应该就懂了吧?在那边吃到的海鲜盖饭真的好好吃! 因为太好吃了,我又去了一次。二访时我点了吻仔鱼盖饭,吻仔鱼的分量多得不可思议,会让人不小心笑出来。我的心已经彻底被这间餐厅虏获了。 听说餐厅还会定期举办鲔鱼解体表演,所以我计划下次要去好好欣赏,顺便来一碗豪华鲔鱼盖饭(笑)。 来说说我家养的那只猫吧。 各位知道简称FIP的猫传染性腹膜炎吗?我家的猫得了这种病。主要会在幼猫时期发病,而且发病速度极快,致死率将近百分之百。目前还没有确切疗法,唯一的希望是国外刚研发出来但日本尚未认可的药物。 这件事把我搞得人仰马翻。这种药当然不在宠物保险的理赔范围内,虽然价格昂贵,烧掉我大笔存款,但性命是无可取代的。经过将近三个月的投药,目前仍以缓解症状为目标继续观察中。它已经能到处活蹦乱跳,应该可以暂时放心了吧? 篇幅也所剩不多了。 大山树奈老师绘制的漫画版已经出到第二集,也请大家多多支持! 最后要感谢K责编不断陪我商量并提出建议,尤其这次真的受了您不少帮助!负责插画的シソ老师,谢谢您提供精美的插画。我也要对支持我的所有人,以及读到这里的每位读者献上由衷的感激。希望往后也能继续得到你们的支持。 而且粉丝信也是我创作的动力来源。 程度可能远远超乎来信者的想像。 所以大家可以不用顾虑太多,随便写随便寄吧。 不知道粉丝信要写什么吗?只写一句「喵~~」也没关系喔! 喵~~! 令和4年 12月 云雀汤 ──────────────────────── 插图 ──────────────────────── 第七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月灵 录入:月灵 红叶开始飘落的时节。 从市区看得见山,还有大河横越的地方都市。 大部分的东西在市中心应有尽有,去学校可以跟朋友相聚,回家有双薪的父母陪伴。 假日时,一家人会和乐融融地去看电影或逛街,休长假就安排旅行。 如此寻常无奇,在家家户户都能看到的日常景象,在某天突然分崩离析了。 『喂,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啊,但事情可不像你想的那样!说到底,我不是很久以前就交代过了吗!』 『这我没有听说!你每次都────』 『要说的话,你还不是从以前就──』 父母互相责骂。 随着意外的话语一同抛来冰冷的视线。 在针锋相对的气氛中,夫妻俩竞相从家里夺门而出,而未萌只能杵在原地看着。 当时眼前昏黑又脚下逐渐崩塌的感觉,令人忘不了。 从那天起,父母都不走进家门了。 未萌何尝没有想过要为此做些什么。 可是,她找不到能打动父母的话语。 与空虚相伴的光阴徒逝,内心逐渐变得空洞。 『未萌,你不能待在这种地方!来,跟爷爷一起走!』 当未萌身陷失落情绪时,如此开口将她从漆黑世界拉起的人,是听闻情况赶来的祖父。 来过好几次,环境亲切的祖父家。 老旧而处处有破洞的纸门以及窗帘。 笑声宏亮,笑容满是皱纹的爷爷。 从小就始终没变的那些景象,让未萌冻结的心逐渐融化。 那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待在这里。 在不太熟悉的城市跟祖父两个人生活需要摸索,也有许多困惑。 不过为了适应生活而多方操劳,仓促间要转学又要更改志愿学校,手忙脚乱间,悲伤也就被忙碌冲淡了。 结果花上时间,还以为日常生活会就此慢慢回归正轨,祖父随即病倒住院了。 『呃,抱歉。爷爷会尽快康复回家的……』 立刻赶到病房的未萌,听到祖父一脸过意不去地这么说,让她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她还记得,自己茫然地杵着不动。 为什么自己最爱的家人都要离开自己呢? ──────────吗? 父亲说过的话语忽然从脑海中闪过,不禁让未萌怀疑灾厄就是自己招来的,自己干脆不要存在于世上就好了,这样的念头尽是在脑袋里打转。 未萌从那时候缩进了自己的壳里。 她记得自己茧居不出,只抱着双腿坐着。 然而,大概过了两三天以后吧? 那样的状况忽然告终。 因为肚子咕噜叫了,饿得咕噜叫。 活着当然会这样吧。与内心相反,身体呐喊着要她吃些什么。要违抗那种本能是非常困难的事。 未萌想起了看到她闷闷不乐,露出哀伤脸色的祖父。 这时,她心里顿时涌上不想让祖父露出那种神情的念头。 更何况肚子在这种时候也会喊饿,总觉得满逗趣的。 目光恢复力气的未萌缓缓走向厨房,想找找看有没有东西可以吃。 『……啊。』 收在厨房的蔬菜随之滚到脚边,让未萌看得睁大眼睛。 不晓得是何时买的,长大的芽已经长高到未萌的膝盖,连叶片都长出来了。以往没看过马铃薯变成这副模样,让她惊讶得猛眨眼。 用脑袋里冷静的部分思考,便知道日子一久就会变成这样。 但蔬菜这意外的模样,也是它身为植物的原本面貌──这令人强烈体会到,这株植物是活着的。之后,未萌蓦地试着想像起这些蔬菜的生平。 在土里向往地表而努力发芽,晒过许多日光,又淋过雨水,之后跟田里的众多伙伴竞相成长、结果。 接着就违反意愿被采收,并且陈列于店面,然后来到这个家,心里一直很忐忑会被做成什么菜色,最后却遭人遗忘而闹脾气,但是又拼命地让自己发芽。如此的生平。 『……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内心有股莫名涌现的情绪,未萌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错,它们活着。这些蔬菜也是活着的。 蔬菜们出生在各种不同的地方,经过形形色色的经历才来到这里,但它们并未腐烂,还发了芽。 未萌顿时对这些蔬菜产生了移情,没办法将它们直接丢弃。 可是,这已非能吃的食物。 不过就在此时,未萌想到了一点。 『假如直接拿去种的话,它会变成什么样呢……?』 那是一丝丝的好奇心。 或许,她也希望找些事情分散心思。 未萌就是在这个时候,决心要在高中栽种蔬菜的。 ──────────────────────── 第1话 季节流转更迭 与先前秋季祭典隔了一阵子的某个周日。 隼人正待在站前KTV的包厢,脸上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啊哈哈哈哈哈,雾岛她哥唱歌超好笑~!」 「意外会让人上瘾耶!应该说那会一直留在耳朵里!」 「就是啊!听起来已经是不同歌了,这可以算是一种才华吧?后劲还会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多谢你们赞赏。」 闹哄哄地像这样对隼人歌喉起哄的女生们,是鸟饲穗乃香和她那群在国中跟姬子有往来的朋友。隼人对自己的烂歌喉有所自觉,遭到消遣也没有怨言,对她们的反应却还是有点困扰。「唉!」他大声发出叹息。 至于隼人为什么会跟穗乃香她们一起来KTV呢?是为了凑人头。中午过后,姬子突然开始嚷嚷,说只要今天带来店里的朋友达到一定人数,往后一整年都可以享有九折优惠。身为雾岛家的家计掌管者,隼人很清楚九折的分量。如果姬子没提到那句话,他应该没想过要来参加妹妹跟朋友们的聚会。 话虽如此,隼人觉得没面子也是事实。身为罪魁祸首的姬子则紧盯选曲机,思考接下来要唱什么。隼人见状板起了脸孔,肩膀就被轻轻一拍。 「呵呵,隼人,我也跟那些女生的意见一样,很喜欢你唱的歌喔。比如独特的节奏感与旋律起伏,都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唱得没什么差错又挺不赖的你讲这些话,我听了也只觉得是在嘲讽啊,一辉。」 隼人有些呕气地回以白眼,一辉便装蒜似的耸耸肩。接着他催隼人把视线转向前,还苦笑着嘀咕: 「没那种事啦。你看那边。」 「……啊~」 在那里,可以看见沙纪被朋友塞了麦克风而唱起歌的身影。 以歌唱力而言,老实说她跟隼人算是半斤八两,但害羞却还是拼命献唱的模样让观者笑逐颜开。现在穗乃香等人的表情也十分温暖。 刚好,歌曲在这时候进入副歌了。姬子「啊!」地双眼发亮,从点唱机前抬起脸,一起唱了起来。穗乃香等人也受到影响,跟着接唱。 突然的状况让沙纪眨了眨眼睛,不过有大家陪唱,她的表情马上转变成笑容。隼人看沙纪唱得如此开怀,便了解到那种魅力与歌艺好坏无关,使他怦然心动。 当隼人「喔」地发出赞叹的同时,一辉感慨地嘀咕: 「很可爱呢。」 「是啊……呃!我会附和你,是因为一般而言大家都表现得很开心……一辉?」 「唔!咦?对啊,嗯!笑得很开心的女生都很可爱吧!」 「…………嗯?」 彷佛摸透自己心思的言词让隼人以为自己又受到了调侃,连忙投以抗议的目光,一辉却彷佛对自己说的话十分惊讶,眨眨眼,还浮现动摇之色,目光飘忽。 出乎意料的反应使隼人纳闷地蹙眉,这时一手拿着饮料的春希从饮料吧走回来,然后傻眼似的朝两个男生搭话: 「怎么,你们是在讨论要怎么对国中女生伸出狼爪吗?……下流。」 「少蠢了,谁会啊!她们根本和我妹同年纪!」 隼人马上回想起妹妹(姬子)在家里总是一副懒洋洋的邋遢模样,回嘴的口气就像在抗议那绝不可能。一辉却立刻语气郑重地打断了他说的话: 「不过只差一岁吧。」 「唔,嗯,话是那么说没错啦……」 隼人语塞起来。他承认跟妹妹是好朋友,还小自己一岁的沙纪是有魅力的女生。刚才那句话连借口都算不上。 当隼人搔着头想敷衍带过那些事的时候,察觉到他们这边在吵闹的穗乃香等人就来搭话了。 「对了,二阶堂学姊不唱吗?」 「我想听二阶堂学姊唱歌~!」 「那位二阶堂学姊会唱什么样的歌呢?让人好好奇~!」 穗乃香等人都兴致勃勃。谈到国中时期的春希,似乎跟隼人熟知的模样相差甚远,可说是文武双全、清纯可怜的高岭之花,让众人憧憬得连靠近她都会感到惶恐。所以对于她们而言,应该也想像不到春希会唱什么歌吧。 春希本人则是「嗯~」地一边用手抵着下巴,一边朝一辉、姬子、沙纪与穗乃香等人看了一圈,接着又看向隼人并且微微蹙眉,露出有点使坏的笑容回答: 「大多是唱动画歌吧?」 「咦,动画歌?」 「好意外!」 「二阶堂学姊,原来你会看动画!」 「春希姊姊对动画相当熟悉,我也常常请她推荐作品喔。」 「对对对,而且小春连歌艺都超棒的。」 「真的假的?」「好想听!」「学姊学姊,请你务必要表演!」 「好~我就为大家献唱一首。」 「「「噢~!」」」 春希说着便从沙纪手里接下麦克风,还俐落地用点唱机输入歌曲,并且站到眼前的萤幕前面清了清嗓:「嗯!」以此为信号,她散发的气质摇身一变。 穗乃香等人倒抽了一口气,轻快的旋律随之播出。春希便笑容可掬地随着歌曲起舞,「哇!」现场顿时出现大声的欢呼与掌声。 接着就是春希的独秀了。 靠歌唱力与舞步呈现出的动画世界观,任谁都会被迷倒。 KTV里的气氛自然热络得不得了。 ◇◇◇ 足足唱了三小时后离开店里,彻底西斜的夕阳将天空染为朱红。 转凉的空气抚过春希的肌肤,但对于刚唱完歌发热的身体来说很舒爽。 情绪尚未平静下来的穗乃香她们过来搭话。 「二阶堂学姊,你好厉害!」 「我对学姊的印象完全改变了!」 「可以的话,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啊,已经这么晚了!」 「糟糕,补习的时间快到了!」 「那我们先走喽!」 说完,她们就急忙离去。 春希苦笑着挥手,她旁边则是一脸疲倦的隼人在向一辉道谢。 「不好意思,今天突然约你出来。不过还真是得救了,一想像只有我一个男的要待在她们之中就令人发毛。」 「啊哈哈,幸好有帮到你。总不能把正在约会的伊织找来嘛。」 「也对……不过,其实我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怎么说呢,至今你都不太愿意参加这种全是女生的聚会,应该说是敬而远之吧?」 「的确。可是朋友(隼人)有事相求,何况『上次』的事情让我想通了很多事。」 「啊,这样啊。」 隼人与一辉说着便相视而笑,春希则带着暧昧的脸色望向他们。 「上次」。 之前在秋季祭典确实发生了许多事。 当时的事情,至今仍让春希铭记于心,搅乱着她的心房。 春希将脸皱成一团时,姬子忽然低声叫道:「啊!」接着她略显郑重地凑近一辉,在他耳边细语: 「一辉学长,我可没有跟穗乃香她们提起你的秘密喔。」 「咦?我、我的秘密是指……?」 姬子突然说出别有深意的话,让一辉听得身子一颤,态度明显有所动摇。 冷不防地目睹一辉那样的反应,姬子急忙说道: 「我、我我我是指学长姊姊的身分啦,关于学长姊姊的身分!」 「喔,原来是那件事啊。我还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被你抓住把柄了。」 「唔,学长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啊哈哈。你想嘛,毕竟我最近常常在大家面前出糗。」 一辉打趣地说,觉得被调侃的姬子就气得鼓起腮帮子。隼人说:「或许确实是那样。」并且闷声笑得双肩发颤,一辉便回嘴:「隼、隼人!」他们那副模样,让沙纪看了也忍不住轻声笑了。 乍看之下,那样的互动与往常无异。不,既然一辉能放宽心让人逗弄他,交情显然比过去更深了。 但只要细心观察一辉,会发现他的眉间冒出了些许冷汗,笑容莫名僵硬,目光更看似十分在意地追着姬子的身影。 看在同样擅长卖乖的春希眼里,立刻就知道一辉是在粉饰太平,只能在不远处露出尴尬的笑容。 后来春希一如往常地在雾岛家吃完晚餐,跟沙纪分开后独自踏上归途。 『今天我跟朋友去了车站前的KTV』。 春希跟平常一样,附上自己和姬子、穗乃香她们唱歌的照片,传讯息(告知)给母亲(田仓真央),回想起今天的事。 一辉很自然就融入了穗乃香她们之间。 他靠流行歌曲带动气氛,又能从她们选曲的歌手提供相关话题,被搭话还会带着亲切笑容回应。被一辉那样对待,没有女生会觉得不开心。 因此今天的最大功臣当属一辉。 然而,那也是难保不会招来「误解」的行为。说不定,今天的一辉才是他本来的面貌,那样的转变却让春希为之蹙眉。 另一方面,一辉眼中似乎完全没有其他女生,一直很关心姬子。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喜欢上某个人……』 春希想起在秋季祭典时,一辉忽然脱口说出的那句话。事实胜于雄辩,当时他会那么说果然绝非一时兴起。实际上,那就是一辉的心声吧。 一辉的心意已经无从质疑,不过那还是令人十分疑惑:「为什么?」 只要表明心意,现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就会瓦解,一辉应该也很明白这个道理。他今天对姬子的态度,以及保持距离、避免旁人起疑的做法就是证据。 但是,就算那样。 明知如此,一辉仍选择改变,并走上了那条路。 ──如同沙纪一样。 心头隐隐作痛,春希按住骚动不已的胸口。 当她思索这些,不久后就看见自己的家了。 看见跟平常一样没有灯光又漆黑的家,她的目光蓦地落在手机上。 刚才传给母亲的讯息尚未显示已读。 唉,老样子,搞不好要等好几天才会变成已读。 即使变成已读也不会获得回应,浏览交谈纪录也只有春希去了哪里的报告,像流水帐一样留在上头。 那是她不给母亲多添烦忧的「好孩子」证明。 只有春希传出去的那些讯息,冷冷地显示在萤幕上。 「我……」 春希只嘀咕了一声,然后摇摇头将心里就快产生的烦闷甩开,走进家里。 「……我回来了。」 理应习惯了的到家问候(咒语),寂然地被吸入黑暗中。 ──────────────────────── 第2话 变化忽至 这阵子秋意已深,夜晚也变长了。太阳露脸也十分悠悠哉哉,早上离开被窝时冷得让人欲振乏力。 这样的早晨,雾岛家的厨房里响起轻快的声音。 「嘿!」 随着隼人心情绝佳的吆喝声,蛋液在平底锅上起舞。 他做的是加了鲔鱼、紫苏叶,还有满满秋意的当季菇类的煎蛋卷。 现在气候舒适,站在瓦斯炉前控火也不像夏天那么辛苦。如今为收获之秋,亦属食欲之秋,从掌厨者的立场也觉得各方面都方便。 「姬子,早餐做好喽──唉。」 「等我,哥!再一下就好!」 「……趁还没凉掉,赶快来吃~~」 姬子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专心致志地整理仪容。她似乎很在意换季后的制服。 有别于主打清爽可爱的夏装,特征是前扣设计的冬装制服配色也稳重高雅,营造出几分成熟气息。 按照姬子的说法,由于穿搭方向跟夏装不同,发型的细节、制服跟袜子长度之间的平衡感令她很在意,但隼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更别说从几天前换季之后,姬子天天都在重复这一套。 隼人把就快吐出口的叹息,跟着咖啡一起冲进喉咙里。 催促赖在穿衣镜前的姬子把早餐吃完,然后离开公寓。 抚过脸颊的空气冰凉,仰头望向天空,好似少了一层遮蔽物,高远蔚蓝。 路旁的杂草结着晨露,映射出耀眼阳光,处处可见到树叶正逐渐褪色。 季节已然入秋。 「小姬~哥哥~!」 「啊,沙纪!早安~!」 「早,沙纪。」 来到约好的会合地点,沙纪已经在那里等了。 她注意到隼人和姬子,匆匆赶过来。 姬子看见沙纪的模样,「啊!」了一声,双眼发亮。 「沙纪,那件针织外套是上次买的吗?」 「嗯~因为这几天突然降温了……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沙纪没问姬子,而是朝隼人凑近一步,提起褐黄色针织外套的下摆转了一圈,寻求他的意见。 之前沙纪待在月野濑时,无法想像两人的距离可以靠得这么近,从她身上飘散出年幼少女的芬芳,搔动着鼻腔,隼人不由得为之心动。 「呃~跟你的发色很搭,我觉得很适合你。」 「这样啊……嘻嘻,我好高兴!」 「唔!」 沙纪露出纯真无邪的开心笑容,隼人对此仍旧无法适应,胸口格外躁动。 但要是从笑吟吟的她面前别过目光,感觉就像是承认了自己莫名在意沙纪,所以没办法别开视线,非常棘手。 隼人察觉到自己的脸颊逐渐发烫,同时注意到某件事。 「奇怪,沙纪,你睡眠不足吗?」 「……咦!」 「啊,沙纪的眼睛好红喔。怎么了吗?」 「该不会是昨晚读书到深夜吧?唉,虽然说你是应考生,正式考试还要好一阵子,别现在就把自己逼得太紧……但姬子倒是紧张一点会比较好。」 「最、最近我都有好好准备啦!」 「啊、啊哈哈……我晚睡是因为……呃……」 沙纪却含糊其词,目光乱飘。 姬子愣愣地探头看着她的脸问:「沙纪?」沙纪就稍稍后退,略显害臊似的说: 「其实我昨天晚上是玩游戏玩太晚……」 「「游戏?」」 「啊!我该读的书当然都有读喔。」 沙纪与电玩游戏。 与印象不太能连结起来的答覆,让隼人与姬子这对雾岛家兄妹看着彼此。 「喔~沙纪你会玩游戏啊。是什么样的游戏?我最近偶尔会玩狩猎魔物的那款。」 「哥,不擅长动作类游戏的沙纪不会玩那个玩到睡眠不足吧。这么说来,我记得普奇梦有新作刚上市吧?」 「呃,那个,不是那样……我玩的游戏是跟春希姊姊借的,是所谓的模拟类游戏……」 「「模拟类游戏?」」 雾岛兄妹从那个词想像到的,是化身战国时代或三国志的武将以统一天下为目标,或者围绕着火焰徽章,展开征战的奇幻游戏。玩那类游戏不会用到反射神经,角色很受欢迎,也掳获了许多女性粉丝,因此他们俩信服地点了点头。 沙纪却露出尴尬的表情,暧昧地将目光别开。 此外,沙纪向春希借来玩的模拟类游戏,要在前面加上「恋爱」这两个字,而且以分级制度来说原本是沙纪不能玩的那一种。 「早啊~呃,人家最后一个到啊。」 春希在这时候到了。 这时,姬子目光发亮地打量春希,正确来讲是在看她的制服。 「小春,早安……嗯~水手服是不错,但西装制服果然也有都会感,还不错呢!」 「毕竟大家都觉得我们学校的制服满可爱的,款式也设计得很吸睛。」 「嗯嗯,裙子配色好看,连镶边用色都让人觉得很潮,可以理解受欢迎的理由!」 「而且我们是升学取向的学校,在那方面似乎有人开了相当可观的价格做交易喔。」 「你怎么会知道那种事啊,春希?」 「以前我有点好奇就去查了!」 「啊、啊哈哈……春希姊姊真是的……」 春希讲出不得体的话,使隼人开口吐槽,沙纪也不禁露出苦笑。 姬子却眨了眨眼,表情为之一亮。 「做交易,意思是买得到制服吗!哇~我好像有点想买款式可爱的学校制服耶!像拍卖APP都禁止买卖制服……唉,小春,你说的那个要去哪里才买得到啊?」 「那、那个……啊!今天是我负责替蔬菜浇水,要早点去花圃才可以!」 「咦?等一下啦,小春~!」 姬子对奇怪的细节起了兴趣,被她问得不知所措的春希匆忙赶往学校。 隼人与沙纪蹙眉望向彼此,然后嘀咕道:「她糊弄过去了呢……」 跟姬子与沙纪这对国中生分开之后,隼人与春希并肩朝高中而去。 回想起来,像这样一起上学也开始习以为常了。 走在旁边的青梅竹马(春希)挺直了背脊,长发飘逸,西装制服笔挺的模样清纯可怜,俨然是个有模范生架势的大和抚子。衣服与人十分相称,跟穿不惯制服,彷佛沦为附庸的隼人差多了。 跟以前的他们似像非像。 隼人并非毫不在意。 他抓起一撮有些凌乱,相较于夏天长了不少的头发,眯起眼睛。 (……要去一辉推荐的发型沙龙吗?) 话说,春希在这方面是怎么打理的? 忽然有疑问的隼人看向旁边,发现春希表情格外严肃地陷入沉思。 「春希?」 「嗯,什么事?」 「没有,你有什么烦恼吗?」 「唔!啊……唔~」 被隼人一问,春希吃惊得肩膀一颤。接着她一瞬间皱起脸,随即又略显烦恼地嘟囔,然后用难以言喻的语气嘀咕: 「小姬感觉满受男生欢迎的,对不对?」 「…………啊?」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隼人不禁发出错愕的声音。 姬子受欢迎。 完全不曾想过的意外之语,使隼人的意识与脚步一起打住。 于是春希快言快语地朝那样的隼人解释: 「呃,你想,小姬的外表不是很可爱吗?」 「是啦,我认为她很注重外表。」 「而且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或想去的地方,她都会一五一十地积极说出来。」 「她只是不够沉稳又不懂客气……话虽如此,姬子很多时候都是在家一条龙,在外一条虫喔。」 「是那样没错……呵呵,哥哥的评价好狠毒喔。」 「但我说的是事实啊。谁教她平时就令人操心,又总是让我看见邋遢的模样。」 隼人回想起姬子平时的模样,皱着眉头「哼」了一声。春希也「啊哈哈」地露出苦笑,却又摆回正经的脸色,凝望着隼人的眼睛。 「假如……隼人,我是说假如喔,小姬交了男朋友的话,你会怎么做?」 「姬子有男朋友……」 好难的问题。 正因为知道妹妹平时的邋遢模样,要隼人想像那位尚未谋面的男友,简直比寻获土龙或尼斯湖水怪还困难。 「我大概会先跟他确认,真的要跟姬子交往吗……」 「……啊哈哈,这样啊。」 隼人答得有些随便,春希则回以敷衍的笑容。 刚抵达教室,春希转眼间就被女生们包围了。 「啊,二阶堂同学来了!」 「哇,真的一模一样,话说果然是本人嘛!」 「唉唉唉,二阶堂同学,这果然就是你吧!」 「咪呀!」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隼人不知所措。在这段期间,春希仍受到那些女生簇拥,还随着她们「「「呀啊~!」」」的娇嗔声,而「咪呀~!」地惨叫出来。 她们手上都拿着手机,生面孔也不少,看来连别班以及高年级的人都跑来了。 惠麻也想设法替春希解围,却缓不济急,反倒被吐槽:「咦,原来伊佐美同学当时也在场吗?」而受到波及。 隼人眨眨眼,放下书包后对伊织投以目光。 「那究竟是……?」 「之前我们去买浴衣的时候,有跟MOMO引起骚动吧?」 「有啊,我记得影片传得满广的。不过,那是满久以前的事了吧?」 「好像最近才有人在问『MOMO旁边的那个黑发女生是谁?』,话题就以社群平台为中心传开了。」 「啊?……大家在猜是不是春希,所以才闹成这样?」 「就是这么回事。」 MOMO的突发表演活动之前也有造成话题,不过那是快半个月前的事情了,怎么现在又旧事重提?隼人歪头感到不解。 于是伊织耸了耸肩,并且在短暂犹豫过后,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这是──」 萤幕上显示着造成眼前骚动的影片。 不仅拍摄、剪辑得让春希很醒目,留言更有许多让人注意春希存在的文字:『她那种唱法是在衬托MOMO耶,太扯了吧?』『舞步与走位根本是职业的。』『跟MOMO站在一起也完全不逊色,相当可爱。』隼人觉得背后明显有某种刻意的操作,眉头逐渐深锁。 隼人的脑海里立刻浮现那个三十多岁,且见过几次面的端正男性──樱岛的模样。 这跟他应该脱不了关系。 从樱岛之前的反应来看,他肯定认得春希,不,认得田仓真央的女儿。 另外,从他的立场应该也难以放任春希的那种「才华」被埋没。 正因为隼人就近目睹至今,也能够理解那一点。他不免会理解。不知不觉中,隼人捂着五味杂陈的胸口。 「……哎呀,这究竟是在吵什么?」 「一辉。」 一辉在这时出现了。他大概刚晨练完,还穿着一身运动服。一辉似乎是对这场骚动感到好奇才来的。 伊织带着苦笑将手机递出去,一辉探头看了萤幕就「啊……」地发出难以言喻的声音。接着他们先是望向彼此,再将目光转到春希那边。 女生们情绪激动,「这是遇到星探了吧!」、「二阶堂同学会进演艺圈吗?」、「趁现在跟她要签名是不是比较好?」如此纵情妄想的她们吵成一团。 对春希来说,演艺圈──跟田仓真央有关的话题被归类为禁词。「那个嘛,呃,我想就那样喽。」支吾其词的她脸色紧绷。可是,那些女生根本无从得知内情,怪不了她们。 隼人眯起眼,并且紧握起拳头。 得想想办法才行。 可是该怎么做? 当隼人焦急地望着她们时,一辉缓缓抬起脸来。曾瞬间迟疑的一辉轻摇了摇头,然后朝隼人使了个眼色。 接着,一辉采取的行动让隼人与伊织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对了,提到MOMO啊,我有她头发没吹干就睡觉,后来带着炸开来的发型去上学,还自称是最新烫发技术时的照片喔。」 「「「「咦!」」」」 如此清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一辉立刻受到众人关注。 一辉和气地露出一如往常的亲切笑容,对她们的好奇目光淡然处之,还将手机举起来挥了挥,众人的兴趣就在转眼间从春希转到他那边了。 「唔哇,蓬成这样好扯,更离谱的是这样也莫名地合适她!」 「爱梨噘着嘴唇梳头发的模样好好笑!」 「她们两人穿着一样的制服,是学姊学妹吗?」 「话说海童同学,你怎么会有这种照片啊!」 「啊,其实我国中跟MOMO同校。你们看,还有她动不动就搞丢唇膏,被爱梨全部找回来以后排在桌上说教的影片。」 「「「「咦!」」」」 不愧是亲弟弟,要分享MOMO(姊姊)这种略显遗憾的秘辛似乎不愁没料可爆,只要一边应付那些女生,一边接连爆料,她们就会被无法从别处得知的情报吸引过去。这一招奏效了。 然而那举动难免让人觉得有异,不符合他作风。虽说是为了替春希解围,这种举动却有泄露一辉是MOMO(名人)亲人(弟弟)的风险。 换成以往的一辉,应该不会做出这么冒险的事。 「海童……」 春希在不知不觉间钻出了人群,还用着实纳闷的语气嘀咕。 忽然间,她跟一辉对上目光。一辉笑吟吟地朝春希挥手。 于是春希一瞬间眨了眨眼,却面有愠色地把脸转开。接着她用只有隼人听得见的细小音量嘀咕: 「谢谢帮忙。」 「你直接跟他本人说啦。」 「……哼!」 「好痛!」 隼人傻眼似的吐槽,就被心情不好的春希在侧腹捏了一把。 「下次开班会有许多关于文化祭的事要决定喔~各位同学记得多想想。」 朝会交代完各项事宜后,班导师最后说的那句话让班上群情沸腾。 同学们立刻找身旁的人讨论起来,愈谈愈热络。起初导师也规劝:「大家安静~」但不久就领悟到说了也是白说,便直接从教室离开了。 文化祭。 替高中生活增色的大活动之一。 隼人当然没有不雀跃的道理,他正要找旁边的春希搭话── 「我说春希,文化祭──」 「唉唉唉,二阶堂同学,提到文化祭,果然就是要开咖啡厅吧!」 「难得有这种机会,服装也想讲究一点,老套归老套,我们班就弄个女仆咖啡厅怎么样?肯定会受欢迎!」 「不不不,巫女咖啡厅也可以吧!」 「话说二阶堂同学要参加选美吗?我们会大力支持你的!」 「比起那个,二阶堂同学对乐团有没有兴趣?像你在影片里就唱得超棒的!」 「这样的话,干脆弄个Live咖啡厅吧!」 「再加上Cosplay!」 「「「呀啊~!」」」「「「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咪呀~!」 春希又被围住了。这次不只是女生,连男生也一起涌来,还七嘴八舌地针对文化祭的活动出意见。 有作为一年级仍广为人知的春希扛起招牌,班上的活动保证会成功才对。那些同学会热情相邀也无可厚非。 即使春希婉拒说:「社团与执行委员的工作都很忙,我好像无法替班上出多少力。」那些人还是坚持说:「帮忙一下就好了!」「班表也可以配合二阶堂同学!」 隼人一边心想「风云人物还真辛苦」,一边叹了口气。 当他彷佛事不关己地观望时,突然被搭话了。 「雾岛同学,听说你很擅长烹饪?」 「对对对,森同学说他都是自己做便当!很扯吧?」 「缝纫好像也拿手到随身携带针线包喔!我听小麦说的!」 「不只帮小麦缝过扣子,连打工处的制服破了都会帮忙补呢,伊佐美同学说的!」 「唔!咦?啊,那个,呃……?」 隼人也被围住了。大家似乎是看重他的厨艺与缝纫技术,隼人却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搭话,因此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而语塞。 就在此时,只见伊织与惠麻朝隼人竖起大拇指。看来是他们两个向大家宣传了隼人的特长。隼人则对他们俩回以困扰的脸色。 尽管有些难为情,隼人觉得像这样被同学仰赖还不错。 每节下课,春希与隼人都要面对同学们的招兵买马。 到了午休时间,他们俩便马上跟伊织、惠麻一同离开,并且在走廊跟走来的一辉会合后逃也似的前往学餐。 中午时的学餐依旧挤满了饿着肚子的学生们。 刚转校过来时,这种拥挤的景象曾经让隼人吓傻,还觉得实在没办法到学餐吃饭。然而搬来都市很快就四个月出头了,他已经习惯街上的喧闹,偶尔也会到这里用餐。话虽如此,今天隼人与往常一样是自己带便当。他跟同为便当组的伊织一起占位置,等大家到齐。 接着大家一起吃午餐,聊的话题果然还是文化祭。 一辉听到隼人他们被同学招兵买马,便提出问题。 「喔,不只二阶堂同学,连隼人都成了当红宠儿啊?」 「但我是在幕后出力就是了。何况班上连要推出什么活动都还没决定,很难给答覆。」 「嗯,毕竟我们班有二阶堂在~目前的方向好像是要推出咖啡厅,再搭配某种服装。我先推了万圣节主题的角色扮演咖啡厅。」 「可是,我不太想抛头露面耶。」 春希带着为难的脸色嘀咕,惠麻就眨眨眼。 「咦,好浪费!二阶堂同学很适合上台,而且你明明就会唱又会跳!」 「二阶堂,今天早上的那部影片也有获得好评喔。你该不会连选美都不参加吧?」 「……那个,我很怕受到注目。」 惠麻与伊织追问,使春希过意不去地露出了为难的脸色。 文化祭会有众多校外人士来参观,更不知道会有谁的目光从何而来,今天早上的影片就是个好例子。然而,别人根本无从得知春希与田仓真央之间的心结。 隼人对眼前的春希蹙眉,并且抛出问题想转换话题。 「唉,说到这个,一辉你们班有什么打算?」 「嗯?我们班马上就决定要推出男扮女装的坐台服务了,我也会以当天点台率第一名为目标,所以你们务必要来喔。」 「咦?」「……啊?」「噗哈!」「呀~!」 一辉淡然地表示自己会参加班上推出的搞怪活动。 意外的消息让隼人与春希愣住,伊织则听得喷茶,惠麻甚至有些双眼发亮。 眼角浮现些许泪水的伊织一边抖着肩膀,一边问道: 「感、感觉确实是很有趣的企画,会戳中部分女生的喜好。」 「嗯,实际上差不多就是那样。原本不太有来往的一群女生成了企画的中心人物,还找别的女生一起热烈讨论。」 「我懂我懂!我也有点兴趣!」 「惠、惠麻……?」 「这么说来,姬子回月野濑时,也想让心太换上可爱的打扮呢。」 「啊哈哈,不过心太是真的很可爱啊。」 「……心太?」 一辉的脸色僵住,还吐露出纳闷之语。 见状,隼人才发现自己脱口提到了心太这个只有他跟春希知道的名字,尴尬起来。该怎么解释好呢?「啊~」他一边让单音在嘴里打转,一边打开手机里的照片让大家看看萤幕。 「呃,就这张照片。」 「喔,不错嘛!」「是这个小朋友……?咦,可是你们说的心太……」「呀~等等,这个小男生是怎样?超可爱的!」 萤幕上显示的是祭典时所拍的照片,心太穿着女童用的稚儿服,为此还将头发与妆容都打扮成女童模样。无论怎么看都像个打扮过的短发女孩,某方面来说算是姬子的精心之作。 一辉与伊织看了都出声感叹,惠麻则兴奋地尖叫。隼人战战兢兢地说: 「那个男生就是心太,沙纪的堂弟。我们老家办祭典的时候,按照习俗会让满七岁的小朋友坐山车踏境。」 接着隼人秀出心太跟他们一起在溪边戏水以及烤肉时,身为男生有些顽皮的日常照片。 这次另外三人的脸色逐渐转为讶异。 「喔~厉害厉害……」 「看得都想吹口哨呢。变了个人耶。」 「等一下等一下,这个男生是刚才的女生?糟糕,好心动……!」 「啊,心太还有换上沙纪参加小学入学典礼的衣服,以及她小时候穿的巫女服喔,我都有拍照。」 「咦!二阶堂同学,让我看!」 「在这边,你看。」 「呀~!」 「……你们什么时候让心太穿了那些衣服啊?」 「哎呀~~我也觉得对他很不好意思,但我拦不住小姬与沙纪。虽然我也不打算阻止就是了!咿嘻嘻!」 说完,春希吐出粉红色的舌尖。 看来,心太在隼人不知道的时候沦为玩物了。看惠麻呼吸急促地盯着春希的手机看,隼人在内心双手合十,要心太节哀顺变。 而且一辉看到惠麻的反应,若有所思地忽然开口: 「干脆我也认真扮女装看看吧?化妆、假发和衣服……那些都可以向班上的女生或姊姊讨教。」 「哦?」 「你的意思是……」 一辉露出一如往常的和气笑容说道。然而,那句话让隼人听得猛眨眼。回想起来,今天早上他抛出MOMO的话题时也是一样。 这阵子,一辉莫名积极地与旁人来往。尤其是以前他都对女生筑起了高墙,尽可能不跟她们来往,那也可以解读成对往事怀有恐惧。 一辉变了。应该说他打破了某层外壳,给人变坚强的印象。那显然是为了改变以往的自己而采取的行动,隼人想到这里,自然而然就笑逐颜开。 肯定没错。 这一切,都是之前秋季祭典那件事促成的吧。 「海童……」 这时候,春希忽然语气生硬地小声嘀咕。第一次听见她的这种声音,感觉是她的内心有所动摇。 「春希?」 「咦?没什么,我是在想当天要怎么嘲笑海童啦。」 感到疑惑的隼人开口搭话,春希便回以使坏似的笑容,一如往常。尽管那多少让人有些介怀,隼人还是配合她的话说下去。 「是喔,那我也会期待当天去取笑他的。」 「哦?这是你说的喔,那我会卯足全力让你着迷。」 「我也会跟惠麻一起去点你的台。」 「唉,海童同学那样说的话,听起来像是要追雾岛同学耶!」 「唔,海童~!」 接着三个男生看着彼此,学餐里响起他们愉快的笑声。 放学后,隼人与春希来到园艺社花圃所在的校舍后头。 他们俩跟未萌一起照料马铃薯与茄子等秋季时蔬,还有花椰菜苗、白萝卜、白菜等迎接冬令的蔬菜,果然也聊到了关于文化祭的话题。 「文化祭,好令人期待喔!毕竟我们学校的举办规模好像相当大,听说校外也会有许多游客来参观!」 「因为月野濑办的就是以文化祭为名的电影放映会啊。听说这里会有各种摊位以及舞台表演活动……啊哈哈,坦白讲我根本无法想像。」 「像我读的国中也只办过徒具名义的文化祭,有大规模的学习成果发表会、演讲、合唱比赛与特展,唉,内容超朴素的,所以我很兴奋!」 他们一边动手一边畅聊。 看来在都市的国中与高中也有规模的差异,春希的语气也亢奋起来。 「我去年因为有许多事,没办法参与到文化祭,所以格外期待!」 「这样啊。对了未萌,我们社团会不会推出什么节目?好像不只是漫研、话剧社、茶道社那些静态社团,连棒球社与篮球社都有安排耶。」 「嗯~我没有什么想法呢。前几届好像会在校门或广场用花做装饰,或者用社团活动栽培的扶桑花、薰衣草、洋甘菊这些泡花草茶来招待游客……」 「现在社团里种的全是蔬菜呢。话说我之前就觉得很好奇,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社员吗?」 「这两年来似乎都没有人参加,就只有我们,所以四月的时候非常辛苦,杉菜、薄荷、鱼腥草……」 「啊啊……」「啊、啊哈哈……」 未萌对繁殖力旺盛而不共戴天的杂草(仇敌)发出怨叹之声。 隼人也带着黯淡的眼神想像未萌有多辛苦,因而心疼似的出声附和。 春希看到他们俩那样,嘴角抽了抽。 「总之我们人手不够,能做的事情也有限,所以园艺社基本上打算什么都不做。希望明年能办些活动!」 「这样啊……不过,真亏我们没废社呢。」 「嗯~我们学校在那方面好像规定从宽,不过在社费方面管得很严格──呃,未萌!」 「──啊。」「唔!」 春希焦急的声音响起。 作业告一段落的未萌准备起身,却因为站不稳而一头倒向地面。 春希立刻反应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未萌也用一手拄着地而平安无事。 「呼,幸好。」 「扶得漂亮,春希!未萌,你没事吧?是站起来的时候头晕吗?」 「谢、谢谢……」 未萌难为情地腼腆一笑。 隼人担心她是不是真的没事,细看便发现未萌的气色不太好。 眉头一紧。春希似乎也察觉到了,跟隼人对上目光后点点头回应。 「未萌,你该不会是贫血吧?呃,是因为那个来了吗?」 「嗯,啊……我身上没带巧克力,倒是有糖果……还是我去自动贩卖机替你买杯热可可过来?」 「咦!不、不是的,不是那样!我没事,只是有点睡眠不足……因为爷爷要办出院还有保险之类的手续,我第一次处理那些,查资料弄得手忙脚乱的……」 「啊,原来如此。我们家都是老爸在全权处理那些。」 「隼人,阿姨也快要出院了对不对?」 「是啊。」 「希望她也能尽早回家。」 未萌露出和气的笑容。 东拉西扯间,散乱的杂草也已经整理好,其他部分也收工。 未萌俐落地将道具收集好,这次她安安稳稳地起身,交代:「之后我来收拾就好。」便匆匆离开现场。然而她的背影看起来还有些摇摇晃晃。 或许未萌还是有点身体不适,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感到担心的隼人想追过去,春希却忽然拉住他的手臂,制止了隼人。 「等一下。」 「……春希?」 春希意料外的行动让隼人感到纳闷,他差点出声抗议质问为什么,春希格外认真的脸色却让他不由得噤声。 「……」 「……」 两个人沉默地在原地伫立片刻。 春希将另一只手凑到嘴边,彷佛在斟酌词汇。 因此,隼人凝视春希等待着。 不久后春希带着闪烁的目光,迟疑地开口: 「我问你,隼人。未萌跟她爷爷感情很好对不对?」 「嗯?对啊,那算是傻爷爷吧?她好像很受疼爱。」 「那么……──她的父母呢?」 「这个嘛……」 隼人随之语塞。他没有问过详情。 不过,前阵子隼人才知道未萌住在少了祖父的家里,其实处于独居状态,明显有难言之隐。 未萌会忽地露出落寞的脸色,让隼人有强烈的既视感。因此,隼人不能把她的事情当成与己无关,无法对未萌置之不理。 然而,让隼人心急的是他不能随意干涉,春希应该也一样。 春希紧紧抓着隼人的臂膀,嘀咕间流露出她不希望事情是那样的意念。 「未萌刚才的表情,看起来满像的。」 「……满像谁?」 「我。正确来说,是被妈妈和爷爷他们拒绝时的我。」 「唔!你的意思是……」 春希接着说「希望是我想太多了」,然后自嘲般的笑了笑。 隼人的表情随之扭曲。 他不晓得未萌有什么样的隐情。 不过抓着他臂膀的春希,看起来就像迷路的小孩在向大人求助──因此隼人牵起她的手紧紧回握,并且道出内心想法。 「要是有什么状况,我们要第一个赶去帮忙。毕竟──未萌是我们的朋友啊。」 「隼人……嗯,说得对!」 隼人毅然露出寻求共识的笑容,春希就眨了眨眼睛,然后用力点头。 要为了未萌做些什么──他们对此毫无迟疑。 没错,对隼人来说,还有对春希来说,朋友是特别的。 彷佛在表明自己的决心,隼人与春希握起拳头,相互轻碰。 ──────────────────────── 第3话 出乎预期的消息 雾岛家所在的公寓,晚餐时间。 姬子气得鼓起脸颊,坐在餐桌前。 「哎哟,小春你听我说!我们那间国中的文化祭顶多只有管乐社表演与辩论大赛,然后就是各班的特展,都没有模拟店或咖啡厅之类的耶!可丽饼呢?章鱼烧呢?刨冰呢~!」 沙纪对那样的好友露出为难的笑容。 姬子对于国中文化祭没有提供食物这一点,似乎大感不满。今天早上听校方说明过文化祭细则以后,她一直都是这样。抱怨归抱怨,姬子仍然大口吃着晚餐的炸鸡块,还表示:「沾萝卜泥配柑橘醋是很清爽,也不错啦,但既然天气已经不热了,可以淋个糖醋酱嘛。」将脸颊鼓得更夸张。 然而隼人和春希都对那样的姬子见怪不怪,一边当耳边风,一边冷眼看着她回话。 「姬子,就算可以摆摊,到时候你也不能只顾吃,还要动手做餐点才可以,即使做了章鱼烧或炒面,你也没得试吃喔。」 「对对对,即使做了圣代或可丽饼,你当然也不能偷吃鲜奶油或水果。」 「唔……」 「……噗呵!」 隼人与春希默契十足的吐槽让沙纪听了忍不住喷笑,姬子红着脸泛泪说:「连沙纪都这样!」沙纪带着苦笑安抚她:「小姬,抱歉抱歉。」并且分了一块炸鸡块给姬子,姬子立刻脸色一亮。要哄她还是一样容易,沙纪身为好友,很担心她的将来。 接着沙纪一边「啊哈哈」地苦笑,一边转向傻眼叹气的隼人他们。 「对了,听说哥哥与春希姊姊的高中会将文化祭办得很盛大耶,连我们班上都在传。」 「好像是。也有开放让校外人士来参观,会有很多游客,选美之类的活动连学生以外的人也可以参加,所以据说舞台活动会相当热闹。」 「而且摊位也会举行人气投票,所以大家好像都会下许多工夫。尤其社团还可以视人气多寡领到社费补贴,听说每个人都很拼。」 「喔~~」沙纪发出感叹。话虽如此,她没办法具体想像有多夸张。不过来到都市以后,她也对那些无法想像的事很感兴趣。 这时候,听隼人与春希分享的姬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啊!」地喊了一声。 「会对校外开放的话,表示我们也可以去参观哥与小春的文化祭喽?」 「当然啦,小姬。想报考我们学校的国中生会来文化祭参观,顺便认识环境,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喔。」 「哇,我要去,绝对要去!这么说来,小春、哥,你们在文化祭有什么活动?」 「根本什么都还没有决定,我们班上正在讨论。」 「海童他们班好像要办男扮女装的搞怪坐台服务。」 「咦,那是什么啊!」 一辉班上的活动勾起姬子的好奇心,让她听得眼睛都亮了。姬子还嘀嘀咕咕地说:「毕竟一辉学长本来就是MOMO的弟弟。」「肩膀宽度可以靠披肩掩饰过去。」「个子高反而会替体态加分吧!」一脸认真地探讨起来。 不久后,姬子凝望着隼人的脸,用格外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 「唉,哥,可不可以商量一下──」 「我才不要!」 隼人从姬子身上感受到非比寻常的凶险气息,马上回绝。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哥好小气!」 「因为我知道自己绝对不合适的啦!」 「没试过怎么会晓得!」 「不用试也晓得,所以我才会跟你说不要!」 雾岛兄妹就这样大声拌嘴。沙纪与春希看向彼此,对这段可谓温馨的互动盈现笑意。 不过沙纪忽地心想。 姬子身材苗条,在都市也是让人眼睛一亮的可爱女生。 而隼人是跟姬子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脸孔与气质有几分相似。实际上,虽然沙纪来都市以后看过几次隼人整理过发型与穿着的出外装扮,蓦然回想起来还是会怦然心动。 因此她试着想像隼人扮成女生时的模样──沙纪发现自己格外小鹿乱撞。假如变成女生的隼人来追求自己……想到这里,沙纪的身体瞬间发烫,用双手捧着变红的脸颊,百般不依地挣扎起来,身体扭来扭去。 (我、我会变成坏孩子……!) 当沙纪沉溺于性别倒错的妄想里时,眼前的春希忽然用开悟似的语气嘀咕: 「……隼人出马的话,搞不好满有看头的。」 听见那句话的沙纪猛然瞠目,还向前弯身抓住春希的手,表示由衷赞同。 「对吧!」 「居然不只春希,连沙纪都这么说!」 雾岛家的餐桌上响起了隼人的悲痛喊叫。 彷佛在追赶早早西落的太阳,夜幕拉下,周围已经一片昏暗。 街灯照亮的树叶增添了色彩,还不时像镜子一样映照出沙纪的内心,窸窸窣窣地欣然唱着歌。 从雾岛家回住处的路上,沙纪脚步轻快地与春希一起走着。 占据她内心的思绪,自然是隼人与春希所读高中的文化祭。 沙纪跟姬子不一样,但听见国中文化祭的内容时,她的第一印象是:意外地朴素。老实说有些期望落空的感觉,更遑论沙纪搬来都市以后,常常目睹像漫画或电视剧中那种热闹刺激的景象,所以更是如此。 然而,隼人与春希在晚餐时谈到的高中文化祭就不同了,以往憧憬梦想过的世界像故事情节一样存在于那里。 想像着自己去参观的情景,会雀跃也是难免的。 「文化祭啊,好期待喔。」 「咦!嗯,是啊。说得对。」 想分享那种心情的沙纪跟一旁的春希搭话,春希却心不在焉,用恍神的语气回应。她似乎在沉思什么。 「春希姊姊?」 她们离开雾岛家的前一刻还因此聊得很起劲,心想是怎么回事的沙纪微微歪过头,春希便「唔嗯~」地低吟并蹙起眉头,有所顾虑似的开口: 「小姬果然很受男孩子欢迎……对吧?」 「…………咦?」 春希说的话让沙纪停下脚步,眼睛眨了眨。 姬子受男生欢迎。那是沙纪想都没有想过的事。 试着回想姬子在学校的模样,也没听说过她的花边消息,都是被穗乃香那些女生捉弄而已。 尽管姬子喜欢聊漫画或电视剧里的感情戏,但她本身对于那种事还没有兴趣。从平时的言行来看,不只沙纪,春希也看得出来才对。 沙纪捉摸不到春希突然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因而凝视着她的眼睛,最后春希把脸转向前方再次迈步,断断续续地说: 「你想嘛,也有很多人是来文化祭寻求邂逅的。小姬长得可爱,个性开朗,又有点缺乏防备,我一想到她要是被那些人盯上,就觉得很担心。」 「啊……要是稍微聊过天、合得来的人在耳边呢喃着什锦烧或巧克力香蕉,感觉她就会开心地跟去……」 「对吧?」 「呵呵,是啊。」 那模样很容易想像到,春希与沙纪便困扰又傻眼似的看着彼此,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春希担心得有道理。 然而在另一方面,沙纪却很有把握。 「不过,小姬没问题的喔。」 「……咦?」 这次换春希猛眨眼。 沙纪一边看着她的脸,一边细想自己的好友(姬子)。 姬子跟人初次见面时确实怕生,也常常忘东忘西出糗,更有兴致一来,就会没头没脑地跟着感觉走的自我特质。 「小姬是个内心比想像中还坚定的女生喔。而且她能看出别人的恶意,也不会屈服。」 「……你说小姬吗?」 「是的,没有错。这是我听到的事迹,因为小姬很醒目,以往跟同学错身而过时会被人奚落:『你太得意了。』还有人模仿她乡巴佬的那一面,甚至差点被同学乱取绰号,可是小姬都把那些顶回去了。」 「这样啊……」 名为姬子的少女内心刚强,对讨厌的事物敢直接表示讨厌。 何况以往母亲病倒,让姬子陷入消沉时,她最后也自己振作起来了,不是吗? 沙纪正是看好友一路走来始终故我,才会下定决心来到都市,到现在还是常因为她而得到勇气。 所以沙纪怀着要春希放心的意念,向她露出毅然的笑容,点了点头。 跟春希在公寓门口分开后,沙纪走进住处开灯。「我回来了。」嘀咕声于无人的房间里空虚地回荡,即使不情愿也会意识到独处的现实。 搬来后已经过了一个月,却还是无法适应这个瞬间。寂寞的情绪渗入心坎。 「……啊。」 这时,手机像算准了时机一样发出通知。 反射性地朝萤幕望去,是来自父亲的联络。 『它长得这么大了。』 随着这句讯息一起传来的,是小猫窝在它最爱的纸箱里,露出肚子睡得一脸幸福的照片。旁边还有它过去还小,有空间摆放的用品一同入镜。 来到村尾家接近两个月,杉杉已经长大不少。 话虽如此,它仍是只小猫。最近吃断奶食物的比例似乎也增加了,往后应该会愈长愈大吧。 沙纪勾起嘴角,还将这张照片传到群组里并打上这句『今天的杉杉』,之后换下制服顺便去冲澡。 搬来这里住以后,沙纪就懒得放洗澡水,大多靠淋浴了事,这阵子却因为秋意渐深而想念起浴槽。冲完比平时还热的热水澡,她迅速换上浴袍然后看向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发现萤幕显示着通知。 「…………咦?」 原本以为是杉杉的照片获得回应,拿到手上一看却发现是意外的人来讯,原本笑着的脸顿时僵住。 佐藤爱梨。 现今当红的模特儿,沙纪不知道对方的身分,就跟这个漂亮的人交换了联络方式。 与她认识是出于偶然,要称作熟人会显得冒昧,因为彼此居住的世界本来就不一样。 明明如此,对方究竟有什么事情? 为什么会联络我? 思绪一圈又一圈地空转,心神动摇导致心脏紧张得急撞钟,甚至发疼。微微发抖的手战战兢兢地点开画面。 『那个,我想问你关于文化祭的事,应该说想找你商量。请问你方便吗?』 忽然间,沙纪感受到一股像被冰柱捅进背脊的寒意。 接着她想起先前跟春希的对话。 ──也有很多人是来寻求邂逅的。 此时,对方说自己有喜欢的对象这句话从脑海中闪过,使沙纪摇了摇头。照理说,佐藤爱梨不能算是来寻求邂逅的人。然而,跟爱梨于公于私都交情良好的MOMO有一辉这个弟弟,而且她跟隼人似乎也彼此认识。 难道说──沙纪心想。说到底,从语气听起来,爱梨的感情已经满长一段时日了,沙纪拼命否认自己的想法。 望着手机萤幕,想要回应些什么,指尖还是游移不定。 在沙纪一团乱的脑海里回荡着春希刚才说的那句:「小姬很受男孩子欢迎……对吧?」 不知道隼人是否受欢迎? ……沙纪不晓得,她没有思考过那种事。 然而,积极求爱的女生在都市不罕见。 想像隼人被女生追求的景象,内心的疙瘩就愈来愈膨胀。 因此,沙纪一心想抹去这分悬念,点下了爱梨的手机号码。 『──喂?』 「喂,请问是──」 ──────────────────────── 第4话 理想的自己 文化祭的脚步声阵阵接近,校内到处弥漫着让人静不下心的非日常气息。教室里每到下课时间,随处皆可听见要推出什么活动、对哪种活动有意愿的热烈讨论声。 一辉所在的教室比其他班级早一步敲定了要推出的活动,成为企画中心人物的部分女生正拉高音量,针对活动细节互相讨论。 「……」 教室里吵吵嚷嚷,一辉为了不干扰到她们,待在教室角落一脸严肃地望着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迎合青少女的电子版时尚杂志。 各种类型的模特儿将杂志篇幅装点得华丽缤纷,主题有流行服饰、杂货、制服穿搭与适合新手的美妆特辑,此外还介绍了演艺圈情报及迎合女生的歌曲等等,报导内容五花八门。 一辉在那当中忽然发现姊姊身影,露出苦笑。他知道姊姊会参与这类工作,像这样仔细看倒是第一次,感觉有些难为情。 尽管姊姊在家里的懒惰模样让他印象深刻,但在杂志上却显得登堂入室。姊姊的装扮与报导内容都有新鲜之处,一辉接连翻阅下去。 不知道社会上的同世代女生,是不是也对这些感兴趣──一辉如此思索时,姬子的脸孔忽然闪过脑海。 追逐着近期流行的她,是否也会阅读这种杂志?想到这里,一辉的关注度也随之提高。姬子肯定会在学校跟朋友大聊报导内容吧。 姬子个性活泼,积极谈起感兴趣的特辑话题以后,也许会说出有些突兀的发言而被人戏弄,在团体里肯定是中心人物。想像着姬子的那副模样,一辉便笑逐颜开,同时也感到内心一阵焦虑。 戏弄她的同学当中,不知道有没有男生?有没有人也爱慕姬子,还想追求她呢? 看在有模特儿姊姊的一辉眼里,姬子仍是个讨喜而让他有好感的女生,即使受异性欢迎也不足为奇。不知道姬子在班上究竟是什么感觉? ……最近,一辉在意的尽是这些。 自从一辉对隐燃于心的感情有所自觉后,连这种生活点滴都会联想到她,想像姬子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遭遇,心烦意乱。 即使想确认,一岁的差距仍成为高大的墙,阻挡着他。 跟隼人交谈时只要冒出姬子的名字,一辉也会不由自主地有所反应;每当手机发出通知就想着莫非是姬子来讯,期待得心跳加速。再怎么要求自律、保持平常心都无济于事,一辉甚至担心将来会不会情绪爆发。但觉得这样的自己也不坏,心想自己病得不轻而不禁苦笑。 「海童?」 这时候,班上有个女同学兴趣盎然地探头看着一辉的脸。 「唔!桐野同学……?」 「没有啦,因为你从刚才就望着手机,表情变来变去的,我在想到底是怎么了。」 「啊……」 桐野说完露出亲昵的笑容。气质开朗的她留着轻柔合适的鲍伯短发,在班级里属于一辉也常会搭话的中心人物之一,还对御宅族嗜好有深度造诣,也是提议在文化祭推出男扮女装坐台服务的智囊团一员。 原来自己刚才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吗?一辉有些害臊地蹙眉,不过他用手机看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好掩饰的。略显犹豫以后,一辉把萤幕转向她。 「啊,这是本月号的──」 「我在研究文化祭要怎么打扮比较好,所以就做了许多想像,但是你看,我长得高,肩膀也宽,或许不太合适。」 「啊哈哈,原来如此~」 一辉状似困扰地嘀咕,桐野就哈哈大笑,并且挥了挥一只手表示同意。接着,她在笑完以后用食指抵着下巴,说了声:「呼嗯~」朝教室环顾一圈,然后凝视着一辉。 「海童,话说你不打算走谐星路线,要认真扮女装吗?」 「难得有机会嘛。」 桐野发出有点意外的声音。 说到底,以五官及体格而言,几乎没有男生适合扮女装。 尽管确实也有人受到女生们力捧,不过那属于极少数。 其余坐台的男生班底,几乎都决定走搞笑路线。 尤其是体格结实的运动社团成员,那种倾向就更显著了。 所以,桐野会讶异可说是合情合理。 「你觉得不合适吗?」 自己果然做不到吗?一辉心生怯缩,并显露于脸色与言词后,桐野就急忙在眼前挥起双手否认。 「不,没那回事!海童的体态紧实,肩膀宽度跟喉结都可以靠衣服或假发掩饰,更何况女人有男性化的五官,也是化妆后会变成凛然美女的要素!」 「咦,是那样吗?」 「对啊对啊,艺人中也有五官男性化的美女啊~比如说……MOMO。」 「唔!是、是喔……」 姊姊突然被拿来举例,让一辉听得心惊,但桐野的说明还是让他有了兴趣。 果然还是该请姊姊出手指导吗?当一辉在脑海里盘算着要怎么跟百花商量时,桐野又偷看他的脸色,并且有点讶异地嘀咕: 「不过,感觉好意外喔~」 「咦,意外什么?」 「就是你啊。」 「我?」 「嗯,这么说对班上很不好意思,但是女装坐台服务挺搞怪的吧?」 「啊哈哈,的确。不过正因为这样,我觉得认真试一试好像也不错。」 「喔~不过呢,海童如果真的扮成美女,或许其他男生的心态也会改变。」 「不好说吧?不过那样感觉会很有意思吧?」 「对对对……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意外。」 「……咦?」 一辉不太明白桐野的说词。 他歪过头,桐野就刺探似的凝望着他的眼睛,接着点了点头,提问做确认: 「嗯~换成夏天以前的你,对于这种活动,我觉得肯定会巧妙地『应付过去』~」 「这个嘛……」 桐野眼里充满了把握,简直像是看透了一辉的内心。 心脏怦咚一跳,被她说中了。 「应该说你放开了吧,感觉不到之前对周遭设下的心防,变得比较好讲话。在决定文化祭要推出什么活动的时候,也是因为你说觉得很有趣,才会决定推出这样的搞怪企画啊~」 「…………唔。」 桐野看一辉因为动摇而目光飘忽,贼兮兮地笑了。 「跟以前相比,我觉得现在的你比较好喔。」 桐野说着就拍拍一辉的肩膀,然后转身回到刚才跟她聊天的小团体。 经过短暂的错愕,不久后一辉就察觉到自己被调侃了,却觉得那样也满好的,因而浮现苦笑。 难道从外界的眼光来看,自己变了那么多? 一辉不清楚。 不过换成以前,自己应该不会被同学如此亲近地调侃吧。毕竟一辉过去就是刻意这样操作的。 假如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有了改变,那肯定要归功于新交到的朋友(隼人),还有他的妹妹。 忽然间,一辉不禁思考姬子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 换成她的话,肯定会……一辉对脑海里浮现的姬子露出笑容,然后走向热烈讨论着谁要怎么穿才合适的女生团体,朝她们搭话。 「唉,能请教一点化妆的学问吗?希望你们可以从头教起。」 「「「「……唔!」」」」 被一辉攀谈的她们顿时哑口无言,停下对话。 在理解话中含意的同时,她们看了看彼此,兴奋地开口: 「咦……海童同学?」「你的意思是要来真的吗!」「嗯,我觉得可以喔!可以可以没问题!」「乐意之至,话说我其实不太会耶!」「我们去找比较懂的女生问问看!」 尽管她们的气势有点吓人,不过为了炒热文化祭的气氛,一辉主动投入众人的圈圈中。 ◇◇◇ 午休时间。 钟声一响起,隼人他们班也一下子鼓噪起来。 与此同时,隼人与春希被同学们迅速搬来的桌子围住,彷佛怕他们俩溜走。这几天以来,这样的景象已经成了惯例。 要讨论的议题,当然是这个班级在文化祭要推出什么,但那些人一边将便当摊开,一边自顾自地开始发表意见。 「听说3班是女装坐台耶!光是听到名称就够猛了吧!」 「而且,他们班的海童据说会来真的,社团学长因此超兴奋!」 「提到社团的学长,我认识一个人卯足了劲,想在今年拼梦魔主题咖啡厅,结果惹恼了女生还在抱怨呢。」 「这么说来,二年级的某个班级弄了竖穴式住宅,还要重现绳文时代的食物,当成餐点提供。」 「咦,那是什么花招?听了好在意!」 「到处都有超震撼的点子呢……要对抗的话,重点果然在于要怎么运用我们班的秘密武器──二阶堂同学了。」 「可以的话,服装最好也要讲究,目前森同学提议的万圣节主题咖啡厅最有希望通过表决……但是能不能来个更出色一点的概念呢?」 「既然这样,我们班也要尽可能推出唱歌表演。」 听同学们所说,别班似乎都差不多敲定企画内容了。以那些情报为根据,讨论正日益白热化。 果然,大家都对春希寄予高度期待。 那是理所当然吧。春希在一年级中也很醒目,没道理不让她扛起班上的招牌。 隼人和身旁的春希对上目光,她皱着眉头在陪笑。春希不太想抛头露面,状况却已经不容她推辞。 当周围讨论得正热烈时,春希悄悄凑过来耳语。 「照这样看来,即使人家说自己当执行委员很忙,好像也……」 「哪怕你只能腾出一点点时间,班上这边也会配合调整,尽可能发挥活用吧。」 「我想也是……」 「唉!」春希大叹一口气。 文化祭上也会有许多外来的游客。结果无论推出什么活动,春希都免不了要受到瞩目,最糟的情况下或许又会发生跟之前的祭典影片一样的状况。春希想尽量避免。 隼人望着热烈讨论的同学们。只要好好说明能让人信服的理由,他们肯定愿意听取春希的期望吧。 然而若要避开春希母亲(田仓真央)的身分做解释,隼人和春希都苦无说词。 (…………呼嗯。) 既然如此,干脆将主导权握在手上,设法对那方面进行管控比较好吧?隼人想到这里,试着朝春希抛出话题。 「唉,春希,假设要推出有唱歌表演的主题咖啡厅,你想用什么样的概念?不仅是想穿的服装,你也可以提出世界观,比如仿照魔法学校,或者奇幻作品里常见的冒险者公会做布置。」 「嗯~这么说来,我都没有想过耶。这个嘛……」 春希说着一边抱起双臂,一边单手扶着下巴,并且「唔嗯~」地嘟囔蹙眉,开始认真地思索。好像无法立刻想到答案。 「嗯,像是你喜欢的电玩角色也可以。」 要是有什么头绪就好了──隼人接着说道,然后春希看到他在便当里的蛋包饭淋上便当用的迷你番茄酱包,猛然瞪大了眼睛。 「我想要宣扬吸血姬布里琪宝贝的好。」 「咦?吸血……姬?」 春希握起拳头,滔滔不绝地说: 「没错,那是我目前玩的游戏里最推的角色!布里琪被视为冷酷无情的绝对者真祖之一,受到周遭畏惧,但她其实不擅战斗,又有收集玩偶与做点心的嗜好。可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只能强迫自己伪装成一位身先士卒的公主!」 「这么说来,我好像在手机游戏的广告里看过。是个穿红色礼服的金发女生吧?」 「没错,就是她!哎呀,那款游戏连特效都很讲究,她会用冷漠声线说:『给我从世上消失得连灰都不剩。』不断发出攻击,另一方面,只有我方有人被打倒时会恳求似的喊:『不要!』或『别为了我倒下!』那个声音真的戳中了我!」 「是、是喔。」 「不只那样!她会用古代咒歌替我方加持,不过那部分其实是由声优献唱的!从歌词也可以听出她对伙伴有着不着痕迹的信赖与亲近感,既坚强又拼命,玩家听了也会情绪高涨再高涨!家臣们也从那些小地方发现了琪宝的温柔,变得有心支持她!咒歌出单曲时我也买了五张CD做功德,下次我带一张过来!」 「我、我懂了,嗯,你说的布里姬……」 「布里琪宝贝!」 「嗯,我明白布里琪宝贝是个有魅力的角色了,你冷静点,好吗?」 「我非常冷静啊!」 春希一旦打开内心的某个开关,就会变成语速飞快地大谈主推的御宅族。那并不是多稀奇的事,在雾岛家或秘密基地时众人都会应声敷衍,但这里是教室。 隼人感觉到周围有好奇的视线聚集过来而开口规劝,但春希一激动起来就停不下来。 「没错,琪宝被设定成身世孤苦无依,性格又有反差萌,满满都是值得推荐的点,但我最推的一点要到琪宝的剧情最后才会揭露──就是她其实是男生……唔!那震撼到让我头脑都炸开了!对她的观感已经回不去了!」 「我懂……!发现那一点时我也受到了超大的打击,内心却格外兴奋,停都停不住!」 「我也是!她说自己其实不太喜欢扮成女生,收到了可爱的礼服当礼物却真心高兴的那一幕,让我连鼻孔都兴奋得撑大了,我弟弟还被我吓到!」 「在下并非同性恋者,对琪宝却能够轻易接受,反而想被她抱是也……!」 「本子,小薄本还没画好吗~!」 受到春希的热情鼓舞,其他同学也跟着站起身,争先恐后地嘶喊。「我为了迎接她,打工二十小时的薪水全没了」、「我还跟妹妹下跪借了钱」、「那不叫课金,而是做功德」、「身为仆从该尽的义务」这类耸动的对话更是此起彼落。坦白说,隼人有点不敢领教。 然而,由此也可以明白布里琪就是这么有人气的角色。不只隼人,其他没碰电玩的同学也露出僵硬的笑容,看着彼此点点头。 接着,惠麻代表众人发问做确认。 「那、那么,我们班就推出吸血姬主题的咖啡厅好吗?那个……由春希扮演那位吸血鬼公主,来光顾的客人则作为国民来赞扬她这样。」 「交给我吧!我会让自己内心长出小○鸡,演绎出最完美的琪宝给你们看!『眷属啊,你们来得正好…………呃,谢谢。我、我可没有因为这样就高兴喔!』」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春希话音刚落,眷属(一部分同学)们随之发出欢呼。 隼人捂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彷佛在吐槽他们在搞些什么。 「咪呀啊啊啊啊啊~~」 放学后,吵闹的走廊上响起春希的叫声。走在旁边的隼人用关怀可怜生物的眼神看向那样的青梅竹马,然后傻眼似的发出叹息。 「……多亏你,班上顺利敲定了要推出的活动,太好了呢?」 「是那样没错,是那么说没错啦~~~~」 「嗯,最后的台词很尬就是了。」 「唔……」 春希一时语塞,泪眼汪汪的。 午休时间,多亏春希打开了奇妙的开关放飞自我,班上迅速敲定了要推出的活动。春希想起自己暴露出了平时不会让旁人看见的那一面,就哀声连连地不停扭来扭去。完全是她自作自受。 对隼人而言,春希的那一面并不稀奇。 最近春希在惠麻或未萌面前都有展现过,在教室也曾经露出马脚,然而那对于班上大多数同学来说仍然十分惊奇吧。 尽管受到奇异的目光看待,却被大家善意接纳了的感觉。 (……真是的。) 隼人蹙起眉,并且搔了搔头。春希的本性被人接纳理应再好不过,他的内心却莫名有点疙瘩。隼人自觉那是出于孩子气的占有欲,为了掩饰而强行转换话题。 「走吧,赶快做完执行委员会托你做的工作。我记得是要盘点备品?」 「嗯。像是帐篷、照明及发电机等等,要盘点当天在校外会用到的东西数量与状况是否OK。至于地点……呃,是在旧校舍那里,秘密基地附近。」 「啊,那里喔……去那里办正事感觉还满新鲜的。」 「呵呵,说得也是。」 春希转而露出雀跃的笑容,重新打起精神,前往目的地。 文化祭已近,放学后可以感受到几分快活而躁动的气息弥漫于四周。 学校里到处都有同学忙碌地来来往往做准备。走廊上还有人趁早动工,在制作些什么。 此刻在隼人他们的教室里,应该也在商讨关于吸血姬主题咖啡厅的事宜。听说会完全以游戏为基础,创造出与文化祭相称的独自特色。部分男生及女生是这么扬言的。 不久后,旧校舍出现在眼前。 这里平时杳无人迹,现在却能看到一些学生来领取保管品的身影。隼人他们在其中一个团体中看见了熟面孔。是一辉。 「啊,一──」 隼人举手想搭话,却在途中停下,把话吞回去。 除了一辉之外,还有一个男生与三个女生。跟班上同学一边走一边聊天应该是平平无奇的景象,一辉在那当中也相当自然。那证明了他向周围敞开内心,打算积极与人往来吧。 啊,一辉已经将往事完全放下了。隼人体认到这一点。 思索至此,隼人在大感欣慰的同时也有些许落寞涌现,他总觉得那有些滑稽,就用举到一半的手搔了搔头来作掩饰。 就在这时候,一辉注意到隼人他们这边。一辉稍微举起手打了招呼:「嗨。」然后先知会同学们一声才过来找隼人他们。 「隼人,还有二阶堂同学,在这种地方遇见你们真巧。」 「对啊,我来帮春希做执行委员的工作,盘点备品。」 隼人旁边的春希脸色有些不悦地点头应声。 「喔,辛苦了。我们是来找有没有能用来布置店内的东西。哎呀,大家在等我,先走一步喽。」 「好。」 说完,一辉转身离去。这时春希反射性地朝他的背影唤了一声:「海童。」 「嗯?什么事,二阶堂同学?」 「你……」 「呃,我怎么了吗……?」 「…………没事。」 「这样啊。」 一辉苦笑地走回同学身边。 「……春希,我们也走吧。」 「……也对。」 从春希的脸色,不太能看出她本来想说什么。 接着时间来到周末的早晨。 虽说文化祭日渐接近,假日跟往常倒是没有多大的差异。 隼人把最后一件洗好的衣物晾完,因为忽然吹来的风,浑身颤了一下。满有深秋气息的冷风。视线转向外头,只见眼底稀疏的群树叶片都已换上了秋色。 「明明前阵子还很热呢。」 最近清洗餐具,有时候手会冻僵。 茫然之间,感觉冬天立刻就要到了。如此心想的隼人回到客厅,发现姬子在。而且她不是穿着睡衣,而是一身准备外出的装扮。 隼人没听说姬子今天要去哪里。他疑惑地歪头。 「姬子,你要出门去哪里吗?」 「嗯。刚才我接到沙纪的联络,说要找我玩。」 「午餐呢?」 「嗯,不用了,我随便找东西吃。」 「是喔。」 姬子说完就匆匆出门。 看来沙纪也开始适应都市生活了。 落单的隼人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转了几个频道。结果看到有节目在播烹饪单元,他便停在那一台。 「呼嗯~单纯将猪肉与茄子叠在一起,放进大盘子里拿去微波的简单料理啊……感觉再淋一点麻油就会有不错的风味,应该还可以洒上葱花和芝麻。好,下次忙的时候就来试试。」 隼人刻意喃喃自语,还一边想像味道,一边思考副菜要怎么搭配,不久后烹饪单元也播毕,接着播的是百货公司的化妆品特辑,隼人对那个没有什么兴趣,因此将电源关掉,身体一甩,靠到了沙发上。 转动眼睛,望向屋子里。在洗衣机运作时已经打扫完了,因此室内干干净净。垃圾也分类完毕,想不到其他该做的家事。学校出的作业都赶在昨晚写好了,完全无事可做。 「……好闲喔。」 隼人不由得随着这句话发出叹息。 春希今天似乎也会出门,跟班上女生讨论文化祭的服装。隼人记得,昨天晚餐时她还大谈要怎么重现布里琪宝贝的萌点。 当隼人将沙发扶手当成枕头躺下的同时,手机发出群组来讯的通知。是伊织传的讯息。 『好闲!』 符合伊织作风的直言直语,让隼人忍不住嘻嘻一笑,然后输入回覆: 『这么说来,伊佐美同学也去讨论文化祭的服装了吧?』 『对。她说她们几个都是第一次制作这些东西,所以要先去角色扮演服的店家参观看看实物,加强对于成品的印象,再到手艺行研究布料价格,还得讨论预算要怎么拿捏,一大早就出门了。』 『哇,还真是实际。伊佐美同学好精明。』 『惠麻就是喜欢当协调者的角色啦。』 『是喔。』 另一方面,隼人想起只会聊自己有多爱主推角色的青梅竹马,感觉她今天会给惠麻她们添麻烦而露出苦笑。 『所以我现在很闲。再说今天也不用打工。』 『我也把家事都做完了,没事可做。』 『哦?那我们出去走走吧。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嗯~这个嘛……』 被伊织一问,隼人试着反覆寻思。来到都市以后,他体验了许多事。 KTV、看电影、逛街、游泳池与烤肉吃到饱,每件事都是在乡下无法体验的。不过那仍然只占了一小部分吧,都市就是这么广大。 想来想去,隼人还是没什么主意,因而蹙起眉头。 这时,留长的浏海蓦地跑进眼睛里。隼人随手抓起一搓头发。 『发型沙龙。』 反射性地输入以后,隼人却觉得这主意不太好而面露尴尬。虽然他有兴趣,也觉得差不多该去剪头发了,但那种地方实在没必要特地邀朋友一起去。『抱歉,我看还是算──』当隼人输入到一半的时候,一辉就传来讯息。 『喔,不错呢。就当今天是让隼人变身的日子吧。』 『喔喔~?』 「咦?」 客厅里不禁响起隼人呆愣的声音。 『隼人,你之前不是要我介绍发型沙龙吗?』 『呃,我确实有说过啦。』 『唉,一辉,那该不会是你姊姊也常光顾的店吧?』 『是啊,我也常常去。』 『那就让人有兴趣了,我也想去剪。』 『可是我们突然过去没问题吗?不需要预约之类的?』 『我问一下。』 在一辉询问的期间,伊织期待地说着:『不知道是怎样的店?』、『惠麻会吓到吗?』另一边的隼人则是对话题的意外发展感到手足无措。 不久后,当隼人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而泡完茶的时候,一辉传来回应: 『姑且预约到了,但我们是临时起意,可能要现在马上出发才来得及喔。』 『哦?那我们约哪里见面?』 『呃,我贴网址给你们。』 『OK,我立刻准备出门。』 隼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决定跟朋友一起去发型沙龙了。 在群组里指定为集合地点的车站,跟平时常去的都心地带车站不同。这里连隼人都曾听过,是个强烈地给人时尚及高级印象的城市。 尽管对验票闸门的位置感到困惑,隼人仍成功跟一辉与伊织会合。 「我们走快一点。」 「好。」 「喔。」 他们脚步急促地走在大街上。 特征在于砖造的街容充满异国情调,有众多贩售服装及高级饰品的店家聚集于此,从附近咖啡厅也飘来烘焙咖啡豆的香味。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打扮脱俗,年龄层感觉也有点高。 反观自己今天的穿着,隼人不否认有来错地方的感觉。所幸时间还算早,来自他人的眼光也很少。 不久后他们从大街转过一个弯,走进时髦的高楼大厦之间。要去的发型沙龙位于某栋大厦的三楼,别致典雅的店面有如咖啡厅,没听人介绍或许不会发现这里是发型沙龙。 这种地方会不会只接熟客?如此心想的隼人顿时有些怯缩,还不禁担心钱包是否够付理发费而变得形迹可疑。另一边的伊织则饶有兴致地环顾店内,那种胆识让隼人有些羡慕。 一辉状似熟悉地随意举起手,走进店里,还态度轻松地找工作人员搭话。 「嗨,不好意思,佑亮先生。突然为难你了。」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毕竟这是你第一次介绍朋友上门,我们这边也催了几位赶过来,抱歉。」 「对啊对啊,我也很好奇一辉到底会带怎样的男生来,接到店长的联系就赶过来了!」 「连真琴小姐都这么说!」 看似尚未开店的店里有两位美发师。 被称作佑亮的男子感觉与隼人父亲年龄相仿,模样却相当潇洒,散发着成熟的男人味。 被称作真琴的女子年纪应该大隼人等人一轮吧?亮丽高雅,却具备亲和力又讨喜。 两人都有着魅力,让上门的客人想变得跟他们一样。 「好了,我们赶快开始吧,毕竟时间不多。呃……」 「请佑亮先生帮隼人剪。伊织有女朋友,所以就交给真琴小姐。」 「哦哦?」 女朋友这个词让真琴像逮到猎物一样双眼发亮,伊织则缩了缩脖子,只求手下留情。 于是隼人与伊织受到催促,在散发出时尚沉静气息的理发椅上坐下。相较于隼人平时去的那种卖点为便宜迅速,注重机能性的理发店,这里的椅子非但造型不同,连舒适度都差一大截,让他不禁紧张得绷紧身体。 佑亮便露出亲切的笑容,对着镜子朝隼人搭话。 「那么,今天你想剪成什么样子?」 「呃……」 被问到的隼人说不出话来。以往他对发型都没费过心思,因此想不出具体的预想画面,更别提他是突然来到店里。 隼人拼命转动脑袋。瞥向旁边,只见伊织红着脸一边聊着自己的女朋友惠麻,一边单手拿着发型型录跟真琴讨论。 「剪、剪短就好。」 「「……噗。」」 挤出来的回答,却是如此含糊而令人不予置评的话。 一辉与佑亮都忍不住喷笑,隼人则面露尴尬。 然而佑亮立刻用过意不去的语气说道: 「啊,抱歉,我并不是在笑你。因为你的要求就跟一辉预料的一样,所以我们才会笑出来。」 「一辉说过?」 「因为照你的个性来想,我觉得会先要求处理长长的头发。」 「嗯,是那样没错啦。」 隼人觉得自己好像被看透了,因而一脸纳闷地将视线转过去,一辉就耸耸肩对他苦笑。 「那么,你想将造型换成什么风格?嗯,我想想,这个长度要怎么料理都可以喔。要辣一点?甜一点?还是两者兼顾,来个中辣?」 「我喜欢刚入口时味道圆润,带有甜度,但之后会有辣度上来的奶油鸡肉咖喱。佑亮先生你呢?」 「最近我迷上了既清爽又风味独特的绿咖喱,附近开了一家泰式料理店。你呢?」 「我会在家里自己做,会放当季的蔬菜……呃,怎么会聊到咖喱!」 隼人的吐槽让他们「啊哈哈」地笑出声。「……真是的。」隼人一嘀咕,就发现紧张的情绪已经因为一连串的互动缓解了。看来自己受到了体贴的关怀。 佑亮看出隼人有所反应,便淘气地眨起一只眼睛,对着镜子投以笑容。 「啊哈哈,有想法就像这样轻松说出来吧。我换个问法好了……你希望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什么样的自己……」 隼人说着就扪心自问,最先浮现在心里的是春希,然后是沙纪。 她们俩都是会吸引众人的目光,耀眼又魅力四射的女生,隼人的两位青梅竹马。 一想到那样的她们── 「──我想当一个可靠的大哥吧。」 隼人无意识地这么脱口而出。 那就是自己的期许吗?连隼人自己都吓了一跳。沙纪确实小他一岁,年初出生的春希或许也比自己小,不过刚才说的那句话实在很丢人吧。 当隼人察觉到自己失言时,只能看着自己在镜子里逐渐脸红。 「喔~隼人你果然是个好哥哥呢。」 「一辉……?」 然而,不知道一辉是怎么解读那句话的,他没有做出消遣人的举动,只炫目似的眯起眼睛。而佑亮也状似理解地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那就特意将形象塑造得成熟一点吧。好,包在我身上!」 「是、是吗?」 说时迟那时快,佑亮对隼人的头发动起剪刀。 其手法毫无迟疑,剪下的头发飞舞落下,连外行人都能感觉到技术高超。隼人不禁默默地看得入迷。 当隼人兴趣盎然地看着头发逐渐被剪掉,旁边的位子忽然传出「呀~!」的尖叫声。连佑亮都不禁停下手,将目光转过去。 「咦,真的假的?一辉要扮女装?什么啊,光是听到的当下就让人亢奋得受不了!什么时候?文化祭?我要去,我一定去,我那天会跟店长排假!还有其他可爱的伪娘吗?有的营养素只能借此摄取,有的生命更会因而得救啊!啊,我可以带朋友去吗?」 「哈哈,我们读的高中当天好像是完全对外开放的。对了,听说一辉认真到在跟班上女生和姊姊学化妆喔。」 「所以我也想请教真琴小姐,有没有适合我的发型。」 「呼喔喔喔喔喔喔!假发!要买假发吗!我想跟你一起去!店长──」 「真琴,该工作喽。」 「对喔~」 真琴泄气地垂下肩膀,大家就笑了起来。 然而真琴的手并没有停住,或许该说她不愧是专业人士。之后她还是跟伊织一起大聊特聊一辉扮女装的事。 接着佑亮忽然眯起眼,用深有感慨的语气嘀咕: 「一辉变了呢。」 「……对我来说,倒觉得他从刚认识时就是这样了。」 「大概是因为一辉交了你们这些朋友吧。他变得很常笑,尤其是最近就像放下了什么心结……嗯~该怎么形容呢?」 「这个嘛……」 隼人对佑亮说的话感到肉麻,同时也觉得他观察入微。 「他该不会是有了喜欢的女孩子?」 「……咦?」 然而,接着出现的意外话语让隼人忍不住发出错愕的声音。 思绪空转。 一辉?喜欢上谁? 看向在旁边跟伊织还有真琴说笑的一辉,他还是以往那副爽朗淡然的笑容,从表情与言行看不出什么异状。隼人蹙起眉头。 「不晓得对方是什么样的女生……你知道吗?」 「……天晓得,会不会是搞错了?」 「或许吧。不过我做这一行,看过很多恋爱使人改变的案例喔。」 「是喔……」 佑亮的语气里蕴含着切实的体会,表示他就是看过那么多因为恋爱而改变的人吧。 然而隼人不太能理解。 想东想西时,头发没多久便剪完了。 「来,你看这样如何?」 「……咦?」 听到佑亮出声询问,回神过来的隼人发出有些迷糊的回应。 头发被推短修齐,发梢有自然的流线感,明明跟之前差不了多少才对,却给人清爽又较为成熟的印象。 彷佛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隼人感到难为情,却又想起刚才心头浮现的两人脸孔,便挺起胸膛。 「谢谢。」 「不客气。啊,欢迎再来光顾喔。」 离开发型沙龙后,隼人看着钱包里,露出苦瓜脸。 「……我要不要增加打工的时数呢?」 「店里非常欢迎喔。不过换个发型居然能让印象改变这么多啊。」 「那倒是。」 伊织说着,摆出有点做作的姿势。明明玩闹的轻佻调调跟平时一样,潮度提升后却好像有种异于平时的派头。 发型师技术出色,甚至让隼人打定主意,以后都要来这里剪。或许是心理作用,感觉周围有视线聚集而来。 于是,隼人顿时在意起自己的穿着打扮。今天他跟平常一样随便挑了套衣服就出门。 当隼人抓着连帽衣蹙起眉头时,一辉轻轻拍了他的肩。 「要不要顺便去看看衣服?」 「方便吗?」 「喔,不错耶!毕竟他上次穿浴衣时也很会挑!」 在事情就这样说定的时候,两道肚子大声咕噜叫的声音响起。 隼人与伊织面露尴尬。 伊织不好意思地嘀咕: 「我急着出门就没吃早餐。」 「哈哈,去买东西前,先吃个稍早的午餐吧。」 「啊……麻烦找便宜量多的地方。」 隼人的这句话,让另外两人大笑出声。 ──────────────────────── 第5话 盼一个意外的人 姬子被沙纪约出来,来到位于都心的某间咖啡厅。形象设计成森林小屋的装潢既可爱又时尚,姬子之前就很想来这间以美式松饼出名的店了。 尽管来的时间偏早,适逢假日的店门前早已大排长龙。店方好像要接到点餐才特地打发蛋白霜制作面糊,所以入座后仍要等上满长一段时间。 然而那只会勾起姬子的期待,成为让她情绪高涨的调味料。 何况有沙纪陪着,时间一转眼就流逝。 她们聊学校、聊都市,聊现在来的咖啡厅,话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不久后,到了以午餐来说还有点早的时间时,她们等的美式松饼就端上桌了。姬子与沙纪「哇」地发出欢呼,眼睛粲然一亮。 「哇,哇,好蓬松轻柔!装枫糖浆的小瓶子也好时尚!」 「小姬小姬,吃之前要先拍照!」 「我已经拍过了!开动──嗯嗯?入口即化耶,我第一次吃到这样的!」 「哇啊,太柔软了,用汤匙就可以舀起来~」 味道也绝非清爽而已,起司的香醇与枫糖浆相辅相成,呈现出复杂而浓郁的甜味。每尝一口,以往吃过的美式松饼概念就随着表情一同融化。 两人还以为分量很多,但一回过神,盘子在转眼间就清空了。 「啊,已经没有了……」 「明明排队等了那么久,吃的时候却是转眼间就结束了呢~」 姬子说出有些哀伤的感想,沙纪也语带凄凉地回应。 就在此时,隔壁桌的餐点正好送到了。那跟美式松饼不一样,她们俩忍不住偷偷瞄向盘子里。 「……话说,这家店的法式吐司也很有名吧。」 「既然美式松饼这么好吃,那一道也让人很好奇呢~」 「就是啊~唔唔唔……」 实际看过隔壁桌的实物,她们马上也对那一道餐点起了好奇心。翻开菜单一看,「口感外酥内软」的说明文字诱惑着姬子。 她把手放到腹部上自问自答。幸好,似乎还有些空间。 但是谈到钱包就另当别论了,而且热量也不免令人介意。姬子回想起放暑假之前,减重让自己吃了许多苦。 然而,她们排了好久才好不容易来到这里。 苦恼至极的问题让姬子表情变了又变。 这时,用手机频频做确认的沙纪开口相劝: 「小姬,现在点餐要花时间做喔,也许我们在等的时候就会觉得饱了。那道法式吐司还是下次再来吃吧?」 「啊~对喔,说得也是。好,下次我们也约小春来!」 难得的美食要在状况绝佳时品尝。沙纪说的话让姬子转换心思。 「对了小姬,接下来我有个想去的地方,可以吗?」 「咦,哪里哪里?」 一手拿着手机的沙纪思索片刻,然后把萤幕转向姬子。 「我想在下午一点半到这家店的标准A14号包厢。」 「哇,这不是赛洛里KTV吗!」 「小姬你知道?」 「嗯,之前也有提过,我跟哥还有小春去过,地点也还记得。」 「太好了。我才刚来这里,所以人生地不熟的~」 沙纪放心地松了口气。 接着姬子在脑袋里思索要唱什么时,忽然察觉到某件事。 「下午一点半要到……沙纪,你该不会订位了?」 「咦……呃,差不多吧?」 沙纪一惊,露出苦笑。 姬子见状就心里有底了,哼笑两声。 她曾在放学后跟穗乃香那些同学一起到KTV唱歌,前阵子也和哥哥与一辉他们去过。然而以往从来没接触过KTV的沙纪自然不说,连姬子自己的歌艺都难以称许,她们应该需要练习。 原来如此,这才是沙纪今天约她出来的真正目的吧,热忱还高到特地订位。两人同行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练唱,再说沙纪之前也有提到,她肯定是想实际去一次。姬子神情昂扬地点头。 「现在出发的话,慢慢走也有充裕的时间。我们就在路上顺便闲逛吧。」 「好、好啊,说得也是。」 一路闲逛的两人来到赛洛里KTV。 从之前看电影那次算起,姬子是第二次来这里。 平时在车站前看到的低廉价格固然是不错的卖点,像这种度假风格的豪华装潢更能让心情自然地高涨起来,感觉连歌都会唱得比平常好。 不知道身旁的沙纪觉得怎么样?姬子将目光转过去,发现她在讲电话。 那先到柜台完成登记好了,姬子说了句:「选自由欢唱方案就好了吧?」就迈步走去。这时她的手被猛然抬起脸的沙纪拉住。 「啊,小姬,不用去柜台!」 「咦?可是要登记……」 「没、没关系啦~」 心想「这样好吗?」的姬子歪过头,而沙纪到柜台知会一声后,店员没有多说些什么,她们就直接到了目的地的包厢。 在那里驻足的沙纪顿了一会,带着格外认真的脸色转向姬子。 「小姬,跟你说喔,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呃,但你别吓到喔。」 「咦?」 沙纪不得要领地解释了几句后敲敲门。 「让你久等了,佐藤同学,我是村尾。」 「啊,好,请进。」 「唔!」 沙纪在听见回应的同时打开门,等在里头的身影让姬子瞠目,并且倒抽一口气。 「不好意思,今天硬要找你们过来。呃,容我重新介绍自己──我叫佐藤爱梨。」 佐藤爱梨。 现在当红的人气模特儿,不知为何在那里等着。 出乎意料的状况让姬子脑子一片空白。 跟在杂志或网路上看到时一样亮丽的女生──爱梨看似有些无从适从,跟沙纪互相低头致意。看来沙纪与爱梨事前取得了联络,然后带姬子来到这里。这姬子可以看出来。 然而她们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找自己有什么事? 种种思绪在重新开始运作的脑海里飞快闪过。姬子不太能理解这个状况,突然的发展让她只能茫然地杵在门口。 「那个,那样从门外会看见里面……」 「小姬,来这边。」 「啊,好的。」 杵在原地的姬子受到催促,就走进包厢来到沙纪旁边,在爱梨面前坐了下来。 「……」 「……」 「……」 双方低着头,互相窥探脸色。彼此并无对话,唯有忐忑的心弦逐渐收紧。 跟人气模特儿的爱梨像这样面对面的状况,确实是毫无前例。 然而,真的是那样吗?姬子有些介怀。 她试着思考身边人们跟爱梨的关系。 跟爱梨要好的MOMO是一辉──哥哥朋友的姊姊。 而且去买浴衣的时候,爱梨跟MOMO她们俩的制作人曾经跟春希有接触过,姬子回想起那件事。 「那个女生是叫二阶堂春希,对吧……」 「唔!」 从爱梨口中吐出的字句将许多事串连起来,而且姬子的脑海里浮现某个名字。 ──田仓真央。 姬子不清楚春希的隐情,但她能轻易想像到那是跟春希有关的话题。假如春希跟母亲处得好,应该就不会那么常泡在雾岛家。 对姬子来说,春希是特别的存在。 而且重逢以后,春希那身演技有多厉害、有多耀眼,她都看在眼里。 迟早会被发掘的吧,然而春希的意愿应该获得尊重。 因此,姬子认为得先厘清那一点,使命感在内心燃起。 「那、那个,我有件事情想先说清楚!」 「唔!」「小、小姬……?」 下定决心的姬子紧紧捂着心跳稍微加快的胸口,抬起头大声说。 沙纪与爱梨的目光扎在身上,差点让姬子退缩,然而喉咙滚动一下后,她把怯弱的心理与多种情绪一同吞进喉咙。 「我跟小春是站在同一阵线的喔!」 「唔!这、这样啊……」 姬子说的话让爱梨明显心生动摇,目光闪烁地将脸皱成一团。 罪恶感不由得让姬子内疚,然而这是她无法退让的底线。 姬子严肃地凝眼朝爱梨望去,爱梨就战战兢兢地问道: 「表示她果然……不过,二阶堂春希之前曾经甩掉一辉吧?」 「咦?」 「…………咦?」 然后,爱梨意外的回应让姬子不禁发出呆愣的声音。 姬子的反应也让爱梨猛眨眼。 沙纪只能慌张地看着她们俩。话题好像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等一下!呃……你说小春甩掉了一辉学长……?可是,我第一次耳闻耶……」 「我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据说有发生过那种事……」 「咦,什么时候?」 「差不多放暑假之前……」 姬子回想春希与一辉相处时的情形。 游泳池、逛街、秋季祭典。 从双方在电影院初次见面时起,一辉就调侃春希,春希则跟他抬杠──他们的关系,回想起来就像不用客套的朋友在玩闹。 关系应该很好,从中却看不出一辉有恋爱之情,春希那边更不用说。 「唔嗯~我倒觉得完全看不出那样的迹象……」 姬子交抱双臂,「唔唔唔」地低吟。然而,俗话说无风不起浪。 或许在姬子不知道的地方,他们有发生过什么。 想到这里,内心就格外有疙瘩。 「好,不然找小春本人问问看吧。」 「咦!」「小姬?」 说时迟那时快,姬子用手机叫出春希的联络帐号,然后打开扩音模式。 在表情格外严肃的沙纪与爱梨守候下,通话间隔片刻才接通。 『咦,小姬?怎么了吗?』 「小春?呃,你现在在外面?我有点事情想要问你。」 『嗯,等一下喔,惠麻──』 外头的喧嚣透过手机传来。难道是时机不凑巧?这么说来,春希昨天提过有关文化祭服装的事,姬子想到后露出尴尬的脸色。 既然这样,要动脑将问题问得很精简才可以。 『久等喽!所以说,你想问什么?』 「小春,你喜欢一辉学长吗?」 『啥?』「「唔!」」 姬子的用词直截了当,让众人在动摇间发出讶异之语。为了避免叫出声音,沙纪与爱梨各自捂着嘴巴。 春希立刻反驳。 『不,完全没那种感觉,一丁点都没有!我倒是很惊讶你为什么会问这种事情啊!』 「我稍微听到传闻,说是一辉学长曾向你告白,所以就在想是怎么回事。」 『喔,那个啊……那是为了避免彼此被怪人纠缠啦。所以,我对海童完全没意思,就连一点、丝毫的意思都没有!你记住这一点就好!』 「嗯,我、我晓得了。」 语速飞快又格外有魄力的认真字句,让姬子连声点头应和。沙纪与爱梨也一样。 总之,事情厘清后就舒坦了。春希忙着筹措文化祭还抽空回答问题,姬子对此答谢过后准备挂断通话时,对方抛出意外过头的一句话: 『小姬,呃,你该不会是……那个……喜欢海童吧……?』 「咦?」 姬子不禁发出错愕的声音。 喜欢一辉?为什么? 天外飞来的问题让思绪空转,绕到最后就把姬子逗乐了。 「啊哈哈哈哈!」 『小、小姬?』「「唔!」」 听到姬子突然笑出来,几道惊讶声传来。沙纪与爱梨也一愣一愣地眨眼。在这种情况下,姬子擦着眼角说: 「我跟一辉学长?不可能不可能!虽然我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好人啦,再说──一辉学长也提过,目前他已经受够了那种事。」 说到最后,姬子的语气变得感伤。 姬子想起之前在游泳池时,她曾经问一辉这么受欢迎怎么不交女友。后来在秋季祭典引起骚动时,就体认到其中理由了,还知道一辉为此相当受伤。那也让姬子感到几分共鸣。 『这样啊。嗯,不好意思,突然问你奇怪的问题,小姬。』 「不会,我才是呢,小春。」 『那我挂断喽。因为还要讨论服装。』 「嗯,再见。」 挂断通话,厘清疑惑的姬子神清气爽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姬子转向面前,爱梨就带着颇为困扰,也像快哭的脸色问道: 「这样啊……原来一辉说过,他现在对恋爱没兴趣。」 「嗯。好像是发生过许多事情,学长就说他暂时不想管那些……那种心情,我也不是不能体会。」 「是吗,我懂了……」 与心情痛快的姬子形成对比,爱梨的脸蒙上阴霾,气氛也变得凝重。 姬子难免为难地嘀咕:「呃~」并且看向旁边的沙纪求助,沙纪则是朝爱梨瞥了一眼,然后怯生生地开口: 「那个,小姬,今天找你来这里,其实是要讨论哥哥、春希姊姊与海童学长他们那间高中的文化祭。」 「咦?喔,好啊。呃,那为什么爱梨小姐会……?」 「这、这由我来说明!」 爱梨忽然出声,生硬的语气可以感觉到紧张。 她眼里带有姬子从未见过的严肃味道,使她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 「其实我──喜欢一辉……!」 「………………咦────!」 而且爱梨接着说出口的话,让姬子发出了今天最惊讶的声音。 姬子睁大眼睛,直盯着爱梨看。爱梨承受着她的视线,脸颊因此变得红到不能再红,还忸忸怩怩地用食指拨弄头发,别开视线。 那模样与其说是人气模特儿,俨然是个恋爱中的少女,而且对象是姬子也很熟的一辉。 胸口随即有种揪心感,同时还有欢喜、惊愕与难以表达的兴奋包裹住全身。一回神,姬子已经倾身抓住了爱梨的双手。 「我会支持你的!」 「唔?嗯,谢、谢谢……」 「话说你为什么会喜欢一辉学长?他是MOMO的弟弟,所以我知道你们有交集,不过你喜欢他是有什么契机吗?」 「我、我也好奇那一点!」 「呃,这个嘛……」 接着不只是姬子,连沙纪都向前倾身。 爱梨被她们俩对恋爱充满好奇而灿烂发亮的眼睛凝望着,一瞬间手足无措,不过她拨起垂在耳旁的头发,并且略显害臊地开口: 「其实我跟一辉原本读同一间国中,当时是同学──」 「不会吧,这真的是爱梨吗!变身程度好夸张,还有MOMO也太扯了!难怪──」 「原来海童学长有过那样的往事……咦,你们实际交往过?但是──」 爱梨大略谈起自己跟一辉之间的经历。 运动会的接力赛成了一辉找她讲话的契机。 彼此为了避免被异性告白而订下契约交往。 而且国中毕业那天,当一辉表示已经没那种必要而提出分手时,爱梨才自觉对他有了感情。 姬子听了那段宛如连续剧的往事,不时「呀~!」地尖叫出声并扭来扭去,同时也对那惆怅的感情有所共鸣,逐渐有心想为她做些什么。 于是爱梨将所有往事讲述完毕以后,为难似的说: 「不过,目前一辉对于恋爱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意愿,甚至好像在回避……」 「「……」」 爱梨的困惑也传递给姬子与沙纪,稍微凝重的空气流过。关于那一点,姬子本身目睹过原因,先前也才提到过。 对恋爱这件事并无意愿的一辉,还有身为假前女友的爱梨。 原来如此,这是个难题。而且爱梨还有立场要顾及,没办法随意找人商量,不难想像爱梨着实为此困扰着。 正因为这样,爱梨靠着数面之缘跟沙纪联络,然后姬子此刻才会在这里吧。虽然彼此只有交谈过几句,却能感受到爱梨对一辉的专情。 姬子希望她的感情务必修成正果,也希望那个对她多有关照的哥哥朋友(一辉)获得幸福。 接着爱梨怯生生地谈到了正题。 「一辉念的学校要办文化祭,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姬子与沙纪听见她说的话,便看向彼此并且点头。 然后沙纪立刻毅然地开口: 「你应该去的。」 「我也那么认为。」 「村尾,还有雾岛……」 听到沙纪与姬子毫不迟疑地断言,爱梨有些吃惊。 沙纪和气地对那样的爱梨微笑,并且将手凑在胸前,开口说道: 「现在你们读不同学校,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吧?」 「是、是啊……」 「交集愈多愈好。毕竟,你们之间的距离不至于见不到面……如果不伸出手,能够把握的东西也会溜走喔。」 「……啊。」 沙纪说着就紧紧握住姬子的手,并对她微笑。 爱梨的表情从不安逐渐换上有所决心的色彩。 姬子对爱梨与沙纪回以笑容,然后提出自己忽然想到的盲点。 「啊,不过爱梨出现在文化祭上的话,会引起骚动吧?」 姬子想起日前买浴衣时,也引起相当大的骚动。事情能解决是因为有那位制作人在吧。 爱梨也听进了姬子的意见,还露出「果然是这样」的表情。 「要去就必须乔装吧……」 「嗯~还是你要以来宾的身分,正式受邀参加文化祭的活动?记得小春是文化祭的执行委员才对,说不定可以设法替你安排喔?」 「可是小姬,那样会让场面变大,她要跟海童学长接触就不容易了。」 「啊,对喔。可是难得举行文化祭,打扮成朴素的模样去见他也满扫兴的……」 「就是啊……」 所有人嘟囔了半晌,忽然间,爱梨「啊!」了一声。 「……还是我干脆豁出去,在那天换个造型?」 「「唔!」」 姬子与沙纪不禁倒抽一口气,并且拍响手掌。这是个妙招。 「不错耶,那个点子相当不错!对对对,让爱梨换造型!换哪种比较好?要不要连发型或发色都豁出去换掉!」 「哇,哇,还有衣服也可以换成跟过去不同的形象……唔,佐藤学姊身材好棒喔!啊,我都忘记你是模特儿了!唔~感觉你穿什么都很合适,真让人烦恼~」 「啊、啊哈哈……你们想,我现在靠杂志之类的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要是换个打扮的路线,大概就不会被认出来。」 「对对对,我觉得可以!那么,实际上要走什么风格?将你的可爱烘托出来──」 「唔嗯~还是跟现在相反,打扮成沉稳的大姊姊──」 「其实我对华丽的打扮不太──」 于是突然召开爱梨的换造型会议,意见相当分歧。 有各式各样的意见出现,却始终无法定案。因为姬子与沙纪做了许多种想像,可是每种都适合爱梨,令人感叹真不愧是人气模特儿。 将这一点告诉爱梨后,被称赞的她动不动就会害羞脸红也是可爱之处。 讨论到最后获得的答案,由沙纪代表众人细声道出。 「果然,还是按照海童学长的喜好比较好……」 「就是啊~不过,我完全不晓得一辉学长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我目前这种风格,也是盘算过跟他姊姊走同样路线,起码不会被讨厌……」 姬子交抱双臂,并且嘟囔着皱起眉头。她试着寻思一辉至今的言行,但即使可以分辨出什么适合他,谈到对异性的喜好就完全没头绪了。 姬子认为再这样想下去也没完没了,心一横就拿出了手机。 「既然不晓得,就问学长本人吧!」 「唔!」「小、小姬!」 姬子无视于讶异的爱梨与沙纪,将日前刚加入的ID叫出来。 她一边心想这是第一次传讯给一辉,一边输入了文字。 『一辉学长,请问你喜欢的女生是哪一型?』 ◇◇◇ 回过神时,太阳已经低垂不少。 西方的天空开始染上颜色,隼人脚边的影子落在时尚街区的石板道,也随之拖长。 「总觉得有点怪……」 「哈哈,也对,但是还不错。」 隼人与伊织说着看了彼此的身影,然后略显害臊地互相笑了笑。 隼人穿的是窄版且用色稳重的针织衫配紧身裤。款式传统,但身上没有多余赘肉的隼人借此呈现修长匀称的体态,显得有些成熟。 伊织穿的是连帽衣与牛仔裤,寻常无奇的搭配。然而那与发型相辅相成,以往无法抹拭顽皮形象的他,如今给人狂野的印象。而且伊织很在意惠麻的反应,让隼人觉得光是被他放闪就饱了。 总之,隼人与伊织看起来都跟早上判若两人才对。代价是钱包里变得有一些冷清,不过那应该视为相应的代价。 双方都要归功于剪过的发型,以及一辉帮忙挑的衣服。 「谢啦,一辉。让你陪我们逛了很久。」 「是啊,你帮了大忙喔,一辉!」 「唔!呃,那个,怎么了吗……?」 「没有啦,我们是在谢谢你帮忙挑衣服。」 「这、这样啊。嗯,这点小事没什么啦。」 「「……」」 至于一辉,则是从刚才就不太对劲。 隼人与伊织头痛地看向彼此。 一辉格外浮躁,而且心不在焉,脸色一会红一会白,表情变来变去。然后还频频注意手机,很明显是出了什么状况,他却坚称没事。 以往一辉从来没有像这样,将动摇的态度表露在外。 隼人与伊织露出实在没辙的表情,一辉也许知道自己的态度不对劲,不由得一边清嗓一边蹙眉说: 「那个,我遇到了一点个人性质的突发状况。尽管这不会给你们两个添麻烦,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那样的话,假如你有烦恼,我可以听你说喔。」 「是啊,要是帮得上忙,我也会出力。」 「啊~不是,与其说是烦恼,目前嘛,烦心归烦心……等我无能为力的时候再拜托你们吧。」 「别跟我们客气喔。」 「……啊哈哈。」 这天,隼人始终无法释怀地跟他们俩分开了。 来到离家最近的车站时,时间已经满晚了。 当隼人顺道去超市,打算弄些简便的东西当晚餐时,看见猪五花肉贴了七折标签,他立刻决定做早上电视上介绍过的那道,将茄子与猪肉微波即可完工的菜色。副菜就煮芝麻拌菠菜,加上昨天吃剩的炖菜,再配个味噌汤就有模有样了吧。 那么,要用什么顺序来烹调呢?隼人一边在脑中盘算一边走着,就在公寓附近看见两道熟悉的背影,因而出声唤道: 「嗨,你们刚到家?姬子还有沙纪。」 「啊,哥…………咦咦咦咦咦!」 「……呼咦?」 回头的姬子发出吓傻的声音,沙纪也将眼睛睁大,眨了眨。 那种反应让隼人想起自己跟今天早上已经判若两人。承受着两个女国中生仔细打量的视线,隼人难为情地扭过身。 「哥、哥意外地帅气耶!对不对,沙纪!」 「……嗯,对啊,对对对!」 「意外两个字是多余的!」 「话说,我如果没看见有大葱探头出来的环保袋就认不出哥了!」 「不、不过就是有那种居家气息,感觉才像哥哥啊。」 「我说你们两个啊……」 「唉,不过有吓到我耶,哥,你满厉害的嘛!」 「是的,呃,哥哥变得比之前更迷人了!」 「是、是这样吗……」 然而说来说去,被姬子与沙纪投以赞赏之词,隼人虽然害羞却也觉得不坏。 接着她们的兴趣就转到了让隼人改头换面的发型沙龙与店家。隼人一边被细细追究是哪条街的哪家店,一边走进公寓的入口搭上电梯。 于是姬子听隼人从头到尾讲完一遍以后,信服似的点了头。 「原来如此,哥的这身打扮果然是一辉学长帮忙挑的~」 「是啦。我对这方面什么都不懂,伊织跟我都受了他不少照顾。」 「哥,原来一辉学长一直跟你们在一起,难怪。」 「嗯?」 「没事啊~?」「小、小姬!」 若有所指的语气。隼人搞不懂情况而歪过头,也只得到一脸贼笑的回应。沙纪则心惊胆跳地规劝那样的姬子。 「哎呦,女生有女生之间才会分享的秘密啦。」 「……是喔。嗯?」 隼人对如此回话的妹妹感到傻眼,并且来到家门前,发现门锁是开着的。难道春希先到家了吗?这么想的隼人走进家里,客厅同时传出了「咪呀~!」的叫声。 究竟在搞什么?隼人纳闷地跟姬子与沙纪面面相觑,蹙起眉头。 「我们回来了。唉,春希,你在做……什……么……」 有些傻眼的隼人将门打开──眼前出乎意料的景象就让他愣住了。 「还、还有吗……唉,隼人!还有小姬与沙纪!」 「哎呀哎呀哎呀!大家都回来了,欢迎回家!」 「「「唔!」」」 客厅里的春希穿着镶满荷叶边的衣服,还露出求救似的脸。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隼人与姬子的母亲──肌肤格外润泽的雾岛真由美也在家里。 究竟为什么?母亲怎么会在家?医院那边呢? 思绪一圈又一圈地空转,使隼人杵在原地。 另一边的真由美看见隼人的模样,眨了眨眼睛。 「我说隼人,你怎么那副模样?」 「唔!啊啊,因为我有点事,就……」 「讨厌,吓我一跳!不过像这样好好打扮过,连我都觉得自己的儿子长得不差呢。唉,小春也这么觉得吧?」 「唔!嗯,我也吓了一跳。虽然我之前就觉得,隼人只是有欠打扮……不赖嘛。」 「谢、谢了。」 春希一边说,一边有些脸红地露出「嘻嘻」的使坏笑容,还用食指轻轻戳隼人的鼻子。隼人对春希直率的感想感到一阵小鹿乱撞,将视线转开。 于是他发现,粉红色沙发上摆满了使用大量蕾丝及荷叶边的衣服,宛如从童话故事跃然而出的飘逸款式富有少女情怀,却一眼就能看出制作有多费工,而且跟春希身上穿的属于同系列。 「……这些是?」 「我做的。你想嘛,住院时很闲,我就热衷于钩织蕾丝。既然有这样的空闲,我也做了衣服。怎么样,可不可爱?」 看来春希被当成试这些衣服的换装人偶了。 隼人重新看向被母亲催促试衣,因而一副害羞的春希。 「我是觉得很可爱啦……嗯~该怎么说呢──」 实际上很可爱,感觉作工精细又亮丽吸睛。 只不过那些服装偏向洋娃娃风格,长发乌黑亮丽的春希穿起来确实合适,却跟她经营的大和抚子路线有些不搭调。 没错,这些衣服要说的话── 「──感觉这种衣服,要沙纪穿才合适。」 「呼咦!」 「「唔!」」 隼人的感想让沙纪发出讶异的声音,春希与真由美的视线便扎在她身上。 接着她们俩对彼此点了点头。 「沙纪的发色还有白皙的肌肤……嗯,隼人说得对,沙纪穿了会比我更好看!」 「真的耶!怎么样,沙纪,你要不要试穿一下?」 「呃,那、那个,我……」 春希与真由美一边将手开开阖阖,一边朝沙纪逼近。 沙纪内心困惑却也不排斥,不知所措地将目光转向隼人。 隼人一瞬间想像过沙纪换上少女情怀全开的打扮,觉得那样也不错,但同时问出自己心里更在意的事,形同替她解围。 「妈,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因为我出院了啊。话虽这么说,还是得常常跑医院做检查之类的才行。」 「出院?我什么都没有听说耶,老爸连半个字也没提过。」 「那当然,因为我没告诉他啊。成功给你们惊喜了!」 「啥!」 真由美说着就哈哈笑了起来。真是突如其来的消息。 母亲那恶作剧成功的笑容让隼人呆若木鸡。 「你想嘛,那个人就是喜爱操心,迟迟不肯点头让我出院,所以我就跟医生直接谈判,用突袭的方式出院了!」 「就算那样!呃,老爸对这件事……」 「刚才我跟他联络了啦~还附上小春的照片。我请他回来时买个蛋糕还有酒庆祝。好久没听到那个人仓皇的声音了!」 「……受不了。」 真由美把手凑在嘴边,回想起来后笑了。隼人一边看着那样的母亲,一边想像父亲惊讶得手忙脚乱的模样,蹙起眉并用手扶着额头。 于是真由美眯起眼睛,望着隼人说: 「我也希望像这样,尽早跟大家见面啊。」 「……啊。」 那句话好狡猾,隼人心想。母亲突然出院,还瞒着家里做了重大决定,但听了那句话都会变得无法抱怨。 春希与沙纪也温馨地凝望着他。母子间的这种互动被人看见,果然很难为情。 隼人搔了搔头,然后咳了一声清嗓。他重新面对母亲,并道出自己的心意。 「欢迎回家,妈。」 「嗯,我回来了!」 那是确认母亲回到应有之处的仪式。 实际体认到母亲回来的同时,有个念头涌上心头。 隼人怕心思被参透,硬是改变话题。 「那个,要是知道妈会回来,我就先准备晚餐了……干脆叫外卖怎么样?」 「外卖!你说的外卖,是那个会有专人将寿司、荞麦面或披萨送到家的外卖吗?」 「对啊。之前我们第一次订了宅配披萨,还满好吃的。虽然我是在车站前面的店铺买回家的。」 「明明叫做宅配披萨,却到店铺买回家吗?」 「因为到店里外带算半价啊。」 「那样确实会去店里买回家呢!」 「除了披萨以外,还有中式菜色、和式菜色或井饭之类可以选。你看,信箱里会被塞这类的广告单。」 「哇……有咖喱、义大利面、泰式酸辣汤,咦?还可以请厨师来家里帮忙做饭啊!」 真由美拿着广告单躁动起来。春希看到她那副模样,深有感慨地嘀咕: 「……阿姨,你跟小姬一模一样耶。」 「「……噗。」」 隼人与沙纪不禁喷笑。 不久后盯着广告单的真由美抬起脸,看着隼人手里拿的环保袋开口: 「嗯,不过今天我还是想吃隼人做的饭菜。你已经决定好今天要煮什么,也买好食材了吧?」 「嗯,是一些简便迅速的菜色。」 「我就是想吃家里的这种口味。」 「……是吗?」 听母亲那么说,隼人不予否定。 真由美挤出手臂上的小肌肉,还拍着那肌肉说道: 「我也来帮忙。」 「不用啦,没什么需要帮的。比起这个,我比较希望你把客厅里散乱的东西收拾一下,春希最好也把衣服换掉。」 「咦咦咦~」 「啊,那我借隼人的房间换衣服喔!」 「那、那我来帮哥哥的忙!」 「好啊,麻烦你了,沙纪。」 隼人对遗憾地出声闹别扭的母亲感到傻眼,并对趁机逃进自己房间的春希苦笑。他跟露出类似表情的沙纪望向彼此,然后耸肩。 接着,当隼人到厨房准备动手做晚餐时,母亲彷佛忽然感到好奇,抛来了疑问。 「话说隼人,你是有了喜欢的女生吗?」 「啥?」 「唔!」「好痛!」 隼人发出有点傻的声音,沙纪手滑将自己的包包弄掉了,春希撞到原本想打开的门而泪眼汪汪。 真由美却好奇得双眼炯炯发亮,再度问道: 「所以说呢,隼人?」 面对贼笑的母亲,隼人带着傻眼的目光回答: 「为什么会问到这个?」 「毕竟,你以往明明对外表都不注重,突然起意想打扮,不就会让人觉得是有什么契机吗?」 「不是那样啦。你想,这是为了平时待在春希或沙纪的旁边不丢脸。」 「喔,是喔,呼嗯~」 「……怎样啦。」 母亲笑得格外贼头贼脑,隼人对她的视线感到有点厌烦,一边从环保袋拿出食材。 春希匆匆进了隼人的房间换衣服,有些心神不定的沙纪则是一手拿着围裙过来。 「呃,那、那么,哥哥需要我帮什么忙呢?」 「这个嘛,帮我切茄子……咦,奇怪?」 「?怎么了吗?」 「没有,我是在想没看见姬子。」 「这么说来,对耶……」 「哎呀,饭煮好时她就会叫着肚子饿过来了吧。」 「啊、啊哈哈……」 隼人说着便开始下厨。 然而,稀奇的是这天晚餐煮好以后,姬子也没有从房间出来,看来她是累了,早早就上床睡了。 ──────────────────────── 第6话 迎接文化祭 假期结束后的周一。 来往于通学路上的行人,大多对新一周的开始怀有几分忧郁气息。 然而隼人与他们形成对比,心情格外地好。 话题聊的是突然出院的母亲。 「──然后啊,我妈昨天一听见老爸回到家的声音,就马上把酒收进冰箱,还装得一脸若无其事。结果老爸看到杯子里倒了满满的气泡酒,就嘀咕着要她节制。」 「啊哈哈,真像阿姨的作风。不过阿姨有那么喜欢喝酒吗?」 「印象中在月野濑聚会时,她没有喝那么多啊。」 「哎呀,毕竟住院生活过久了,那大概是反作用吧。只要妈没有喝过头,我也不打算抱怨什么。」 隼人的语气轻快。他固然感到讶异与疑惑。 即使如此,家里能回归原貌还是让他难掩喜悦。 对春希与沙纪来说也一样,她们都跟着隼人笑逐颜开。 然而,当中只有姬子一个人怀着莫名沉郁的气息。 「……那我走这边喽。」 「啊,小姬,等我一下~!」 「「……」」 不久后他们来到岔路,姬子抛下一句话就朝学校走去。沙纪连忙追上她。 隼人看着沙纪被姬子冷漠对待仍热心搭话的背影,一边搔头而略显困扰地开口嘀咕: 「不晓得她是怎么了。」 「嗯……」 昨天晚上,姬子从母亲回家后就一直是那副调调,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相处。 隼人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姬子曾目睹母亲在眼前病倒两次,那种心境很复杂吧。 对于那样的妹妹,隼人也同样难以拿捏相处方式。 隼人摆着苦思的脸色嘟囔,春希则使劲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啦,隼人,别摆出那么郁闷的脸色!」 「好痛!你忽然拍我做什么?」 「没事的,小姬肯定只是找不到契机。只要有个小小的诱因,她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对阿姨撒娇啦。所以在那之前,你拿出身为哥哥的胸襟等着就行啦。」 「春希……」 话说完,春希露齿一笑。 于是很不可思议地,连隼人都开始有所同感。 「要不然,我也可以抛出话题,帮她们制造那样的契机啊。」 「也对。」 隼人跟着回以笑容。 抵达学校以后,隼人与春希去了花圃。 途中,他们看见未萌朝同一个地方走去的背影,便举起一只手搭话说了声:「早安。」 察觉到两人的未萌回过头,看见隼人后眨了眨眼睛。 「早、早安!隼人,你的气质变了好多喔,吓我一跳!」 「啊啊,那个,昨天我狠下心去剪了头发,然后就……」 「呵呵,我觉得很棒很好看喔。」 「不过阿姨好像觉得他是对女生有意思了。」 「啊哈,真像阿姨会说的话!」 「喂,春希!……受不了你。」 春希说完一边打哈哈,一边跟未萌相视而笑。 隼人带着有些呕气的脸色说了声:「我去培土。」就走向畦沟。 文化祭将近,尽管仍未开始上课,学校里已经染上准备活动的忙碌之色。 校舍与操场上到处可见有人在制作摊位、搬运材料、制作海报或招牌的景象。 隼人他们听着与平时不同的喧闹声,跟往常一样动手照料蔬菜。 「这么说来,春希,昨天你到处去参考服装,还跟其他同学开会讨论过了吧?结果怎么样?」 「嗯~主打的吸血姬(琪宝)要穿什么已经敲定了,还包含几套可以变化的服装。目前是在探讨她的仆从,也就是实际接待客人的服务生造型,要重视实用性之类的才行啊。」 「原来如此,活动不方便会构成问题嘛。」 「就是你说的那样。对了,未萌你们班决定推出什么活动了吗?」 「我们班决定要自己做一间星象馆。」 「「星象馆!」」 意外的字眼让隼人与春希不由得停下手边作业,讶异得异口同声。 「喔~该说稀奇吗?原来星象馆是可以做出来的啊?」 「不只投影的设备,你们班连用来观赏的圆顶式萤幕都要做吗?」 「对啊,网路上就有教导怎么做的影片,而且JAXA也提供了用纸箱制作圆顶式萤幕的简章。」 「「真假?」」 隼人与春希再次讶异得异口同声。 春希立刻用手机搜寻,激动地说:「哇,真的耶!」接着隼人看了她秀出来的画面,也跟着一起探头端详,并且惊呼:「好厉害!」看得入迷。未萌似乎是被他们两个率真的反应逗乐了,呵呵笑着。 那阵笑声让隼人与春希回过神来。 「哎呀,好险。这一看就会让时间消逝喔。」 「对啊。不过,我觉得星象馆实际上是个好主意。很稀奇,而且似乎没有人会跟你们班竞争。」 「呵呵,我也那么认为。其实我现在就很期待班上完成。」 「当天我也一定会去看!」 「对,我也是!」 「好的,静候两位光顾!」 园艺作业也在东聊西聊间结束。未萌跟平时一样匆匆整理收拾好道具时,隼人就从旁随手把那些拿起来。 「呼,这些由我拿回去吧。」 「咦,我忙得来──」 「哎呀哎呀~?隼人真是的,居然耍帅。怎样,该不会是换了发型,你连形象都要跟着改变吧~?」 「啥?不是啦!」 「呵呵,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喽。」 「连未萌都这么说!」 「好啦,这里就由我跟隼人收拾吧。」 「承蒙两位的好意,那我先走了。」 未萌说完便嘻嘻一笑,朝校舍走去。 「……受不了你。」 「啊,对不起嘛~」 隼人目送完那道背影,就带着有些闹脾气的脸走向社办大楼附近的器材室,春希也追了上来。 两人说着「别生气啦」、「我又没生气」,拌了一阵子的嘴。 隼人忽然停下脚步,并且用认真的语气嘀咕。 「……未萌的气色不太好。」 「……嗯,而且一看就像她都没有睡。」 春希也回以沉痛的话语。 隼人回想起刚才在花圃的未萌。虽然春希说过或许是她想太多,可是跟上周相比,未萌的气色欠佳,脸颊也有些消瘦,明显憔悴。再加上睡眠不足,她应该有什么烦恼吧,可是隼人却不清楚其中有什么隐情。 「……我们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隼人?」 「不是,未萌很照顾我们吧?我想为她出一份力,却连她在烦恼什么都不知道,我在想要怎么办才好。」 「这样啊。说得也是……」 话说完,隼人眉头深锁,春希也跟着苦笑,然后将食指抵在下巴,嘟囔着:「嗯~」 「好,在这里叨叨絮絮地思考也没有帮助,下次见面时我会直接跟她问问看状况!」 「抱歉,能麻烦你吗?当然我也会尽力做自己能做的事。」 「交给我吧!」 春希说着就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隼人也跟着笑起。这时春希转过身,用隼人听不见的细微音量嘀咕: 「我每次都觉得,你就是会在这种时候随口说出『我们』呢。」 「春希?」 「嗯,没什么~」 春希回话的语气听起来格外开心。 来到教室,眼前的意外景象让隼人与春希不禁看了看彼此。 「森同学,你那是去哪间发型沙龙剪的!」 「有指名哪位美发师吗?是不是名人?」 「惠麻,你的男朋友是怎么了!」 「没办法解释,可是气质明显有差别。这是美发师的技术呢!」 「呃,我、我只是让一辉带我去而已,至于细节就……」 鲜少被女生包围的伊织被逼问得畏畏缩缩。待在不远处的惠麻也被女生围住,不时还一起看向伊织那边,并且发出尖叫:「「「呀~!」」」 看来班上对时尚敏锐的女生们,都对换了造型的伊织大感兴趣。 而且,她们会将注意力转向在同一间店剪头发的隼人也不难想像。 不想受到注目的隼人打算离开教室,眼尖发现到他的伊织顿时大动作地挥手呼唤,彷佛就怕他溜掉。 「嗨,隼人!」 「喔、嗯,伊织。」 「对了对了,隼人昨天也跟我在同一个地方剪了头发。」 「啊……喂!」 「「「唔!」」」 伊织还说明似的告诉旁人。 于是她们的视线瞬间从伊织那边转过来,同时隼人马上遭到包围。 「哇,雾岛同学给人的印象也完全不一样了!」 「不只是剪得清爽,应该说连气质都变得跟过去不同!」 「对对对,而且路线跟过去似像非像!」 「话说,你是怎么要求美发师剪的?」 「呃,我、我说想剪得像可靠的大哥……」 「「「唔!」」」 她们瞬间把话打住,互相点头。 那样的反应让隼人觉得自己说的话大概很尴尬,难为情地脸红。 但是她们的反应,跟隼人想像中有些不一样。 「对对对,听你一说就觉得是那样。」 「原来如此,确实从老妈子转换成大哥路线了。」 「话说森同学也是,美发师的技术太强了吧?贵不贵?」 「呃,差不多可以买一套新出的电玩软体──」 接着她们又抛出各式各样的问题。 隼人讲得吞吞吐吐,却还是逐一回答了店名、地点、装潢的气氛、事前请一辉预约等等关于店家的问题。 接着不知道怎么了,问题逐渐离题到隼人平时放假会怎么度过、打工时的情形、在家都在做什么之类的私生活细节。隼人搞不懂问这种事情有什么意思,然而从她们兴高采烈的模样来看,要转移话题也很难。 着实困扰的隼人朝旁边瞥了一眼,用视线求助,就发现春希只是茫然地望着那些女生。察觉到隼人视线的春希露出莫名为难的脸,有所掩饰似的暧昧笑了笑。 到了午休时间。 由于文化祭近在眼前,学校从下午以后就没有课,时间都挪给学生准备活动了。简单吃过饭便立刻着手准备的人不少,校内转眼间就被有别于平时的喧闹声笼罩。 隼人一边听着那些声音,一边伸了个懒腰,向旁边的春希搭话。 「这么说来,春希,结果你也会在教室里的舞台上献唱吗?」 「嗯,大家说既然要表演,就干脆组乐团演奏。」 「喔~那表示也有排时间练习表演?」 「有是有,但我暂时会在家里自己练习。之后我想会有试音与彩排。」 「是喔。完全变成我们班的主角了呢。」 「还好啦。但我只要窝在班上,就有理由推掉选美或其他企画,所以我决定从正面积极的角度来思考。」 「原来如此,也是可以那么想──咦?」 当他们闲聊时,隼人忽然被一个女同学拉了拉袖子。对方是常常跟惠麻在一起的女篮社成员之一──鹤见。 「雾岛同学,你是会烹饪的人对不对?」 「咦?呃~是那样没错……」 「我们在烦恼菜单要怎么设计!快来这边讨论,快!」 「好、好喔。」 对方这么说完,隼人硬被带到某个角落。春希一脸错愕地张望四周,接着才跟上隼人。 途中,伊织与惠麻对上了目光。伊织在讨论舞台与店内布置,惠麻似乎在讨论接待与乐团的服装,彼此都忙不过来。他们俩使了眼色,彷佛在说菜单那边就交给你了,隼人也会意到似的苦笑着点头回应。 那么,在场有鹤见跟其他五名男女。自愿聚集的他们,是当天实际负责烹调的人手。 隼人与春希一就座,其他人就以鹤见为中心,纷纷提出意见。 「既然是所谓的概念咖啡厅,菜单最好也要重视气氛。」 「类似奇幻世界的贵族开茶会那样?」 「意思是要以蛋糕及甜点为主吗?」 「那部分参考英国之类的下午茶就可以了吧?」 「不只是甜点,希望也有轻食可以当正餐提供。」 「这么说来,下午茶是不是也有三明治?」 「想尽量提供丰富的种类呢。」 「但是种类多的话,备料还有学习做法会不会很辛苦啊?」 「那码归那码,这位吸血姬有没有喜欢的食物?」 「二阶堂同学,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记得官方设定是说她喜欢鸡蛋料理,然后不敢吃辣才对。」 「辣……也可以来个让人挑战的超辣菜色吧?」 「但是,那会不会破坏概念角色的形象?」 「嗯~微妙地踩线。虽然我觉得比大胃王之类的企画好。」 「可是,有那种玩心也不错。」 「对对对,感觉也可以制造话题。」 「嗯,好像确实是那样。」 「不然──」「那样的话──」「可是那就会──」 踊跃的讨论逐渐白热化。 意见接二连三地来回出现,状况目不暇给地变化,让隼人眼花。他第一次像这样跟同世代的人交换意见,光要守在聆听者的立场掌握现况就忙不过来了,跟自然而然加入对话、陈述意见的春希差多了。 这时,鹤见忽然抛来话题: 「唉,雾岛同学你觉得呢?」 「咦?呃……」 问题来得突然,搞不懂被问到的是什么事情。 隼人一脸困扰地搔搔头,然后带着有些难为情的脸,坦然吐露出心声。 「抱歉,我第一次跟同世代的人这样讨论事情,光要聆听跟上话题就分不出心思了。」 「「「……噗!」」」 大家对隼人意外的发言眨了眨眼,然后带着信服的表情喷笑出声。 「对喔,雾岛同学是乡下来的。」 「他已经完全融入班上,让我都忘记了。」 「是啊,所以即使叫我出主意,脑袋也转不过来。」 隼人说着就耍宝似的耸耸肩,啊哈哈的温暖笑声在众人间传开。 转换想法的鹤见再次朝隼人问道: 「雾岛同学,我想问的是掌厨观点的意见。比如考量到材料或手续时,菜单应该要怎么安排比较好。因为我听惠麻说你也有在咖啡厅打工。」 「原来是那样啊……」 呼嗯──隼人用手指抵着下巴,然后伴同刚才的那些意见,遥想姬子吃早餐或点心时会闹着想吃的东西,以及白糕点铺的刨冰、馅蜜、蕨饼等品项。 烹调不太花时间,或者可以预先准备的东西应该比较好。同时又能从各方面做出差异性的餐点── 「美式松饼或格子松饼怎么样?」 「哦,为什么?」 「这两种都可以用预拌的松饼粉轻松制作,而且只要在面糊里掺入巧克力或抹茶就能做出口味差异。再加上配料不就有好几种变化了吗?官方设定说她喜欢鸡蛋料理,我们只要将卡士达酱当成原味,感觉就满像一回事了吧。」 「唔!原来如此。用松饼机的话,烤起来似乎也不难。」 「感觉配料可以用水果、蜂蜜、巧克力酱之类的做各种搭配。」 「来个和风的红豆馅或黄豆粉也行吧?」 「啊,用两片格子松饼夹馅料或许也很有趣!」 「那样的话,像是火腿、起司、培根莴苣番茄之类的配菜也行吧?」 「我们也能自己做卡士达酱吗?」 「还有果酱──」「煮红豆也不错──」「再设计让客人挑战的超辣菜色──」「不统整一下的话,种类太多会让成本过高──」「还要配合主题概念──」 隼人的提议让具体方向敲定,为了定调,有各种意见交错并展开议论。紧接着话题演变成琢磨方案,进而探讨要怎么营造卖相与配合主题概念,至此就没有隼人的戏分了。彷佛功成身退的隼人长吁一声,望着眼前的情况。 鹤见注意到那样的隼人,就举起单手以示歉意。 「你帮了大忙喔,雾岛同学。多亏有你,现在大家开始知道该怎么做了。」 「像那样的意见就行了吗?那个,我只讲了满普通的想法耶。」 「不不不,没那种事!用美式松饼或格子松饼当基底的意见,考量到原料能让人信服,而且用面糊与配料做变化也是大家想不到的!」 「是喔,那就好。这纯粹是来自我打工的经验啦。」 「没打工过的话,根本想不到这些啊。嗯~该怎么说呢,二阶堂同学和森同学也提过,你在这方面很有生活力,很可靠呢。」 「毕竟他是『老妈子』嘛。」 「啊哈哈!但现在是可靠的大哥吧?」 「唔!别说那些了……」 隼人回想起今天早上的事,变得脸红。 鹤见调侃似的嘻嘻笑了以后,眼里忽然流露出好奇之色。 接着她瞥向春希,用坏心的语气问: 「那码归那码,你跟二阶堂同学发展得怎样?」 「什么叫发展得怎样……如你所见,没什么特别的啊。」 对隼人来说,这是个唐突又不太能理解的问题。他歪着头。 然而对其他人来说就不同了。大家耳尖地听见鹤见说的话,就撇下菜单的事情,跟着加入话题。 「嗯~可是雾岛同学,二阶堂同学在你转学过来以后,形象就变了耶?」 「对对对,起初她还有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息。」 「她有漂亮的外表,又精通运动与读书吧?我都不觉得自己跟她一样是人类了。」 「但没想到她会那么热情地大谈手游的角色!」 「她愿意参与文化祭的活动更是想都没想到。」 「二阶堂同学满会接话的,偶尔还会用网路黑话吐槽。」 「啊,上次我拜托她唱那部动画的歌,东拉西扯到最后她还是唱了喔。」 「……你在搞什么啊,春希?」 「啊、啊哈哈。那是因为,呃……」 大家借由春希的话题闹哄哄地聊开来。只要字句间透露出她有多令人遗憾,春希就会慌忙地找借口,惹大家发笑。隼人眼见春希的本性逐渐露馅,又得到班上善意的接纳,脸上露出笑容。 鹤见探头看了隼人的表情,还赏他白眼。 「真可疑。」 「什么可疑?」 「呃,该怎么说好呢?你看着二阶堂同学的模样,就像是长年交往而双手抱胸,等在她身后的男朋友。」 「因、因为我们算是交情满久的朋友了。」 「……哦?」 隼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有个女生耳尖地听见他跟鹤见的对话,就语气认真地嘀咕: 「雾岛同学当男友啊……实际上感觉也很可靠,或许OK喔。」 那句话使其他竖耳细听的女生聚集而来,还跟着帮腔。 「的确,刚才决定菜色时就满有说服力。」 「以往老妈子的形象比较强,但现在像这样一看又有哥哥的感觉。」 「偶尔会有别班女生来问雾岛同学的事呢。」 「我也有遇到!开始准备文化祭以后特别多~」 「对对对,他会若无其事帮忙搬东西,看到衬衫下摆破掉或脏掉还会帮忙缝补清理。」 「是啊是啊,很可靠。」 「咦?是喔……隼人同学?」 春希冷不防听见她们的话,就嘴角紧绷地向隼人逼问是怎么回事。隼人傻眼似的回话: 「看男生搬重的东西摇摇晃晃,以做人之道来说都会帮忙吧。」 「你是帮男生?」 「这还用问?」 隼人确实对她们说的事情有印象,然而他帮的全是男生。 要向同班同学以外的陌生女生攀谈,隼人实在没胆量。 他对用难以言喻的白眼看过来的春希回以苦笑。 在这种情况下,鹤见交抱双臂,贼笑地看着春希点了头。 「不过他那些部分对女生来说分数很高耶。」 「对对对,尤其是若无其事地自然出手帮忙这一点。」 「话说,二阶堂同学。雾岛同学像这样整理过头发之后,外表也挺帅的吧?」 「咦?嗯,感觉上是变得满脱俗的。」 「这样的话,会有女生看他单身就无法弃之不顾吧?」 「坦白讲,他是隐藏的好对象耶~」 「不过,你们两个只是朋友吧~」 「那我可以追他吗?」 「…………咦?」 那明显是在开玩笑或消遣人,连隼人都听得出来。 春希却发出了呆愣的声音,目光闪烁。女生们见状,贼贼地加深笑意,隼人也跟着按住太阳穴。 春希用手扶着下巴,思索了一阵子,然后就用怪罪般的视线眯眼看过来。 「原、原来如此,所以隼人同学是想趁这个机会跟别班女生变要好,才用心打扮的。」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毕竟你年纪也到了嘛,即使有一两个在意的女生也根本不奇怪啊。」 「唔!才、才不是那样……」 在意的女生。 那句话,让隼人一瞬间想起了沙纪。 应该说不愧是青梅竹马,隼人那细微的变化与心慌都被春希看穿。 于是春希变得愈来愈不高兴,还把脸转到一旁。 「呼嗯?」 「啊……喂,春希!」 「没事啊~?反正你要跟谁交往,跟人家都没有关系~」 「我说过了,不是那样啦!」 春希倏地起身,走向教室外头。隼人连忙要追上去时已经晚了。 调侃他们的女生喋喋说着:「又听到二阶堂同学自称『人家』了!」一旁有人嘀咕:「雾岛同学急得像外遇穿帮的老公。」隐忍的笑声就在教室里传开。隼人「唔」了一声,随之语塞。 接着女生们又说三道四地低语:「男生就是这样嘛──」「眼睛都会飘到各种不同的女生身上──」「不过他实际上水准很高──」「确实是值得一追的目标──」话题以表情不断变化的春希为中心,愈聊愈欢。 再也待不下去的隼人一脸苦涩地望向那群女生时,走廊上大声响起一声「二阶堂同学在吗!」的叫唤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一口气集中到教室门口。 在那里的是最近已经成为熟面孔的学生会成员──白泉学姊。 白泉学姊发现春希的身影,就笑容灿烂地举手赶了过来。 「找到了找到了!唉,二阶堂同学,学生会这边现在有点危机!不好意思,你可以过来帮忙吗?」 「咦?呃,可、可是,我也要准备自己班上的活动……」 白泉学姊握住春希的手,就怕她溜掉。春希求助似的看向四周,同学们却都只回以着实为难的脸色。 无法言喻的气氛弥漫片刻。 原本围着春希的鹤见就代表众人开口: 「班上这边刚才讨论完了,所以今天已经没事了喔。」 「哇!所以喽,二阶堂同学,拜托!」 听到鹤见这么回答,白泉学姊便脸色一亮。 状况确实如她所说,春希的表情却僵硬得难以形容。 隼人跟那样的春希对上了目光。他大致上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文化祭准备得这么盛大,会发生的意外事故应该也很多。隼人也为难地耸耸肩。 于是春希明显地大叹一声,然后转向白泉学姊。 「我明白了!所以我要怎么帮忙呢──」 「太好了!事不宜迟,跟我来吧!文书工作积了一大堆,我都分不清哪份文件收在哪里了,简直忙到不行!」 「咪呀~!」 春希刚回话,就被白泉学姊连拖带拉地带走了。 被留下的隼人无奈苦笑,周围的气氛也缓和下来。 这时,伊织看准时机过来搭话。 「隼人,你现在手边有空吧?」 「跟刚才春希说的一样。」 「是喔。唉,鹤见,我们接下来要去采买,可以跟你借隼人吗?」 「咦?嗯,好啊。可以喔。」 「那就走吧。」 「好。」 隼人举起一只手向鹤见他们简单道别,然后跟伊织等人离开教室。 平时要上课的时间,走廊上却吵吵闹闹地呈现出非日常的景象,从中走过的隼人心里因此激起对文化祭的期待与亢奋。 这时,他在途中经过了未萌的班级。 未萌的班级前面堆着许多瓦楞纸箱,走廊上可以看见她的同学们盯着设计图,手里拿着大尺与卷尺画线。那似乎是在制作星象馆的圆顶式萤幕。 隼人一边走,一边探头看向教室里。 当中能看到未萌跟同学们把桌子并在一起,进行讨论的身影。 他们摊开应该是从图书室借来的希腊神话书籍,都表情认真,对话间不时穿插着欢笑。恐怕是在讨论用投影机投映星座时的旁白内容吧。未萌的脸色认真,看不出阴霾。而且照那样看来,即使她身体有所不适,班上同学也能及时应对。 隼人稍微宽心地吐出一气,并且转向前方。 这时他忽然发现,从走廊窗户可以看见有学生正在操场争执着什么。从情况判断,似乎是因为摊位的位置起冲突。他们散发出针锋相对的气息,其他在忙著作业的人也远远地观望着。 「……啊。」 这时候,白泉学姊带着几个人手飒爽出现了。当中也有刚才被带走的春希。 白泉学姊规劝那些人,同时也俐落地对春希他们下达指示,转眼间就一一收拾了事态。 漂亮的手腕。隼人看着事情经过,忍不住「喔」地发出赞叹。 在那当中,春希大概是确切听出了指示的用意,行动起来格外灵敏,让人咂舌叫好,隼人应该学不来。开心的白泉学姊胡乱摸着春希的头称赞,使她蹙起眉。 「怎么了吗,隼人?」 「唔!抱歉,伊织,我刚才看了一下那边。」 「嗯?……喔。」 疑惑的伊织朝隼人搭话。看来隼人在旁观操场的情况时,脚步稍微落后了。隼人解释了一下将视线转向窗外的理由,伊织便理解而露出苦笑。 这时候,有几个人从校舍跑到白泉学姊身边。双方才交谈两三句,白泉学姊随即带着春希等人开始移动。这次似乎又换成其他地方出状况了。 「二阶堂同学看来满辛苦的。」 「对啊,学姊刚才有提到人手不够。」 「她果然打算加入学生会吗?据说那样对推荐入学或者申请奖学金都很有利。隼人,你有没有听她谈过那些?」 「没特别提到耶,谁晓得。重要的是我们落后了,加快脚步吧。」 「哎呀,说得也对。」 隼人微微摇头将在心头打转的疙瘩甩开,追上同学们。 一行人来到跟学校约有两站距离的生活百货。 都市的生活百货并非横向发展,而是高高拔起的大楼,外观洗炼。 与隼人熟悉的那种腹地广阔,设有大型停车场,在屋外特别安排园艺专区的店家形象大相迳庭,抬头仰望的他不禁目瞪口呆。 这时候,伊织开口: 「总之先去采买吧。」 「好,话说我们来这里要买什么?」 「招牌要用的木材跟布置店内的布料,还有大壁报纸……这会摆在哪里?跟文具用品不同区吧?」 「是不是要到画材区找?没有的话,问店里的人就好了吧。」 「那倒是。木材在DIY区,布料在手艺用品区,呃,离这里比较近的是──」 隼人跟由伊织带队的同学们一起踏进生活百货。 内部装潢有别于乡下那种无缝混凝土墙,天花板也看不见裸露的管线,时尚装饰依照杂货、手工艺、专业工具等项目突显出各自的特色,视觉上也很有趣,会不自觉地感到雀跃。 不只隼人,伊织与其他一起来的同学似乎也有同感,都兴致勃勃地张望平时没看过的用品。 「唔哇,那是钉书机?没看过那么大的……是用来装订书本的吗?这里还有不用装钉书针的钉书机!」 「银饰的DIY工具组?那是什么啊,好令人在意!」 「有一整层楼都是万圣节主题,或许可以当作参考,之后要不要去看看?」 「业务用压力锅跟气炸锅……啊,有那个磨刀器好像会很方便!」 此外,也能看见别班同学及看似学长姊的身影,同样也是来采买的吧。他们也跟隼人等人一样,都稀奇地望着贩卖的物品聊得正开怀。隼人不经意地看向对方,就发现男女生之间聊得格外兴高采烈。 原来如此,或许这种情况说不定是跟意中人拉近距离的绝佳机会。或许是因为跟往常不太有机会讲话的人聊起了平时不会谈到的话题,因而有独特的热络之处。 准备文化祭让每个人都被非日常的情境冲昏了头。 所以,有个同学说了原本不会明讲的话。 「唉,雾岛,结果你跟二阶堂进展得怎样?」 连这里也在问啊?如此心想的隼人露出苦笑。大家关心的都是这类话题吧。 不过被同学认为自己跟春希的关系如此特别,隼人倒觉得不坏。 「还能怎么样,我跟她只是朋友啊。」 「是喔~那你们没有在交往喽?」 「对啊。」 「那我试着跟她告白吧。」 「…………咦?」 意外的话语让隼人不禁发出错愕的声音。 接着隼人就被晾在一边,大家以那个男同学为中心聊开来。 「哇哈哈,你没希望的啦!连那个海童都被甩了耶。」 「你跟二阶堂同学并不算关系特别好吧?」 「但是不说出来的话,可能性就是零吧?难得举行文化祭,这样也可以替自己留下回忆啊。」 「咦~想留下回忆就随便告白的话,我会觉得很讨厌。」 「还有,平时陪在她旁边的雾岛同学,帅起来可是不着痕迹的喔。」 「相较之下,你就……」 「唔。」 笑声以他为中心传开。 虽然他一脸尴尬,却摆出了略显严肃的模样嘀咕: 「但是说真的,二阶堂同学最近不是变得比以前可爱多了吗?」 「这个嘛……」 「……我好像有点能理解。比如她激动地聊起手游的时候。」 「还有笑容感觉也变自然了,或者说变柔和了。」 「最近偶尔还会露出孩子气的使坏笑容。」 「啊,那我晓得!看了会让人怦然心动!」 「我心动过好几次!」 「一想到那如果是对自己露出来的表情,就觉得很不妙!」 「唔!」 隼人不禁倒抽一口气。 他以为春希从小就展露出来的那种表情,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总觉得像是宝贵的事物被人夺走了,如此陷入错觉的他心生疙瘩。 在这段期间,他们仍不停聊着春希的话题。那语气中带有认真色彩,感觉不像开玩笑。隼人眉头的皱纹随之加深。 这时,察觉到隼人脸色的伊织语气认真地说: 「实际上,想趁这个机会向二阶堂同学告白的人大概不少,就是在后夜祭。」 「啊,你是指在舞台活动上公开告白?」 「这么说来,社团学长有说过要在后夜祭喊出心意。」 「我记得是说告白成功后,女生的脸色愈红会愈幸福?」 「对对对,就是那样。」 「但印象中还有个迷信,是说失败的话,之后的高中生活都会交不到女朋友。」 「咦,真有那种说法?我第一次听说耶!」 「正常来想,自己喜欢的对象曝光了,周围的女生自然都不会靠近吧。」 「唔,是那样没错。所谓的获得幸福,说穿了就是变成公认的班对吧。」 「这样一听,这理由好现实。」 「即使如此,去年二年级的高仓学姊那个场面好像就很壮观。」 「啊,你是说话剧社那个超正的学姊!」 「据说当时闹得很夸张──」 「那不就──」 「……」 隼人哑口无言地听着那些对话。 春希受欢迎这一点,他的头脑很清楚。话虽如此,被别人在眼前具体谈到要追春希,隼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伊织探头看见了隼人那样的表情,调侃似的开口: 「这下你可不能再拖拖拉拉喽,隼人。」 「唔!我又没有,那个……」 「你的脸色就是在说自己不爽看到她被别人追喔。」 「不过,以往春希好像都会避免情况演变成那样,不要紧的吧。」 「现在还是吗?」 「……伊织?」 伊织的态度一变,摆出有些困扰的脸色。隼人也回以纳闷的脸。 「以往的二阶堂同学确实是高岭之花,应该说她都不让别人亲近。但是,现在不同了,最近她完全变成了好亲近的人,就算有紧迫盯人的家伙冒出来追她也不奇怪。」 「这……」 「出事的话就麻烦喽?先前她跟惠麻遇到的状况也算在内,你想,一辉国中时也因为那样起了许多冲突。」 「……」 再合理不过的意见,隼人连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被伊织拿惠麻与一辉的事举例,那就更不用说了。刚才明明还认为春希的本性被同学接纳是好事,一旦开始思考这些,不舒服的感觉就逐渐在心里作怪。 伊织「呼」地露出苦笑,拍上隼人的肩膀。 「唉,加油吧。」 他劝了这么一句,然后跟大家一起往卖场走去。 隼人带着不悦的脸色,在内心埋怨「加什么油啊?」就跟了过去。 照领到的便条进行采购,很快就买完了。买来的东西没有多重,大多都是占空间的东西,大家就分担着拿。 接着只剩回学校而已,但大家的兴趣都飞向其他卖场了。 识相的伊织苦笑着对大家说: 「之后就自由行动吧。幸好今天买的东西似乎不会立刻需要用到,在校门关闭前回去就行了吧。」 众人顿时发出欢呼,然后各自朝有兴趣的楼层而去。 伊织本人也匆匆前往别的地方。 隼人也走向刚才就有兴趣的厨房用品区。 那里从汤锅、平底锅这类的必备用品,乃至于看外表也猜不出究竟要用在哪里的稀奇玩意都有展示,隼人光看就感受到心情飞扬起来。 「压力锅也有满多种类……喔,这个香料架可以整理零碎的东西,好像不错。可是价钱将近一万圆,让人有点犹豫。这边的捣蒜器不必用砧板似乎很方便,可是为了处理大蒜专门买这个就……唔,这块冰箱用的回转台好迷人!毕竟平时要把放在里面的东西翻出来都很费工夫!」 把感兴趣的东西拿到手里,试着想像自己使用的情形。这么做颇有意思。 虽然有几件在意的商品,要价却不菲,要拿生活费来垫又令人迟疑,因此暂且保留。或许下次跟大家一起来,广征意见也不错。当隼人思索着这些,脸色便自然地放松下来。 在厨房用品区畅游一圈后,隼人又到处看看有没有东西能勾起兴趣。虽然是平日,店里却有物色记事本的上班族、看似在挑选工具的男师傅、一边逛手工艺和杂货一边谈笑的年迈妇女们,这里的来客人数相当可观。 在这种环境中,身穿制服且带着雀跃脚步徘徊的学生身影散见于其中。对于店方而言,这个时期来光顾的学生应该不稀奇。大概是心理作用,感觉来自店员的视线好温暖。隼人想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不免露出苦笑。 那码归那码,时间上还有宽裕。接下来要逛哪里呢? 如此心想的隼人环顾周围,看见了认识的背影。是伊织。 以伊织来说,难得看他一脸认真地在研究什么,不时发出嘟囔声。隼人感到格外在意,便反射性地上前搭话。 「怎么了吗,伊织?」 「唔!啊,是隼人啊,吓我一跳。呃,我在看……」 「……戒指?」 意想不到的玩意。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有卖,隼人讶异归讶异,却也觉得能理解。 伊织有些害臊,说起理由让隼人对答案。 「哎哟,我跟惠麻交往也满久的了,你想,文化祭也会有外来的各种游客吧?所以说,我在想要不要送这个让她躲掉搭讪,这算是个不错的机会。」 「原来如此。」 「虽然价格参差不齐,倒也不至于买不下手,所以我才会好奇。」 「这样啊。」 伊织感到不安的心境也不是无法理解。隼人用温柔的眼神看去,伊织就用食指搔了搔脸颊,别开视线。 送饰品给异性有莫大的意义。隼人没那种经验就不好说些什么,待在这里也只会干扰到伊织吧。 隼人稍微举起手,说了声:「加油喔。」从现场离去,然后在背后听见伊织难为情地应声回答:「嗯。」并试着环顾四周。 除了戒指以外,还有使用贵金属且款式各异的炼坠、耳环、手镯等饰品陈列在这里。 在灯光照耀下灿烂闪烁的模样,彷佛在展示柜里发光的群星。 它们肯定会用这道光彩来点缀佩戴者,使其更添魅力。 所以,隼人蓦地想像起身边少女们以此打扮的模样。 春希的脸孔与姿态风情万千,无论佩戴什么都绝对能烘托出自己与饰品的好,宛如样貌多变又各具魅力的月亮。 正因为每一款感觉都与她相称,隼人露出苦笑。 沙纪乍看之下瘦弱白皙,然而不只是小时候见识过的巫女舞蹈,从她以转学为契机而变得有话直说的态度,也能感受到她坚定的意志散发着鲜明的光彩,简直就跟太阳一样。 既然如此,沙纪应该适合佩戴光彩不输给自己,或者能进一步衬托其光辉的饰品。 忽然间,诞生石的主题专柜映入眼帘。 隼人看到便想起春希是三月出生,不晓得位于其中一角的海蓝宝石饰品要挑哪款才适合她?隼人望着那些饰品,又想到沙纪──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她的生日。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令隼人感到愕然。他想起若不是前阵子有意要了解,自己就连春希的生日也不晓得。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了?或者还没到? 只让沙纪帮自己庆祝生日,自己却不帮沙纪庆祝,说不过去吧?接着隼人又想到,既然不晓得,大可坦率地问对方,效法最近的沙纪。他不由得自嘲起来,看来自己也被沙纪感化了不少。 于是隼人又在意起要送什么礼物才好了。之前在月野濑生病时受了沙纪照顾,烦恼要怎么答谢而费尽心思的记忆犹新。 眼前一整柜的饰品中,确实有适合沙纪的款式才对。 然而,送女生这种东西是特别的行为。 这不是能随便送的东西,更别说隼人刚刚才目睹伊织替惠麻挑戒指的场面。 但如果问到他想不想送这份礼── 「──呼。」 隼人发现一思考就愈陷愈深,只好掩饰似的搔搔头,然后大叹一声。 这时候,有个娇小的女生从隼人眼前快步经过。是未萌。 娇小的未萌被看似要用在星象馆的黑色大壁报纸挡住视野,还一边看着便条,一边脚步蹒跚地张望四周。 她似乎在找些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来采买的? 然而周围除了未萌之外,没有别人。隼人歪头感到不解,可是从先前的情形看来,未萌应该也不是被同学硬塞工作。 但隼人有种奇妙的既视感。静静地凝望一阵子以后,他发现未萌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隼人倒抽一口气。 重新观察未萌,会发现她匆忙的模样并不是在赶时间,简直就像在逃避些什么──跟小时候的隼人(过去的自己)逐渐重叠在一起。隼人「唉」地发出带着苦涩的叹息,脸孔更随之扭曲。 为什么会跟过去的自己重叠在一起?理由很明显。早上春希说的话也在脑海里复苏。 同时回想起来的,还有五年前母亲第一次病倒的情形。 染上睡眠不足与焦躁之色的那张脸,肯定是因为不做些什么就会被不安与恐惧压垮吧。 一回神,隼人已经赶到未萌身边了,还迅速拿过她手里的东西。 「未萌,那些东西,我来替你拿。」 「咦,隼人……?」 隼人突然出现,让未萌吃惊地猛眨眼。 她欲言又止地张开嘴,隼人却不由分说地继续问: 「是不是还有其他要买的东西?这些应该很碍事,所以这段期间我先帮你拿。」 「咦?啊,好的。我要买的只剩彩色玻璃纸而已。」 「喔,会让光线变色的那个……唉,那是哪里在卖的?」 「我平时也不太会接触那些,所以正在伤脑筋,不知道要去哪里找……」 「那就向店员问问看吧。不好意思──」 「啊。」 隼人刚说完就抓了个在附近补货的店员,向对方询问彩色玻璃纸的卖场。尽管文具区这个意外的答案让隼人感到讶异,他仍一边挪步一边说道:「走吧。」原本愣住的未萌也慌忙追上去。 接着搭电梯往下一层楼,文具区立刻就到了。 「我在这里等,你去买吧。」 「好的,对不起。」 隼人这么催促未萌,未萌便小跑步跑进卖场。从她那样的背影,可以感受到有欠宽裕。 以往的心境在隼人内心复苏,搅乱他的心房。他紧紧揪住胸口的制服,「呼」地吐出一口气。 「让你久等了!」 当隼人设法让心情镇定下来时,未萌回来了。 隼人立刻试着摆回平常的脸孔掩饰,格外紧绷的脸却无法恢复原样。为了避免被未萌看见,隼人转身背对她。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赶快回学校吧。」 「好的。啊,我买的东西……」 「反正顺路,就继续让我拿吧。」 「但是……」 「别说了。」 「…………」 隼人说着就快步走向店外。他知道自己的语气变得很生硬。 未萌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追在后头。 离开店里,见到西斜的太阳摇曳而下。 来程是跟同学们一边嬉闹一边走,回程却是跟未萌一起默默地走。 踏在柏油路大街上的沙沙脚步声很规律,一旁则有许多汽车接连不断地发出引擎声,在来来往往时排出废气。 隼人内心有回想起往事的焦躁、不耐、无力感这类不干脆的情绪在打转。看到现在的未萌,他无论如何都会想起往事。 当时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无论是对病倒的母亲。 还有封闭心灵的妹妹。 即使如此,隼人仍设法做了许多尝试,却全是白忙一场。 仔细一想,来到都市以后也是这样。 对于春希的事。 对于一辉的事。 明明隼人都想提供助力,结果却一事无成。 那样的自己很没用,为了将那些想法甩开,脚步就自然而然地加快。 这时候,背后传来了「呼……呼……」的些许喘气声,隼人这才想起自己是跟未萌在一起。在女生中算娇小的未萌,跟在男生中算高的隼人相比,步幅应该也差了不少。尴尬的隼人瞥向未萌──倒抽了一口气。 「唔!」 低垂的脸庞蒙上阴影,彷佛在责怪自己犯了什么错。 那和以往母亲病倒时的「姬子」,还有刚认识的「春希」有些共通处,使隼人的心房更加震颤──他非常无法原谅让未萌露出那种表情的自己,就用拿着行李的手重重捶上额头。 「啊啊,混帐──好痛……」 「隼、隼人?」 「抱歉,未萌。我想起了一点讨厌的往事……态度才变得很恶劣。希望你原谅我。」 「怎么会!我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原谅……更重要的是,你说讨厌的往事……」 「这个嘛……」 未萌一脸担忧地朝隼人表示关心。 隼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有「啊~」的单音在嘴巴里打转。 他也考虑过随意敷衍过去。然而有鉴于自己刚才那种有古怪的态度,那样对未萌应该很不诚恳。 还有,未萌也知道他母亲的事。 而且她肯定── 「我之所以会下厨,是从五年前妈妈第一次病倒时开始的。」 「……啊,那你是迫不得已才……」 「不──」 隼人在这时顿了一下,然后带着自嘲摇摇头。 「周围有几个人都说可以帮我们家做饭。毕竟是在乡下,大家都是熟人,也愿意为我们操心……但是我拒绝了。当时的我没办法接受那些,毕竟,只有在做事情的时候,我才能排遣不安与寂寞……出于那种自私的理由,我甩开了朝我伸来的援手。」 「隼人……」 「不只是那样。我妹妹也因为母亲的事受到刺激而封闭自我,即使我想设法挽救也无济于事……哈哈,结果那部分是靠沙纪,我妹妹的好朋友帮忙才改善的。」 「…………」 一度坦承以后,内心的想法终究化成了言语,源源不断地流露而出,沦为陈述自己有多悲惨的牢骚。 隼人对总是一事无成的自己感到厌恶。 未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露出为难的脸色。 当时隼人连一个能商量的同世代朋友都没有,孤独得一筹莫展。 所以,他曾经想过。假如「春希」在的话,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假如──」 假如这时候换成春希,她会怎么做? 毕竟春希是特别的──搭档(特别的朋友),她一向能搞定隼人做不到的事。 更何况春希与未萌是同性,是曾一起过夜的交情。照春希(搭档)的个性来想,只要抓住契机跟未萌在一起就可以问出她的烦恼,或许还能顺势设法解决。一想到此,隼人的脸色也放松下来。 隼人对未萌露出自然流露的笑容。 「可以的话,下次可以让我邀春希或其他人到你家玩吗?」 「……咦?到我家吗……?」 「对啊,我久违地想被爷爷吼几句。」 「真是的!不过有人来拜访的话,我想爷爷也会很高兴!」 隼人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未萌眨了眨眼,然后破颜一笑。 他尽可能用耍宝的态度向未萌搭话。 「话说之前我做了奶油浓汤,结果把优酪乳误认为牛奶,加了进去。」 「啊哈,毕竟包装很像嘛。然后呢,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急忙把菜色换成咖喱蒙混过去了,虽然有被怀疑为什么用的料是花椰菜跟鲑鱼就是了。」 「呵呵,话说那样──」 「哎呦,那是常有的事──」 接着隼人心想,起码在这当下,要用开朗的话题让未萌露出笑靥。 ──────────────────────── 第7话 她的心意所向 文化祭执行委员的办公处所,被安排在社办大楼里空间格外宽阔的学生会办。因为按照惯例,都是由学生会副会长兼任文化祭执行委员长。学生会的办公区域被隔板赶到边缘,隔开来的空间里则排着一排长桌。 而现在,学生会办里弥漫着急迫的气氛。 有几名执行委员心惊胆颤地守在门口旁。 「对、对不起,是我这边下单出错……我会立刻联络各处,进行调整,所以……!」 「嗯,好啦,你知道就好。所以说,呃~把头抬起来啦!」 春希泫然欲泣,眼角带着斗大的泪珠,还颤着双肩,紧抓着裙子的下摆,那忠于职责的毅然身段很是坚强。听见外表清纯可怜的春希像这样认错,更是会照单全收吧。 起初仗着气上心头就跑过来骂人的高大男同学,也产生了是自己在苛责春希的错觉,还慌慌张张地拼命安慰春希。 「因为人手……提这个是在找借口。执行委员会尽快处理,因此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好、好啊,反、反正不是现在立刻就需要。嗯,你可以慢慢来。」 「那怎么行!明明是我们这边出错!」 「没、没关系啦!事情已经讲完,那我走了!」 男同学说完便匆匆离去。 春希目送他离开,然后「呼」地大叹一口气,将学生会办的门关上,同时获得了众人的掌声。 心情颇佳的白泉学姊紧紧搂住春希,蹭着她的脸颊。 「哎呀~你救了大家,二阶堂同学!那家伙去年也因为一点小事就跑来骂人,我好几次都跟他发生口角~」 「请不要把那么棘手的人推给我应付啦……」 「啊哈哈,我出面也只会吵起来嘛!再说钢管椅不够这点小事,拿自己班上的椅子想办法就好了啊!你不觉得吗?」 「嗯,那倒是。」 春希能轻易地想像到那个情境,不禁苦笑起来。 于是,白泉学姊状似感慨地说: 「不过二阶堂同学,你连应付抱怨都很有一套,可说是多才多艺呢。白天在操场上因为边界起争执时,你也一下子就搬出数字,有条有理地冷静帮忙做了说明,体育馆里为了练习时间起冲突时,你一吼就平息了。刚才那算是眼泪攻势,对吗?」 「我只是看对手选择了最有效果的方式而已。」 「不~一般人是办不到的!不过多亏如此,非但只有我,大家都得到了不少帮助!」 白泉学姊说了声:「对吧~?」向其他执行委员征求同意,就纷纷得到诸如此类的赞赏:「你替我将事情说明得很清楚,帮了大忙!」「你在我眼中泛泪的时候飒爽赶到,好帅气!」「你身为学妹却这么可靠,我也觉得自己不能输!」 春希本身只是跟往常一样,配合对方来应对而已。即使如此,能像这样受到称赞是有些难为情,但是感觉并不坏。 接着白泉学姊紧紧握住春希的双手,用期待得闪闪发亮的表情凑过来。 「二阶堂同学,你还是加入文化祭执行委员,不,正式加入学生会吧!你能胜任的!」 「呃,我……」 「你看,其他成员说来说去也都跟你认识了,偶尔还会聊到你什么时候才肯加入呢~」 「感谢学姊这么说,但是这次我会以班上的活动为主,所以当天没办法过来露面,只有现在这个时期能帮忙……」 「咦咦~!」 春希予以婉拒,白泉学姊就孩子气地摆出闹别扭的表情并噘起嘴。 周围也纷纷表示:「原来二阶堂同学不是学生会干部……」「运动会的时候我也看到她为了营运活动到处跑,还以为她是耶。」「你出来选会长的话,我会投你~!」「唔,会成为我的对手呢!」 春希看到他们那样,就过意不去地皱起脸。 仔细想想,春希跟白泉学姊的交情也很久了。那是从她跟隼人重逢之前,在五月当上运动会执行委员时开始的。 目的当然是加入学生会。 她想当个「乖孩子」。 另外就是在推荐甄试之类的场合,可以替自己争取分数。 当时春希对踏上这条路并未抱持任何疑问,她认为那样是最妥当的,深信不疑。实际上她也曾是理想中的优等生典范,在大家眼里应该很耀眼。正如同当下,她在这间学生会办里承受的视线。 春希蓦地想起刚才回学生会办时,从穿廊看见的隼人身影。他跟伊织还有班上几名男女同学,和乐融融地一边聊天,一边为了采买走出校门。 那是极其普通的高中生团体的模样,随处可见。 明明如此,自己为什么不在那个圈子当中呢? ……对此春希再明白不过。 这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果。主动策划要加入学生会,现在却又四处闪躲,让人觉得相当没诚意。 不过,春希忽然试着想像自己加入学生会的情景。 看白泉学姊总是匆匆忙忙,又一副开心的模样,那项工作确实是有成就感的,无疑会成为青春的其中一页。 可是,她的身边就不会有隼人陪伴。 春希为了经营学生会及各种学校活动奔波之余,隼人肯定在跟朋友彼此欢笑吧。之后应考升学也是,当春希拿下推荐而悠哉时,一旁的隼人或许正在跟大家办读书会。 ──像今天这样。 光想到那些就觉得凄凉。 既然如此,还是得对学生会表明态度才行。 然而每当春希那么想,脑海里就会闪过母亲的脸而心生犹豫。 那样的自己真没用。春希自嘲,并且动作轻巧地跟白泉学姊拉开一步的距离,然后尽可能露出开朗的笑容。 「这么说来,宣传册的原稿还没缴齐对不对?我去跟他们收!」 「啊!」 春希不等其他人回话,抓起桌上的文件就跑出学生会办。 她听着白泉学姊在背后喊:「被她溜掉了!」蓦地抬头,看见自己映在社办大楼走廊窗户上的笑容,那刻薄得像是戴了面具,却又十分眼熟。 春希一手拿着缺缴的清单,开始跑那些被列出的相关单位。 「对不起~!我们班的负责人好像不小心忘了!」 「不会,幸亏来这里就马上收到了。」 「真是的!我也会再跟忘掉的人郑重叮咛一声的!」 「啊哈哈。」 二年级的女同学这样告诉春希以后,就横眉竖目地跨着大步,逼近偷偷摸摸、准备溜走的男同学。 男同学立刻被抓到,一脸尴尬地找借口。 女同学气得鼓起腮帮子,并且手扠着腰对他数落。 二年D班的众人温馨地看着那样的两人。 春希看到他们互动的模样,也嘴角往上扬,从教室离去。 她走在走廊上,将刚才收到的原稿夹进透明资料夹,校内四处传来的喧闹声贯耳而来。 春希的视线朝周围扫去。 格外卖力的男同学。 积极地到处奔走的女同学。 亲昵嬉闹着的成群男女,期待在文化祭遇到邂逅的男生或女生团体。 「呼。」 春希带着难以言喻的脸色发出叹息。 大家聚在一起朝某个目标行动的情境,在带来一体感的同时,肯定也会促使人际关系大幅转变。比如要追求以往交集不多的对象或推销自己,都是绝佳的机会。 回想起刚才在二年D班看到的状况。嗯,那肯定也是同一回事吧。 还有春希的班上,她也发现有几个人打算向在意的对象展开追求,当中也有对春希寄予好感的人。 坦白说,她不太懂想和对方交往是什么样的心境。 想起自己最亲近的异性──隼人,那就更不用说了。何况她害怕改变。 然而就在此时,沙纪的脸忽地闪过脑海里。 心想不能再继续保持现状,就独自从月野濑追到了都市,十分耀眼的女生。那样的行动力肯定是源自藏在内心的情意吧。 她的改变也让春希觉得很有好感。理应如此。 还有另一个最近逐渐改变的人。 海童一辉。 跟自己一样善于配合旁人,原以为彼此属于同类的,隼人的朋友。 他在秋季祭典吐露出忽然察觉的情意,那时的脸孔掠过脑海里,当时感受到的热度随即复燃,令内心焦灼。春希立刻摇头挥开那股热度,急忙切换思绪。 然后春希的目光落在清单上,板起了脸孔。 「……话剧社。」 精确来讲,是隶属于那里的高仓柚朱。公然明言对一辉有好感,在去年文化祭成了风云人物的才女。 内心复杂。 面对直话直说的她,春希有些无所适从。非但如此,不小心听见一辉对姬子的感情后,感觉更尴尬了。 话虽这么说,现在春希是在做文化祭执行委员的工作。 尽管也忍不住起了一点晚点再去的念头,但是尚未提交原稿的地方没有那么多。再说,去了又未必会遇到她。 唉──春希大叹一口气。 她打起精神,朝话剧社作为社办的第二家政教室迈出脚步。 第二家政教室前面有几个貌似话剧社员的同学,正在张贴于大型立板的模造纸上替背景打草稿,就是所谓的布景。应该是文化祭要用的吧。 春希确认过高仓柚朱是否在他们之中,然后对离自己最近的女同学搭话。 「那个,不好意思。」 「嗯?你是……?」 「我是文化祭的执行委员,那个,委员会还没有收到你们的宣传册原稿。」 「啊~因为我们的剧目决定得太晚了!等一下喔,我去问问看。」 「麻烦你了。」 然后她说着:「唉,宣传册原稿是在谁手上啊?」走进第二家政教室。从中可以听见他们的对话。 「咦,不是在社长那边吗?」 「我不晓得耶,已经拜托咪子缴出去了吧?」 「后来她不是说想加插图上去,就跑去拜托漫研的熟人了?」 「这么说来,昨天我有看见那放在大桌上。」 「……大桌上面堆满了制作服装的材料耶。」 「呀啊~!」 「赶、赶快找赶快找!」 耳闻如此慌乱的互动,春希发出「啊哈哈」的苦笑。留在走廊上制作布景的其他社员也伤脑筋地看向彼此。 于是过了一会,手忙脚乱的第二家政教室里传出欢呼:「找到了!」春希也对原稿顺利找到松了口气。 但是打开门现身的人物,却让春希僵住了脸。 「让你久等了……哎呀?」 「唔!」 是高仓柚朱。春希还以为出来的会是刚才搭话的女同学,目光因为心生动摇而乱飘。 柚朱手里拿着被挖出来的宣传册原稿现身,看见春希那样的反应就眨了几次眼睛,然后眯起眼。接着她把原稿递给春希,和气地微微一笑。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对、对,应该不会有问题。」 「是吗?太好了。」 将内容简单浏览一遍,没有什么纰漏。 这样就完成目的了。 来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事情了,赶快离开吧。如此心想的春希转过身。 「那我走──」 「等一下。」 对方却不肯放人似的拉住她的手。 春希困惑归困惑,还是摆出毅然的态度,眼里带着些许的抗议之色回望对方。 「请问有事吗?」 「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去?」 「咦?但你们不是正在准备……」 「我这边不要紧,我更希望跟你谈谈。」 「谈……?」 春希有种不好的预感,眉头深锁。 高仓柚朱跟春希之间,本来就只有一个交集点。 彷佛在对答案,她像唱歌一样告诉春希: 「当然是谈一辉『最近』的状况。」 「唔!」 「看你的脸色,似乎能听到许多让人感兴趣的消息呢。」 「……」 即使知道会听到对方说什么,动摇的情绪还是表现在脸上。 高仓柚朱像发现猎物的肉食野兽一样,露出了狞猛的笑容。 在带着紧张感的气氛下,春希与柚朱刻意一起往人少的旧校舍走。当然了,到那种存放器材的地方根本收不到未缴的原稿,对方应该也明白那一点。 双方毫无对话,只顾着走。 不时承受着柚朱刺探般的视线,着实让春希感到窒息。 春希环顾四周,想找找看有没有可以搭话的话题,接着目光落在手上的话剧社宣传册原稿,忽然冒出了疑问之语。 「……战国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她晓得,那是任谁都听过的童话。 然而加上战国两字,顿时让人搞不懂是什么样的内容。 柚朱听见春希的嘀咕,便出声说道:「哎呀。」并且将食指抵在下巴,状似愉快地呵呵笑了。 「那是我们社团的剧目。舞台是虚构的战国时代,与继母争权落败的白雪姬若子痛下决心,向新月发誓愿受尽苦难,为了夺回家督名分,将与七名勇士奋斗的故事。当然戏里也会出现相当于王子的帅哥大名,受到众人求助。」 「那微妙地混杂了长宗我部元亲与山中鹿之介的事迹吧!还有相当于王子的大名感觉就是织田信长!」 「哎呀,答对了。你对战国真熟悉呢?」 「咦!呃,我是从游戏之类学到的……」 「呵呵,写脚本的女生也那么说。怎么样,感觉满有趣的吧?」 「嗯,那倒是。」 春希对柚朱说的话点头。 运用想像力去想像那实际上会是什么样的故事,兴趣就跟着涌上,表情亦随之放松。原来如此,感觉会是一出好戏。 柚朱看到春希那样的表情,忽然自嘲嘀咕: 「我可想不出这种剧目。毕竟没有时间,原本我坚持认为只能演既有的作品。」 「……咦?」 「日前,你也有看到我们社团在争执要不要演原创剧目吧?」 「嗯,是啊。」 同时春希也想起自己目睹过她跟其他社员处不好的场面,摆出凝重的脸色。 「写脚本的社员说,内容不用完全原创,只要以既有的作品当基础就好了,然后便写出了这出戏。当然,成果出色得足以将之前胶着的气氛一扫而空。」 柚朱说着眯起眼睛,然后叹了口气。接着,她凝视着春希继续说: 「换成你肯定不会像我这样起争执,还能妥善处理好吧。」 「这……」 这很难说。春希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春希擅长观察周遭的气氛,然后不出差错地应付过去。 或许她在表面上确实能提出模棱两可的替代方案,替问题找出妥协点,进而粉饰太平。不过,那样似乎会留下遗恨。 毕竟春希没有足以让他们信服的热情或色彩。 她只懂得盘算,要怎么表现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 柚朱盯着将想法写在脸上的春希,好似要进入正题似的开口问道: 「换成『最近的』一辉,不知道会怎么统整情况呢?」 「唔!」 「最近的」一辉。再次出现的字眼让春希肩膀一颤,并且驻足。柚朱也停下脚步,表情严肃起来。 秋季祭典以后,一辉就变了。对此她应该不会浑然不觉。 而且春希知道其中的理由。 日前他在秋季祭典上谈到对姬子的感情时,表情令人难忘。 然而,那并不是可以轻易向别人谈及的,更别提是对爱慕着一辉的柚朱。春希噤声,将目光转开,视线游移。 柚朱毫不在意这样的春希,又继续编织蕴含热情的话语。 「后夜祭有公开告白的活动,你是否听过?据说在那时修成正果,就能获得幸福。」 「你的意思是……」 「今年我也想当告白的那一方。」 「……唔。」 那听起来简直像在宣战,春希脸色严肃地沉默下来。 柚朱的心意痛切地传递而来。她对一辉,就是这么认真。 然而正因为如此,春希什么都说不出口。 柚朱看到春希那样的反应,露出意外的表情。 「哎呀?你──」 「哎呀~不好意思,海童同学,让你一路陪我到这边。」 「别在意,只是顺便啊,顺便,再说也没有多费事。」 「「唔!」」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话题主角与女同学交谈的声音。 春希与柚朱立刻看向彼此,互相点头,然后随便找一间空教室躲进去。接着还将门打开一道小缝,窥探他们的状况。 一辉抱着瓦楞纸箱。虽然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他耍宝似的轻轻晃了晃,强调那没有多重。女同学则朝那样的一辉说:「喔,好可靠!」并且呵呵笑了出来。 看来他们是做完某件事,顺便来这里拿器材的。 女同学一边走在一辉前面不远处,一边四处张望寻找。 「呃,遮光窗帘是放在……那个房间吗?」 「「唔!」」 春希与柚朱同时倒抽一口气。好巧不巧,他们好像要来这间教室。 迅速环顾教室一圈。 里面有三分之一的空间堆着没用到的桌椅,空着的地方则摆了彩色三角锥、虎斑绳、积满灰尘的体育软垫与长椅、不知道内容物是什么的瓦楞纸箱,还有拖把与扫把之类的打扫用具杂乱地靠在墙边,找不到能躲的地方。 当春希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手忽然被柚朱拉住。 「(来这边!)」 「(咦!)」 柚朱细声耳语,并且和她一起挤进扫具柜里。 幸好,里头什么也没有。然而尺寸不大的扫具柜中塞了两个人便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春希势必要与柚朱面对面,形同被高个子的她搂在怀里。彼此的腿火辣交缠,胸部相互挤压,如果手乱动不知道会碰到对方的哪里。眼前有她纤瘦的白皙颈项,从那里飘散出柑橘类的酸甜香味,充斥鼻腔,使春希头昏眼花。即使不想也会感受到她的热度与柔软,心头怦然猛跳。 (咦?哇,好香,好软!)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春希陷入混乱。 她没有像这样被人拥抱过,连母亲都没有,更不用说同学了。 在微光从外头透进来的昏暗扫具柜里,彼此的气息盈落,视线交缠,肢体逐渐发热。 教室的门在这时候喀啦打开了。 春希与柚朱的身体稍稍绷紧,并且屏息将心思转向外头的动静。 「遮光窗帘不知道摆在哪里呢?」 「我大致看了一遍,都没有找到耶。感觉是收在那边的其中一个瓦楞纸箱里面。」 「唔哇,好多个纸箱。」 「啊哈哈,我也帮你一起找。纸箱侧面有没有贴内容物的标签?」 「有、有的!这箱是石膏、十年前的纪念笔,然后这边装的是磁铁?就连套圈圈的游戏组都有!还有好多留下来不知道要做什么的东西呢~」 「或许是因为可以像这样用在文化祭上吧?」 「原来如此~」 一辉与女同学一边聊着这些,一边寻找需要的东西。 间隔片刻,女同学「喔!」了一声。 「找到了吗?」 「嗯,但是东西在那里……」 女同学手指向堆了好几层的纸箱最底下。 她显得有些困扰,一辉就随手拿起堆在上头的纸箱。 「来,你趁现在把它拿出来。」 「啊,嗯……有了,遮光窗帘!」 「太好了。放进我刚才拿的纸箱里吧。」 「咦,不过这点东西我也……」 「没关系啦,给我耍帅的机会。好吗?」 「呵呵,海童同学真是的!」 说完,一辉俏皮十足地眨起一只眼睛,女同学也轻笑出声。 她拿出要找的东西,一辉则把抬起来的东西放回原位。 这时,女同学兴趣浓厚地在一辉的手臂上摸来摸去。 「咦咦……喔……」 「「(唔!)」」 「那个,你怎么了……?」 「没有,海童同学的力气好大,我很好奇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一辉对突然的状况感到困惑,还是让对方为所欲为。 女同学则一边营造格外亲昵的气氛,一边拉近跟一辉的距离。 明显是跨越朋友界线的举动。 看着那一幕的柚朱紧紧抿起双唇,还使劲抓住春希的手臂。 另一方面,女同学的动作愈来愈过火,手开始在一辉身上到处摸。 「哎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在社团活动时锻炼过,肌肉好猛喔~腹肌硬邦邦的!」 「……能不能就此饶了我?我从刚才就觉得很痒。」 「啊哈,抱歉抱歉,因为我都没有机会像这样摸男生的身体,一时忍不住。」 一辉开口苦劝,女方终究轻巧地后退了一步,道歉似的举起双手。 接着,她彷佛想到了好主意,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啊,不然当成赔罪,你摸摸看我的身体吧?来!」 「咦?啊,慢着!」 「「(唔!)」」 「我呢~对自己的尺寸和形状满有自信的喔~」 说完,女同学就从背后抱住一辉,把颇为醒目的胸部使劲贴上去。文化祭会促使人际关系大幅改变,对那个女同学来说肯定也是如此吧。尽管她态度轻松,脸色却能让人感觉到不怎么从容。 一辉也不免难掩讶异与动摇,脸色僵硬地僵在原地。 不知道她对一辉的反应是怎么想的,还将身体贴上去,软语呢喃: 「海童同学,你跟以前不一样,破绽变多了呢。」 「是……那样吗?」 「嗯,应该说你变得很容易亲近,容易让人会错意……唉,你现在没有女朋友吧?」 她那句话,等于踏出了决定性的一步。柚朱似乎随时都会冲出去,肯定是嫉妒之火在烧灼她的心。 春希忽然想起了沙纪。 假如自己像那样用肢体调侃隼人,跟他有肌肤之亲,沙纪肯定会心痛欲裂。此刻春希能明确地体会那种痛,不免能领会。 所以春希紧紧用另一只手裹住被柚朱抓着的手。不懂怎么回事的柚朱看过来,春希就朝她微微摇头。柚朱不禁对春希那样的举动睁大眼,然后低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接着,另一边的一辉听见「女朋友」这个词,态度就在肩膀一颤之间改变,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变得有些冷漠。 一辉缓缓地拉开女同学的手,用略显困扰但认真的眼神告诉她: 「……抱歉,我有喜欢的女生了。」 「唔!」「「(唔!)」」 这次换女同学吓到了。 看似有些意外的她声音颤抖,质问一辉: 「难道是A班的二阶堂同学?呃,我是听说过传闻,却完全看不出你们有那种感觉……再说那是第一学期的事……」 「这个嘛……」 一辉蹙起眉头,语气含糊。 「「……」」 顷刻间,沉默的紧张空气流窜。 校舍的喧闹声遥遥传来,在宛如被拉长的时间当中,双方凝望彼此。 「──抱歉。」 最后一辉只挤出这句话。短虽短,声音里却带着坚定的意志。 现场没有人听不懂他的意思。 「……啊哈,这样啊。嗯,那我先回去喽!」 不久后女同学带着干笑声,逃也似的从教室离去。 被独自留下的一辉宛如自己受了伤,紧紧揪着制服的前襟伫立于原地,一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最后才惆怅地发出叹息。 接着他缓缓地拿起东西,离开教室。 「「(……)」」 扫具柜里被尴尬的空气支配。 内心复杂。 从一辉的模样,明显看得出他心有所属,而且正为此烦恼。还能看出其对象并非春希。 柚朱形同目睹了那一点,就更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结果在一辉离去后足足经过十分钟,她们才来到外头。 「呼!」春希松了口气,并且将手凑在胸前,朝柚朱瞥了一眼。 柚朱察觉到视线,就拼命用笑容粉饰泫然欲泣的脸,故作平静地开口: 「我第一次看见一辉的那种表情。」 「……我也是。」 「差不多该回去了。不好意思,让你陪我经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啊。」 柚朱说着就快步离去。 话剧社不在她跑远的方向,而春希并没有不解风情到提醒她这件事。 来到走廊上的春希朝校门望去,皱着脸嘀咕了一句: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 第8话 母与女 太阳即将西落。 隼人拖着长长的影子,快步走在染上夕色的归途。跟未萌回到学校之后,他又被迫忙着准备文化祭,放学的时刻就逼近而至了。 过不了多久,夜幕也会低垂吧。 或许姬子要求做晚餐的催促就快来了。 隼人一边仰望天空,一边寻思今天的菜色要怎么安排。 用昨晚剩下的猪肉与茄子,搭配冰箱的存货清一清也可以吧,还能节省烹调的时间。当他思索着这些,经过大街上的便利超商时,就被人出声搭话:「啊,隼人。」 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春希一手拿着纸杯站在超商前。噘起嘴唇的她彷佛在抱怨隼人太慢了,小跑步迎上来。 「春希。你该不会是在等我?」 「算吧。」 「既然要等,在学校等就好了啊。」 「学校不太方便。因为……呃,我在学校就有可能被人硬塞工作。」 「那倒也是。」 春希略显无精打采地嘀咕,脸上还带着疲惫的影子。尽管在旁人眼里,她有种能应付自如的印象,然而在经营文化祭的总部做事,应该有隼人无法想像的各种辛酸。他露出苦笑。 尽管隼人有心帮忙春希,但对文书作业一窍不通,对外又欠缺沟通能力的他似乎应付不来,不太能提供助力,顶多做做粗活吧。一想到这里,隼人心里又出现疙瘩,只好搔搔头掩饰。 这时春希「呼」地吐气,举起了纸杯。 「还有,我也很好奇新上市的土耳其咖啡。」 「土耳其咖啡……我好像听说冲泡的方式很有特色……」 「就是用专用的小锅子煮咖啡粉,然后只喝表层澄澈的部分啊。」 「是喔。喝起来是什么感觉?」 「嗯~苦味强劲,还有独特的香味,但是很好喝喔。只不过嘴巴里会觉得粉粉的,或许会想喝其他有水分的东西。」 「啊哈哈,是喔。」 春希说着便蹙起眉头,一脸困扰地将染成咖啡色的舌头吐出来给隼人看,隼人也随之露出笑容。 两个人一边这么闲聊,一边并肩走路回家。 今天的其他遭遇成了彼此分享的话题。 比如班上的吸血姬咖啡厅的菜色、老是被白泉学姊派去应付抱怨、在平常上课的时间外出很令人雀跃、去回收尚未缴交的宣传册原稿时惊动社团全体将社办翻过来找……诸如此类听了会忍不住露出笑容的插曲,既欢快又有趣。 于是,隼人忽然想起采买时跟未萌约好的事情。 「对了,有一件关于未萌的事。」 「咦?啊,嗯,未萌怎么了?」 「我约好下次要去她家玩了。要选哪一天去呢?」 「……咦?」 春希眨了眨眼,露出疑惑的表情探头看来。 感觉这对春希来说确实很突然,隼人便依序向她说明。 「去采买的时候,我遇见了未萌。」 「嗯,然后呢?」 「她已经跟班上同学买好了尺寸大的东西,不过她好像还答应要采买其他琐碎的东西,看到她拼命想尽到职责的模样,我觉得她是在逞强──」 那身影十分眼熟,跟过去母亲初次病倒时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隼人就此将话打住,把手放上隐隐作痛的胸口,用流露出一丝悲苦与无力的语气说道: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隼人……」 没错,就像他以前对封闭自我的姬子(妹妹)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隼人痛切地理解到自己有多无力。 他吐露出软弱的心声以后,春希探头用关心的目光看过来。 隼人却努力摆出开朗的表情,还搔搔变红的脸颊,略显害臊地开口: 「不过春希,我觉得换成你就会有办法。」 「……咦?」 「春希,你很擅长听别人说话然后给建议吧?像今天,你似乎也解决了许多纠纷……所以我算是制造了一个契机……」 想对未萌的事情置喙却做不到,形同把剩下的事情全丢给春希处理,实在有失颜面。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可是,隼人相信找春希就会有办法。 春希则一脸傻愣地眨了几次眼睛,然后「呵」了一声,露出了状似意外,却又有一丝开心的笑容。 「是喔,原来隼人是那样看待我的。」 「我错了吗?」 「呵呵,天晓得呢?」 「怎样啦……」 「不过,一起意就立刻伸出援手……很像你的作风。」 「我的作风?」 「没错。从小时候,你就一直是那样。」 春希说着便柔柔一笑。跟过去相同,对隼人寄予信赖的笑容。 但现在的春希与过去的她并不相同,隼人不禁心动,别开目光,举了一只手掩饰害羞。 「嗯,之后就拜托你了,『搭档』。」 隼人这么说完后,春希咧嘴笑了笑,「啪」地跟隼人击掌。彷佛接下这一棒的她握拳举向隼人,隼人也跟着握拳,与她互相轻碰。 「嗯,交给我!这也算你『欠一次』喔。」 「好啊,拜托你了。」 接着春希笑吟吟地拉起隼人的手,脚步也轻快地跑了起来。 「那么,我们赶快回去吧!」 「唉……喂,春希!」 「今天晚餐吃什么?回程要顺便去超市吗?」 「时间已经很晚了,吃昨天的剩菜跟冷冻库存货!」 「啊哈,你偷懒!」 「偶尔一次没关系吧!」 两人呼吸急促地聊着。 高中生男女手牵手在傍晚的路上跑,多么尴尬显眼的一幕。此刻就有行人回头看向隼人与春希,让人有点难为情。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隼人心里轻松不少。 那肯定是因为,对方是春希。 所以两人都自然地绽出无邪笑容。 和小时候一样。 公寓映入眼里时,双方难免都不分先后地放开手,放缓脚步改用走的。 或许是因为一路跑到这里,发热的身体冒出薄薄一层汗。 这时候吹来的傍晚秋风从两人身上夺去热度。 有些热昏头的脑袋同时也冷却下来,隼人与春希看向彼此,苦笑着心想这是在闹哪出。 「嗯?那是……」 「姬子与……沙纪?」 视线前方是设置于公寓门口的长椅,还有隼人妹妹与其好友坐在上头的身影。虽然有看过访客使用长椅,但是基本上住户都不会使用。实际上,隼人也不记得姬子用过那张长椅。 究竟是怎么了? 姬子今天早上不对劲的模样从脑海中闪过。 春希也跟隼人一样蹙起眉头。 心怀疑问,然而总不能就这样杵在原地。 隼人下定决心,尽可能装得跟平时一样,跟两人搭话。 「嗨,姬子、沙纪。」 「啊,哥哥!」 「……哥。」 沙纪察觉到隼人,有些宽心地转头看来,反观姬子则抬起看不出情绪的脸。那样的反应也让隼人微皱起眉。 想另找话题的隼人看向她们,却只注意到两人放在脚边的书包与手里拿着的手机。看不出两人在做些什么的形迹,搞不懂她们不回家,在这里做什么。 即使如此还是得说些话,这么心想的隼人发出「啊~」的单音,然后开口: 「那张椅子坐起来感觉怎么样?」 「……不错啊。」 「呃,我、我也是第一次坐,但是感觉还不错,应该说如果有靠背的话,就会不自觉地久坐。」 「是、是吗?不过那是客人来访时可以坐的地方,如果你们的屁股在那里生根就伤脑筋了耶。」 「没、没错没错。」 总之隼人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话题却在空转,牛头不对马嘴。 姬子也一副话已经说完的态度,将视线移回手机。隼人与沙纪为难地看向彼此。 姬子好像还是没有恢复平时的调调,因此连隼人他们都乱了套。 于是春希迅速上前,硬是拉起姬子的手。 「……小、小春。」 「小姬,我们进去家里吧?隼人与沙纪也是,我已经饿扁了~」 「春希……唉,好痛!」 春希说着就催促似的,用另一只手使劲拍在隼人背上。 跟回头的春希对上目光,她就眨了一只眼睛,看来春希是在用她的方式展现体贴。隼人苦笑着急忙跟上。 在空间说不上宽敞的公寓电梯里,春希继续说道: 「像今天这样晚回家的时候大多是吃冷冻食品,但我以往买的冷冻食品都是鲜虾起司焗饭、老口味拿坡里义大利面、猪肉什锦烧这种一道菜就可以当正餐的东西。」 「啊,我也是,用微波炉就能轻松上桌的菜色很不错。」 「对对对!可是隼人买的冷冻食品都是家庭包炸鸡块或可乐饼,还有章鱼烧、饺子和炒饭,大多属于必须下锅炸或炒的东西。」 「嗯?只要炸过或炒过就好,相当轻松吧?」 「咦~非得拿出平底锅或油锅才可以,要洗的东西不就变多了。」 「那点事就动个手嘛。」 「不是,我觉得那很麻烦。」 「啊哈哈,我也能理解春希姊姊的心情。」 「……就是因为哥那样,我对冷冻食品才会有满费事的印象。」 「你看~」 「唔……」 受到春希与其他人一如往常的互动牵引,姬子也跟着吐槽。隼人低吟出声以后,大家都笑了出来。多亏如此,气氛稍有舒缓。 松了口气的隼人来到家门前。接着当他准备开锁时,冒出了「咦?」的声音。 他纳闷地拉开已经解锁的门。 「哎呀,欢迎回来!好晚喔,平时都这么晚到家吗?」 「啊,我、我回来了。呃,今天是因为要准备文化祭。」 而且走进家门后,有母亲真由美的声音出来迎接。搬家后从来没见过的情境,让隼人一瞬间不由得露出诧异的脸。 春希与沙纪也一样,她们立刻眨着眼睛将背脊挺直。 「今、今天也来打扰了。」 「感、感谢你们家平时的关照。」 「哎呀哎呀哎呀,我一点也不觉得春希和沙纪来家里是种打扰喔!你们大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呵呵,不过看你们四个一起回来真新鲜,感觉像女儿变多了一样。来,放下东西去洗手,晚餐已经做好了喔~」 被真由美这么催促,隼人听话地把书包放进房间,然后来到客厅。 接着,餐桌上的景象让他眨眨眼,发出了惊呼。 「这是……」 「哇!」 「好厉害……」 「好久没下厨,我就忍不住拿出全套功夫了!」 真由美用右手挤出小块肌肉,并且在那上面拍了一下。 眼前有茄汁高丽菜卷、五目炊饭、火上锅、看得见水煮蛋切面的肉馅糕、鲜脆水菜配萝卜的沙拉与醋腌章鱼加酪梨,卖相豪华的菜色摆满了餐桌。 「妈,这是怎么了?」 「我一下厨就忍不住愈做愈起劲。啊,昨天的剩菜我在中午吃掉了喔。」 「那是不要紧……但起劲总该有个限度吧。」 「你们正值食欲旺盛的年纪,所以没关系啦。再说还有沙纪和春希在,如果吃剩就放到明天或装成便当就好了。」 「受不了……」 春希与沙纪听到隼人与真由美的对话便看向彼此,满怀感慨地说: 「阿姨,你真的是隼人的妈妈耶。」 「呵呵,春希姊姊,我也常常那么想。」 「哎呀呀,呵呵呵。」 「春希,还有沙纪,你们都在说什么啊……」 隼人的脸色变得微妙至极,真由美则喜形于色地挥挥手。 春希与沙纪朝彼此嘻嘻笑着,一边入座。 隼人也效法她们,晚了一点来到客厅的姬子也默默地就定位坐下。 「「「「开动。」」」」「……开动。」 手口一致地说完开动之后,众人大啖比平时稍早的晚餐。 「哇,这道火上锅里放的高丽菜,炖到连菜芯都化开了!」 「这盘沙拉淋的和风酱,味道好搭喔!」 「醋腌章鱼和酪梨里面,该不会加了芥末?虽然很意外,但我觉得可以耶……」 隼人埋头动筷。好几个月没吃到母亲做的菜,对他来说也是最棒的调味料。 真由美笑咪咪地看着大家津津有味地享用晚餐的表情,却忽然蹙起眉头。 「嗯……」 「怎么了,妈?」 「没什么,这道肉馅糕,感觉沾番茄酱就跟汉堡排差不了多少,有没有其他对味的酱料呢?」 「嗯……像是酸甜的蓝莓酱或许很对味,用果酱做得出来。」 「咦?用蓝莓果酱吗!怎么做?」 「把果酱加中浓酱之类的拌在一起调配,网路上有食谱,我传给你。话说回来这道高丽菜卷──」 「喔,那个啊──」 此外,母子俩还谈到煮高丽菜卷时可以加奶油、用电锅怎么做五目炊饭、手工沙拉酱的配方与醋腌菜色的提味方式等等,在烹饪方面打开了话匣子。 不久后隼人注意到,春希与沙纪正用有些傻眼的温馨视线看过来。 大概是聊这些太像「老妈子」了吧,隼人尴尬地搔搔头,真由美就语气开朗地朝沙纪和春希搭话。 「哎呀,最近会下厨的男生不是很加分吗?」 「对、对我来说很高分!那个,搬来住以后,就一直受到哥哥的照顾。」 「这么说来,在决定文化祭的咖啡厅菜单时,我有看到隼人受满多同学仰赖的。」 「哎呀哎呀哎呀,真不能小看耶!」 「……还好啦。」 话锋突然转到自己身上,隼人害臊地别开目光。 真由美看到儿子的反应便呵呵轻笑,然后有所察觉似的「啊!」了一声,用格外认真的语气问春希: 「所以说,这孩子实际上在学校过得怎样?比如女生对他的评价。」 「咦?」「妈……妈?」「唔!」 突如其来的问句让众人十分惊讶。 春希震惊得眼睛直打转,隼人大声要母亲别问这些,沙纪则格外坐立不安。 「哎呀,你最近不是突然换了发型,开始对女生有意思了吗?我当然会认为是因为有花边消息了嘛?」 「之前我就说过了,才不是那样──」 「──其实,我有听说隼人在女生之间好感度满高的。厨艺固然是个原因,他还会用针线包两三下就帮同学补好衣服,同学要搬东西也会若无其事地帮忙拿,还热心地经常帮人打圆场。」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唔!春希姊姊,麻烦你详细叙述那些经过!」 「喂,春希!还有沙纪,连你都这样!」 「说到隼人其他的事迹啊──」 当春希谈起班上女生们可说是抱有好感的评价,隼人更是羞赧得坐不住。即使对春希投以抗议的目光,她也只回以平时有些使坏的笑容,看来是明知故犯。 春希起哄地说着,话题自然就热络起来。雾岛家的餐厅响起吱吱喳喳的尖细嬉闹声。 然而在这之中,平时都会第一个加入这种话题的姬子却用力放下筷子与餐具,安静地从座位上起身。 「我吃饱了。」 「哎呀姬子,吃这样就够了吗?」 「嗯,我没食欲。」 「还好吧?是不是感冒?」 「没有,我没事。不要紧。」 姬子说完,生硬地对母亲笑了笑,然后离开客厅。 饭菜也没什么动过的痕迹。 被留在餐厅里的隼人等人望着被姬子关上的门,困扰似的面面相觑。 ◇◇◇ 「难得烤了那孩子喜欢的磅蛋糕……」 真由美一边遗憾地嘀咕,一边略显没规矩地把玩着插进磅蛋糕的餐叉,春希也露出为难似的暧昧笑容。 晚餐后,就算跟姬子说有点心,也只得到一句「不用」,态度冷淡。据说姬子爱吃的这道磅蛋糕有着难以抵挡的香蕉甜味与奶油香气,美味程度任谁都会服气,但在场所有人脸上却一片苦涩。 真由美开朗地说:「真伤脑筋,她正值难伺候的年纪。」可是总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春希把手凑在胸口,寻思起关于姬子的事。 雾岛姬子。 小时候,在月野濑乡下认识的另一名童年玩伴。 春希清楚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带着惴惴不安的脸,从约好碰面的隼人背后探头出来。 怕生归怕生,眼睛里仍亮着好奇的色彩,还总是跟着春希他们到处跑,是有点文静的女孩子。 而且重逢后依然看得出当年的影子,脸上有着一向开朗的笑容与傻眼表情,尽管都市里的种种事物让她手忙脚乱,这个妹妹却还是拉着常窝在家的自己到处跑。 没错,对春希来说,姬子果然也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正因如此,春希才会这么担心而心烦吧。她不想看到姬子露出那种表情。 春希回想起方才在回家的路上,隼人说过她擅长听取烦恼并提供建议。她想回应搭档(隼人)的那份期待。 把剩下的磅蛋糕一口气塞进嘴以后,有些噎着的春希从座位上起身。 「唔咕,谢谢招待!我去找小姬跟她聊一下!」 「春希?」「哎呀哎呀?」「咦!」 春希不理会三人讶异的声音,走向姬子的房间。 她顺势敲敲门,说了声:「小姬,我进去喽!」不等回应就钻进房间里。 粉色系的房间带有女孩子气,地板上却满是杂志、参考书与衣服,依然穿着制服的姬子则在床上抱着靠垫玩手机。 姬子眨了眨眼睛,露出生硬的笑容,明显散发出对自己领域的入侵者(春希)有所警戒,而且不愿意让对方靠近的气息。 春希却刻意无视那种气息,还坐到姬子身旁,探头看她的手边。 「小春,呃,那个,有什么事情……吗?」 「啊哈哈!小姬,你从刚才就在看什么?啊,这个是……」 「第一次直播就发表自己胃镜照的VTuber。」 「我也常看这个人的直播,她的语气和反应都满有趣的。」 「这在学校也有成为话题,同学说看了会开心得笑出来,推荐给我。」 「这样啊。」 「……嗯。」 话说完,姬子生硬地笑了笑。 两个人有一阵子都没交谈,只是用姬子的手机看影片。 让观众想吐槽怎么能从主题扯到那么远的创意,听了会不由自主上瘾的独特用词,偶尔会玩冷门哏,却能勾起兴趣的鲜活口才,影片的内容能让人理解那么红的原因。 平常看了不免会心一笑,可惜现在却没有心思。 比照平时的做法,春希让自己化身为(盘算)姬子,想揣摩她的心情。 (…………………唔。) 可是无论试了几次都无法顺利成功。 春希用力握紧手。 可以知道的是,姬子怀有某种心事。 她也晓得照这样下去不行,正在挣扎、想设法解决。 春希不知道该怎么做,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焦躁。 即使如此,姬子是她宝贵的童年玩伴,想为她做些什么的念头在心头盘旋。 摸不着头绪,就算想问清楚,那对姬子来说应该是难以启齿的事吧?春希自己不也迟迟无法告诉隼人,她是田仓真央的私生女吗? 那个时候的隼人──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在脸颊微微发烫的同时,春希嘻嘻笑了出来,身体也自然而然地采取行动。 「小、小春?」 春希硬是把姬子拉到怀里,紧紧搂住她。 突然的举动让姬子十分惊讶,春希就一边摸着她的头安抚,一边温柔地细语: 「小姬,我就在你的身边。」 「……啊。」 「假如有什么事情,可以依赖我喔。」 「……嗯。」 此刻她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立刻赶到──像隼人一样。 春希如此以言语表达的心意似乎传达出去了,姬子在她的臂弯中点了点头,还依偎似的将手臂环抱到她背后。 春希也对姬子做出回应,用力回抱住她。 后来,离开姬子房间的春希与沙纪很快就踏上了归途。 秋夜日益变长,入夜也快。 灰霾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彷佛将夜晚喧嚣都吸纳于其中,感觉格外静谧。 在令人不由得冷起来,略感萧瑟的天空下,沙纪迟疑地开口: 「小姬她──」 「嗯?」 沙纪暂且把话打住,然后放缓脚步,谨慎地斟酌词语。 春希没有催她,而是同样将脚步放慢,缓缓地走在夜晚的住宅区。 不久后,沙纪有点困扰地转向春希。 「比想像中还要怕寂寞呢。」 「啊……」 怕寂寞。 那句话沉沉落在春希的心头。 唤起过去的记忆,年幼的姬子总会找理由追在自己后头的身影随之复苏。那跟方才搂住自己撒娇的姬子完全重合,让春希浮现笑容。 「对啊,而且既笨拙又顽固。」 「就连跟人撒娇都不得要领。」 「啊,我懂,她明明可以多依赖我们的,伤脑筋~」 「嗯,就是啊。所以,那个……小姬她还好吗?」 沙纪说着,担心地探头看来。 春希直接用心里的话回答她。 「我们来替她摆平问题不就好了吗?」 「呼咦?」 「不只是守候着她,更主动出力,硬将问题解决掉。」 「……你是指,像哥哥那样?」 「啊哈!对对对,像隼人那样!」 「呵呵,我懂了!」 回想起来,隼人从以前认识的时候,就毫不顾虑她们的心情,一路好管闲事到现在。而且那不知道是多大的救赎。 无论如何,他对两人投注的那份心意都是令人高兴的,所以用一样的方式对待姬子,肯定也会带来好的结果,春希有把握,毕竟姬子是隼人的妹妹。 呵呵笑着,好像回想起什么的沙纪肯定也有类似的经验。她们无奈地看向彼此。 东聊西聊之间,沙纪的公寓映入眼帘。有别于雾岛家的那栋建筑,属于单身公寓,却让人感到牢靠,是沙纪父母为身在远方的女儿安排的居所。 「拜拜喽,沙纪。」 「好的,明天见。」 互相道别后,沙纪消失于公寓中。 落单的春希,寂寞忽地涌上心头,便赶着回家好将那些情绪甩开。她碎步跑着,同时想到姬子跟她母亲的关系。 小时候,春希常受到真由美照顾。 她会帮忙治疗自己的擦伤,偶尔也会做午餐给自己吃,还会发脾气教训跟隼人一起恶作剧的自己。表情跟现在同样多变的她,真的是一名酷似隼人与姬子的成熟女性。 幼时的姬子跟那样的真由美相当亲近。 而且,据说她那两次病倒时,姬子都近在身边。 以道理而言,春希能理解姬子的心情。 她肯定会害怕吧。 怕自己重视的母亲,会不会又从眼前消失。 那是大多数人可以产生共鸣的感情,但春希即使头脑能理解,却似乎因为自己跟母亲关系扭曲,在情感上像蒙上了一层雾,被加上了盖子。她不太能体会。 没错,就如沙纪暗藏于心的情愫。 可是对于沙纪的那份感情,春希在秋季祭典时,曾经透过一辉触及。 万一自己重视的人──隼人在眼前病倒了呢? 「────啊。」 寒澈心扉的一句话从口中冒出,让她大感讶异。 内心僵凝不安,双脚无法站稳,逐渐崩塌的感觉。 好似被独自遗留于世的失落与绝望。 自己这个存在就像遭到某种昏黑空洞的东西侵蚀,怀着这般错觉的春希连忙摇头,试着将心思重新开机。停下脚步,手撑着身旁的墙,一边喘气一边捧住心悸丝毫不缓歇的胸口,努力压抑。 春希窥见了姬子的情绪,身处于困惑当中。 她调适呼吸,抬起头,看向不知不觉中已经抵达的自家,脸孔因而变得更加扭曲。 「咦?」 春希不禁发出奇怪的声音。 不知怎地,平时理应昏暗的玄关及窗口亮着灯光。 即使回想早上的情形,也没有把灯开着就出门的印象。 悄然间,能感受到有人的动静。 心头更加反感地急撞钟。 屋里显然有人。 这个家的钥匙除了春希之外,本来就只有另一个人有。 怎么会?为什么? 感觉像突然被拉回艰苦的现实。 脑里有疑问、惊讶、动摇交织在一起打转。 春希先反覆做了几次深呼吸要自己冷静,然后「啊」了一声,想到原因所在。几天前在教室也成为话题,那部跟MOMO合唱,还将她剪辑得很显眼的影片。 太大意了。 母亲──田仓真央期望的,是女儿(春希)当个不会惹事的「好孩子」。 看见影片的母亲,肯定会对她重申那一点。 春希用平时戴上面具(对外的面孔)的手法,强行切换思绪,头脑也自动急速冷却。接着在凝炼如利刃的意识中,她开始针对现状寻思。 「…………」 讽刺的是,春希对母亲(田仓真央)的想法与反应瞭若指掌,她会不经意地明白。 既然如此,要做的只有盘算该怎么做,才能够导向最好的结果。 相较于姬子与母亲的关系,这是多么滑稽。 春希换下身上的气质,让自己化为母亲期望中的女儿,打开了门。 走进玄关,人尽皆知的高级名牌商标的鞋子就闯入眼帘,肯定是母亲的没错。而且对方似乎察觉到春希已经到家,有人影从客厅站起身,毫不掩饰焦躁地走了过来。 在春希鞋子脱到一半时出现的母亲(田仓真央)依旧散发着妖艳感,兼具让人不禁倒抽一口气的端丽与苛刻。 「啊,妈──」 春希正准备发出流露惊讶与些许喜悦的声音,玄关顿时响起「啪」的清脆声响。 被甩了耳光的春希身形踉跄地手捂脸颊,眼角涌上泪珠,抬眼望着母亲。然后她换上交杂着困惑与恐惧的表情,彷佛在央求对方。 田仓真央甩完耳光,接着以冷漠无比的眼神俯视女儿,用手里的手机秀出那部影片,深恶痛绝地劈头就问: 「这是怎么回事?」 「……呃,是MOMO小姐硬拉着我,拖我上台……」 「我不是在问那些。你是我(田仓真央)生的女儿,这句话的意思,你懂吧?」 「……是的。对不起……」 春希眼泛泪光,悄悄将脸庞垂下。 宛如不听话的小孩,与加以管教的母亲。 然而春希的心里毫无痛痒。 这是从小就重复过好几次的景象。 只为平然撑过情绪风暴的闹剧。 多么滑稽的母女关系。 春希自嘲地勾起嘴角。 换成平常,母亲是会就此消气,唯独这次另当别论,倒不如说,她接下来才要谈正题。 此刻母亲以惯用手扶着额头,厌恶地吐出带着憎恨的话语。 「偏偏还是MOMO……她隶属于那个人的事务所。」 「……那个人?」 「你什么都不用管!……最重要的是,有没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说完,母亲对女儿投以好似在确认,又好似在刺探,还带着一点期待以及恐惧的复杂目光。春希从中感到有些不对劲,却为了撑过这个场面而拼命让脑袋运转。 被谁? 母亲一问,春希最先想到那个担任MOMO她们的制作人兼经纪人,名叫樱岛的男子。当时他说话的语气,几乎已经确定春希是田仓真央的女儿了。 ……春希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关系。然而要说是单纯的熟人,感觉他知道太多内情了。 春希转动目光,瞥向母亲。 留有春希浓厚影子的脸孔给人英凛从容的印象,毫无皱纹的水嫩肌肤实在看不出来有生过小孩,若是相信对外公开的个人资料,看起来也不像三十过半,即使声称二十多岁也说得过去。 现在想想,樱岛也有一副相当端正的面孔与光滑肌肤,说不定他们属于同世代。而且对方会知道春希的身世,岂不是关系匪浅? 要说春希对内情没兴趣是骗人的,但现在要以撑过这个场面为优先。 「……我没有听说什么。除了MOMO以外,本来就没有别的人找我讲话。」 「……是吗?」 春希回答扭曲的事实,然后无力地左右摇头。 于是母亲立刻失去兴趣,彷佛办完了事情,「呼」地大叹一口气,接着她回客厅拿起自己的包包,是跟鞋子一样的高级名牌。 田仓真央一边走向玄关,一边朝战战兢兢地看着她的女儿嘱咐: 「听好了,你能像这样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是因为有我在工作赚钱。」 「…………是的。」 「你不想被人说三道四地要求把『欠的东西』还来,然后过得惨兮兮吧?听懂的话就当个『好孩子』,安分待着。」 交代完以后,母亲没等春希回答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家里。 不知道她究竟要去哪里,但春希像风暴过境,麻烦已去一样地松了口气,轻抚胸口。 接着厌恶地瞪向玄关。 无拘无束?她确实是过得不受任何拘束吧。 然而那只是活着,存在于世上而已。 眉头深锁,负面情绪不停在心头盘旋。 接着春希忽然察觉到一件事,紧紧揪住了胸口的制服。 「我……」 自己对母亲的感情、姬子对母亲的感情,两者差异让春希愕然杵在原地。 春希的脸皱成一团,软弱的心声化为言语盈落。 「这样的我能为小姬做些什么吗……」 扭曲的自己让她感到厌恶。 如同在月野濑,不禁拿自己跟沙纪做比较。 春希捂着因为情绪肆虐而隐隐作痛的胸口,同时不想正视自己不想看的事物,缓缓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啊。」 一点亮房间灯光,放在床上的猫玩偶便进入眼帘。之前去电玩中心时,某个人(隼人)抓来送她的人生第一份礼物。 宛如受到吸引,春希凑过去把玩偶紧搂到怀里,话语自然流露而出。 「……好想见你喔。」 说完,春希脑海里浮现了独一无二的好友(搭档)的身影。 对此瞪大眼的她回神倒抽一口气,彷佛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即使如此,春希仍感觉到冷透的心暖和了一些。 她希望得到更多这种热度,一瞬间甚至起意要现在去拜访对方。 然而,春希立刻摇摇头要自己克制那样的想法。隼人现在替妹妹(姬子)担心就忙不过来了吧,她不想在这时候去让他烦心。 另外,春希也顾虑到沙纪。 忽然间,她想起今天白天在旧校舍跟高仓柚朱不小心撞见一辉的事。 万一她背着沙纪依赖隼人──现在自己知道了沙纪的心意,就实在做不出那种背叛朋友的举动。 「…………」 春希紧紧地搂住布偶,然后把那捧起来跟自己面对面,自我鼓舞似的朝它说话。 「……假如想在这时成为搭档心目中的特殊存在,就不能向他撒娇!」 春希卯足气力打起精神。 然而,那无非是将春希心灵束缚得更紧的诅咒。 即使如此,春希仍勉强自己咧嘴,露出跟平常一样的毅然笑容。 ──────────────────────── 第9话 毕竟,已经决定了嘛 被山围绕着的狭窄天空。 被田地包挟而错落其间的民宅。 没几间能购物的商店,人口外流的乡间山中村落。 在那样一成不变的小小世界(月野濑)里,对「姬子」来说「春希」是笑得最灿烂的人。 『我叫春希!你呢?』 『唔!姬、姬子……』 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春希露出了耀眼炫目的笑容。姬子也记得自己因为惊讶与害羞,最后没有回握住自我介绍完后伸来的手。 『原来隼人有妹妹啊,你们有点像!』 『咦,有吗?』 『有有有,比如眼睛的部分!但是你们今天怎么会一起过来?』 『她说一个人在家很无聊,就跟过来了。现在怎么办呢~?』 隼人摆出有些困扰的表情,春希顿时「咦!」了一声,露出不可思议的脸,然后使劲拍了拍隼人的背。 『你在说什么啊,隼人?要玩的话,当然是人多才好吧!』 『咦,可是姬子是女生。』 『唔,那没有关系啦!你说对吧,姬子!』 『啊……嗯!』 『啊,春希!姬子!』 说完,春希拉起姬子的手就跑,十分突然。 但姬子受到咧嘴一笑的春希影响,期待接下来将发生的好玩事情而回以笑容,胸口更紧张地悸动着。 看见哥哥拼命从背后追上来的模样,姬子与春希望向彼此自然地笑出声:「啊哈哈!」 前所未有的兴奋感。 新世界逐渐拓展开来的感觉。 哥哥的朋友(春希)牵起自己的手跑步,期待着接下来不知道会见识到什么样的景色,逐渐心跳加速。 她们从这天开始一起玩了许久,累积了各式各样的回忆。 在山上、在溪边、在废弃的工厂。 踢罐子、鬼抓人、躲猫猫。 她们还对羊恶作剧,然后挨骂。然而无论任何事情,她们都全力去享受,笑容始终没停过,所以姬子的心自然也跟着欢欣雀跃。 所以对姬子来说,春希会成为特别的人也不足为奇。 在都市重逢以后依然不变。 虽然姬子原本以为春希是男生,因此对她外表上的改变吓了一跳。 她仍旧在哥哥旁边绽放笑容,还做了打扮让哥哥大吃一惊;在游泳池透露作为旱鸭子的事实;跟艺人一起炒热周围的气氛。 另外也去看了电影、逛街、参加秋季祭典,一起体验各种不同的事情,互相戏弄,姬子总是可以玩得很开心。 对了,可以肯定的是── 春希肯定很喜欢逗人开心吧。 所以她看到姬子在烦恼该怎么与母亲相处时,才会那么做。 而且正因为有春希陪伴,姬子内心变得轻松了一点也是事实。 ──哎呀,真敌不过她。 姬子深切地这么认为。 但愿如此的念头,更随之落在心田、累积起来。 假如,春希是男生的话── 「──哈啾!……咦?」 姬子被自己的喷嚏声唤醒。 身在床上的她没盖被褥,抱着靠垫横躺着。 朝阳从窗户柔柔地照进来。看来她昨天看影片看到睡着了。 接着充电线的手机跟姬子一样倒在被褥上,把那抓到手里的她发现现在比平常起床的时间晚了十五分钟,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并且倒抽一口气,「呀啊」地叫出声。 「时间!要迟到了!哥,你怎么没叫我起床!」 姬子嘴里抱怨着,急忙赶到客厅,就跟正在吃早餐的隼人对上了目光。 隼人一脸尴尬地把吐司吞下去,然后「啊~」、「呃~」地发出单音,还用有些为难的表情说: 「那个,姬子,你今天的发型特别乱喔……」 「呀啊────!」 被提醒的姬子伸手摸头,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头发炸开了。根据以往经验,这应该会相当棘手,况且她还睡过头。姬子火烧眉毛地冲进盥洗室。 当姬子一手拿着吹风机「轰──」地跟睡乱的头发搏斗时,从厨房传来声音朝她唤道: 「哎呀姬子,你的早餐呢?」 「不用!没时间!」 「妈,这种时候说早餐是水果优格沙拉她就会吃。姬子,你要吧?」 「要!」 「隼人,那道沙拉要怎么做?」 「用香蕉、苹果或罐头都可以,把冰箱里的水果随便切一切,跟沥干的优格与美乃滋拌一拌就好。」 「哎呀,真简单。这种菜式你是从哪里学的?」 「网路,手机查就有。」 「这样啊。」 过去在月野濑也出现过的家常对话如此传来。 姬子映于镜子里的脸上,眉头蹙得颇深。 后来,姬子仓促吃完准备好的水果优格沙拉就出门了。虽然稍微睡过头,但是多亏节省了吃早餐的工夫,时间顶多只比平常晚一点。 姬子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快步走在通学路上。 她旁边的哥哥脸色略显尴尬。 换成平时,姬子会抱怨为什么没有叫她起床,但考量到自己昨天的态度只好噤声,不过她的情绪全写在脸上。 唉──姬子懊恼地叹气。 头脑里明白不要紧,却无法抹去不安。 她也有搞坏气氛的自觉,因此为了设法改善而动脑,春希的脸孔却蓦地闪过脑海,让她「啊」了一声。 「怎么了吗,姬子?」 「……嗯,没什么。」 隼人关心地搭话,姬子也忍不住冷淡地别开脸。她想不到要怎么改掉自己这种孩子气的行为,但不知道换成春希会怎么做? 昨晚发生过那些事情,找春希也比较好商量。等今天碰到面,请她放学后拨出时间陪自己谈一谈吧。 在姬子想东想西时,他们来到平时碰面的地点。 沙纪已经在那里等着,一发现兄妹俩就露出笑靥,微微举起手。 「早安,小姬,还有哥哥。」 「早,沙纪。」 「……早。」 「咦,春希呢?」 「春希姊姊还没到。」 「嗯~她也没有特别联络说会晚到吧?」 朝四周张望,还是看不见春希的身影。毕竟今天姬子睡过头,隼人还以为最晚到的会是他们,所以很意外。 大家歪头思索了一会。 隼人无奈地拿出手机打算联络她,春希就战战兢兢地从一旁的暗处出现了,看来她是躲了起来。 「啊~那个,早安。」 「原来你在啊,春希……唉,你的脸颊是怎么回事?」 「春希姊姊,你那是怎么了……?」 「啊、啊哈哈,果然还是有点显眼吗?」 不知怎地,春希的左脸颊有些红肿。 另一边就跟平时一样,因此很显眼。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春希困扰似的蹙眉,视线在大家之间飘忽不定。 隼人、沙纪还有姬子的脸上都渐渐染上担心之色。 春希被隼人凝视到最后,「嗯」地应了一声,吞下某些情绪,尽管略有迟疑,仍努力装出戏谑的调调开口说: 「昨天呢,我回去时发现妈妈在家。你们想,我上次去买浴衣时跟MOMO合唱的影片好像被她发现了,所以才……」 「咦!」 「春希……!」 「呃,意思是……」 从春希口中提到母亲──田仓真央,所有人的脸上立刻窜过紧张。 「啊,没事的!我只是被叮咛要当个『好孩子』!」 春希看见大家的脸色,频频强调自己没事,至今仍然红肿的脸颊却像在唱反调。 姬子受到了冲击,彷佛后脑杓遭到了重击。 在独栋住宅一个人生活。 脸上残留的暴力痕迹。 知名女演员(田仓真央)并未对外公开的女儿。 春希与母亲的关系已经超出亲子不和的范围,扭曲得濒临瓦解。 姬子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或许哥哥比她更了解春希的家庭状况,正用凶狠的眼神望着春希。 姬子心惊胆战地在旁守候,最后隼人「呼」地大叹一口气,接着却转而露出开朗的笑容,态度轻松地开口说: 「这样啊。不过你的脸颊满显眼的,到学校或许会被吐槽喔。」 「唔,怎么办……」 「啊,我听说脸上长痘痘之类的发红的时候,可以用遮瑕膏掩饰!」 「遮瑕膏?」 「就是遮盖肤质瑕疵的美妆品啦。很不巧,我没有那种东西。在超商也可以买到,不过要花抽几次转蛋的钱。」 「喂,不是这样比喻的吧!」 「啊哈哈,我也没有。小姬,你有吗?」 「唔!我、我有。」 被沙纪抛来话题的姬子急忙从书包里的化妆包把东西拿出来,递给春希。 「谢喽,小姬。跟你借用一下。」 「嗯……」 「……啊,痕迹真的消失了。」 「化妆好厉害。」 「隼人,你要不要也试试?」 「才不要。」 「咦!」 「沙纪?」 姬子望着在眼前嘻嘻哈哈,装得跟平常一样的春希,感到愕然。 只要设想过春希的处境,根本不可能找她讨论母亲的事啊。 连这种事都没有发现的自己好难为情。 这时候,姬子发现手机在书包里震动,发出通知。她近乎无意识地操作手机确认内容。 『抱歉,回覆得这么晚。我仔细思考过了,但因为我没有注意过自己喜欢的女生类型,所以不太清楚。』 是来自一辉的讯息。 他回覆了姬子前天跟沙纪陪爱梨做恋爱咨询时,传出去的问题。 姬子忽然想起在秋季祭典时,一辉表情诚恳地表示想跟自己做朋友,灵光一闪。他借着秋季祭典的那件事放下了烦恼,那张释怀的表情也让姬子记忆犹新。 不只如此,既然他有个当知名模特儿(MOMO)的家人(姊姊)──回过神时,姬子已冲动地传出讯息: 『一辉学长,今天放学后要不要见个面?』 ◇◇◇ 跟国中生组分开以后,隼人与春希一边闲聊关于文化祭的事,一边朝学校而去。 「嗯~虽然很占空间,但我是不是随身带一点化妆品比较好?」 「嗯~或许是喔。」 隼人一边接话,一边瞥向春希。 无异于平时,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 隼人对春希本来就有一向都开朗笑着的强烈印象。 过去在月野濑玩的时候是如此,来到都市重逢以后也是如此。 她总是露出一脸无忧无虑的笑容。 然而,隼人现在知道了春希私底下怀有深刻的烦恼。 不仅如此,刚认识春希时那副流露出认命感的阴沉脸孔、染上拒绝色彩的混浊眼神,却酝酿出一股排斥寂寞而百般挣扎的气质,让隼人难以忘怀。 让春希变成那样的原因,是她跟母亲田仓真央的关系。 考量到刚才脸颊红肿一事,可以确定目前关系依然不和吧。 「然后呢,吸血姬的活动虽然说是在教室,一样算舞台表演吧?果然还是会需要化妆替自己增色……唉,你在听吗,隼人?」 「咦?有啊,我有在听。」 「真的吗?」 春希有些闹脾气地噘起嘴,隼人就回以暧昧至极的笑容。 眼前的青梅竹马无异于平时,隼人现在却知道在她心里,怀有自己小时候始终无法得知也没能察觉的难言之隐。 不过也只是知情而已,对此隼人感到十分无力。 面对姬子,还有面对未萌都一样。他用力紧握双手,并且蹙起眉头。 忽然在这个时候,沙纪的脸孔浮现于脑海。自己不是从过去既内向又口拙,最近却多了一份光彩而愈来愈耀眼的她身上学到了道理吗? 隼人彷佛受到嫣然一笑的沙纪激励,下定决心开口: 「……我说,春希。」 「嗯?怎么了吗?」 「那个,要是又有像昨天晚上的状况,希望你多来依靠我。」 「隼人……」 吐露出来的声音中含有些许恳求之色。 春希听到隼人说的话,静静地回望他,然后略显为难地露出像对自己傻眼的苦笑。 接着她蹙眉闭上眼,确认似的吐露心声: 「……其实,要说昨天的事没有对我造成打击是骗人的吧。我觉得满难受的,像今天我就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还不自觉地躲起来。」 「既然这样──」 「可是呢,看见你就觉得无所谓了。」 「…………啊?」 春希说的话让隼人一头雾水。 回想起今天早上的状况,他也没有特别做些什么。 不明就里的隼人不禁仔细端详青梅竹马的脸,春希就害羞似的转身,向前跑了一步。接着她没有露脸,背对着隼人谈起理由。 「隼人,你都不会同情我啊。」 「这……」 这是什么意思?春希是在责备自己吗? 听不出语意的隼人脸色凝重,春希便继续说道: 「当你知道我在家都是一个人的时候,还有我说自己是田仓真央的私生女的时候,其他时候也是。刚才也一样,虽然你会陪我一起生气,或者静静陪着我,却绝对不会可怜我。」 「那是当然的吧?」 隼人这么回答后,春希就肩膀一颤,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就是这样。」 「……哪样啦?」 「像这样,总是愿意把我当成我来看待,我才能免于当个可怜虫,所以我会忍不住觉得自己只要有你在就没问题。」 「────啊。」 说完,有些难为情地羞赧起来的春希脸上没有在逞强,很美。不仅如此,坦率的话语里有着对隼人无可动摇的信赖,那一直线地传达到他的心里,令胸口怦然跳动。 隼人简短地应了声:「嗯。」然后别开目光。他知道自己脸红了。 春希同样脸颊泛红,但她为了掩饰害臊的情绪拍了一下手,抛出其他话题,迈出步伐。 「对了,今天放学后,我们马上就去未萌家玩吧!」 「喔,那样不错。」 「要去花圃跟她约定时间才行。」 「啊,果然还是需要带个伴手礼吗?」 「咦,不用特地准备吧。单纯是高中生到朋友家玩而已啊。」 「但是没准备的话,感觉那个老爷爷会一直数落。」 「啊哈,的确!」 隼人与春希看着彼此,嘻嘻笑了起来。 两人走在通学路上,脚步十分轻快。 ◇◇◇ 碧空如洗,秋高气爽的午后。 热烈准备文化祭的校舍里,碰撞声在某间教室的角落响起。 「好痛!」 「喂,你没事吧,海童!」 「怎么了,怎么了!刚才声音好大!」 「快点来个人,帮忙把矮桌搬开!」 抬着矮桌其中一边的男同学慌张喊道,旁边的一辉则被矮桌压着肚子。一辉似乎是滑了一跤才会困在底下。 获救的一辉摆出尴尬的脸色。也许该庆幸东西不算太重,捂着肚子就逐渐让发麻的疼痛感缓和消退。 然而,有几个同学一脸担心地朝他搭话: 「没受伤吧,海童?」 「是,我已经没事了。抱歉,惊动了大家。」 「那就好……话说你今天是怎么了?」 「既然状况不好,要不要去休息?」 「对啊,又不是准备的进度落后或者缺人手。」 「……啊哈哈。」 一辉用苦笑回应表示关心的他们。 回想起今天从早上开始,自己遇到了很多事。 指头被门夹到,文具掉了满地,理应有带在身上的钱包也找不到。一辉知道自己的注意力变散漫了。 原因在于今天早上姬子传来的讯息。 如今一辉自觉到了对她的感情,听到对方想跟自己见面,要他不动摇才难吧。 继续留在这里,或许也只会扯同学的后腿。 如此心想的一辉站起身,露出生硬的笑容,决定接受大家的美意。 「我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一辉背对同学们担心的视线,逃也似的跑出教室,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笼罩校舍的喧闹声感觉像某个遥远世界。 对此一辉感到有些焦躁与羡慕,内心与身体完全脱节,没办法照自己的意思行动。 姬子的存在就是这么扰乱一辉的心。 他刻意避开人烟,不久后来到校舍后面的花圃。 堆起的菜畦种着蔬菜,青翠的叶片摇曳着。 试着环顾四周,仍不见可谓此地主人的未萌身影。 当然的吧,她现在应该在准备文化祭。 一辉借了块地方就近坐下来,开启手机。 显示在上面的,是今天早上他跟姬子传讯的几句互动。 『突然说要见面到底是怎么了?我这边拨得出空闲……但你如果要讨论玩乐的事情,把隼人或二阶堂同学也找来会不会比较好?』 『我不想被哥或小春听见,我们两个讨论就好。』 『明白了,你打算谈不想被大家听见的事吧?这样的话……我们约在这家店碰面吧?』 对话就此结束,之后一辉贴出的店家网址也已读了。 有别于平时的她,字面上流露出一点急迫的气息。 一辉对姬子要谈的事情全无头绪,更加搅乱一辉的内心,让他眉头深锁。 「『喜欢的女生类型』、『要不要见个面?』……」 重读之前的讯息,莫非姬子──一辉怀着淡淡的期待,却又立刻摇摇头否定。忍不住期待的自己太滑稽了。 冷静想想,就知道姬子对自己并未怀有特殊的感情。 在秋季祭典之后,他们本来就没什么互动,关系不可能会有进展吧。正因为自己以往曾被他人擅自寄予各式各样的好感,最明白其中的道理,不是吗? 无以名状的痛楚窜过胸口,一辉切换心思,忽视那种感觉,并且茫然地望向操场。有义工在搭建舞台,还有社团成员群起准备要推出的活动,当中也包含一辉隶属的足球社。 足球社会按照传统推出足球九宫格的活动。在电视节目也会看到,就是要踢球射穿写有数字1到9的面板,据说这每年都颇受好评。 由于每年都办一样的活动,把社办里的面板拿出来就算准备完成。相对地,足球社员会去练球或者替自己班上出一份力。目前,有空的足球社员似乎正在检查器材有无不备之处。 一辉一瞬间想过去帮忙,但去了只有愈帮愈忙的份吧。 他实在管控不了这份感情。仰望天空,无可奈何的情绪随着一声「唉」吐露而出,叹息就被高远的蓝天逐渐吸收。 此外,走出校门采买的学生身影也零星可见。 在文化祭的准备期间,放学后连精简的班会都省了,学生可以自由解散,即使直接回家也不会有人介意。 ……继续留在学校应该也帮不上任何忙吧。 既然静不下心,一辉索性站起身,决定稍微提早前往约好碰面的地点。 一辉指定碰面地点是一间咖啡厅,与日前和隼人他们一起去的发型沙龙位于同个城镇。 虽然是连锁店,与街上景象及气氛相称的装潢属于红砖色调,看起来充满异国风情,价位当然也都不变。这间店是姊姊告诉他的,堪称内行人才知道的地方。店里的气氛很讨好女生,在这碰面理应再合适不过。 彷佛在印证那一点,店里有年纪与大学生相近的女性客人在玩手机,摆出读书用具或阅读杂志。 「……」 一辉在靠内侧的角落占了位置,并且从窗口茫然地望着外头的景象。 不时会有几对看似在约会的逛街情侣进入眼帘。这么说来,一辉想起这个城市也是知名的约会景点,总是会对此做出许多联想,他板起脸伸手扶额。 到头来,姬子要谈的会是什么? 好事?还是坏事? 各种发展浮现于心头,使一辉的表情变来变去。 这时,他注意到窗前映出的姬子。 「……一辉学长。」 「姬子,你比想像中……还早到呢……」 被搭话之后,一辉顿时把各种想法抛到脑后,笑着回过头──然后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姬子露出苦恼的笑容,软弱无助地伫立着。 看不出平时的开朗活泼,彷佛迷了路而随时都会哭泣掉泪的孩童。一辉不禁语塞,雀跃及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不希望被哥哥或者青梅竹马听见的话题──一辉凭直觉发现,这与藏在姬子平常开朗笑容的背后,时而显露的阴影有关。 啊,这肯定跟她所怀的心结有关系。 紧张感窜过。 脑袋忽地冷却下来。 接着,一辉紧抿起嘴。 姬子说的话让他获得了救赎。 所以这次轮到自己伸出援手了。 一辉依旧紧张,却又为了让姬子安心而露出经过「盘算」的笑容,和颜悦色地说: 「总之,你先坐下来吧。」 「……嗯。」 受到一辉催促,姬子坐到他的对面。 姬子低着头,嘴里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她恐怕正在脑海中整理要从何说起,那似乎需要一些时间。 一辉发现用手掌把玩的咖啡欧蕾变凉了不少,他将剩下的饮料一仰而尽,交代一句「你稍等一下」后起身,到柜台续杯。他想顺便替姬子点杯饮料,却因不知道她的喜好而蹙眉。 结果,一辉拿了两杯跟自己一样,姊姊也喜欢的高奶量拿铁回座位。 「久等了。姬子,喝拿铁可以吗?」 「咦?谢、谢谢学长。咖啡钱……」 「不用啦,这点小钱。我也有在打工,让我耍帅吧。」 说完,一辉俏皮十足地眨起一只眼睛,姬子也回答:「这样啊。」暧昧地笑着拿起杯子就口,然后稍稍蹙起眉头。 「……唔。」 「啊哈哈,是不是加砂糖比较好?因为我姊姊平常都不加的。」 「她都这样喝的吗?」 「好像是介意热量,所以喽。」 一辉戏谑地续道:「虽然我觉得那微乎其微。」姬子也稍微笑了笑。那是姬子总算显露的笑容。 光是这样,一股暖意就在一辉的胸口蔓延开来。连自己都觉得头脑单纯的同时,为了掩饰差点勾起的嘴角,他将拿铁送到嘴边。 唉,果然。 那种阴沉的脸色不适合她。 希望她时时都保持开朗的笑容。 为此,一辉愿意做任何自己办得到的事。 一辉将带有微苦的拿铁连同不安及困惑一起咽下,用略显严肃的眼神凝望姬子。接着他留意措辞,好让姬子方便开口。 「今天怎么忽然联络我?你有事情想说给我听,对吗?」 「是的,那个……」 「不要紧,我会对隼人与二阶堂同学保密。所以说,你有什么烦恼或问题吗?」 「是这样的──」 姬子在这时把话打住,脸上浮现迟疑之色,睫毛低垂。 经过短暂犹豫,她吐露出心声。 「──我很害怕。」 「害怕?」 「我怕妈妈……是不是又会忽然离开……」 「呃,你说的是……?」 姬子突然提起这些,无法理解状况的一辉略感混乱地歪过头。 这时从一辉的反应,姬子察觉到他并不知道作为前提的内情,战战兢兢地问: 「一辉学长,难道说,你都没有听哥说过我们搬家过来的理由?」 「没有,他什么都没提过。」 「……唉,哥真是的。」 姬子一边对哥哥微微噘起嘴唇,一边不满地叹气。 隼人和姬子为什么会从乡下搬来这里住,一辉根本不在意。搬家固然是件稀奇的事,然而这世上会这么做的人本来就随处可见。 准备说起理由的姬子脸上,却能看出犹豫之色。从刚才的口气来想,应该是有什么严重的理由。一辉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面对她。 姬子将表情皱成一团,忍着痛楚似的捂着胸口,在犹豫间开口: 「过去,妈妈曾在我眼前病倒。」 「……咦?」 一辉的表情顿时僵住。 姬子垂下睫毛,用有些发抖的嗓音,宛如在告解自己所犯的罪,将往事化为言语从口中挤出。 「妈妈是在厨房做饭到一半时突然倒下的,还『砰』地发出了好大一声。无论我怎么呼唤,她都没有反应……五年前我还小,所以什么都做不到,今年夏天前则是脑子变得一片空白,结果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姬子……」 事情比想像中还要沉重。 一辉曾认为他们转学的时期有古怪,但既然是母亲生病,自然会来得很仓促。 胸口隐隐作痛。这明显是姬子内心的脆弱面,一辉不免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她谈这些。 假如身边的家人突然在眼前病倒,自己在惊慌间什么都做不了的话……? 姬子怀着那样的懊悔与无力感嘀咕: 「我根本没有长大……」 「……啊。」 「现在还像这样陷入苦恼,明明妈妈好不容易出院了,我却搞坏家里的气氛……」 那句话让一辉突然察觉。 平时从姬子的言行,可以感受到她想当个大人。 假如这是理由之一,原本让人感到可爱的部分也会拥有不同含意。 肯定是的。 一直以来,姬子都在搏斗。 跟什么也做不了的过去(自己)搏斗。 跟相同状况或许又会发生的不安与恐惧搏斗。 即使如此,她仍想设法面对而挣扎着。 ──有别于逃避问题的一辉。 那模样全然就是姬子的作风。 啊啊,她果然十分耀眼。 正因为这样,一辉才会强烈受姬子吸引吧。 然而另一方面,他却找不到能对姬子说的话。 一辉也皱起脸,紧握着手,用力抿唇。 他可以顺着话锋,没头没脑地附和;如果要说不会出差错的温柔话语,他也想得出来。 ……如同自己以往所做的那样。 然而那只是在应付场面,治标不治本。一辉想不到适合的话。 一辉对那样的自己感到愕然,彷佛被人戳破:你至今跟人相处就是这么肤浅而表面。 而姬子看见一辉复杂的表情,「啊」了一声,状似过意不去地缩起肩膀。 「突然谈这种事情,学长觉得很沉重吧……」 「唔!」 姬子的声音细若蚊蚋。 听来就像事情就谈到这里的宣言,也像是拒绝之语。 一辉凭直觉理解到,此时是某个分歧点。 短短一瞬间,他寻思起许多事情。 为什么姬子没有找隼人、春希或沙纪,而是来跟自己商量? 肯定是因为他们太过亲近,没办法谈这种事。 一辉试着反过来设想自己又是如何。 认识才四个月的哥哥同学。 有别于家人或童年玩伴,关系尚浅。 尽管这个事实让一辉心痛,不过有时候正需要如此吧。 他自己还不是找未萌讨论姬子的事,没有跟姊姊提起。 因为是隔着一点距离,而非近在身边的「朋友」,才说得出口──一辉「嗯」了一声,清清嗓子,尽可能摆出开朗的表情以及轻松的语气,彷佛没什么大不了似的对姬子说: 「你不用像那样故作成熟喔。」 「……一辉学长?」 一辉的话像在否定她的努力,使姬子投来纳闷又夹杂着责难意味的视线。一辉虽感到心痛,却还是努力戴上「以往」的笑容面具回话: 「现在的你看起来相当逞强。」 「那是因为……!」 「你太努力了,所以内心很疲惫。让自己坦率,好好跟妈妈撒娇就行了,毕竟你的那份不安,只有妈妈才能消除啊。」 「…………那样就能改善吗?」 「天晓得呢?」 「还说天晓得,学长觉得不关己事吧!」 「啊哈哈,抱歉抱歉。不过像这种事情,往往都会以满单纯的形式获得解决喔。你想,还记得吗?像伊佐美同学没即时坦承自己被篮球社学长告白,跟伊织起了冲突的那次。」 姬子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啊」地倒抽一口气,瞪圆眼睛。 「这么说来,是那样没错……」 「百思不如一试。回家以后,你紧紧抱住妈妈就好了。」 「受不了,学长说得还真容易,真是的!」 姬子说着就摆出呕气的脸抗议。 然而,她的表情中看不出阴沉的色彩。 一辉再次交代说: 「万一不行,到时候我请你去蛋糕吃到饱。」 「蛋糕吃到饱!好耶,那要是顺利的话也去吧。学长不用请客,找大家一起去!」 「嗯,就那么办。」 姬子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拿铁,然后说了声:「好苦!」便脸色难看地站起身。她似乎想通了。 接着姬子露出开朗的笑容,告诉一辉: 「谢谢你,一辉学长。有你听我说这些,心情舒坦多了!」 「不客气,我只是不负责任地推了你一把而已啊。」 「哎哟,学长讲话不要像哥或小春一样啦!」 「啊哈哈,或许是受到了他们的影响吧。」 「一辉学长真是的!」 姬子闹脾气似的说着,却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而回头。 她又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但这次有些害羞地开口说: 「呃,一辉学长。下次还能请你听我说话吗?」 「当然可以。」 「其实,我对自己跟某个人的关系稍微有点烦恼……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咦?」 姬子稍微脸红地表示,她想跟一辉商量关于特定某个人的事。 一辉不禁想反问:「是关于你之前说喜欢过的人吗?」然后连忙把话吞了回去。接着,他勉强应了声。 老实说,一辉想问出对方是谁。 起码只知道是男生或女生也好。 就算不是姬子之前说的那个人,听到自己动了感情(第一次恋爱)的女生在话里透露有特别的对象,一辉不可能不在意。 然而以朋友,以哥哥的朋友来说,一辉也知道这样涉入太深了。 指隙合紧。 他使劲握起拳头,难保不会让指甲陷入皮肤而渗血,立刻将在心中肆虐的漆黑情绪吞进肚里。 幸好长年使用的社交面具(虚假笑容)不会这样就破功,多么讽刺。 「总之,今天就先这样喽!掰掰!」 「……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喔。」 话说完,姬子便直接离去。 一辉目送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呼」地朝自己大叹一口气。 「……………………这样好吗?」 嘀咕以后,他也不明白。 对姬子说的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也相当轻浮。 不过也有事情获得厘清了。 姬子想借由长大克服内心的阴影。 那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姬子需要有个对象在出事时可以发牢骚或倾诉烦恼,她希望一辉像那样当一个距离不会太近的朋友。跟亲近的哥哥及童年玩伴是同学,对他们的状况也了解得不少,距离感应该十分恰到好处。 起初,一辉对姬子怀有的感情是希望支持她,那份心意到现在仍未改变,所以他不会否定这样的立场。 然而心里对她萌生的这份情意,应该造成阻碍。 ──毕竟成为男女朋友,就是让自己跟他们一样,变成她亲近的人。 何况姬子本人没有那种意思,即使对她投注那样的感情也只会造成困扰,一辉对此深有体会。 所以,一辉悄悄替自己的心加上盖,并且上锁。 不要紧,他很习惯做表面工夫。 接着一辉紧紧揪住胸口,脸色为难地吐出了束缚自己心灵的咒语。 「……毕竟,我已经明言想跟她做朋友了。」 ──────────────────────── 第10话 自己的事倒是忍得住 埋首于准备文化祭,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比放学还早一点的时刻。 实际上是中途溜出学校的隼人与春希,正陪着今天早上约好要一起玩的未萌前往她家。 「哎呀~幸好未萌有来找我们……」 「我都不知道试服装会引起那么大的纠纷……」 「啊、啊哈哈,你们班情绪好激动……」 春希酸软地垂下肩膀。 隼人一脸累坏了的表情。 未萌在那样的两人身旁干笑。 话题是刚才打着试服装的名义,结果搞得惨绝人寰的摄影大会。 原本那是为了看看吸血姬咖啡厅要用的服装尺寸合不合身。 然而递给春希的,却是品质让人不禁疑惑「何谓假缝?」的礼服,还有讨论时并未提到的好几套服装。照服装负责人们的说法,似乎是他们对角色的爱不小心满溢而出了。 而且他们的热情陈述,点燃了平时负责装潢及烹调的其他同学内心的那把火。 诸如每套服装的作工、专为歌曲制作的表演服,还有各有其搭配的乐团服装及服务生装扮,众人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 身为当事人的春希被交代这是为了定装,沦为换装人偶并且被要求摆出各种姿势。起初她固然兴致勃勃,可是持续被折磨三小时以上,连午餐都没空吃,难免会疲劳困顿。 何况那些同学有着不由分说的魄力,还不准春希中途离开。 当星象馆准备告一段落的未萌来到他们班看看情况时,春希就借故逃脱了。 话虽如此,三个人都脚步轻快。 未萌尤其雀跃,而且笑吟吟地静不下心。 隼人与春希受到她的情绪牵引而轻笑出声,未萌就难为情地红了脸,把视线转向前方,语气兴奋又期期艾艾地说道: 「从小学毕业以后,就没有人像这样在放学后到我家玩了。或许说来说去,我还是因为有同学来访乐坏了。」 「啊~毕竟从国中开始就有正式的社团活动,行动范围会变广,还会跟同学出门逛街或唱KTV,好像都不太会去别人家里……唉,隼人!」 「我、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你刚才是在想像我读国中时落单寂寞的模样吗?还露出莫名关怀的脸色!」 「你这是在找碴!」 「不然,你完全没有那样想过吗?」 「…………嗯,这个嘛。」 「别转开目光!」 「好痛!」 春希鼓着腮帮子拧了一把隼人的侧腹吐槽,隼人就夸张地喊痛。 青梅竹马才会有这种你一搭我一唱的孩子气互动。 这次换未萌不禁莞尔。 隼人一边摩娑被捏的部位,一边有些服气地说: 「看姬子那样是满能体会的啦。毕竟她好像常常在放学后跟同学跑去买东西吃,或者到处玩。」 「小姬在转眼间就摸熟了那些平尚路线的店,吓我一跳。」 「平尚路线?」 「平价时尚的路线,是指便宜可爱的杂货、美妆品、流行服饰。」 「呵呵,或许确实是那样……不过,我……」 未萌露出了略显为难的脸。 隼人感到有些介怀,一旁的春希也脸色严肃地用手扶着下巴嘀咕: 「话说,像这种时候要玩什么才好……隼人,你晓得吗?」 「我怎么可能晓得啊。毕竟在月野濑根本没有同世代的同学,到别人家玩这件事本身就是不曾出现的念头……未萌,你读小学时都是怎么跟同学玩的?」 「呃,读低年级的时候,我是跟同学一起看书或漫画、玩洋娃娃,另外就是摺纸及画图之类的……」 「啊、啊哈哈!实在不是到了这个年纪还会做的活动。漫画嘛……我很好奇你会看什么样的作品,但还是找点能一起同乐的事情才好。你家有没有电玩?」 「我是今年才搬来这里的,因此都没有。爷爷倒是有围棋、将棋和麻将……」 「都是三个人就人数兜不拢的耶。」 「唔……那些我都不知道规则,花牌是有摸过迷你游戏,所以会玩。」 「还是干脆一起读书呢?」 「「不,那不太好。」」 隼人与春希异口同声地说,欢笑声就以未萌为中心传开。 东聊西聊之间,未萌的家已经来到眼前。 让人感觉年代悠久的日本民宅在近郊仍格外醒目,从中可以领略到三岳家多有资产。 当隼人他们有些惊讶时,未萌家隔壁传来了声音。 「哎呀,三岳先生,你们家未萌回来了喔。哎呀,还有朋友跟她一起呢!」 「唔!」 「哇啊!」 「爷爷、奄美阿姨,我回来了!还有廉人!」 声音的主人是个和气的老妇人,她旁边有未萌的祖父与心情绝佳地摇着尾巴的大型牧羊犬廉人。看来他们刚才正在闲聊。 未萌的祖父察觉到三人,就看着孙女的身影露出笑容,表情却在认出隼人后愈发难看。 随后他就大步逼近而来,隼人也不由得后退。 「臭、臭臭臭小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那个,好久不见了。」 「难、难道你想对未萌伸出狼爪!」 「我、我单纯是来玩的!」 「你说自己跟未萌只是玩玩的吗!」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哎呦!爷爷,你在说什么啊!」 未萌的祖父满脸通红地大骂,隼人则将双手伸向前否认。 这时,住隔壁的奄美貌似有所领会地开口: 「这么说来,未萌是第一次带男生回家呢!我还在想她最近开始注意发型和打扮了……呵呵,就是为了这个男生吗?」 「奄、奄美阿姨!」 「唔咕咕咕咕咕,臭小子,你果然……!」 「我说过不是了啊!」 「那你的意思是说未萌不可爱吗!」 「真是的~爷爷!」 「春希,你别不动声色地跟围墙化为一体,帮我说句话啊!」 「不不不,有这么有趣的感情纠纷,你们就别在意我了。」 「喂,你还说有趣!」 「啊哈哈……咳,这么说来,隼人的眼睛常常会飘向未萌的大胸部──」 「呀啊!」「春希!」「你、你、你、你这臭小子!」「呵呵,男孩子就是这样啊。」 隼人开口求助,使坏的春希却火上加油。 未萌的祖父气得脸色跟水煮章鱼一样红,上前揪住隼人;隼人在语无伦次间仍想安抚对方;未萌也从旁掩护隼人,却遮遮掩掩地用手臂环抱住胸部,因此事态只有愈弄愈复杂。 春希与奄美却带着温馨的目光观望那一幕。 「汪!」廉人也开心似的叫了一声,摇着尾巴。 隼人怒瞪春希说:「都是你多嘴!」春希只回以平时恶作剧成功的笑容:「嘻嘻。」 隼人一脸吃不消地瞥向未萌,能看出她的心情很好。 既吵杂又热闹,不错的气氛。光是这样,或许来未萌家拜访就值得了。 「受不了你这臭小子,我非得趁今天────唔。」 「……爷爷?────啊。」 然而就在此时,位于骚动中心的未萌祖父忽然噤声正色。 突然的状况让隼人与春希望着彼此,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奄美与廉人则歪过头。 感到纳闷的未萌看向祖父,再循着视线望去,表情僵住。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险峻。 隼人与春希也转向未萌与祖父所看的方向,发现那里有一名人物。 身穿略显陈旧的西装且面容消瘦,是随处可见的壮年男子。格外欠缺情绪波动的脸就像能剧的面具一样面无表情,令人感到在意。 未萌与祖父散发出愈显尴尬的气氛。奄美老奶奶慌张失措,廉人则是压低姿势,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声。 当隼人与春希理解不了状况而无话可说时,未萌用有违本色的生硬嗓音,朝男子抛出一句话。 「…………爸爸。」 未萌说的话,使他先前僵硬如铁的表情产生了一丝扭曲。 愈看愈不明白状况的隼人蹙起眉头,却也有所领会。 父女怎么看都不像关系良好。最近未萌闷在心里的问题,应该跟父亲有关吧。 未萌的祖父悍然竖起眉毛,上前一步护着孙女。 「你来做什么,航平?」 逼问般的语气在在流露出紧张之色。 然而,被称作航平的未萌父亲无聊似的轻哼一声。 接着他用毫无光彩的眼睛看向未萌。 「我只是来看那个女人生的女儿。」 「唔!航平!」 那句话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 未萌的肩膀一颤,哀伤地目光闪烁,垂下眼睫。 航平却毫不在乎女儿的反应,只顾跟未萌祖父讲话,视其为无物。 「……爸,你都没有任何想法吗?」 「你、你在说什么!」 「目前的我还无法将那种小孩放在身边。」 「唔!」 隼人瞪大双眼,倒抽了一口气。 对自己的女儿怀有扭曲的感情,还丝毫不掩饰的父母。 目睹那一幕,隼人反射性地将视线转向身旁青梅竹马的脸颊,并且忍不住想像春希昨晚遭受到的对待──脑子变得一片空白的同时,血液也冲上脑袋。诸如这是别人的家务事、对方是朋友的父亲等等,都因为愤慨而被抛到脑后,一回神时,隼人已经揪住对方的前襟了。 「喂,你这个人!」 「小、小子!」「隼、隼人!」 「唔!你是什么人?这是我家的问题,麻烦外人安静。」 「我怎么能安静!从刚才到现在,你是怎么说话的!那是你对未萌,对自己女儿该说的话吗!」 「…………喔,你要问这个啊。」 隼人像要发泄情绪般抓起西装前襟,气得要将对方举起。面对这堪称野蛮的突然举动,未萌及祖父都发出惊呼,奄美老奶奶则倒抽一口气,连廉人都兴奋地「汪!」了一声。 然而,航平冷静地应付过去。 他厌恶似的缓缓拨开隼人的手,然后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带着始终不变的厚脸皮,语气冷漠至极,吐露出来的心声却黑暗不堪。 「那个小孩,不见得是我的亲生女儿……这样讲你懂吧?」 「……………………啊?」 隼人发出呆愣的声音,想再次揪住对方的手在半空徘徊。他无法马上理解话里的含意,有些难以置信。 然而未萌依旧沉默地将目光转开,还有她祖父脸色铁青地低吟的态度,都道出了这个男子所言属实。 隼人感到脚步摇摇晃晃站不稳。 一开始,隼人以为未萌是跟父亲有什么争吵。 从未萌焦躁至极的模样来看,也许是做父亲的说话不讲理。 然而前提错了。 他才是遭到背叛的一方。 未萌的父亲才是被害者。 别人岂能了解他的内心伤得有多深。 压抑着感情的厚脸皮,简直就像在守护他自己的心。 ──跟春希的笑容(所戴的面具)一样。 当每个人都要被沉痛的气氛淹没时,未萌的祖父仍在挣扎间喘气似的开口: 「……还不确定事情就是那样吧。说到底,你跟未萌以往不是一直都一起生活吗……」 「我也自认没那么无情,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赶她走,学费与养育费我都愿意出,但我图的就只是做个了断。」 「唔!爸爸,这个是……」 航平对未萌呼唤「爸爸」的声音微微蹙眉,更在乎其他事情的他从包包里拿出了看似包裹的东西,像要塞给未萌一样递来。 困惑地收下东西的未萌看到上面所写的字,脸色逐渐发白。 「那是DNA鉴定工具组,让我厘清事情的是非黑白吧。」 「爸爸,但是……」 「这样你也不用叫不是亲生父亲的人爸爸了,对吧?」 「唔!航平,你……!」 看在未萌眼里,那就像是甩到眼前的断绝关系申请书吧。拿着包裹的手正瑟瑟发抖,她似乎随时都会晕倒。 「──唔!」 隼人忽然对自己感到羞愧。接着,他发现自己内心唯一能笃定的一点。 对隼人来说,朋友是特别的。 所以,他不能让未萌、让朋友露出那样的表情。 隼人还来不及思考该怎么办才好,打算冲到未萌身边时,春希用一句阴冷得令人结冻的话撕裂现场。 「──我呢,是连父亲是谁都不晓得的私生女。」 「春希……?」「「咦?」」「……春希同学?」 议论父女关系到一半,春希的发言不由分说地勾起众人的注意。 由惊愕、疑惑、仓皇失措支配的气氛中,春希让赤裸裸的情绪爆发出来。 「周围的人都说我要是没有出生就好了!连母亲也说不知道为什么要生下我!别开玩笑了!我是做了什么!明明我只是被生下来而已……别因为父母的自私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任由眼泪流下的春希声音颤抖,根本不顾旁人的眼光大吼。 那是至今对冲着自己而来的恶意一忍再忍,才会展露出来的情绪。 隼人想到春希的心境就觉得心痛欲裂,紧咬着的牙关彷佛要将臼齿咬碎,他拼命地压下胸中这口气。 「我们走吧,未萌,你不能待在这种地方!」 「好、好的!」 春希牵起未萌的手就跑。 航平瞠目结舌地惊呼:「咦?啊……」并且杵在原地。春希所说的话击碎了他的厚脸皮,换上动摇的色彩。 隼人朝那样的他看了一眼,蹙起眉头。当隼人转身要走时,未萌的祖父索性恳求似的对他说: 「小子!……………………未萌就拜托你了。」 「好,当然没问题!」 隼人感受到话里蕴含着的千百种情绪,回以狰狞的笑容,像在说「包在我身上」,然后追上她们俩。 在位于住宅区的公园前,隼人追上了春希与未萌。 手牵手的两个人驻足于入口附近,好似在等着隼人。 「春──」 打算接着说出「希」这个字的隼人在中途把话吞了回去。 从两人背影散发出来的哀愁,让隼人迟疑是否该搭话。 春希还有未萌抱持的烦恼,自己无能为力。何况隼人身为外人,更是没办法为她们做些什么。 但是那不能当成毫无作为的借口。隼人拼命思索自己可以做什么,却想不出任何主意,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有多无力,心焦如焚。 当隼人无法搭上话的时候,春希用流露出懊悔的阴沉语气嘀咕: 「唉~我在做什么?未萌,碰到你的事情,我就忍不住了……」 「……」 自己的事倒是忍得住──自嘲的春希言外还有这层含意。 那也暗指春希一直在忍耐。隼人因而板起脸。 「呼!」春希大叹了一口气,随后坦承认命的心底话。 「就算带你离开家里,也没有什么帮助呢。事实是改变不了的,也没有什么事情会迎刃而解,这只是在逃避而已。」 「那……」 「我很无力。」 「……唔。」 「比方说,就算到了没人认识自己的其他城市,高中生又能做什么?学校怎么办?住的地方呢?钱呢?要辍学去工作吗?那样做又有什么用处?……我们仍然要靠别人过活。」 春希的话刺上隼人的心。 她说得完全没错。 隼人对那样的道理有痛切的体会。 相较于小时候,相较于彼此刚认识时,隼人的个子高了不少。 烹饪、打工、考取轻型机车驾照,他能做的事情也变多了。 他已经不是孩童了。不过,仅止如此。 办得到的事情仍然太少,实在称不上大人。 隼人对渺小无力的自己感到厌倦。 因为懊恼而紧握起拳,指甲陷入掌心,血随之渗出。 但在此同时,有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 与那样的隼人及春希形成对比,未萌带着有点害臊的表情举起紧紧牵着的手,并且开朗地说道: 「不过,你抓住了我的手。」 「未萌……?」 「有人肯跟这样的我在一起,我非常高兴。」 「……啊。」 春希睁大眼睛。 被未萌的笑容照耀,春希的凝重表情也逐渐消融。 隼人硬是打破还有点僵的气氛,轻轻把手放在春希头上,拨乱她的头发,并且努力刻意用一如往常的调调搭话。 「哇,你做什么啦,突然这样!」 「我说啊,仔细想想,我们什么都办不到是当然的啊。」 「……隼人?」 「比如烹饪与下田工作,我一开始也老是搞砸,只有一再反覆那样的过程,才能让自己办得到的事情逐渐变多啊,搭档。」 「啊……嗯,你说得没错。」 虽然说,目前还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即使如此,他们是「朋友」。 「不过因为碰到的问题比较稀奇,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就是了。」 「听你说得那么轻松,真是的。」 「呵呵!不过说得也是,真让人伤脑筋。」 「连未萌都这么说!」 隼人耍宝似的这样回话,轻笑声便传开来。 「先到我家吃饭吧。就算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不先填饱肚子,脑袋也无法运作。」 「呃,我突然跑去打扰,不会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不只是我,沙纪也会到隼人家吃晚餐,事到如今就算多一个人也差不了多少。」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 「……啊。呵呵,既然这样的话。」 说完,他们就朝雾岛家迈步前进。 (……啊。) 接着隼人从她们背后,抛出了他觉得非得先说出口的话。 「我呢,很庆幸你出生到这个世上。可以像这样跟你成为朋友,过着快乐的日子……假如你不在,我的世界肯定相当无趣。」 隼人知道这些话既做作又不符自己的作风。 但这也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脸更是烫得快要烧起来,应该已经红通通了吧。 难为情的感觉是有。 可是,心意要化成言语才能传达出去。 隼人掩饰似的搔了搔发烫的头,背后就被重重地拍了一掌。 「好痛,你做什么啦,春希!」 「谁理你!隼人,是你有错!」 「什么意思啊!」 「呵呵,刚才是隼人同学不好。」 「连未萌都这么说!」 春希无视于隼人的抗议,踱着脚步往前走,可以瞥见她的耳尖是红的。 当隼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打而生闷气时,连未萌都怪罪他。 未萌的语意同样莫名其妙。 然而春希回头吐舌的脸上,没有一丝阴霾。 所以,隼人的那些话肯定没说错吧。 带着几分使坏调调的那副笑容,跟以前在月野濑见到的「春希」一样──而且隼人喜欢那副笑容。 『春希,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喔!』 忽然间,隼人回想起过去彼此在道别前说过的话。 他悄悄地,试着把各种事物放上内心的天秤。 当成哥儿们的春希与认清性别后的春希。 过去与现在。 他们在许多地方一起留下了形形色色的回忆。 在乡下的溪边,在森林,在田畦。 在搬来城市的家里,在街头的各个角落,在学校。 其中总是有春希的灿烂笑容,绽放于记忆里的鲜明之处。 所以看到春希的表情与刚认识时一样蒙上阴霾,隼人选择正面面对涌上内心的不明情绪,最后一下子就想通了。 啊,原来如此。 他是在心疼。 理由显而易见。 回想起来,隼人从小就一直希望春希开心笑着。 对隼人来说,朋友是特别的。 毕竟就是跟朋友来往,接触到各种事情,见识到许多东西,才有现在的自己。 因为在月野濑(乡下)没有称得上朋友的同龄对象,那就更不用说了。 为了朋友做些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秋季祭典时,一辉不也那么做了吗? 所以,隼人没办法再视若无睹。 彷佛被内心萌生的想法驱使,他决意踏出这一步。 因为他希望朋友(重视的人)能永远保有笑容。 所以隼人想成为那些「朋友」的助力,希望自己帮得上忙,他强烈希望。 ──尽管隼人现在能做的,仍只有保持跟往常一样的调调陪在身旁而已。 ──────────────────────── 中场休息 即使如此,我还是── 太阳逐渐西落。 在街景染红时,好似被逼近的夜晚气息追赶,隼人与春希回到家里,就对闯进眼帘的景象讶异得瞪大眼睛,并且看向彼此。 「哎呀,你们回来了!」 「妈、妈妈,这是不是焦掉了!」 「火太强了呢,关小就可以了。那么一点不算烤焦啦。」 「接着食谱说要加事前做好的调味料,东西在哪里啊!」 「那边那边,就在你的眼前。」 「这要什么时候放进去才好?」 「适时就好啦,适时。」 「所以适时是什么时候啊!」 不知怎地,姬子正在与母亲真由美一起做晚餐。那个专门负责吃,个性懒惰,就连处理即食食品都嫌麻烦,放任她不管就会买现成便当回家的姬子,正在做晚餐。 以往她不曾认真下厨过,动起手来自然让人提心吊胆。 但是姬子的脸色认真,还看得出对母亲有确切的信任与依赖。 看来姬子找回平时的调调了。 那固然值得庆幸,却也确实令人好奇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感觉沙纪应该知道是什么情形,寻找其身影的隼人发现她害羞地缩在沙发上,因而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沙纪……?」 「啊、啊哈哈……」 沙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穿着一身格外脱俗又镶满荷叶边的飘逸礼服。 跟之前看过春希穿的那套属于不同款式,大概是凶手的新作吧? 春希见状就有所领会似的「呵」地露出温柔的笑容,沙纪也回以暧昧的笑。隼人望向在厨房的母亲,傻眼似的「唉」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搔搔头。 「我替我妈说声抱歉。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直接拒绝她。」 「不会,这也满新鲜的。那个,应该说阿姨跟小姬一样蛮横──我是指太有气势,所以拗不过她……」 「受不了……话说回来,姬子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回来的时候原本只有我一个人。被迫穿上这套衣服时,到家的小姬就说:『今天想要跟妈妈一起做饭!』」 「这样啊……说真的,她究竟是怎么了?」 「谁晓得呢……?」 隼人蹙起眉头,沙纪就跟着露出了看似伤脑筋,却也觉得这样收场很好的宽慰脸色,呵呵轻笑。接着她发现有陌生的脸孔,因而歪过头。 「哎呀,那位是……?」 沙纪看见那位人物的某个部位,眼睛倏地眯起。 「是哥哥的朋友吗?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村尾沙纪。我跟哥哥从小就很熟,呃,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呃,那个……」 「话说回来,这位女同学真是娇小可爱却分量十足呢?哥哥居然会带女同学回家,不知道该说是稀奇还是意外,是因为胸部吗?果然是因为尺寸的关系吗?」 「呀啊!」「沙纪……?」「沙、沙纪?」 沙纪用悍然的眼神看向未萌身上丰满的部位,然后摸着自己的胸部说:「我也算满有料的啊。」并噘起嘴唇。 未萌紧紧地抱住胸部,隼人与春希则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感到困惑。 难以言喻的气氛流窜过四人之间。 当旁观的隼人不知道如何是好时,就听见了真由美欢欣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未萌吗!欢迎你喔,来得好!」 「好、好久不见。」 「唔?……阿姨,你认识她吗?」 沙纪察觉她们两个互相认识,顿时挑起眉毛发问,真由美就哈哈笑着回答: 「她是我在住院期间认识的病友孙女。之前她常到医院探病,所以就认识了。」 「原来是这样啊。」 「还能见到你真高兴。今天是怎么了呢?三岳先生好吗?哎呀,那是……」 「……啊。」 真由美看见未萌捧着的包裹上写着DNA鉴定的字样,噤声不语。沙纪循着真由美的视线望去,也倒抽一口气,不知所措。 气氛添上犹疑与困惑,逐渐尴尬起来。 隼人与春希也僵着脸,彷佛在说大事不好了。 未萌的隐情并不适合随便传开。 要说是他们大意也无法辩驳,但隼人仍拼命寻找有没有恰当的说词。 这时未萌抬起脸,用蕴藏着坚强意志的眼神环顾四周,语气凝重地告诉大家: 「能不能让我说明关于这个的由来呢?」 众人围在餐桌旁,未萌便结结巴巴地讲述自己的身世。 自己也许是所谓被巢寄生的小孩。 知道真相的母亲因为意外失踪了。 而且在她离开感情失和的父母身边、投靠祖父以后,刚才父亲来到他们家,想要逼她做DNA鉴定。 全是根深柢固的问题,又没有标准答案存在。 客厅里的气氛当然逐渐凝重起来。 在这之中,真由美似乎内心感触万千,眼泛泪光且略显强硬地紧紧搂住娇小的未萌。 「那个,虽然我没办法表达得很好,未萌,对我来说你就是你喔。我明白你是个敬爱爷爷,个性有点冒失却心地善良的孩子。」 「……啊。」 「没地方可去的话,要在我们家待多久都可以。虽然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 「可是,我总不能添太多麻烦……」 「要添多少麻烦都没问题!但是,别让我们替你担心就好,懂吗?」 「唔!谢谢你,阿姨……!」 真由美说的话,替所有人道出了心意。 对隼人他们来说,未萌确实是外人。不过,这里没有人会拒绝她。 她可以待在这里。 那份心意明确地传达给未萌后,紧绷的气氛随之舒缓,一道泪水流下未萌的脸颊。 春希看到真由美与未萌的互动,彷佛确认了什么而笑着嘀咕: 「阿姨,你真的是隼人跟小姬的妈妈耶。」 「怎么突然这么说?」 「阿姨,你跟之前的隼人说了一样的话喔。」 「唔嗯?」 「啊,我好像能理解。阿姨说的话跟做的事情,跟小姬还有哥哥一模一样。」 「连沙纪都这么说。」 春希与沙纪相视,轻笑出声,隼人则不明所以地蹙起眉头。从童年认识至今的两个女生看到这样的隼人,笑意愈来愈深。 就在此时,真由美彷佛想到了好主意,发出开朗的声音。 「啊,对了!还是你干脆来当我们家的媳妇?你觉得隼人怎么样?」 「咦!」「妈?」「阿姨!」「阿姨?」 四人份的错愕声音重叠在一起。 真由美贼贼地露出愉快又坏心的笑容,调侃起儿子。 「哎呀~你对未萌不满意吗?这么可爱乖巧的女生不好找喔。」 「不是,我没有在谈那个!」 「啊,对喔。隼人有春希了嘛~?」 「我跟春希不是那样!」「咪呀!」「咦!!!!」 这次她将调侃的矛头转向春希,然后哈哈大笑。 隼人头痛地扶额,春希则惊喊出声。未萌也因为太过慌乱,频频依序看向隼人、春希、真由美的表情。另外,拼命举手强调自己在这里的沙纪并没有被注意到。 在如此混乱的气氛中,姬子的声音格外冷静地响起。 「我赞成让三岳学姊在家里过夜,但是那样不要紧吗?在男同学家留宿,以世俗观点来看,满有问题的吧?」 「这……」 姬子说的确实有道理。 未萌被指为野种,还在没有交往关系的男同学家里留宿──无论实情为何,都不难想像会成为丑闻。说到底,没人知道未萌的父亲会怎么想。 既然如此,该怎么办才好呢?当所有人沉思时,春希自告奋勇。 「不然来我家吧,反正我家有空房间。」 「咦,可以吗?」 「但是春希,那样没关系吗?呃,你不是才刚被叮咛过……?」 「没事啦,没事啦。反正她很少回家,再说只是让朋友住在家里,对外界也不会引起问题。」 「可是……」 「哎呦,你很爱操心耶,隼人。」 春希笑着不当一回事。 话虽如此,隼人却觉得有危险。 未萌固然也是,但春希同样因为父母的事情受了伤。 内心残破的两个人,能够相互扶持吗? 然而,隼人也深切地了解春希的想法。 隼人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板起脸。 这种时候更希望能为她们做些什么,性别的差异却成了高墙。 沙纪看隼人脸色焦虑,将紧握的手放在胸口,发出战战兢兢却清澈宏亮的声音。 「那么,要不要到我家过夜呢?我是一个人住,未萌学姊和春希姊姊可以一起来。」 众人睁大了眼睛面面相觑,但是没有人对沙纪的提议表示反对。 ◇◇◇ 夜色已深的时分。 从仍有众多车辆来往的主要道路走进住宅区,沙纪住的公寓是位于不会听到街上喧嚣的地段。 在最近东西变多的客厅里,身穿睡衣的沙纪与春希正忙着搬动家具。 「沙纪,我数一二三就一起把桌子抬起来喔。一、二、三!」 「嗯……!」 「呼,总之就这样吧?」 「是啊,我想空间已经设法空出来了。」 「剩下就是把棉被搬过来……沙纪用的跟备用的一共有两套,其中一个人就睡沙发盖毛毯吧?总不可能从我家搬棉被过来……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买睡袋呢?」 春希用满认真的语气嘀咕,沙纪就「啊哈哈」地暧昧笑了笑。 未萌在这时过意不去地从走廊露脸。刚洗完澡的她头发湿润,换上了跟沙纪借的浴衣。 「我用完浴室了,连睡衣都跟你借……」 「哪里哪里,某方面来说,也只有均码的浴衣能借你穿就是了!」 「对啊,我跟沙纪手边有的衣服,给你穿不太合身!」 沙纪与春希望向未萌穿着浴衣也十分明显的丰满部位,再跟自己比较,脸色严肃地互相点了点头。 可说是超乎规格,看了都提不起羡慕或嫉妒的想法,先冒出来的好奇心让她们疑惑:「不知道要吃什么才会变成那样?还是因为体质?」不禁陷入沉思。 未萌对突然不讲话的两人露出有些困扰的脸色,但看客厅里空出了用来铺棉被的空间,就微微「啊」地一声。 「对、对不起!我真是的,都没有帮忙你们。」 「没关系没关系,未萌你今天遇到了很多事嘛,对吧?」 「对啊。啊,昨天乡下采收的秋冬番茶寄过来了,我去泡茶!」 沙纪说着便双手轻拍一下,然后赶到厨房烧开水。 她脚步轻快地去拿日前跟大家一起买齐的茶具,还一边哼歌。 尽管好像有欠庄重,但是沙纪对这个状况有些雀跃也是事实。 未萌本身看起来很开朗,还有春希与隼人他们一起帮忙解决问题,这也让沙纪感到有所依靠。 当沙纪端着茶回到客厅,棉被已经搬来了,没地方可以放,桌子也才刚推到墙边。 都忘记客厅变这样了。沙纪对自己的疏忽感到不好意思,目光落在手上拿的托盘,蹙眉心想该怎么办,这次换春希将双手轻拍一下。 「我们在沙纪的房间办一场深夜茶会吧。」 那个提议让沙纪与未萌「哇」地发出欢呼。 场地换到沙纪的房间,茶被放在小摺叠桌上。 当沙纪思索有什么东西可以配茶时,「嘻嘻!」春希露出使坏似的笑容,从包包拿出了几包零食。 「哇,这些是……?」 「刚才我回家拿替换衣物时顺便带的,开茶会就需要点心吧?」 「呵呵,说得对……咦!荷尔蒙口味的软糖?生火腿配香瓜口味的糖果,还有糖醋排骨口味的洋芋片……」 然而,沙纪看过那些包装后猛眨眼。每一种都无法想像味道,真不晓得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未萌在旁边也露出有些困扰的脸。 这么说来,沙纪想起隼人曾经发过牢骚,有时候春希明知道是浪费钱或地雷,出于好奇的毛病还是会勇于踩雷。原来就是这样啊,沙纪苦笑着心想。 春希则是一副急得静不下来的模样。 当沙纪蹙眉心想该怎么办时,未萌拿起了软糖。 「这上面写着:『以软糖忠实重现荷尔蒙的口感,保证上瘾!』」 「让人很在意吧,对不对!虽然我没吃过荷尔蒙,所以没办法比较。」 「那么,或许我们下次可以去吃吃看。」 「说得也对!啊,这么说来,隼人他们在夏天去过烤肉吃到饱──」 「啊,我也听小姬说过那件事──」 「用家里的铁盘烤会冒烟──」 春希带来的零食,确实尽是一些微妙的玩意。 不过原来荷尔蒙吃起来是这种有嚼劲的口感啊;明明是糖果却有肉的味道,真让人味觉错乱;糖醋排骨的重现度太高,简直搞不懂是在吃什么──诸如此类的感想都成了话题,让她们聊得相当开怀。 话匣子一旦打开,即使零食吃完了也停不下来。 不在这里的雾岛兄妹、准备文化祭的二三事、独居常有的失败谈等等,流淌的气氛已然轻松如朋友了。 到最后茶杯空了,她们才察觉时钟的针已经前进了不少。 「啊,时间差不多了耶。」 春希这么嘀咕,众人不分先后地开始收拾桌子。 客厅有沙发与两套被褥排在一起,春希说着:「特等席先抢先赢~♪」就跳上沙发。 那种举动很符合春希的作风,使沙纪与未萌望向彼此苦笑。 然而,那应该是她为了把被褥让给未萌的体贴吧。 当未萌这么心想,准备关灯时,注意到墙边的桌上有某样东西。 「哎呀,笔记型电脑,好稀奇。」 「咦,会吗?」 「有手机就能上网了啊。」 「嗯~我家的电脑其实也变得像电玩主机了。」 「说得也对,那台笔记型电脑确实是电玩专用机吧。」 「对对对,专门用来玩我借你的色色游戏。」 「呀啊!」「春、春希同学?」 突然的爆料让沙纪含泪发出抗议。 春希吐了吐舌敷衍过去。 「不过沙纪,你是因为剧情有趣才入迷的吧?」 「这、这个嘛……」 「毕竟要有色色桥段才能描述那样的故事啊。」 「起初我确实有偏见,但实际上有的剧情高潮正是拜那种情节所赐。」 「所以沙纪就是喜欢那种故事的色女生。」 「是的!等等,不对!」 「呵呵。」 「哎、哎哟,未萌学姊不要跟着笑啦!」 「啊哈,啊哈哈哈哈。」 「未萌学姊?」「未萌?」 未萌突然像被逗乐,忍不住笑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沙纪与春希愣得看向彼此。 未萌笑了一阵子才擦掉眼角的泪水,静静地眯起眼睛,重新看向她们。 「对不起,忽然像这样笑个不停,但是我觉得好不可思议,又很逗趣。明明放学时像面临了世界末日,现在却像这样笑着。原来我还能笑。而且今天明明是第一次跟沙纪见面,我却住下来过夜。」 说完,未萌就笑了。自嘲似的带着有些伤脑筋的脸。 感伤的气氛流淌着。 在这种情况下,春希忽然吐露了心声。 「未萌的心情,我好像稍微能理解。我也是那样。」 「……咦?」 「因为有这样的身世,无论去哪里都会被大人们疏远,所以我诅咒过这世上的一切。可是,因为某人硬是拉着我到处去玩,回神以后,我就发现自己会笑了。」 「春希同学……」 说完,春希也笑了。她把手放在胸口,彷佛在炫耀收藏于那里的珍贵宝物,有些害臊。 而且那传达出某人对她来说是多么巨大的存在,使沙纪的心紧紧地揪起。 「我、我也是。」 之所以忍不住出声附和,或许是源自对抗的心理。 沙纪谈起过去自己的世界获得改变的契机。 「我也曾经不明白身为巫女的自己,是为了什么而跳舞,内心很难受、很痛苦,又一点办法都没有……但是!有人只是对我称赞了一句:『又美又帅气。』就让我明白该怎么去面对了,所以……」 话说出口,沙纪就感到后悔,愈说愈小声。 跟未萌或春希凄惨的经历相比,自己的问题是多么渺小。 从事实、客观看来,或许是那样没错。 但是,即使如此。 那句赞美让沙纪获得了救赎仍是事实。 当时内心萌生的憧憬、意念、被他吸引的理由。 那些都化为言语,脱口而出。 「我也想像哥哥一样,成为能替他人带来笑容的人。」 为了抬头挺胸站在他的身边──这句话被吞了回去。 春希与未萌听了沙纪的话,都瞪大眼睛。她们俩静静地凝望而来。 难道自己说得太夸张了? 沙纪自觉脸颊正因为羞耻而发烫,不过那是她毫未虚饰的真实心声。 因此沙纪望着两人的眼睛,吞吞吐吐地具体表达出自己对她们的心意。 「所以,呃,或许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不过,希望你们依靠我。」 沙纪说到这里,春希与未萌便相视而笑。 接着未萌看向沙纪与春希,态度客气却明确地说: 「请问,你们能不能听我谈谈自己呢?」 听未萌那么一说,沙纪「咕噜」地发出吞咽声,表情随之绷紧。 话题是沙纪自己开启的,她无意否定。 然而顾虑到话题性质,要她不紧张也难。 当沙纪发慌时,春希略显犹豫地开口: 「唉,我们要不要把电灯关掉,然后钻进被窝里谈?」 「咦?」「春希同学?」 突然的提议,让沙纪与未萌不明所以地望向彼此,并且歪头。 春希则带着有些害臊的脸别开视线,然后嘀咕: 「我啊,向隼人坦承妈妈的事情时,其实是隔着手机的。当时能顺畅地把话讲完,我想大概是因为看不见彼此的脸,所以……」 沙纪听了那句话才察觉到。 未萌的经历十分沉重,听过之后,沙纪没有自信不会将想法显露于脸上。 那她看到会怎么想? 未萌会谈那些,绝不是希望被同情吧。 沙纪没能顾虑到那些,内疚似的缩起肩膀关了灯,然后盖上被褥。 「……」「……」「……」 客厅里有一阵子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有别于月野濑,从窗口照进来的是些许月光及星光,不时会听见驶过的汽车声。 未萌摸索着该怎么说起,最后像在整理自己的内心一样,点点滴滴地道来。 「我们家以前是住在地方上的独栋民宅,周末常去逛街或看电影,爸妈在我放暑假或春假时,还会带我到动物园或游乐园,也会带我去旅行。我也常常耍任性让妈妈伤脑筋,但是爸爸会好声好气地安抚。我觉得,以前我们家是随处可见的和睦家庭,而且,我以为那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听未萌那么说,沙纪也遥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脑海里浮现的是在练习巫女舞的空档,家人常常带她去山脚的购物中心,放长假还开车载她去旅行或泡温泉的记忆。 未萌家肯定也曾是那种随处可见,感觉寻常无奇的家庭。 「那在突然之间分崩离析了。某一天,脸色苍白的爸爸回到家就连番逼问妈妈……原本他们的感情明明那么好,却变得只会吵架,我也被怀疑是不是爸爸真正的亲女儿,那让我很难过又煎熬,但是自己又无能为力……问题调解完以前,妈妈就遭遇船难失踪了……」 「……唔。」「唔!」 沙纪无话可说。不难想像,后来未萌的父亲就将无处宣泄的情绪发泄在她身上了。 宝贵的日常生活在某天突然崩毁有多难受,沙纪自认很清楚。因此为了不让自己后悔,她跨出了那一步,此刻才会在这里。 可是,即使如此。 沙纪并没有碰过敬爱的人翻脸像翻书一样快,对自己显露恶意的经验。 那会是多深的痛苦? 万一自己被隼人讨厌──光是稍微想像,就有种背脊冻得直打颤的恐惧。 唉。 她心里究竟受了多深的伤? 凝重的沉默支配着阴暗的客厅。 要想办法搭话才可以,沙纪却找不到词语,思绪尽是空转。 像那样的人生经验,沙纪仍然远远不足,她厌恶起自己的无力。 春希也一样,她只是翻了几次身,似乎也不知道该抛出什么样的话。 听着汽车数度从公寓旁边驶过以后。 未萌吐露出心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肯定是无意识的吧,那交杂着呜咽,就快掉泪的声音。 积在内心的感情,不禁溃堤而出。 然而那如实表现出未萌的心灵正处于濒临崩溃的状态。 所以为了不让她的心溃决,沙纪立刻说道: 「听得出来,你最喜欢爸爸和妈妈了呢。」 「…………啊。」 未萌发出了呆愣的声音。 沙纪未经思考,只是把想到的事情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欠缺思虑而蹙眉。 难以言喻的气氛流过。 但是未萌吸了吸鼻子,然后像在确认自己的内心一样,用坚定的语气嘀咕: 「是啊。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爸爸。」 「……唔。」 歌唱般的细语声。 然而那听起来也像是宣言,重重地打动内心深处,让人发出感叹。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但沙纪强烈地希望,她的心意能够传达出去。 ──────────────────────── 尾声 隔天早上。 从床上起身的隼人,对闹钟显示着比平时晚了几分钟的时间皱起眉。 昨晚春希与未萌去了沙纪家之后就没有捎来联络,隼人似乎是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不知不觉睡着了。 隼人微微甩头让自己清醒,同时踏进客厅,眼前意外的景象让他猛眨眼睛。 「早安,哥。」 「唔!早、早啊,姬子。」 注意到隼人的姬子一瞬间转过头,不过目光立刻又落在手边的平底锅,心惊胆跳地从碗里倒下蛋汁。 油锅滋滋作响,让妹妹吓得肩膀一颤。 她大概是在做炒蛋。隼人看得出来。 但是,前所未见的事情从昨晚就接连发生,隼人会吃惊也难免。 「哎呀,早安,隼人。」 「妈。」 这时候,母亲真由美从盥洗室露脸。 真由美看见隼人愣住的脸,嘻嘻笑了笑。 「那孩子忽然说要做早餐呢。」 「姬子吗?这么突然?为什么?」 「天晓得,可能心境有了某种变化吧?呵呵,居然能吃到女儿亲手做的早餐──『哇、哇~!』──哎呀哎呀哎呀!」 「……」 话说到一半,就传来姬子慌张的声音。 真由美立刻赶到女儿身边,将瓦斯炉的火关小,接着她安抚似的牵起姬子的手,一起拿着木铲翻炒。 那算是稀松平常,在雾岛家却很罕见的画面。 这阵子,妹妹的改变令人眼花撩乱。 「……我去换衣服吧。」 隼人刻意这么嘀咕,背离母女和乐做早餐的情景,脸色有些无法释怀地回到自己房间。 餐桌上有炒得稀烂的炒蛋坐镇,恐怕是火候拿捏错了吧。 「我开动了。」 隼人苦笑着对那盘不好看的菜合掌,然后立刻将其送到口中。 原来如此,卖相凄惨,偶尔还会吃到结块的胡椒,要说的话,比较像在吃蛋松,但味道绝对不算差。以初次做炒蛋来说算是可圈可点。 「嗯,你做得还不错嘛,姬子。」 「……下次我就不会失败了。」 隼人吐露出老实的感想,姬子大概是不服气,蹙眉回嘴。 母亲只是温馨地看着那一幕,并且动手用餐。 不久后盘子空了,用牛奶咖啡将最后一口吐司冲下肚时,手机响起来讯通知。姬子立刻看了萤幕后说: 「啊,沙纪说今天她当值日生,所以会先去学校。」 「喔。」 「所以小春跟未萌学姊也都配合沙纪,先去学校了。」 拿着杯子的手顿时定住,不禁眉头深锁。 隼人也确认以后,发现自己收到了同样的讯息。 原来如此,有原因要早到的话也没办法,也有这种日子啊。 不过昨天发生了许多事。 尽管如此,倒不代表他们就能做些什么。 「…………这样啊。」 隼人流露出些许的焦躁与寂寞感,只嘀咕了一句。 接着他一口气喝下微苦的咖啡,说完:「谢谢招待。」便把餐具放到流理台,并且回房间拎起书包,直接走到玄关。 当他穿鞋时,姬子从背后搭话。 「哥,等我啦。」 「啊,抱歉。」 「还有,这给你。」 眼熟的包装被递到手里,来得意外的东西让隼人一瞬间搞不懂是什么,因而抛出疑问句回话。 「……便当?姬子,这也是你做的?」 「这是妈妈做的。」 「是喔。」 「唔。」 隼人发出了安心的叹息,姬子便不满地噘起嘴。 看到她的反应,发现自己失言的隼人一边咕哝:「啊~」一边寻找能让妹妹心情好转的词,而利用空档穿上鞋,准备好出门的姬子叹了口气:「唉。」 她带着好似在说「拿哥没办法」的温柔眼神,露出了苦笑。 「走吧。」 「……好。」 如同事前联络过的,平时碰面的地点没有任何人在。 「呼!」隼人吐出夹杂着落寞的气息,于路过之际仰望天空。 看到天空较低处,有秋天应景的高积云如羊群般结队优游,隼人回想起跟未萌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还记得,自己当时把她跳动的卷发看成了月野濑的羊儿,隼人便怀念地眯起眼睛。 忽然间,感觉抚过脸颊的寒冷空气带了一丝水气,说不定会转为乌云。 那让隼人联想到泫然欲泣的未萌,脚步自然也在蹙眉间加快。 「哥!」 这时候,姬子又从背后厉声搭话。 猛然回神的隼人一转头,发现妹妹在远处露出带着傻眼与抗议色彩的表情。 看来自己似乎急得看不见四周,不小心将她抛下了。 「……抱歉。」 「哎呦,这点事不用道歉啦。你不用那么急,小春她们『不会溜掉』啦。」 ──不对,春希与未萌对自己的身世与过去── 「唔,她们是溜不掉啦。」 受到焦虑与烦躁驱使,隼人反射性地如此回应,音量大到连自己都倒抽一口气。 同时,他也想起春希昨天说的话。 『──我们仍然要靠别人过活。』 那是春希高呼她只是带着未萌逃避,却又无处可去而不禁流露的心声。 隼人紧握起拳头,甚至发疼。 姬子没有责怪隼人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尽管她一瞬间露出了讶异的神情,却又带着温柔的笑容靠近,并且轻拍隼人的背。 「是吗?那么哥,你『又』得带她们走出来了呢。」 「…………咦?」 ──带她们到能让往事隐没消逝的地方。 姬子说得跟唱得一样好听,彷佛那理所当然是隼人的职责。 隼人感受到当头棒喝般的震撼,因而睁大眼睛。 忽然间,他回想起自己跟「春希」一开始认识时的情形。 有些认命似的阴沉脸孔,拒绝他人的混浊眼神,抱着双腿,对一切都无法相信却又像在央求别人关心的模样,让隼人看了非常不顺眼。 当时他根本不知道春希的隐情,真的只是觉得不顺眼。 即使如此,在隼人硬是带春希走出来以后,一直到她搬家而离别的这段期间,春希始终都带着笑容。 所以,隼人心中的春希一直都面带着笑容。 或许一开始她只能摆出那种表情。 可是那个时候,自己确实带她去了能绽放笑容的地方,不是吗? 所以说,一定可以的。 现在的春希她们也一样。 隼人收敛表情,紧紧握起拳头。 「那么,我走这边喽……好期待文化祭呢,哥。」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岔路,姬子一瞬间回头,说完之后也不等隼人回话便直接离去。她那张脸庞看起来既温柔,又格外成熟。 「真是的,说得那么简单。」 一定可以的。 问题不是行不行,而是要不要做。 表情和缓下来的隼人发牢骚似的嘀咕,脸上却充满了决心,好像也稍微看见了自己该前进的方向(将来)。 ──────────────────────── 后记 改编动画的企画进行中! 啊,我是云雀汤!正确来说,是某个城市的大众澡堂「云雀汤」的店猫!喵~! 是的,我不小心让情绪稍微暴冲了!改编成动画以后,隼人、春希、沙纪、姬子、未萌、一辉与《转美》的大家好像都会动起来讲话,呀呼! 提到改编动画,果真是作家梦想中的里程碑之一呢!起初接到消息时,我还觉得像发生在远方某处的事情,也记得自己给了「喔~啊,这样喔」的平淡反应。然而收到了シソ老师的贺图,还为Sneaker文库三十五周年的节目写下感言时,欣喜便渐渐涌上,乃至于现在。身为原作者、身为一名观众,我从现在就很期待故事会改编成什么样了!喵~! 不过,尽管与第六集隔了满长一段时间,但这集得以跟好消息一并奉上了。话虽如此,改编动画的企画刚起步,我想播映会是满久以后的事,往后仍然要拜托各位支持《转美》!原作也会卯足干劲来写的! 那么关于第七集,内容大致是讲述文化祭篇的上半部分。从头到尾铺陈了许多情节,不知道有没有消化不良?各位觉得如何呢?我是将第七集和第八集当成一大篇故事构思,而且我在《转美》第二部最想呈现的一幕,正是从开始撰写《转美》时就想要描述的,目前剧情正逐渐向其推进。请各位务必也要期待下一集。 还有,第七集也将姬子的许多事交代完了。以母亲病倒为由而发生的种种状况,或许各位可以配合第四集的序章读看看。从第一集开始就只有姬子没去医院探望母亲,我在这方面姑且也有多作留意,以免出现不自然的感觉。往后姬子将发挥放下心结后特有的活跃,我身为作者也对她感到期待。 顺带一提,未萌的设定是从第一集登场时就有的。虽然我希望能早一点带出这些情节,结果却拖到了这个时间点。 这么说来,关于在第六集后记提及的和歌山县有田市的某间渔协直营店,我去那里看了鲔鱼解体表演。虽然是第一次观摩,不过转眼间就解体完毕了呢。超乎想像地迅速,让我大吃一惊,还会介绍各个部位,非常值得一看。当然,那一天的午餐就是豪华鲔鱼盖饭。希望在第八集的文化祭能展现出这部分取材的成果。不知道是否能展现?该怎么展现呢? 换个话题,我喜欢看许多作家写的后记,所以自己也会尽量花篇幅来写后记,想是这么想,却不晓得要写什么才好,每次都很费工夫。当我跟作家朋友抱怨到这件事情,对方的回答是:「把脑袋放空,大谈自己喜欢的数字吧。」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是理组吗?因为读理组就谈数字吗?不过听对方热烈鼓吹二十四这个数字的好,我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诸如小时、月份,买整箱宝特瓶饮料时也很常听到这个数字,能整除的数字也多,容易分配。还有就是十八这个数字会让我心动,与其称作数字,不如直接解读为分级制度。其他特别喜欢的数字,我思考过挤出来的有……一心一意、二律背反、三人三色、四分五裂、六菖十菊之类的词。话题稍微偏离数字了呢,这样的我读的是文组。高中时接触到的物理太难理解,甚至让我考出了令人有点哀戚的分数,到现在我还牢牢记得自己曾在学期末的三月接受补考,理组进修之路就此封闭了。就算这样,并不表示我对文组科目就很拿手,好比现代文就相当不擅长。即使如此我仍像这样写着小说,因此人生还真是难料。 来谈谈改编漫画的事。大山树奈老师绘制的漫画版第四集也上市了(注:此为日本版发售情形),请各位也要关照一下喔。我每次都会暗中期待封面中有没有羊。那个造型很可爱,我喜欢。 最后要感谢K责编总会陪我商量各种事情,并且提出建议。负责插画的シソ老师,谢谢您提供精美的插画。我也要对支持我的所有人,以及读到这里的每位读者献上由衷感谢,希望往后也能继续得到你们的支持。 至今收到的许多粉丝信,想必都成了改编动画的原动力。 因此往后还是请各位别顾虑太多,随便写、随便寄吧,这次请来信表达对改编动画的庆贺之意喔! 咦,不知道要写什么吗? 像这种时候,果然只要写一句「喵~~」就可以了喔! 喵~~! 令和5年 9月 云雀汤 ──────────────────────── 插图 ──────────────────────── 第八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暗之空 录入:kid 对「春希」来说,世界曾经十分冰冷且令人窒息。 周遭投注的狐疑视线。 冲耳而来的各种闲话。 即使偶尔有人伸出援手,也是看在她母亲的背景而怀有盘算与欺瞒。 围绕着年幼春希的环境充斥拒绝与矫饰,每天都一边低头埋在嫌恶与谎言的海里,一边难以呼吸地挣扎。彷佛被世界嫌弃。 自己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被人这样对待? 哎,难道所谓的人,所谓的世界就是这样吗? 逐渐接纳如此的现实后,到了某天。 到处被人当皮球踢的春希,流落至名为月野濑的乡下地方。 在那里,春希被搭了句开朗无比又傻里傻气的话。 『唉,你一个人吗?一个人的话就一起来玩吧?』 抬头看去,有个不知道在开心什么的男生笑眯眯地瞧着春希。 起初春希不太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她不清楚男生是否话中有话。 没办法只照原本的字义去解读。 现在想想,春希也觉得那应该算是最差劲的回应方式了。 『啰嗦,闭嘴,你走开。』 她用手推开男生,投以拒绝的话语。 男生讶异却又气恼的脸色,深深地烙印于心。 然后,可以想见的是这个男生也会就此离开才对。 『怎样啦……反正跟我一起去玩就对了啦,来吧!』 『…………咦?』 『那片森林里有锹形虫耶,锹形虫,深山锹形虫!唉,你有没有看过?』 『呃,没有……』 『咦~太可惜了!这样你的人生很吃亏喔!它的大钳又光滑又超有力气,非常帅耶!啊,提到大钳,那边的山沟有螯虾喔,螯虾!我们先去抓螯虾!』 『啊,我不……哇!』 可是,那个男生根本不管春希的反应。 他强硬地拉着春希的手就跑,还带春希在乡下到处绕。 小溪、田埂、森林中。 大大的树洞、废料弃置场、位于山中的古老神社小祠。 照理说每个地方都寻常无奇,看起来却都光彩耀眼。 那肯定是因为照到了男生的灿烂笑容吧。 既蛮横又不讲道理。 然而那个男生不知不觉地将春希拉到了光明的世界,而春希受到他的笑容照耀,也对不知不觉中就跟着他一起笑翻了的往事印象深刻。 当天傍晚,离别之际。还记得,那是春希第一次极度害怕与某个人分开,内心涌现了从未有过,近似饥渴而令人难耐的欲求。 但是男生十分自然地搭了一句话,填满了春希的心,还让她忍不住地欣喜。 『唉,明天去哪里?要看羊吗?到河边也可以。而且山里还有好玩的地方……唉,「你」想去哪里玩?』 『……不要你来你去地叫我。』 『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好像也没告诉你!』 『噗哧,就是啊,你这个奇怪的家伙!』 连名字都不晓得,只要一起玩耍就能让春希露出笑容的玩伴。 她至今从未想过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 『我叫隼人。你呢?』 『春希。我叫春希。』 『那我们明天也在这里集合喽,春希!』 『嗯,隼人!』 伴随着笑容互相握手,春希就感到心头阵阵发热,等不及明天到来。 这一天。 距今遥远的昔时傍晚。 春希首次得知这个世界有令人期待的事。 而且只要回想就能确定。 此时在心头点起的情念正是── ──────────────────────── 第1话 什么也说不出口 高积云悠游于秋季略带寒意的清晨天空。 隼人仰望着那些,然后微微地蹙眉并眯起眼睛。 昨天因为跟未萌的父亲发生状况而折腾了一番,春希与未萌都决定在沙纪家过夜,今天早上隼人难得落单,平时有说有笑的通学路走起来有一丁点凄凉。 然而从学校里传来的热闹声音与隼人的心境形成对比,随着校门接近变得愈来愈大声。也由于他今天是独自上学,感觉格外地吵。 平时都有体育社团进行晨练的操场上,已经架设了好几间摊贩,酝酿出文化祭即将正式开跑的躁动气息。 隼人侧眼看着他们那副模样,然后朝花圃走去。他总觉得人会在那里。 于是正如所料,可以看见春希与未萌在花圃忙碌的身影,隼人顿时停下脚步。 回想起来,未萌每天早上在花圃照料蔬菜的身影总会浮现于心头。那肯定是象征未萌的日常情景。 所以隼人努力留心于摆出开朗的笑容,朝她们搭话: 「早~春希,未萌同学。」 「啊,隼人!」 「早安,隼人同学。话说这边的马铃薯,是不是快要可以采收了呢?」 「咦?这个啊……或许早了一点,不过叶片已经抽绿变软的应该可以吧?好比说,像那边的那一株。」 「那我去采收看看。」 「隼人同学,那株在疏芽以后移植的还不行吗?」 「我看看……可能要施肥多养一下比较好。」 「啊哈,有种薯与没种薯的成长状况差得好明显耶。」 「呵呵,春希同学说得对。」 得到的回应十分自然,互动一如往常。 未萌与春希的额头冒出汗珠,脸颊与手套则沾了土。采收着马铃薯的两人彷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让隼人不由得错愕。 「嗯咻……话说回来,马铃薯的尺寸分得比想像中更多种耶。」 「就是啊。有的长得像拇指或乒乓球,还有许多市面上看不到的尺寸。」 「啊,那种货色在月野濑会直接油炸再洒上盐与青海苔,或者先微波到软,然后加味醂、酱油、砂糖炖煮过就满受欢迎的。」 「听起来好吃归好吃,却依旧像下酒菜。呃,毕竟是隼人的手艺嘛。」 「要你多话,春希。」 「呵呵,不过长得小的话,要剥皮会很辛苦,感觉保留原样直接用于料理会比较好。」 「……总之,我也来帮忙采收。」 尽管心里有疙瘩,还是先跟往常一样投入日常。 话虽如此,由于春希与未萌已经在采收了,而且没长全的马铃薯也多,花不了多久时间。 隼人收拾完铲子与剪刀等道具回来,就发现春希和未萌正在分类采收完毕的马铃薯。于是,他察觉有某处不对劲。 「嗯?你们分的量,是不是跟平时不同?」 「啊,我和未萌暂时会一起到沙纪家吃晚餐,所以才这样分。」 「……哦。」 「隼人同学,阿姨不是才刚出院回家吗?我们想说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家团聚。」 「才──」 才不会打扰──隼人把差点反射性脱口而出的话立刻吞回去。 希望她们来家里,是出于隼人的私心。 更何况母亲回到雾岛家以后,全家福之前欠缺的成员就齐了。 对现在家中各有隐情的她们来说,或许目睹那种情景会很难受。 「──这样啊。」 隼人自我叮咛以后,只嘀咕了这么一句。 总觉得操心都没帮上忙,为了避免被她们俩看出自己是什么表情,隼人别过脸叹了一口气,然后搔了搔脑袋。 「隼人,这是你的分。」 「噢。」 于是他跟往常一样收下采收的马铃薯走向教室。 前往校舍出入口这段期间,春希与未萌仍然热烈地聊着要怎么去除泥土、种薯已经变得烂巴巴、有的马铃薯长得太大都裂开了,诸如此类跟刚才采收有关的话题。 当隼人望着她们俩,对无法顺利化为言语的情绪感到无所适从时,发现有几个女同学正在门口朝这里挥手。 「啊,是三岳同学耶!喂──!」 「三岳同学,星象馆要播的故事原稿在昨天完成草案了喔!」 「请你务必要过目,拜托拜托!」 「谈星座果然就会联想到神话!」 「还要带入罗曼史!」 「哇……哇!」 她们兴奋地接连朝未萌搭话。 未萌一瞬间被吓到了,却又立刻露出苦笑说:「我先走喽。」然后朝这边低下头致意,隼人也挥挥手做出回应。 目送未萌赶去同学身边的背影后,剩下隼人与春希两人独处。春希的态度随即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心有不甘地吐诉: 「昨天晚上,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春希?」 春希的骤变让隼人无法掩饰困惑。 难道说,昨晚未萌与沙纪她们有什么状况吗? 春希回过头来,将表情皱成了一团才开口: 「未萌将她跟父母发生过什么,还有后来的转变都告诉我了……她的往事光听就让人心痛,我却只能听她说那些。」 「不是,话不能那么说……」 肯定没有人能责怪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春希才对。事情正是如此敏感且令人为难。隼人得知春希的秘密(田仓真央的私生女)时,也一样什么都说不出口。 接着春希感到耀眼似的悄悄眯起眼睛并望向校门──精确来说是朝中学所在的方位伸手,并且用憧憬般的语气低声赞许: 「但是呢,沙纪不一样。她立刻接话说:『听得出来,你最喜欢爸爸和妈妈了呢。』那一瞬间,我也跟着释怀了。因为有她那句话,未萌今天才能表现得跟平时一样。」 「这样啊……」 「我呢,连那种话都想不出来。」 「……」 春希自嘲般露出苦笑,隼人也同样蹙起眉头。 说是托沙纪的福也算事实吧。莫名地令人信服。 沙纪这阵子相当耀眼。 从前的内向性格不知道跑去哪里。连隼人都说不清至今以来有多么被她打动内心,又有多么讶异。 「沙纪很厉害呢。」 彷佛要替隼人诉说心声,春希吐露了一句。 语气里流露出对本身的认命及哀戚,听了感觉简直像在自我伤害。 所以,隼人反射性地开口盖过对方的话。 「提到未萌这件事情,春希你也有功劳啊。」 「……咦?」 隼人有天外飞来一句的自觉。 春希也一脸纳闷地把脸转过来,想问他是什么意思。 对此,这次换成隼人用自嘲般的口气回话: 「那时我一点作为都没有。但是你当场就立刻拖着未萌离开,她现在才能保持那样。」 「那……那只是冲动下的行动!我并没有……」 「假如只有自己一人在现场,我只会杵着不动,现在根本没有脸见未萌喔。」 「才没那种事!你肯定──」 「但实际上就是你帮忙拉起了未萌的手。」 「隼人……唉哟,不跟你说了!」 假如那时候春希不在,自己又没能出声表示意见……光想就令隼人发毛。因此在他看来,春希同样拯救了未萌。 尽管他不清楚春希她们昨晚发生过什么。 「哎,往后彼此再继续加油吧。」 话说完,隼人带着略显困扰的脸色举拳靠了过来。 紧接着隼人的心思似乎是传达到了,春希蹙眉笑了笑,并且将伸出的手握成拳头与他轻轻一碰说: 「嗯,也对。」 (插图005) ──────────────────────── 第2话 彩排与烦恼的她 级任老师简单叮咛过要注意什么的简短班会(Short Home Room)结束后,喧闹声马上蔓延开来。 教室里大半被布置成吸血姬咖啡厅,已经发挥不出原本的功能。 为迎接周末的文化祭,全天时间都挪用给同学们做准备,大家纷纷为了将布置完成而动手赶工。 隼人也打算效法大家而起身时,眼光格外炯亮的惠麻来到了一旁的春希身边,只见她使劲拉住了春希的手。 「来彩排唱歌的节目吧!」 「咦?那个……唔?」 突然的状况让春希畏缩。 在惠麻背后,有跟她一样兴奋得眼睛发亮的同学们。 惠麻异于平时的态度使春希后退一步,其他成员却把她围住。 在这样的情况下,惠麻代表他们开口: 「昨天,所有人的服装也都做完了!完工水准棒得不能再棒!」 「是、是喔?」 「接下来就看跟你搭不搭,唔呜呜呜真期待!」 「这、这样啊?」 「对了,你有看之前传的讯息吗?曲目是大家也讨论过好几次的。琪宝其实并不想战斗,但就是为了保护重视的人才会故作勇敢上战场吧?要表达那样的纠葛与意念,我认为歌曲果然也要有适当的顺序!开场果然就是要先来一首能炒热气氛的劲歌嘛?所以选曲来自琪宝剧情的第一次头目战!那场战斗里,满载着琪宝的一切对不对!尤其歌词只有在那里才会唱到『纵使要依循灯火投身于白刃之海』的部分!那些灯火是大家准备当成惊喜──」 「惠、惠麻?你怎么了?冷静一下!」 惠麻激动得连珠炮似的热情畅谈。 而且惠麻开了头以后,周围同学也跟着大谈:「例如琪宝明知道再也见不到面,还用歌声祈祷彼此能再次见面那一段。」「还有当她使坏穿帮时,匆匆替自己粉饰用的配乐。」「我还是喜欢琪宝最初觉醒时切入特写用必杀技的桥段。」 真是异常的景象。可是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酷似春希偶尔谈起她推什么角色时的那种调调。被他们抓住的春希频频用视线瞄过来求救,隼人却只是板着脸孔摇摇头。 隼人想问惠麻到底吃错什么药,因而把视线转向身为她男友的伊织,于是伊织为难地带着有些疲倦的脸色说: 「惠麻她不是负责协调布置、服装、烹调及各处的工作进度吗?」 「是啊,她在许多地方都有露面,活跃得像是有三头六臂一样,很受大家信赖。」 「所以喽,到处都有人向惠麻征求意见。当然也包括选曲和服装。可是被问到那些,却不懂布里琪是怎样的角色的话,她也给不了任何意见吧?」 「原来如此,所以她实际玩过游戏就完全入迷了,是吧。」 「对啊对啊。然后呢,我也一直被惠麻拖着奉陪。」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 伊织说完就明显傻眼地大叹一声「唉」,隼人便跟着苦笑。分属乐团组别的同学也在眼前会合,状况愈变愈乱。 「好,那我们赶快来试服装吧!」 「咦,现在当场吗!」 「你看,烹调区可以遮挡视线,你不觉得正合适吗?」 「咪呀──!」 结果春希被惠麻等人连拖带拽地带到教室后面,那是用隔板分出来的一块空间。 隼人与伊织目送那样的景象,然后望着彼此的脸耸耸肩。 接着伊织忽然温柔地眯眼,还用关怀般的语气嘀咕: 「哎,像这样也不错。」 「说得对。」 在众多同学的围绕下迎接文化祭,一起瞎起哄。 唯有就读高中的这个时候,才被允许的寻常光景。身处其中的春希被惠麻等人整得招架不住,此刻脸上却没有任何阴霾。 无论是隼人、伊织、惠麻,恐怕一辉也是。而且,未萌大概也包括在内。 啊啊,不用说。往后过了好几年,蓦然回想起这些的时候,都已经成为璀璨的回忆了吧。 ──犹如以往跟「春希」在月野濑度过的时光。 要为其添增鲜明色彩,是隼人现在也能做到的事情。所以,他笑得出来。 就在此时,「哇!」的一声大大的欢呼传出。 隼人也跟着把视线转向那阵骚动的中心,并且为之瞠目。 娇贵、艳丽、风雅、优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才好。 唯有一名美得令人着迷的公主在那里。 炫目的黄金长发流泻而下,身穿鲜艳如血的华丽礼服。春希端正且留有些许稚气的脸孔经化妆点缀,其鲜明程度丝毫不逊色于这一身。 集众人目光于一身的春希略显害羞地扭身环顾四周,并且发出「嗯」的一声清了清喉咙将眼睛闭上。 然后她把左手凑到胸口,一边将右手张开,一边用高傲的态度及言语下达命令: 「眷属们,能听我高歌一曲是你们的荣幸!」 「「「「──唔!」」」」 兼具威严与娇怜,俨然是真祖吸血姬会说的话。 春希的那句话让世界随之改写,进而切换众人的意识。 在他们赞扬的公主号令之下,眷属(同学)们怀着敬畏与爱慕做出行动。 「喂,乐器准备好了吗!」 「将舞台上的东西就定位,动作快!」 「跟正式表演一样来排练!」 「不知道会有什么状况,所以大家散开一点!」 「OK,随时可以开始!」 「布里琪大人,我们准备就绪了!」 「辛苦各位了。」 化为真祖吸血姬(布里琪)的春希接获麾下眷属的报告,便大方点点头前往预搭的舞台。立于舞台麦克风前睥睨众人的模样既伶俐又威风,正符合人上之人的风范。 春希单手轻轻一举,所有人就闭口让声音从教室消失。 任谁都明白那是信号。 顷刻后,鼓棒答答答答地敲响节奏,在众人注目下,春希编织出让现场产生变革的魔法咒语。 『天魔的露滴──♪』 「「「「──唔!」」」」 于是在下个瞬间,世界好似翻了面,或者遭到了异世界侵蚀,现场所有人都被带到战场上。 看得出每个人都倒抽一口气。 于眼前高歌鼓舞士气的,是带领民众的吸血鬼公主。 好可怕。双腿畏缩。血色渐失。 其实并不想战斗。希望能过得安稳。 可是坐以待毙就等着灭国。 无法坐视惨剧降临于仰慕自己的人们,便伪装内心奋勇当先。 在幻觉中,任谁都能看见如此高洁的忧国公主。 不知不觉地,每个人都握紧拳头,肩膀颤抖,眼里亮起了光彩。 春希从歌声流露的坚毅、忧愁及慈爱,强烈地震憾内心。 希望为她做些什么,希望帮忙她抹拭不安,更希望能为此而战。这样的意念在心头油然而生,将大家的心渐渐凝聚在一起。 为她存在的军团俨然于现场诞生。 彷佛当下就想呐喊冲锋的热情席卷而过。 『──明月。』 「──啊。」 这时候,吉他旋律突然变调,演奏中断了。好不容易炒热的气氛形同被泼了冷水。彷佛意犹未尽,周遭投注于吉他手的目光颇有责备之意。 窃窃私语的鼓噪声涌现,不平静的气息蔓延如涟漪。吉他手似乎发现自己闯了无可挽救的大祸,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春希在当下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隼人看见她疑惑地到处张望便瞠目倒抽一口气,心想状况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隼人刻意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大声鼓掌,还提高了音量开口: 「别在意!以第一次彩排来说,表现非常好!反正这是在练习,继续练吧,继续!」 隼人的那句话,让大家也跟着警觉地回神。 最先恢复本色的春希看似不太有自信,战战兢兢地询问大家: 「呃,我像刚才那样唱歌……可以吗?」 「唔!行啊行啊,很棒!太棒了!」 「对喔,差点忘记这是在练习!」 「我完全被气氛吞没了耶!」 「我懂!就连现在,我都想拿起长枪突击!」 「这样会让人看得着迷到无心工作啦。」 「话说走廊那边已经有别班的人过来偷看了。」 春希起头以后,班上同学就踊跃地谈起刚才彩排的Live。别班似乎也有学生被歌声吸引过来,还跟着一起叫好。 受抬举而显得害羞的春希跟隼人对上目光,隼人便竖起拇指示意她唱得漂亮。 于是春希眨了眨眼睛,用唇语传达出心声。 ──谢喽。 隼人领会那句话,也眨眨眼笑了笑。 然后看着春希跟乐团成员们进行讨论,隼人感到耀眼似的眯起眼睛。 春希的传闻在转眼间席卷校内。 即使在准备文化祭的喧闹声当中,其歌声似乎仍相当响亮。 排练几首歌以后,连其他年纪的同学都想一睹风采,在走廊上挤沙丁鱼。还有人来找迟迟没回自己班上的同学,结果也跟着沦陷。 像这样聚集的群众,更使得其他人好奇有什么状况,围观者愈来愈多,引起大骚动是大势所趋。 因此班上一度想关闭教室,以求收拾事态。 可是,从气氛可以感觉到那么做难保不会引起暴动,干脆让大家练习要怎么与客人应对,方针就切换成由当天的接客班底来协助整列。总归一句,算是为所有人正式上场做了演练。 照目前这样看来,当天肯定生意兴旺吧。 春希的表演正是如此吸引人。 隼人在教室边缘倚着墙,试着倾听从走廊传来的声音。 「礼服水准好猛!歌也唱得太好了吧!」 「那是手游的角色对不对?我看过影片宣传就是了,完成度真高。」 「背脊都发抖了!我在她背后看见游戏里的世界了耶!当天我绝对也要去看!」 「琪宝超扯。那真的就是琪宝。唉,这个要到哪里储值(打赏)啊?要我丢SC也可以!」 看来造成话题的与其说是春希,还不如说是她扮演的布里琪。 所幸,这是1年A班主题咖啡厅的活动。 让店里严禁摄影,哪怕没办法防得滴水不漏,照这样子看来大家应该不会认得春希,而是把她当成扮布里琪扮得维妙维肖的人。 隼人窥探在台上献唱的春希。 乐团演奏的圆舞曲,与她带有几分喜感的身段协鸣共奏着。 短暂的平稳。 值得疼惜的日常。 于幻觉中看到布里琪亲手烤了点心,在瑰丽城堡的中庭举办茶会。 自诩为活动一分子的围观者全都带着温韾脸色听得出神。 春希被他们投以微笑,也跟着笑逐颜开。 先前的狂想曲热情奔放。 更前面的那首行进曲勇猛激昂。 视曲目不同显露出千姿万态,诱使众人踏进五花八门的世界。 宛如月亮展现多彩的风貌。甚至有种玄秘感。 从这层意义来说,隼人也是受了春希蛊惑的眷属之一。 而且回想起日前在月野濑跟MOMO同台的表演,至此隼人才笃定。 ──这样的舞台,与春希十分相衬。 不过,隼人不清楚她本身有没有意愿投入。 倒不如说,考量到春希跟母亲之间的事,她也想从中摆脱吧。 看春希能像这样掌握并震撼大家的心,却让隼人觉得她有其天职。 这肯定是与生俱来的资质、才华。 假如春希想走上那条路,那隼人自己究竟该── 『──谢谢各位!』 正好在这时候,歌曲结束了。 春希低头行礼以后,掌声便随之掀起。隼人也跟着效法。 后来,春希他们开始针对刚才的演奏做讨论,听众便随着开始移动与整列。 反覆协奏几次,歌曲表演的完成度似乎也随之提升。彷佛在印证那一点,聚集的人正在增加。 隼人今天的工作是协助布置。然而在现况获得收拾以前应该没有他出面的分。 就这么留在教室,只顾着看春希等人排练的话,心里也不会安稳。 隼人念头一转,既然如此,不如趁这段期间多观摩其他地方。 瞥向春希那边,发现他们正开心地交换关于歌曲的意见。 (记得我们以前常模仿特摄英雄或动画角色来玩。) 纵使形式不同,春希在根本上喜欢的就是那些吧。 隼人带着苦笑从教室离去。 一面逆行于人流,一面将人潮拨开。 「啊,隼人同学。」 「一辉。」 于是在开道突围后,隼人与一辉碰个正着。 一辉举手说了声:「嗨。」并且看着隼人背后的群众露出苦笑。 「二阶堂同学真受欢迎。歌声传来的那一瞬间,我们班手边的工作也都停住了。」 「所以你才好奇过来视察敌情?」 「就是这么回事。」 仔细一看,一辉背后还有疑似跟他同班的学生,正迫不及待地讨论着春希唱的歌。看来他们打算一起过去观摩。隼人觉得打扰对方也不好,想举手道别时,发现了某种异样感。 「……咦?」 「怎么了吗?」 「啊,不是的──」 隼人并没有确切把握。 然而那种感觉酷似过去记忆深留的疙瘩。 隼人仔细端详一辉的脸,眉头逐渐深锁。 「呃,隼人同学……?」 「我说一辉,你遇到什么状况了吗?」 「没、没什么特别的啊……」 「是这样吗?你的脸看起来好像在勉强自己。」 「唔!」 那句话,让一辉吃惊地僵住表情。 隼人领会到自己果然没看错。 那副笑容格外造作。彷佛为了不让旁人发现自己在勉强而有的举止。 经过那次秋季祭典以后,一辉放下了往事,开始积极地跟人来往。 而且隼人也知道一辉有多方贴心的好事之处。 说不定是新的交友关系为他带来了烦恼。 隼人略显傻眼地发出「唉」的一声叹了口气,然后轻拍一辉的肩膀。 「受不了,你要懂得拿捏啦。有困难就找我商量喔?」 「……也对。到时候要麻烦你了。」 而一辉回以慢半拍的生硬笑容。 隼人有点傻眼地质疑般看向他,然后离开了现场。 侧眼走过受春希吸引的人群身边。 于是隼人察觉到,这次换成未萌从前方过来了。 「啊,未──」 隼人想打招呼,却在途中把话吞了回去。 未萌跟一辉相同,也是跟像同学的女生们在一起。 未萌正跟她们闹哄哄地聊着春希的歌,脸上看不出阴霾。此刻的她,肯定是身处与平时无异的日常吧。 回想起昨天未萌跟父亲的事,便觉得这样的日常十分崇高,却又相当脆弱,让隼人很犹豫是否要跟她接触。 何况在只有女生的小团体里面找未萌搭话,谁知道周遭会有什么反应。没必要特地引起骚动招来胡思乱想吧。 话虽如此,隼人也自觉这有些许推托的味道。 幸好未萌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隼人用差点举起来问候的手搔搔头,然后驼背似的垂着脸与未萌她们擦身而过。 无意识间,脚自然而然朝着校舍门口走去。 蓦然回头,看见人群流向一年A班而苦笑。 从校舍踏出一步,气氛顿时转变。 澄澈开阔的蓝天底下,有志工们在校门前埋首制作拱门。操场上则有大型野外舞台及体育社团的活动摊位,人、资材、吆喝声来来往往就为了将那些筹备完成。 之前隼人没有像这样凝望过,却发现处处都生龙活虎,光看就让自己也按捺不住地想跟着活动。啊,原来如此。或许这正是所谓体育派的气息。 原本隼人在月野濑帮忙下田或顾羊就常常活动身体,又会在那种肉体劳动者的宴会下厨招待,这种气氛对他来说很亲切。 当隼人如此思索时,从体育馆传来了「哇」的一声欢呼,声量足以匹敌刚才的春希。 究竟是什么事? 操场及校门旁的学生也停下手边工作,交头接耳地讨论出了什么事。 隼人格外介意,因而受到吸引朝着喧嚷的源头走去。 隔着体育馆开敞的门探头望向里面,疑问一下子就消除了。 『提尔斯特雷多国的支援不可或缺,所以我才说要直接过去谈!』 『可是公主,您此刻为被逐之身!路途上还有来自寇克劳德的追兵!』 『更何况该国国王残暴无情,据说连教会都被他烧了!』 『倘若公主您有个万一……!』 『正因为如此,我更应该直接前往表示诚意与真切!』 『『『……遵命!』』』 隼人也不禁屏息,冒出鸡皮疙瘩,差点背脊一抖就跪到地上。 站在台上的,是个行头属于和风姬武将的英凛少女。 对方是位面貌娟秀,而且感觉得出格调的亮丽之人。隼人甚至不由得直接停在原地,朝对方看得入迷。 恐怕是话剧社在排练吧。 台上已经演到一半,因此不清楚是什么内容或戏码。 然而从她的演技可以感受到,处于逆境之下绝不放弃的这份不屈意志,时而流露的无比悲壮感却进一步烘托出其坚强,让人心惊胆跳地看得着迷,想知道这位被逐出国家而命运乖舛的公主将会如何。 不只是她,其他演员也都很认真。 所有人浑然一体,将整座舞台营造得像是单一生物。 培育练习至今的心血集大成,就为提高风光登台的完成度。正式上场绝不容失败,当然要投入热忱。 隼人也跟着从喉咙发出咕嘟声。不知不觉中,周围的吵闹渐渐被抢去声量,每个人都逐渐热衷于眼前的舞台排练。那就是如此地吸引人。 就算那样,舞台仍是以饰演姬武将的她为中心。 若她是吸引人的花,周围就恰似被诱来的蝶群。或者将她比为太阳,为其点缀的就是环绕起舞的行星。 『──哦,那就让余见识看看吧。』 『定能取悦到你。』 『呵呵,真是个有趣的女人。』 「到此为止!接下来是休息时间~有问题或在意的部分就趁现在──」 终于演完一个段落的剧组宣布休息,现场又随之传出比先前更响亮的欢呼声。环顾四周,围观的人似乎比之前多。 隼人自然也用掌声送上赞赏。 而且对于刚才的戏码,观众更是不分先后地窃窃私语。 「我听过传闻,原来那就是高仓学姊……」 「难怪社团的学长姊会吵来吵去。」 「真不愧是高仓,今年的选美冠军也被她包下了吧。」 「但我听说一年级有个很厉害的学妹喔?」 「对对对,说到一年级,听说有个学弟把高仓同学甩掉了!」 「啊,我知道那件事。总觉得──」 「该不会是足球社的──」 听见那些话的隼人脸色复杂地蹙起眉,并且予以理解。接着,隼人再次把视线转向她那边。 高仓柚朱。 连隼人都听过她的传闻。好比独自通吃去年文化祭各项选美冠军,或是来追求的男同学一律遭到回绝,诸如此类的话题不胜枚举。 像这样亲眼目睹,就可以晓得那些传闻是真的,有其说服力。正如外表所见,对方应该是个亮丽英凛而又有原则的人。 当下她也在跟话剧社演员、大道具及服装人员厘清疑窦,讨论要怎么改进。真挚的模样必然会让旁人对她更加肯定。 「……」 可是莫名地有种令人牵挂的感觉。 跟入戏的时候一样,她到现在仍散发着近似悲壮感的气息。 难道她对角色的感情放得这么深? 不明白。 然而就算那样,隼人应该也管不着。毕竟自己跟她并不相识,只是间接地知道对方这个人而已。 多想也没用。 隼人微微摇头,像是要将小骨头一样梗着的芥蒂赶出心里,并且离开了体育馆。 回到校舍后,并未听见春希的歌声,排练似乎已经结束了。 没有通往一年A班的人流,大家都在各自的班级埋首工作。 隼人一边看着这些,一边走向自己的教室。 紧接着,他察觉到某件事。 有别于刚才,气氛格外热腾腾。不仅如此,从中还可以看出自己班上也不能输人,要将活动办得更好的斗志色彩。 难道是春希献唱激发出来的? 到处都能感受到那种拼劲,让隼人在无意识间发出感叹。 随后回到教室的那一瞬间,注意到隼人的鹤见赶了过来,拉住他的手。 「雾岛同学,就等你回来!我们也开工吧!」 「呃、呃,开什么工?」 「菜单啊!来决定吸血姬咖啡厅要提供的详细菜色!」 「好、好喔。」 看来鹤见这些烹饪组的成员,同样被点燃斗志了。 其他人也在她背后助势:「听过那样的歌,我们上菜不能马虎啊!」「要拿出配得上琪宝的菜单才可以!」「我也想多练习,希望先决定做什么菜!」 隼人就像赶鸭子上架一样,被带到教室角落的桌席。 紧接着召开菜单会议。 话虽如此,上次开会已经将方针大致敲定,琢磨的几乎都是实务上的问题,要顾及烹饪便利度、费多少工夫、上菜所需的时间等。 没过多久,除了各种饮料之外,菜单决定要推出美式松饼与格子松饼。粉浆有原味、巧克力和抹茶。配料有鲜奶油、卡士达酱、红豆泥及水果这些甜食类,还有火腿、鸡蛋、莴苣、番茄这些咸食类。两者也都可以做成三明治。 搭配起来的组合应该非常丰富,也会当成一项卖点。 接下来会成为问题的,势必就是实际上要如何烹调。 「唔~」鹤见环起双臂咕哝,然后问隼人: 「唉,雾岛同学,格子松饼有模具所以没关系,烤美式松饼果然有诀窍之类的吗?比如说怎么烤才能让口感变松软。」 「又没有那么难,我觉得用平常心烤就好。」 「不不不,对于懂得做菜的人来说或许是那样啦。啊,对了!你实际做一下让我们看嘛。」 「咦,现在当场?」 「对啊对啊,器具与材料正好都有。」 鹤见这么提议,其他人就跟着兴冲冲附和:「啊,那样不错!」「我去准备烤盘!」「记得鸡蛋与牛奶是收在家政教室?」「不,因为量很多,我们跟学生餐厅包了空间来放。」「我跑一趟拿过来!」气氛实在不容拒绝。 隼人苦笑着嘀咕:「我知道了。」还投降似的将双手一举。 而东西于转眼间准备就绪。 用意在于向大家示范,仓促设置的烹饪区很是醒目。 当然,烹饪组以外的人都停下手边工作,兴致勃勃地望过来想一探究竟。 上次隼人像这样受到注目,大概是转学过来的时候。他难免有些害臊,咳了一声将那些情绪赶走。 幸好美式松饼本身是姬子拜托隼人做过几次的菜色,食谱还记在脑里。之前问姬子那跟薄煎饼有什么不同还挨了骂,想到这里隼人便动手烹饪。 「首先要调粉浆。」 将鸡蛋和牛奶倒进碗里搅拌后,鹤见就在喊「有!」的同时举了手。 「雾岛老师,请问面粉为什么没有一起拌呢?」 「啊,做什锦烧或勾芡的话,确实会一起搅拌。」 「比喻好像老妈子!」 「哈哈。面粉之后才放,是为了避免搅拌过头。拌过头就会变得黏糊糊的。让面粉多少保留结块松散的感觉刚刚好。」 「唔,可是看了会想把面粉全部拌开……」 「我懂你的心情。然后,用汤勺把这舀起来从高一点的位置淋上烤盘,厚度就容易保持平均。」 「哇!」 隼人将粉浆淋上烤盘,甜甜的香味顿时飘散,教室里到处有感叹声冒出。烹调便在满怀期待的视线聚集下继续进行。 「好,粉浆受热冒泡就是翻面的时候……把松饼翻过来。之后等烤熟就大功告成。盯着看会发现它在逐渐膨胀。」 「我看看…………哇,真的耶!」 「看起来好好吃!这是不是可以在店里卖啊?」 「少笨了,我们班就是要开店卖这个吧!」 「啊,差点忘了!雾岛同学,你好厉害耶。」 「是、是喔。」 像这样被称赞固然会觉得肉麻,感觉并不坏。 隼人一边嘿嘿笑着搓了搓鼻头底下,一边朝烹调组成员说: 「好啦,这没有那么难,总之大家也烤烤看吧。」 「「「噢~!」」」 如此催促后,大家就一起动手烤起松饼。 不久,到处都传出急迫的求助声。 有的人久久没办法把蛋白拌开,有的人想问面粉分量这样行不行,有的人发现粉浆外溢会让烤出来的形状变丑。 面对这些问题,隼人到处跑来跑去回应:「只往左右两边搅动比较容易拌开;加面粉要拿量杯定量倒入;用模具倒粉浆下去烤就可以轻松定型。」 起初鹤见这些烹饪组的同学们还会大惊小怪,结果试着做几份似乎就习惯了,变得有模有样。抢先抓到诀窍的人不只会做基本款原味,还挑战巧克力与抹茶口味的粉浆。 教室里逐渐被甜甜的香味笼罩。 分不出源头在哪里,有好几阵肚子叫的声音咕噜响起。 这时隼人蓦地与春希对上目光,她就难为情似的迅速把脸转开。 看来春希也是发声源之一,隼人自然也跟着放松脸色。 不久,原先设想好分量的练习材料用完了。 烹饪组的成员各有所思地交流感想:「大概就这样吧。虽然不放心,之后我会在家里练习烤。」「我也会每天早上烤,找家人当实验品!」 在这样的情况下,鹤见发出「啪」的一声将双手合十来到了隼人这边。 「谢喽,雾岛同学。你帮了好多忙!」 「那就好。话说烤松饼没有那么难吧?」 「因为雾岛同学的教法高明啊!」 「啊哈哈,不客气。」 「这个嘛……唔……」 「……鹤见同学?」 隼人有些纳闷地这么回话,鹤见就直盯着他的脸。 隼人没有被青梅竹马(春希与沙纪)及妹妹(姬子)以外的女生像这样凝视的经验。 当隼人因为害羞而忍不住后退,鹤见便立刻凑过去不让他逃,还贼贼地露出有些坏心的笑容。 「雾岛同学你啊,不只会做菜,就连缝纫也一把罩对不对?之前服装组的女生在疑惑下摆要怎么处理时,据说你潇洒地出现,然后教了她平针缝的技巧。」 「我、我没帮什么大不了的忙啦。」 「啊哈哈,你有的时候就是会若无其事地帮别人耶。很棒很棒,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媳妇。话说你觉得我怎么样呢?要不要嫁给我?」 「……咦?鹤──」 「不行。」 「──春希?」「……哎呀呀?」 就在此时,春希出声抢话。那是不符她形象的锐利语气与音量。 春希那么说势必要承受注目。她本人应该也是冲动说溜嘴的吧。看春希一边眨着眼睛说着「呃」、「那个」一边找借口,就能感受到她有多心慌。 鹤见先是愣住,却又愉悦似的把嘴角抿成新月形,改为探头望向春希的脸。 「为什么不行?」 「要问为什么嘛,呃……」 「二阶堂同学,你该不会也想娶雾岛同学吧?」 「不、不是那样!」 「咦~但是你试着想像看看嘛。在家里,有雾岛同学帮自己做饭,回到家还能听他说『你回来了』的生活。」 「唔……」 被鹤见那么一说,春希面红耳赤。 并没有什么好想像,鹤见说的跟她平时放学后的情形相同。根本没有任何令人脸红的要素。 明明如此,春希却被鹤见逼得畏畏缩缩。 朝周围看去,其他女生也带着温馨的笑容在观望事情发展。 隼人跟看似困扰的春希对上目光,也只是不知所措地左右摇头。 更重要的是,隼人不明白鹤见她们调侃得这么简单明瞭,却让春希狼狈至此。 结果被她们逼急的春希垂下睫毛,并且用略为发抖的声音吐露了心中想法。 「因为我比较想帮对方做饭……」 「唔。」 明显可以晓得,感觉不小心嘀咕出来的那句话就是春希的真实心声。春希说完,便自觉失言似的倒抽一口气。那羞涩模样正符外表,是个清纯可爱的淑女。猝不及防地看见青梅竹马身为异性的面孔,让隼人不由得怦然心跳。 春希的反应这么出乎意料,似乎也反过来让鹤见她们难为情地说不出话了。 气氛逐渐尴尬。 结果春希似乎忍受不了这种气氛,就在察觉某一点之后从喉咙发出「嗯」的声音,并且开口粉饰: 「再、再说隼人是大家的妈妈啊,所以我觉得独占并不好!」 「啊,对喔,那倒也是!」 「还有你们看,这么多烤好的松饼!大家都在等妈妈什么时候才要拿来当点心招待啊!对不对!」 「唔?噢、噢……」 话题转得很硬。然而烹调组之外的人,一直只能对眼前烤出来的松饼闻香干瞪眼,所以春希指着那些鼓动大家,就有声音表示:「从刚才一直闻到好好吃的香味!」「试吃也是有必要的吧!」「量这么多,总不能丢掉啊!」期待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 鹤见承受那些人的视线于一身,因而发出「唔!」的一声后退一步。接着她将为难的脸转了过来,隼人便带着苦笑耸肩,并且朝众人高声说: 「总之当成试吃兼处分,大家一人一块!即使吃到烤焦的货色也别抱怨!」 隼人话一说完,同学们便喝采:「喔喔喔!」「好耶!」「雾岛真懂!」「包在我身上啦!」接客组的成员对此立刻有了反应,就跟春希练唱时一样派人整列排队。 看事情逐渐获得收拾,春希松了口气。随后她机灵地捧着刚才发出叫声的肚子排进队伍里。 而隼人跟狠狠捉弄春希的鹤见对上目光,她就发出「耶嘿」的一声吐出舌尖。 隼人求饶似的垂下肩膀,还露骨地发出叹息。 「……嗯?」 那纯属偶然。垂下目光的隼人望向窗外时,便看见有个女学生就像避人目光似的走在校舍边际──是高仓柚朱的身影。 柚朱似乎低着头紧盯着手上的某样东西,看起来格外地沮丧,先前隼人心中的异样感隐隐发痛。 话虽如此,隼人与柚朱当然连一面之交都算不上。 只是因为一辉那件事,隼人才单方面知道对方。 从她的立场来看,隼人只是陌生人,就算向她搭话,也只会觉得困扰吧。 然而,当柚朱要将手中的东西收进西装外套口袋时,隼人看见有什么掉到了地上。柚朱并未发现东西掉了,就这样无精打采地直接朝其他地方走去。 即使从这里扯开嗓门呼唤,应该也传不到她那边。 或许是因为柚朱刚才的神态,使得隼人一直望着对方。 既然发现有状况,隼人也不忍心当成没看见。 瞥向春希,她跟惠麻还有鹤见正兴高采烈聊得刚才的话题。 目睹那些的隼人踌躇片刻。 「…………混帐。」 隼人猛拍两边脸颊提振精神,然后冲出因为松饼而群情鼎沸的教室。 宛如从热气中拨开一条路,来到校舍外头。 隼人首先前往柚朱待过的地方,寻找她掉落的东西,所幸立刻就找到了。 「吊饰……?」 捡起来以后,隼人发现以柚朱刚才在舞台上的形象来想,那算是一只满可爱的企鹅手机吊饰。大概已经用了很久,处处有掉漆的迹象,但看得出柚朱有多么爱惜。 「…………」 尽早还给对方比较好吧。趁现在的话,应该没走远。 再说要拜访高年级的教室,把她叫出来再归还这玩意儿,门槛相当高。 依循从教室望见的印象,她应该朝校舍后面去了,隼人便往那里走。 校舍后头并没有什么醒目之处,只是一片冷清。 隼人一边张望四周,一边快步寻找她的身影,却连个人影都没发现。顶多只能隔着窗户看见教室里热闹准备文化祭的景象,或者铁丝网外的广阔住宅区。 他停下脚步,伤脑筋地搔搔头。 重新审视附近一圈,依旧没有任何人的动静。 隼人自觉像这样多事有违本色。 假如找不到人,最糟的情况下只要去教室归还就行了。 差不多该回教室了──隼人刚这么想,便发现某样东西而嘀咕: 「……逃生梯。」 以大大的铁门与校舍内部隔绝开来,用于紧急事故的逃生路径。 贴着校舍设置的逃生梯,门口是打开的。 ──能独处显露本性,逃离文化祭准备热潮的避风港。 隼人不知怎的有了这种想法,而且那也像是通往月野濑小祠(秘密基地)的路,无法用言语解释个所以然,他却笃定对方就在这里。隼人咕嘟一声将内心留有的丝毫犹豫吞进喉咙,并且踏进里头。 偏冷的秋风飕飕吹过,隼人逐步爬上粗线条的混凝土阶梯。远离准备文化祭的狂热喧嚣,放眼望向每踏一阶就渐渐开展于眼前的街景,感觉简直像在攀崖。 不久来到通往顶层的楼梯间,高仓柚朱的身影果然在那里。 她将手肘搁在扶手,一边让长长秀发随风飘扬,一边遥望着某处,模样宛如一朵不容攀折而凛然伫立的高岭之花。 娇怜而高洁,从散发的芬芳却闻得出冰冷尖锐的寂寞。 感觉像不出声音地哭泣着,彷佛完全揭发了她不想让人看见的秘密。 对此隼人感到过意不去,可是来到这里还调头往回走也不舒坦。 彷佛要刻意张扬自己的存在,隼人加重脚步声靠近,并且顺势递出吊饰塞给对方。 「这个,你掉在路上了喔。」 「唔?啊,那是……!」 柚朱被冷不防出现的隼人吓得瞠目,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发现吊饰不见更使她一瞬间脸色发青,把递到手中的吊饰凑到胸前却又让她表情一缓。 「好像是扣环坏了。下次请你小心。」 「……谢谢。」 那东西应该就是如此宝贵。隼人也庆幸地露出好脸色。 有几分和谐的气息流过。 事情办完了,隼人大可直接离开。可是目前的柚朱不知怎的跟以前的「春希」重叠在一起,隼人犹豫是否要让她落单,回过神后已经开口了。 「这里,风满强的耶。」 「……是啊。」 好似要延长这场邂逅的时间,隼人说了如此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将手肘靠到与柚朱稍有距离的扶手上,效法她将视线转向眼前。 眼前只是一片眼熟无奇的街景。 并没有什么特别。 而且也没有特别在看些什么才对。 在看的,恐怕是自己的内心。 「……」 「……」 当隼人这么思索时,气氛便逐渐转为尴尬。 当然了,这里是她的领域(Territory)。 隼人则是侵门踏户的不速之客。柚朱想必很不自在,她状似焦虑地扭动,还朝隼人抛来纳闷的视线。 因为对方像春希而没办法放着不管,本来就是隼人自以为是的任性。 话虽如此,得说些什么才行。 想找话题的隼人在口袋里摸索,手指就碰到了某样东西。 「你要吃糖果吗?」 「……咦?」 「我呢,喜欢这种弹珠汽水口味又有清凉感的配方。」 「咦?呃……」 如此说道的隼人把糖果递给柚朱,然后把自己的分往嘴里抛。柚朱也学他那么做。 两个人默默将糖果含在嘴里转。 这次有种难以言喻的困惑气息流过。 糖果好比刚想到就一溜烟消失的话语,也像带有清凉感的气泡一样来去匆匆地刺激舌头。 然后在糖果快舔完的时候,隼人才猛然警觉到自己的败笔。 ──嘴里含着东西,不就没办法讲话了吗? 隼人眉头深锁。柚朱也摆出严峻的脸色。 这么说来,虽然隼人身边并没有人排斥,听说也有人怕这种碳酸般的口感。随后隼人想起她曾经在体育馆高声热情表演的画面。 隼人带着大事不妙般的脸色,战战兢兢地问: 「啊~……果然换成喉糖会比较好吗?」 「咦?」 「毕竟你刚才在舞台上发出很多声音。」 「……」 「……」 隼人说的话让柚朱眨起眼睛。 奇怪,说错话了吗──如此心想的隼人变得一脸尴尬。 互相刺探似的视线交会了一阵。 「噗。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学、学姊?」 柚朱忽然忍俊不禁般笑了出来。 出乎预料的反应让隼人只能干着急。 笑了一会儿的柚朱擦掉眼角的泪水,然后深感兴趣地探头端详隼人的脸。 高仓柚朱是在隼人他们读一年级时也传闻频出的名人。轮廓鲜明的俏脸蛋,苗条且匀称的身材搭配庄重的举止,可谓是闭月羞花。 被那样的她贴近,就算是隼人也难免心跳加速。隼人后退一步,目光游移。 于是柚朱看着那样的隼人,乐得像唱歌一样地嘀咕: 「你就是雾岛隼人吧。」 「……咦?」 「哎呀,难不成我认错人了?」 「不,呃,学姊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你是一辉的『朋友』。」 「喔。」 柚朱暧昧地笑了笑,彷佛在质疑:「还需要多说明吗?」隼人也露出苦笑。 看来彼此不必自我介绍了。话虽如此,隼人是第一次像这样跟对方面对面。过去他们并没有交集,只是透过一辉才知道对方。 柚朱微微歪过头,并且用不可思议似的语气询问: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从她的立场,这应该是正当无比的问题。 隼人却发出「唔」的一声,一时变得语塞。 自己狼狈的丢脸模样映在她眼前,让隼人傻眼地对自己发出「呼」的一声叹息。他决定认命地向对方老实讲。 「没什么事。单纯是无心之举。硬要说的话,因为我捡到了遗失物吧?」 「咦?」 「还有,该怎么说呢……我想,大概是学姊跟熟人的印象重叠了。以前,我有个在表面上故作平静的朋友。所以我没办法放着不理,才打算找学姊聊聊。」 「……满自以为是的理由呢。」 「我也那么认为。」 「然后,你就给了我糖果。」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呵呵。」 隼人编织出借口粉饰,柚朱就被逗乐似的摆了摆肩膀。 隼人因为害臊而搔起脸颊。 紧接着柚朱忽然眯起了眼睛。 「一辉会改变,果然是拜你所赐。尤其是最近。」 那句话让隼人想起秋季祭典时的一辉,他便微微地摇头。 「不,没那种事。一辉会改变,是因为他本人踏出了打算改变的那一步。我什么也没做。」 「……果然曾经发生过什么,对不对?」 「唔嗯~算是打了场群架吧。」 「打、打架?在什么时候,跟谁打的?」 「秋季祭典时,跟一辉中学时结怨的那些人。」 「…………这样啊。」 (插图006) 「一辉有的时候也会做些傻事,所以我没办法放着不理。唉,虽然我不讨厌他那样啦。」 「……」 柚朱听隼人说完这些,便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她突然沉默不语,让隼人蹙眉心想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当隼人窘于反应时,柚朱终于发出「呼」的一声叹了一大口气,然后背对隼人说: 「一辉在对往事做出了断以后,向前进了呢。」 「是那样吗?」 「所以,他才有了真正喜欢的人。」 「……………………啥?」 隼人不禁发出诧异的声音。 一辉喜欢的人。 虽然一辉在秋季祭典说过他比想像中更喜欢自己这些人,柚朱应该不是指那个。 难不成一辉是因为准备文化祭而有了在意的对象?隼人如此心想,却又没发现那种迹象。 隼人再怎么寻思,也想不出那是谁。不知道是不是柚朱误会了? 柚朱察觉到隼人的疑惑,回过头来微微一笑,用彷佛被光彩炫目的眼神满怀憧憬地嘀咕: 「要是能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掰掰。」 「学姊……!」 柚朱只交代这句话,便留下愣住的隼人离开了。 ──────────────────────── 第3话 朋友在这种时候 在窗户紧闭的教室,众多间接照明让刻意追求华丽的布置显得金碧辉煌。 教室里正在陆续筹备男扮女装的坐台服务,而一辉对自己在镜子里换了个人的模样感到惊讶。 「这……好厉害耶。」 轻柔带弧度的焦糖色长发,搭配从容而妆点得亮丽的脸孔。令人联想到秋天的蓬松俏丽服装,则让高个子的一辉呈现出几分稳重的时尚感。 向班上的女生们求助后,即使获得了可以靠头发或衣服来掩饰体型的意见,一辉也还是摸不着头绪,然而撇开琐碎的理论,这身打扮合适得让他忍不住发出「哦」的一声感叹。 「海童同学好厉害,像真的女生一样……」 「是不是比路边的女生还可爱啊?我有点嫉妒耶。」 「海童现在的模样,我完全可以接受……」 「白痴,你胡说什么……等等,我稍微能明白。」 「我有点心动了……」 不只一辉,连协助化妆还有来凑热闹的同学都惊艳得窃窃私语。他的变身就是如此夸张。 一辉对着镜子摆出各种表情及姿势,一种换过一种,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可爱。 与此同时,心里还涌上了有些缺乏真实感,却又不可思议的亢奋。 以往一辉并不曾怀有变身愿望,却发现这或许是一种会上瘾的感觉。 其他坐台班底大概是受了一辉的触发,跟着嚷嚷起来。 「喂,要怎么化妆啊?」 「衣服之类的该怎么挑比较好?」 「我们也能变个样吗?」 「好好好,交给我们包办!」 「要挑服装就找我!话说我也有想让大家穿的衣服!」 教室里掀起前所未见的拼劲与热情。 之前看了春希上台练唱,肯定也是原因之一吧。 回想当时的状况。 任谁都失去了话语,着迷于她所创造的世界。 焦躁、动摇、激昂。 或者喜悦、狂热、痛快。 舞台上展现的情景,让人回想起种种情绪而大受打动。 相处至今,一辉知道她的歌艺与演技很高明。 然而春希在台上散发光采的模样,存在感远超出想像。 恐怕那就是二阶堂春希认真起来的实力。 看了那样的表演,自己这些人总得跟着力图奋发才行。 一辉也是受感召的其中一人。在他的心头,想要有所表现的冲动仍在隐隐燃烧着。 何况让身体保持活动,比较能掩盖忽然来临的沉痛──一辉对那样的自己露出略显自嘲的笑容,进而环顾教室想找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忙的事。 于是,他发现有几个女生交头接耳地看着这里。 难道说有什么状况?如此心想的一辉朝她们走去。 「呃,怎么了吗?」 「啊,是的。海童同学,虽然你变得非常像女生,不过……」 「总觉得就是会让人介意,有哪里不协调耶~」 「差在什么地方呢~我们也绞尽脑汁在思考。」 「不协调?」 听完那些话的一辉转个圈审视自己,还照起镜子。 乍看下,找不出任何奇怪之处。 她们几个本身好像也一脸伤脑筋。 当所有人嘟哝着面面相觑时,有个女生「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我知道了!是走路方式与举止依然跟男生一样!」 「啊,就是那一点!他刚才抱胸的方式确实也像男生!」 「既然外表像女生,那样更让人觉得不协调!」 「噢,原来如此。」 一辉觉得心服口服。自己确实没有意识到那部分。 好不容易将外表打点得漂亮,仪态有问题的话就功亏一篑了吧。 幸好一辉脑海里立刻浮现了该呈现的画面。 「是不是像这样?」 「哇,好厉害!」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话说好离谱啊,跟模特儿一样~」 一辉试着想起工作模式的姊姊一边走路,便获得她们送上的感叹与鼓掌声。 回响极佳,一辉也抓到了感觉,但是摆动作要意识到平时没有的举止实在不容易。他「呼」的一声吐气,将肩膀放松。 「唔嗯~不习惯的话就很难维持。」 「啊哈哈,那也没办法嘛!」 「只能靠练习来适应喽。」 「我该怎么做比较好?」 「唔,要是知道该怎么做,我的女子力现在就……!」 「啊,我好像想到好主意了!」 这时候,有个女生发出「啪」的一声双手合十。 众人的目光聚集过来,她便略显得意地说: 「让海童同学扮成女生用那副模样在学校里走动!只要意识到被许多人看着,自然就会学起来吧,而且也能帮我们班宣传!」 大家听了那句话,纷纷赞同说:「好主意!」「这就叫实际施行!」一辉则觉得原来如此,在教室外会有什么突发状况没人知道,更需要临机应变的能力,或许有其道理。 「好,那我到外面绕一绕。」 话说完,一辉在背后听见她们说慢走的声音,并且离开了教室。 意识到自己正被看着,一边窥探旁人的动静,一边在气氛火热的走廊开道前进。 当然,在众多目光聚集而来的同时,也有好几阵讶异的声音传进耳里。 「哇,个子好高!腿也好长,好漂亮!」 「假如我身高也那么高就好了。」 「咦,我们学校有那样的女生吗?」 「感觉是个美女,不过我还是喜欢娇小的女生。」 「稍微能理解。站在旁边比自己高就有点不舒服了。」 「不过那好在身材好看啊。」 虽说一辉被冲昏了头,并不代表他没有羞耻心。 然而仅存的那点羞耻心,也逐渐被众多带有惊叹、憧憬、好奇与一丁点情欲的正面声音抹去。 如此壮胆以后,心态也就跟着得意起来。 紧接着一辉在眼前看见了熟面孔。是足球社的学长们。 一辉露出小小使坏的笑容,悄悄地从背后接近对方,拽了拽他们的袖子。接着对注意到自己的学长们若有深意地微微一笑,还扭扭捏捏地轻戳对方。 「唔!呃,那、那、那、那、那个,你是……?」 「喂,你、你们有谁认识这个女生吗?」 「我和女生根本就不熟!」 只见学长们的脸从惊讶逐渐染上害臊羞耻的红晕。 那模样逗趣得让一辉忍不住一边咯咯笑着抖着肩膀,一边向他们揭晓真相。 「学长,是我啦。海童。」 「唔!海童,真的假的!」 「喂喂喂,那张脸配男人的声音会让脑子错乱!」 「唔哇,把我的心动感还来啦!」 「啊哈哈,怎么样?我的扮相还不错吧?」 「哎,老实说……你当男人简直可惜了。」 「话说你怎么会那样打扮?」 「这是我们班推出的活动啊。男扮女装的坐台服务。」 「什么花招啦?真够搞怪的……看你倒是很认真在装扮。」 「可恶,当天我就去消遣你!」 「我们班会找好漂亮的红牌等候光临,请务必赏脸。」 「喂!别闹了,海童,少在那里装气质!」 「即使知道是你,还是有害心脏!」 「我快要开启通往其他性向的大门了!」 「啊哈哈!」 一辉听着那些抗议的声音从现场离去。恶作剧大成功。 另外他还朝目光交接的女同学微笑,让对方脸红;也对频频瞄来的男同学抛媚眼,让对方羞得转开脸;偶尔还会挤进谈论自己的小圈圈坦承:「我是男的喔~」像这样吓唬人。 得到那样的反应,一辉自然就有了信心。宣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当他准备回教室的时候,这次在眼前看到了未萌的身影。 「啊,未──」 想打招呼的他,话说到一半就吞回嘴里。 让人不明白在看哪里的眼神,还有彷佛没踏在地上的脚步。未萌身负的气息流露着些微厌世感,不知怎的掐紧了一辉的心。 而且那模样格外眼熟。 一辉直觉性地把未萌跟中学时孤立的自己重叠在一起,然后把手凑在胸前。 难道出了什么事吗?自己是否该介入?假设是那样,自己能办到什么? 那些怯弱念头顿时显现在脸上,然而一辉想起以往她给过的帮助。 哎,怎么可能放着不管。 而且在这种时候,想也知道换成朋友(隼人他们)会怎么做。 一辉紧闭嘴唇,并且略为强硬地牵起未萌的手。 「那个,未萌同学!」 「你、你是……?」 未萌刚惊讶地瞠目,眼里随即染上愈来愈深的困惑色彩,目光也随之游移。尽管一辉对未萌那样的反应感到疑惑,还是立刻想起自己现在的打扮。 「啊~那个,我是海童一辉。」 「咦……咦咦!你怎、怎、怎么会穿成那样,话说你真的是一辉同学吗?」 「是本人喔。我们班推出的活动是男扮女装坐台,所以喽。」 「哦……好厉害。声音确实是一辉同学,让人满混乱的耶。光看外表,我完全以为是别人。」 「呵呵,刚才我遇见了足球社的几个学长,他们都被骗倒了。提到当时学长们的脸啊,或许我都有点玩上瘾了!」 「这样啊!」 两人望着彼此的脸,嘻嘻笑了笑。 像这样聊过以后,就会觉得未萌看起来跟平时相同。 没有值得一提的异样之处,一瞬间不由得让一辉认为刚才的观察是自己误解。 然而像这样就近面对面,就发现未萌虽然掩饰了起来,却可以看出一丝丝黑眼圈,显示她曾经发生过什么。 当然,一辉对于她发生过什么,心里并没有底。 究竟怎么了?会是严重的事情吗? 对一辉来说,未萌是以往陪自己商量过好几次的宝贵朋友。 所以,他强烈希望能帮上她的忙。 可是一辉过去没有与别人深交过,不明白这种时候该怎么启齿才好,因而觉得焦虑。 「……一辉同学?」 「唔!那个,呃……」 于是,大概是那样的苦恼不小心表现在脸上了吧?一辉沉默了半晌,未萌便微微偏头,还关心似的探头朝他的脸看过来。 一辉变得语塞。仓促想出的应对则是:「或许是扮成不习惯的模样让我觉得累了。」「当天穿相同的装扮会缺乏新鲜感,是不是换一套比较好?」全属于将场面敷衍带过的借口。受不了,这样让他自我厌恶。 但是,换成隼人在这种时候会怎么说? 他的口才绝不算好,但毫无心机又表里如一,而且为人正直,有时更会强硬地将自己的情感拿出来拼搏──一辉认为隼人肯定会这么做,就任由赤忱将内心深处的想法化成言语。 「能不能请你陪『我』商量?」 「商量……事情吗?」 「唔!啊,是的,我有点烦恼……」 连一辉自己都吓到了。这样不就反过来了吗? 仓促戴上平时的那副面具,也随苦笑而扭曲。 未萌却在出于讶异而眨了几次眼睛以后,忽然正色眯起眼,并且朝一辉凑近一步,在他的耳边细语: 「之前你说过有个想支持的人,该不会是彼此发生什么状况了?」 「唔!……呃,这个嘛……」 被预料外的一句话说中心事,动摇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脸上。 这么说来,自己不是找未萌商量过好几次姬子的事吗? 她会想到那一点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太大意了。 「我们换个地方比较好吧?」 「……嗯,你说得对。帮了大忙。」 然而一辉达成了找未萌讲话的目的,实在是讽刺。 「这里是……」 「呵呵,算是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吧?这里的锁坏掉了喔。」 如此说道的未萌微微蹙眉笑了笑。 越过堆在旧校舍楼梯前的课桌椅,两人来到了该栋建筑的楼顶。空荡得别无他物,围绕四周的铁丝网也生锈了。 连准备文化祭的喧嚣都变得遥远,令人感到有几分凄凉的地方。 未萌熟门熟路地朝着能清楚瞭望学校与街道的一角走去,彷佛那里就是属于她的位置。那如实显示出她怀有频繁地想来这个地方的心事,让一辉胸口一紧。 然而未萌只字不提那些,还关心地探头看向一辉的脸。 「所以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个嘛……」 一辉语塞。姬子的事情确实让他有了某些变化。而且那也成了一辉心头上的疙瘩。 不过那在内心是相当细腻的部分。要说他能毫不犹豫地畅谈,那是骗人的。 然而未萌不顾一辉的那种纠葛,只是为他担心而显得目光闪烁。 为什么她会这么做?理由很明显。 因为他们是朋友。 一辉自己,不也是这样看待对方吗?面对愿意为他那么着想,还愿意迁就至此的朋友,一辉根本无法隐瞒事情。 呼──一辉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他从语气里流露出些许难为情,却又带着坚定的决心,苦涩地将心底的想法吐露出来。 「一回神,我发现自己喜欢上对方了。」 「…………咦?」 未萌睁大眼睛。 见状,一辉脸色为难地继续说: 「对方是我相当重视的人,也是朋友,我说想要支持她也是真的。可是,前阵子有其他男生硬要抓住她的手。当时我想大骂别用脏手碰她,还觉得与其让别人抢走,干脆自己……内心急得都被这些念头支配了……」 「那表示……」 「认同自己有喜欢的想法以后就辛苦了。自己彷佛变得不再是自己一样不听使唤,内心一直有随时爆发出来都不奇怪的情绪在打转。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所以也被自己搞得团团转。」 「…………」 一辉自嘲地耸肩,未萌眼里的神色就逐渐从惊愕变为狼狈,而后思索起来。 未萌把手凑在胸前,一边眨着眼睛,一边将视线徘徊于一辉的脸与铁丝网外头。 最后她微微低头思考过什么以后,猛然抬起脸将双手合握于胸前,用前倾的姿势说: 「一辉同学,那个,虽然你有比较笨拙的部分,你能为朋友着想,又肯设身处地帮助别人,我觉得你是个很棒的人。所以你只要把想法告诉对方,肯定就……!」 「我办不到那一点。」 「咦,为什么……?」 「目前她怀有相当大的问题。内心应该根本拨不出恋爱的余裕,而且我也想给予她支持。何况他并没有把我当成是异性看待,被毫无感觉的人投注感情会伤脑筋,对此我自认很能理解。」 「这……」 一辉带着认命的脸色摇摇头,然后露出暧昧的笑容。 基本上,这件事在他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一辉并没有希望未萌建议些什么,这只是在吐苦水。 难以言喻的气氛流淌。其实未萌应该也觉得很为难吧。 然而她望过来的模样,让一辉觉得有些不对劲。 「……」 「……」 那并不是在责备,当然也不是在同情,更没有说些什么。 未萌没有将目光转开,那双眼里洋溢着诚恳的色彩,彷佛只是在问:「就这样而已吗?」 不可思议的眼神。 而且好似被她看透了什么。 一辉咕嘟一声吞下口水,有种被揭穿了什么的感觉。 他把手凑到阵阵作痛的胸口,寻思自己有没有其他重要的事还没讲。 (…………啊。) 一辉突然察觉某件事。不由得察觉到。 那说来是幼稚、丢脸、惨痛的。 可是被未萌的诚挚眼神盯着,一辉觉得不说出来有欠老实。 一辉悄悄移开目光,将脸皱成一团,带着沉痛的脸色做出了告解。 「……其实我在害怕。」 「你说……害怕吗?」 「假如告白以失败收场,彼此的气氛会变得疏离而有所隔阂,连像现在这样良好的朋友关系都再也回不去,让我怕得不得了……」 「一辉同学……」 说来丢脸。 只要承认那一点,自己心里早有答案或者顾虑姬子心情的说词,顿时看起来只像在找理由退缩。 多么地滑稽又不争气。 想必未萌也傻眼了吧。 如此心想的一辉转过身体的同时,未萌便紧紧地朝他抱了过来。 「咦,等等!」 「你很怕对吧。毕竟最喜欢的人不理自己,或者讨厌自己,是非常恐怖的事情……」 如此说道的未萌在手臂更加使劲。突如其来的行动。 「未萌同学……?」 她看起来既像在包容一辉,也像在寻求依靠,总觉得不太协调。 对未萌来说,那应该也是仓促之举。她的声音因为对自己诧愕而发抖着,从直觉上却能体会到她想吐露心底所怀的情绪。一辉体会到了。 一辉切换心思。他挺直背脊,怀着希望听未萌把事情说清楚,也希望给予帮助的意志,温柔地把手放在未萌肩上。抬起脸孔的未萌与他四目相交。 沉默持续了半晌。一辉轻轻点了点头,未萌那快哭出来的脸庞便露出笑容,然后吐露烦恼: 「我呢,被自己最喜欢的爸爸讨厌了。」 「咦!为、为什么──」 「因为我并不是他真正的女儿。」 「──……唔。」 太过意外的状况让一辉无言以对,脑海里变成一片空白。尽管有点难以置信,放手的未萌眼角泛着泪光,都在道出那是事实。 思考阵阵空转。一辉根本想不到该说什么。 透过连续剧或八卦新闻,以知识而言,一辉明白社会上有那种复杂的家庭。不过那发生在未萌身上,明显就超出了一辉所能容许的范围。 无语在愕然间持续了一阵。 于是未萌过意不去地垂下睫毛,别开了目光。 「……对不起,突然跟你讲这种事,造成困扰──」 「──!」 那跟日前姬子想说出口的话一样。 一辉一举回过神来。 对一辉来说,挖心掏肺陪自己商量过好几次的未萌,在朋友当中也算特别。以往不知道从她那里获得了多大的救赎。 不能让未萌继续讲出自我伤害的话。如此心想的一辉立刻牵起她的手,盖过对方想说的话。 「我!我绝对不会讨厌你,未萌同学!」 「咦!」 「呃,虽然我不太会表达,希望你能够记得,这里有一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愿意跟你站在同一阵线的人!」 「好、好的!」 未萌受到一辉的气势所慑,因而眨起眼睛,然后点头如捣蒜。 尽管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但是,这是一辉毫无造假的真心话。 于是一辉的心意应该正确地传达给未萌了。阴霾之色渐渐从未萌脸上排除,让一辉松了口气。 就这么维持片刻以后,一辉发现未萌的脸愈变愈红。 直到此时,一辉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就像在跟未萌求爱,连忙放开她的手保持距离。 「抱、抱歉,我忽然……」 「没、没想到一辉同学有这么热情的一面,吓我一跳。」 「呃,这应该说是一时心急。」 「不要紧喔。你想嘛,我也知道你有喜欢的人。」 「唔,是那样没错……」 一辉被调侃得脸红,还扭身转向旁边,未萌见状嘻嘻笑了笑。 「像这样一看,一辉同学简直像恋爱中的少女呢。」 「未、未萌同学!」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随后一辉与未萌望着彼此的脸,彷佛要一扫这股阴郁气息而放声笑了出来。 ──────────────────────── 第4话 淑女会议 报时的钟声宣布放学了。 尽管也有学生零零星星地从学校离去,文化祭举办在即,到处都有人留下来。当中应该不乏在校舍过夜的人吧。 在这种情况下,春希受到了班上众人的挽留。 「拜托,二阶堂同学!我们对试音的细节还无法接受!」 「曲子有许多部分要改编,希望能一起讨论,可不可以呢?」 「刚才练唱让我想到,舞台的安排好像也有点问题。」 「服装怎么样?穿着活动那么久,有没有哪里出差错?」 「呃、呃,但是我今天……」 春希支支吾吾地暧昧回话,还露出为难的表情。 她抛来的视线貌似在问要怎么办,不过从隼人的立场也很能理解他们的说词,因此只能一脸无奈地摇头。两个人微微叹气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这时,从手机把脸抬起来的伊织一面耸耸肩一面开口: 「看来二阶堂同学离不开了。」 「好像是。然后呢,一辉他怎么说?」 「他说没办法。指导扮女装的化妆教练需要实验品,短时间内似乎抽不出空。」 「啊,那的确满重要……没办法,我们认命吧。」 「也对,还能有两个人手就算像样的了。」 「你们说的像样,是指什么?」 「唔!未萌同学。」「喔?记得这位是三岳同学对吧?」 当隼人与伊织神色凝重地讨论时,未萌从旁搭话。 未萌一边看着他们与春希的模样,一边疑惑有什么状况而歪着头。 隼人与伊织望向彼此的脸,然后面带苦笑告诉她情形。 「其实是我们打工的地方突然联络需要人帮忙,本来也想请二阶堂同学支援……」 「哎,正如你所见。一辉也说没空,又找不到别的帮手,我们正准备打起精神撑过这一关。」 「这样啊……」 这阵子,由于文化祭当天及准备期间的班表已经有了大搬风,要勉强其他打工成员也难以启齿。回想起过去忙碌的时段,背脊就忍不住打起哆嗦。 隼人跟春希对上目光,她举起一只手表示抱歉,还过意不去地投以为难的笑容。 对此,隼人彷佛无可奈何地回以苦笑,这时忽然被人客气地拽了拽衣袖。 「那个,我能不能帮上忙呢?」 「「唔?」」 突然的提议让隼人与伊织眨起眼睛。 接着他们脑海里浮现的是人手不足时的打工惨状。 两人立刻正色转向未萌。 「那倒是求之不得……伊织,你觉得如何?」 「真的吗,三岳同学……我当然是举双手欢迎喽。」 「好,我会加油的!」 这天,和菓子店「白糕点铺」面临了有别过去的忙碌。 「隼人,五号客人与八号客人的南瓜尽享套餐好了,麻烦你!三岳同学,一号客人点的甜栗蜜豆由你送!」 「呃、呃,一号客人是在……」 「未萌,就是在柜台边缘等的那位老妇人……唉,伊织,有客人排队要结帐了!」 「唔哇……我马上来!隼人,收银这边有我负责,拜托你收餐具!」 「明白了,交给我吧。」 「我、我把餐点端给一号客人了!呃,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就请你去帮十五号客人点餐。」 「十、十五号客人是在……」 「内侧榻榻米座席的那三位。」 「我、我明白了!奇、奇怪,点餐单呢……」 「收在老地方,呃,啊~……你先用我的吧。」 「好、好的!不好意思!」 工作的步调实在兜不拢,无论做什么都难免慢一拍。 仔细想想,未萌今天第一次来帮忙。没经过完善说明或研习就直接上场,每次有事都要问也是无可厚非。 说到底,春希及一辉突然来打工就能应付得不出差错,能耐是超乎常人。 话虽如此,其实有未萌当助手还是帮了大忙。 再说未萌问题多归多,也没有失误过什么,做起工作很牢靠。她拼命在店里忙来忙去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上了年纪的客人也都愿意温馨地守候。多亏这样,动作慢一点也不至于被抱怨。 总之,店里是拜未萌所赐才忙得过来。 之后总算忙完一个段落,隼人与伊织才望着彼此的脸吐了口气。 「受不了,总算撑过高峰时段了。这也是托三岳同学的福。」 「是啊。虽然接待客人的动作与口条生硬,她都能妥当地把工作做好。」 「对,而且那种青涩感似乎也颇受好评。」 「……不过,时不时会听见有人说她是中学生,还说在店里帮忙很了不起之类的话就是了。」 「这个嘛……啊哈哈,毕竟店里有惠麻留下的前科。」 两个人聊到这里,朝着彼此嘻嘻笑了笑。 隼人重新看向未萌。样似迷你裙款式的箭羽纹袴裙,还有绑成公主头的头发于来回走动间摇曳生姿,也难怪那模样会让客人温馨地用看待孙女或女儿的目光包容她。 不过,隼人知道未萌家的情形。她会让自己忙个不停,果然是为了避免去想父亲或多余的事情吧。 未萌的问题仍然找不出任何解决的头绪。 想到这里的隼人眉头深锁,未萌就回来了。 未萌看到隼人的脸,则蹙起眉客气地开口: 「十二号客人点了三份南瓜尽享套餐,饮料是两杯抹茶与梅子昆布茶……怎么了,隼人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插图007) 「啊,尽管目前店里运作顺利,我们在讨论如果有什么奇怪的麻烦就吃力了。」 「你是说……发生麻烦吗……?」 隼人立刻糊弄过去。 然后伊织听见未萌的疑问,就苦笑着说明其中的理由。 「是啊,虽然很少会遇到那种状况,比如像材料用光、出现餐饮店避无可避的虫。另外嘛……就是有难缠的客人上门。」 「难缠的客人?」 「──哇,未萌穿了打工的制服!」 这时候,伴随通知客人进门的铃声,有状似兴奋的尖叫声响起。 望向门口,就看见穿制服的姬子与沙纪。 姬子对未萌穿的箭羽纹袴裙亮起眼睛,连连直呼「合适耶!」、「好可爱!」之类的夸奖词,还挤到未萌身边蹭来蹭去,最后还一脸愕然地如败犬般幽幽吐露:「……好大。」 未萌抛来求助的目光,隼人因而大叹一声。 「像这种就是难缠的客人。」 他傻眼地将妹妹扒开,然后与未萌望着彼此的脸笑了起来。待在背后的沙纪也跟着苦笑。 于是被随便打发的姬子噘起嘴,并且提出抗议。 「哥,你好过分!我明明是客人耶!」 「本店不欢迎调戏员工的客人啦。今天本来就缺人手了。」 「谁教未萌穿了这里的制服看起来好可爱。升上高中以后,我也想在这里打工~」 「哦?小妹要来打工的话,我热烈欢迎。当然巫女学妹也一样。到时候,巫女学妹穿巫女服或许会比制服更合适喔?」 「咦!」「啊,或许不错耶!」 聊到这些,使得姬子吱吱喳喳地跟着起哄。 隼人再次傻眼地叹气。再这样待在门口吵闹,也会给店里造成困扰吧。 「……好好好。总之我帮你们领位。」 「啊,说到这个,可不可以让我们坐里面那个半开放包厢?」 「嗯?那边是四人座耶。现在店里又不算空闲,你们两个要坐的话──」 隼人面有难色地表示,姬子就摆出有些烦人的嚣张脸孔,然后咂舌摆动手指头。 「哼哼~今天除了我们以外,还约了一个人要在这里碰面!所以可以吧,哥、惠麻学姊的男朋友?」 「既然这样的话……伊织,你说呢?」 「好啊,不要紧……咦!」 「啊,人来了人来了!喂~小爱!」 「「「……唔!」」」 这时候,姬子忽然朝外头挥了挥手。 她们约好要碰面的人似乎到了。这可以理解。 但是来者太令人意外,导致众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起来。不只隼人,连伊织与未萌都睁大眼睛愣住了。 「呃,你、你好……」 「你怎么会……」 走进店里的是在职人气模特儿兼一辉的前女友,佐藤爱梨。 爱梨应该是在放学路上,身上穿着制服。她扭捏且略显害羞地拨弄过发梢以后,才从喉咙发出一声「嗯」,并且向姬子与沙纪简单举手问候。看来她们是真的约好要碰面。 状况莫名其妙。以往隼人确实和她见过几次面,不过那全都跟一辉有关。而现在,为什么她会跟妹妹及其好友一起出现? 「所以喽,哥,麻烦你领位。」 「唔!好、好啊。伊织,可以吧?」 「可、可以啊。反正坐那边应该不会太显眼。」 在姬子催促之下,裹足不前的隼人姑且先跟伊织做了确认才帮忙领位。 事到如今也不用再强调,佐藤爱梨是人气模特儿。 她穿着奶油色毛衣搭配下摆有线条的格纹裙,明明是寻常可见的制服打扮,却美得十分醒目。而且亮丽的不只是容貌,挺直背脊的走路姿势也很优美。 不可避免地,店里也跟着出现微微鼓噪声:「那个女生是谁啊?」「好漂亮!」「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在这样的情况下,爱梨仍然面色不改,大概是因为她早就习惯被人看了吧。可以感受到她的敬业态度。 「假如几位客人决定好要点什么,请跟我说一声。」 隼人用偏快的速度讲完惯用语,并且快步从座位离去。 他觉得爱梨出现或许会造成骚动,就朝店里观望了一阵子,但似乎是白担心了。 爱梨坐到了从店里形成死角的座位,还闹哄哄地看着菜单讨论要点什么,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寻常的女学生团体。其他客人的好奇心也就跟着散去了吧。然而,她跟姬子和沙纪要好得像朋友一样的气氛,让隼人的困惑愈渐加深。 就在这时候,未萌客气地小声搭话: 「呃,跟你妹妹在一起的那位,会不会是佐藤爱梨……」 「好像是。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她们会像那样在一起……」 「哇啊……」 隼人这么说着边耸了耸肩,一旁的伊织却用莫名信服的语气嘀咕: 「但是,我很容易就能想像你妹靠气势硬把人约出来的模样。」 「……实属遗憾,我也可以想像。」 「再怎么说,她都是你妹嘛。」 「喂,那是什么意思啊?」 「啊,我也能理解那一点!」 「连未萌都这么说!」 隼人心寒地叫道,而伊织与未萌朝彼此嘻嘻笑了笑。 当隼人摆出不爽的脸色时,就被姬子叫了一声:「喂~哥!」看来她们几个决定好要点什么了。 隼人承受着店里聚集而来的温馨视线,马虎地回应:「是是是。」还一边心想:「但愿不会惹出麻烦事。」一边走向爱梨所在的座位。 ◇◇◇ 「姬子点的是和栗蒙布朗圣代,佐藤同学点的是什锦甜薯,沙纪是点……」 「呃,那个……」 「……姬子,你起码让沙纪慢慢挑菜单嘛。」 「唔,为什么针对我!何况沙纪也说过想点这个啊!」 「啊哈哈,每项似乎都很好吃,我在点餐前一刻又犹豫了……哥哥,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项目?」 「嗯~枫彩套餐吧。哎,与其说是推荐,这个时期我会想起开在沙纪你们家神社的红叶。」 「那、那就麻烦帮我点一份!」 「这么说来,哥,今天小春和一辉学长呢?」 「他们两个都在准备文化祭。」 「这样啊~真可惜。」 爱梨目送隼人点完餐离去的身影,同时朝店内看了一圈。 涂漆的黑色梁柱,还有特征在于白色壁面,气质沉稳的装潢。 客层五花八门,从爱梨她们这样的学生乃至老人家都有,表示就是有这么多人支持这家店吧。 虽然百花常带她去的热闹店家也不错,这样的店比较合爱梨的性情。 爱梨一边呵呵笑放松脸色,一边回想白天的事。 『我们来为文化祭当天举行作战会议!』 她会造访这里,契机来自姬子的这段简讯。 此外姬子还提到这里的制服很可爱,和菓子赏心悦目,看了都舍不得吃,而且总会犹豫要点什么,菜单更会随季节改变,让人一来再来。接二连三收到这些讯息,爱梨也记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如今点完餐,姬子还是一脸认真地在嘀咕:「没想到有柿子与红叶的糕点。」「即使同样属于秋天,上个月就选了赏月当促销主题。」「下个月感觉会有暖到心里的红豆汤可以喝。」一旁的沙纪则苦笑表示没辙。 当爱梨看着她们俩那样而放松脸色时,姬子忽然把脸凑过来,并且低声细语: 「真可惜,今天一辉学长好像不在耶。」 「唔!好像是呢。」 而且爱梨会来这里,最大的理由就是一辉在这打工。其实她也抱持过淡淡的期待,心想说不定可以见到一辉。此刻就觉得有点凄凉。 爱梨头一次听说一辉在打工。她也问过百花,结果得到了惊讶的回应:「咦,是这样吗!」可见一辉似乎也没有告诉家人。 从国中毕业后,各自读不同的学校过了半年以上。 用见百花当借口拜访海童家,尽管碰面的次数变多了,对他不了解的部分却增加了……好比一辉在高中交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或许自己对一辉来说,也像这样成为了过去。想到这里,爱梨的胸口就感到刺痛,脸孔也不安地扭曲。 于是,姬子在这时候紧紧握住爱梨的手。 「那么,我们要来制定文化祭该怎么做的作战策略才行喽。」 「我、我当天也会协助!」 「咦?啊……好的,说得对呢。」 姬子与沙纪都立场坚定地帮爱梨说话,爱梨也随着回以笑容。 她们说的话总是直率且能打动内心。感觉实在不可思议的两个女生。 跟受到人气模特儿名号吸引,满怀盘算与欺瞒凑到爱梨身边的人差多了。 所以和她们聊天,爱梨会自然地表露出本性。如同跟百花相处时。 「这么说来,哥他们的文化祭好像有公开告白的活动耶。你要趁机告白吗?」 「咦!突然要那样,门槛太高了啦。应该说,我希望先创造契机,让自己跟一辉变得比现在更要好。」 「但是一辉学长很有异性缘,感觉是不是会被许多人告白?」 「唔,这个嘛……」 「更何况,在那种场合说清楚的话,至少可以传达自己有多认真吧?」 「可是……」 姬子讲的道理句句扎在心头。爱梨有坐以待毙的自觉,因此感触更深。于是沙纪用格外严肃的语气说: 「姬子,我记得一辉学长想跟恋爱稍微保持距离吧?明明那样却突然被告白,他会不会困扰呢?而且失败的话,也会毁了现在的关系……」 「啊~或许有可能。」 「所以我觉得,先将首要目的放在让学长意识到佐藤学姊是异性比较好。」 「意识到小爱是异性……原来如此?」 「唉,虽然就是因为不容易,我们才会像这样召开作战会议。」 姬子听完似乎没有被点通多少。另一边的沙纪则「唉」的一声大叹一口气,还摆出眉头深锁的表情。其语气蕴含真实的感受──她想起自己也有意中人。 不知道沙纪目前是不是也在努力跟意中人拉近距离呢?惆怅而扭捏地用手指头拨弄发束的她相当可爱。 色素偏淡的发丝与肌肤相得益彰,让沙纪有几分空灵脱俗的形象,即使从爱梨身为模特儿的观点,也觉得她是个相当出色的美少女。 被那样的她倾心还不为所动,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当爱梨蓦地思索那一点时,便发现沙纪频频在意识些什么。依循她的视线望过去,便看见了隼人的身影。 爱梨警觉地倒抽一口气。 回想他们刚才点餐时的互动,有某些端倪随着在内心串成一线。 原来如此,既然对方是从小认识的好朋友哥哥,要改变对方已经定型的印象应该也不容易。 这时候,爱梨与沙纪对上了目光。沙纪望着爱梨的脸,歪过头彷佛想问她怎么了。爱梨将沙纪的目光诱导至隼人那边,沙纪立刻变得满脸通红。她也有看了隼人好几次的自觉吧。 「呃,你该不会……?」 「哎,那个……」 爱梨战战兢兢地提问,沙纪便红着脸将肩膀缩起来低下头。那模样俨然是恋爱中的淑女。爱梨并不会觉得与自己无关,心头也跟着一揪,还涌上想支持对方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爱梨好像知道她为什么肯帮忙自己了。 「咦,怎样怎样?你们在说什么?」 「唔!呃,就、就是那个啊,姬子!我们在说那个对吧,佐藤学姊!」 「呼嗯?那个那个,之前说要改换造型,也还没有决定要换成什么风格耶。」 「啊~那倒也是。」 姬子抛出话题,沙纪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爱梨则立刻配合说下去。看来意中人似乎是秘密。 的确,要对好朋友坦承自己喜欢她哥哥,或许不太方便启齿。 当爱梨觉得状况满复杂的时候,有预料外的声音响起。 「总觉得这个组合挺稀奇呢。」 「唔!」 突然的状况让爱梨一瞬间变得意识空白。脑里仍然混乱的她把脸转向声音的来源,就发现身穿打工制服的一辉在那里。 怎么会?一辉今天应该不在啊?思绪原地空转起来。一辉丝毫不明白爱梨那样的心境,还露出比平时更柔和的笑容将餐点端来。 「和栗蒙布朗圣代是……」 「我的!」 「姬子点的啊。表示枫彩套餐是村尾学妹的喽?爱梨则是什锦甜薯吧,毕竟你喜欢吃这个。」 「是的,没有错。」「……啊。」 一辉随口说的话,让爱梨怦然心动。 虽然他们只当过假的男女朋友,一辉还是记得自己的喜好,这让爱梨的心都飞了起来。感觉像自己仍被他放在心上。 连爱梨都觉得自己好哄,便露出傻眼的自嘲笑容。当爱梨难为情地回答:「嗯,是啊。」眼前的姬子就不可思议地出声说: 「咦,不过一辉学长为什么会在?刚才,我哥说你今天准备文化祭很忙耶。」 「毕竟学校那边并不是无论如何都需要我。我很清楚这里人手不够时有多忙,所以赶着把工作一个段落就过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白担心一场?」 话一说完,一辉苦笑着把视线转向在店里一边工作,一边让头发摇曳生姿的未萌,并且眯起眼睛。 「唔~就算那样,一辉学长有来还是太好了。」 「说来说去,打工的人手依旧吃紧嘛。」 「不是那样啦,从某方面来说呢,我们今天就是冲着一辉学长来的啊。」 「……咦?」(……咦?) 姬子露出若有所指的笑意,旁边的一辉顿时僵住身体。爱梨对此莫名地感到介意。 不过那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一辉立刻和气地露出往常那副「熟悉」的笑容,然后把视线转向爱梨。 「原来如此,因为爱梨也在一起才来这里的吧。」 「是啊,差、差不多。再说我第一次听说你在打工,就好奇是什么样的调调。」 「我倒没有要隐瞒就是了。只是在需要人手时才来帮忙,所以并不算正式加入。」 「哦,这样啊。真意外。看起来有模有样,很适合你。」 「谢了。爱梨,你──」 一辉把话断在这里,然后望向爱梨,彷佛察觉到什么一样眨起眼睛。爱梨突然被他凝视,因而撇开害羞得开始发烫的脸,同时还故作不悦地问:「怎、怎样啦?」 于是一辉用格外柔和的语气编织出话语。 「『现在』的你跟『以前』一样放松了肩膀,应该说表现得很自然。果然,我好像还是比较喜欢像这样悠闲的你。」 「唔!」 突然听见预料外的话,让爱梨把思绪都抛到了脑后。她不禁带着泛红的脸回过头,然后盯着一辉的脸窥探。 一辉承受爱梨的目光,因而「呵」的一声浅笑着眯起眼睛,将视线转向姬子与沙纪那边。当他开口说到「爱梨你也──」的时候,店里传来了「喂~」的声音呼唤一辉。一辉摆出做错事的尴尬脸色。 「哎呀,我待得太久了。请各位慢用。」 一辉这么说完便回去工作,当爱梨茫然望着他那样的背影时,姬子搭话说:「唉,小爱小爱。」因为雀跃声音才让她回神过来。 「呀啊~看你们刚才的互动,感觉是不是还不错!还有一辉学长说到的以前,那是什么意思?」 「呃,至今以来,我在他面前扮演的,都是模特儿形象的佐藤爱梨,然后要说到以前的话……」 那是在扮演配得上一辉的自己,也是为了不被旁人看扁的武装。不知不觉中,爱梨觉得那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说起来,现今的自己正是如此。 然而回想到最近的情形,爱梨发现自己在姬子她们面前变回了以前的朴素模样。而且,对此她丝毫不觉得有疑问。 多么不可思议的两个女生──爱梨重新体认到。说不定,这才是原本的自己。如此心想的同时,刚才一辉说到喜欢她表现得自然的台词就复苏于脑海,使得脸颊随之生热。 内心乱成一片。姬子与沙纪在眼前起哄:「是怎样,感觉好少女心喔!」「你想让喜欢的人看着自己最好的一面对不对!」爱梨无视她们抱着头说:「唉,够了啦!」然后瞥向一辉在店里工作的模样。 端正挺立的背脊,和气露出的从容笑意,伴随耳边柔和嗓音的潇洒工作模样,就算不是爱梨也会看得着迷。当下就有客人对他投以热情视线,爱梨有一半感到骄傲,也有一半觉得一辉对客人亲切过头而吃醋。 这时候她忽然发现。 一辉对待旁人的态度,或者说距离感,明显跟以往的一辉气质不同。 之前那个疑似学校朋友的女店员,一辉也曾对她投以怀有忧虑、安心、神往等复杂情感的视线。他朝爱梨说的话应该也是那样。 明显像是在涉入对方的感觉, 一辉的内心有了什么改变。这种近似于笃定的想法萌现于爱梨心头。 那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过什么……追溯记忆,爱梨想到了一件事。 为了确认那一点,爱梨朝眼前的两人询问: 「这么说来,一辉在秋季祭典时,脸上是不是受了满严重的伤……?」 于是,姬子与沙纪顿时将聊天打住,还望着彼此的脸眨了眨眼,然后带着有些不可思议的脸色用战战兢兢的语气反问: 「呃,你没有听说吗?那天,一辉学长大打了一架……」 「打、打架?跟、跟谁呢?」 「好像是他中学时认识的人。双方似乎发生过许多事……」 「对对对,因为对方主动过来纠缠,哥也跟着挑衅回去了。」 「啊、啊哈哈。不过当时听对方讲一辉学长的坏话就没办法忍气吞声,说起来很像哥哥的作风。」 「不过最让人吃惊的还是一辉学长吧。他大声吼着:『别瞧不起我的朋友。』然后朝对方扑了过去!」 「我也被那吓了一跳呢。」 「果然一辉学长是不是受了哥或小春的负面影响啊?」 「我、我觉得没有那种事耶。」 「咦~是这样吗~?」 「…………唔。」 爱梨有点难以置信。 那个面对任何人都肯退让一步,不乐于破坏和气的一辉,会跟别人打架。 可是,唉,原来如此。从她们的对话来判断,一辉跟过去做出了断,并且再次向前迈进了。 没错,多亏有新的朋友。 明明跟他假扮情侣的自己没能办到,苦涩的情绪渗入内心。紧接着萌生的念头,就是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丢下的落寞及焦虑。 ──非得改变才行。 只是到一辉身边,伸手要他回头看看自己,肯定已经不够了。爱梨凭着本能察觉到那一点。 而且既然一辉迟迟不肯回头,那自己必须强硬地跳到他眼前。 到时候,爱梨希望让对方看见什么样的自己?她像这样朝内心自问。 于是有个形象很自然就朦胧地浮现了。 不过那个形象相当模糊。 但自己要想办法具体做到。 现在已经顾不得面子了。 爱梨就像被情绪推动一样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喂喂喂,爱梨?』 「百百学姊吗?你现在人在哪里?我有事情想商量,还有人想介绍给你认识。」 「佐藤学姊?」「小爱?」 沙纪与姬子对爱梨突然的行动感到吃惊。 爱梨则牵起她们俩的手,还用认真的眼神高谈自己的心愿。 「你们提过在文化祭改换造型的主意对吧?现在,我总算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模样了。能不能请你们帮我?」 原本瞪圆眼睛的沙纪与姬子一理解爱梨所说的话,便同时回握她的手,并且用力点头。 「「当然可以!」」 ──────────────────────── 第5话 尽力做出的约定 打完工离开店里,就发现东边天空开始有朦胧星光闪烁,夜幕低垂。 不用多久,西方天空染上的淡淡朱红,也会逐渐溶于夜色才对。 隼人闷声大大地伸了懒腰,好似要将疲劳甩开,然后就带着苦笑,对旁边发出「呼」的一声大大叹了口气的未萌投以慰劳的话语。 「辛苦你了,未萌同学。」 「感觉勉强撑过了这一关……」 「啊哈哈。话说回来,一辉也帮了大忙。不过,你们班那边没问题吗?」 「还过得去。毕竟这里人手不足时,是可以忙到出人命……但我很意外未萌同学会来。」 「我光是要跟上步调就费尽精神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帮到忙……」 「不会不会,完全没那种事!非常有帮助。而且你都没有出错,像春希第一天打工就把餐具摔在地板上,捅了个大娄子。」 「咦,原来有那种事啊?」 「哦,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等等,你们要帮忙瞒着春希,别说是我透露的喔?」 如此说道的隼人耸耸肩,一辉与未萌就嘻嘻笑了出来。 笑过片刻以后,一辉望着太阳正逐渐西斜的天色并确认手机时间,然后用略显担心的语气询问未萌: 「未萌同学,天色满暗的了,还是我送你回家吧?」 很像一辉会讲的关心话语,未萌听了却没有回应,反而是隼人「啊~……」的一声发出难以形容的声音。 未萌目前身处的状况很复杂。 就算对方是一辉,也不能随便就说出来。 当隼人找词想着该怎么回答时,未萌朝着自己苦涩地笑了一笑。接着难为情似的开口: 「我也跟一辉同学说了爸爸的事。」 「唔,这样啊。」 隼人觉得有些意外,却也觉得以目前的一辉来说可以理解。一辉应该跟隼人他们一样,也察觉到未萌模样不对劲而找她谈过了吧。隼人与一辉目光交接,然后朝彼此露出苦笑。 未萌也重新转向一辉。 「呃,我跟爸爸讲话时,隼人同学他们也在场,发生了一些状况,我目前住在村尾学妹的家里受她照顾。」 「隼人同学……那依旧很像你们的作风呢。」 「什么叫很像我们的作风?」 「他是指有点强硬又好事的部分吧?」 「未萌同学!」 隼人忍不住回嘴吐槽,现场就传出了「啊哈哈」的开朗笑声。当隼人对那样的反应摆出不愉快的脸时,一辉便一面开口安抚,却又吐露出疑问。 「不过,村尾同学刚才跟爱梨还有姬子她们匆忙离开店里,去了别的地方吧?」 「对啊,离开店里的时候,姬子还说:『哥,今天我会比较晚回去吃晚餐!』……然后,我就落得被客人大举投以关怀眼神的下场了。」 「呵呵,不过这样或许正好。要不要顺便去我家呢?呃,昨天的事情来得突然,所以我有些行李都没带……」 未萌吐出流露着些许畏惧的话语。最后她的声音几乎都消失了。 隼人跟一辉对上目光,并且朝彼此点头。昨天到今天没经过多久,说不定未萌还会遇见她父亲。 「当然了!一辉也方便吧?」 「好啊,我乐意奉陪。」 两个男生像是在保护娇小的未萌,一边吹着冷冷秋风,一边走在变得比想像中更暗的路上。 受到无形的压迫,未萌的脚步或许是在心理作用下变得沉重,不过她似乎想将那些都甩开,努力意识着自己要用开朗的声音编织话语。 「我爸爸是个打喷嚏很大声的人。要是在吃饭或看电视的时候突然打喷嚏,他就会被家里嫌弃,打呼的声音也很吵,洗完澡还会光着身子到处晃……但是突然接到工作的电话,爸爸的表情与声音就变了个人,如果他平时在家里也能那么刚正就好了──」 未萌聊到的父亲如此寻常无奇,每个人在自己家往往也有类似的印象,隼人与一辉则应了声「是喔」、「哦」答腔。 以未萌来说,这样算格外饶舌了。但是,那如实表达出她把父亲放在心上,到现在也断然没有责怪父亲的意思,流露出的亲情让人揪紧心头。 「出门买东西时……每次中午都一定……」 穿过公园踏进住宅区深处,未萌的讲话声随着家逐渐接近而变得无力,到最后则变得沉默不语。 未萌紧握在胸前的拳头里,不知道蕴藏多少感情。 「……啊。」 「……唔。」 不久,来到能看见未萌家的道路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隼人与一辉也仿效她留步。 理由一目了然。 眼前是彷佛在等未萌出现而伫立着的父亲航平。 他的脸色依然硬如铁石,看不出感情。 隼人与一辉上前一步,像是要保护未萌。 「……」 「……」 「……唔。」「……」 隼人并不是没考虑过双方碰上的可能性。未萌应该也一样。而且看得出她认为或许会遇见父亲的迹象。 即使如此,状况仍来得突然。一瞬间似乎没人说得出话。 双方视线交错,沉重的缄默压境而来。 隼人也急得握紧拳头,并且瞄了几眼窥伺未萌的状况。 尽管未萌目光游移,她似乎仍拼命地在寻找字句。 其眼里凝聚着坚强意志与畏惧之色。 从隼人的立场也有话想说,看了她那副模样却只能噤口。 他能做的只有尽力以朋友身分尊重未萌的决心,并且给予支持。 时间在犹如令人焦虑的互瞪间流逝。 「………………对不起。」 「……啊。」 不久,这段时间便在航平怀着悲切、后悔或者感怀的言语中宣告结束。虽然字句简单,从五味杂陈的语气里很能体会他的心境。 航平简直像没脸见人一样,只说了这句话就从未萌身边通过。 未萌睁大眼睛闪烁着目光,打算愕然地目送父亲的背影── (……啊。) 这时候,隼人不知怎的突然回想起跟「春希」告别时的情形。他不由得想到。 从心头涌现的,是无奈面对离别的苦涩情绪。 这样不行。 他不能认同。 如果双方就这么分开,肯定会有决定性的环节变得无法挽救。 所以,隼人立刻在厉声唤道的同时从背后推了推未萌。 「未萌同学。」 那道声音提供了动力,让未萌蹦也似的将脸抬起。 「爸、爸爸!」 「唔!」 未萌反射性冲口而出的声音,使得航平停下脚步。 缓冲的时间延长了片刻。 未萌很清楚那一点,深怕浪费宝贵机会的她伸出手,立刻把内心想法化成了言语。 「文化祭……我会等爸爸来……」 希望再跟父亲见面的她,尽力抛出了那句约定。 航平应该也不是不懂那一点。他回过头,眼里带着一丝闪烁。 对未萌而言,那是久得足以令人失神的片刻犹豫。 「…………喔。」 在隼人与一辉猛吞口水守候下,航平留下如此含糊的回应,然后再次迈出步伐。 不久,等到他的背影看不见以后,未萌又用略显生硬的语气嘀咕: 「……刚才,我好害怕。」 这么说的未萌肩膀与腿都在发抖,隼人找不到能说的话。 可是未萌回过头,朝隼人这边尽力摆出了笑容。 「还有,谢谢你。」 ──────────────────────── 第6话 文化祭 天空的高远湛蓝恰可用清凉一词来形容,卷云有如点缀的梳齿从中梳过。 种于庭院及马路等处的树木皆已换上鲜艳色彩装点自己,随秋风摇曳的模样彷佛正为了庆典而乐陶陶。 文化祭当天就像这样,是个天气稍冷且带有秋意的日子。 穿过入口象征彩虹的气球艺术拱门,便有各具巧思的摊位林立着,校舍墙面更挂了多采多姿的布幔显得亮丽生辉。 校舍里到处可见手拿简章在期待的人,不仅是在校生,还有来自别校及邻近居民的外界访客。 文化祭有别于日常的热闹让每个人都喜孜孜。 在这种情况下,隼人他们一年A班弥漫的气氛仍可称作特异。精确而言,或许应该说只有那里成了另一个世界。 『橡树开了花~♪』 教室里被人山人海挤得黑压压。在布置好的舞台上,绝美公主集注目于一身,穿着绚丽礼服慷慨地献唱,其领袖魅力耀眼得将众人团结在一起。 敬仰、陶醉或者狂热。 现场被如此气氛所支配,同时每个人都在幻觉中目睹了一样的光景。 面对无可避免的战斗,拼命压抑恐惧的她力图奋发,进而激励鼓舞众人齐心一志。为了我等拥戴的公主,任谁都在眼里燃起斗志﹑迎战敌人。 猛攻,势弱,恶战苦斗。 然而公主绝不灰心,为避免让任何人受伤而站得比谁都前面,激起众人振作﹑痛下决心,而且誓不言退。 起事成功的机率不能算高,但还是挤尽了智慧与勇气追求干坤一掷的反攻策略。重重意念交叠将战况导向胜利,歌曲亦到此结束。 短暂的余韵流过,春希发出「呼」的一声微微吐气,散发出的气质以此为信号摇身一变,回归区区一介女高中生,并且低下头行礼。 『谢谢各位!』 随后,现场涌现难保不会将教室掀翻的大欢呼。 隼人担任工作人员在教室一隅看着,也发出「哦」的一声感叹。 春希的Live跟之前彩排时相比,完成度高了一大截。 不只是歌艺与表演能力出色,透过春希扮演的真祖吸血姬布里琪,感觉简直像跟着体验了一段故事。观众们兴奋未退,掌声与欢呼似乎停都停不住。 某方面而言也算理所当然吧。以高中文化祭能看到的表演来说,水准实在已经超出其范畴。 那意味着吸血姬咖啡厅Live的成功,同时却也显示观众仍有意犹未尽的不满。 至于身为当事者的春希,则一脸仓皇失措地望着周围。 于是领导班上的惠麻在头顶用双手比了大大的圆圈,指示春希继续唱。 彩排阶段就已经引起那么大的骚动。 为了因应这种事态,当然也讨论过需要安可时的做法。 春希看见惠麻的手势,便露出了无奈的苦笑,然后大大地吸气,在单手举起的同时又使得气质摇身一变。 于是现场顿时像退潮一样被寂静覆盖过去。 众人的注目聚集而来,期待之后将看到什么表演的情绪逐渐高涨,春希嫣然一笑,编织出令世界变革的咒语。 『野兔奔去~♪』 带着明快节奏唱出的,是这款手游在电视广告中也播过好几次的主题曲。 是知名度高的一首歌。连没玩过游戏的隼人都认得。 原来如此,以收尾来说应该是最恰当的选曲。 呈现出的高潮渐渐有别于先前。 旋律一来到副歌,春希就把麦克风朝向观众,与大家一起唱。现场气氛连同春希逐步化为一体,高涨到最后乍然迸开,歌曲就此结束。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谢谢各位!人气票选请务必投给一年A班喔!』 春希如此为表演收尾以后,这回就马上退场消失无踪。 惠麻与鹤见那些女生随即高声呼吁:「请大家从后面依序离开~」「我们班会有人帮忙引导~」让教室将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观众疏散出去。 然后等空间一腾出来,男生们就立刻从走廊搬桌椅进来,将咖啡厅的格局打造好。 当隼人搬大桌子进教室时,面前陪他一起搬的伊织感慨地说: 「不过,进场的流量还真壮观耶。」 「对啊。虽然我觉得在办Live时索性只留下舞台,是满大胆的点子。」 「我本来也觉得这样太夸张了,观众却全场爆满。」 「事先卖格子松饼当入场门票也是不错的主意。」 「明明定价设定得超级夸张。」 「立刻售完都让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了。」 隼人与伊织这么说着,然后便朝彼此露出苦笑。 将整间教室当成演场会场地,并且事先以特殊价格卖松饼当门票是惠麻想的点子。起初隼人听见构想时,还觉得是挺大胆的更改而怀疑过耳朵。 然而实际开卖后,能在最前排看表演的卡士达格子松饼却引发了抢购争夺战,客潮甚至踊跃得让人脸色紧绷。以结果来看,完全是正确的做法。 尽管教室勉强塞得下观众,看不了表演而懊恼的人还是多得让隼人留下印象。这样表示想看春希开唱的人就是那么多吧。 稍闭眼睛回想刚才的Live,也就能够理解。 春希看起来灿烂而耀眼。 不只是刚才的Live。与MOMO合唱时,还有在月野濑那次也一样。 才能。 与生俱来的资质。 于表演台上展翅高飞的存在。 这已经无从怀疑。 明明如此,隼人的心里却格外浮躁,眉头不由得蹙起。 紧接着伊织彷佛不以为意地嘀咕了一句: 「话说二阶堂不知道会不会去当偶像喔?」 「────咦?」 有如后脑勺遭受重击的震撼窜了上来。 那是隼人在无意识间避免去思考的事,感触便格外深刻。 意识经过一瞬间的空白以后,隼人凭本能生出否定的字句予以掩盖。 「不不不,在演艺界当偶像没那么容易吧?没办法的啦。再说春希本身对于那些似乎也不太感兴趣。」 「不过,你看到刚才的盛况了吧?再说她跟MOMO合唱的影片,也造成了很大的回响。我觉得不无可能耶。」 「啊,要说的话,那类似于熟人之间在自嗨啦,你是不是戴了有色眼镜在看她啊?至于MOMO那次,就是因为跟MOMO一起表演才会造成话题吧。」 「唔~是那样吗?」 「是啦。」 隼人有语气变得粗鲁的自觉,彷佛他希望是伊织错判了。心脏感觉不适地剧烈搏动着。彷佛在提醒他那就是事实。 然而要是承认那一点,隼人与春希之间就会有明确的区隔,没办法伸手触及对方的隔阂感使他不由得予以否定。 伊织一副不太明白的表情,让隼人觉得有点可恨。 然而,他也知道那是自私的想法。 将大桌子放下的同时,隼人发出「呼」的一声大口吐气,好将胸中的郁闷吐出。 就在这时候,与隼人的心境正好相反,春希格外神清气爽地朝他搭话: 「顺利结束了~!」 春希已经换掉吸血姬的服装,穿的是平时的制服。解脱感与成就感让她使劲伸了个大懒腰。 见状,隼人与伊织望着彼此的脸苦笑。将大桌子摆定以后,他们才转向春希那边。 「辛苦啦。表演大成功耶,春希。」 「我在Live中也变成了听得入迷的观众之一。」 「哎,我本身唱歌一直都提心吊胆的,害怕唱错歌词。实际上舞步也跳错了几次,让我超紧张的!」 「是这样吗?我完全没发现。」 「我也没有。从那样的盛况看来,是不是都没有人发现啊?」 「哎,万一被吐槽的话,也可以说是即兴发挥啊?」 春希俏皮地耸耸肩,结果不只隼人他们,连周围都传出笑声。 忙东忙西之间,教室里头的布置陆续就定位,逐渐变回吸血姬主题咖啡厅的模样。舞台上摆了仓促准备的投影机与投影幕。 春希看见那些,略显害羞地嘀咕: 「啊~要用那些播放刚才拍到的画面吗?」 「不过这点子想得真妙。这样你就不用唱一整天的歌了。」 「而且咖啡厅这边好不容易做了制服,总要有机会亮相啊。你们看。」 在伊织催促下看去,身穿接客用眷属服装的女生们正气焰高涨。 以红与黑为基色,将华丽与些许颓废美感绝妙地交融在一起,而且样似贵族佣人的那些服装,肯定能让来访的客人充分沉浸在世界观当中。 忽然间,惠麻注意到这边──精确来说,是注意到伊织在看。 至于伊织,则是连话都说不出口,一脸呆愣地专心盯着自己的女朋友。 原本惠麻在接客人员中心聊得正欢,一注意到自己男朋友的热情视线,就变得脸红扭捏起来。 隼人说:「去啊。」并且从伊织背后推了一把,惠麻也跟着被女生们怂恿上前。 「惠麻,你这样好可爱。很适合你。」 「嗯,谢喽。我很高兴。」 「不过看你穿成这样接客,我的心情有点复杂。我想独占你。」 「这是工作啊……等下次独处的时候吧。」 「好……」 「……唉嘿。」 「「「「…………」」」」 伴随那样的互动,甜蜜的气氛随即以两人为起点蔓延开来。 有部分女生发出「呀~」的声音乐歪了,众人则是叹气表示「谢谢招待」或者「吃不消」。 春希也露出半温馨半傻眼的脸色,然后偷偷地过来讲悄悄话。 「隼人,之后你有空对不对?」 「是啊。毕竟我负责配合你的Live烤格子松饼。」 「距离跟小姬她们约好碰面的时间,还有空闲对不对?我们找地方逛吧。」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嗯~唱歌唱那么久,喉咙都干了耶。」 「不然我们专程找有卖饮料的地方吧。」 「关于这个,你不觉得既然声称坐台服务,那就绝对有饮料可以喝吗?」 话说完,春希贼贼地露出坏心眼的笑容。隼人看了她毫不掩饰调侃意图的脸,也跟着苦笑出来。 然而像一辉那样体格健壮又有肌肉,令人好奇会怎么扮女装也是事实。 隼人同样带着贼贼的表情回答:「我懂。」便离开了教室。 来到走廊,想进吸血姬咖啡厅的客人已经大排长龙。 队伍到现在愈排愈长。目睹到那副景象,不只是隼人与春希,连外头负责整列的同学都脸色紧绷。 隼人他们过意不去地向同学打了声招呼,然后朝一辉的班级而去。 路途中,到处可以听见有关刚才Live的话题。 谈到的内容诸如那是正牌的琪宝,水准高得离谱,简直像要带观众到异世界,不看可就亏大了,绝大多数都是热烈赞赏的意见。连春希都觉得害臊而脸红了,不过她状似自豪地挺胸走着。 隼人一边对春希的那副模样苦笑,同时也发现到某件事。 即使他试着朝周围迅速看一圈,也没有人在注意春希。明明她是话题正热的核心人物。当中应该也有到场听过Live的人才对。 隼人莫名在意那一点,于是试着提及: 「这么说来,都没有人知道你就是琪宝耶。」 「那在外观上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吸血姬布里琪嘛。发色与衣服散发出来的气质也都完全不同,我觉得像这样混进人群就很难认出来喔。」 「是这样吗?」 「是啊。外表的第一印象就是占那么大。你想嘛,去买浴衣时也是,连MOMO都先被怀疑成可疑人物,把胡子眼镜摘掉前都没人发现她的身分吧?」 「对喔,说来是那样没错。」 「另外像小姬还有阿姨,一开始也都没有发现我是女生。」 「啊、啊哈哈……明、明明内在都没变耶。」 「对吧~」 隼人起初也没有认出春希,因此心惊地露出干笑。 不过照这样看来,他们在外头应该也不会胡乱引发骚动。 何况就算像日前MOMO的影片外流时那样,受注目的与其说是春希,肯定有更多人会当成「水准超高的吸血姬布里琪」。 不久,随着一辉的班级接近,气氛逐渐转变。 感觉有几分突兀,既阴柔又花俏的气息,即使在活动五花八门的文化祭中,仍显得格外独特且异类。隼人能切身体会到。当他难免产生疑惑而板起脸孔时,被春希拽了拽袖子,催促他把目光看向某个地方。 「那是……」 刚好有群人从一辉他们班出来。 因为穿着便服,应该是来自校外的客人。他们全都一副神魂颠倒的涣散表情,还像受了引诱而再次摇摇摆摆地走向入口。那模样简直有如梦游症患者,或者醉鬼。 「究竟是什么情形啊……」 「令人好奇呢。」 「总之,我们也去看看吧。」 「嗯。」 一辉他们班,也就是女装坐台服务的门口装饰得闪亮过头,呈现出花里胡哨的样貌。即使说品味有些低俗应该也不为过。 尽管以吸引目光这一点来说算成功,要踏进去却会有些抗拒。然而在另一方面,强烈地勾起兴趣也是事实。 当下更有路过的人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围在远处把那里当话题。难道说让人意识到门槛很高,也在他们的计算之中吗? 春希看了那一幕,就略显懊恼地嘀咕: 「……他们班满懂得搞怪的嘛。」 原来如此,考量到文化祭的场合,或许这既有「话题性」又能「制造笑点」。 春希从以前就喜欢恶作剧,才会莫名被激起对抗意识吧。 「春希,总之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也对呢,去见识有多厉害。」 隼人苦笑着这么催促,春希就大摇大摆地把手伸向门,两人一起穿过门口。店里头并没有违背预期,呈现出既阴暗又格外华美的样貌。 伴随几分甜腻的香味,满腔难以言喻的欲求于此火热打转着。 用隔板区分的几个U字型包厢及舞池间,有打扮娇艳的「女孩子们」忙着来回走动,宛如夜里的蝴蝶。 面对那些景象,隼人与春希愣得杵在原地。 当他们因为店内格局比想像中更正式而瞠目时,忽然有高音量传出。 『小光这桌点了发泡饮料塔!』 掌声随着大大的欢呼一起涌上。 隼人正疑惑是什么情况,用手推车运送的五层香槟塔就出现了。在那前面有个体型娇小、气质飘逸、笑容闪闪动人的坐台人员,还站着三个藏都不藏被迷倒的表情,看似来自校外的男客人。 伴随轻快的冒泡声,他们一起开了好几瓶现场准备的姜汁汽水,然后合力从香槟塔顶端将饮料倒下。 紧接着其他坐台人员粗声粗嗓地喊出:『『『可爱可爱超可爱!』』』这种谜样口号。声音里流露的羡慕与暗藏的懊恼,已经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春希用困惑的语气嘀咕: 「我们眼前展示的到底是什么……」 「还问是什么……女装坐台服务啊。」 总之,眼前是一片奇特的世界。 要说那跳脱了日常生活,确实也对,然而当中确实有着认真的热忱。 当隼人与春希愕然得说不出话时,有个员工注意到他们这边,就从香槟塔拿了两只玻璃杯踏着优雅的脚步过来。长发梳成油头,戴蝴蝶领结配黑背心,应该是所谓的少爷。 「欢迎光临。两位第一次来这种店吗?」 「是、是的。」 「唔,对、对啊……」 少爷的声音格外地尖锐,隼人隔了几拍才发现「他」是女生。 另外,隼人也不懂该怎么回答少爷的问题。 理性的部分认为这是文化祭,哪有分什么第一次或第几次来,然而周围的热情实在逼真,隼人答话当然不敢那么不识相。春希似乎也一样,她蹙起眉头一脸困扰。 不过那似乎都在料想中,担任少爷的她嘻嘻微笑。 当隼人与春希愈来愈不懂该怎么回应而望着彼此的脸时,就有声音朝他们这边叫了一声:「啊!」 往那边看去,只见有个光鲜亮丽的「女生」。 轻柔带弧度的焦糖色头发飘逸生姿,有如只在夜晚飞舞吸引人的蝴蝶。于周围同样漫舞着的蝶群之中,属于亮丽程度更上一层的显目存在。那只蝴蝶翩然飞来眼前微笑,隼人与春希都不免被对方夺走目光。 然后从「她」口中发出的耳熟声线,更使得两人睁大了眼睛。 「嗨,欢迎光临。你们来了啊,隼人同学,二阶堂同学。」 「……………咦?」 「咦?啊……」 「桐野同学,之后交给我。」 「这样啊。麻烦你喽,小一。」 隼人与春希茫然地目送少爷回舞池。 面对眼前留下来的「她」,他们彷佛无法置信地反问: 「你是……一辉吗?」 「呵呵,对呀。连我自己都觉得变身程度挺厉害的。」 「是啊,吓我一跳。我到现在仍不敢相信,应该说有点怀疑是不是你本人。」 「啊哈哈,那真光荣!所以呢,二阶堂同学你觉得如何?」 如此说道的一辉转了个圈,摆定体面的姿势。 (插图008) 春希眨了两三次眼睛,然后悄悄将视线撇开,抱憾似的噘起了嘴唇。 「……满厉害的嘛。」 一辉听了那句话,一瞬间像是猝不及防地瞪圆眼睛,然后带着娇艳的笑容轻轻将双手张开,编织出欢迎的话语。 「容我重新介绍,这里是蛊惑与欺瞒的社交场所,女装陪侍店『巴比隆』。欢迎两位来到倒错的世界。」 让一辉领位的隼人再次环顾四周。 教室里到处有花枝招展的蝶群在对客人陪笑示好,怎么看都像如假包换的「女生」。彷佛受到花朵诱惑,「她们」会轮番拜访各桌不同的客人,陪对方玩山手线游戏(注:山手线为东京有名且核心的环状铁路。游戏规则为参加者轮流说山手线上的车站名,而且速度极快,想不出来或说错的人要罚酒),或者用扑克牌、手帕、硬币之类的寻常道具变魔术,炒热现场气氛。 仔细看会发现客人不只男生,女生比想像中还多,比例大概差不多。隼人发出「哦」的一声表示佩服,就有中性偏男孩子气的蝴蝶以及娇小俏丽型的蝴蝶带着笑容翩然而至。 她们围着隼人与春希坐了下来,并且举起手里的玻璃杯。 「欢迎光临~我们来干杯吧,干杯。」 「「干杯~」」 「干、干杯……」「……干杯~」 隼人形同被她们吓住才举起玻璃杯轻碰干杯。接着比较中性的坐台人员盯着隼人的眼睛,和气地微微一笑。对方还带着端正的脸孔凑过来仰望隼人,并且发出「呼」的一声像在勾引人的叹息。 「你的睫毛好长呢。」 「咦?」 「看你长着一副满可爱的脸,身体却很结实。有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吗?」 「园、园艺社……」 「哦,真意外~啊,不过听说那些园艺工作满费体力的,是因为那样才练出肌肉吗?」 「呃,大概……」 「顺带一提,我是图书委员,最近迷上了看手相的书。啊,我帮你看看!」 「嗯,好、好啊。」 「哦……生命线相当清晰,感觉健康有活力。啊,感情线长得非常粗还很长呢。你是不是对女朋友充满热情,而且追求精神方面的爱多于肉体方面呢?」 「谁、谁知道呢……」 隼人的脑子里正困惑地团团打转着。对方保持绝妙的距离,还会若无其事地摸隼人肩膀或者用手肘顶他,适度地做出肉体接触。讲话时会穿插把手举到嘴边的动作,举止有着小心机还很可爱。 对方一边散发出阵阵幽香,一边用双手捧着隼人手掌看相的模样,应该是意识到了本身看起来最可爱的角度吧。俨然跟女生表达对自己有意思的方式一样。即使是不熟悉这方面的隼人也懂。 但声音听起来就是男的,胸口却莫名地小鹿乱撞,连隼人自己都愈来愈觉得这根本莫名其妙。坐台人员在旁边只顾露出妖艳的笑容。 隼人悄悄将目光转开,然后偷看一旁春希的状况。 「好厉害好厉害~!我在你们彩排时去看过,琪宝真的有够琪宝耶!」 「啊哈哈,还好啦……」 「那种闪闪动人的公主很让我憧憬耶!我也想变得像那样,应该说看原作就喜欢到不行了!我还有收集巴巴的周边精品,你不觉得这超可爱吗?」 「咦?」 地雷系装扮的坐台人员说完,就拿出大量的低头身蝙蝠管家压克力钥匙圈在桌上排了起来。另外,对方拿出的侧肩包也是话题中的巴巴造型。看来她真的喜欢那个角色。 「你看这个!之前听你唱琪宝的主题曲,我就被电到了!感觉这款英挺风格的巴巴跟你很相配,我才到处找地方买的……所以说,呃,如果你愿意收下,那就太令人高兴了……」 「啊,好的。」 「咦?可以喔?真的吗!」 「只、只收这个的话……」 「呀啊────!我超迷你的表演!好高兴你愿意收下!我都感动得飙了一点眼泪出来……」 「啊、啊哈哈……」 对方高兴得简直像是直接送礼物给主推偶像还被接纳。那模样完全就是由衷开心得喜形于色的女生。 不过声音仍旧属于男生。 春希也一样困惑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当两个人有口难言地望着彼此的脸时,玻璃杯就「咚」的一声摆到了他们面前。 把脸转过去的隼人想知道是什么情况,就看见一辉露出带着一丝妖媚的笑容。 「你们起初用的杯子都空了呢。难得有机会,续杯的饮料是我依照两位形象调的无酒精鸡尾酒,请务必要喝喝看喔。」 「咦?好、好……」 「……谢了。」 想都没有想到的惊喜。连旁边的两位坐台人员都吐露出惊讶之语:「咦,还有那样的招待方式啊!」「好厉害~!」 隼人眼前的鸡尾酒正在冒泡,还散发出清爽柑橘香。春希眼前的鸡尾酒则属于热带配色的鲜艳饮料。 听到那是以自己为形象的鸡尾酒,便让人怦然涌上近似害臊的奇妙兴奋感。 那么,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呢?隼人随着好奇心将饮料送进口中,之后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 复杂强烈的香气随着碳酸冲过鼻腔。 第一次尝到加了香料的饮料,让隼人为之咂舌。 一辉看到隼人那副模样,一边得逞地窃笑,一边淘气十足地说: 「隼人同学这杯叫香料之啸。芫荽与小豆蔻的味道很刺激吧?」 「是啊,吓我一跳。原来还有这样的饮料。」 「呵呵,太好了。因为跟隼人同学在一起总是很刺激,每次都让我受到惊吓。不过我觉得那样正合适。」 「咦,是这样吗?」 「是啊,多亏如此,我也有了许多改变,现在还变成了女生。」 「哈哈,这样啊。」 一辉那么一说,一边摆出像女生一样,却意外自然得体的娇媚姿态,而且还用勾人的眼神眨眼,使得隼人心里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笑意。回想起初认识一辉时,隼人根本想都想不到他会满怀兴致地穿成这样(女装)。 「话说你帮春希调了什么饮料?」 「我帮二阶堂同学调的那杯叫灰姑娘。你想嘛,她今天是公主大人。希望合二阶堂同学的胃口。」 「……很好喝。」 春希略显不甘心地回答,隼人与一辉就望着彼此的脸,「啊哈哈」地笑了起来。 被笑的春希一脸气闷地将剩下的饮料喝尽,隼人便跟着效法。 隼人一边品尝在嘴里迸开的香料与碳酸,一边想到自己应该把心头忽然涌现的想法传达出去,因而略显难为情地将其化为言语。 「说到这杯鸡尾酒,固然是有味道的新鲜感和令人惊奇之处,不过我最高兴的就是你说这个用了我的形象来调。谢啦,一辉。」 以自己为形象调制的鸡尾酒(东西)。 应该是一辉想着隼人与本身至今以来的关系,还有一起相处得到的印象才调出来的吧。有让人大感害臊的部分。但是,果然会觉得这是既感激又难为情的好作品。所以隼人认为得把近似感谢的想法传达出去。 听了那句话的一辉状似吃惊地眨起眼睛,然后红着脸将目光转开,还把手凑到嘴边细声道谢。 「这样啊,谢谢你……」 「……喔、喔。」 那大概是一瞬间做出的反应。 不过,一辉那个举动完全就像娇怜少女表现出来的羞涩。 即使知道那是身为男性的一辉,仍然会情不自禁地觉得可爱。其他人似乎也有同感,两位坐台人员都倒抽一口气,并且亮着眼睛望着一辉。 春希也诧愕地睁大眼睛,然后还一边板着脸孔,一边用苦涩的语气道出这个世上的真理: 「这、『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女生』吗……」 紧接着在短暂的空白时间后,春希让所有人注视着她大声笑了出来。 在那之后又有几位坐台人员轮番上阵,并且各自靠口才或表演取悦了隼人与春希。 两人待了满长一段时间,回过神才发现跟姬子与沙纪约好碰面的时间已经近在眼前。 隼人提议:「那我们离开女装陪侍店吧。」而一辉也因为换班而决定一起跟来。 时间接近中午,学校也欢迎来自外界的游客,文化祭的盛况便愈显热闹。 从走廊窗户可以看见中庭及操场上有形形色色的整片摊贩。从炒面、章鱼烧这一类必备项目,乃至实际用土器重现绳文时代烹调的菜肴这种怪点子都有,种类相当丰富。 校内各教室同样提供了活动,不只有春希的吸血姬咖啡厅或一辉的女装陪侍店这种奇特内容,鬼屋、赌场、逃生游戏等堪称文化祭代名词的娱乐设施,都吸引着游客的兴趣。 在特别设置的舞台及体育馆,则有话剧社及管乐社表演,还有各种选拔比赛,应该都是社团与志工筹备的活动。 放眼看去,无论什么地方都洋溢着快乐气息。 还不只如此,似乎是为了宣传各班的活动,到处能看见身穿章鱼烧布偶装或者戴了马头头套的人举着立牌在拉客。 刚才也有看见伊织与惠麻穿着吸血姬咖啡厅的制服走在一起。 肯定是班上的同学们送他们出来宣传顺便约会吧。隼人与春希想像到那一点,嘴角便跟着失守。 「……被人看着耶。」 「……被人看着呢。」 「呵呵,毕竟我有意识到要吸引注目啊。」 在众多引起兴趣的花样当中,扮女装的一辉仍然相当醒目。 其步伐踏响了走廊,修长四肢于摆动间有缓急之分,走路的模样宛如模特儿。优美而具存在感,处处都有赞赏的声音表示:「哇,那个女生好漂亮!」「个子好高耶!是模特儿吗!」「是不是长得有点像MOMO啊?」「在举办选美还是什么活动吗!」 而且一辉不时会向那些人挥手说:「欢迎来一年C班的女装陪侍店喔!」间隔一拍,对方就会「「「咦咦咦~!」」」这样叫出声音。对此,一辉露出状似恶作剧成功的笑容。以宣传的角度而言,这样也算成功吧。 然而,隼人还是有些想法。 「话说回来,一辉,你真的很厉害。乍看下确实跟女生一模一样,不过每个人在你开口前都没发现你是男的吧?」 「你想嘛,某方面来讲,男性会比女生更懂女孩子展现魅力的方式。」 「哈哈,的确。除了你以外,店里那些人也扮得够逼真的。更重要的是他们都认真投入其中,那也让我吓了一跳。」 「他们会扮得投入,应该是在变成自己以外的某个人之后。」 「自己以外的某个人?」 「嗯,是啊。置身于完全不同的心境及观点,世界看起来就别有新鲜感……或许,我稍微能理解有变身愿望的人是什么想法了。」 「你只是打开了心中通往怪癖的那扇门吧?」 「呵呵,我好像无法否认!」 「哈哈!」 隼人与一辉在打趣的互动间发出笑声。 这时候,春希脸色格外凝重地用紧绷的语气插嘴: 「海童………呃,你会想改变目前的自己吗?」 「…………会啊。我常常有那种想法,相当频繁。」 一辉听了她的话,就在眨过两三次眼睛以后忽地放松嘴角,并且困扰似的一边蹙起眉头,一边感慨地答话。 对隼人而言,那是句意外的话。 换成一辉过去对交友关系怀有别扭的时候,倒还不好说。 春希同样吃惊得微微倒抽一口气。 所以隼人也忍不住询问: 「是这样吗?不过这阵子,呃,我觉得你在秋季祭典之后就变了。」 「嗯,是啊。说得也对。那一天确实成了契机……但我还是一样胆小、怕事,又只会畏畏缩缩的。」 「你会那样?」 「会啊。我希望自己变得更加坚强而不受动摇。隼人同学,你总是能一直依照自己的想法前进,真的很耀眼。」 「我有吗……?」 一辉直率而不经粉饰的真心话,打动了隼人的内心。 这也是隼人从以前就觉得应付不来的部分。 隼人「唉」的一声大叹一口气,并且搔搔头。 一辉有时候会憨直得像是距离感出了BUG一样,而且他有自己笨拙的地方。肯定是因为不习惯跟朋友往来的关系吧。像现在可以知道他对隼人敞开了心房,还展现自己的本性,因此才更加难应付。 「一辉,在我看来倒觉得你和春希比较耀眼。」 「……隼人同学?」 「哎,没事。」 隼人会像这样忍不住说溜嘴,肯定也是受了对方的影响。尤其是最近,春希让他觉得是不是会跑去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 为了摆脱那些想法,隼人摇头谈到了其他话题。 「先别说那个,我可以耽搁一下吗?那个,我想去看一下未萌他们班的状况。」 「……好。」 「……嗯。」 隼人如此提议,一辉与春希就带着收敛心情的脸色点了头。 昨天未萌跟她父亲的对话经过,隼人也有转达给春希她们。恐怕她们在沙纪家里也听她本人说过吧。 今天早上在上学途中遇见未萌时,她那副有些豁达的脸色让隼人印象深刻。 即使如此,考量到未萌身处的状况,隼人难免还是会在意。 回想至今发生过的事,未萌的行动总是能设身处地为人着想。比任何人提早到学校照顾花圃;虽说跟邻居关系良好,她帮忙带大型犬(廉人)散步的次数仍属频繁;日前准备文化祭会答应帮大家采买,应该也是同理。 一不注意就可能导致焦躁、愤懑,以及哀愁充斥内心。为了避免去想那些事,只好让自己忙碌。 隼人过去在母亲第一次病倒时也是那样。 想到那一点,他就不自觉地将拳头抵在紧紧揪起的胸口。 未萌肯定是一路在抵抗快要把自己压垮的不安吧。没办法将事情告诉任何人,始终独自承受。 不久未萌的班级来到了眼前。 为了让游客在教室里能看得清楚,玻璃窗与门板都已经卸下,垂吊在天花板的太阳系模型闯进一行人眼帘。 墙壁上有关于星星及星座故事的缤纷展示品。中央更有他们班当成卖点,体积占教室一半的星象仪,其外表绘有以银河为形象的图画。 星象仪拥有压倒性的存在感。由于从走廊很容易看见,吸引了许多人的兴趣,想要一睹其完成度的游客排队排到了走廊,应该可说是相当热闹的盛况。 「未萌同学是在……」 「隼人你看,她就在那边。」 「……啊。」 朝春希指示的方向望去,隼人的脸就五味杂陈地皱成一团。 未萌以客人的身分待在队伍里。旁边则可以看见一个穿得比较休闲的男性,也就是她父亲航平的身影。对方似乎照约定来了。 他的表情依然僵硬,然而相较于昨天以前,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缓和许多。 尽管未萌的脸也一样紧绷,还是结结巴巴地为父亲说明:「要在铝箔纸挖洞很辛苦。」「纸箱怎么收集都不够用。」 那模样恰似因为父亲来参观文化祭而紧张的女儿。当下周围对他们父女投以温馨的视线。 「…………」 看在旁人眼里肯定是和乐的光景。 可是未萌究竟挤出了多少勇气,又怀着多大的决心在面对此情此景呢? 考量到她的心情,隼人就心痛欲裂地咬紧了牙关。 至今以来,隼人与春希都让未萌关照过,也受了她不少照顾。 所以他想帮助未萌,想为来到这座城市而认识的朋友出一分力。 但就算隼人再怎么想,现在也帮不上忙。正当他感到焦躁时,春希忽然温柔地轻轻拍了他的背。 「隼人,我们去约好要见面的地方吧。」 「呃,可是……」 「走啦走啦……再说我想未萌应该不要紧。」 「…………春希?」 春希与急得操碎了心的隼人相反,显得格外冷静。 一瞬间,隼人觉得那样太无情而差点大叫出声,春希的眼里却充满了把握与信任,露出的表情甚至带有放心之色。 隼人的脑海里被讶异与困惑盖过,任由春希牵着自己走向校舍门口,以免被未萌他们发现。 春希忽地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某处,然后若有所思地编织出话语。 「毕竟未萌已经踏出那一步了。」 「……咦?」 「我也很清楚喔。内心感到窒息沉重,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即使想改变当下、想脱离现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抱着自己的腿。不过那个时候,因为有『隼人』牵着我,我才脱离了那种状态。」 「春希……」 话说完,春希略显害羞地笑了。 她指的是什么事,隼人不用反问也晓得。 那一天,隼人全然不知「春希」的隐情,还硬是孩子气地出于任性的私心带她出去玩。 换成现在,隼人就明白那对「春希」来说是一大转机。 不过对「隼人」来说,他只是想玩才带她出去。所以隼人并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了不起,心境十分复杂,更不知道该摆什么样的脸。 于是,一辉似乎看透了隼人那样的心思,感到耀眼似的眯起眼睛,然后用柔和而有些不可思议的语气编织话语。 「隼人同学就是会做那样的事,还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呢。既不是刻意为之,也没有怀着盘算,所以才能直率地打动人心。秋季祭典那次,我受到纠缠时也是一样。」 「要说的话,哎,是那样没错。」 「那次也很像隼人的作风。」 春希带着苦笑,无奈地耸了耸肩。 至于一辉则忽然正色,还握紧了凑在胸前的手说: 「昨天,多亏有隼人同学从背后推了一把,未萌同学才掌握到改变的契机。那让她有了改变的想法。」 「……是那样吗?」 「是啊。」 当他们这么交谈时,春希便露出笑容,总结似的继续说: 「迈出脚步以后,接下来只要前进就好。所以目前没有我们出场的分了。」 「……」 就在这时候,隼人忽然想起有个比自己小一岁,还怀着莫大决心来到都市,让隼人他们的世界变了样的女孩子──沙纪说的某句话从他脑海闪过。 『只要改变自己,世界也会有所变化。所以啊,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而且她伸出的手有多么娇小柔软,隼人也能鲜明地回想起来。 心头出现一丝躁动。 有某种芥蒂存在。 这时候,彷佛要替隼人代言凝聚在内心而抹拭不尽的担忧,一辉开口: 「但就算踏出了那一步,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得顺利。」 「一辉?」「……唔,海童。」 他的话也能解读为否定,使得春希状似不满地蹙眉。 一辉应付过去,并且摊开手一边拿自己为例,一边露出苦笑。 「像我就是那样。刚才也说过吧?我在失败后变得退缩,距离理想中的自己仍然很遥远。不过,我确实有了改变。首先要让三岳同学决定方向,如果她受挫了,到时我们再以朋友的身分伸出援手不就好了吗?」 「一辉……」 「唔……或许海童说得对。」 一辉边这么说边笑的模样,简直像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因此他的话才让隼人释然。 「哎,我穿成这样出来走动,也是希望能制造契机打破现在的局面。」 一辉打趣地如此说道,严肃的气氛也就跟着散去,笑声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 第7话 有这种机会一定要玩得开心 穿过门口,外头充斥的活力与校舍内又别有不同。 人群源源不断地到处往来,快意与热情从中翻腾而上,然后逐渐被秋天高远蔚蓝的清澄天空吸收。 「这边也好多人耶……」 「小姬她们不知道在哪里……」 尽管碰面的地方姑且有事先讲好,人却多成这样。 隼人稍微挺身往人潮环顾一圈,身旁的春希就立刻「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她们在!你看,是不是就在那边?」 「哦,看到了看到了……咦,奇怪?」 幸好两人很快就找到了姬子与沙纪,不过她们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在,隼人微微歪过头心想这是什么情形。 「那个女生,会不会是小姬和沙纪的朋友?」 「天晓得……」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极为脱俗的女生。 感觉自然的暗棕色中长发,搭配苗条体态,还将不对称长裙穿得很有时尚感,给人的印象略显成熟,不过与姬子和沙纪笑得无邪的模样却与年龄相衬,更造成落差感而强烈吸引人。 她在这群人潮中也显得清秀出众,相当醒目,竖起耳朵就会听见到处有细语在讨论:「那个女生是谁啊?」「太可爱了吧!」「喂,去找她搭个话嘛。」 难道是姬子与沙纪认识的人?即使从记忆中过滤,隼人还是对那个女生没印象。 但是格外地令人介意。那似乎也让春希有同感,她就像有小骨头梗在喉咙里一样蹙起眉。 一辉却讶异地睁大了眼睛,还吐露出动摇之语。 「……那该不会是……爱梨?」 「咦!」 「不、不会吧!」 隼人与春希都始料未及地对他道出的名字发出震惊的声音,并且又试着观察那个女生。 听他那么说,确实看得出影子。然而有别于原本艳丽的辣妹模样,目前英凛亮眼的她成了正统派美少女,变化实在太大。在现场公然受到瞩目,却没有人发现她就是当前人气火红的模特儿佐藤爱梨。 (插图009) 究竟是为什么?她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跟姬子她们一起来? 困惑使得思绪团团空转,当隼人在现场陷入短暂的惊愕时,周围开始有些鼓噪。看来有一群人在骚扰爱梨她们。 从服装看得出似乎是在校生与校外人士混合而成的团体,情绪颇为亢奋,肯定是被这种庆典的气氛冲昏了头吧。 爱梨她们都摆出明显困扰的态度,姬子也用响亮的声音断然拒绝说:「我们已经约好要跟其他人一起逛了,所以不用你们陪!」对方却充耳不闻地继续纠缠。 「隼人,我们要快点跟小姬她们会合!」 「是啊,说得对──咦,一辉?」 「唔!」 这时候,一辉蹦也似的冲了过去。 有男生朝转身回避的姬子肩膀伸手而被一辉抓住,然后他朝对方露出和气却又狰狞的笑容。 「到此为止吧。男生太缠人会被讨厌喔。」 「咦?」 「咦……奇怪……?」 遭制止的那些人被突然出现的一辉吓得眼睛直打转。 被长得比自己高,还打扮得光鲜亮丽,却有副男性嗓音的女生带着笑容吓阻规劝,也难怪他们会有那种反应。 姬子与沙纪同样将眼睛睁大到不能再大。隼人认为那种反应合情合理而露出苦笑,跟着一辉把身体挤进姬子与那些人之间,以便保护她们。 「让你们久等了,姬子、沙纪……还有佐藤同学。」 「好了好了,那些女生要跟我们一起逛,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啊,哥哥。」 「哥,还有小春!」 晚来的春希一面耸肩一面规劝,对方似乎也都很识相,看了看彼此的脸就纷纷离开。 松了口气的姬子与沙纪回神以后,这才露出放心的表情。 「呃,那个……」 接着姬子想开口道谢,却欲言又止。 姬子用纳闷的视线望着露出端庄笑容的一辉,然后碎步移动到隼人旁边,把嘴巴凑到他的耳朵旁。 「唉,哥,那个人是谁?」 「一辉啊。」 「……咦?」 「呵呵,姬子,你觉得这看起来怎样?适合我吗?」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姬子对隼人说的话愣住短瞬,一辉却在开口耍宝的同时摆定模特儿架势,姬子就在逐步理解的同时发出了错愕的惊呼声。 吃惊的还不只姬子,眼里亮起好奇色彩的沙纪同样凑了过来,仔细地盯着一辉看。 「哇啊,好厉害,听声音确实是海童学长~!请问你的妆是怎么化的!」 「我也很好奇。话说这个人真的是一辉学长吗?外表完全跟女生一样!」 「我有自己做功课,也请教过我姊,研究了满久的喔。连我自己也觉得扮得不错,你们说呢?」 「是啊是啊,很棒,非常棒!既然学长能打扮得那么可爱,拜托下次出去玩的时候也要穿成那样!」 「有这样的大美女在,街上的目光都会盯着她,应该说光想像就让人紧张耶~你说对不对,小姬!」 「啊、啊哈哈,我只是因为文化祭需要才穿成这样……不过用这副打扮出去玩一次或许也不错。」 「「呀啊~!」」 一辉淘气十足地闭上一边的眼睛说道,姬子与沙纪便兴奋得尖叫。 隼人看了他那模样,只觉得这家伙玩到得意忘形了,同时跟春希互望彼此的脸苦笑,结果旁边突然冒出大音量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确实很可爱,不过你居然被奉承一下就打算照着做!」 「爱、爱梨?」 「受不了,一辉同学完全变了个人呢。真的要归功于那些好朋友。」 爱梨忍俊不禁般捧着肚子笑了出来。暂且笑完以后,她将眼角的泪珠抹去。爱梨感到耀眼似的眯起眼睛望着隼人及春希,脸上露出实在太漂亮且毫无杂质的笑容。隼人与春希都不禁心动得倒抽一口气。 面对爱梨那样的调侃,一辉耍宝似的回话: 「……嗯,也对。不过,稍微有点不对。我应该是正在改变的过程中。」 「哦……一辉同学,你该不会想当女生?」 「假如当了女生以后能达成我的理想,那我应该不会排斥。」 「啊哈,这样啊!」 一辉的目光格外带有认真的味道。 即使爱梨对他投以试探的眼神,一辉仍回望对方。 隼人他们也像是避免打扰两人的对话,在一旁守望着。 最后一辉谈及爱梨跟先前不同的打扮。 「话说爱梨,你的形象变得非常多呢。吓我一跳。但是,跟之前差异那么大,不会对你的工作造成妨碍吗?」 「或许会耶。毕竟我打扮成这样,只是为了吓你。工作的事就没怎么想到。所以,你今天要陪我喔。」 「对对对,一辉学长,之后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 「请、请不用介意我们,一辉学长!」 「爱、爱梨?还有姬子与村尾学妹?」 话说完,爱梨就用前所未见的强硬态度牵起一辉的手,然后拖着他走。 一辉对于是否该搁下大家感到迟疑,姬子与沙纪却从背后推着他们俩,像是要把人赶走。 隼人想起日前在打工的地方,姬子与沙纪跟爱梨交谈过。看来一辉与爱梨是被她们送作堆了。而且,一辉并非看不懂状况。 一辉苦笑着举起一只手,彷佛表示自己去去就回来,便消失在熙熙攘攘中。 姬子与沙纪笑吟吟地目送一辉与爱梨以后,等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两个人就望着彼此的脸发出「「呀啊~!」」的尖叫声,互相把手交叠在原地蹦蹦跳跳。 隼人看着多管闲事的妹妹们,蹙起了眉头。 至于姬子,她做了成熟偏俏丽的休闲打扮。沙纪则在平时的文静形象增添上甜美可爱感。乍看下,两个人的风格都跟往常一样,却明显变得脱俗洗炼。没错,就像爱梨那样。保有素材原本的优点,还将水准提高了一两层。 说不定是爱梨帮她们俩做了设计?如果是那样,只能说她的手腕实在厉害。 隼人面对理应看惯的妹妹及其好友,不知不觉就发出「哦」的一声感叹而看得入迷。或许他对自己人有偏袒,但是两个女生跟那个坊间热议的人气模特儿佐藤爱梨站一起,也不会显得逊色。事到如今隼人才觉得心头不平静。 紧接着形同与隼人互望的姬子察觉到哥哥的那道视线,就贼贼地露出笑容走了过来。 「怎么样,今天的我们是不是跟平时不同?」 「是、是啊。我在想行家挑衣服的品味果然厉害。」 「唉哟,哥,你怎么讲话的!」 换成平时,隼人就算敷衍也会夸奖几句,但是为了掩饰不争气焦虑起来的内心,他口气粗鲁地回话以后,就搔搔头别开目光。 然而沙纪蹦到了隼人的视线前方,还探头朝他仰望而来。 「呵呵,实际上,我们也不太懂这是用什么方式改了哪个部分。行家真的好厉害。所以说,哥哥,你觉得今天这副打扮怎么样?」 「唔,那个,我觉得,嗯,非常好看。」 「唉嘿!」 最近突然变活泼积极的沙纪展现可爱之处,让隼人的心跳怦然加速,可以晓得他的脸颊在发烫。 沙纪看了他的反应便眨眨眼睛,然后和气地微笑。隼人觉得自己彷佛被看透了内心,为了掩饰害羞的心情硬是换了个话题。 「话说,你们怎么会跟佐藤同学在一起?」 「呃,该怎么说呢……」 「这还用问吗,哥,我们是在为恋爱中的淑女加油!」 「恋爱中的淑女吗……所以你们替她安排了这个场合。」 「正是!」「呃,对啊。」 看来这似乎是为了援助爱梨的恋情。虽然跟一辉有关,对方可是人气模特儿。隼人搞不懂她们在哪里,又是靠什么缘分结识的。 然而要说隼人没有多管闲事,那就是骗人的。一辉最近跟人相处确实打破了不少隔阂,但是他以往的确在恋爱方面发生过许多事。 隼人稍稍蹙眉,沙纪就忽然发出嘀咕声。 「毕竟光是用想的,什么也不会改变。」 「这……」 「要改变当下就必须踏出那一步才行。但是那非常需要勇气……所以,我们才帮忙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 沙纪手凑胸前这么说的模样,简直像在祈祷。 而且那很能让人理解,沙纪就是那么替爱梨着想。隼人觉得那好耀眼,不知怎地却也产生了羡慕之情,使得他对刺痛躁动的胸口愈显困惑地蹙起眉。 「这样啊。既然如此……不过她碰上了一辉扮女装的时间点,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哎呀,我觉得佐藤学姊才不会介意外表喔。」 「反倒是一辉学姊变成那样的大美女,要担心小爱会不会走歪吧?」 姬子如此打趣,众人自然地发出「啊哈哈」的笑声。 接着春希不动声色地嘀咕一句: 「小姬,原来你支持海童跟那个女生在一起……?」 「对啊对啊,小爱很少女心喔~!像是不太坦率的语气与态度,看了就让我好想挺她!比在杂志上看到得可爱多了!像今天来这里之前,她也一直怕打扮成那样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还担心是不是之前的风格比较好,这样我当然只能支持她了嘛!」 「这、这样啊……」 姬子状似兴奋地滔滔不绝,使得春希脸色紧绷地畏缩起来。 忽然间,春希的表情让人觉得格外复杂且苦涩,不过也只有出现一瞬间。 隼人还来不及深思,春希就用略显做作的语气伸手一指并叫道: 「啊,小姬你看,有俄罗斯轮盘章鱼烧耶!分成超辣、超甜跟两种一起!」 「咦?什么花样啊,好让人在意!」 「肚子开始饿了呢!」 「嗯,我们去吃吧!」 姬子完全被春希操控在手掌心上。她立刻有了反应,还催大家一起去排队。 隼人看妹妹在这方面依旧好哄,因而一边放松脸色一边嘀咕:「受不了你。」然后手忽然被沙纪牵住。 「我也从早上就什么都没吃,肚子饿扁了呢。我们走吧!」 「……唔,好啊!」 一行人走向春希发现的俄罗斯轮盘章鱼烧摊贩。 招牌画了长得像牡丹饼的拟人化红豆馅及哈巴尼罗辣椒的可爱角色,双方摆着准备战斗的姿势,「等你来挑战!」的标语写得跃然而出。 由于庆典气氛使然,有好几群排队的客人和乐融融地在讨论会抽到哪一种章鱼烧,生意似乎相当好。隼人他们也排了五分钟左右才买到。 外观是正常的六颗装章鱼烧。美乃滋也淋得相当多。 「这是普通版的超辣超甜俄罗斯轮盘,哪一颗分别包了什么口味,据说连店员都分不出来。」 「对啊,他们说烤好以后就混在一起装进盒子了。」 说来说去,雾岛兄妹都很期待这盒俄罗斯轮盘章鱼烧,显得按捺不住。 春希也被两名童年玩伴勾起了玩心,不安分地急着叫大家开动。 「来吧,总之我们一人吃一颗。」 「噢,也对。」 「沙纪,这是给你的分!那准备好就一起开动喽。」 「咦?啊,哇……!」 姬子带头把章鱼烧放进嘴里,隼人与春希就同时跟进。 沙纪忽然接到姬子递来的章鱼烧,便朝着眼前的章鱼烧与她们三个看了一圈,并且在「唔唔~」这样嘟哝过以后,才一口气张嘴吃下去。 「……唔嗯,太好了。我吃到的是正常口味。」 「我的也正常。」 「我也一样。话说以章鱼烧而言,这满好吃的嘛。」 「呼啊……虽然有点烫,我一样吃到正常的。」 看来四个人奇迹似的都吃到了正常口味。 照店方的说法,他们好像是按每四颗会藏一颗地雷的比例在烤。这样的话,六颗都没有地雷的机率是四分之三的六次方,约高于百分之十七。换句话说,计算起来有八成以上的机率会藏在剩下两颗当中,或者两颗都是超甜超辣的地雷口味。 一丝紧张感从众人之间闪过。 接着春希立刻喊道: 「别互相记恨喔,剪刀石头布!」 「唔!」「咦!」「哇哇……!」 熟悉的口令让大家不自觉地伸出手。 剪刀、剪刀、石头、剪刀。 输掉的姬子状似懊恼地抿唇,隼人则蹙起眉头。 尽管沙纪猜拳独赢,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春希则在嘟哝间使了眼色。重新打起精神的隼人与姬子都跟着点头。 「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布!剪刀石头……唔啊~」 「好耶!」 「呜、呜呜……」 石头、布、石头。 安心与喜悦使得隼人摆出架势叫好。 猜输的春希与姬子后悔莫及地垂下肩膀。她们俩眼睛无神地望着剩下的章鱼烧,但也不能把东西就这么放着。两人动作缓慢地抓起牙签。 「准备好就一起吃喔,小姬……预备~!」 「唔嗯,唔…………嗯嗯嗯嗯嗯~~~~!」 两名落败者带着有所觉悟的表情,同时将章鱼烧送进嘴巴里,接着姬子立刻发出了溃不成声的惨叫。 「好、好辣!噫!喉咙好、好痛!给、给我水~~~~!」 看来姬子抽中了超辣章鱼烧。 春希似乎吃到了正常口味,就放心地捂了捂胸口,姬子却被辣得含泪吐出变红的舌头,还扭身挣扎想逃避辛辣与疼痛。 隼人一面苦笑,一面望向四周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饮料。 紧接着同样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的沙纪发出「啊!」的一声。她指去的方向写有刨冰的字样。 确认过的春希说:「我去买回来!」就立刻冲了过去,并在转眼间将东西买回来。 「小姬,这给你!」 「谢、谢谢。啊嗯,唔,唔咕……嗯嗯嗯嗯~~~~!」 姬子急忙将刨冰扒进嘴里以后,又被冻得头痛扶额,眼里划叉叉。依旧冒失的模样让隼人他们看得无奈地耸肩。 在那后来,当大家关心在头痛间用刨冰冷敷舌头的姬子时,忽然有一阵格外大声的滋滋声响冒了出来。 炊烟从不远处的摊贩涌上,令人食指大动的酱油焦香味一飘来,隼人就摩娑着开始有自我主张的肚皮说: 「吃过分量不上不下的章鱼烧,让我肚子实际饿起来了呢。」 「我的食欲也被点燃了哟。」 「我也是。这阵香味太犯规了。」 「唔嗯……先去多吃几种东西吧!」 吃完刨冰的姬子举起手提出主张,现场没有人对她说的话持否定意见。 首先到炊烟与香味来源的摊贩。 那里卖的是肉卷饭团串。 甜辣酱汁跟满满鲜味无法挡的猪五花还有米饭堪称绝配,四个人都在空腹助阵之下一口气吃个精光。多亏店家做成烤串,既能边走边吃又不会弄脏手。 还没有吃过瘾的隼人他们接着看上了摊贩中的王者──炒面。形式上是姬子主张这个非吃不可。 炒面主要用的食材有猪肉、鱿鱼脚与高丽菜。拌过香喷喷酱料的油面将其融为一体,形成精采的调和。红姜也有不错的点睛之效。 姬子还一块儿买了什锦烧,尽管被沙纪念了一句:「连、连那都要吃啊……」她却回答:「必吃项目就是要统统掌握啊!」把脸颊塞得又鼓又胀。 肚子差不多开始安分了,因此接下来决定朝甜品类进攻。 基于春希被新鲜感吸引的要求,他们挑了鲷鱼烧百汇。在嘴巴张开的鲷鱼烧里盛满冰淇淋、红豆馅、鲜奶油,再淋上巧克力酱的吃法,据说海外的鲷鱼烧就是这种样式。 冰淇淋可选择口味,隼人与春希点了传统的香草,沙纪则选了抹茶。 姬子在草莓与巧克力之间犹豫了许久,结果用节庆当成理由两种口味都点,春希与沙纪已经说不出话了。 手拿鲷鱼烧百汇的四人一边逛校庭及操场,一边走马看花。 拱门附近有美术社展示的瓦愣纸箱工艺品。熊、恐龙及帆船等大尺寸的写实摆设具备魄力,让人看了心情雀跃。 再逛到其他摊贩,就被有提供弓箭的射靶,以及用呼拉圈套奖品的巨大版套圈圈引起了兴趣,但因为手上拿着食物,只好单纯看别人玩。围观群众里也是有人只看不玩,即使如此仍意外地有乐趣。 顺带一提,姬子还表示:「要吃遍基本项目才可以!」又另外加购德式香肠,已经没有人要吐槽她了。 经过操场上特别架设的舞台,刚好有约二十名的志愿表演者在热舞,因此他们决定停下脚步观赏。 随着年代稍久却是经典的流行音乐呈现的舞蹈应该经过相当的练习,动作之俐落宛如单一生物而一丝不紊的默契,更重要的是表演者似乎都跳得乐在其中,让人不由得看得入迷。 在那群人表演结束的同时,隼人与周围发出一样的感叹,并且送上热烈的掌声。 「这真厉害。人那么多才表现得出这种效果,或者说魄力。」 「我也吓了一跳呢。每个舞者都像主角,缺了任何一员应该就没办法像这样吧。」 「哇啊……这跟跳错完全是自己一个人要负责任的巫女舞不同,一想到自己跳错会连累到所有人,光想像就有压力……」 「对啊对啊。而且活动量那么大,感觉吃饭也会特别香。想到那一点,我看就觉得肚子又饿了。」 「姬子……」「小姬……」「啊、啊哈哈……」 竟然还要再吃吗?众人对姬子食欲之旺盛感到战栗。 姬子没有把隼人他们的反应放在心上,还心血来潮地开口: 「啊,这么说来,小春你们班的节目是在教室里表演吗?」 「对呀。晚一点才会轮到我上台吧?要过来看喔。」 「啊~那我得跟班上沟通,看能不能替自己人保留席位。」 「咦?哥哥,你说需要保留,表示节目有那么一位难求吗?」 「这个嘛……你实际亲眼看过比较快。」 「嗯,毕竟我自己也吓到了。」 「哦,那好像很令人期待。」 「是啊,我也有点兴奋了。」 姬子和沙纪都变得迫不及待,反观隼人与春希则是回想起之前的状况而苦笑。 当时的盛况流传出去以后,表演肯定会比今天早上更轰动。 「那么,外面大致都逛完了,我们换成到校舍内逛吧。」 「喔,也对。」 「赞成~」 「不知道校内有什么样的活动?」 隼人他们对姬子说的话表示赞同,并且走向了校舍的入口。 校舍内显现的热闹程度也不输室外。 有许多人来来往往,门口进出的人流旺盛。 走进校舍不久,立刻就有貌似校外人士的游客在开阔处挤成一团。眼尖发现的姬子便问道: 「哥,那是在做什么?」 「集章活动啊。为了让游客在校舍内逛遍所有地方。」 「咦,感觉好有趣!我们也去领吧,沙纪!」 「哇……哇!」 「隼人,我们要不要顺便参加?」 「也好。」 在领到的集章单中央,画着大大的猫掌肉球。看来那是要游客逛完五处检查点。 沙纪望着那样的集章单,忽然嘀咕一句: 「这背面写了舞台与体育馆的表演行程表呢。」 「啊,真的耶。沙纪,有什么让你好奇的节目吗?」 「没有,我不算特别有兴趣。应该说看不出节目内容是什么……」 「也对喔。」 就这样,隼人他们决定边逛边找盖章处。 教室提供的节目基于其性质,大多会要人驻足参观。隼人班上的吸血姬咖啡厅、一辉班上的女装陪侍店,还有未萌班上的星象馆应该都算在内。 以昭和怀旧为题的展览中,还能读到关于当时生活的研究报告,新鲜得让人忍不住想看。 在日常主题的写真展,则用手机等道具留影,陈列了众多入镜者一不小心出糗的模样。比如穿着价格标签没撕的衣服出门;课堂笔记的开头写得五颜六色,详尽得有如教科书,往后面翻却变得愈来愈草率;打开洋芋片包装用力过猛而整袋洒出来之类的。 面对那些展示物,游客们也表示:「这种糗事还满常发生的耶。」「上次我也在结帐的时候……」「想、想笑也笑不出来。」因而成为话题而热烈讨论起来。 此外,在走廊与楼梯处也可以看见美术社安排的气球及宝特瓶工艺品,光是路过都觉得有趣。 像这样搜集到几个印章以后,现场响起了大音量的揽客声。 「鲔鱼解体秀即将开始~!」 鲔鱼解体秀。与文化祭不太搭调的字眼让隼人他们不由得停下脚步,看了看彼此的脸。 在这里表演?要怎么做? 当周遭也有类似的反应时,显得格外期待的春希就兴奋地开口: 「去看吧!我们去看嘛,隼人!我没看过将鲔鱼解体的表演耶!」 「好啊,我也一样。虽然我有帮忙剖开猪只的经验……他们真的要表演吗?在这里?要花多少费用啊?」 「那也是让人好奇的部分,我们走吧!」 「哎,说得对。姬子还有沙纪,你们觉得好吗?」 「好的,我没问题。」 「我也可以喔~那个鲔鱼的表演,很令人在意耶!我最喜欢吃葱花鲔鱼蓉!」 由兴奋得脚步轻快的春希走在前头,隼人他们就在工作成员引导下走向鲔鱼解体秀进行的教室。同样感兴趣的人似乎不少,入场状况十分踊跃。 教室中央有将桌子合并组成的大型舞台,有条尺寸约与娇小女生相等的鲔鱼横躺在上面。 要拿真正的鲔鱼来表演实在有困难,因此那是用保丽龙等材料制作的模型,但尺寸及作工都有讲究到细节,逼真程度令人瞠目。 到处听得见有声音表示:「好像真货喔。」「比预料中大得多。」「那是不是比照原寸设计的啊?」「背鳍看起来黄黄的,原本就那样吗?」「我上网查过了,黄鳍鲔鱼好像会长成那种鲜艳的黄色。」「名字取得不假耶。」讨论相当热烈。 不只春希,观众们对于接下来要表演什么的期待正节节上升,现场气氛相当躁动。在这种情况下,有个打扮成厨子的男同学带着样似模型刀的菜刀出现。 「鲔鱼解体秀现在要开始了~!」 声音显得紧张的男同学宣布以后,掀起了一阵掌声,他难为情地接受鼓掌,然后将视线落在手边,一步步将鲔鱼模型解体。 「首先要把头剁掉。鳃后方呈镰刀形状的这个部分属于鱼下巴,用炖的很好吃。接着要从背后下刀剖开……好了,这一块就是做寿司也广受欢迎的中腹肉!」 这么说的他拿起切下的部分展示给群众,现场就涌出了「「「噢~」」」的惊叹声。而且鲔鱼模型内部也很细致,还看得见骨头,因此逐渐勾起大家的兴趣。 解体秀进一步继续。随着表演进行,他说明在鱼腹前段,称作上腹的部位就是一般熟知的大腹肉,鱼身的中央大多属于赤身,而肚子后方同样归类为中腹肉,观众听了也跟着发出「哦」的感叹声。 此外,尾巴的部分、头顶肉亦即头身,还有脸颊肉等稀有部位也依序做了说明。 以往吃鲔鱼都没有细想过,第一次像这样听到针对可食用部位的解说就会觉得颇有意思,能够满足好奇心。到处都有「哦」、「哇」的感叹传出。 接下来只剩骨头,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工作人员从旁边出现,还带了一大根真正的鱼骨过来,现场开始有些鼓噪。 「这就是鲔鱼的中骨!很大对不对?骨头周围的部位被称为中腹,具油脂又有独特鲜味,会拿来做成葱花鲔鱼蓉等料理。这根中骨,各位不觉得剔得很干净吗?要说到为什么会这样……就是这么回事!」 然后工作人员陆续端进来的东西,让观众发出「「「噢噢!」」的欢呼声。 透明碗里装有经过炙烧拍打的中腹鱼蓉,还有切成碎末的生姜、长葱、面包粉与蛋等食材,以及盐、酱油和味醂等调味料。另外还有烤盘。 姬子目睹那些就开心地叫出「哇!」的一声,连眼睛都亮了。 「学校在卫生管理方面曾经说过不准提供生食,因此我们打算在这里现煎和风葱花鲔鱼蓉汉堡!」 于是现做现卖的促销突然随之开始。 之前观众们已经听过非常多鲔鱼经。 脑海里本来就被鲔鱼塞得满满,这时候还看人当场搅拌馅料放上铁盘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食指大动,猛吞口水的嘴里清一色染上和风葱花鲔鱼蓉汉堡的色彩。 连早就吃饱的隼人他们都这样。在场众人听解体秀工作人员说:「想购买和风葱花鲔鱼蓉汉堡的客人请到这边排队~」自然会不分先后地排起队伍。当然,隼人他们也是。 「这招好诈。忍不住会买下吧?实际上也很美味!」 「我明明肚子都饱了,却可以吃光光。」 「啊哈哈,我跟春希姊姊一样。真的有另一个胃呢。」 「配照烧酱超好吃的!」 结果,尽管隼人之前已经吃了很多,还是来到走廊尝起葱花鲔鱼蓉汉堡。彼此都在担心会不会吃太多而满脸困扰地互望。中了解体秀的计谋让人有点懊恼,不过实际上东西十分美味,因此也无法吭声。 这时候,用油炸东西的声音滋滋响起。当姬子反应过来说:「炸的葱花鲔鱼蓉汉堡排?」从走廊另一端就有人嚷嚷声说:「糟糕,他们要开卖了!」「去年生意就好得离谱!」「在体育馆那边!」「不去看就亏大啦!」人潮随即如浊流般涌来。 「哇,哇,这是怎样!」 「呀啊!」 「唔,来我旁边!」 「你们还好吧,抓住我的手!」 隼人他们不巧受到了波及。一瞬间就被人潮淹没,并且冲散。 心想走散可不得了的隼人立刻抓住身边的手。 撑过这波短暂的人潮以后,隼人「呼」的一声安心吐了口气,在手掌另一端的少女──沙纪蹙眉嘀咕: 「哥哥,我们跟小姬她们走散了耶……」 ──────────────────────── 第8话 请试着想像看看那样的未来 「……伤脑筋耶。」 「……是啊。」 隼人蹙眉嘀咕。 沙纪则一边紧张被抓住的手有没有乱流汗,一边露出生硬的笑容回话。 「手机……都拨不通。没办法,只好先传个讯息给她们。」 「我、我也来传……」 沙纪仿效隼人,也打算传讯息给走散的姬子,手指却在半空中徘徊,然后落在黑色萤幕上。 文风不动的姿势就这么维持了片刻。 沙纪将嘴唇紧闭成一线,同时悄悄窥探四周。 人潮不像先前那么多却依旧踊跃,试着竖耳聆听,那些人似乎要去体育馆。好像有什么看头十足的活动。 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为了回避人潮,也有零星的人跟沙纪与隼人一样靠到了走廊边缘。 那些人当中,大约有一半是男女成对地牵着手。肯定是在文化祭约会吧。 (我、我们在别人眼里……是不是也像那样?) 沙纪一边这么想,一边瞥向打讯息的隼人。 于是她立刻感觉到脸颊阵阵发烫,连忙将目光转开。 跟意中人一对一,在文化祭约会。 要说沙纪没有想像过那种情境,是骗人的。 但是有姬子在,春希也在。学校里应该还有未萌、一辉、惠麻及伊织等人。连爱梨都跟她们一起来了。身边的人非常多。 假如想制造那样的机会,大家的协助应该不可或缺。 ──好比爱梨跟一辉那样。 因此这也算喜从天降,千载难逢的好运。 都市里突然发生各种事情,往往令人疑惑。 这个状况在其中算得上重量级吧。 所以沙纪心里根本没有准备好,心跳从刚才就愈变愈快。 然而世界宣布改变时,总是突然发生于刹那。 根本没有害怕的空闲。想到春希,就让沙纪觉得自己有一些肤浅,不过这个机会要设法掌握。但是沙纪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便心神不宁地焦虑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彼此不经意交叠的手松开了。 「呃,我一直抓着你的手。抱歉。」 「啊…………不会。」 如此说道的隼人难为情似的用上一刻还牵着的手搔搔脸颊。 沙纪用拼命藏起落寞与遗憾的客套笑容回应。 「……」 「……」 彼此没有对话,暧昧且令人心急的气氛流过。 再这样下去不行。 如同刚才彼此交叠的手放开了,这样下去到最后应该就会跟平时一样,回归日常的世界。 沙纪把手凑在胸前,将睫毛稍稍垂下,拼命寻思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好不容易在文化祭跟隼人独处,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这是文化祭。聊天的话题肯定俯拾即是。 「那、那个。」 「喔?」 当沙纪下定决心开口的瞬间,隼人的手机便通知有来讯。 应该是来自春希吧。好不容易鼓起的气势被削去,沙纪含着一丝丝眼泪发出「啊唔」的声音后便噤声。隼人也过意不去似的举起一只手叫她等等,假如沙纪固执地要继续说下去就显得不识趣。 当沙纪对事情不凑巧与磨磨蹭蹭的自己感到怨恨时,隼人脸色为难地发出了「唔」的咕哝声。 「怎么了吗?」 「春希说她们好像被挤到体育馆了,不过堵在里面出不来。」 「这样啊……毕竟人那么多嘛。」 「她们还说会留在那里看。春希的表演在时间排程上好像不要紧,而且姬子也满心想凑热闹。」 「唔!」 在隼人露出苦笑的同时,沙纪倒抽一口气。 一瞬间,种种思绪闪过心头。 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如同有所谓言灵的存在,只要把想法或心愿化作言语说出口,就会成为改变世界的契机。 那一天,今年夏天的结束。 沙纪不是才深刻体会过吗? 不过,那引发的改变是否必然有益不得而知。 假如对方拒绝了邀请呢?假如让对方为难的话呢?要是让对方觉得奇怪,造成相处上有隔阂的话怎么办?如此的怯懦与不安渗入内心。 (……啊。) 然而沙纪忽地想起爱梨的脸。 她想改变目前的自己,也想改变目前的关系,希望能设法达成,于是鼓起勇气踏出了那一步。 如果沙纪现在畏缩的话,究竟有什么脸去面对发誓要一起努力,靠着奇妙缘分才在这个大都会交到的朋友呢? 沙纪握紧拳头,在偏下垂的眼睛尽可能灌注力气,然后道出了自己的愿望。 「我们要怎么──」 「我、我们这边就自己去约会吧!约会!在文化祭约会!」 「──约……!」 「大、哥哥你看,还有很多没逛的地方啊!」 「是、是啊……呃,沙纪?」 尽管沙纪自觉声音都变了调,这次还是主动牵起隼人的手。 「这、这是因为,总不能连我们都走散嘛?」 「要、要说的话……嗯,也是啦,没错。」 换成平时的自己就不会这么做,沙纪认为她做了大胆的事。多亏如此,身体紧张得硬梆梆,喉咙也干躁不已。 即使如此,沙纪还是深刻体认到,这样比什么都不做而后悔好得多。 要鼓起勇气,多跟对方拉近距离。 刻意用约会这个词,是为了让对方意识到自己是异性。 朝着理想,向心目中的自己伸出手。 这是绝佳的机会。沙纪咕嘟一声吞了吞口水,将彼此牵着的手握紧,隼人就呼应似的跟着回握。 光是那样,肩膀立刻就随之放松,点滴感触逐渐在心头蔓延开来。 (……唉,我真是好哄。) 沙纪对好懂的自己感到傻眼,但还是回头露出今天最灿烂的笑容告诉隼人: 「我们也要玩得开心喔,哥哥!」 「唔,对啊!」 隼人一瞬间状似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然后点头回以沙纪最喜欢的和气笑容。 先踏出起头的第一步,之后只要顺势向前冲就好。 彷佛要甩开心头仅剩的些许害臊,前进再前进。 刚好眼前有招牌写着「烟火的构造」映入视野,沙纪便停下脚步。 「秋季祭典的烟火很漂亮呢。不过,那是怎么添上颜色的呢?」 「天晓得……但是很令人好奇耶。我们去看看吧。」 「好的!」 两个人任由兴趣牵引,朝科学社的教室走去。参观者还算不少,他们的视线都看向中央台座上摆的各种金属棒及金属粉。而且科学社社员正要开始做实验。 第一次目睹火焰染色的景象,充满了新奇与不可思议感,使得沙纪亮起眼睛激动地嚷嚷。实验的时间转眼即逝。 或许自己表现得有点幼稚──如此心想的沙纪窥探隼人脸色,就发现他也一样,每当火焰染色就会眼睛发亮。 沙纪不知道该因为那样而欣喜还是觉得奇怪,嘻嘻笑出声以后,隼人察觉她这边的反应就状似害臊地搔搔头,让沙纪更加笑逐颜开。 「好漂亮喔!」 「原来烟火是要掌握那些,然后经过许多计算才制作出来的。烟火师傅还真厉害耶。」 「是啊,真的很厉害……啊。」 「怎么了吗,沙纪……『百花裹身』?」 「这好像是时装秀。」 「家政社与花道社联合办的吗?唔……要不要去看看?」 「咦?」 「你觉得好奇吧?都写在脸上喽。」 「啊、啊哈哈。」 男性对于时装秀之类的活动应该不太有兴趣。隼人也不例外,而且彷佛在印证那一点,姬子也常常为此发哥哥的牢骚。 但隼人还是提议要一起进去看,那莫名地让沙纪害臊,并且搅乱她的心。为了不让隼人看见自己放松的脸,沙纪牵着他往里面走。 那里的时装秀正举行到一半。 运用假花增色的艳丽服装有些非现实。宛如童话世界成真的华美设计令观众紧盯不放,进而送上喝采。 隼人也对那样的绚烂「哦」的一声吐了气,看来他并不觉得无趣,就是如此精采的一场时装秀。 「好漂亮喔。那会让人忍不住憧憬呢。」 「是啊,很厉害。」 「然后我想问,哥哥你觉得当中哪一套适合我?」 「这个嘛……」 沙纪兴奋未退地提出问题,使隼人蹙眉低声咕哝起来。她有自觉这是稍微坏心的问题。 不过难得来文化祭,像这样顽皮一下应该还好。沙纪对答案并没有多大的期待。 再说他困扰的脸有点可爱,看着就会自然盈现出笑容。 「以红叶及曼珠沙华陪衬的那件吧。」 「……咦?」 「巫女服让人印象深刻,而且以我的观点,提起你就会想到朱红色的形象。」 「这、这样啊。」 冷不防地听隼人这么说,让沙纪小鹿乱撞。她的脸颊发热,笑意抿也抿不住。 ──这样啊,原来我在你心里是那种形象。 当沙纪玩味着那一点,胸口便有些许躁动,还洋溢出暖暖的感觉。在这一刻,沙纪定下了之后挑衣服的标准之一。 如此这般,两人逐渐聊开。 明明直到近半年前都没有好好讲过话,连沙纪自己都觉得讶异。 虽说最近开始有讲话的机会,隼人身边总是有姬子或春希在。 何况被对方搭话的情形,比沙纪主动攀谈来得多。 所以一开始能独处固然很好,沙纪原本还担心不知道要聊什么,结果那份担忧却不翼而飞。 自己肯定中了文化祭的魔法吧。 从刚才就一直能自然地打开话匣子,笑容源源不绝。 既然彼此能像这样相处得开怀,多希望能早一点跟隼人讲话。 彷佛要填补过去空白的时间,沙纪倾泻出话语想让对方更了解自己。在节目丰富的文化祭正适合这么做。 接着又有感兴趣的事物映入眼帘,于是沙纪开口: 「Photo spot……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 「如果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是拍照摄影处……有点难想像内容耶。」 「我们去看看吧!」 「好。」 纳闷活动内容的两人走进室内一看,便发出「哇!」的一声欢呼。 划分成半坪左右的U字型隔间成列成排,隔间里面有的贴着以松岛、天桥立与宫岛为首的日本三景及各处名胜的放大照片,有的则是被缤纷蜡烛围绕的空间,有的则是用三面彩绘玻璃呈现多种动物造型,整片空间极适合拍照留影。 到处都有用手机拍照的「啪嚓啪嚓」声,还有吱吱喳喳的欢闹声随之传来。 受到五光十色景象包围的沙纪渐渐按捺不住,催促似的拉起隼人的手。 「我们也来拍吧!」 「说得对。不过要怎么拍?我没有自拍的经验……」 「我也一样……不过难得有机会,我觉得与其各自拍还不如合照……」 「嗯~……」 纵使有用手机拍过想保存的景物,却没有让自己一并入镜的习惯。 话虽如此,这是要留作纪念的。尽管拍照技术不好照样能拍,既然意中人也要合影,难免会希望尽量拍得好一点。 当两人举棋不定时,有人从旁边出声搭话: 「请问需不需要我帮两位拍照呢?呃,我们这里有代拍的服务。」 穿制服的那个女生戴着写了《摄影人员》的臂章。看来她好像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除了她以外还有几个同样的工作人员正在帮忙拍照。 沙纪与隼人望向彼此的脸点了点头回答:「麻烦你。」然后将手机递给对方。 接着他们移动至彩绘玻璃的空间,将视线朝着镜头站到一块儿,工作人员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在那边拍照的话,双方互望的姿势很有人气喔~」 「咦?是这样啊。哥哥,难得有机会……」 「好、好啊。」 「对对对,就像那样!那是婚礼获得动物们祝福的构图,所以在情侣之间颇受好评喔。」 「婚、婚──!」「情──!」 婚礼,还有情侣。 那些字眼让沙纪的头脑一口气沸腾,身体也不禁僵住。 仔细观察彩绘玻璃,就发现动物们捧着花,看起来像在献上祝福。 工作人员笑吟吟的,应该是出自善意才给了建议。 换句话说,两人本身被对方那样看待了。 沙纪窥探隼人的脸色,便发现他满脸通红的程度不输自己。尽管确实看得出害羞与疑惑,却没有拒绝之色。 「那、那个,我们──」 「──!」 意中人如此开了口,沙纪彷佛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转身与隼人面对面,还抓住另一只手并且凝望他的眼睛。 「哥哥……!」 「唔!」 接着沙纪用怀有期待的语气唤道,还闭上眼睛将嘴唇向着对方。 隼人再怎么迟钝,应该也不至于不懂这个动作的含意。 有吞气的声音传来。 可是不知道对方的表情。 自己该不会被认为不检点吧? 或者说,因为突然的举动而被当成怪女生也说不定? 握着的手格外会冒汗,急撞钟的心脏怦通怦通地让人担心会不会爆开。 短暂的时间彷佛被延长了好几倍。 刚听见喉咙发出「咕嘟」的吞咽声,快门便啪嚓啪嚓地响起,让沙纪恢复意识。 「不错不错,很棒喔~!唉~看了好羡慕,我也想交男朋友~!」 「唔!」「……啊。」 她的声音让沙纪急忙放开其中一边的手,并且在稍微保持距离后转开脸。 接着他们直接从工作人员那里接过手机,还来不及确认拍到什么样的表情,就像是要躲避对方温馨的视线般逃也似的离开房间。 「……」 「……」 在焦虑的气氛中,两人都默默地想让发热的头脑与脸庞冷却,为了安抚悸动的胸口而走着。始终牵着的手,则握得比先前更紧了。 没过多久,隼人似乎没办法忍受沉默,在低声咕哝后开口: 「呃,突然那样,吓了我一跳。」 「哥哥是说……刚才吗?」 「对、对啊。明明连交往都没有想像过,却突然跳到结婚那一步,我都搞不懂什么是什么了。」 隼人像在粉饰什么一样飞快地说道。 沙纪被这一点气到,于是噘起嘴唇略显呕气地嘀咕: 「我呢,并没有像哥哥那样。我可是曾经想像过那种事情喔。」 「…………咦?」 「毕竟在月野濑,跟我同年龄层的男人不是只有哥哥吗?所以,我有想过假如──假如彼此就这么长大的话,是不是会发展成那种关系呢?」 「沙纪……」 隼人彷佛难以置信地瞠目。 沙纪本身也有被庆典气氛冲昏头的自觉。 所以,这是她体认到都只有自己在意识对方,才不小心冲口而出的话。 即使如此,一度说出口的想法随着气馁与不满,变成了不希望知道却又相当好奇的一段问句,让沙纪用了偏生硬的语气质疑对方。 「还是说,哥哥果然一直都把春希姊姊当成那种对象来想像呢?」 「这……」 问了以后,沙纪才心想糟糕而倒抽一口气。 忍不住赌气吐露出的话语,使得不安与后悔袭来,眼前不由得一阵晕眩。 啊啊,自己为什么会问那种事呢? 对一个从小就比任何人都亲近,重逢以后仍交情要好至今的女生不无好感,根本是理所当然的吧?沙纪来到都市后,也不知道羡慕过多少次。 她明白那种事。再明白不过。 好比亲自为难得的快乐时光拉下帷幕的行为。 沙纪对那样的自己感到傻眼、懊恼,简直像罪人等待处刑一样让眉毛颤抖了片刻。 最后隼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呼」的一声大叹口气,然后用格外生硬的语气说: 「……这件事,希望你绝对要瞒着春希。」 「……好的。」 「其实一直到来这里跟春希重逢为止,呃……我一直以为她是男的……」 「果然……………………咦?」 沙纪发出有点蠢的声音。 连连眨眼的沙纪眼里,映着像是小孩子恶作剧露馅,而变得一脸尴尬的隼人。 「你想嘛,姬子也提过她一直以为春希是男生吧?我妈妈也一样,至于我,那个……起初还认不出春希是谁,不过在交谈的过程中就隐约发现是她,然后就……」 「装成了从一开始就知道春希姊姊是女生,对吗?」 「对、对啊。我想大概还没有穿帮。因为这样,当初我非常困惑,而且我从来没有想过跟春希会有什么发展……」 隼人心急似的辩解。换句话说,那代表他来到都市之前,根本都没有把春希当成异性看待。 说不定现在就不一样了,但是他开始把春希当异性看待的期间,说来并不会跟沙纪有太多差距。 看着意中人依然像在找借口的模样,有股情绪从沙纪的心底阵阵涌上。 「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沙、沙纪?」 想起自己直到刚才满怀悬念及不安的模样,让沙纪不禁大笑。啊啊,多么滑稽的模样。 这时候,某块招牌映入了眼帘。沙纪看见那个,就嘻嘻露出开心的笑容,并且硬是拖着隼人走。 「啊,那里有情侣契合度占卜!我们也去算算看吧。」 「咦……咦咦……唉,等一下啦!」 沙纪简直像在宣战一样地告诉面前狼狈的隼人。 「请哥哥也要试着想像看看跟我之间,有那样的未来喔!」 这已经形同表白自己的心意了吧。 但是,谁管那么多呢。 沙纪朝这个好朋友的哥哥露出自信满满,却又灿烂至极的骄傲笑容。 ──────────────────────── 第9话 朋友(劲敌) 澄澈的天空湛蓝高远,将文化祭愈渐盛大的喧嚣逐渐吸纳。 被艳丽群树围绕的操场一角,由女子垒球社主办的活动有块写着「强棒保龄球」的招牌,爱梨笑闹的声音便是回响于此。 「呵呵,结果一辉同学连一支球瓶都没有打倒。」 「光是要打中就费尽心力了哟。」 「不过,她们投的球的确很厉害。我挥棒连擦都擦不到,那些社员未免太猛了!」 「因为你得意忘形,还说希望她们用全力投啊。」 「啊哈。」 如此说道的爱梨一面耸肩,一面笑出声音。 强棒保龄球这项游戏,是要将女子垒球社社员投的球打回去,借此击倒用瓦愣纸箱做的巨大球瓶。投球的速度之类的可以透过指定难度来调节,不过难得有机会挑战,他们便要求对方尽全力投。 结果,尽管没能得分,他们两个都没有留下懊悔或遗憾的感觉,甚至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负责投球的人似乎是在高中选拔赛没能以队伍好好发挥,却靠着强劲臂力受过瞩目的选手。 那位选手似乎也是遇到爱梨他们才第一次用全力投球,具备魄力的球威更是让旁人闹哄哄地讨论:「好快!」「原来低肩投法的球速可以那么快吗!」「我们挑战看看吧!」「希望起码能打中一球!」 看来出乎意料地成了不错的宣传。 爱梨与一辉望着彼此的脸露出笑容。 接着在拿球棒去归还时,忽然回神的工作人员状似兴奋地将一辉的手猛然抓住。 「好、好厉害!你居然能把小红的球打回去!」 「咦?但是我根本没有把球瓶击倒……」 「不不不,打得中球就已经很厉害了!在比赛中应该会是安打,而且小红到最后也沉不住气拿出了真本领……话说你就读我们高中吗!几年级啊?」 「一、一年级。」 「既然这样,请你务必要加入我们的社……咦?你的声音……」 「很高兴收到你邀请,但我是男的……」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呀啊啊啊啊啊啊!」 「咦,不会吧,真假?」 「光看外表认不出来耶!」 「虽然我觉得个子特别高!」 一辉坦承自己是男的,其他工作人员就立刻凑过来吱吱喳喳地闹成一团。爱梨受不了被波及,便立刻悄悄地拉开距离。 一辉一瞬间被吓住,不过他已经习惯了,马上就重新戴好公关用的面具和气地微笑。 「我们班经营的是女装陪侍店,所以喽。店里其他女生水准也很高,不嫌弃的话,请学姊们要来捧场喔♪」 「咦,女装陪侍店是哪招!」「听了好在意耶!」「这么说来,我们班男生好像有在传这件事!」「兴致都上来了~」 一辉告诉鼓噪的工作人员们:「等各位轮到休息时间,请务必赏脸。」然后就用视线委婉地提醒有其他客人来了。 于是她们发现到那一点,都难为情地脸红起来。当对方回去接客时,一辉淘气十足地闭着一边眼睛挥手说:「静候各位光临♪」兴奋的尖叫声就再次出现。 爱梨在不远处看着一连串的过程,因而捧着肚子憋笑,还含着眼泪猛拍回来会合的一辉肩膀。 「啊哈,唉~你真的到任何地方都会被误认成女生耶。」 「多亏如此,宣传效果还不错吧?」 「的确……但是你那种服务精神旺盛的部分,还是跟以前一样。」 「你这话是──」 「不过,我倒是喜欢一辉同学像这样有点吊儿郎当的地方。」 「……咦?」 「啊!那里说是庙会游戏区!感觉有很多可以玩的,我们去看看吧!」 「爱、爱梨!」 无心间吐露出的喜欢两字,使得爱梨自己害羞起来。 然而为了掩饰,爱梨若无其事地牵起一辉的手,快步朝着眼睛看见的地方走去。她有冲昏头的自觉。 在那里有许多模仿祭典摊贩的活动排在一起。提供钓竿让人钓零食、朝水槽里头的碟子丢百圆硬币换奖品的水中掷币游戏,还有用附有吸盘的弓箭射靶等。爱梨享受着那些游戏,同时看到一辉不时陷入苦战,便愉快地出声: 「啊哈哈,我从刚才看到现在就在想,一辉同学意外地笨手笨脚耶。」 「……我有自知之明啦。毕竟就连写字都称不上好看。运球步法倒是练习了满久,所以还算有自信。」 「另外你会乱赌气,也有孩子气的地方。」 「毕竟……只差一点就能拿到奖品却拿不到,很令人懊恼啊。」 「可是那就愈陷愈深了嘛。」 「唔……有什么关系呢。」 一辉闹脾气地转开脸,爱梨就极为自然地拍起他的肩膀安抚。 这是连爱梨自己都会讶异的亲昵互动。 因此,她忍不住回想起以前并做了比较,还自嘲似的吐露一句: 「一辉同学,原来之前我根本都不了解你呢……以前好歹也是你的女朋友。」 「因为……那只是为了应付周围的表演。」 「……也对。你跟我,真的就只是表面上在交往而已。今天,我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我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跟你玩得这么开心。」 把话说到这里的爱梨垂下睫毛,好似要抹拭内心渗出的悔意,顺势向对方问出某种可能性。 「我问你喔,假如当时我们是像这样交往,现在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这个嘛……」 一辉的脸孔状似为难地变得扭曲。 见状,爱梨倒抽一口气愣住半晌。察觉到是自己失言乱问的她因而头脑降温,还自觉可笑地扬起嘴角。 「……闹你的啦。当时我只顾自己,你也因为自己的状况而分不出心思。所以我们绝对不会像这样玩在一起,当时那样的关系肯定就是我们的极限了。」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到了现在,才总算想设法挣脱当时──不对,感觉比较像是受了感化才打算迈步。」 「果然,那是隼人同学他们的影响吗?」 「嗯。他们讲话真的总是光明磊落,直来直往的。甚至让我觉得粉饰自己很蠢。爱梨,你不是也一样吗?」 「……是啊,没有错,正是如此。真的耶。」 「你也变了好多。逛到现在,甚至没有人认出你就是那个佐藤爱梨。」 如此说道的一辉感到耀眼似的眯起眼,爱梨则略显满足地嘻嘻笑了笑。 「那代表我转换形象是值得的……总觉得呢,跟那些女生聊着聊着,自己的本性就会被引导出来。也因此让我觉得粉饰自己很无聊。所以喽,这大概就是目前真正的我。我重新问一次,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非常棒。跟以前的你不同,有表现出生龙活虎的『爱梨感』,很有魅力。」 「呵呵,谢谢。那就算大成功了。从明天起,我也打算这样参加摄影。大家应该会吓一跳吧。」 「虽然刚才我也问过了,那样在工作方面不要紧吗?」 「谁晓得呢?」 「还说谁晓得……口气像我姊一样。」 「啊哈,百百学姊或许会那么说……哎,这样算是形象瓦解,不行的话就不行喽。可以当成模特儿佐藤爱梨到此结束。」 「……咦?」 「刚才我也说过了吧?因为我希望看着现在的自己的人既不是摄影师,也不是杂志读者……而是你啊,一辉同学。」 听得见对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爱梨用认真的眼神凝望一辉。 感觉是顺着话锋,忍不住就说出口了,然而爱梨绝无轻忽模特儿的工作。 一辉平时透过百花,应该也知道爱梨有多么认真投入这项工作,培育保护以自己为名的品牌,并且珍惜至今。他也知道,爱梨绝不会拿这开玩笑。 她就是如此认真。 爱梨把至今累积的成就,以及自己想成为的模样放上天平后,此刻才会在这里。 究竟爱梨的心意有没有正确地传达给一辉呢? 他的眼睛眼看着睁得愈来愈大,并且逐渐被惊愕之情所填满。 爱梨的心跳简直快到令人怀疑会不会直接爆开。 但是,骰子已经掷出。现在逃掉的话就本末倒置了吧。爱梨将嘴唇紧紧闭成一线,跟一辉对望片刻。目前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脸色呢? 来到这一步,或许干脆将自己的心意用言语表达清楚比较好。 「听我说──」 「呃,如果是我认错人的话,那么很抱歉,请问你该不会是模特儿佐藤爱梨小姐吧?」 「──咦!」「唔!」 这时候,有人忽然向爱梨搭话。对方感觉是时下女生组成的三人小团体。爱梨的反应应该也有不妥。由于也有对周围放松戒心的关系,她吓得耸起肩膀目光乱飘,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分。 只见她们几个逐渐喜形于色,发出「「「呀啊~!」」」的欢呼声,旁人的视线必然会马上聚集过来想知道是什么情况。 怎么办?要用什么说词回应? 「你们认错人喽!走吧,往这边。」 「……啊。」 正当爱梨着慌时,一辉就立刻搭话,还牵起她的手。 爱梨变得任人摆布。首先为了避开他人目光,他们匆促赶路。 接着两人来到了校舍后头。 位于文化祭的喧嚣已远,宛如隔着薄薄一层布幕分隔开来,却依然能够感受到其热度的舞台边缘。 「来到这里就没事了吧?」 「……啊。」 手被放开的同时,爱梨回神过来。 心情恢复冷静了,脑里却依旧一团乱。 对一辉来说应该也是一样。 双方露出难以言喻的暧昧表情,试探般的视线相互交缠。 偏冷的风吹过,被文化祭热度冲昏的头脑也随之降温。 「呃,果然明眼人还是认得出你耶。」 「嗯,刚才那些女生吓了我一跳。唉~明明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我本来有自信绝对不会穿帮。」 「表示你做模特儿的工作到现在,已经培养出愿意如此热心关注你的粉丝了啊。」 「我就是怀着如此的觉悟,今天才会打扮成这样来这里。」 「…………」 「…………」 沉默降临,现场逐渐与刚才一样,彷佛被事情重新来过的紧张感所掩盖。 互瞪片刻以后,爱梨发觉到某件事。 一辉脸上看得出浓厚的困惑之色。 那也是当然的吧。因为这一连串的行动,根本预料不到。 爱梨到了这一步,也因为取回冷静而流露出一丝软弱。 没有意识到的对象向自己示好,除了困扰以外不会有别的感觉──她透过演艺活动,对这一点不是有痛切的体会吗? 幸好,对方并不是陌生人。从这层意义来想,能促成让对方考虑自己的契机就已经够了吧?从这层意义而言,今天的成果应该算是丰硕。 当爱梨寻思要怎么善了状况时,忽然有脚步声沙沙响起。 「……啊。」 意识随着发出的声音转向。 由于发生过刚才的状况,心里多少有些准备。 即使如此,爱梨面对出现在这里的人,仍然克制不住惊讶的声音。 「高仓……柚朱……」 爱梨嘀咕对方的名字。 她对柚朱很熟悉。 爱梨会向一辉提议假扮成男女朋友,就是源自这个人带来的契机。 以往的目标。 跟百花走在街上而碰巧被星探发掘时,爱梨会拖着她一起投身演艺界,就是为了用模特儿的名义武装自己,以便对抗柚朱。 而柚朱穿着振袖袴裙与阵羽织(注:为日本战国武将于战场穿在铠甲之上的无袖和服),还配了刀绑着充当护额的缎带,一身装扮既像公主也像武将。不用问也知道是话剧或某种表演的服装。看在爱梨眼里也觉得亮丽,站姿更是有威仪,感觉能在舞台上大放异彩而令人着迷。 至于柚朱则睁大眼睛诧异了短瞬,然后便眯眼端详起爱梨。 「听那声音……记得你是佐藤爱梨吧?」 「……是的,没有错。」 彷佛要将人贯穿的视线。美女瞪人格外有魄力,尽管爱梨差点不由自主地退缩,还是咬牙忍住,并且气冲冲地回望柚朱。 柚朱也一样认得爱梨才对。 自己想要的位置,一度被这个女人坐过。 柚朱八成不知道当时的关系是假的,但她应该怀疑过。当下爱梨遭受的视线,简直像在被评估且检验真伪。 喉咙发出咕嘟吞咽声。 在爱梨的眼里,柚朱依旧美得鲜明夺目。 她在中学时期的人气也足以跟百花二分天下,一阵子不见就美得更加洗炼,甚至能让爱梨工作时见过的模特儿或艺人相形失色。站在爱梨旁边,更是一点也不逊色。 宛如在牵制彼此的互瞪局面。 现场交织出的紧张情绪逐渐收紧。 「…………咦?」 就在这时候,柚朱口中发出了糊涂似的惊呼声。她突然有这种反应,让爱梨不由得跟着心惊而肩膀发颤。 爱梨察觉到她的视线正落在一辉身上,便发出「啊啊」的一声苦笑。 「旁边的女生该不会是……一辉?」 「是啊,你没认错喔,高仓学姊。如何,我这副打扮?」 「呵呵,很适合你。一瞬间甚至认不出来。虽然我曾觉得跟百花有点相似。」 「像我姊姊?呃,但我认为在发型及服装的选择上都有很大的差异……」 「大概是因为眼睛,还有气质吧?跟百花有几分神似……更重要的是当我把你认成一辉以后,看着看着就觉得只像你本人了。」 「这样啊……我第一次被看穿,好像有点不甘心。」 「啊哈,那你可以对自己有信心喔。毕竟像这样看的话,无论怎么看都只像女生!」 柚朱优雅地把手凑到嘴边,像是被逗乐一样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彷佛像纯真无瑕的少女。老实说,那模样有点让人意外。 而且一路瞒过旁人眼睛的一辉会被识破,也让爱梨瞠目。 对方肯定从平时就常常观察他,才会认出来吧。 她对一辉的心意,就是如此地货真价实。 爱梨胸口掀起了一阵不服输的热流,嘴唇因而用力紧闭。 然而与备战的爱梨正好相反,柚朱轻轻露出柔和的微笑,还一边擦拭眼角积着的泪珠一边开口: 「这么说来,我们班上也有听到传闻,说是一年级的女装陪侍店看起来像在搞怪,但内容其实很用心,厉害到会让人沉迷的地步。就是那副模样吗?」 「是啊。哎,我自己也觉得是耍宝的活动。不过正因为如此,要是大家都愿意认真恶搞,并且认真投入其中的话,感觉就会很有趣。」 「哦,这么说来,该不会是你提议要积极那么做的?」 「没错。真亏学姊晓得。」 「呵呵,一辉……你真的变了呢。」 「……这是因为我有心要改变。」 一辉说着便羞赧起来。 那副容貌跟平时完全不同,不如说外表看起来虽然是同性,侃侃流露出的自然笑容显得比以往更具魅力,让爱梨不禁看得着迷。 跟过去做出了断的一辉改变了。 爱梨也认为柚朱的意见没错。 明明如此,柚朱的脸却状似难过地扭曲起来,还惆怅地望着爱梨与一辉诉说: 「那样是不是因为你真的打从心底喜欢上某个人了呢?」 「……唔。」「……咦!」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爱梨的意识顿时僵凝。 她频频眨眼,朝着一辉与柚朱的脸交互看来看去。 一辉状似困扰地露出难以言喻的暧昧笑容。 柚朱看了他那副模样,就眨起眼睛,彷佛承认自己的猜想出了错。 不久后,她轻轻露出带有一丝自嘲的笑容。 「我还以为改变你的人就是……对不起,看来是我误会了。」 「啊……!」 话说完,柚朱调转脚步并举起单手打了招呼离去。 爱梨只能愕然地目送她的背影。 内心像暴风雨一样不平静。 ──一辉有了打从心里喜欢的人。 爱梨不觉得那是她单纯的误会。 因为柚朱真的对一辉观察入微。 她那句发言,肯定也有爱梨并不知情,却有迹可寻的根据才对。 一辉只是无言地杵着不动。挂在他脸上的笑容,酷似以往(假扮情侣时)不想被任何人看穿心思的面具,感觉那已经认同了柚朱所言属实。 「等一下!」 「唔,爱梨!」 经过一瞬间踌躇,爱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朝柚朱追了过去。 不顾四周用全力疾奔。 在初次拜访的学校,不熟悉环境,一旦错失或许就再也见不到对方──如此的焦虑从背后推动爱梨。 幸好在拐过校舍转角后,透往体育馆后头的小路找到了柚朱。 爱梨朝着她那状似落寞的背影疾呼: 「高仓学姊!」 「唔,佐藤……?」 对方应该没有想到爱梨会追上来。 柚朱惊讶得肩膀一颤,然后回头猛眨眼。 爱梨彷佛害怕对方逃走般一面揪住她的手臂,一面做了个深呼吸调适紊乱的呼吸与内心,然后一边直视柚朱的眼睛编织出话语。 「我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关于一辉喜欢的人。」 「这个嘛……」 「…………」 「…………」 面对爱梨的问题,柚朱摇身换上冰冷气息,朝她投以像是在摸索真意的锐利视线。爱梨也在眼里使劲回望对方。 令人焦躁的互瞪。 她究竟知道些什么? 彼此本来就是情敌。在意中人相同的情况下,爱梨不认为对方会白白透露情报。 无比的集中力将片刻延伸,让爱梨得以寻思。 最近的一辉变了。 那应该是共通的认知。她刚才对一辉的态度有显示出来。 契机发生在秋季祭典,如同从姬子与沙纪那里听说的,肯定是因为挥别了过去。 但是,对方应该还不知道那件事。 既然如此,柚朱认知一辉有所改变的理由,就是姬子与沙纪不知道的情报。 换言之,在这间学校看得出迹象,可以判断一辉有了喜欢的人。 ……不过老实说,爱梨认为那种可能性很低。 但是柚朱的眼光想必也很难出错。 假设一辉有了喜欢的人,究竟会是谁? 一辉看似每件事都能应对得体,其实不是那样。他只是擅于粉饰,本质是笨拙的。 何况被异性示好,也是他早就习惯的事。打发的方式也一样。 还有,一辉很少让人踏进自己的内心世界。而且他也不会主动踏进去。 现在爱梨就能了解其中理由。 一辉意外地胆小。 假如有谁能让如此怕事的一辉主动亲近……肯定是有过相当交流的人。像隼人他们那样。 而在隼人他们当中,感觉跟一辉最要好,交情也深的就是春希。 爱梨本身也曾看准这一点,认为她跟一辉有些什么,却遭到了否认。而且还是透过春希本人的嘴巴。当时听她说话的语气,应该不会是谎言。 ──既然如此,会是谁…… 爱梨绕着那些疑点陷入沉思。 眼前的柚朱似乎不想让人靠近,摆出了险恶且冰冷的尖锐表情。 爱梨肯定也是类似的脸色吧。 毕竟双方都有不愿退让的事。 「…………」 「…………」 形势拮抗,或者说停滞不动。 彼此毫无对话,还以视线作为兵刃来回交锋。 这下该怎么办呢?爱梨咬紧牙关,握起拳──然而就在这时候,姬子与沙纪的脸孔不知怎地从脑海中闪过。 啊啊,她们真是耀眼。 爱梨不就是憧憬她们表里如一,想变得跟她们一样直率地奔向自己的心意,才会打扮成这副模样来到这里吗? (…………啊。) 于是,爱梨顿时觉得像这样勾心斗角太愚蠢了。 换成最近认识的那些朋友,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 想到这一点,爱梨便逐渐放松肩膀的力气,忍不住盈现笑意。 「呵呵。」 「……唔?」 爱梨突然改变了态度,使得柚朱讶异归讶异,仍朝她投以狐疑的目光。 原本爱梨就不喜欢勾心斗角或相互刺探。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欺瞒内心这份暗藏的心意。 爱梨带着拨云见日的笑容,连说带唱似的编织出话语。 「一辉他呢,听说在秋季祭典时跟人打架了。」 「咦?」 「他读中学时常被人巧言利用,这你知道吧?在祭典中,一辉跟当时利用他的人大打出手,打到连脸都肿了。所以呢,跟过去做出了断以后,他才开始往前进。就我所知,这就是一辉最近改变的理由。」 「这样啊……」 爱梨一口气将知道的事情讲完。感觉眼前变得清晰了。宛如放下心中的芥蒂,简直神清气爽。 柚朱似乎对爱梨说的话感到意外,目光因疑惑而闪烁。 仔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情报。 从中能够获得的,顶多就是对于同一个意中人,自己知道对方不了解的情报,如此微不足道的优越感。 多么愚蠢。 呼──爱梨吐出夹杂自嘲的叹息。 彷佛要说的话到此结束,爱梨放开柚朱的手。 柚朱认为一辉有喜欢的人是根据什么确实让爱梨在意,但应该也不用逼问对方才对。 「我要说的就这样。」 「等、等一下!」 「…………高仓学姊?」 当爱梨打算从现场离开时,换成柚朱抓住了她的手臂。 柚朱似乎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一脸迷惑地犹豫了片刻。 「我知道一辉打架的事。因为我从雾岛隼人那里……听他提过。」 「是……这样啊……」 「不过,我认为让一辉改变的契机不是那件事。」 「…………咦?」 经过一瞬间的犹疑,柚朱悄悄转开目光,略显害臊地开口: 「……事情发生在准备文化祭的期间。我碰巧看见一辉被班上女生说了相当于告白的话……当时他拒绝的说词,就是自己有其他喜欢的人。」 「他那么说,不是为了方便拒绝对方吗?」 「或许吧,希望是那样。可是,他那时候的态度跟以前实在不一样,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既然你会那么觉得,应该就是真的。」 「哎呀,你相信我?」 「这还用问。」 关于那部分,爱梨确实信任柚朱。 爱梨断言以后,柚朱便瞪圆眼睛,彷佛受不了似的摆动起肩膀。 接着她的脸色变得格外柔和,还像是感到耀眼地将眼睛眯细,认命似的吐露出一句不可思议的心声。 「佐藤,你变了呢。老实说,过去我只把你当成百花的跟屁虫。」 「哎呀,还真是辛辣的意见。不过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好像也没办法。虽然还不到依附的地步……我确实都在依赖她。」 「是啊,而现在……假如一辉喜欢的人就是你,我甚至可以心服。」 「……很遗憾,并不是那样喔。否则我现在才不会像这样不顾一切。」 「呵呵。」 「啊哈。」 爱梨耸肩这么一说,双方就在相望后同时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 一辉喜欢上的并不是自己、柚朱或她们身边的人──爱梨得知这件事以后,还没有冒出焦急或嫉妒的感觉,就先在意起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而且自己还不禁想跟对方建立交情,莫名其妙。 既然是一辉会喜欢上的人,肯定是个很棒的人吧。 当爱梨这么思索时,柚朱忽然感慨深刻地嘀咕: 「你为什么能变得像那样呢?是不是跟一辉一样,碰到了什么契机?」 「我交到了朋友,能够正面把我这个人当成我来看待的好朋友。」 「像一辉那样?」 「嗯,像一辉那样。那部分或许相同。」 「呵呵,真令人羡慕。」 「唉,我跟你,是不是也一样能交个朋友?」 「……………………咦?」 那样的提议,让柚朱错愕得发出不合本色的疑惑声。 爱梨对自己冲口而出的话,同样难以置信似的睁大眼睛。 但是那确实出自爱梨的真心。 那应该正确传达给对方了吧,柚朱放开之前抓着爱梨的手,然后把手凑在胸前,目光不断游移。 在在表达出她的困惑与动摇。 内心有怎么会说溜嘴的疑惑。 可是,爱梨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对方。 双方各自显露出不经虚饰的自己,互望了一阵子。 忽然间,柚朱笑着放松嘴角。 「你说了傻话呢。」 「谁教我就是个傻瓜。否则,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乍看下八面玲珑,却压抑自我而弄得内心都是伤的麻烦人物。倒不如说,你也是一样吧?」 「呵呵,也对呢,是那样没错。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像是乐坏了般大笑,声音重叠在一起。 接着柚朱伸出手,彷佛表示这就是答覆。爱梨立刻予以回握。 柚朱的脸色格外海阔天空,以她来说显得稚气,却又美得令人着迷,让爱梨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叫我柚朱就好。」 「我也一样,叫我爱梨吧。」 「这样啊,请多指教喽,爱梨。」 「我才要请你指教呢,柚朱。」 变坦率的心一度相互冲击,感觉就格外地肉麻且难为情。 既然这么容易就能跟她变得要好,早知道就早点这么做了。 这时候,有个人影一边朝这里挥手,一边赶了过来。是一辉。 「爱梨,高仓学姊!」 一辉露出既凝重又复杂的表情。考量到先前爱梨跟柚朱的状况,会那样也是合情合理。 那副表情让她们觉得莫名逗趣,两个人便望着彼此的脸嘻嘻笑了起来。 「呃,你们俩谈了什么……」 「我们会谈什么呢?」 「你觉得呢?」 爱梨与柚朱状似要好的反应,让一辉的表情逐渐变得困惑。 接着柚朱有违本色地朝爱梨与一辉露出了像是在使坏,却又十分有魅力的笑容,彷佛有意挑衅地放话: 「接下来我会使出浑身解数登台演戏,所以请她务必要来看。」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们走吧,一辉同学!」 「咦?啊……!」 对此爱梨也露出自信的笑容回应。 面对变得格外要好的两名少女,一辉只能受人摆布似的被牵着走。 ──────────────────────── 第10话 大家看的是 彷佛要隔绝文化祭的喧嚣,体育馆拉下了帷幕。 在近似急迫感的气氛支配下,在场观众全都期待地望着舞台。 而在人群中,只有春希眼里彷佛难以置信地染上交杂动摇与困惑的色彩。 『我平时不是都在强调吗?要致力精通一艺,贪多就无法学得巧!与此同理!除了达成宿愿之外,其他的全是琐事!』 一名华丽且灿烂的少女──柚朱站在舞台上,所有人都被以她为中心交织而成的世界所迷住。 老实说,以演戏的水准而言并没有超出学生范畴。 然而被柚朱这道格外辉煌的星光与激情照耀,热情之火彷佛也延烧散播到其他演员身上,让表演内容更上层楼。 要说到如此吸引众人的是什么,那便是她灌注激情的言语及表情。 『哪怕将遭遇何等的艰难与辛苦,我决定在履行这道誓言之前,都绝对不放弃。我已经决定了!』 无论陷入哪种苦境,无论有多么绝望,唯有自己立誓的这份意念绝不会背弃。誓要达成以示众人。 柚朱那灌注了悍然不屈意志的台词与表情,让所有观众都被迷住,内心深受打动。 旁边的姬子也在胸前两手握拳,一脸紧张地看着柚朱饰演的姬武将有什么遭遇。 春希对于柚朱能将意念表达得如此逼真,一直感到无法相信。 (为什么……) 那天,她们确实一起目睹过。理应体认到了才对。 一辉的心向着别人。 这份情意不会修成正果。 当时,柚朱痛切感受到那一点的苍白脸孔、失魂落魄般的嗓音,以及领悟到再怎么期盼也实现不了心愿的模样,春希仍无法忘怀。 有些事就是无可奈何,春希也很了解那一点。她有深刻的体会。 明明如此,为什么? 看在春希眼里,现在的柚朱彷佛在宣誓自己绝不会放弃对一辉的感情。不,实际上就是如此吧。 然而,跟日前相比实在变化太大。 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达成宿愿,跟着我来吧!』 随后,舞台表演在迎来情节最高潮的场面结束。 全体演员出来行礼谢幕,掌声立刻轰动如雷,尖叫声为这场戏送上喝采,当中还能感受到些许对于表演已经结束的不满,显示演出大为成功。 春希也仿效旁人鼓掌,脸孔却像是精神涣散。 在她的内心,一直有复杂的情绪打转着。 结果茫然一阵子以后,随着柚朱等演员退场,兴奋未退的姬子过来搭话: 「啊~~~~这场戏好有趣喔,小春!」 「对、对呀,很有魄力。」 「主角白雪姬若子那副绝不放弃的模样!大家看了当然也会受到影响而回心转意嘛。」 「唔!是、是啊……」 话说完,姬子在眼前交抱双臂,然后似乎是回想起柚朱在戏里的表现,因而陶醉地发出叹息。 另一方面,春希一边对回心转意这个词感到心惊,一边含糊地点头。 柚朱的姿态确实有打动人心之处。甚至让春希觉得,一辉的想法难保不会受到动摇。 但是在秋季祭典那天,春希偶然窥见过一辉那焦心如焚的情感,又觉得他不会改变心意。 感觉事情愈来愈莫名其妙。 当春希把脸皱成一团时,姬子也露出类似的表情,还用有些遗憾的语气嘀咕: 「嗯~话又说回来了,这出戏在正要精采的时候就结束了耶~不晓得后续情节会是怎么样?」 「这个嘛……作为人物原型的山中鹿之助被抓以后就遭到处刑了,长宗我部元亲也败战臣服,所以戏才会在最风光的场面收尾吧?」 「咦~原来他们输掉了喔!」 「我、我是说作为蓝本的人啦!在那个故事里面会怎么样就不知道了!用那种方式收尾,我猜也是为了让观众能自由想像吧!」 「这样啊。希望他们过得顺利!」 「是、是啊。」 姬子由衷期待「她」能实现心愿,以观众来说应该是正确的立场。 但是,假如柚朱的愿望能顺利实现,她在最后该打倒的目标会是姬子。春希露出的笑容就像在掩饰五味杂陈的心境。 尽管周遭仍然吵杂,帷幕已经升上去了,陆续从现场离开的观众也不少,人们逐渐回归文化祭的喧嚣。 这时候,春希的手机通知有来讯。是惠麻传的。 『你现在在哪里~?在走廊等的客人数量很夸张,虽然时间早了一点,我们想提早开始Live表演。你觉得呢?你觉得呢?』 确认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以上的宽裕。 惠麻自愿在当天负责协调行程,春希看她从早上就忙来忙去。为了让大家能留下回忆,惠麻呕心沥血的模样,春希都看在眼里。 惠麻会像这样传讯联络,表示现场应该就是那么累人。对此春希为难似的嘻嘻笑了出来。 这样的话,身为「朋友」非帮忙不可吧。 何况春希现在也不想思考多余的事情。 她立刻切换心思。感觉头脑深处好似逐渐冷却下来。 「怎么了,小春?」 「惠麻传讯给我。她说想让我们班的Live表演提早开始。」 「哇,我要去我要去!好期待小春的表演!」 嚷嚷的姬子发自内心表示期待。 那模样让卖乖成性的春希觉得自己戴的面具十分扭曲。 收到惠麻联络的春希回到教室,对现场跟早上完全不同的模样板起脸孔猛眨眼。 「这是什么情况……」 「哇,好夸张的人潮……」 旁边的姬子也瞪圆眼睛倒抽一口气。 看来班上的咖啡厅生意已经结束,正在为Live演出做准备。 那可以理解。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春希他们一年A班的教室已经将门窗全部拆除了。 舞台从黑板前移到了窗边的中央,好让观众从走廊也能看得清楚。 不仅如此,为了确保空间,烹调与换衣服的空间也已经撤除,连走廊都设置了让客人站着吃餐点的站位,宛如吸血姬咖啡厅跨出教室,还侵略到走廊甚至隔壁班的空间。 事实上应该就是那样。 如此可观的人数已经簇拥而来,走廊上则有为了因应客潮而忙着帮忙整列及引导的同学们。每个人都拼足了劲,感觉不出空闲。 到处都有声音在讨论:「完成度跟彩排截然不同!」「每个人一致都说看就对了。」「我看过影片,真的很猛!」「那要看现场的才对!」对表演满怀期待的话语,就像洪水一样朝耳朵涌入。 那股仰慕的热情,甚至可以与刚才柚朱演的戏比肩。不,狭窄的教室与体育馆有所区别,因此激昂情绪的密度或许更高。 格子松饼与卡士达酱的甜甜香味充斥于其中,感觉很不搭调。 当春希有些被眼前的景象吓住时,察觉到她们的惠麻就立刻赶来了。姬子看见惠麻的服装就亮起了眼睛,不过对方忙翻的神态又让她立刻识相地噤声。 「太好了,你回来班上啦,春希!唉,客人一直问还不开始吗,让大家都觉得压力好大!」 「惠麻,这样人潮都扩散到隔壁班了,各方面不会有问题吗?」 「嗯,那部分都谈妥了。倒不如说,反而是对方主动来探听情况,还提供人手帮忙我们!」 「这、这样啊。」 仔细一看会发现忙着帮忙整列或者准备舞台的人当中,不时可以见到穿浴衣的人穿插在里面。 记得隔壁的B班推出的活动是和风吃茶店「雅」。虽然经典稳当又有基本盘,今年搞怪与耍噱头的班级特别多,老实说是有些朴素不起眼的地方。 而B班的那些人不只帮忙准备,还向排队的人贩卖抹茶、番茶、可以用喝的蕨饼等饮料。原来如此,感觉是高明的角色分配。吸血姬咖啡厅上午倾尽了全力在烤当门票的格子松饼,饮料方面就忙不过来。这算是对双方都有利益的合作吧。 「总之,麻烦你换衣服做准备!啊,不是在我们班换,而是到B班!」 「好、好的。」 「啊,还有姬子,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来帮忙?」 「咦,我也要吗!」 惠麻这么说完便牵起春希的手,拖着她前往B班。春希点了点头并照着吩咐做。 面对一脸过意不去如此拜托的惠麻,姬子兴高采烈地答应,还心想或许能穿到可爱的眷属服装。 春希看姬子那样,就露出苦笑担心是否还有预备的服装。 B班的教室已经换了个模样,变成让春希他们经营吸血姬咖啡厅的准备室。 和风吃茶店的桌椅被赶到一边,穿着眷属服装、浴衣以及普通制服的人,都忙着用搬来的烹调器具忙着制作格子松饼或饮料。 到处能听见哀号般的声音在吼来吼去,比如:「卡士达酱快要用完了!冰块也是!」「粉、粉浆组就快忙完了!」「卡士达酱不能缺喔!」「之前说要请卖刨冰的学长分一点酱料过来有没有下文!」「对方说OK,我现在就去拿!」「啊,服装脱线了!」「我有带缝纫包,让我看看!」「浴衣的腰带松开了……」「我知道穿法!」 每个人都为了让咖啡厅Live成功而团结一心。 而且这群幕后班底的核心人物是隼人。 烹调、掌握剩余材料,以及因应服装突然出现的状况,都处理得实在漂亮。不知道怎么回事,连沙纪与未萌都出现在这里,还跟伊织等人一起担任助理好让隼人的指示能顺利执行。 隼人那副模样就像个老妈子,或者可靠的大哥。 无论如何,那都是洋溢超乎高中生生活力的隼人可以大展身手的时刻。如鱼得水的他充满活力地下达指示,而大家也明显依赖他。 隼人从以前就这样。一拼起来,他身上的某种特质就是会在无意识之间拖着旁人一起向前冲。沙纪与未萌肯定也是被隼人拖下水的。春希本身在「那个时候」,就不知道从隼人那里获得了多大的救赎。 从周围的混乱景象来看,正因为是隼人才能把这个场面指挥好吧。 身为「搭档」,春希既骄傲又觉得有些逗趣,笑意便自然而然地流露。 「春希来喽~!」 这时候,惠麻宣布春希的来到。于是伴随着所有人立刻转来的视线,欢呼声涌上,大家都赶着凑到她身边。 「二阶堂同学,等你好久了!」「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客人都一直在问什么时候才开唱!」「再说我们也想听现场的!」「期待你的表演!」「快点快点!」 「呃,那、那个……」 怒涛般的催促话语,使得春希被他们淹没。看来工作人员这边展现的热情也不输给观众。 发出咕嘟吞咽声的春希随之后退。 重新体认到自己肩负着表演的成败,难免会感到压力。既然刚看过柚朱登台演出,那就更不用说了。自己能不能展现同等的激情呢?春希流露出怯懦。 紧接着,隼人在这时跟春希对上了目光。 隼人淘气十足地露出从小就看惯的笑容开口: ──放胆表演吧,春希! 声音被周围掩盖得听不见,不过意思确实传达到了春希的心里。 口气彷佛在邀她一起玩、一起享受。 啊啊,这跟隼人平时邀她一起胡闹玩耍是一样的。只是规模比过去大了一点。 于是春希的心顿时昂扬雀跃起来。 她将仅有的些许踌躇吞下,跟隼人一样露出如往常的使坏笑容,并且举起其中一只手。 「将表演炒个火热吧!」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春希意气风发地宣言,震耳的喝采声便随之涌上。 在大家协助之下,换装与化妆都无懈可击的春希站到试衣镜前。 映于眼前的,是扮成吸血鬼真祖公主的自己。 转身朝自己看一圈,定装的模样让春希在内心低声叫好。帮忙化妆的同学以及B班女生也发出「呀啊!」的喝采声。 然而,这样还不完整。这只是打扮成吸血姬布里琪的模样而已。 春希在脑海里搜寻最近塑造完成的面具,把那拿到手中。然后她垂下眼睫毛,做了深呼吸。 随后在戴上那张面具的同时,春希散发的气息就摇身一变。 「『随我出战吧!』」 「「「「──!」」」」 这样的春希一声令下,使得在B班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心弦也随之拉紧。大家的脸色都变了。 春希望着他们,神情昂扬地点了点头,并且踏响鞋底迈出步伐。其他工作人员也自然跟到她后头。 那模样俨然是威风八百,君临于众人之上者。 春希一站到门前,惠麻就理所当然似的像仆从一样恭敬地开门,同时到走廊露面。 于是原本吵闹的四周立刻以春希为中心,如涟漪扩散般变得静悄悄一片,彷佛被施展了魔法。 春希一跨步向前,所有人便像侍从一般后退一步并收起下腭。 在这般情境下,春希泰然地走向舞台。 站上舞台(讲台)的春希散发出刺肤气息。 任谁都要被其吞没,于屏息间咽下口水守候。 彷佛随时都要爆发开来的急躁感,随着身为吸血姬的春希将单手张开伸向前,改变世界的咒语便以此为信号编织而出。 『千年花~♪』 没有口白,突然就唱出歌词。 伴奏也急着随后跟上。 紧接着现场立刻被重塑成决战前夕的城塞广场。 在春希眼里,清楚地看见众人的表情从起初的猝不及防到逐步转变。 面对故国危机的不安及恐惧,还有对这般不合理局面的愤怒。 在这个国家受他们拥戴的公主,心境也是相同的。 自己根本不想战斗。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希望任何人受伤,也不希望珍惜的事物被摧毁。 但是照这样下去,所爱的一切都会被夺走。 因此,春希身为领导他们的吸血鬼真祖公主,要拼命提振如此胆小畏怯的心,怀着敌人休想得逞的意志,用发抖的双腿站到众人面前。 面对公主坚毅的模样,没有人内心不受打动。 人人都陷入狂热、情绪昂扬,催生出一道巨大的浪潮。春希将那汇聚合一,为其引导方向。 此刻,现场呈现出至今以来最热烈的气氛。 ──一切正如春希的盘算(演技)。 对此,春希在内心得意地窃笑。 宛如拼图一片片地兜拢,宛如在游戏里看穿敌人行动并予以反击,看着事情照自己想法发展而获得的爽快感。 像这样在舞台上获得的感触,春希并不排斥。 对此兴奋、激昂且乐在其中的并不是只有春希。 现场在眼前的观众,也全都随着春希扮演的吸血姬布里琪,以及化身为臣服于她的眷属一起面对困难。 难以言喻的团结感包裹着身体。 转眼瞥去,就能看见隼人与沙纪,还有未萌和姬子,惠麻及伊织等同学当然也包含在内,所有人都一起乐在其中的模样。 不知不觉中,教室与走廊的窗户都已经敞开,还能看见流泻到校舍外的歌声让人们停下脚步,好奇地望来想知道有什么事情而听得入迷。 显示出这场Live,就是如此地火热。 起初春希实在不太想出风头,然而回想起自己跟大家一起准备活动忙碌到现在,就觉得这样盛大的成功令人欣喜且骄傲。 『黄金岁月~♪』 接下来只要照这样,将大家心目中的吸血姬布里琪演到结束就好。 何况这位真祖公主是春希也热爱的角色。 但愿这场Live,能成为让观众喜欢上作品与角色的契机。 紧接着在这个时候,春希从窗外看见了柚朱的身影。她似乎已经从舞台服换成制服。旁边则有爱梨与一辉在。 春希心头差点怦然一震,不过还是设法克制住了。感觉有顺利掩饰过去。 窥探柚朱那边的反应,虽然是从外头聆听,她们似乎也乐在其中。 看在她们眼里,应该也认为这场Live值得享受吧。 但是春希不知怎地想起柚朱刚才在台上的表演。尚显青涩的演技,为何能孕育那般狂热?事到如今已经无须多问。 因为那是发自柚朱内心说出来的话。 所以她才能打动那么多人的心。 说到那一点,沙纪在月野濑跳的神乐舞应该也是。 柚朱与沙纪都跟这场Live一样,在扮演他人。 明明如此,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她们两人都灿烂得令人炫目。 在那当中,有自己缺乏的真正热情与色彩。 反观现在的自己又是如何? 这不过是在模仿吸血姬布里琪而已。依循角色适时做出该有的反应,就只是这样。 并不像太阳那样能自主发光发热,只是跟月亮一样被真正光芒照亮的冒牌货。 当中没有自己生出的想法,只是滑稽地戴上面具唱歌跳舞。 于是,春希立刻觉得当下所演的是一场大闹剧。 从口中流露的歌声,以及表达心思的舞步,都有几分从内心逐渐剥离的感觉。 可是,这正是「大家」所要的。 那跟母亲与周遭希望春希当乖孩子,自己便跟着卖乖的做法,有什么不同呢? (────啊。) 随着一瞬间的晕眩感,春希察觉到。她不由得察觉到。 在场所有人眼里,都映着吸血姬布里琪的身影。 可是── ──都没有人在看春希(我)。 ◇◇◇ 隼人也以工作人员的身分从教室角落望着Live表演。春希登台散发光彩的身影,在他看来依旧炫目耀眼。 集周围的期待于一身,漂亮地塑造出大家期盼的世界。 担忧、鼓舞、团结、煽动。 春希扮演的吸血鬼公主以各种形式撼动观众的心。 对隼人来说,那也是十分熟悉的体验。 小时候一起玩而对未知事物产生的期待、心跳感、发现、兴奋,以及借此获得的乐趣。这就是把当时规模加以扩大后的产物。 春希可以迷住这么多人,其才能已经无庸置疑。 (……春希?) 当所有人都在注目春希时,隼人感受到一丝不对劲,眉头因而蹙起。 Live目前唱到雄壮曲目的副歌,迎来了最高潮。 如摇滚般的疾驰感,稳健而有力的歌词,隼人在春希练唱时听她说过,这是在游戏进入头目战,要动身与众人一起排除万难将胜利掌握到手的配乐。观众们手里也跟着捏一把汗而情绪高张。 明明如此,隼人却不知怎地从春希身上感受到生硬与黯淡。 简直与第一次见面时相同的悲壮及绝望感,让隼人忍不住把那跟小时候自我封闭的「春希」重叠在一起。 怎么会?这是为什么?搞不懂。 隼人陷入困惑。 说不定,跟春希亲近的人会感受到类似的芥蒂。 如此心想的隼人看向沙纪,就发现她在胸前握起拳兴奋地盯着舞台。隼人还记得先前两个人逛文化祭时听到的话,那拼命的模样不由得显得格外可爱。不禁怦然心动的他连忙转开目光。 至于沙纪旁边的姬子,则配合节奏沉迷地挥着一只手。妹妹无异于平时的模样,让隼人露出苦笑。 总之,她们俩似乎都没感觉到什么异状。 隼人愈发纳闷地把脸皱成一团。 紧接着他发现未萌也摆出一样的苦涩表情。 「……未萌?」 「……啊。」 为了避免干扰到周围,隼人低声呼唤对方名字。 于是,未萌应该有脸色不好看的自觉。 起初她似乎想陪笑掩饰,却遭到隼人用目光刺探,不久便认命似的「呼」的一声短吁,同时垂下睫毛。 接着未萌把脸转向春希,吐露出一句怀着羞愧之情的嘀咕: 「真希望我能在早上就先听过这首歌。」 「……咦?」 尽管未萌突然说出来的话,使得隼人蹙眉寻思,还是不太懂她的意思。 未萌露出自嘲般的笑容吞吞吐吐地说: 「春希同学的歌艺很棒呢。光是听着就能打动内心,明明又害怕又煎熬难受,却还是会觉得自己非得为了重视的事物振作,然后涌现出勇气。」 「你是指……」 隼人话说到一半,便噤声不语。他不由得噤声。 纵使这场Live是仿效游戏情节筹办的,内容确实是众人为了要保护重视的事物而挺身站出。当下就有许多人的情绪被打动,并且受到牵引。 未萌一边望着那样的众人,一边用黯然语气细语: 「今天爸爸愿意来学校,我心里非常高兴。不过彼此还是有些隔阂,没有办法跟过去一样……跟之前相比已经相当进步了喔?可是,我果然还是不敢对爸爸说出任何重要的想法……」 「未萌……」 未萌踏出了那一步。 而且应该得到了不错的成果。 但是那绝非由衷期盼的最佳结果。 到头来,她错失了好好把想法告诉父亲的宝贵机会。 ──缺少勇气。 所以未萌才摆着那副被后悔点缀的苦闷脸色。 错失了取回过去的宝贵机会。心生怯意,不敢将应该说的话告诉对方。多希望能提早听见这首歌,从中分得勇气。 那天,隼人看过未萌与她父亲的互动,因此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而且他也能理解,最想取回的东西从手掌心滑落是什么感觉。 今天早上,隼人看见了未萌与父亲待在一起的景象。 假如当时他过去攀谈的话呢?说不定就能替未萌做些什么吧? 可是,即使隼人那么做,他不知道后续该怎么办也是事实。 而且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现在思考假设性的问题并没有意义。 唯有无奈,以及异常熟悉的无力感包裹着隼人全身。 隼人咬紧牙关将拳头紧紧握起,彷佛至少要提醒自己不能把这习以为常。 『──谢谢各位!』 最后春希如此致意,掌声及喝采便随之涌上。 隼人看着未萌与周围一同拍手的模样,迟了一点也跟着仿效。 来到都市后初次体验的文化祭,就这样一面在隼人的内心留下疙瘩,一面宣告结束了。 ──────────────────────── 第11话 后夜祭,公开告白 太阳已经西斜。 宛如在夕阳引导下回家,染成朱红色的高积云悠然飘向地平线彼端。 原本文化祭是那么的热闹,但来自外界的游客大多已经回去,校内流淌着有些沉静的气息。 不过激情尚未冷却。 隼人在文化祭经历了许多事,因此心底有蜷缩起来的模糊情绪隐隐燃烧着。 总之,接下来作为最后的收尾,后夜祭要开始了。 基本上可自由参加,但是这也深具庆功的含意,几乎没有学生会在这时候回去。 隼人一语不发,从走廊窗边茫然地望着外头。 操场中央经过一定程度的收拾,文化祭使用的招牌及拆除完的摊位这类大型物品,还有海报、用过的纸杯纸盘之类的小东西都堆在那里。 同样望着那幅景象的姬子貌似不可思议地嘀咕: 「哥,好多东西都收集到那里了,那是要做什么?」 「好像会烧掉。姑且是用取暖的名义,说穿了就类似于营火的替代品。」 「咦,营火?沙纪你听见了吗,说是有营火耶!」 「哇、哇啊!我只有在动漫画或电玩才看过营火!到时候还会跳土风舞吗!」 「目的在于焚化多余的活动产物,所以官方并没有安排……哎,似乎有志工企划的活动啦。毕竟好像还有许多节目。」 听了这些话,妹妹及其好友「「呀啊~!」」地发出欢呼。隼人看了便放松表情。 紧接着沙纪似乎有所察觉般开口: 「啊,这么说来,现在问好像已经晚了,但我们也可以参加后夜祭吗?」 「我想没有问题。反正之后就会各自解散,何况就算不可以,穿便服的人这么多也分不出来吧?」 「啊哈,听哥这么说会觉得好像在做什么坏事一样,满刺激的耶,沙纪。」 「嗯!」 这时候,眼前B班教室的门被喀啦作响地打开。 从吸血姬服装换回制服的春希伸着大懒腰出现。 「嗯嗯~!让你们久等喽!」 「小春,你换回制服了啊。」 姬子略显遗憾地嘀咕。 环顾四周,像伊织及惠麻就还穿着眷属服装,穿浴衣或者同款班服T恤的人也到处可见。每套服装都亮丽显眼,象征着这场文化祭。 对此,春希困扰似的蹙着眉回话: 「哎,谁教我流了很多汗。那套服装也满重的。何况扮成那样该说是醒目吗……」 「啊~的确。被人缠住的话,感觉就会叫你唱几句来听。」 「是啊是啊,这样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 春希状似无奈地耸耸肩。有道理的理由让姬子也跟着苦笑。 尽管春希脸上流露出浓浓倦色,看起来似乎无异于平时。 刚才在Live中感觉到的异状,果然是隼人误解了吗? (…………) 换成以往,隼人应该就会那么认为而噤口。 可是隼人知道春希的身世特殊。更知道春希怀有的烦恼。他不会再旁观了。隼人用力抿唇。 于是春希对摆出各种表情的隼人感到纳闷,便跟他搭话: 「隼人也辛苦了。幕后工作感觉很辛苦,有什么状况吗?」 「不,那部分没什么状况。只是……如果要说有令我在意的事,那就是你吧?」 「咦,我吗?」 「你在表演途中似乎变得很痛苦,或者说心情郁结,我有那种感觉。」 「…………咦?」 春希发出错愕的声音。然后她彷佛意外地眨起眼睛。 刚才的对话,究竟有什么要素会让她做出这种反应呢? 隼人也略显困惑地蹙眉。 于是姬子傻眼似的从旁边举起双掌,一边叹气一边插嘴: 「哥,那是因为布里琪经历了许多事情啊。你想嘛,像是在歌曲中遭受敌人攻击而陷入苦战的时候。」 「不,我指的不是那个。应该说,是春希本身突然变得心情郁结……」 「是这样吗?」 被妹妹这么断言,隼人不由得怀疑,果然是自己误解了吗? 不过,是那样就好。 当隼人如此转念时,春希忽然睁大眼睛,随即微微笑了笑。眼角添上一丝湿润的她把手凑在胸前,然后自言自语似的吐露心声。 「隼人,你都有好好地看着我呢。」 「这还用说?」 「……这样啊。」 隼人回答得好似理所当然,春希便忽然挽住他的臂膀,还轻轻地把额头贴到他的肩膀上细语: 「谢了。」 「喂,春希。」 「那句话,好像让我获得了一点救赎。隼人,你总是能在紧要关头说出我最想听的话呢。」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喔。」 春希说的究竟是指什么,隼人听不出所以然。 但是他试着运用想像力。 也许隼人无法体会到,但是春希说不定曾经有过出乎意料的压力。 回想起来,那应该是只要出一点错,就会成为致命失误的大型舞台表演。 何况今天早上表演后,虽然隼人看不出来,春希也说她犯了失误不是吗? 隼人想要慰劳让Live顺利成功的搭档,就像以前常对妹妹做的一样,使劲摸了摸她的头。 抬起脸的春希已无险恶神色,还露出了如「往常」般的笑容。 总之,从春希身上感受到的不安因素似乎化解了。 隼人对此捂起胸口,同时也忽然在意起自己跟春希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要说这跟以往一样倒无法反驳,可是隼人与异性断然不会这么亲昵地接触。 于是隼人顿时害羞起来,并且把手伸向春希的肩膀将她推开。推开对方之际,隼人明显把脸背对着她,于是纳闷的春希探头看来,隼人却只是暧昧地笑着敷衍过去。 像这样重新一看,即使撇开对自己人的偏袒,仍会觉得春希相貌端正且外表姣好。那场Live会成功,绝非只靠演技与歌艺才对。 隼人寻思起这些平时不会放在心上的事。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肯定是受了之前跟沙纪单独逛文化祭的影响。 而隼人发现沙纪在看着这一连串的经过。 跟沙纪对上目光,她蹙起眉似乎在说:「真没办法呢。」然后为难地笑了笑。 隼人觉得这简直像是做了亏心事被看见,还受到对方责怪。 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隼人的心里觉得很复杂。 正当隼人有些不知所措时,就听到有人说:「大家都在呢!」而春希看见对方,就兴奋地开口: 「未萌!」 「春希同学!你的Live表演好精采!」 「啊,原来你有看吗?」 「是的!看了以后,就觉得自己在各方面都要加油。」 「啊哈,这样喔~」 春希赶到未萌身边牵起她的手,两个人便吱吱喳喳地嬉闹。 隼人看她们那样,因而微微地蹙眉。 表面上是和乐温馨的光景,然而未萌刚才在Live表演时的表情与话语,仍然烙印在隼人的眼底。 「嗨,辛苦了。」 「一辉。」 这时候,一辉也举着右手过来了。他已经换掉女装,穿着平时的制服。 一辉感到耀眼似的眯眼望着春希,同时感慨地说: 「二阶堂同学的表演很精采呢。虽然我不巧没能到教室看表演,只有从外面听流泻出来的歌声……周围来往的人都停下脚步,让我目睹了围观群众深受吸引而愈来愈多的场面。轰动成那样,舞台工作是不是非常辛苦?」 「表演开始前是忙坏了,不过所有人在Live当中都与现场融为一体,应该说场面有控制住吧……哎,从工作人员的立场来说还算轻松。」 「原来如此。感觉在外面听的人,确实也被那种气氛吞没了。即使有点不甘心──我也被打动了。」 「这样……啊。」 一辉把手凑到胸前,用相当五味杂陈的语气吐露。从那副表情在在可以感受到他别有含意,跟之前的未萌重叠在一起。 隼人忽然想起柚朱说一辉有了真正喜欢的人,便难以做出回应。 紧接着,察觉到这边的姬子靠了过来。 「啊,是一辉学长!你没有扮女装了耶……」 「一整天都戴着假发,头会闷坏嘛。」 「唔,结果来不及仔细看,好遗憾。」 「啊哈哈,下次出去玩再找机会吧。」 「真的吗──啊。」 这时候,姬子的手机通知有来讯。 确认内容的姬子眨了几次眼睛,随即扬起嘴角露出笑意。 接着她拉住一辉手臂的袖管,催促似的说: 「我们到操场那边吧!走嘛,那里不只有营火,好像还有很多活动!」 「咦?好啊。」 姬子的模样看起来明显有什么企图,而一辉苦笑归苦笑,还是跟着她走。 被留下来的隼人等人也望着彼此的脸蹙起眉,然后追在他们后面。 校舍内的活动及摊贩已经完全结束,有的人一边拿剩下的食材当配菜,一边把玩起办活动的器材,到处都有人在讨论文化祭的事,静静地玩成一片。 隼人班上几乎把食材全部用光了,不过他想起同学们有跟中途加入帮忙的B班人手拿了剩下的和菓子来犒劳双方的成功。 尽管全体人员都被舒心的疲倦感包裹着,呈现出恬静和谐的景象,还是能感觉到几分山雨欲来的气氛。因为姬子与沙纪也一样在嬉闹,更能看出端倪。 隼人对此感到意外,因此偏过头。于是一辉朝他搭话: 「怎么了吗,隼人同学?」 「没事,我觉得有种格外躁动的气氛。」 「啊,或许是二阶堂同学造成的。」 「咦,我吗?」 话锋突然转向,首当其冲的春希用食指指了自己,并且眨起眼睛。 另一方面,姬子点头附和一辉说的话,沙纪则在胸前合掌拍出声音说: 「因为春希姊姊的歌艺很厉害啊!听了能让人鼓起冲劲,感觉就像手被拉着往前进一样!」 「对呀对呀。像我就觉得心里好振奋,好像非做些什么才可以!」 「我懂!我也觉得自己非得加油才可以!」 沙纪、姬子与未萌状似兴奋地齐声赞同:「「「就是嘛~!」」」春希也跟着略显害羞地搔起脸。 隼人一面蹙眉,一面理解原来是这么回事。 春希的那场Live,果然点起了大家心里头的火吧。而且还足以改变校内的气氛。 所以大家才会被一股「来做些什么吧」、「准备冲吧」的气氛笼罩着。那场Live就是有如此的力量。 隼人将目光瞥向未萌。刚才听了她对父亲的感情,此时他的内心就有某种焦躁般的情绪隐隐燃烧着。 哎,自己果然也受了春希的歌影响──隼人有这样的自觉。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一辉并没有要说给谁听,用紧绷的嗓音嘀咕一句: 「但是要一股脑地不顾后果猛冲,我会觉得抗拒耶。」 「咦?」 忽然听见那句话的隼人回以疑问。 「毕竟世上不是充斥许多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吗?」 「这……」 简直像在对这股浮躁的气氛敲响警钟,忧虑接下来可能会有状况才发出的嘀咕。一辉的脸色充满纠结。 有种被人从头上泼了冷水似的感觉。 隼人蓦地望向未萌与春希。她们各有怎么做都无法改变的难处。 东聊西聊之间,一行人来到了外头。 操场聚集了许多人,有股静不住的气息流动着。 或许会有不同于以往的某种改变──如此期盼的气息。 在这般气氛下,从舞台出现的白泉学姊将替代版营火点燃,后夜祭就此开始了。 将白天玩闹用过的资材当柴薪,营火溅出狂热的残渣,将校舍照得烁亮。 文化祭还没结束。 但是,现场所施展的非日常魔法确实已经接近结束。任谁都感受得到那一点,酝酿出近似乡愁的气息。 这时候,台上突然有人大声喊话: 『我要报考理工科的大学取得证照,然后在电玩大厂就职成为做游戏的人~!』 那是个感觉有点轻浮爱瞎闹的男同学。不过,从他的呐喊可以感受到要点起心头火直至燃烧殆尽的激情。 喝采声立刻沸然涌现,起哄的意见四起:「听起来乱实际的!」「讲个大一点的梦想啦!」他也跟着回呛:「少啰嗦,我懂得规划未来有什么不对!」周围就掀起笑声。 『我还是想当漫画家,所以绝对会在寒假中将目前描绘的故事完成,然后报名争取奖项!』 这次是个朴素文静的女同学。 在掌声冒出的同时,有人讶异地喊道:「咦,原来你在画漫画喔!」「下次让我看!」她就红着脸用力答应说:「嗯!」 一来一去地接在她后面出场的人,是个戴眼镜、感觉正经八百的男同学。 『我喜欢偶像喜欢得受不了!我想在旁边看着她们,所以希望到媒体或演艺相关的公司就职!读哪间大学或什么学系都无所谓吧!』 他一说完,周围就哄然大笑,还出现了「对欲望好忠实!」「反而让人觉得够干脆!」「先考偏差值高的学校才对吧!」之类的意见。 「那是在做什么……?」 突然出现的叫喊声,让隼人愣住了。 春希与未萌也面面相觑想着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同时,姬子与沙纪则发出「「哇!」」的欢呼亮起了眼睛。 于是一辉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说: 「啊,他们在公开告白。」 「咦,用那种方式?」 场面跟隼人想像中不同,使得他瞪圆眼睛。 一辉看了隼人那样的反应,就耸耸肩把脸朝向舞台说: 「你看就知道了。」 隼人也仿效一辉把视线转回去。 从台上叫喊的声音接连不断。 有人想成为甜点师,所以想到法国留学;有人要成为日本第一的职业电竞选手;有人要在下次期末考避免任何一科被当,诸如此类。 同学们各自把藏在心里的念头化成言语喊出来。 每句呐喊都满怀拼劲与决心,让听众深受打动。 肯定是因为那是他们由衷的想法吧。 当中有想要成就的自己,也等于对将来的梦想表明决心。 隼人眼里的他们个个灿烂夺目,耀眼到让他将脸孔皱成一团。 于是不同于春希那场表演的团结感包裹住全身。 感觉正逐渐被内心隐燃的意念焚化。 自己也想做些什么,身体正如此蠢蠢欲动。 但即使问自己的内心,也没有什么想当的职业,或者想从事的工作。更别提能活用在那上面的才能及热情。 隼人瞥向春希及沙纪,就想起Live与巫女舞的事,内心一阵刺痛。 『毕业之前,我要交到女朋友~!』 这时候,有个染成明亮发色的男同学这么喊了一句。 周围立刻有助势的声音跟着附和:「我也是!」「女友募集中!」「拜托谁来可怜可怜我~!」 『补习班有个让我在意的男生,所以我想换造型!谁能介绍一间手艺好的店~!』 『为了跟最近交情不错的女生有进一步关系,我要设法邀她在圣诞节约会!』 『我要在今年冬天成功减肥,然后向喜欢的人告白~!』 接着出现的呐喊,也全都跟恋爱有关。 到处都有兴奋的叫声传出,使得场面更加热烈。 当隼人体会到周围的气氛逐渐变成以男女感情为重,有个看似木讷的男同学开口呐喊,让现场的气氛就此定型了。 『二年D班的喜多里惠同学,请跟我交往!』 声量震耳的欢呼立刻涌现。 姬子与沙纪也发出「「呀啊~!」」的叫声,牵起彼此的手蹦蹦跳跳。春希与未萌也跟着脸红地睁大眼睛倒抽一口气。 在场众人的视线都朝向某一处。 在那里的人,是个留鲍伯短发的活泼女同学。尽管她左右张望发出「咦?咦?」的疑惑声,不久似乎还是理解到自己被告白了,脸就变得红到不能再红地低下头。 承受着周围传来充满期待的视线,她的身体当场颤抖了一下。 最后女方怯生生地用双手在头上比出圆圈圈,就引发风暴般的大喝采。 先例一开,便陆续有类似的告白。 『我从一年级就一直喜欢你了!』 『先试试看也可以,下次请跟我一起出去玩!』 『我不想再停留在朋友关系,请让我当你的女朋友!』 每个人似乎都被现场的气氛从背后推了一把,或者已经被气氛吞没了,暗藏于心的情念陆续揭露、被对方接纳,并且一组接一组地凑成对。 周围已经清一色染成恋爱的色彩。 ◇◇◇ 春希对眼前呐喊的那些人睁大了眼睛,紧盯着不放。 她很能体会暗藏于心的那些情念,培育得有多么恳切与爱惜。 而且更能体会向对方表达那些,需要多大的勇气。 将本身的心意所怀的想法揭露出来,相当需要勇气。 那肯定也跟揭露自己的弱点类似。 像春希不也因为母亲的身分,都无法跟任何人谈心事吗? 即使如此,同学们会冲昏头似的说出心意,肯定是因为被名为后夜祭的非日常魔法吞没了吧。 何况将难保不会满溢的情念一直怀在心里,想必也很难受。 那天,秋季祭典举行时。 虽然是间接的,春希透过一辉接触到那种热度了。 剧烈得难保不会自焚其身的情感。 自己究竟有没有与那同等的感性? 猛一看,一辉面无表情。 但是,那看起来也像在忍受疼痛的脸色。 为了不被现场气氛吞没,一辉大概拼命在压抑吧。他看起来很难受,春希因而把脸皱成一团。 而且怀着类似心思的还有另一个人。 春希偷偷望向沙纪,就发现她状似紧张地把手凑在胸前,还频频瞄向隼人。大概是中了支配着现场的魔力吧,沙纪心神不宁的模样,简直像在犹豫要不要表达自身心意。 胸口躁动了起来。 ──沙纪向隼人告白。 十分能想像的事。 毕竟她的心意货真价实。 要不然沙纪也不会从月野濑追到都市这里。 像这种时候,自己身为朋友应该得支持她告白吧。 这很容易,只要低声问一句:「沙纪你也有想说的话吧?」然后悄悄从背后推她一把就好。 沙纪从小就一直仰慕着自己的青梅竹马(隼人),这位朋友是个相当可爱的女生。 她不只专情、坚强、个性像女生,外表也带着一种具神秘感的美。 而且隼人应该也不讨厌沙纪。 借助现场魔法的力量,事情不可能不顺利。 很容易就能想像沙纪在台上告白的话语与模样。 还有隼人在害羞间答应的模样也是。 可是光是想像那些事情,春希就感到心头一阵刺痛。不由得地痛。 简直像内心在呐喊别抢走隼人。 (我……) 然而,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阻止沙纪呢? 要问到春希对于隼人是怎么想的,她应该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宝贵而无可取代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连春希都不清楚自己受了他多少帮助,在心里成了多么庞大的存在。 既然如此,试着想像自己跟沙纪一样向隼人告白的模样──内心却完全描绘不出来。连自己该讲的话都想不到。 跟未萌那次一样。 这时候,春希忽然与沙纪对上了目光。 只见沙纪逐渐睁圆眼睛,然后貌似过意不去地把脸重新转向前方。 春希在无意间似乎牵制了沙纪,在怀有歉意的同时,她发现自己也安心下来。 春希不由得对那样的自己感到愕然。 (…………唔。) 啊啊,多么肤浅。 不一样,两者是不同的。 自己内心对隼人的感情,并没有沙纪暗藏的那种真实色彩与激情。 所以,所以── ◇◇◇ 隼人受了眼前上演的热情告白感染,忍不住跟着想起沙纪与春希的事。 她们俩都很有魅力,也让自己心动过。要问到喜不喜欢,应该可以毫不犹豫地断言喜欢才对。而且,自己身为异性受到了吸引也是事实。 然而要问到那算不算恋爱,隼人却不明白。看到眼前呐喊的那些人之后,就更加地不明白了。双方对他来说是同样重要的存在。 思考得太复杂,使得脑袋里像是混了各种汤料的大锅煮。 隼人也有当下并不冷静的自觉。 当他想要稍微让头脑冷静而移开视线时,表情格外冰冷的一辉就映入了眼里。 隼人感受到有一丝异样,同时也发现缺了些什么──理应跟姬子还有沙纪一起来的爱梨不在。 她的外表固然亮丽,骨子里却是个正经的人。并非在这种时候会不告而别的人。 隼人忽然从爱梨至今的一连串言行,还有这个情况猛然会意过来。 「一──」 当隼人想跟一辉搭话的瞬间,周围突然变得安静,然后在困惑色彩笼罩下鼓噪了起来。 心想是怎么回事的隼人把视线转向舞台,便倒抽一口气。 爱梨就在那里,不知怎地连柚朱都跟她站在一起。 台上的爱梨与柚朱光是站在那里,就艳丽得足以入画。她们聚集了众人的视线。 这也难怪。 柚朱在校内也算首屈一指的名人。站在她旁边,美貌不会落后于她的爱梨则是时下火红的模特儿,没道理不引起骚动。 周围出现了鼓噪的声音,比如说:「哇,好漂亮!」「高仓同学旁边的女生是谁啊?」「奇怪,怎么好像在哪里看过……」「该不会是佐藤爱梨?」「怎么可能!气质完全不同吧?」「但是看起来不觉得很像吗?」 公然在那么醒目的地方现身,身分难保不会露馅吧。 不只蹙眉的隼人,在场所有人都陷入困惑的漩涡之中。 事态似乎也出乎姬子与沙纪的预料,她们对彼此发出「咦?」「奇怪?」的困惑之语,还频频眨起眼睛,掩饰不了疑惑。 而且爱梨与柚朱是两个人合拿一支麦克风。 照这个局面,她们要做什么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为了道出同一句话。 可是那样代表有一方肯定没办法如愿以偿偿。 非但如此,公开告白失败的话,还有迷信认为之后都会交不到男女朋友。 紧张感渐渐有些提升。 在所有人猛吞口水守候下,一如想像的话语终究编织而出。 『『海童一辉同学,我喜欢你!』』 (插图010) 那是英凛嘹亮,而且毅然的嗓音。 正因如此,听见的人也能明白她们的心意都很认真。 任谁都倒抽一口气,刺肤的寂静支配现场。 隼人也不自觉地捏了一把汗。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投注于一辉身上。 一辉彷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个局面,便带着紧绷的脸色确实面对她们的心意,一瞬间还摆出煎熬似的苦涩表情,为了让自己的心镇定而微微地吐气。接着他立刻用意志坚定的口吻确实回答: 「对不起,我另外有喜欢的人了。」 那是一句听起来很痛苦,却又耿直的拒绝。正因为一辉痛切了解爱梨与柚朱的心情,才会因为自己无法回应而流露出愧疚与惆怅。 正因如此,她们都明白一辉说的是实话。 隼人为之瞠目。 正如柚朱之前说过的。 一辉居然有了喜欢的人,他完全没发现。 在什么时候?有那样的迹象吗?对方究竟是谁? 打转的种种思绪从脑海闪过。 姬子与沙纪也像是难以置信地将眼睛睁得不能再大,猛盯着一辉与舞台上的两人;而春希与未萌都尴尬地将目光从一辉身上悄悄移开。 爱梨与柚朱都被甩了,其他人面对这种不应乐见的发展,也变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而失去言语。 明明如此,台上的两人却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还带着自信笑容应付一辉的答覆,并且反击似的放话: 『但是,我不会放弃喔。』 『反正你不领情,又不是第一次。』 「…………咦?」 随后,一辉的脸僵住了。 他喘息似的吐出母音,视线游移不定。彷佛挂在脸上的面具被没收,状似难掩动摇。 她们说的话实在太坚定不移,连隼人都像被泼了水一样吃惊。至于姬子与沙纪,以及春希和未萌,也都讶异得眼睛直打转。 周遭的人们同样跟着鼓噪起来。 『谁教知道你另外有喜欢的人以后,我这份喜欢的心依旧没变。』 『再说你跟对方还没有交往吧?』 『既然可能性并不是零,接下来我会让你迷上我!』 『对,做好觉悟吧!』 爱梨与柚朱呵呵笑并露出迷人的笑容。 接着周围涌起大音量的欢呼。 到处都有声援她们的声音表示:「加油!」「可恶,令人羡慕的家伙!」「你可别逃跑啊!」 隼人也很能理解那种心情。 明明被甩掉了,在台上的爱梨与柚朱却是威风凛凛,还带着几分自豪,甚至灿烂得令人炫目。隼人深深感受到她们认真的心意,内心大受打动。 简直像在宣战。看了却想大力地支持她们。 哪怕心意无法相通仍想传达出去,即使会因此受伤,唯独不希望留下的就是后悔,如此觉悟已经传达给众人。 她们是多么地坚强。 于是,未萌也突然感动似的吐露出话语。 「能好好地对喜欢的人说出喜欢很厉害呢。像我就害怕受伤,不敢对爸爸说清楚……」 那是她先前缺乏勇气,对于珍惜的事物从手中错失的悔恨。未萌脸上流露着后悔之色。 那张脸跟隼人过去第一次见到的「春希」重叠。不幸地重叠在一起。 与此同时,日前姬子说过的话浮现于隼人的心头。 ──『是吗?那么哥,你又得带她们走出来了呢。』 于是隼人心里立刻点起了火光,并且逐渐延烧。 是啊,不能容许她们露出那样的脸。容许还得了。隼人不会再坐视了。 他觉得现在拯救不了未萌的话,肯定也救不了当时的「春希」。 何况现在肯定还来得及。 「既然这样,你现在还是可以说!我们走吧,未萌。去见你爸爸!」 「……咦!」 ──────────────────────── 第12话 认真的谎言,真实的心意 「咦?」 从春希眼里,也能清楚看出未萌的动摇。 肩膀颤动,视线游移,母音支支吾吾地吐露而出。 未萌会迟疑也无可厚非。 连春希都还不太能理解事态,眨起了眼睛。 有时候,隼人就是会天外飞来一句。他是个我行我素,会拖着别人团团转的家伙。可是,春希不知道被他那样的特质救了多少次。 在月野濑独自抱着双腿时也是。 在都市重逢以后,一直过着独居生活的事露馅时也是。 而且,隼人刚才也说他都有看着自己。 当春希快要沉溺于昏暗困苦的地方时,隼人总是会将她拉到光明处。 春希忽然想起未萌说的话。 『是啊。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爸爸。』 恐惧、不安、思念之情互相交杂,即使如此仍然流露出自己不会放弃的那阵声音,缭绕在春希耳边。 春希不清楚详情。 从先前的互动来看,她以为未萌跟父亲的问题顺利解决了。 可是,隼人现在朝未萌伸出手。 ──脸上还露出跟春希认识时一样,那副可以形容成自信的笑容。 未萌肯定也跟当时的自己一样吧。 假如她有迷惘,春希希望自己能帮忙从背后推一把。 「未──」 然而当春希想说些什么,话语却梗在喉咙。她说不出更多的字句。 话语本身可以理解。好比「走吧」、「没问题」、「有我们陪着你」,要说的就是鼓励她牵起隼人的手。 但是跟刚才从台上宣言的内容相比,每句都显得轻薄,让春希觉得假惺惺。 这样根本打动不了未萌的心。 回想起来,春希总是在做表面工夫,视场合用言不由衷的演技应付至今。 因此她只说得出缺乏真正热情的空洞字句,以及计算过的谎言。 ──为什么自己说不出发自内心的话? 春希焦躁地抿唇,心急的情绪在胸口打转,使她懊恼得泛泪。 即使如此,她仍希望替朋友未萌做些什么。 忽然在这个时候,春希看见了柚朱在台上的身影。 于是,她之前在体育馆的演技立刻复苏于春希的脑海。 以技术而言尚称青涩的那种演技,为什么能如此打动人心? 春希想到那一点,反射性地告诉未萌: 「未萌,我有句话想要说给你听!」 春希说着就蹦也似的拔腿冲去。 「春希?」「春希同学!」「小春?」「春、春希姊姊?」 「对不起,让我过一下!」 春希背对隼人他们的讶异声音,还一边拨开从周遭发出的「怎么了怎么了?」、「咦,那个女生」等困惑之语,一边只顾着往前再往前。她从前方挤出空间,硬是爬到舞台上。 突然出现的春希,使得爱梨与柚朱难掩疑惑。 但是从她们的观点,也能明显看出春希打算做些什么。 爱梨与柚朱带着严肃神色看了看彼此的脸互相点头,春希则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接过她们递来的麦克风并转身。 由舞台上放眼四周,只见观众们正因为突然有人闯进来而嚷嚷着。 春希从那当中捕捉到未萌的身影以后,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眼皮底下映出的,是最近一直都在戴着的面具──吸血姬布里琪。 春希透过手游被她(他)坚强的模样打动,还跟着一起提心吊胆,看到她面对困难的勇气而受到震撼。或许那只是游戏。但春希确实感动过,还冲击到了心灵。 而且并不只是春希有那种感受。从网路上到处可见的留言,班上的同学们,还有之前扮成布里琪的Live都能获得共鸣。 电玩游戏的角色,终究只是虚构的产物。跟春希的形象一样。 但布里琪是怀着认真的意念构思出来,具备能震撼人心的真材实料。 呼──春希吐出气息。 『未萌!』 春希依然低着头,但是她灌注意志,简短地呼唤朋友的名字。 以那作为信号,现场变得一片安静。 春希将手凑在胸前扪心自问。 自己总是迎合周围,敷衍了事,始终没跟任何人深交。 人际经营徒具表象,可以说全是虚伪的关系。 ──直到与隼人重逢,交到了许多的朋友。 所以像这种时候,春希说不出真诚的话语。想不出要说什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那样的自己让春希感到丢脸。 但是。就算是那样。 既然想不出属于自己的话,用借的就好。 哪怕春希本身只会说虚伪之言,只能吐露出空洞的内容,她怀着的这份心意仍旧如假包换。 所以,将胸口怀有的这份真诚心意配上货真价实的歌声,肯定就能传达给未萌。 春希抛开所有面具,满怀决心地抬起脸孔。 接着春希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自己的身分,将心意灌注在已经唱了好几遍的那首歌,只为了未萌(朋友)一人编织出认真的谎言。 『天魔的露滴~♪』 ◇◇◇ 沙纪听见春希的那阵歌声,心脏一瞬间怦然猛跳。 (──咦?) 明显跟春希以往的歌声不同。 但是那比之前听过的任何一首歌,都更能感受到「春希的风格」。 想诉说些什么,却又没办法化成言语。 那样的焦虑与笨拙都托付在歌声中传达过来。 宛如只为朋友而唱的加油歌。 一心替朋友着想,将赤裸裸的心直接抛出,那使得在旁听着的其他人也深受打动。 如同之前的Live表演。 不,程度更甚。 听众不由得体会到其中的尊贵情感。 每个人都失去了话语,被歌声夺走心灵。 包括姬子、先前成为焦点的一辉,还有台上的爱梨与柚朱。 只有隼人貌似愉悦地露出骄傲笑容,像是在称许春希做的好事。 沙纪察觉到那一点,因而倒抽一口气。 涌上心头的是些许嫉妒与焦躁,以及恐怕跟隼人与春希相同的使命感。 至于未萌,则出神似的望着春希,目光飘摇闪烁。 春希的心意应该正确地传达到了。 但是从她的脸上,能看出有一丝丝仅存的踌躇。 那是让沙纪也十分有印象的表情。 抓住隼人的手就好。她应该抓住。 可是就算让心意跑在前面,有些事还是无法挽救,这也是事实。 即使未萌在感情上有意愿那么做,脑中冷静的部分肯定仍在让她迟疑吧。 所以沙纪为了帮未萌去除其中的一大担忧,就从包包里拿出了某个信封,然后塞给未萌。 「未萌姊姊,这个给你!」 「咦?呃,这个是……」 「钱。除了今天的开销之外,我将水电瓦斯费与餐费都一起领出来了,所以应该有不小的金额!」 于是伊织立刻从沙纪的行动看出她有什么用意,朝着隼人扔出自己的钱包。 「隼人,连这个一起拿去!虽然今天用掉了不少,应该可以给你们添一点路费。」 「唔,隼人同学,这个给你!把我的也拿去!」 「三、三岳同学,也把我的钱包带着吧!」 「哇、哇,我、我今天把钱都花光了!只好用这个牛奶糖和巧克力饼干棒代替,你肚子饿的时候可以吃!」 「唉,你们别突然说扔就扔啦!」「啊哇!」 隼人手忙脚乱地从半空接下大家扔来的钱包。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投以白眼抗议,伊织等人却咧嘴笑着竖起大拇指。 沙纪一边对他们那样的互动嘻嘻笑了笑,一边悄悄地从背后推了同样被惠麻与姬子塞东西到手上而显得困惑的未萌,然后说出发自真心的话语。 「请你去一趟。去见自己的爸爸,将真正的笑容抓到手!」 「…………好的!」 未萌朝大家的脸看了一圈,然后用力点头露出满面笑容回应朋友的心意。 接着未萌主动伸出手,牵起隼人伸过来的手,当场朝学校外跑了出去。 ◇◇◇ 在歌声、话语及大家的声援下,春希与沙纪看着隼人与未萌的背影逐渐变小,然后各自无奈地蹙起眉。 状况来得突然,未萌想必也吓了一跳吧。 然而弄出那样的场面,她们觉得实在很符合隼人的作风,同时也有把握这样未萌就不会有事了。 隼人是个总会忽然说出意想不到的话,让大家忙得团团转的家伙。 所以春希与沙纪的心从小时候开始,就对隼人有种近似憧憬的信赖,认为是他的话就有办法。 而且被隼人拯救的,肯定不只她们自己。 一辉之所以有意改变。 还有爱梨也出现了那么大的变化。 恐怕连刚才跟爱梨一起上台的柚朱也是。 总会若无其事地伸出援手,用话语从背后推一把,让人不由得随之改变。 隼人肯定是个看到自己周围没有笑容就不能罢休的家伙。他就是这种人。 回想起来,她们自己也是那样。 春希与沙纪将心灵重叠在一起回忆。 那天,在受到所有人疏远而独自于阴暗寂寞的世界抱着双腿的时候。 那天,在缺乏色彩而枯燥无味的世界里,照着吩咐跳着神乐舞的时候。 因为有他强硬地带着自己,到了能光明灿烂地保有笑容的世界。 因为有他用直率的言语及眼神,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十分多采多姿。 假如当时没有遇见他,自己肯定到现在还是不会向任何人敞开心房而孤身一人吧。 假如当时没有被他搭话,自己肯定到现在还是漠然地在月野濑起舞吧。 如今已经无法想像那样的自己。 自己过去的处世观已经遭到改变。 回想起来,见不到面的七年间寂寞得难受。 回想起来,讲不到话的七年间心急得难受。 内心深处早就已经被他扎根了。 可以的话,真想叫他负责任。 不久隼人与未萌的身影都消失无踪。他们俩去了别的地方。 两个人牵着的手与手,烙印在春希与沙纪脑海里。 目睹隼人跟自己以外的女生,一起跑去见她的父亲,她们不禁心想为什么在旁边的不是自己,内心便觉得刺痛。 如此幼稚的嫉妒,让春希与沙纪同感傻眼。 不过也没有办法吧。因为自己的心受到了改变,变得会那么想。 何况她们都懂。 隼人就是会为了他人的笑容,而像那样陪在当事者身边一起向前冲。 ──毕竟,她们就是喜欢上了那样的隼人。 ◇◇◇ ──喜欢上了。 「──啊。」 当春希一边唱歌,一边察觉到那份心意的瞬间,灼热感便窜过全身。 呼吸困难,眼前发红闪烁,双脚因为站不稳而当场双膝跪地。心脏彷佛随时会破裂一样地急撞钟,使得春希紧紧揪住制服胸口。 「嘎……哈……」 她哮喘似的寻求空气,口中漏出气息。 那就像爆炸一样。 心底深处猛然点起火光,情绪洪流随即窜过全身上下,烤焦春希的一切。 过高的热量炸飞思绪,只剩下喜欢隼人的事实填满内心,导致自己受其摆弄。 俨然是情意焚身的表现。 理应只有真诚之人才具备的热情。 自己心里居然有那样的东西,让春希有些难以置信。 此时此刻,春希也能体会到自己在转变,围绕于身边的世界正在逐渐改变。 ──为什么? 春希如此自问,答案却已经了然于心。 从小一直放在心里的喜欢,早在不知不觉间变成恋情,她只是发现了那一点而已。 周遭观众看见春希突然当场蹲下,不明白是什么情况而鼓噪着。如今那让她听得有些烦心。 春希把手凑在持续悸动的胸口,寻思起关于隼人的事。 (插图011) 过去当她无法自拔地身处于失意中时,第一次教会她笑容的男生。 在乡下的溪边、草丛,以及山里。 在都市的家中、学校,以及闹区。 有时发怒,有时闹憋扭,有时不甘心。 有时惊讶,有时嬉闹,有时呕气。 回想起各种不同的地方,总是有隼人对她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 而且春希曾经深信,往后肯定也会是这样。 隼人在她心里,就是留有如此重要的一席之地。 所以,春希已经无法想像在自己往后的人生,少了隼人会是如何。 为了确认这种心情,她试着在内心的天平放上各种事物。 初次交到的朋友。 无论做什么都在一起的搭档。 得知春希的身世不表示同情,却肯正视她本人而陪伴在旁边的人。 即使再怎么放上其他的事物,天平仍朝着喜欢的感情倾斜。 这时候,抬起脸的春希看见了沙纪正担心似的凝视过来。 皱成一团的脸孔愈来愈扭曲。 ──为什么? 那样的问句再次浮现于脑海。 心头紧揪,眼泪随之渗出。 因为沙纪也打从小时候就一直怀抱着这种感情。 明明如此,隼人却只有一人。 春希与沙纪各自盼望的未来,只存在于其中一方受伤之后。 感觉简直像喜欢上了不应该喜欢的人。 但是一旦自觉到这股心情,似乎便无法再敷衍过去。 啊啊,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尽是这种不如人意的事? 心里有恋慕、惆怅、愧疚、喜爱、悲伤、罪恶感,种种念头乱成了一团。 春希没办法好好地处理情绪。 这本来就是第一次的感触。她不可能会懂。 感觉头脑似乎快失控了。 春希幽幽地站了起来,然后缓缓地大口吸气。 那是为了逃避痛苦而短暂出现的情绪流露。春希唯一知道的宣泄方式。 一时间浮现于脑海中的,碰巧是她在月野濑唱过的悲恋歌曲。 为了抒发这股热情,春希在无意识之间把那转化成歌曲的形式。 『对你一见钟情~♪』 ◇◇◇ 「──咦?」 春希起身唱歌的瞬间,姬子感觉到背脊一阵不寒而栗。 那是她在月野濑也有听过,曾经风靡一世,任谁都晓得的知名连续剧主题曲。 但是跟当时相比,现在听见的简直像另一首歌。 早就已经喜欢对方,猛一想才发现自己一见钟情,却因为对方其实是不能喜欢上的对象而打算封闭情感,喜爱之情又洋溢得无法自拔。 煎熬、惆怅、苦闷,但是好喜欢对方,怎么办。 春希不顾旁人,呐喊出如此赤裸裸的心声。 喜欢得有多么不能自已、不知所措的心情在在传达而来。 实在太过笨拙、伤感,表达出无奈之情的笨拙恋曲。 所以,这无庸置疑就是告白。 任谁听了都要被春希的心意之深打动,移不开目光。当中甚至有人共鸣过度而流下眼泪。 姬子立刻就听出那是在对谁唱。她没有道理听不出。 对于熟知春希的人来说,应该也是如此。 一辉彷佛难以置信地将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伊织与惠麻一脸肉麻似的羞得脸红低下头。沙纪则一脸为难地放松嘴角,守候着春希的表演。 然而姬子不知道该摆什么样的表情。 心头阵阵刺痛。 哥哥与这个青梅竹马,从小就那么要好,某方面来说也算理所当然。坦白讲,姬子知道他们相当登对。 可是她无法坦然给予祝福。 姬子把手凑在隐隐作痛的胸口,然后闭上眼睛。 于是眼皮底下出现了年幼的「春希」。 一旁还有同样年幼的「姬子」。 「姬子」喊出内心的思慕。恰似目前在台上的春希。 于是「春希」大感讶异,对她摆出笑容,然后──一脸困扰地回答:「对不起。」 「──啊,我懂了……」 假如是那样的话──好比在对答案,姬子明确地听懂了那句对不起的含意。 透过目前「春希」所唱的歌。 姬子睁开眼睛,望着呐喊出本身情意的春希,泪水沿着脸庞流下。 然后姬子为了让淡淡地留在心底的这段小小初恋完结,将事实化成了言语的形式。 「原来小春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哥哥』了。」 ──────────────────────── 第13话 情念,得以传达 在大家声援下,冲出学校的隼人与未萌形同追逐着西落的夕阳,朝未萌父亲航平所住的老家出发。 利用新干线,再转搭首次耳闻的民营铁路,他们来到了被山围绕的地方都市中心。 听说当地跟月野濑山脚的城镇一样,属于邻接于政令指定都市的卫星城市,发展得比隼人想像中还要繁荣,车站前转运处的公车接驳站之多,让他意外地眨起眼睛。 「呃,十一号乘车处是在……」 「在这边。」 当隼人左右张望找起导览板的地图时,就被貌似熟悉环境却又态度淡然的未萌催了一句,同时走向目的地。 那里尽是从公司下班的人,他们俩就混在当中排队。 不久公车驶来,隼人搭上以后望向窗外。 太阳早就完全下山了。 街上绽放出有如烟幕的朦胧灯光。 西边天空挂着看似快埋没于山头的眉月。 「…………」 「…………」 隼人与未萌至此几乎没有交谈。 即使有,顶多就是像刚才那种事务性的互动。 但是在隼人的心底深处,有近似使命感的情绪滚沸着。 未萌肯定也是那样吧。她的眼里盈现出决心,之所以噤声不语,似乎是害怕见到父亲时该表露的情念会先冲口而出。 隼人本身也有多事的自觉。这本来就是在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他再明白不过,自己正在做目中无人的行为。 哪怕换来的结果不符未萌期望,就算会因此深受伤害。 哎,即使如此。 隼人还是认为想在将来掌握真正的笑容,就必须跟过去做出了断。 甫一闭眼,眼皮底下就浮现春希与沙纪、姬子及一辉,还有伊织和惠麻等人的可靠笑容。 ──不要紧,自己绝对不是孤单一人。 大家的心意都陪着自己,就在这片胸膛里。 『即将到达──站,即将到达──站。』 最后来到目的地的车站,他们便下车了。 环顾四周,那里大概算是新兴住宅区。眼前有许多间便利商店是以回家途中的人为客层,停车场面积相较于都市显得格外宽阔,熠熠灯光照亮了四周。 「呃,走这边吗?」 「好像是……」 靠便利商店那一侧属于住宅区,有着家家户户于团圆时刻的生活灯光如烟雾般袅袅飘出。 相反侧则似乎是田地,有着泼墨般无边无际的幽暗。 像界线一样延伸于两者之间的干道,正让零星的街灯凄清点亮。 航平似乎就住在这前面的公司宿舍。 隼人与未萌一边用手机确认向航平工作处问来的地址,一边战战兢兢地走着。 初次拜访的土地简直像异世界。 未萌好像也有同感,频频窥探四周的她状似觉得新奇的同时又感到无助。 两人闭紧嘴唇走了五分多钟。 目的地立刻就能分辨。 「云海社区……是这里吗?」 「……恐怕是。」 位于眼前的是一座据说被整栋租下来当公司宿舍,面积可观的四层楼公寓。 即使环顾四周,也看不到其他集合住宅,应该是这里不会错。 「走吧。」 「……」 未萌好像也难免觉得紧张。 她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头,不过这毕竟是自己的问题,因此她率先踏进社区。隼人也跟在后头。 未萌祈祷似的在胸前握紧双手,走到写着204的房间前。 她确认便条。住户并没有挂门牌,但标示的是这里的数字。 未萌举起右手想按门铃,手指却开始游移。光是想像她那样的纠葛,就让隼人胸口一紧。但是都来到这里了,他能做的只剩观望而已。 隼人因为心急而紧紧地握拳。 在令人忐忑不安的气氛中,未萌最后做了深呼吸让心情镇定,然后使劲按下门铃。 『……哪位?』 「是我,我是未萌。」 『未、未萌!』 未萌用了略显生硬的嗓音答话,门后便乒乒乓乓地传来慌张的声响,随后门就喀嚓一声打开。 航平穿着皱衬衫与运动裤,惊愕使他的眼睛瞪大到不能再大。 相对地,未萌则蹙眉回以暧昧的笑容。 「未萌,你怎么会来这里……学校呢?文化祭怎么样了?」 「呃,现在大概都结束了……」 「应该也是,不对,我是指……」 「我是在后夜祭途中跑来这里的……」 「这样啊,呃,你……」 「……唔。」 航平不太能理解状况而陷入混乱,未萌的回话则是语无伦次又不得要领。面对父亲本人,未萌脸上依旧看得出迟疑。 那是当然的吧。要揭露自己的心思,是相当需要勇气的行为。像公开告白也借助了名为后夜祭的非日常魔法之力。而那样的魔法,效力已经无法遍及这里。 这时候,航平忽然跟隼人对上了目光。 只见他的表情逐渐变得险恶,还眯细眼睛,用了具威迫感的低沉声音询问: 「你是之前冲过来扭住我的……原来如此,你就是未萌的男朋友吗?未萌会像这样难以启齿,该不会……难、难道你不只玷污了她的清白,还还还让她怀了小孩──」 「不、不是的。」 「够了,找借口太难看了!只要老实讲,我也不至于对你发狠!起码还会给你祈祷的时间!」 「我说过不……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爸、爸爸!呃,隼人同学?」「喂,你这小子,有什么好笑的!」 「谁、谁教伯父他……」 航平性急会错意的模样似曾相识,使得隼人忍不住笑出来。 回想起来,隼人跟未萌及其祖父认识的过程也是这样。哎,说到底,他们几个果然是一家人。 得说些什么才行。但是隼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即使如此,他还是自然而然地理解该怎么做了。脑海里浮现的是「搭档」的身影。 隼人擦掉眼角的泪水,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闭上眼睛,就能在眼皮底下看见春希和沙纪等人,还有朋友们在背后支持他们来这里的笑容。隼人灌注从他们身上得到的心意,不管自己是不是音痴,依旧唱起歌来。 「『野兔奔去~♪』」 歌声严重走调,即使再客套也不能说唱得好。而且,那是春希为了鼓励未萌而唱过的加油歌。 隼人突然的举动让航平纳闷,反观未萌则在倒抽一口气后嘻嘻笑了笑,然后放松脸色面对父亲。 「爸爸,我来这里,是要告诉你今天在学校没能说出口的话。」 「没能说出口的话?那用电话或其他方式也……」 「不行,我想这一定要直接当面说才可以。在那之前,先把这个给你。」 话说完,未萌递出在路上顺道回家带过来的某样东西。 航平收下后,脸色便迅速因为惊愕与纳闷而扭曲。 「DNA鉴定工具组……!」 「我的分已经采样完毕了。爸爸曾经说过吧?要将一切都弄清楚。」 「呃,但是,那是因为──」 「听、听我说,爸爸!」 未萌有违本色地扯开嗓门盖过航平的声音,然后做了个深呼吸。 接着她满怀慈爱地露出彷佛要包容一切的笑容,并且揭开了自己的心思。 「就算没有血缘,我还是最喜欢爸爸!」 纯粹无比,丝毫不经虚饰的直率话语。 将未萌的本心表现得再清楚不过,连在后面的隼人也沁人心脾。 对于当着眼前直接被表态的航平来说,那有多么震撼。宛如心脏遭到射穿的他倒抽一口气,身体都僵掉了。 「咦……啊……我……」 不久,航平的脸就像龟裂后逐渐溃散的面具,皱成了一团。 「……刚出生在这个世上的未萌,真的娇小得像是禁不住任何风吹雨打,让我觉得非要好好保护才可以。后来我明明一直陪伴着未萌,看着你愈长愈大,相处的时间也比任何人都久……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未萌……」 航平望着自己的双掌,开始瑟瑟发抖,随后就腿软跪到了地上,还央求似的将未萌搂到怀里。 「我也喜欢你。我最疼你这个女儿。啊啊,我一直都忘了相当重要的道理。这件事相当单纯。未萌,你一直都是我的女儿。做父亲的,怎么可能会讨厌自己的女儿呢……!」 航平肯定是想起未萌出生至今跟自己的回忆吧。他的泪水源源不绝地从眼里盈出,还发出呜咽。 未萌也一样滴下眼泪,像是要回应拥有共同回忆的父亲,紧紧地朝他抱了回去。 「爸爸……」 「呜,呜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成了导火线,让航平几乎放声喊破喉咙流下了男儿泪。 ◇◇◇ 后来过了十几分钟,在航平的房间,未萌与父亲一对一望着彼此的脸。 隼人大概是出于体贴,表示要跟大家联络而到了外头。 未萌想起之前的状况就觉得害臊,内心却是海阔天空。 那对航平来说似乎也一样,他带着释怀的脸色询问: 「真的各方面都吓了我一跳。好比你们在这种时间跑来。」 「我也是,想都没有想过会来到这里。」 「这个果然是托他的福吗?」 「是这样吗?或许是吧。毕竟是隼人同学硬拉着我的手来这里的。」 「这样啊……你跟他果然……」 「啊哈哈,不是那样的。」 一瞬间,未萌的心头怦然猛跳。 她认为隼人是个好人。实际上,她在园艺社也受到对方不少照顾,因此在男生当中或许是交情最好的。 即使如此,要问到是否喜欢对方,大概就只有身为朋友的喜欢吧。把隼人当成异性思考时,脑海里无论怎样都会闪过其他脸孔──两个对他感情深厚的朋友脸孔。 她们肯定也像今天一样,受过隼人的帮助吧。 而且还一直在培育内心的情念。未萌实在不觉得自己能赢过她们。 何况当未萌问自己把谁当异性意识的时候──尽管内心浮现了某个男生的脸,她急忙地微微摇头否定。他不是刚被两个充满魅力的女生追求过吗?而且他另有心上人,未萌也知道他为了那个女生的事在烦恼。 当未萌思索着那些,然后摆出为难的脸色时,航平有些吞吞吐吐地问了她: 「我说,呃,未萌……那个,你要不要再回来这边跟我一起住?」 「嗯~我目前好像还是留在那边比较好。」 「这、这样啊……」 立刻回话的未萌使得航平不由得垂下头。 未萌看了父亲的那副模样,连忙解释原因。 「不是的!我并不是排斥跟爸爸住,是因为爷爷刚出院会让我担心,再说──我在那边交到了朋友!」 「朋友?像他那样的?」 「没错!做人处事不会输给隼人同学,还从各方面支持我今天来这里的宝贵朋友,有好多个!」 「这样啊……哈哈,那就没办法了呢。」 「嗯……啊,对了!爸爸你来我们这边嘛。跟爷爷一起住!」 「咦咦!」 这次航平吃惊归吃惊,却嘀咕着:「这么说来,听公司说那边似乎也在缺人手……」并且认真地探讨起来。未萌对那样的父亲猛眨眼睛,然后呵呵地笑喷出来。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回归常轨。 这些全都是托大家的福。 所以自己要赶快「回到」都市,跟大家报告一切都很顺利才可以。 未萌带着无异于往常的调调露出笑容。 ──────────────────────── 尾声 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时候下山的? 营火早已熄灭,许多人都踏上回家的路,校舍的灯光也变得稀疏起来。 秋天的晚风不时萧瑟吹过,于庆典后和鸣。 春希独自坐在舞台旁的器材上,茫然地望着隼人与未萌结伴离开的方向。 送他们俩离开已经过了满长的时间。此刻,不知道未萌是不是已经见到父亲了? 沙纪与姬子有来邀春希吃晚餐,不过她找了些理由拒绝。 春希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摆什么样的脸。尤其是在沙纪面前。 尽管胸口多少镇定下来了,全身还是余热未退,飘飘然地踏不稳脚步。心脏则依旧紧揪着。 「播放次数好扯!」 「而且在每个社群网站都成了话题。」 「当然的嘛,她唱得那么棒~老实说我也听得都发抖了。」 「能看现场实在太好了!」 「她就是那个在咖啡厅办Live的一年级女生?」 「那边拍到的影片流量也相当高喔。」 然而路过同学们交头接耳的内容让春希倒抽一口气。 看来先前她上台唱的歌,已经被拍成影片散播出去了。 竖耳一听,到处都在讨论春希刚才上台唱的歌。 大意了。 母亲的脸从脑海中闪过,春希顿时失去血色。 况且日前不是才因为MOMO那次而被叮嘱过吗? 但是春希在那时候,想不到自己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传达或宣泄情绪的方法。 究竟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才好? 这时候,校门那边开始有些微的骚动。 「咦,那个人是怎样?」 「唔哇,超正的美女!」 「奇怪,但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看来似乎是有人坐车来到了学校。 「那孩子在哪里?」 锐利且夹杂着些许焦躁与不耐,却又意识到要让周围都听得清楚的「做作」嗓音响起。 「那孩子」。 用来表示特定个人的字眼,现场没有人听不懂那指的是谁。 众人朝春希投注视线,将她的下落告知来者。 于是那位绝美的妙龄女子朝春希望了过来。 看起来实在不像有小孩已经在读高中的美女。 目睹对方的春希将眼睛睁得不能再大,吐露出惊愕之语。 「妈妈……!」 她想都没想过,自知本身名气有多大的田仓真央(母亲)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连像样的乔装都没有就当场出现。 田仓真央,亦即春希的母亲一直线朝她走来,步伐威风得像是索性要让旁人看见。那种带着演技的走路方式,根本没有打算要掩饰自己的身分。 当下就已经听得见有声音在讨论:「咦,她妈妈吗?好年轻!」「超美的,话说好像在哪里看过……」「她该不会是田仓真央吧!」「咦,那个女生……可是,田仓真央有生小孩吗……」春希的困惑逐渐加剧。 「春希,跟我走。」 「要去哪里……好痛。」 她不由分说便抓住春希的手臂,拖着她就要往车子的方向走。 那模样犹如女儿不听话,因而让做母亲的气得藏不住愤怒。看起来简直像是在处理家庭问题,再加上她非比寻常的魄力,周围都只能静观其变。 所以任谁都没有想到有人会闯进这对母女之间,抓住田仓真央的手臂制止她,并且挡住她们的去路。 「真央小姐,这样会不会强硬了点?令媛在叫痛喔。」 「清司……!」「唔!」 春希对眼前的人倒抽一口气。 她认得这名叫清司的男子。对方是爱梨及MOMO的经纪人,被她们称为樱岛。 还记得对方在日前暗示过自己跟母亲认识。 然而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清司悄悄地眯眼,彷佛根本不把田仓真央放在眼里,还一边盯着春希,一边夸张地伸开双手用带着几分陶醉的语气,演讲似的侃侃而谈: 「我看过,也听过了,你表演得很精采。啊啊,实在是太精采了!跟之前MOMO那次完全不能比……那样的光采,远远超出了我的想像!你果然应该在属于你的世界追求登峰造极!请你务必要来演艺界!」 看来他也观赏过影片,然后为了招揽春希而赶到这里。 面对眼前发生的状况,周围也跟着鼓噪:「咦,是星探吗!」「那个人,刚才还提到了MOMO……」「不不不,但是那个水准确实有可能耶。」 然而田仓真央朝着逐渐升温的话题,泼冷水似的开口断言: 「我绝对不会让春希进演艺界那种地方。这是已经决定好的。」 「但是你那种话能说到什么时候呢?影片都散播得那么广了。要把她藏好根本办不到。反正迟早都会被人看上,你不觉得交给我来照料比较好吗?」 「这、这个嘛……」 对母亲来说,清司的说词应该也有其道理。她有些懊恼地抿唇。 不过对春希来说事发突然,自己始终都被状况晾在一边。 不久母亲眼神锐利地朝清司瞪了回去,并且回以嘲讽的言语。 「无所谓。这是家庭问题。所以给我把路让开,你这个『庸才』!」 「庸才!没有错,正因为我是庸才,才觉得春希的才能耀眼,而且羡慕得一点办法都没有!要放着掉在眼前的原石任其腐朽,我会受不了!你能够了解这种心情吗?唉,你应该不懂吧,有别于终究没遗传到才能的家姊与我,你属于有才能的那一方!」 「你……!」 接着他态度一改,将先前绅士般的笑容抹去,索性用几近憎恨的视线看过来。 春希不禁吓得肩膀打颤。随后母亲就像要保护春希一样地上前。根本莫名其妙。 清司索性在眼里露出脱离常轨的神色,还冲昏头似的继续开口: 「啊,再说要提到『家庭』问题的话,我也不是毫无关系。」 「唔,清司!」 「哈哈,来到这一步也没必要藏了吧?春希已经不是小孩,她也有知道的权利,而且她应该知道。」 「咦,什么意思……?」 春希不禁冒出疑问的声音后,清司就摆出嗜虐兼自虐的表情微笑。接着他用不会被旁人听见的音量细语: 「我叫樱岛清司。父亲是往年的名演员,樱岛清辰──二阶堂春希,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咦?」 由他告知的血亲关系,让春希难以置信地冒出了糊涂的声音。 ──────────────────────── 后记 我是云雀汤!正确来说,是某个城市的大众澡堂「云雀汤」的店猫!喵~! 那么那么,《转美》第八集,文化祭篇的下半部到此结束了! 提到文化祭,我在高中时也参加过文化祭实行委员会,因此回忆特别深厚。我负责内务,会跟业者讨论器材方面的事情,也会制作活动简章的原稿送到印刷厂,借此有了宝贵的体验。活动顺利办完时也别有成就感。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有好好感受过青春呢!顺带一提,文化祭实行委员会是跟学生会办公室借场地,这一点也有偷偷反映在作品中。 然后在第七集后记提过的鲔鱼解体秀,我希望务必能在作品中安插相关情节,就用那种形式让它登场了。上网搜寻以后,我发现有所谓的鲔鱼解体模型,在故事里就把那设定成原尺寸的大小。那个场景让我写得相当开心!假如能回到学生时期,我会想举办这种鲔鱼解体秀。 回到正题,对学生来说,文化祭应该算是特殊的活动。 同属一个班级或学校,有好几百个关系亲近的人朝着同一个目标鼓起热情,催生出独特的激情及浪潮。在那当中具备不可思议的力量,足以让自己至今为止的处世方式及人际关系都随之转变。这次《转美》的每个角色也都受到那种力量冲击,进而造成各种不同的行动及结果。各位觉得如何呢? 到第八集为止可以称作《转美》的第二部。假设第一部的一~四集是讲述「跟青梅竹马重逢乃至恋爱喜剧开始的过程」,第二部这段讲述的就是「发现从小萌生的淡淡情愫转变为恋爱的过程」吧。 还有在第八集末尾由春希献唱,然后发觉自己已经恋爱的场景,也是我从撰写《转美》初期就想描写的桥段。至此春希有过什么样的情绪转变,我一路刻划过来了。春希目睹一辉对恋爱有了自觉,便知道那样的感情是多么强劲,然而她一度否认自己心里有与此同等的情感。春希认为虚伪的自己不可能会有那种真感情,但是跟爱慕隼人的沙纪再三交流后,春希跟她心意相通,发现自己就是受到隼人的这种作风吸引,才终于自觉这种情感就是恋爱。然后春希受到初次产生的感情摆弄,又没办法用言语或行动来表达自己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心境,尽管以往都只会戴着面具迎合旁人,她找到了用唱歌的方式将那份感情定型。虽然文章写得不着边际,我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说明清楚,我在那个场景就是如此地灌注所有心力,写得连我本身都深受动容而扑簌簌地流下了泪水。 下集开始,在各种事物都已经有所改变的情况下,我想故事在各方面都会有进展。各怀烦恼的他们应该会碰上避无可避的现实及问题吧。到时他们将怎么去面对,并且做出行动及选择呢?若各位能给予支持就太令人欣慰了。 最后要感谢K责编总会陪我商量各种事情与提出建议。负责插画的シソ老师,谢谢您提供精美的插画。我也要对支持我的所有人,以及读到这里的每位读者献上由衷感谢。往后若能继续得到各位的支持,将会感到非常感激。 收到粉丝信一向能成为对我的鼓励。往后还请随便写、随便寄! 咦,不知道要写什么吗? 像这种时候,只要来一句「喵~」就可以了喔! 喵~! 令和6年 4月 云雀汤 ──────────────────────── 插图 ──────────────────────── 第九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去都市?」 「…………嗯。」 往昔的月野濑,与「春希」告别之际。 「姬子」强忍眼泪问对方要去哪里,得到的回答是「都市」。 因此对她来说,都市从那天起就成了特别的地方。 于是姬子开始好奇都市是什么样的地方,透过电视或网路研究之后,她立刻为都市的光鲜亮丽所着迷。 需要抬头仰望的高楼大厦,比村里祭典时还要热闹的人潮,到处充满各式各样好玩与华丽的事物,跟月野濑宛如不同的世界。 春希说要去那里。 既然这样,姬子决定自己将来也要跟着去。 为此,自己非要配得上都市才可以。 回想起来,这就是姬子对时尚觉醒的契机。所幸她的好朋友沙纪似乎也对时尚十分感兴趣,两个人都聊得兴高采烈。慢慢地,姬子逐渐变成自己心目中的模样。 可是,原以为还很遥远的「将来」,却以预料外的形式提早来临。 连姬子希望能再见一面的春希,也得以重逢。 虽然春希变得跟想像中的模样相差甚远,让姬子受到了震撼。 起初,姬子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变了样的春希相处,实际交谈之后,就发现那依旧是当时跟自己玩在一起的「春希」。 对打扮满不在乎,还喜欢恶作剧,偏好的电玩与漫画都跟哥哥品味相同。和以前在月野濑奔跑于山野间的时候一样。 那让姬子有一丝丝开心,却又无法把对方当成女生看待。因此面对这个有些邋遢,还比自己年长一岁的童年玩伴,姬子起初只是在卖弄大姐风范而已。 但是春希却有了戏剧性的转变。 有如棉花吸收水分一般,春希陆续吸收姬子对于时尚的知识与技术,风采变得几乎判若两人。 尤其是之前在月野濑献唱以及夏季祭典、去买浴衣时跟MOMO搭档的快闪表演,还有打扮成吸血姬的演唱会,春希并非只有外表,还靠着出众的唱功、演技、表现力在舞台上绽放异彩。仿佛要以姬子想像不到的速度越飞越远。 那是相当熟悉的一种感觉。以往他们三个在月野濑玩的时候,姬子就曾经跟不上她与哥哥而被抛得越来越远。 姬子明白,这与那是两件事。更何况春希绝对不会丢下她不管。小时候只要姬子叫他们等等,春希不是都愿意过来迎接并牵起她的手吗? 然而正因为如此,要是姬子耍任性叫春希留下来的话,似乎就会让春希失去原本能展翅高飞的前程。 那份顾虑就在后夜祭,听春希朝着不在场的哥哥献唱表白时成了定局。 光用「厉害」是不足以形容的。 灌注全副心神,嘶声表达出本身为情所困的那首歌,让听者深深体会到希望陪伴在旁的人并不是自己── 「──好惨的脸。」 初冬,太阳尚未升起,雾岛家昏暗的盥洗间。 姬子睡醒后看着自己在大镜子里乱糟糟的头发,在叹息间嘀咕。 这阵子,姬子格外早起。 日前听春希嘶声唱出对哥哥的情感之后,一直睡得不太好。 仿佛胸口开了洞,有种无可奈何的虚脱感。 不过何等讽刺的是,这让她得以专心读书来甩开那些杂念。 「…………」 姬子于清晨放空心思整理仪容。 她有想过自己在做什么。但是,在后夜祭有另一件事打动了姬子的心。那就是春希替未萌打气唱的歌。 ──即使没办法陪伴在旁,还是可以给予支持。 「好!」 仪容整理完,姬子用双手使劲拍了拍脸颊。 接着意识到要摆出自我鼓舞的表情,镜子里的自己便浮现了自信笑容。 ──────────────────────── 第1话 日子变了样 文化祭结束,很快就过了半个多月。 月历已经迎来冬季,早晨变得寒意十足,连要离开被窝都让人忧郁。 清晨,冰凉空气抚过脸颊,被冷醒的隼人将枕边搁着的手机摸到手里,在目睹萤幕显示的时刻后深深叹息。离非起床不可的时间已经过了几许。 隼人掀开棉被,硬是将还想多赖床的念头赶跑,顺势一口气换好衣服,离开房间往客厅走去。 「早。」 「哎呀,早安啊,隼人。早餐是吃火腿蛋,你要配吐司吗?」 「嗯……我要。」 「好,我知道了。那你等一下喔。」 如此说道的母亲真由美匆匆把吐司放进烤箱,并且开火用平底锅煎火腿。 隼人表情复杂地望着那一幕,手边闲得无事可做。 真由美出院后,做起家务都很积极。即使隼人说要帮忙,得到「我可以顺便复健,所以不用了~」这样的答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从搬家到都市以来,早餐一直是隼人在张罗,目前的环境让他无所适从。 心想先就座等早餐的隼人看向饭桌,便发现姬子在那里。她已经换上制服,头发也做好造型,处于随时能出门的状态。这阵子,姬子变得不会露出以前那种邋遢样了。 姬子看见隼人就蹙起眉头搁下喝到一半的奶茶,略显傻眼似的「唉」叹气,然后斜眼看过来提醒: 「哥,你的头发。左后方头发被枕头压得乱翘了。」 「咦?」 「还有西装外套的领子翻起来了,领带也歪一边。」 「啊~……真的耶。」 「真是的,振作一点啦。」 姬子纠正得对。隼人露出尴尬脸色。 领子与领带立刻能调整到位,睡醒乱翘的头发就没那么容易了。当隼人设法将头发抹平时,姬子便露出苦笑,还状似对他没辙地说: 「赶快到盥洗间把头发梳好啦。小春看了会笑你喔。」 「唔……说得也是。」 隼人形同被妹妹催促才走向盥洗室。 确实如姬子所说,春希看见隼人头发乱翘就会来调侃他,那幕情境是可以鲜明想像出来的。在早餐煮好前尽快梳理整齐就行了吧。 「……受不了,哥就是这么让人操心。」 跟以往一样,姬子说话有些高姿态。 但她的语气格外温柔,听起来不像以往那样戏谑。 隼人把脸皱成一团。 最近连这个妹妹都常常让他心烦意乱。 形同被姬子赶着离开公寓后,吹来的风让隼人打了哆嗦。 兄妹俩一块走在通学路上。 行道树周围铺着落叶组成的绒毯,呼气也一片白茫。 寒意已深,很快就会需要穿大衣了吧。 想到前阵子还在穿短袖,感觉秋季简直是匆匆离去的。 跟刚来都市(这里)时相比,季节已经转变得截然不同。 手自然而然地钻进口袋,背也难免跟着弯起。 于是,驼背的隼人突然被姬子用力拍了一把。 「受不了你耶,哥,打起精神!」 「唉,会痛啦~谁教外面比想像中还冷。」 「那你准备好保暖的衣物就可以了啊。」 「啊哈哈,天气最近才突然转凉的,所以我没准备。你呢……」 隼人带着苦笑找借口。转眼看向姬子,发现她已经戴了围巾与手套。 不过,那一看就觉得是凑合的,跟制服称不上多搭调,以讲究时尚的姬子来说实在有失本色。 隼人也不敢说破那一点,着实有口难言。 于是姬子看见哥哥那样的表情,就挑起一边眉毛,状似理所当然地说: 「我可是考生耶。万万不能感冒。」 「对喔。那倒也是……」 此话有道理。尽管隼人有些不服气,却无法吭声。 妹妹最近不只有身为考生的自觉,还格外懂事。简直像横下心要脱胎换骨。 那肯定是好事吧。然而,隼人在另一方面却有种被遗弃般的焦躁感。 东拉西扯没过多久,两人来到了平时约碰面的地方。 沙纪已经到了,她察觉到兄妹俩这边,便从手机前抬起脸微微一笑。 「早安,大哥!还有小姬也早~」 「早,沙纪。」 「沙纪,早安~刚才你好像看着手机在笑,怎么了吗?」 「对了对了,你们看这个!刚才爸爸传过来的。」 「哇,这个是!」 「哦~?」 沙纪边说边亮出手机。上头显示了一只猫咪在压坏的小纸箱上垂着头。那是隼人与春希在月野濑发现并且救助的小猫,杉杉。照片底下还有生动的文字描述:『没自觉身体已经长大了。』 杉杉的温馨模样让隼人他们忍俊不禁。 从后面随即传来雀跃的说话声。 「哇,杉杉长大了耶~!」 「春希姐姐,早安!托你的福,杉杉已经壮得可以压坏它最爱的纸箱了!」 「啊哈,跟我们把它救回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耶。往后杉杉还会越长越壮吧。」 「呵呵,就是啊。」 春希眯起眼睛,感触万千地庆幸杉杉的成长。 隼人也跟着眯眼,然后迅速扫视周围,改用较严肃的语气嘀咕: 「哎,总之我们到学校吧。」 「……嗯,也对。」 春希用略显困扰的语气回话之后,姬子与沙纪也带着类似的表情相望苦笑。 接着大家就像保镖一样把春希围住,并且走绕得比较远的路上学。 由于是通学时段,离开住宅区来到大街,就有许多跟姬子与沙纪同校的学生,或者为了上班上课而前往车站的行人经过。 在旁人看来,隼人他们应该也是那种寻常无奇的小团体之一。 但是周围的目光格外聚焦过来了。 竖起耳朵就会听见「看,是那个女生」、「毕竟制服也是那间高中的」、「照我听到的消息」之类窃窃私语的声音。 集众人耳目于一身,无地自容的春希因而叹气。文化祭过后,这样的情境每天早晨都会上演。 隼人也跟着蹙起眉头。即使不是春希本人,同样也会想叹气。 在这种情况下,有一群特别聒噪的女国中生拿出手机朝向这边。大概是想拍照吧,肆无忌惮过头的举动。 当蹙眉的隼人准备开口规劝时,伊织与惠麻冒出来挡住了那些女生的视线。 伊织一面举手问候,一面无奈地说: 「哟,你今天依旧大受欢迎耶,二阶堂。」 「春希还真是辛苦~」 如此说道的伊织夸张地瞪向那些女生,于是不只春希与隼人他们,连周围窥伺的路人也跟着把视线转向那边。 「「「……唔。」」」 突然遭受众人注目,让那些女生吓得脸孔紧绷,还一边私底下说着「唉,走了啦」、「实在够了」、「对、对呀」,一边从现场匆匆离去。 伊织与惠麻见状耸了耸肩,隼人与沙纪也露出苦笑。 获救的春希貌似过意不去地开口: 「谢喽,得救了,森同学、惠麻。」 「哈哈,这种小事不用谢啦。」 「对嘛对嘛。毕竟我们顶多只能帮这点忙。」 伊织略显害臊地搓起鼻头,惠麻则是露齿一笑。 隼人也用手背轻轻顶了惭愧得缩起身子的春希肩膀,然后尽可能开朗地接话: 「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事,要抬头挺胸啊。而且也不用客气说什么得不得救。我们是『朋友』吧?」 于是转身过来的春希一瞬间有些落寞地目光闪烁,还露出生硬的笑容。 「也对。」 春希似乎也还不适应这样的状况。 改走跟平时不同的路上学,是为了跟伊织还有惠麻会合。 文化祭过后,春希经常被完全不认识的人搭话。 为了避免发生意外,他们决定尽可能集体行动。 多么令人不耐的治标疗法。 然而,目前顶多只想得出这种因应方式。 当隼人也困扰似的蹙起眉头时,侧腹忽然被人拧了一把。 「很痛耶!做什么啦,姬子!」 「哥,你真的有够呆耶!」 「啥!忽然讲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受不了……我们的学校在这边,所以惠麻学姐与伊织学长,之后就拜托你们了。走吧,沙纪。」 「好、好的。那么,之后见~」 突遭姬子施暴的隼人眼角泛泪,捂了捂刚才被拧的地方。 沙纪慌张地看了看大家的脸,然后低头行礼才追到姬子后头。 隼人无法释怀地斜眼望向姬子的背影,这时伊织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且语气开朗地要隼人提振心情。 「我们也走吧。」 「……好。」 跟姬子与沙纪这组国中生分开后,一行人前往高中。 随着校门接近,周围逐渐变得全是同款制服,贸然抛来的目光越益增加。 春希也变得脸色黯淡,隼人看了就焦躁得皱起脸孔。 哎,尽管这还是比某一段时期好得多。 此时秋风吹过,落叶飘舞。 仿佛要赶跑秋意,颇为冰冷的风。 当隼人实际感受到季节已从文化祭更替时,目光就跟朝着自己手掌呼气的春希对上了。 春希略显难为情似的眨起眼睛,嘟哝了一阵子后,羞赧地低声说道: 「唉,天气完全变冷了耶。」 「是啊,冬天的脚步近了。再过不久就需要穿大衣,还得把电暖桌搬出来。」 「以往过冬,我都窝在电暖桌里。比如放寒假时,会好几天不出门。」 「那就可惜了……我是想这么说啦,不过我在月野濑时也跟你差不多。」 「呵呵,毕竟那附近什么都没有。」 「对啊对啊,只要年节前后的事情打点完,田里也没什么农务能忙。」 隼人打趣地说,大家就跟着笑了起来。 于是惠麻把手一拍,语气雀跃地说: 「对了,不然今年冬天就来做些有冬天情调的活动吧。」 伊织、隼人和春希听了她的提议,望向彼此的脸回答: 「听起来不错耶。当前先办个圣诞派对怎么样?大家可以一起下厨、烤蛋糕,然后再交换礼物!」 「喔,下厨交给我吧。想点菜的话,我可以做不少菜式喔。」 「那我想吃树干蛋糕耶。之前都没有吃过!」 一行人像这样闲聊,打开了话匣子。 然而不知怎的,听大家讨论的语气会觉得那是有些遥远的事。 穿过校门躲开投注而来的目光,再快步前往教室。 「早安~……」 春希推开门用澄澈的嗓音问候,班上同学便转眼看来──对话戛然而止。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教室立刻取回早晨的喧嚣。然而,那些声音都含有迟疑以及顾忌。 而且,尽管频频有目光瞥过来,那些人却没有对春希的问候做出回应。 春希并不是遭到同学们忽视。 要形容的话,欲言又止应该比较符合这个情形。 「一如往常」的反应让春希与惠麻苦笑,伊织耸起肩膀。隼人则是面有难色地把脸皱成一团。 发现春希是田仓真央的私生女之后,已经过了满长一段时间,班上同学们却好像还是不知道怎么反应而无法拿捏距离感。 话虽如此,他们的心情也是可以体谅。 提到田仓真央,她可是从十几岁就以魔性美貌蛊惑男女老幼,还凭着杰出演技在演艺圈第一线持续活跃的实力派天后。 由于她积极参演连续剧及电影,街上到处可见找她代言的招牌与广告,没有一天看不见其身影。 拥有此等知名度,流出的绯闻从以前就数不清。 这样的田仓真央竟有私生女。 而且她的女儿还是跟大家同窗至今的春希。 会好奇也是人之常情吧。更别说父亲是谁都还没有对外发表。社会上也对此投以莫大的关注。 但是,高度敏感的家境又不方便让人本着好奇心随便过问。 气氛简直像是动辄得咎。 隼人同样能切身体会班上同学那种尴尬的情绪,不过也不可能去责怪他们。 当隼人大叹一声就座,并且焦躁地对这种状况的无奈嘀咕时,旁边的春希就戳了戳他的脸颊。 「好了啦,不要连你都一副委屈的脸。」 「春希……哎,说得也对。」 隼人无法释怀地回话,却又想到自己看了春希发愁的表情就跟着一脸郁闷也不是个办法,只好挤出生硬的笑容。 春希也有些笨拙地跟着笑了笑,然后打趣说道: 「反正我已经习惯被当成珍奇异兽啦。」 于是伊织与惠麻也跟着插嘴调侃: 「这么说来,二阶堂起初在入学时就大受注目了。」 「对对对,那时候来找她参加社团之类的学长姐从没间断过。」 「啊、啊哈哈……」 春希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露出苦笑。 隼人也顺势用开朗的态度向春希说道: 「哎,时间能冲淡一切。这次的事迟早会过去啦。」 「嗯,也对。」 话虽这么说,风波仍处于现在进行式也是事实。 每到下课时间,还是有许多学生会来教室看春希。连上厕所都要担心被他们堵到。 班上也看得见有人状似透过社团关系,被学长姐拜托介绍春希认识而为难。 春希显得坐立难安。 东拉西扯地到了午休。 隼人与春希望向彼此的脸,然后一溜烟地跑出教室。 他们前往的是位于旧校舍的秘密基地。伊织与惠麻,还有未萌跟一辉都已经讲好会错开时间过去会合。午休时间固然是用来享受自由,但是也很有可能遇到胡闹的学生来纠缠。隼人他们是为了避开那种情况。 幸好大家的心思都放在午餐。趁这个时候就不会被发现,赶紧加快脚步。 巧的是这就跟他们重逢时一样,处于躲避众人的状态。 然而跟当时相比,知道秘密基地的人多了不少。 尽管状况如此,隼人想到这里仍觉得胸口里温暖了些。 然而,春希在楼梯间跟某群女生不小心撞了个正着。 「啊,对不起──」 「是我不小心──啊,这个女生!」 换成平时,应该道个歉就会直接离去吧。 然而当下的春希是风云人物。 状似学姐又爱跟风的女学生一看见春希想跑掉,就眼明手快地当场把人拉住,随即连珠炮似的开口: 「你是在文化祭唱布里琪角色歌的学妹对不对!哇,近看超可爱耶!」 「感觉真不愧是田仓真央的女儿!啊,你的唱功是母亲遗传的吗?」 「有星探来找你对吧?你果然会进演艺圈吗?能不能趁现在要签名!」 「呃,那个,我……」 「那个,学姐,你们停一下……」 最初的女生带头攀谈后,跟她在一起的女同学们也跟着毫无顾忌地抛出话语。 春希只能畏缩苦笑。 隼人也介入她们之间想设法插嘴解围,对方的回应却是:「咦~这样有什么不好?」「学弟,长眼一点啦。」显得无动于衷。 你来我往之间,好奇发生什么事的其他人也跟着投注目光,因而开始嚷嚷:「啊,是那个一年级女生!」「唔哇,果然有某种气场耶!」 状况糟透了。 隼人拼命寻思打破局面的方法,一时间当然也想不出好主意,只能开口护着春希却徒劳无功。 就在隼人越发焦急时,忽然间,有一阵开朗得与现场并不搭调的响亮说话声传来。 「啊,找到你了,二阶堂学妹!」 周围的目光一举转向声音的主人。 在那里,有咧嘴露出亲切笑容,并且大动作地挥着手朝这里走来的白泉学姐身影。 学生会副会长突然出现,所有人也就暂且静观其变。 「我『又』有一点事想请你来学生会帮忙,方便吗?」 「咦,可是我……」 「好嘛好嘛……可以吗?」 「哇!」 白泉学姐趁机飞快地硬牵春希的手,然后准备离开现场。 以往春希常去学生会帮忙。在准备文化祭那段期间,应该也有不少人目睹过。 听学生会副会长这么说,旁人似乎也不方便再纠缠,只能目送她们。隼人也急忙跟到她们俩后头。 不久,来到看不见那些人的地方之后,白泉学姐就「唉~」大声叹了口气,并且放开春希的手蹙眉说道: 「二阶堂学妹,辛苦你了~」 「呃,学生会要我帮什么……」 「啊哈哈,没那种事啦。因为我看你好像很困扰。老实说,我是希望你加入学生会帮忙……不过学生会里也有一样爱起哄的人。拜!」 「啊……」 白泉学姐只说了这些,然后挥挥手像风一样地离开。 她帮春希解围似乎是纯粹出于善意。有格调的人。 隼人一边望着对方耀眼的背影,一边感慨地嘀咕: 「学姐人真好。」 「就是啊。如果是为了学姐,我也愿意到学生会帮忙。」 「不过,要先等这次的风波过去。」 「……嗯,也对。」 春希说完就生硬地笑了。 隼人与春希前往旧校舍的秘密基地之后,才发现大家都已经到了。 伊织注意到他们,因而松了口气似的过来搭话: 「哟,你们两个好慢喔。有什么状况吗?」 「啊~春希在途中被堵到了。」 「原来如此,难怪。」 于是未萌蹙起眉头,状似感触万千地说: 「又来了吗……春希同学,辛苦你了。」 「这么说来,我姐刚出道时也是满辛苦的……只能认命当成知名税吧。反正那些人要凑热闹也只有现在。」 「我倒希望能尽快付清这笔知名税,回归原本的平静。」 一辉插话打起圆场。 然后春希耸肩接了句俏皮话,众人就哄堂大笑。 (这里的人也多了不少。) 隼人在内心笑逐颜开。为了躲开午休时的风波,并且照常跟大家相处,他才决定把这个地方分享出来。 跟春希单独相处时会觉得有些空旷,但是像这样跟许多「朋友」共享秘密基地也不坏。毕竟伙伴也跟着变多了。 笑完之后,惠麻拍掌用了开朗的语气说道: 「那我们来吃午餐吧,赶快赶快!」 隼人与春希铺好平时用的软垫,跟大家围成一圈坐了下来。 顺带一提,未萌与惠麻也带了自己的坐垫,一辉与伊织则是席地而坐。大家各自将便当、福利社或超商买来的午餐打开,漫无边际地畅聊。 「对了,春希中午每次都是吃超商饭团耶。」 「嗯。毕竟用一个三明治的价钱就可以吃到两颗,又有饱足感,而且不时还会推出有意思的馅料。以最近来讲,培根蛋还有美乃滋玉米起司口味都算正中我心吧?」 「咦,美乃滋玉米?……包在饭团里会觉得很奇特,不过以寿司的配料来说好像就满常见的。」 「对呀对呀,意外归意外,味道还是很棒喔。」 惠麻在讶异间仍然能理解。而春希显得有点得意。 隼人却斜眼吐槽: 「但是她也会去试那些明显很雷的口味,然后自讨苦吃。以最近来说就是奶油酱油红豆泥口味,记得之前还有炼乳草莓牛奶口味。她吃得脸超臭。」 「奶、奶油酱油红豆泥口味配糯米的话,我觉得可以啦!……只是醋饭又酸又咸,搭在一起绝妙地不协调。」 「噗哈,啊哈哈哈哈哈!」 「你、你别笑啦,海童!」 一辉听得忍不住噗哧大笑。春希噘起嘴出拳捶在他的侧腹,隼人则是看了耸耸肩。 于是伊织也乐得跟着加入话题。 「哎,二阶堂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啦。像我偶尔也会在超商买泡面当午餐,发现有西班牙海鲜、炸柠檬或法式焗菜之类的新鲜口味,忍不住就想买嘛。」 「森同学,你也懂吗!与其说那些口味让人好奇,我现在才晓得原来在学校可以吃泡面当午餐!」 「学生餐厅不是有提供热水的饮水机吗?可以用那泡面啊。至于味道嘛……一言难尽。即使想建议你实际吃吃看,东西也很快就会从货架上消失。」 「唔,充满冒险情怀的货色,原来在泡面界也是一样的命运。」 「谁教餐厅跟福利社的品项都万年不变,难免就会去试那些口味嘛。」 伊织说的话让春希交抱双臂,还连连点起头认同。 隼人一边歪头吃着便当,一边心想:「是那样吗?」春希则是在找到伊织这个同道之人后叹了口气,耸耸肩摇头说道: 「换句话说,我们并没有乐于踩雷,而是为了在一成不变的无聊生活中添加刺激,才会去邂逅未知的口味。隼人,你懂吗?会自己做便当的你应该不懂吧。」 「完全不懂。话说最近做便当也轮不到我,是我妈在做喔。」 「咦,是喔?」 「从那方面来讲,会期待每天便当吃什么的未知兴奋感,我或许也能理解。」 隼人笑着这么说明,使得春希意外地睁圆眼睛。 于是未萌在这时候嘻嘻一笑,然后开口附和隼人的意见。 「我晓得。其实,我今天的便当是爸爸帮我做的。」 「「咦!」」「「「唔!」」」 不只隼人与春希,连其他人也瞠目望向未萌。 在文化祭前后,未萌与父亲发生了许多事。 而且她得以向吐诉父亲的内心想法,也向大家交代了父女间化解心结的事情经过。后来未萌的父亲曾经邀她一起住,不过因为有转学手续与迁移住处等问题,更重要的是高中有朋友们在,未萌觉得这里比较好就还是住在祖父家里。 未萌的父亲依然住在远方才对。那么,为何会替她做便当? 隼人他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对未萌投以疑惑的目光。 于是未萌露出状似害羞而有些困扰的脸,却又用喜不自禁的语气向大家报告。 「我爸爸也决定一起住在这里了。日前他才刚搬来我爷爷家。还不只这样,鉴定结果也出来了,爸爸真的是我的爸爸!」 所有人深深倒抽一口气。 接着在短暂寂静之后,现场所有人都庆幸极了。 「哇~太好了,未萌!」 「是啊,真的太好了。我也觉得好高兴。」 「哇、哇!三、三岳同学,该怎么说呢,我也……!」 「嘿嘿,眼底和心头都热了。」 「我本来就相信绝对是这样。」 「谢谢大家!」 好消息一到,隼人他们都深有感触。未萌也害臊得又羞又喜。 所有人露出了文化祭后首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 第2话 包在我身上 随着寒意渐深,沙纪班上的同学似乎也意识到应考了,教室里气氛越来越紧绷。 即使到了下课时间,可以看见很多人仍瞪着单字簿或参考书,不然就是翻开讲义或笔记努力做模拟题。偶尔听见的讲话声,也是在互相出题或讲解不懂的地方,全都离不开课业。 课堂上当然也没有人讲悄悄话或打嗑睡,任谁都是专心且认真的。 沙纪同样专注于课业。一心一意只顾着学习。 否则一不留神东想西想的话,内心思绪就会被打乱。多亏如此,最近成绩进步之快直教人称奇。 通知午休的钟声响起。 穗乃香随即举起双手说「中午了~!」,将解放感一吐为快。接在她后面,到处都有类似的声音出现。 周围的气氛随之放松。一直处于紧张状态果真也会喘不过气吧。只有在吃饭时间,从课业解脱的大家才能够宣泄。 沙纪也效法他们在座位上伸起大懒腰,并且吐气将肩膀放松。 随后穗乃香那些固定班底就来邀她吃午餐了。 「我们去吃午餐吧,姬子、沙纪。」 「等我一下,板书就快就抄完了……好,完工!」 「我随时可以出发喔~」 如此回话后,沙纪就与班上的朋友们一块前往学生餐厅。 沙纪请朋友们占好几乎已经成为指定席的一处角落,自己则去排队买餐券。 第一次来这里时,人多得让沙纪晕头转向,如今就适应多了。 在都市这里生活,已让她如此习惯。 围绕在沙纪身边的环境,已有了如此的转变。 ……尤其是在那场文化祭过后。 沙纪点了逐渐成为午餐固定菜色的豆皮乌龙面,然后回到大家那边。 等所有人到齐,双手合十说完开动之后,穗乃香就状似吃不消地大声叹气,还发起了牢骚。 「唉~我讨厌读书!烦耶!呜呜,这种生活居然要持续到应考结束。」 穗乃香嘀咕起这种任谁都想过却没说出口的话,使得沙纪等人望着彼此的脸苦笑。 于是姬子一面摆出困扰的脸,一面语带叹息地说: 「唉,这实在没有办法。再说考上哪间高中,也会影响到之后的升学或求职。要是现在不拼,三年后的自己可就辛苦了。」 「呜……呜哇~沙纪,姬子讲大道理欺负我~」 「啊、啊哈哈……」 穗乃香演得受尽委屈地扑向沙纪。 沙纪一脸复杂地把穗乃香接到怀里安抚。 姬子那些话似乎让大家听得心有戚戚焉,跟着认命似的嘀咕:「像社团的设备也会因高中而异。」「穿那里的制服果然很令人向往。」「哎,只能拼喽~」 沙纪也一样。原本她就夸下海口,要跟隼人与春希读同一所高中。 而且她报考的志愿是实绩傲人的明星学校。虽说最近成绩进步了,前阵子模拟考拿到的判定却是B。尽管算在合格圈内,也还是松懈不得。 姬子看穗乃香她们唉声叹气地垂下肩膀,便淘气十足地嘻嘻笑着提议: 「但是放松也一样不可或缺啊。今天放学回家要不要去吃甜点?再说,我想白糕点铺差不多快推出冬季新品了。」 「喔~不错耶!」 「何况最近都没有出去玩!」 「天气开始冷了,我想吃适合配热茶的糕点。」 姬子发挥本色的邀约词,让大家立刻开口赞同。 沙纪看好朋友温馨地守候着闺蜜们,因而眨起眼睛。 换成以往的姬子,应该会热情大谈糕点新品,逗得所有人和乐融融。 但她现在安分地只听不讲的模样,不禁让人觉得格外内敛而有失本色。 放学后,沙纪与姬子形同在穗乃香等人兴冲冲的催促下朝着白糕点铺出发。 到了傍晚,天气变得相当冷,沙纪一边搓手,一边想着正式进考场前可不能感冒,便考虑提早把大衣拿出来穿。 行道树的叶片纷纷脱落,呈现出光秃秃的寂寥模样,一旁却有嬉戏笑闹的女国中生聊得正开怀。 「用功会让肚子饿得特别快呢。」 「印象中,动脑会消耗满多热量。」 「能不能靠用功减肥啊。」 「拼命苦读或许有可能吧?」 「啊哈哈,听说吃甜食对补给糖分不错。」 「和菓子的热量和脂肪含量较低,好像最适合不过!」 仿佛要一扫读书的愤懑,无关痛痒的话题让她们融洽地拌起嘴。 于是穗乃香忽然察觉某件事,有些雀跃地开了口。 「啊,提到白糕点铺,今天二阶堂学姐不知道在不在喔?」 冒出关于春希的话题,让沙纪心头怦然一跳。 其他女生顿时也跟着起哄「好想跟学姐见面喔~」、「之前我们还一起去唱歌,学姐超厉害的!」、「难怪她的影片会爆红」、「说是田仓真央的女儿就能理解!」。 春希在白糕点铺打工,是穗乃香她们也熟知的事。 而且春希唱歌的影片疯传后引起骚动,她们也都知情。 文化祭隔天,教室里也曾一片哗然。事发时在场的沙纪与姬子,都遭到班上同学们连番逼问。 穗乃香她们跟春希交流过几次,可以算点头之交。感到好奇的部分应该也不少。 然而春希目前身处的环境极度敏感。 更何况当事人自己也对此相当操烦。 当沙纪思索该怎么回话时,姬子就蓦地开口规劝: 「小春说今天要打工,所以我想她会在。不过在她打工的地方闹得太大声的话,不只小春会感到困扰,还会给店家添麻烦,所以要节制喔?」 「唔,那倒也是。」 「我本来还想跟她要签名的耶。」 「那样太性急了啦,毕竟她本人说过不打算进演艺圈之类的话。」 「不然万一学姐出道的话,到时候就拜托雾岛帮忙要喽!」 「我的分也一起!」 「啊哈哈,假如真有那一天啦。」 沙纪默默盯着姬子的脸。连这个时候也一样。换成以前的姬子,或许就跟穗乃香她们一起闹哄哄地讨论春希进演艺圈的事了。 但是姬子却眯起眼睛,将穗乃香她们说的话应付过去,还开口规劝。 这段期间,姬子不时会露出有违以往作风的面孔。 穗乃香和班上的朋友们似乎认为是大考将近,让姬子变得懂事了,或者个性变稳重了,在沙纪看来却觉得姬子格外成熟,内心不由得七上八下。 (小姬……) 姬子改变的理由很明显。因为她听见了春希在最后唱的歌吧。 那天,从后夜祭回家的路上。 茫然的脸孔仿佛削去了一切情感,走路还魂不守舍的模样深深烙进了沙纪眼底。 春希当时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任谁都要受其震慑。 大放异彩的歌唱力,在舞台上灿然发光的存在感,足以打动所有听众的撕心愁绪,还有将其传达出去的表现力。 姬子应该也准确感受到,那份感情是对谁而发的了。 堪称鲜烈的情愫。 难保不会引火自焚的热切意念。 沙纪从未听春希直接谈过那一点。 而且从今天早上的模样看来,春希还是装得跟往常一样。 但无庸置疑的是,春希喜欢隼人。 跟自己一样。 说不定还超过自己──那首歌足以让沙纪这么想。隐隐作痛的心跳加速,猛烈得仿佛快要爆开。 沙纪蓦地回想。 文化祭时,隼人有提到在重逢前曾以为春希是男生。 不过,春希呢? 照隼人的个性,应该不知道春希的过去就伸出援手了吧。 假如说,春希一直把当时的情感放在心里孕育至今── (──为什么?) 沙纪的内心一团乱。 春希给了沙纪各种改变的契机。是她伸出了友善的手。 不仅如此,她们还累积了许多开心的经验与各式各样的回忆。 没有春希的话,沙纪现在肯定不会像这样待在都市吧。 对沙纪来说,春希已经宝贵得无可取代,是她最喜欢的朋友。 明明如此,为什么── 「──纪,沙纪?」 「唔!呃,怎、怎么了吗,小姬?」 「没事,刚才叫你都得不到回应,所以我在想是怎么了。」 猛一回神,状似担心地探头望来的姬子就在眼前。 沙纪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思绪的漩涡吞没了。脚步也比大家慢了一些。 「嗯~没什么。我在思考要吃什么,似乎就不小心出神了。」 「贪吃鬼。」 「我不想被小姬这么说耶。」 「啊哈,好像也对。」 沙纪仓促找借口。跟好朋友互动变得像各说各话。 接着双方都粉饰似的嘻嘻一笑,并且追向穗乃香她们。 沙纪吐了口气。 嗯,目前春希的处境很复杂。 但是多亏如此,也没有多余心思去想其他事。各方面的了断都得以延后。 沙纪不由得有些安心──她差点厌恶起那样的自己。 ◇◇◇ 门庭若市,座无虚席,生意兴隆。 店门前大排长龙,座位一空出来就会被填满。 点餐的声音此起彼落,再怎么接应都忙不完。 这阵子白糕点铺忙到了极点。 忙乱的厨房里响起隼人叫喊的声音。 「伊织,四号客人与十一号客人的分端来喽!我也顺便替客人点餐了,二号客人要两份抹茶套餐,九号客人要雪见套餐与雪人圣代各一!还有三组客人在等着结账,要我去吗?」 「不用,那里有惠麻顾着!点完的餐点由我来接手,隼人就趁空档去准备饮料,然后继续打游击各处支援!麻烦三岳同学帮忙整理外面的队伍!」 「收到!未萌,店里每离开一组客人,就带一组客人进来坐!」 「好、好的!」 「至于外场──」 「那边继续交给我!」 「我来支援二阶堂同学。」 「不好意思,二阶堂!拜托你喽,一辉!」 以伊织为中心,春希等人各自确认过职掌,便一一回到岗位上。 隼人与伊织料到会忙成这样,不仅找了惠麻帮忙,还拜托未萌与一辉来当助手,店里却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哎,是我害的吧。) 春希微微叹气。目前店里依然到处都是针对她的好奇目光,还听得见有人擅自低声讨论她的传言。 这一切,都是春希在文化祭的吸血姬咖啡厅LIVE与后夜祭唱歌被拍成影片,还在社群网站传开造成的。 而且影片随附的留言,也泄露了她是田仓真央的女儿。 田仓真央在当今演艺圈,仍是一名以魔性美貌引领风骚的天后级女星。即使正常过生活,一样会在各处目睹她的身影。 以往她也传过各种绯闻,却没有情报指出谁是固定的对象,当然更不曾听闻她已经结婚的消息。 如此的田仓真央有个女儿。要世人别好奇还比较困难。她的私生女在白糕点铺打工一事被知道以后,结果便是这样。 店原本就已经颇具人气,还成天有人凑热闹想来一睹春希的面貌,消息一传再传,生意也就越来越兴盛。到了这星期,已经每天都忙得像战场一样。 当然了,春希在打工时露脸会这样是显而易见的事。 人多到这种地步。当中也会有并非单纯蹓跶,而是旨在恶作剧或来者不善的人吧。 所以春希起初有提过要辞掉打工,以免给店里多添麻烦,伊织与他的家人却乐观地表示没问题。况且难得有赚钱的机会,他们也希望春希务必继续这份工作。 春希回想起那一点,就觉得他们真会做生意而露出苦笑。 另外,为了避免发生纠纷,状似轻佻或者声音偏大的客人是由一辉他们负责接待,也都巧妙应付过去了。 所幸春希也擅于推敲周围有什么期待,进而将自己的角色扮演好。 「让您久等了~这是雪人圣代。外观相当可爱呢!」 「您点的是寒风冬景套餐吧。抹茶固然不错,搭配梅子昆布茶也意外合口,因此我很推荐喔。」 「这位客人点的红豆汤,因为里面加的汤圆意外地烫,享用时请多留心。」 他们想看的,是不愧为田仓真央女儿的自己。 开朗活泼,处事有礼。再加上一小撮俏皮,外表也清纯娇怜,形象有如大和抚子般无可挑剔的女生。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饰演以往已经驾轻就熟的「乖小孩」就好。 当然不仅限接待的客人,春希也不忘到处散播亲和力。 像这样表现出对方期望的模样,就能让他们满意,还可以营造出保持远观而不胡乱造次的氛围。 ──一切都以春希的演技(盘算)为准。 话虽如此,今天应对的人数众多,负荷量已经饱和。 唉,可以体会未萌时时让自己处于忙碌的理由。 那一天,春希自觉到了对隼人的感情。她不慎有了自觉。 瞥向隼人所在的厨房,想像他在那里拼命工作的模样──心头随即一阵躁动,她连忙转开目光。 春希将手凑到胸口,做了个深呼吸好让自己镇定。 从那之后一直都这样。光是意识到隼人就会让情绪作乱,有时还会变得无法克制。春希真想称赞平时懂得自律,还能照常将形象演好的自己。 然而她正在打工。这样不行,心思要专注。 尽管春希强烈要求自己定心,却还是松懈了吧。 「好的,我马上来~……唔!」 看见有客人举手的春希反射性赶去,脸孔不禁随之一凝。 那群客人应该是大学生吧?说好听点是阳光开朗,其实就是尽想在小圈圈内起哄的轻浮男生。 「扯耶,跟影片里一模一样!」 「唉唉唉,听说你妈是田仓真央,真假?」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打工的?」 「呃,请问几位要点什么……?」 「咦?啊~……不然就由你推荐吧!」 「啊哈,那样好像不错!端一些够炫的过来。」 「可是我不常吃和菓子,要是被她推荐到不合胃口的就伤脑筋啦。」 「呃,请问几位要点……」 即使春希想替对方点餐,他们似乎也听不进去,还只顾自说自话瞎起哄。对困惑的春希根本理都不理,简直可以说充耳不闻。 看来他们原本只是叫好玩的,没想到春希本人会过来,因此都乐翻了。 这种客人都是由一辉或其他人应付,如果出状况也会立刻有人支援,但今天大家都忙得无暇分神。 周围也跟着鼓噪起来。要是让他们得寸进尺,对店里的气氛应该也会有负面影响。春希冷眼瞥向他们,然后浅浅地吐了一口气。 别理这种人才是上策。找理由尽快离开现场就好。 何况春希早就模拟过这种时候要怎么应对。 「如果各位决定好要点什么,请再叫我过来。」 为了不失礼数,同时也为了向旁人展现毅然应对的态度,将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春希随即转身。 完美无缺。对方也一阵错愕。旁人与春希都松了口气。 但是那些男生不识相到了要命的地步。 「啊,等等嘛。我们就快想好了!」 「唔!请不要这样!请你放开我的手!」 在那些男生当中,有人硬是抓住了准备离去的春希手臂。 事发突然,春希吓得肩膀一颤,被对方触碰的部位流露出嫌恶感,表情随之扭曲。 春希立刻想扭身脱困,不料对方的力气大得没办法强行挣脱。尽管她开口拒绝,那些男生却当成耳边风,还继续硬拗:「通融一下嘛。」「我们只是想跟你聊聊。」仿佛春希不领情才是不识相的表现。 周围也开始窃窃私语。其他客人似乎都感受到苗头不对。 然而那些男生浑然不觉。 干脆大声求救吧?如此的想法突然浮现,然而事情闹大的话,又会给开店的伊织及他的家人造成麻烦。春希的脸色很是为难。 就在这个节骨眼,抓着春希的手臂被某种液体泼到了。 与此同时,那个男生立刻放开手,还发出惨叫般的惊呼声。 「唔哇,好烫!」 「哎,我不小心手滑将温开水打翻了。水温应该没那么烫啦。不小心让你衣服湿掉了耶,外面会提供纸巾,这边请。」 「隼、隼人!」 话说完,隼人就挤到双方之间保护春希。 什么时候来的?他不是在厨房才对吗?这般思绪在春希脑里打转。 隼人大概是急忙赶到的,他一手拿茶杯,另一只手则拿着抹茶罐。 看来他似乎立刻就来救援了。每次都这样。当春希困扰或者内心软弱的时候,隼人就会飞也似的赶到。 ──啊啊,真符合隼人的作风。 对隼人来说,自己肯定就是被分类成需要如此呵护的存在吧。春希重新认识到那一点,内心顿时怦然加速。脸颊逐渐发烫。胸口的情绪就要满溢而出,春希一边低头,一边压抑想拥抱隼人的冲动。 在茫然思索间,伊织与一辉听见骚动也赶到视野一隅,还说着「回家请走这边~」、「我先洒盐去去晦气喽」将那些男生赶出店里,店里传出了喝采的声音。 「春希,你还好吗?抱歉,让你接待到无聊分子。」 「唔,我也有粗心的地方。再说你立刻就来救我了啊。」 「这样啊,太好了。这里让我来收拾,麻烦你帮门口的客人领位好吗?这次我想不会有问题。」 「好、好的。」 怕被看出脸红的春希低头回话,然后走向门口。 她捂着仍然心跳加速的胸口,还放慢脚步,仿佛要争取让自己镇静的时间。 (唉~原来我这么好哄的吗……) 让隼人救了。光是这样就让脑里满是幸福感,内心敲锣打鼓。脚步飘飘然地像走在云朵上一样。 明明以往也常有这种状况,心境一改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但是春希已经让这段恋爱冲昏了头,还觉得这样的自己也不错。 不过看见下一组等待领位的客人,她那颗浮动的心就被泼了冷水。 「春希姐姐,刚才真是飞来横祸耶。」 「哎,以哥来说算做得不错了啦。」 「沙纪、小姬……」 春希不禁倒抽一口气。 隼人说这次的客人不会有问题,看来就是指沙纪和姬子她们。 但现在的春希要面对沙纪,实在很难说自己没问题。 心头涌上一股不同于刚才的负面躁动感。 看来之前的互动都被看见了,姬子与沙纪她们蹙着眉头表示真倒楣。 春希立刻摆出跟她们一样困扰的脸色,还故作害臊地从沙纪面前将目光转开。因为她无法正视沙纪,无法正视这个跟自己一样喜欢隼人的朋友。春希将嘴唇紧闭成一线。 刚好与春希相反,姬子与沙纪有些雀跃地开了口: 「小春,我刚才听未萌学姐提过她爸爸的事了!」 「真的太好了!而且听说他们会在这里一起住耶!」 「啊……你们听未萌说过了啊。」 好消息让姬子与沙纪都笑逐颜开。 看来她们在外面候位时,已经听未萌谈过跟爸爸之间的事情始末了。 春希眨了眨眼之后,也跟着露出笑容。 望向店外,只见未萌呼吁排队的表情比平时开朗。 哎呀,这样不行。别东想西想,当下自己也要把工作做好才可以。 春希打起精神重新装乖,然后替姬子与沙纪她们领位,还稍微用了作戏的调调讲出店员的固定台词。 「如果各位决定好点什么的话,请吩咐我一声♪」 「啊哈,小春好有偶像的架势耶~」 「哎,因为这样比较受客人欢迎啊。」 春希俏皮十足地闭起一边眼睛,吐了吐舌,穗乃香她们就跟着发出微微的笑声。 随后春希逃也似的回到工作岗位。 然而身处忙碌之中,她的视线还是会自然而然地追寻起沙纪。 沙纪与姬子她们一起来白糕点铺,是以往也很常见的事。 她那色素偏淡的发丝与肌肤,还有端正脸孔,即使在春希看来也会觉得外表出众。在乡下地方月野濑长大的沙纪不习惯跟同年龄层的人讲话,如果稍有闪失,难保不会被孤立而成为霸凌的对象。 然而穗乃香她们都愉快地笑着。不只今天,一向是如此。沙纪的为人肯定也有关系吧。 仔细观察沙纪,还能发现她不时会把握讲话的空档找寻隼人的身影。 发现隼人的时候,沙纪便喜不自禁,光是双方目光相接就能让她幸褔得眉开眼笑。那模样既温馨又可爱。 在穗乃香她们当中,似乎也有几个人察觉到了沙纪的那副模样,还暗地给她支持。春希很能体会她们的心情。 嗯,沙纪实在是很有女生味的女生。 ──跟自己不一样。 春希把手凑到隐隐作痛的胸口,脸孔随之扭曲。 「──春希?」 这时候,厨房传来了隼人的声音。 春希一瞬间吓得肩膀发颤,然后立刻戴上保有平常心的面具转身,以免被隼人察觉自己又喜又惊的心思。 「怎么了吗,隼人?」 「呃,姬子她们的分可以出餐了,麻烦你端去──唉,春希?」 「唔。」 当春希心想「糟糕」时,已经太迟了。 刚才似乎明显表露了自己现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沙纪的心境,使得隼人一脸纳闷地探头看来。在各方面都令人心跳加速。 「隼、隼人,不然给你端好了?那样沙纪会比较开心吧?」 「唔,呃……啊~这个嘛……唔~……」 调侃的话语冲口而出,只见隼人的脸与态度逐渐由难为情转为狼狈。春希从来没有看过他那样。 (……啊。) 那明确地显示出,隼人有意识到沙纪这个女生。 春希的思绪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也是啦,毕竟你还得服务其他客人嘛。难得家人来光顾,我就去姬子她们那边露个脸好了。」 「──……唔。」 隼人找借口似的如此说道,然后主动往沙纪那边走去。 春希感受到心脏一阵僵凝。 忽然间,她不由得认为那两个人是相配的。 现在的沙纪,肯定能包容不时会异想天开地闯祸的隼人,说不定还能相伴而行。 专情又有骨气的沙纪对隼人来说,应该也不失为值得寄托终生的伴侣吧。 很容易就能想像他们俩并肩在一起的恩爱模样。 但是春希实在无法接纳那一幕。 唯独隼人旁边的位置,是她身为从小到大的「搭档」不能让出去的。 不能认同。认同还得了。漆黑的情绪从肚子底部渐渐侵蚀至全身。 脑里冷静的部分,已经明确自觉到那是嫉妒。 沙纪是朋友。宝贵要好的朋友。 可是,对沙纪涌上的阵阵妒意却停不住。 「……讨厌。」 春希捂住快要心碎的胸口,话中带泪地朝着隼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低喃。 「哎呀~哈哈哈,简直忙坏了!」 在打烊后的白糕点铺,有快活的女性嗓音响起。以那句话为引,来打工的春希等人有的伸起大懒腰,有的呼了口气,还发起牢骚:「真的超忙。」、「都不知道慌了几次。」 有个发色明亮、气质活泼的鲍伯短发女性看他们那样,便交抱手臂连连点头,她是伊织的姐姐,沙绪莉。沙绪莉看最近店里都很忙,就在打工的后半时段从大学带了帮手来支援。老实说,他们帮了不少忙。 沙绪莉朝着尚未收拾的店里看了一圈,然后拍掌朗声说道: 「好~今天你们不用留下来收拾了,可以解散下班喽~!啊,伊织例外!」 懂人心的安排,让大家在宽慰间发出欢呼。 用余光看着伊织在一旁埋怨沙绪莉的身影,春希感到内疚,但她决定接受这份美意。 今天特别累。在那之后,仿佛拒绝思考的春希全心投入于工作,更导致疲惫加剧。因为操劳,思绪依然不太灵光。 「春希,我送你回家吧?」 做好回家的准备之后,隼人立刻就来搭话了。他旁边有未萌与一辉。 春希也曾在打工完回家路上被人堵过,隼人应该是在担心那一点。 那份心意让春希胸口一暖,然而她摆出过意不去的脸,并且予以回绝。 「呃,不用了。我跟森同学的姐姐借了脚踏车。」 「这样啊……」 「那、那么,明天见!」 「春希……」 隼人状似遗憾的失望模样让春希内心刺痛,然而仿佛想摆脱那些的她跑出店里,跨上了脚踏车。 太阳已然隐没,缺了一小角的月亮正在初冬的夜空散发幽光。 刚入夜的住宅区里,车轮转动的声音响起。 晚风勾起不舍,归途片刻未停。 「……我回来了。」 春希溜进屋里,并且唱诵长年来到家讲成习惯的咒语。 于是随着字音被昏暗吸收,寂寞如潮水般涌来,迎面承受的春希握拳抿起唇。 接着她立刻打开手机,并且打字向母亲报告今天发生过的事。 『今天我有排班打工。前来看我的客人比上次还要更多。多亏朋友帮忙,并没有惹出什么问题。』 看对话纪录,春希就像写日记一样,单方面留下了类似的报告文字。 一如以往,母亲不会给她回应。 然而有别于先前,讯息很快就会显示已读。她应该是有在读的。 那件事与田仓真央不无关联,她没道理对春希毫不操心。 目前,在谈话节目或者新闻网站上,关于田仓真央私生女以及其父亲的臆测文章依旧满天飞。 但在那场后夜祭过后,来自母亲的联络及接触都少到诡异。 至于樱岛──春希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毫无音讯。 母亲与他之间似乎有嫌隙。从他的立场,母亲本来就相当于自己父亲的情妇。当中有复杂的问题翻搅着,也是不难想像的。或许在春希不知道的地方,目前他们两边仍然有什么联系吧。 「……搞不懂。」 春希无力地开口嘀咕,并且隔着玄关门板,望向雾岛家公寓所在的方位。 如今受到各界注目,就算对方是隼人(青梅竹马),在同年级异性的家里窝得太晚,仍然会引发丑闻。 因此,春希现在都自发性地避免跟隼人一起吃晚餐。 没办法。只是回到跟隼人重逢前的生活而已。 明明如此,胸口却空虚得像开了洞。 那段寻常无奇的日子,现在让春希觉得格外怀念而耀眼。 「……好想回到那时候。」 可以的话,最好回到发现这份感情之前,能无忧无虑待在隼人身边的天真时光,从春希如此盼求的声音里,流露出强烈的后悔与乡愁。 但春希现在的立场与内心却不容许。 陷入恋爱的她,如今体会到的尽是煎熬。 既然会有这种心境,还不如别恋爱。 啊,原来沙纪一直怀着这种情感,度过了好几年。 她不会觉得难受吗? 思考到这里,春希试着回想沙纪的身影,脑中浮现的却都是她欣喜幸福地微笑着的模样。搬来都市以后,又更明显了。能保有那份喜欢真好。 于是,春希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责备,跟她相比,自己的这份喜欢是否不够纯粹?是否不够深刻?即使如此仍无意退让的自己,不由得让春希感到丑陋。 「……啊。」 这时候,手机收到了来讯。 『春希,你别逞强喔?即使是琐碎的小事,有困扰就告诉我。我会立刻飞去的。』 来自隼人,符合隼人作风的讯息。 明明不懂春希的心还说这种话,感觉好狡猾。 然而光是这样,春希的寂寞与不安就逐渐缓和了。 『现在没问题,万一有状况的时候,我会毫不客气地拜托你。』 春希回讯表露自己无所顾忌的心,然后将手机紧紧抱到怀里。 ◇◇◇ 「天气变冷以后,果然就是要吃火锅!」 在雾岛家的餐桌上,真由美欢快的说话声响起。 一家人举筷享受着红通通的火锅,父亲和义就在朵颐间不可思议地开口: 「是啊是啊,没有错。没想到番茄锅这么好吃。这么说来,前阵子的柠檬锅与蛤蜊巧达锅,我也是第一次吃到,不过还真美味。」 「还有很多种喔,我犹豫了好久~比如名店推出的豚骨拉面锅或石狩锅,在月野濑看不到的商品多得很!」 「那真不得了。我会期待下次的火锅。」 「哎呀,那你可要像今天一样早回家。」 「哈哈,我也想看你健健康康的脸,所以会记得早回家的。」 「呵呵,拜托你喽。」 「「…………」」 被一把年纪的父母秀恩爱,隼人与姬子露出傻眼的表情。 他们从以前就感情良好,病养好以后,果然更显鹣鲽情深吧。自从母亲出院,父亲都一直尽量避免外宿或是加班,最近都挺早回家。 天伦之乐乐融融。 流逝于寻常家庭的安详时光。跟住在月野濑时一样。 正是为了取回这样的景象,父亲才会四处奔走,还仓促地搬来都市。 在都市的生活有别于月野濑,每天都令人眼花缭乱,刺激性十足。 那无从否认。 现在吃的番茄锅,也跟乡下吃到的牡丹锅有着不同的美味。 可是,隼人总觉得尝不出滋味。胸口有种空虚感。 他看春希与沙纪最近坐定的位子都空着,因而蹙起眉头。 于是姬子嘀咕了一句: 「……小春不在,果然有点冷清耶。而且沙纪也不在。」 「说得也是。毕竟搬来这边之后,我们一直都同进同出……听说,目前沙纪的妈妈从月野濑过来这里住了?」 「嗯。据说是为了让她在应考结束前能全心全意读书。好像会跟她奶奶轮流喔。」 「这样啊。希望你们考完以后,春希那边的风波也能平息下来。」 隼人感慨地吐露内心所愿。他相信只要撑过这一刻,又能回到像以前那样。 然而,姬子立刻用有些冷漠的语气回嘴: 「可是,假如小春踏入演艺圈,那就不行啦。」 「咦,会那样吗……」 「并不是没有可能吧?」 「…………」 隼人随之语塞。思绪像被泼了冷水而当场停摆。 姬子则近似认命地露出了有些达观的表情。 后来,仍然说不出话的隼人吃完晚餐,然后到浴室洗澡。 即使拿浴盆舀起热水使劲泼在身上,想将内心的疙瘩洗去,心情还是无法开朗。 「……混账。」 隼人放空心思用力搓洗身体,草草泡了个澡。 匆匆洗完澡之后,隼人一边猛擦头,一边想着姬子刚才说的话。 ──春希踏入演艺圈。 春希本身应该没有打算进演艺圈。她不曾表现出要加入的迹象,还说自己没兴趣。况且像现在这样引起骚动,也让春希觉得受不了啊。 明明如此,现在的隼人却无法跟以前一样,立即否定春希会进演艺圈的说法。 「……」 回到房间,隼人拿起桌上摆的手机,叫出照片资料夹。 萤幕上显示着在各种舞台上散发光采的春希。 去买浴衣时与MOMO同台共演,在文化祭的咖啡厅LIVE扮吸血姬,还有在后夜祭朝未萌献唱之际,隼人不禁反射性拍下来的。 在各种场合展现的丰富表情如月相般千变万化,即使是隼人看了也要着迷,同时也让胸口不适地隐隐作痛。 隼人坐到书桌前,望着新闻网站与社群平台。 大概是因为隼人自己会在意吧,『田村真央惊传有私生女,父亲会是谁?』、『过人的歌唱力与表演能力,经纪公司等不及要抢!』这类跟春希有关的报导不时出现,却格外容易入他的眼。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满长一段时日。热门话题应该早就转向,春希的新闻就算被埋没也不奇怪。 明明如此,消息却能够在社会轰动至今,大概田仓真央的女儿就是这么不容忽视的存在吧。或者说,当中有人为炒作的成分? 隼人搞不懂。可是,这些讯息简直像在事先告知春希准备在演艺圈出道。事实上,或许正是那么一回事。 至少无论隼人怎么想,外界都希望春希能站上舞台。 感觉有某种巨大的力量,正准备把春希带到遥远的地方。那是以往在月野濑离别之际也体会过的。 在焦虑驱使之下,隼人无意识地望向春希家的方位,然后拉开书桌抽屉,拿出已经快要搁置的轻型机车考照题库与存折。 为了让自己能在出事时立刻赶去,隼人想买辆轻型机车。应考的对策已经准备万全,随时可以上场。存来买车的资金也很充裕。 「唔!」 但就算有了轻型机车,春希似乎也会跑到他去不了的地方──回过神来,隼人已经在平时的聊天群组写下讯息了。 『春希。』 别无用意,只是呼唤名字。 没有话题要聊,讯息也就接不下去。 来到这一步,稍微取回冷静的隼人才百感交集地皱起脸。 他想立刻将发言删掉,但春希马上就回讯了。 『怎么了吗,隼人?』 唔──隼人低声咕哝。 他只是一时冲动发了讯息。没有特别的含意。 隼人为了敷衍而打字,手指在输入『没什么』之后便忽然停住。话一说出口,好像就等于自己接纳了现况,让他相当抗拒。 何况春希跟他从小认识,是无可取代的特别朋友。 无论外界要怎么鼓噪,唯有这一点绝不会变。 被旁人牵着鼻子走,会连自己都跟着变样,隼人深怕如此,一心只顾重新写下自己坦率的想法。 『这阵子紧绷得受不了。好想找地方痛快玩一场。』 隼人自觉到这些话很幼稚。 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想说出来。 立刻有讯息回应。 『啊哈,说得对~连打工都要顾虑周围的目光,找个地方放松或许也不错。』 『我对Shine Spirits City的水族馆有点兴趣。』 『我也有兴趣,话说那里有皇带鱼的标本耶。』 『咦,春希姐姐说的皇带鱼,是那种又漂亮又大的深海鱼吗?』 此时沙纪也跟着加入对话。 『对对对,我好想去见识一次看看~沙纪。』 『是啊!应该说,我都没有去过所谓的水族馆~』 『我也是。月野濑附近根本没有海。』 『那里算是没有笼子或隔间的动植物园啊。』 『啊哈,沙纪那么说未免太──』 『不不不,你想嘛──』 隼人看见沙纪的头像,一瞬间感到怦然心动,不过对话意外地热络。跟以往一样。气氛仿佛回到了文化祭之前。 但是,春希对目前的状况显得冷静。 『不过,就算赶一大早或者过傍晚才出门,现在要去玩还是有困难吧。如果在路上被发现,感觉也会造成骚动……』 『这……』 『春希姐姐……』 气氛顿时变得消沉,隼人拿手机的手多了股力道。 或许正如春希所说吧。 身边的环境有变。不幸地改变了。无法跟以往一样。 他们已经需要顾虑外界的眼光,连随意出去玩都不行──让春希点出这件事,使得隼人对自己的不争气咬牙切齿。 可是,他不认同那种事。认同还得了。 难道说,就没有什么好办法吗?隼人拼命动脑。 于是,姬子忽然发了让他无法忽视的讯息。 『要跟以前一样出去玩,我想是有办法的喔。包在我身上。』 ──────────────────────── 第3话 藏木于林 周末,隼人醒来之后,发现天气冷得让人忍不住用棉被盖回头上。 被窝里温暖舒适,引诱隼人睡回笼觉。他固然想屈服于诱惑,但今天是大家在先前闲聊时,起意到水族馆玩的日子。约好碰面的时间比平时更早,不能太悠哉。 隼人在被窝里叹了一声,然后下定决心拨开棉被,顺势迅速地将衣服换好,并且到客厅露脸。 「早啊,哥。」 「早安,姬子。」 姬子正好在吃早餐。 看来今天早上吃的是披萨吐司。母亲注意到隼人,便朝他搭话: 「哎呀,你起床了,早安。隼人,我这就替你做早餐。」 「好。」 隼人侧眼看着母亲迅速着手替他烤披萨吐司,然后又望向默默享用早餐的妹妹。 姬子已经换上大尺码的针织衫与黑色紧身裤,穿搭得较为成熟。头发也做了造型。一身打扮随时都可以出门。 姬子属于赖床惯犯,但是放假出门玩的时候也会早起。不过碰到那种时候,她穿衣服总爱东挑西选,还会嫌发型不够好,往往要折腾到出门前一刻,现在从容成这样难免让隼人觉得不对劲。 大概是隼人把心思都写在脸上吧。姬子语气纳闷地朝他问道: 「怎么了,哥?一直盯着我这边。我脸上有沾到什么吗?」 「咦……呃,不是,我在想,你今天都没有嚷嚷要穿什么出门耶。」 隼人一瞬间变得语塞,却又搔着脸一面将目光微妙地转开,一面老实回答。 于是姬子眨了眨眼,然后露出略显自嘲的笑容说: 「因为现在读书的优先顺序高于穿搭啊。离正式应考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像今天要出去玩,我五点就起床把要读的分先消化掉了。」 「这样啊。」 以应考生来说再合理不过的回答,让隼人听得无话可说。 不久姬子将剩下的披萨吐司配咖啡一口气冲进肚里,然后起身。 「吃饱了。出门前我会先利用时间读书。要出发时叫我一声。」 「好。」 「还有,哥,你那头乱糟糟的头发,需要梳理的话我可以帮忙。」 「唔!」 隼人顺着姬子的视线一摸,就发现头发翘得夸张。 面对妹妹离去时嘻嘻取笑的背影,隼人回了个尴尬的脸色。 后来隼人整理完仪容,叫来姬子便从公寓出发了。 天色灰蒙,似乎并不会下雨,天气却令人心情低落。 不时有干燥的风拂过脸庞,让隼人冷得身体瑟缩。于是姬子大叹一声,使劲拍了拍他弓起来的背脊。 「哎哟,哥,别驼背!在小春面前要抬头挺胸!」 「痛耶~……哎,你说得对……」 突然被姬子这样一拍,隼人想抗议,但是对方说得有道理,而且提到春希的名字就不好反驳。 隼人不能在当下的春希面前出丑。走在旁边的姬子背脊直挺,态度泰然自若,隼人也跟着效法。 于是姬子肯定了哥哥的那副模样,浅浅一笑摆出好脸色,并且满意似的说: 「对对对,这样就好。头发的问题看来摆平了,衣服也搭得完美。满帅的喔,哥。」 「……头发只是用暴力抹平而已。还有衣服也是一辉帮忙挑的。」 「即使如此,懂得注重服仪就是一大改变了。不是我要说,换成住月野濑的时候,哥那副模样在小春旁边会很格格不入喔。」 「也是,我有深刻的体认。」 「呵呵,很好。虽然说是为了小春,肯注重仪容就是很大的变化。」 「唔,也是啦──」 不只是为了春希,还有沙纪,这句话被隼人吞了回去。 沙纪在搬来都市这里以后,变化尤其显著。简直令人眩目。 那样的一名女生,对自己怀有非同小可的感情。这已经不能说是自作多情吧。沙纪在文化祭时说的话,已经深深烙在隼人的脑海,实在无法忽视那样的女生。 但是把妹妹的好朋友(沙纪)放在心上──这件事被姬子发现的话,会有一股近似罪恶感的强烈抗拒心理。 隼人摆出凝重脸色。 然而不知道姬子是怎么想的,还心情绝佳地朝他说道: 「我们赶快去约好的地方会合吧?」 「好。」 碰面的地方在上学时就彼此说好了,位于平时熟悉的住宅区路口。这是顾虑春希在车站前出现难保不会太醒目。 沙纪已经到了,她注意到隼人他们这边之后,就笑逐颜开地快步赶来。 「早安,大哥还有小姬!好期待水族馆喔!昨天我盖上棉被也还是迟迟睡不着!」 沙纪说话格外雀跃,掩饰不了兴奋的样子。表示她对水族馆就是这么期待吧。 那模样感觉既温馨又可爱,搅乱了隼人的心坎,不过为了避免被看出心慌,他回话还是努力装成平静。 「对啊,我小学时去过也只有留下模糊的印象。姬子呢?」 「我也只是隐约记得而已。今天跟第一次去差不多,好期待。」 「我在国一远足时去过,不过跟别人在一起容易出状况,所以我独自躲着所有人!感觉像玩捉迷藏!所以像这样正常参观算是第一次,比想像中还兴奋喔!」 「春希……」「小春……」「啊、啊哈哈……」 此时冒出来会合的春希也分享了难以置评的经验谈,隼人等人望着彼此的脸露出苦笑。总之,春希似乎也很期待今天的活动。 在隼人看来,觉得春希仍有些强颜欢笑,考虑到最近的状况也是在所难免吧。但既然她愿意像这样带动今天的气氛,特地指出来也太不识趣了。 隼人跟春希一样,露出开朗的笑容说道: 「好,我们去水族馆吧。」 隼人等人围着春希朝车站而去,然后搭电车前往目的地。 由于是假日偏早的时段,车站及电车里人不多,比平时安静。 不过,那也让春希变得相对显眼,尽管没有人明目张胆地指认,还是可以感受到好奇的目光凝视而来。 平常光是上学或打完工回家,聚集的耳目就已经很可观了。照目前这样,假如要涉足人潮众多的闹区,感觉还是会引发骚动。 目前沙纪的脸色已经有些困扰。春希察觉那一点便觉得挂怀,还流露几分内疚之色朝自己看了一圈嘀咕: 「打扮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春希穿着格纹的蓬蓬长裙配针织开襟衫,这样穿搭既能突显她的清纯,又能感受到冬日气息。 沙纪也穿了配色宛如提前过圣诞的连身洋装与披肩,打扮得像有些稚气未脱的千金小姐,娇怜程度即使跟春希站在一块也毫不逊色。 明明身处舆论的风口浪尖,姬子却表示与其低调行事避开他人目光,还不如打扮给周围的人看。 隼人他们都一头雾水。 唯独姬子扬起嘴角浅笑,还格外沉着地说: 「不会有事的啦。小春,你可以大方点。」 「不过小姬,话是那么说……」 「哥,既然要出门,你也觉得装扮得像是去约会比较好吧?」 「唔,别突然问这种难回答的事啦。」 「哥?」 话题突然抛来,还出现约会这种字眼,让隼人答不上话。 好不容易为了今天去水族馆才精心打扮,总有什么该表示的吧?姬子戳了戳隼人的侧腹向他施压。 春希与沙纪也投以期待的目光。 碍于状况,隼人原本没有特别去意识,然而重新看了看春希与沙纪就发现正如姬子所说,用心打扮的她们仿佛是要去约会一样,隼人觉得想像这些实在不合时宜,却又难免感到心动。 理应看习惯的两个女生,在最近显得格外耀眼可爱。那究竟是因为她们变了?还是自己看待她们的眼光有变? 隼人悄悄别开目光,一边搔起头掩饰脑袋发烫,一边将内心的想法化成言语。 「啊~非常适合你们。春希还有沙纪,感觉会吸引众人目光都很理所当然。」 听隼人那么说,春希与沙纪在羞赧间仍藏不住内心的喜悦。 姬子「唉」叹了一声,仿佛在说真拿你们没办法。 隼人莫名地坐立难安,索性从电车窗户一直望着逐渐看惯的都市景色。 不久,电车抵达了平时他们常去玩的站点。 不愧是都内数一数二的繁华地段,即使在这个时间点仍人潮汹涌。 来自周遭的视线与窃窃私语声,自然全集中于一行人身上。 关于今天去水族馆的行程,因为姬子说有妙计,所以等于全权交给她了。 由于姬子说得实在是自信满满,当初没有人插嘴,结果不出所料的事态却让隼人他们绷着脸。 不过姬子察觉到了大家的担忧,还略显得意地哼声摆出不在乎的脸色,仿佛事情都在预想之内。 接着,姬子示意要大家看某个方向,隼人他们便转眼望去。 「那是……」 春希不禁倒抽一口气。在那里,有群人受瞩目的程度并不会输给春希她们,态度却显得一派自然。 姬子朝那群人举起手,并且语气轻快地问候: 「让你们久等了,小爱!」 隼人等人惊讶地瞠目。 出现在那里的是当红人气模特儿佐藤爱梨、MOMO,以及一辉。 爱梨听见姬子呼唤,也举手回应: 「小姬,这边这边!」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们刚到。」 看来她们是事先约好的。 两名人气模特儿同时现身,当然会成为焦点。旁人纷纷投以好奇目光,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形。一辉似乎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表现得很大方,跟隼人视线交会后还微微一笑。 姬子不畏旁人目光,只管跑向爱梨她们那边。 尽管隼人这边对状况摸不着头绪,跟其他人互看之后还是跟着姬子过去。 姬子朝众人看了一圈,然后拍掌朗声说: 「既然大家到齐了,先去吃早餐吧!」 爱梨那边对她的提议表示赞同。 隼人这边则是半推半就,有些尴尬地点了头。 在姬子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任谁都晓得的连锁汉堡店。隼人家的车站附近也有开分店,他平时经常光顾。 隼人第一次在早餐时段进店里,面对跟平时不同的菜单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中规中矩的鸡蛋香肠马芬套餐,然后走向一行人占好位置的角落。不习惯受注目的隼人无所适从地就座,并且迅速扫视四周。 店里跟隼人他们一样正在用早餐的年轻顾客不少。跟刚才会合时一样,那些人纷纷将好奇与疑惑的目光抛来,到处都听得见针对他们这边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也难怪。不只爱梨与百花,连身为田仓真央女儿,在最近蔚为话题的春希都一起出现。要人不好奇也难。 那些人毫不掩饰地把他们当话题,隼人一行人完全成了八卦焦点。这样的场面实在令人畏缩。沙纪甚至缩起肩膀低下了头。 尽管如此,状似早已经习惯的爱梨与百花都不当一回事,更意外的是,就连找她们搭话的姬子也显得不在意周围。 「虽然是我提议的,不过一大早就吃汉堡好有罪恶感喔~」 「呵呵,我懂。会在意热量之类的问题呢。虽然那更让人觉得好吃。」 「咦~我早上有摄影工作的时候,就满常吃速食店耶~」 「咦,摄影前会吃这么饱吗!」 「毕竟肚子饿嘛。」 「不不不,百百学姐!要摄影怎么可以吃得肚子凸出来……印象中都没有耶!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啊、啊哈哈……」 看妹妹在这种气氛下还能跟她们聊得和乐融融,隼人在某种意义上深感钦佩。 之前没听说爱梨等人会来,姬子也还没解释。着实不可思议的状况让他一脸纳闷。 于是一辉看隼人那样,就主动开口关切。 「怎么了吗,隼人同学?」 「没有,我是在想,佐藤同学和你的姐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咦,你没听说姐姐她们要来?」 「对啊……受不了,光是春希就够受瞩目的了,连她们两个都在,这下子不知道会变得多招摇。」 「所以才这样安排嘛?」 「咦?」 隼人不由得发出了错愕的声音。他不太懂意思。 一辉看隼人茫然眨起眼睛,就苦笑着要他看看周围,然后问道: 「唉,关于周围的状况,你不觉得跟平常不太一样吗?」 「唔……」 被一辉这么一说,隼人歪头试着重新观察店里。一旁的春希与沙纪也跟着效法。 乍看下,周围的人似乎依旧对着他们这边指指点点,要说有哪个地方不同,隼人也分不出来。 当隼人皱眉苦思时,春希突然低声叫道: 「啊,朝我们这里看过来的视线是不是比较少了……?」 「啊……真的耶。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感觉声音也变小了。」 沙纪也赞同春希的说法,并且补充意见。 隼人意识到那一点以后,也跟着重新审视四周,就发现周围的人确实比平时收敛,进一步来说,窃窃私语的声音已经比他们刚进店里时还要小,数量似乎也减少了。 「为什么……?」 「所以说喽,因为我姐和爱梨都在场啊。你想嘛,三个名人聚在一起,大家会觉得这是工作场合或圈内人聚会,就懂得顾虑了。」 「……原来如此,所谓的『藏木于林』啊。」 确实有理。而且就现状来看,姬子的计划似乎成功了。 隼人不由得发出感叹。 于是一辉眩目似的眯眼望着正在谈笑的姐姐等人,并且喃喃说道: 「我姐个性很随兴,起初其实不太有意愿来。但是姬子拼了命向她拜托。」 「有这种事?」 看百花与爱梨、姬子聊得热络的模样,会觉得她乐在其中。 姬子的胆识与旁若无人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隼人思索起她用了什么方式才让百花点头答应,眉头皱纹便随之加深。 接着一辉用有些羡慕,却又带有自嘲味道的口吻告诉隼人: 「姬子当时是这么说的。她说自己站在小春这一边,希望让小春玩得开心,就算在这种处境也不要紧。」 「姬子……」「小姬……」「小姬……」 难以言喻的三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不过姬子为了春希而东奔西走的心意,已经明确传达到了。 春希收到那份心意,便说了声「好!」并且起身加入姬子她们的对话。 目送春希的背影之后,一辉感慨地表示: 「虽说是为了二阶堂同学,居然能打动我姐和爱梨……姬子的行动力真是厉害。」 「哎,不过她那样跟鲁莽算是一体两面。」 「不过我会说那正是姬子的优点……啊,对了,受邀的人都到了吗?」 「一辉,你没找伊织、伊佐美同学,还有未萌他们吗?」 他们也是与春希交情深厚,平常都会一起行动的固定班底,隼人对他们不在场而感到疑惑。 一辉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然后代他们表达: 「我姑且邀过,但是有两名艺人在,他们就怯场婉拒了。」 「啊啊……」 「啊、啊哈哈……」 隼人与沙纪非常能体会那种心情,与一辉互望着露出了苦笑。 ──────────────────────── 第4话 水族馆 一行人离开速食店,穿过人影仍稀疏的Shine Spirits City,往水族馆走去。 搭乘平时并不会使用的电梯。当电梯抵达屋顶,门一打开,春希与百花便高举双手齐声欢呼: 「水~族~馆~!」 「Aquarium~!」 后面传来了隼人等人有些傻眼的笑声,但她们不在意。倒不如说,看到大家跟以往一样的反应,让春希体会到现场已经回归田仓真央一事传开前的气氛了,内心甚至感到宽慰。 水族馆入口有不少人。跟来程时一样,周围都聚焦在她们身上,但也就如此而已。 毕竟百花和爱梨一起出现,确实够醒目。不过,旁人似乎当她们几个就是那样的小团体,似乎没有人不长眼或神经大条到特意过来搭讪。 藏木于林的策略算成功了。这种受注目的程度还在容忍范围内。 当春希久违地沉浸于解放感时,一旁的百花兴奋地向她搭话了。 「唉、唉,皇带鱼在哪里!」 百花拉住春希的衣袖,并且亮起眼睛一脸按捺不住地看过来。 春希受其感召,也灿然笑着回话: 「嗯~应该在馆内某处吧?因为是体型大的鱼,我想位置会满显眼的。」 「唔~~~~好期待!皇带鱼听名字就很炫!好~我们走吧!」 「啊,哇!」 百花说完硬是拉起春希的手。当她准备要拔腿跑去时,肩膀却被一把抓住而向前踉跄了一步。眼前的爱梨正对她们横眉竖目。 「拜托,没买票,别急着进场啦!」 「啊,对喔。」 「真是的!春希同学,这是你的分。钱之后再给我就好!」 「真不愧是妈妈,靠得住。爱你喔!」 「你叫谁妈妈啊!」 「啊哈!原来你们还在玩那一套。」 爱梨吐槽了始终我行我素的百花。春希一边收下门票,一边对她们如往常般的互动嘻嘻发笑。 「好,换个心情出发喽!」 「喔~!」 「喂~不要在馆内奔跑~!」 刚拿到门票,百花就立刻朝着水族馆的闸口跑去。 被她拉着手的春希起初觉得这样有失规矩,却也跟着一起跑了起来。她回过头,望向在后方气呼呼地讲道理的爱梨,然后闭起一只眼睛致歉,还吐了吐舌尖。 这是春希第一次跟百花聊天玩耍,不知怎的感觉格外投缘。 自由奔放且天真烂漫。百花拖着春希到处跑,根本不在乎她有什么内情。那种不带偏见,还自然流露出本色的笑容吸引力十足。原来如此,她的人气想必不是只有靠那副美貌。 那样的她,让春希有种明确的既视感。 (……以前的「隼人」也是这种调调呢。) 不用说。当年在月野濑抱膝枯坐的「春希」,也是被「隼人」这样带出门的。与当时相同的兴奋感正在复苏。 隼人怎么样了呢?如此心想的春希边跑边瞥向后头。 看得见他正与姬子、沙纪还有一辉合力安抚爱梨。 随后,隼人蓦地与春希对上目光,就回了个使坏似的笑容给她。感觉跟以前一样,春希喜欢他那副结伙胡闹的笑容。 猝不及防。这阵子春希都没看到那张脸,因此格外触动心弦。 「──唔!」 「喔哇~!」 心房瞬间狂跳,捧胸的春希甚至觉得会痛,仿佛要将脸上热度甩开的她只顾着向前再向前。这下变成百花被春希牵起手,还将差点绊倒的她拽着走。 唉,自己在做些什么?但是这也没办法。面对隼人,她怎么可能保持跟以往一样。跟那时候相比,很多事都已经变了。对此春希感到胸口隐隐作痛──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哇啊!」」 春希与百花齐声惊叹。 在昏暗走廊的尽头,是一片灿烂而神秘的海蓝色景象。 巨大水槽里到处可见大小各异的鱼儿悠游,海龟漂在水面附近,水槽底部则有静止不动的鲨鱼及许多动作灵活的大螃蟹。 堪比绘画的那一幕宛如艺术作品,又像出现在童话的世界。一时间让人难以置信,这样的景象或许真存在于深海之中。 震撼心灵。几乎让人连言语都忘记,不自觉地看得入迷。 不只春希与百花,造访此处的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瞬息万变的景象迷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大𫚉鱼游过来,秀出它的腹部。 「──哇。」 春希忍不住惊呼。另一方面,从身旁则传出了乐得兴奋的声音。 「糟糕,超可爱的!话说这根本是一张人脸嘛!难道𫚉鱼的肚子里有住人吗!」 百花说着便转过头来,一边用指尖在左右脸颊上戳呀戳的,一边灿然微笑。看来她是在模仿𫚉鱼。 「唉,像吗?」 「𫚉鱼腹部看起来像眼睛的部位,其实是鼻子喔。」 「咦,真假?这表示想模仿它的话──」 「等等!你好歹是模特儿,别秀鼻孔给人看啦!」 「耶嘿。」 突然的举动不由得让春希吐槽。然而百花毫不在意,又盯着眼前的螃蟹猛瞧。看来这次她的兴趣转向那边了。春希她们张开双臂也未必能及其全长的大螃蟹。 旁边的告示牌写着「帝王蟹」这个熟悉的名称。那只帝王蟹挥舞着大螯动个不停,仿佛要秀腹部给她们看。百花见状便嘀咕: 「喔~看起来像在跳舞耶。春春,我们也来跳!」 「咦,等一下啦!」 百花用双手比着剪刀动来动去,活像在对抗眼前的螃蟹。春希被她的兴头感染,也跟着模仿起来。 「唔哇,对面也拼命朝我们张开手耶!它是不是跟我们一起跳得很开心啊?」 「不,那是在威吓。抢地盘的备战姿势。」 「换句话说,我们正被螃蟹狠狠地挑衅喽?」 「先找碴的是我们这边吧!」 「啊哈,说得也是耶!」 百花笑着拍响额头。春希看见她那样,笑得肩膀都随之乱颤。 春希有正在耍蠢的自觉。但是出乎意料地开心,她越来越敢对百花开玩笑与吐槽。 于是,百花这次用双手比出「C」字说: 「唔嗯~感觉好好吃,CC。」 「食欲上头?」 「呃,因为帝王蟹很好吃嘛。」 「是那样没错啦,但今天我们并不是来吃,而是来看的!」 「可是我的嘴巴变得想吃文字烧了耶。」 「讲话太跳了吧!」 奔放过头的百花让春希出掌吐槽。 百花一边揉起挨掌的胸口,一边盯着春希,然后忽地用力抓住了春希的双肩。 「唔嗯~你的吐槽果然跟爱梨不一样,特别有劲。春春,跟我一起称霸天下吧!」 「哪里的天下啊?」 「组一个能歌善舞还会搞笑的团体,不是超棒的吗?唉,绝对行得通啦!」 「啊、啊哈哈,不好说吧。而且我对演艺圈根本……」 「可是樱岛先生不是有邀你吗?」 「呃,这个嘛……」 樱岛。听到这个名字,春希不由得倒抽一口气,说不出话。 樱岛清司身兼百花与爱梨的经纪人与制作人,还自称是春希同父异母的哥哥。从母亲的反应来看,那应该是事实。 这件事春希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连隼人都不知道。 再说,春希不知道该怎么拿捏跟他──「哥哥」相处的方式,这也是事实。 提起哥哥这个词,春希会先想到隼人。隼人身为姬子哥哥的模样,她至今以来已经就近目睹无数次。 表里如一,彼此能毫无顾忌、毫不客气地吐槽,还肯听妹妹耍任性,偶尔吵架之后也会被妹妹撒娇或讨厌,但是到最后仍会包容妹妹并言归于好。如此闹来闹去,也一样靠得住的对象。 反观樱岛清司,他对春希来说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天,在后夜祭结尾,他抛来的话语和眼神混杂了赞赏、憎恨、羡慕等相冲突的复杂情绪,春希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那种情绪,真是用来对待「妹妹」的吗? 春希不懂。她只知道自己的出身与其他人不同。 对樱岛而言,春希是父亲的外遇对象或情妇生的女儿。以普世的价值观来说,难保不会让家庭关系出现裂痕,应该不是乐于相处的对象。 然而,他明知这层血缘关系,还是主动邀请春希加入事务所。 他表示那份才能不容忽视。坦白讲,春希不太明白自己拥有的究竟是什么才能。这所谓的能力,只是用来讨好旁人的处世技巧罢了。根本不值得称许。但她也明白,外界给的评价与自己截然不同。文化祭那时得到的回响,即使客观来看也是非常热烈的吧。甚至促成了当下这场围绕着她的骚动。 春希并没有打算进演艺圈。但她不知道那是否可以被允许。事实上,樱岛或是母亲都毫无联系,激起她的不安。 简直像在与自己意志无关的地方,事情正在擅自运作,还任意摆布一切的感觉。没错,春希对此印象深刻。当年在月野濑离别时,也是这样。 春希把脸皱成一团。 当春希有口难言时,百花心血来潮似的嘀咕: 「对了,樱岛先生好像说过,他最近在忙着培训新人。」 「培训……新人?」 「据说好像跟走后门有关。」 「……是喔。」 行销新人。春希一瞬间还提防会不会是指自己,但似乎不是那样。 大概有别的事正忙成一团吧?春希露出复杂的脸色,而百花摆了和善的笑容说: 「假如春春要进我们事务所,我可是热烈欢迎喔~感觉一起工作会很开心!」 「唔,那么,到时候要请你多关照喽。」 「我们就来一起想段子,目标是称霸天下!」 「搞笑我不奉陪!」 「咦~!」 春希的吐槽让百花露出闹别扭的脸。 不可思议的是听百花这么一说,春希并不觉得排斥。大概也是她的为人所致吧。 而且跟百花她们一起的话,或许就能像今天这样找回往日的平静──思考到这里,春希觉得似乎也不坏,便咧嘴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 「「花园鳗~」」 当着一辉眼前,姐姐与春希举着双手跳起奇妙的扭扭舞。她们似乎在模仿花园鳗。先前还模仿过𫚉鱼跟螃蟹。 看来她们两个都有充分享受水族馆的乐趣。身为旁观者,看了她们那种天真玩闹的模样,嘴角也会不自觉失守。 爱梨似乎也一样,虽然她起初还在告诫百花,现在却一脸温馨地眯着眼睛。再加上春希不时吐槽起了适度的煞车作用,应该也不至于玩过头。 就在此时,一辉蓦地与爱梨对上了视线。爱梨目光闪烁,随即难为情地腼腆一笑。接着她微微蹙眉,仿佛按捺不住地开口: 「百百学姐与春希同学,完全意气相投呢。」 「嗯,看来姐姐也很中意二阶堂同学。对二阶堂同学来说,今天似乎也成了不错的放松机会,真是太好了。」 「呵呵,毕竟春希同学这次的事,在摄影现场那边也引起了大骚动喔。连续好几天都在聊同一件事呢。」 「是喔?」 「那还用说,光是身为田仓真央的女儿就够惊人了,再加上那副歌喉与表演能力!多亏有她,我改变造型甚至完全没造成话题。」 如此说道的爱梨摆出有些遗憾的表情,还闹别扭似的噘起嘴唇。 一辉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露出暧昧的微笑。 爱梨身为模特儿的人气是以年轻女性为主,利用文化祭的机会,她完成了一次形象大改造。 ──为了让一辉回头看她。 一辉觉得她做了一件大胆的事。但这正代表了她是如此认真。 然而一辉没办法回应那份心意。尽管已经明确告诉过爱梨,爱梨却还是没有死心的迹象,目前也待在他身边。 「……爱梨,你变了呢。该说是变坚强了吗?外表也比以前更能发挥出本色,变得更有魅力了。姐姐跟我提过,你那副打扮在工作人员之间的评价也很好。」 「还好啦。有种赌赢了的感觉。怎么样?想让我当你的女朋友了吗?」 「啊哈哈,那我就要说抱歉了。」 「是喔,遗憾。」 爱梨如此跟一辉拌嘴,还露齿秀出爽快的笑容。一辉不禁心头一震。 爱梨改变了,变得坚强了。 一辉对那份坚强抱有近似羡慕与憧憬的情感,与此同时,跟自己一比不免让胸口涌现出焦躁感。内心五味杂陈。一辉悄悄地眯起眼睛。 于是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了搭话的声音。 「如果柚朱学姐也能一起来就好了~」 是姬子。 突然被意中人搭话,一辉先是内心骚动,却又立刻在那张早已戴惯的「哥哥朋友(如往常般)」面具贴上笑容。 爱梨则显得有些不悦地开口: 「记得柚朱是说家里有事要忙。她还跟我抱怨了好一阵子。」 「既然家里有事,那也没办法呢~不说这些了,听说那边有企鹅喔!还打着企鹅会飞的噱头,你们不觉得好奇吗?一起去看看吧。」 「呃,那我去跟姐姐她们说一声──」 「她们那边似乎玩得正开心,我已经发讯息把碰面地点告诉小春了,所以不要紧。一起走嘛?」 话说完,姬子对爱梨使了眼色。爱梨明确察觉到姬子的用意,因而有违本色地放胆硬是勾住一辉的手臂。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一辉。」 「咦,爱梨!」 「快嘛快嘛,一辉学长!」 姬子从背后用力推了一辉与爱梨。看来她是在管爱梨的闲事。一辉发现自己根本没被姬子当成异性,心头便隐隐作痛。 当一辉努力朝她们两个摆出困扰的脸色时,姬子便忽然微微一笑,并且好言相劝: 「一辉学长,小爱好歹也是鼓起勇气才这么做的,请你要拿出男子气慨接纳她啊。」 「咦?」 「咦,姬、姬子!」 形同被姬子赶鸭子上架的一辉仔细看了看爱梨,才发现她的脸已经红到耳根,身体更紧张得硬梆梆。看来她也是硬着头皮才会做出大胆的举动。 当一辉盯着爱梨的脸看时,她回嘴说:「怎、怎样啦!」还闹别扭似的把头转开,姬子见状不禁嘻嘻笑了笑。 「好啦好啦,小爱。我陪你们一起去。毕竟我也很期待企鹅。」 「唔唔……」 姬子开口安抚爱梨的模样显得相当成熟,让一辉心绪紊乱。 那天,以文化祭为契机,有所改变的不单是围绕着春希的环境与爱梨而已。 姬子也明确改变了。 简直像以往装成熟的少女,突然跨步跃上了大人的阶梯。 稳重得超越年龄而又未失稚气,两种特质兼具的反差让她越发迷人。等应考结束,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周围的人想必不会对她视若无睹。 思考到这里,一辉胸口就受到奇妙的烦躁与焦虑侵蚀,令心弦细细谱出酸楚。 「一辉学长?」 「啊,我在听……」 被搭话的一辉不知道自己用了什么脸色回应。 当众人都在改变的过程中,一辉也逐渐改变了。 以日渐胆小的形式。 ◇◇◇ 「真是的,到底在搞什么啊。」 春希与百花从刚才就一直兴奋得乱摆姿势,隼人看了便一边无奈地叹气,一边眯起双眼。 回想起最近发生的种种,看春希现在能像这样尽情放松,让隼人在难为情间仍露出欣慰的笑意。与此同时,胸口却流露出一丝苦楚。换成以前的话,陪伴春希一起胡闹的角色,应该是由隼人担任才对。 为什么他只能旁观?理由很明显。单纯是因为她们太醒目了。 广受年轻人支持的当红模特儿,还有身处舆论焦点的田仓真央私生女。怎能不吸引旁人的目光。就算现在没有人上前搭讪,只要竖耳细听,周围针对她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就会传进耳里。 何况两位亮眼美少女和睦相处的模样极为赏心悦目,简直像舞台上的戏码。 要介入她们之间,隼人也会觉得退缩。当他感受到内心那一抹不甘与没出息,因而皱起眉头时,身旁就传来了沙纪语带困惑的惊呼。 「沙纪?」 疑惑有什么事的隼人唤了对方名字,而沙纪露出困扰的脸,并且用手指与目光指示某一处,状似犹豫地开口: 「呃,小姬他们,走到跟春希姐姐她们完全不同的方向了……」 「啊,真的耶。」 仔细一看,姬子从背后推着一辉与爱梨,正朝着跟春希她们不同的方向移动。与此同时,手机发出了群组来讯的通知。 『我们约在出口见喔。』 来自姬子的简洁讯息,就这样而已。 隼人与身旁同样确认过群组讯息的沙纪面面相觑。 「意思是姬子他们要分开行动?」 「看来好像是耶。」 隼人知道姬子正在声援爱梨的恋情。这肯定是在管人闲事吧。然而一辉已经拒绝过爱梨的告白。想起那一点,隼人心情复杂地皱起眉头。 话虽如此,既然姬子都特意写明到哪里会合了,这时候追去打扰也嫌不识趣吧。 隼人无奈地叹气,袖管就突然被沙纪拽了拽。 「听、听说珊瑚其实是动物呢!」 「咦?你说的是珊瑚礁或者被当作宝石的那个珊瑚吗?」 「是的,之前我也一直以为是属于植物之类,昨天查了以后就吓了一跳!在那边的展区好像有介绍珊瑚生态的看板,大哥感兴趣吗?」 「喔,我满有兴趣耶!」 珊瑚其实是动物。听沙纪语气兴奋地聊起耐人寻味的珊瑚话题,勾起了隼人的好奇心。 就在这时候,隼人的手掌被有些冰凉的指头勾住了。 「我、我们去看看吧!」 「咦?……啊。」 脸红到耳根的沙纪向隼人提议。 手突然被她牵起,隼人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难掩惊讶与困惑。 从掌心可以感受到沙纪的手与自己不同,又小又软,属于女孩子的手。 意识到那一点之后,她在文化祭时的话语与感触立刻于脑海复苏,心跳随之加速。 害羞腼腆的沙纪十分可爱。隼人的内心越发鼓噪。 「这、这是为了避免走散才牵的,呃,仅限现在而已……!」 「也、也对,为了避免走散,仅限现在的话,好的。」 男女到了这个年纪,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否则是不会牵手的。 隼人明白这是个幼稚的借口。「仅限现在」这句话对他来说却成了赎罪券,隼人无法抗拒沙纪拉着他走向珊瑚展的力量。 此时,春希的身影掠过他的视野。 春希正兴高采烈地和百花一起模仿章鱼。她们那边应该没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隼人的胸口却冒出些许刺痛感,使他微微蹙眉。随后隼人离开现场,仿佛要将那些都暂且搁下。 珊瑚展区摆了许多小水槽,展示着各式各样的珊瑚及与其共生的生物。 解说看板上写有引人入胜的介绍与小知识,还搭配生动活泼的插图。 「原来珊瑚是水母和海葵的同类啊。这么一说,形象确实比较接近动物。」 「有宝石珊瑚、造礁珊瑚,还分成住在浅海与深海的,即使统称为珊瑚,种类其实非常多呢。」 「是啊,不过要说珊瑚能造出一座岛,还是有点难想像……咦,冲绳的宫古岛竟然是珊瑚组成的吗!」 「哇,听你一说,我对宫古岛变得好有兴趣!」 不只心情,隼人与沙纪的话也越发热络。 不只珊瑚展,他们也一起参观了别的展区。 一旁的大型水槽模拟南国珊瑚礁的环境,有五颜六色的热带鱼悠游其中,那景象宛如金镶玉嵌的珠宝盒,令人眼睛发亮。 此外,水母翩然漂浮的可爱模样也让他们扬起嘴角,洄游起来活像单一巨大生物的沙丁鱼群,更是令他们看得屏息。 后来看见翻肚随波悠游的虎鲸,两人也一起笑得肩膀发颤。 「水族馆每一区都好精彩喔!」 「早知道的话,早点来参观就好了。」 「呵呵。」 由于彼此都与大海缘分较浅,体会到的惊奇、感动与被勾起的好奇心也很相近。 如此与沙纪一起逛水族馆,感觉十分开心。契合度肯定也不错吧。 相处起来,跟春希一样。 明明彼此在月野濑时近在咫尺,以往却连这些都不曾发现。 ──要是能更早像现在这样跟沙纪一起出来玩的话…… 思考到这里的隼人微微摇了摇头,打消主意。 那种假设并没有意义。 眼前可以看到出口的指示牌。 「…………」 「…………」 「仅限现在」的短暂时光即将结束。 隼人与沙纪都依依不舍,但还是不分先后地放开了彼此的手。 穿过出口来到明亮开阔的广场,姬子、一辉与爱梨三个人已经等在那里。空气中酝酿着某种尴尬情绪,爱梨羞得双颊通红。 大概发生过什么事吧?隼人与沙纪一脸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话虽如此,从爱梨的心境与现况来看,还特地问发生什么事就太不识趣了。 于是,姬子带着好似完成一项大工程的表情,神采飞舞地过来搭话了。 「咦,只有哥与沙纪吗?你们跟小春还有百花学姐分开行动?」 「她们两个欢乐成那样,要一起走实在有点……」 「应该说,跟名人混在一块,我们身为普通人会觉得退缩……」 「啊~那倒也是。」 连身为熟人的隼人他们都有这种感觉了。春希她们醒目归醒目,后来肯定也没有人敢去勾搭吧。 没过多久,仿佛要印证那一点,笑得喜孜孜的春希和百花出现了。 「哎呀~好开心!我好像是第一次目睹游在海里的鲨鱼耶!毕竟在我看过的电影里,它们都是游在花圃、超市或龙卷风里面之类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被乌贼吓到了!还以为它们游泳时会把脚张得很开,结果竟然是并拢得像飞镖一样!那样不会直接刺穿猎物吗!」 兴奋地接着开口的百花也显得光采焕发。 看来百花也玩得相当尽兴。隼人本来还因为拖对方淌这场浑水而有些内疚,但既然百花满意的话,那就好。 随后,沙纪和姬子受到感召,也跟着谈起在水族馆的感想:「比我想像中还有趣!」「下次我可能还会来看按季更换的特展!」 兴奋的余韵未褪。 今天来水族馆参观的目的已经达成,然而现在才刚过中午。要在外面玩的话,时间仍然很充裕。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当隼人如此思考时,一辉便开口搭话: 「隼人同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把今天的事都交给姬子包办了,所以完全没头绪。姬子,接下来有什么行程?」 「嗯~我有想好几个方案。虽然是午餐时段,不过大家还不饿吧?」 「对啊,早餐吃得挺饱的──」 「不好意思,可以耽误你们一点时间吗?」 「──呃?」 这时候,突然有人加入了对话。 对方留着一头烫过的长发,还蓄有胡碴,乍看下有些不修边幅,却将休闲西装外套穿出时尚感,是个处处让人觉得不协调的壮年男性。气质明显跟隼人平时接触的大人不同。 他的言行让人摸不透,隼人与一辉固然困惑,还是先上前保护春希。 就在紧张感节节上升时,百花用格外轻松的调调打了招呼: 「咦~这不是卷毛叔叔吗?你怎么会来?」 「姐,你跟他认识?」 回答一辉的是爱梨而非百花,她用略为严肃的语气说了一句: 「……这位是长久先生。我们工作的某本杂志请了他当专属摄影师。」 「「「「「──!」」」」」 摄影师。这个词瞬间让所有人神色紧绷。 名叫长久的男子看隼人一行人绷着脸,只好投降似的蹙眉举起双手,然而开口时的眼神却依然锐利得像在盯着猎物。 「我碰巧在社群网站看见了你们几个。哎,改换造型的爱梨在街头、在水族馆自然融入日常生活,却又像是一朵绽放于都市丛林的朴素花朵,那样的美尤其吸睛,所以激发了我的灵感!」 「是、是喔……谢谢你的赏识。」 「而且,连话题女神都跟你们在一起!」 「唔!」 「我一看就认出来了!她跟MOMO站在一起别说未显逊色,反而还散发着另一种不同的美!多希望能亲手拍摄,让她更加地发光发热!念头一来我就坐立难安,回神后已经到了这里。我认为务必要打声招呼。」 语气兴奋的长久说得有些陶醉。他似乎是在社群网站看见春希跟百花她们在一起的照片,就赶到这里了。看来是受了摄影师的本能驱使。 被旁人拍照发到社群网站,某种程度上还在预料范围内。毕竟最近一直都这样,何况爱梨与百花也在场,应该是无可避免的。 不过,圈内人竟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赶到现场,并且试图与春希接触,实在是出乎意料。连爱梨都面露难色说不出话,至于提企画的姬子,则是脸色发青难掩动摇。 「所以说,意下如何?能不能拨点时间谈谈?」 「长久先生!」 「啊,抱歉。我是做这行的。无论如何都希望请你上镜!」 「呃,那个……」「喂,你这家伙!」 爱梨拼命想劝阻长久。隼人也反射性地将春希护在身后,但是长久完全不以为意。在他眼里除了春希以外再无别人,他径自将名片递向春希,仿佛隼人根本不存在。 堪称异常的光景。 看来他是受到摄影师那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才赶到了这里。 田仓真央的女儿,也就是春希,对他这种人来说属于无法忽视的存在吧。 隼人抿唇瞪向长久。对方却完全不理睬,只是更添无力而已。 然而就在此时,百花用了毫未掩饰不悦的语气开口: 「唔哇,卷毛叔叔好烦!太不长眼了吧!」 「唔,MOMO……?」 「告诉你,我们今天没排工作,是跟朋友出来玩的,所以你能不能回去?还是说,你们那家杂志连私生活都要来干涉?那样的话就算了。下一档工作直接取消。我们走吧,春春、爱梨。」 「咦?哇……」「咦,MOMO!等等──」 话说完,百花牵起春希的手转身就走。完全不管长久。 百花的言行太过自我,使得所有人当场愣在原地。 「走了啦,爱梨~还有一辉~」 「百、百百学姐,请等一下!你说取消工作是什么意──」 「咦~我们跟别人出来玩还被骚扰,不是很讨厌吗?」 「话是那么说没错,但也不能这样就……!」 「何况最近工作太多,我本来就希望能减少一点啊。」 「唔!啊,哇,呃,请学姐先别讲话了!」 「咦~?」 事发突然。百花理都不理慌乱的爱梨,径自从现场离去。 眼看长久的脸色因为百花那些话而逐渐惨白,一辉便带着苦笑上前攀谈。 「不好意思,家姐突然耍任性。」 「你、你是……?」 「海童一辉,MOMO的弟弟。家姐从以前就是那副脾气……之后我会再劝她的,因此您先请回吧。」 「可、可是,如果她不接工作──」 「关于刚才那件事,晚点我会主动联络。别担心,我不会让您难做人。」 「是、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 话说完,一辉就朝隼人这边使了眼色。 隼人和沙纪与松口气的姬子相望彼此安心下来的脸色,然后追到了大家后头。 ──────────────────────── 第5话 我们不如愉快地聊聊? 水族馆逛完以后,一行人前往「芹菜」KTV。 一来是为了避免像刚才那样被长久之类的外人打扰,找个隐蔽的地方比较好,二来也是为了满足百花想吃甜食的要求。 「来这里果然就是要点蜜糖吐司才可以!」 百花立刻点了一份棉花糖与巧克力疯狂加量的热可可蜂蜜吐司,光听到名称就让人胸口发酸。 「哇,我好像是第一次吃蜂蜜吐司!」 「好厉害~尺寸超大的~看起来好好吃~」 姬子与沙纪都是初次体验蜂蜜吐司,目睹这道堆满冬季元素的巨无霸甜点,让她们亮起眼睛拿手机一阵猛拍。 两人刚拍完,百花就立刻大口吃起蜂蜜吐司,还显得一脸神魂荡漾。姬子与沙纪也跟着把吐司送入口中,顾不得形象。另一边的爱梨则板着脸嘀咕:「唔,早上才吃过汉堡,这样热量……」 肚子还很饱的春希与隼人只拿饮料润喉,并且在歇口气放松之后谈起刚才的事。 「刚才真倒楣耶,春希。」 「就是啊。居然有杂志摄影师跑来,想都想不到。还让百花学姐帮我们解围。」 「……刚才我姐说的那些话,大概有一半是认真的,我光思考之后该怎么办就开始头痛了啦。」 一辉十分为难地扶额叹道,隼人与春希便跟着苦笑。 就在此时,包厢中央的萤幕突然切换画面,轻快乐曲随之播出。百花随即将手里的叉子换成麦克风唱了起来。 『紫育(注:日本烧酒品牌)~♪』 真是个奔放不羁的人。不过,刚才多亏如此才得救了。 在百花的歌声带动之下,姬子与沙纪也开口跟唱。爱梨同样被她们逼着拿麦克风,并且在犹豫间一展歌喉。 隼人也被迫顺便献唱,秀了段跟平常一样连连走调的歌声,让百花乐得鼓掌。当中没有挖苦之意,她把那当成隼人的特色来尊重,还帮忙炒热了气氛。 百花有这种将周围染上自我色彩的能力。恐怕是天生的吧。或许也可以称作明星气质。那让隼人强烈地感到似曾相识。 当隼人神驰其中时,百花兴奋地把麦克风递给什么歌都还没唱的春希。现场酝酿出难以推托的气氛。 「唉,春春也唱首歌吧!你超会唱的对吧?」 「呃……」 话虽这么说,春希却迟疑起来。她一脸为难地望向大家的脸。 百花充满期待地亮起眼睛,一辉与爱梨露出暧昧笑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给反应,沙纪则有些慌张地一脸为难。 在这种情况下,姬子浅浅笑了笑,然后劝春希说: 「小春,随你高兴就可以喽。如果你没兴致,不唱也没关系。」 「咦~」 百花表露不满。姬子露出苦笑。 姬子说得有道理。春希目前会落得这种处境,原因就是出在之前唱歌被拍成影片。考量到那一点,她没兴致唱歌是当然的。然而一想到春希不肯唱,会觉得有点冷清也是事实。 「可是,我想听耶。因为我喜欢春希的歌。」 「唔,隼人……」 隼人一回神就脱口这么说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过,那是他如假包换的真实心声。 只见春希瞪圆了眼睛,随即露出毫无牵挂的笑容说: 「听隼人这么说,我总不能不唱嘛!」 春希说完就接过麦克风,并输入某首歌曲。 『野次马~(注:日本烧酒品牌)♪』 春希一唱,世界顿时变了样,众人为之屏息。 眼前出现的幻觉是广阔无际的丘陵与草原,远山覆有瑞雪,地平线附近隐约可见被墙围着的城镇。面对这未知却又有些怀念的世界,让人雀跃地涌现启程冒险的念头。 如此唤起童心的歌,是以往在童年时流行过的电玩主题曲。隼人与春希也曾经玩得入迷,深深留下了回忆。 (……啊啊,真怀念。) 激动、幸福洋溢、惊叹或兴奋。 当时感受过的怀念情绪一一复苏。 其他人似乎也一样,稚气地亮起眼睛的春希让大家看得入迷,而春希也跟当年一样天真浪漫,唱得乐在其中。 这样的笑容果然跟春希很配。隼人再次确认到那一点,乐曲随之告终,同时百花则拍着手兴奋叫道: 「哇,你好会唱!这款游戏,我小时候也玩得很熟耶!」 「我也找回当年电玩软体被姐姐霸占的记忆了。」 「真是的,受不了百百学姐……不过,当年超流行这款游戏呢。」 一辉与爱梨也立刻跟上话题,谈起当时的状况。沙纪与姬子同样加入对话表示:「那也是我最初要家人买的游戏。」「哥与我常常一起玩。」 隼人与春希当然也带起讨论:「那边的首领──」「小时候不在意剧情,但是那一段──」大家的声音都蕴含热情。 「唉,再唱别首歌嘛!」 在这种情况下,百花做出进一步要求。 姬子与爱梨跟着敲边鼓说:「小春唱其他歌也很厉害!」「我、我也有兴趣。」气氛和乐成这样,春希的兴致也上来了,就没有理由拒绝。 「嗯~既然大家这么说。」 与推托的话语相反,春希又兴致勃勃地拿起麦克风高歌。说到底,她本来就是喜欢这种场合的。 于是现场变成了独秀的舞台。 冒险又壮丽,神秘而荒凉。 春希编织出的各种世界观让人心迷。 她顺便也表演了之前文化祭在吸血姬咖啡厅LIVE表演过的曲目,现场气氛沸腾到了最高点。 「咦~春春在文化祭唱过这首歌?太炫了吧!」 「百百学姐,当时场面超级热烈喔,应该算理所当然吧。连我也都不自觉停下脚步听得入迷了。」 百花对唱功的水准感到震惊,爱梨则对此补充说明。 「身为工作人员,事前准备倒是忙得不可开交。」 「啊哈哈,那时候人手短缺到不管是我、小姬或未萌学姐,都因为跟哥哥有关就被找去帮忙呢。」 隼人和沙纪也回想当时的情景而眯起眼睛。 春希似乎也有想起当时的状况,便微微笑了笑。 当所有人都嘻嘻一笑之时── 「方便打扰一下吗?」 「「「「「──唔!」」」」」 包厢门打开,有个陌生的女性走了进来。 所有人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外表看似比隼人他们年长些,大约二十岁出头。大概是大学生吧?身材修长,气质脱俗洗炼的美女。 当然,隼人对她并无印象。但总觉得有某种芥蒂。 其他人似乎也一样,脸上都露出困惑之色。 在这当下,爱梨有些迟疑地唤了对方的名字。 「……羽衣前辈。」 姬子听见那个名字,似乎有所意会地睁大了眼睛嘀咕: 「逢地羽衣……」 「姬子,你认识她吗?」 「嗯,她是前阵子从模特儿转型成女演员的人。相当有人气,而且在引退时还刊登过特辑……」 「原来如此……」 爱梨会称对方前辈,应该是在模特儿圈有交情,也受过照顾的关系吧。 她的身份厘清了。可是,没人能参透她突然来这里的意图。 不过考量到之前长久那件事,大家脸上更显得紧张。 羽衣依序瞥向众人,轮到春希时,她便嫣然一笑。态度明显有差异。接着,她并未指定要谁答话,径自问道: 「你们似乎玩得很开心嘛。这个女生就是传闻中田仓真央的女儿吧?」 她的表情十分有把握。但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知这里的。 从春希口中冒出了疑问: 「怎么会……」 「外泄的歌声有稍微造成骚动。我一听就想到了。」 「……唔。」 虽然说这里是KTV,结构并没有完全隔音。然而有人会循着外泄的歌声闯进包厢,实在出乎意料。大家都无话可回,默不作声。 在这种情况下,羽衣用了打量似的目光望向春希,并且盯着她看。 冒犯的视线让春希不自在地扭身。不久,羽衣似乎看上春希了,因而「哦」发出感叹,并且问道: 「百花,我都不晓得你们居然跟这个女生认识。唉,能不能替我做个介绍?」 「…………唔~」 即使对方再次提问,百花却一脸尴尬地吞吞吐吐。 「百花?」 于是羽衣这才转头看向百花,还像管教不听话的小孩一样地喊了她的名字。 百花难得态度不干脆。那更触怒了羽衣的神经。警觉的爱梨战战竞竞地提出意见: 「呃,羽衣前辈,今天算是我们熟人间的聚会……」 「是啊是啊,爱梨说得对~!所以说呢,当下有点不方便~」 「哎呀,难道我跟你们不算熟人?……以往我明明关照你们那么多,出事情还帮忙擦屁股耶?」 「唔咕……」「这、这个嘛……」 被对方那么说,两个人应该都很为难。百花又低声咕哝,爱梨则将嘴唇与膝盖上的拳头合紧,睫毛随之低垂。 羽衣似乎对她们两个的反应感到满意,又从容地点头问道: 「然后呢,还不帮我介绍吗?」 「……唔。」「呃……」 「还是说,你们是打算把她拉进事务所,然后加入自己的工作圈里,所以才不能帮我介绍吗?」 「才、才不是那样!我们跟春春真的只是单纯出来玩而已!」 「对、对呀!所以被前辈那样期待也会很困扰!」 「哼,谁晓得!」 看来百花与爱梨似乎被认为想霸占春希,以便利用于本身的演艺活动。从羽衣吐露的只字片语,可以看出她打算把春希当成垫脚石。 百花与爱梨都予以否认,对方却听不进去,也没有让步的迹象。虽然不清楚详情,但她似乎缺乏余裕,看得出是被逼急了。 气氛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呼吸。 难得的欢乐心情都泡汤了。大家满脸愁容。 在这当下,当春希出于自责而一脸灰心地准备向羽衣搭话时,一辉忽然起身了。 聚众人注意于一身的一辉走向她身旁,还用格外兴奋的语气尖声说道: 「那对耳环好漂亮~超迷人~!」 「咦?啊,谢、谢谢……?」 「那件外套也很成熟可爱~看了超爱!唉,你在哪里买的?」 「咦?呃,这是之前摄影的服装,我很喜欢就买下来了……」 「好好喔~能跟衣服用那种方式邂逅,听了好向往~」 「是、是喔……」 羽衣突然被搔首弄姿的一辉用娘娘腔语气搭话,因而难掩困惑。 一辉这种前所未见的言行可说古怪至极,众人都错愕得说不出话。 但是隼人却有种既视感──想起那是从何而来以后,他忍不住噗哧笑出声音。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一辉,那是你在文化祭扮女装陪侍演的角色吧!为什么要挑这时候重现啊!」 「哎,我想缓和现场情绪。」 话说完,一辉就俏皮地朝大家闭起一边眼睛。 于是现场的气氛顿时舒缓,「话说他在店里是这副调调没错」、「刚才不只语气,连举止都像女的」,还有偷笑的声音随着这些讨论出现。 「咦,扮女装……?」 唯一不明白状况的羽衣出声表示疑问,一辉就马上用手机叫出文化祭时的女装照片给她看。 「在这里。文化祭时的我。」 「这是……!」 只见羽衣睁大眼睛,交互看了画面与一辉的脸好几次。 一辉当时扮女装的水准,应该是连羽衣都无法置之不理的吧。 羽衣的眼神逐渐改变。一辉发现对方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立刻抛出了圈内人不容忽视的一句话。 「我叫海童一辉。是待在那里的MOMO的弟弟。」 「唔!……哦,原来如此。难怪。」 「过去当着姐姐面前,我一直不方便启齿,其实我从以前就对演艺圈有兴趣。若是能趁这个机会向你请教一些事就太好了。」 「咦,一辉!」「一辉?」 爱梨与百花不由得起身,并且难掩讶异地出了声。 一辉的语气格外认真。实际上,那听来仿佛就是他的真心话。 假如这纯属演技,他会是了不起的演员。 羽衣打量似的眯起眼睛,并且瞬间瞥向春希之后,就转回一辉这边,和气地微微笑了笑。 「可以啊。我们不如愉快地聊聊?」 「好的,请务必赏光。」 看来羽衣把目标放到了谈起来肯定比较有好处的一辉身上。 隼人跟一辉对上视线,就发现他用眼神指示出口。 没道理放过这难得的机会。隼人立刻牵起春希的手拔腿就跑。 「我们趁现在走吧,春希。」 「咦,隼人!」 「哥、小春!」 「我、我也要去!」 姬子与沙纪也急忙跟在后头。 他们接受一辉的好意,迅速从现场离去了。 ──────────────────────── 第6话 来当坏小孩吧! 隔日早上,天空乌云满布,仿佛老天随时会掉泪的天气。 离车站稍有距离且独栋民宅密集的住宅区,二阶堂家的盥洗处。 春希打理好仪容准备上学,看见镜子里睡眠不足的自己就皱起了眉头。 占据胸口的仍是昨天那些事。结果靠一辉逃离现场之后,大家也没有心情继续玩,只好不分先后地踏上归途。 春希记得,每个人都一脸安分,而且始终噤声不语。看来田仓真央女儿的身份比他们想像中更具影响力。 昨天的事也用讯息向母亲转达过了,却只有显示已读而无回应。 春希抓起一撮头发,并且蹙起眉嘀咕: 「干脆乔装好了……」 接着,她立刻摇头否定那不是个办法。 春希并非对乔装没自信。她也自负能拿出相当的水准。 但是就算那么做,也只能应一时之急。穿帮只是时间的问题。 换了装扮,说不定反而会更受注目。 (……爸爸啊。) 还有别的事让春希挂心。关于其生父。 樱岛清辰。由于最近年事已高,几乎形同息影的他不常出现在舞台上,然而就算是春希这个世代,也知道他堪称往年的影帝。 以往从未想过,自称同父异母哥哥的人,会透露出自己父亲是这等大人物。毫无实感,令她困惑不已。这件事都还没跟隼人说过。 而且父亲的事之后肯定会曝光,母亲是他的情妇一事也会人尽皆知。天大的丑闻。骚动应该会闹得比目前更大。光是想像就不由得心情忧郁。 「……差不多该出门了。」 左思右想之间,平常出门的时间已经逼近。 春希将郁闷的心情随叹息大口吐出,然后拎起书包出了门。 春希一面用脸颊感受最近蓦地变冷的初冬空气,一面疾步走着心想:光靠围巾御寒快要不够了。 在约好碰面的地方,大家都已经到了。隼人与姬子正望着沙纪手边的手机。大概又在看杉杉的照片吧? 「早。你们又收到杉杉的照片了吗?」 春希跟着语气雀跃地探头,就看见猫咪有时仰身躺进电暖桌只露出脸孔,有时裹着盖被缩成一团,显得懒洋洋的温馨照片。一旁附了「电暖桌遭到占据」的字样。那模样依旧令人疼爱,看了自然会跟着笑容洋溢。 「真是的,看来杉杉很喜欢家里摆的电暖桌呢。」 可是,沙纪回话却有些无力。跟平时相比,气氛并没有因为杉杉而聊得多热络。 当春希感到纳闷时,一脸为难地蹙眉的隼人就用手背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 「总之,我们去学校吧。」 「好、好啊。」 始终无法释怀的春希转身走向学校,姬子就从背后用了尖锐而又阴沉的嗓音搭话: 「小春,昨天对不起。」 「……啊。」 回头看去,拼命装得跟平时一样,表情却泫然欲泣的姬子道歉了。昨天出主意的是姬子,因此她似乎一直耿耿于怀。 让自幼认识的小妹露出这种脸,春希心头一紧,立刻用开朗的话语盖过对方。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啊!虽然最后弄成那样,说来说去还是玩得很开心。」 「可是,因为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谁都想不到会有人像那样主动来纠缠的啦!」 春希望向隼人与沙纪求助,他们俩就跟着帮腔了。 「说得对,昨天的事情并不能归咎在谁身上。」 「是啊是啊,硬要说的话,都要怪主动找上门的人才对吧,大哥?」 「小姬,你看嘛,隼人与沙纪都这么说了!……懂吗?」 「嗯……谢谢你们。」 话说完,姬子挤出笨拙的笑容。 她表面上接纳了春希等人说的话,但无法自我原谅的想法还是很明显,春希跟隼人、沙纪看了看彼此的脸,无言以对。 气氛闷归闷,总不能就这样杵在原地。 一行人不分先后地迈出步伐。沉郁间毫无对话。 如大家所说,昨天的事并不能归咎在谁身上。 春希只是受了身世捉弄。 没错,跟以往一样。然而这次受害的不只她自己,还连累了旁人。 对此春希心里充满愧疚。 旁人却完全不顾他们的心情,今天仍照样投以好奇的目光。春希将差点叹出口的气拼命吞了回去。 于是,抵达最近的另一个会合处之后,已经到场的伊织用一如往常的开朗声音搭话: 「哟,我听说喽,二阶堂。你昨天好像挺惨的。」 「早知道会有那么戏剧性的事,也许我就跟着去了。」 惠麻也打趣似的接话。 随后伊织与惠麻用目光示意看他们背后,一辉的身影就在那里。 一辉在场让春希讶异地眨了眨眼睛。要是从车站来这里,上学会绕相当远的路。 于是一辉耸了耸肩,谈起自己在这里的理由。 「昨天那些事,我觉得也要告诉伊织同学、伊佐美同学比较好。」 「……这样啊。」 一辉略显过意不去,不过春希没有否定他。毕竟伊织与惠麻也像这样被找来帮忙了,关于昨天的那些事还是彼此分享比较好吧。 然后隼人他们立刻热络地聊起:「水族馆比想像中有趣耶。」「因为突然模仿动物还引起周围注目。」「企鹅在水里速度好快。」诸如此类的话题,让伊织与惠麻不甘地表示:「唔唔。」「早知道就跟着去了。」大家的脸色也就跟着开朗。气氛变得和乐融融。 隼人随即向一辉问了他介意的事。 「对了一辉,说到昨天的事,后来你那边没问题吗?」 「顺对方的意讲话,勉强还可以应付。虽然为了让她感兴趣,有满多话加油添醋,还约好下次要去她的事务所露面。」 「喂喂喂,一辉,你该不会打算进演艺圈吧?」 被隼人一说,一辉瞠目,并且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回话: 「哪会啊。当时我只是采取了感觉最适当的行动。况且我也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自己并不具备像姐姐那样的领袖魅力、爱梨的勤勉,还有二阶堂同学的表现力。我只有身为MOMO弟弟的话题性。但既然这样能帮到大家,我也乐于利用自己的立场啦。」 为了避免姬子内疚,一辉俏皮十足地闭起一边眼睛。 姬子眨了眨眼,然后露出笑意。她应该有正确理解到一辉的想法。 这种贴心的部分跟以往一样。 可是,春希对一辉有别于过去的做法倒抽一口气。 之后,一行人与前往国中的姬子与沙纪分开,朝高中而去。隼人与一辉在路上聊起昨天的不速之客:「摄影师会自己找来,吓了我一跳。」「我也没想到逢地羽衣居然是那么蛮横的人。」有说有笑地打开了话匣子。 一辉也跟春希一样,处于家人是当红模特儿的特殊立场。 他应该也常因为那样而折腾吧。 所以之前对隼人这些朋友,也迟迟不敢提起姐姐的事。 揭露跟百花的关系也是形势所迫。一辉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在烦恼大家要是跟自己保持距离的话该怎么办。 如今居然会豁出去利用这种立场,其理由很明显。应该是为了帮姬子,帮自己出生至今第一次喜欢上的人保住身边环境吧。 一辉状似也开始面对自己,并且一步步地向前进了。反观自己──隼人思索至此,便发现前方有人群。察觉到的伊织开口嘀咕: 「那是在搞什么?」 春希等人也歪过头互望彼此的脸。 于是,隼人在那当中发现了熟悉的面孔。 「那是……喂~未萌同学~!」 「啊,隼人同学。春希同学与大家都在!」 未萌注意到隼人这边,顿时脸色开朗地快步赶来。 隼人一边用视线指示人群,一边向那样的未萌问道: 「那群人究竟是?」 「呃……」 面对隼人的疑问,未萌一脸为难地看向春希。 光这样就可以晓得事情与春希有关。 大家脸上都冒出紧张之色。 当中个子最高的一辉随即稍微踮脚,并且在看出症结后嘀咕: 「那边……似乎是在堵人。」 「咦?」 春希跟着凝眼朝人群前方望去,便看见一名壮年男子的身影。对方留着满脸胡碴,却戴了时髦的狩猎帽配薄大衣,还慵懒地靠在民宅墙际。不过他环视周围的眼光很锐利,感觉相当不协调。 如此特殊的气质,跟昨天隼人他们在水族馆遇见的摄影师长久有相通之处,一眼就能推测他是演艺圈人士。 他果然也是冲着春希来的吧。从未碰过的案例让隼人从喉咙发出了吞咽声。 说不定,事态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有了许多变动。 隼人带着紧张的脸色提议: 「怎么办,要绕道吗?」 「……不,就算避开这里,别的地方未必没有其他人在堵。」 然而一辉摇头提出他的悬念。 确实无法否认那种可能性,隼人因而咂嘴。 话虽如此,继续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当走投无路的气氛开始弥漫四周,一辉便带着豁出去的表情开了口: 「我们直接通过吧。没什么好担心,万一出状况,我就提姐的事情来吸引注意。」 隼人却一脸为难地规劝: 「一辉,但是照这个状况,你会被发现是MOMO的弟弟耶。」 「到时候就见招拆招喽。」 一辉索性带着洒脱的表情耸肩。话说得轻松,却鲜明地流露出一辉的决心。 自己会害别人的日常生活瓦解──春希对此感到强烈抗拒,一时间不由得将内心的想法说溜嘴。 「以往妈妈叫我当个『乖小孩』,安分地等待是什么意思,我好像稍微懂了。」 「……春希?」 隼人讶异地将目光转来,而春希只是垂下睫毛微微摇头。 身世与平凡相距甚远,还遗传了父母的才华,一旦广传出去就会连累旁人进而毁掉平稳的生活,让世界完全变样。 二阶堂春希就是这样的存在。 如今事情被周围知道了,就无法保持跟以往一样。 其中道理从眼前堵人的群众或昨天那些风波,都能有深刻体认。不能不体认。 啊啊,母亲那么强调不能被周围知道,还希望自己能安分当乖小孩,原来都是对的。甚至让人觉得那反而是为了保护春希。 春希不自觉地用力抿唇,并且紧抓裙摆。 接着,她越来越无法想像自己待在隼人身边的模样。 好羡慕身为「平凡」女生的沙纪──当春希如此心想,眼角因而发热的时候。 「那我们来当『坏小孩』吧!」 「咦?」 隼人露出跟以往一样的灿烂笑容,牵起讶异的春希的手往学校反方向跑。 ◇◇◇ 「以往妈妈叫我当个『乖小孩』,安分地等待是什么意思,我好像稍微懂了。」 春希如此吐露的脸,一瞬间与过去在月野濑相遇时,那种对一切死心却又抱着膝盖仿佛在等别人发现的她重叠了,那使得隼人内心有某种念头随之脱缰。不由得脱缰。 隼人没办法认同。对于让春希露出那种脸的一切事物。 他不能原谅。面对那样的春希,自己光是有心却什么都做不到。 内心逐渐被跟那天相同的感受覆盖。 回过神来,隼人已被心头涌现的焦躁,或者近似于愤慨的冲动驱使,牵起春希的手拔腿就跑。 「隼、隼人同学!」 「雾岛同学!」 一辉与惠麻对隼人突然的举动感到诧愕。 隼人则朝大家高声喊道: 「抱歉,之后就拜托大家了!」 于是,未萌与伊织都语气欢快地回应: 「好的,请慢走!」 「噢,之后的事用不着操心啦!」 隼人背对朋友们如此声援的声音,与春希一同逆着上学的人流全速疾奔。周遭当然都疑惑有什么状况,好奇与讶异的视线纷纷扎在他们俩身上。 然而隼人才不甩那些,还索性露出狰狞的笑容,只顾着远离学校和家里。 这时候,总算回神的春希才一边喘气,一边发出声音: 「唉,隼人!现在,是要去哪里!」 「谁知道,去哪里好呢?」 「居然毫无计划!」 「啊哈哈,总之就去谁都不认识我们的遥远地方!对了,我们到海边吧,日本海!昨天参观过水族馆之后我就在想,从没看过日本海耶!」 「日本海?去哪里看?怎么去?」 「搭电车去,随便找个能看海的地方!走吧,『搭档』!」 「──唔。」 如此说道的隼人咧嘴露出牙齿,天真地笑了笑。 简直像找人一起撒野。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春希闪烁着大大的眼睛,肩膀一颤,然后朝天空高声喊道: 「唉~~~~真是够了!」 从最近的站点赶搭电车,混在通勤通学的人群朝新干线的起点站而去。 隼人一面在站厅的ATM对手续费蹙眉,一面将打工存来买轻型机车的资金全部领出来。随后书包里只留钱包与手机,其他东西则塞进投币式置物柜。 没经过太多思考,目的地就决定是北陆新干线上第一个面海的车站。 尽管犹豫过要不要划位,价差也才几百圆,既然要搭就挑指定席。 前往车站月台,就发现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旅客,有穿西装的营业员、携家带眷拉着大行李箱的人、穿体育服带着体育提袋的团体,还有拎着乐器盛装打扮的人们。 穿制服的男女两人在平日上午难免显得稀奇,他们心惊胆跳地窥探四周,不过似乎没有人起疑。 距离发车剩没多少时间,隼人与春希立刻搭上新干线。 半数座位已经有人,他们一边看着划位号码,一边走向自己的席次。 顺带一提,窗边座位经过公正地猜拳,结果是由春希获得。 在入座歇口气的同时,新干线开动驶离。 随着车体静静加速,心头逐渐期待陌生土地会是什么样的地方。 隼人一面望着景物流动,一面用兴奋语气朝同样望着窗外的春希搭话: 「春希,我第一次去北陆耶。」 「我也一样。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去。」 春希斜眼叹了口气,然后略显傻眼地回话,隼人却毫不在意,悠哉笑着继续说: 「我对那里只有气候寒冷的印象。会不会已经开始下雪了?」 「谁知道。这个时期就算下了初雪也不奇怪,但还是因年而异。」 「啊,还有所谓的稻米之乡!那里的米,是不是跟我们平时吃的不同?」 「难说耶。感觉会有不外销的当地品牌米。」 「那真让人期待。还有日本海的新鲜鱼贝类也不能忘。毕竟月野濑是在山里!」 「真是够了,隼人,你从刚才就尽想着吃!」 「哈哈,因为以往下厨的机会多啊,习惯成自然。这么说来,我完全想不到有什么观光名胜。春希,你知道有哪里吗?」 「地方满多的,可是我一时讲不出来。用手机查就有了吧?」 「也是喔。」 隼人从瘪瘪的书包里拿出手机。主画面显示了课前班会举行到一半的时刻。 换成平时,他们应该都在学校的自己座位上,如今却待在新干线的座位,正要前往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想到这里,隼人总觉得状况莫名欢乐,忍不住就嘻嘻笑出声音。 旷课是事实。他并没有把学校或家庭抛诸脑后,但现在也不是想那些的时候。隼人悄悄眯起眼睛。何况未萌与伊织都叫他别担心。关于那方面,朋友们肯定会设法吧。 「隼人?」 当他如此拿定主意时,春希一脸纳闷地探头望来了。 隼人放松表情,在稍作思索后打开跟伊织、一辉共用的聊天群组,并且写下『我去日本海一趟』。 既然要朋友们帮忙善后,先粗略交代去处应该比较好。 随后他关掉手机,露出使坏的笑容提议: 「唉,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把手机电源关掉吧。」 「咦?」 「难得有机会闯荡,一无所知才比较有趣啊?」 连隼人都觉得自己提了个好主意。这本来就是突发而未经思考的行动。毫无计划且不顾后果,干脆地走一步算一步,更令人期待会遭遇到什么。再说了,他也不希望有多余的声音打扰。 春希眨眨眼之后,傻眼似的蓦地放松表情,接着用状似认命而又雀跃的声音回答: 「那倒也对。」 「对吧?」 「……受不了,隼人真的就是隼人。」 「你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话说完,春希同样关掉了手机的电源。 ──────────────────────── 第7话 陌生土地 新干线在转眼间将隼人与春希带离都市。 没过多久,从车窗看见的景色中建筑物变少,农田逐渐开阔于眼前。 「果然,我觉得还是让绿意包围比较自在。」 「嗯,有种被疗愈的感觉。」 「这么说来,隧道好像格外多耶。」 「毕竟要穿过日本密集度首屈一指的山岳地带,那是当然的啊。」 「明明跟月野濑一样被山脉围绕,开阔的区域却格外广大,感官都错乱了。而且也比月野濑山脚繁荣得多。」 「啊哈哈,我懂你的心情,但不能拿月野濑相比啦。这一带好歹是在日本最古老的寺庙周遭兴盛至今的都市。」 「啊,该不会就是那段被牛指引的民间故事──」 「对对对,南边湖泊还有源自神话的──」 映入眼帘的景物让两人兴起闲聊,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新干线在两人交谈间抵达目的地,提起轻盈的书包来到车外,隼人与春希高呼的声音顿时重叠在一起。 「「好冷!」」 户外的空气冰冷刺肤,让他们对彼此打起哆嗦。 隼人一面弯身走向验票闸,一面哈哈苦笑说: 「不愧是北陆,比想像中还冷。」 「冷得跟我们那边的隆冬差不多。好想多加件外衣。」 「但是这点程度的话,在走路的期间让身体暖起来就能撑过去了吧?」 「也对。然后呢,总之要怎么办?」 「先照起初的目的,到车站前逛逛再去看海吧。」 两人一边讨论,一边走向日本海所在的北边出口。 从车站前的转运站两旁,可以看见有顶棚的商店街,大海就在其尽头。真的近在咫尺。隼人与春希仿佛受到吸引,朝着海边走去。 周围行人稀少,状似对隼人他们没多大兴趣。在新干线上也是这样。 春希的事情发生在都市,看来地方上没什么人关心。 隼人深感兴趣地环顾小巧的商店街,然后蹙眉嘀咕: 「原以为新干线停靠的站点都很繁荣,规模却比想像中小,还挺冷清的。」 「嗯,搞不好我们经常去的站前商店街还比较大。」 「站厅明明就满现代化的,规模也大。」 「毕竟刚开通嘛,之后才要开始热闹啦──哇。」 聊着聊着就到了商店街的断点,视野突然变得开阔。 眼前没有任何东西遮挡,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海。 汪洋当前,令人屏息想起自己是多么渺小。 「春希,夏天在月野濑看到的水坝湖固然也很大,跟海就没法比了。」 「连船只或港口都看不见,显得更广了呢。」 接着,隼人注意到视野边缘有一座孤立的建筑。 「那是……眺望台吗?我们去看看吧。」 「嗯。」 透过地下道横越马路,接着再爬上直通的楼梯到眺望台。 即使称作眺望台,高度也不算多突出,建筑物侧边有类似细长天桥的构造。但因为没有障碍物,足以放眼四周。 「…………」 「…………」 海风迎面吹来。 隼人与春希重新望向大海。海象欠佳,看不见其他东西,空旷得无边无际,只能说辽阔不已。 近海有灰蒙云层呼啸隆隆,另一边开展于头顶的则是蓝天,两种景象仿若隔世。 前所未见的奇妙景象,终于让隼人体认自己来到了陌生地方,因而感慨吐露: 「位在那一端的,是不是雨层云啊?记得有所谓的日本海测气候……我们来到了好远的地方啊。」 「嗯,简直像到了世界的尽头。」 春希嘀咕的一句话,让隼人眨起眼睛。 陆地与文明确实中断于此,这片茫茫大海应该也像世界尽头吧。 不过,并非如此。隼人用视线指示眼前有告示牌。 「唉,据说天气好的话,可以在那一端看见岛屿。」 「岛屿……那块地方,印象中是用来流放政争落败的贵族之类。」 「那座岛后面还有大陆,有完全不认识的城市与国度。跟春希在一起的话,我们肯定去得了任何地方。这么想就不会觉得那是尽头,而是起点吧?」 话说完,隼人状似雀跃的模样咧嘴一笑。 这次换春希眨了眨眼睛。 春希盯着隼人的脸,先是困扰似的皱起脸,然后笑了出来。 「是喔,说得也对。」 「对吧?──哈啾!」 这时候,隼人忽然打了喷嚏。拜海风所赐,身体似乎着凉了。 隼人略显尴尬地耸肩,春希也苦笑说道: 「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个嘛,不清楚这里有什么,商店街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总之回到车站就能看到导览板之类的告示吧。先找那个好了。」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有在车站附近看到跟观光有关的看板。」 「那么就以那个为目标。」 离开眺望台,沿着原路折返。没过多久回到车站,一旁的观光物产中心看板就映入眼帘。两层楼的小巧建筑。 隼人与春希望向彼此的脸,然后往里头走去。眼前赫然有块大岩石坐镇其中。隼人一面朝预料外的展示物瞠目,一面望着旁边的立牌嘀咕: 「这是什么……翡翠?被当成珠宝的翡翠原石吗?」 「勾玉之类就是用那个制作,这里古时候好像是产地。上面是写……古事记好像也有出云大国主神的相关记载。」 「咦,出云是山阴地方那里吗?距离相当远吧。那么久以前就有交流?」 「古代的话,能获取大陆最新技术的日本海侧才是先进地区啊。」 两人一边聊着这些,一边参观有许多商家进驻的馆内。 看见超市或便利商店常贩售的当地口味零嘴,固然会有点感兴趣,伤脑筋的是透过物产展或厂商网购也一样买得到,诸如此类的话题让他们聊得兴高采烈。 看见这里收获的稻米或以此生产的酒,还有从眼前海洋捕捞渔获制作的香松,就会感叹重的东西不方便携带,却又想试试味道而苦笑。 面对看不太懂的木雕摆饰与民俗工艺品,春希认真在烦恼要不要买,但是隼人表示太占空间,便劝她暂时保留。 在翡翠工坊则有令人着迷的加工饰品与工艺品,然而要价不菲就只能看看而已。 像这样,他们将不算广阔的馆内逛完一圈,结果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 「原来这里跟大型土产店差不多。」 隼人期待落空似的耸肩,春希就跟着开口附和: 「对啊。我姑且还拿了城市简章……好像没有什么亮眼的地方。虽然有风景名胜,走路实在是不方便。跟翡翠有关的博物馆勉强还去得了。」 「哦,那不错耶。难得有机会就去看看吧。地点在哪里?」 「等等喔……虽然班次不多,但是有巴士可以搭。现在快十一点了,所以等十五分钟左右就好。在车站对面搭车。」 两人又走回站厅,然后越过铁路来到另一侧。 于是在下楼梯之后,有意外的东西闯进眼里让他们驻足。 「咦,SL?」 隼人不由得惊呼。在车站入口附近,不知怎的有展示蒸汽火车。车体擦得晶亮,属于尺寸偏小的可爱款式。 隼人看得目不转睛,另一边的春希则是立刻亮起眼睛凑上前去,还发出了欢呼。 「哇,你看你看,SL耶!以大小来说属于迷你SL吧?这孩子以前据说一直在为产业贡献呢!那边还有特殊睡铺列车的餐车!我们走嘛,隼人!」 「喂,知道了啦!」 话一说完,隼人就被兴奋的春希往里面拖。于是他们看到了外观复古,感觉却颇有品味的车厢。望向内部,会发现那装潢成豪华而深具情调的餐车,精巧得令人咋舌。 当隼人感佩时,春希又雀跃地拉着他的臂膀,并指向附近的门。 「唉,那里有铁路的缩尺模型耶!」 「怎么又是铁路。呃,虽然这里是站厅没错啦。」 尽管感到不可思议,隼人与春希走进馆内,感叹声自然就重叠在一起。 「哇!」 「好猛!」 大概是根据当地实景重现的吧。楼层中央摆了规模可比一般家庭客厅的精致缩尺模型,当中有电车模型在跑。而且有两组,吃惊是当然的。 馆内除了隼人与春希之外,还有一些由家长带来的小朋友。他们都贴着缩尺模型,看得难以自拔。 望着缩尺模型,会觉得自己成了鸟在俯瞰这座城市。不由得受其吸引而心迷。 一旁的春希仿佛也忘了眨眼,一脸认真地观赏着。 (这么说来,重逢时有听春希提过,说她在做缩尺模型。) 隼人想起那一点,因而眯起眼睛。 春希随即发出声音。 「啊,这些模型电车可以操作耶。」 「哦……等等,原来自己带模型电车来还有折扣。」 仔细一看,就发现有壮年男性正开心地操纵着模型电车的身影。在他眼前有萤幕,上面似乎会播出从模型电车视角拍摄的影像。 原来如此,这不只能吸引小孩,对内行的铁路迷来说也是魅力难挡吧。 连隼人都不禁觉得有意思。 春希则是完全按捺不住,显得手痒难耐。 「春希,你要试试看吗?」 「呜呜,我想试。我想操纵。可是巴士的时间……」 「啊,错过的话就要等一小时半。那样满亏的。」 「唔……」 这实在无可奈何。 隼人苦笑着安抚不甘心的春希,从现场离去了。 从车站前的转运站搭巡回巴士摇摇晃晃约十分钟。 望着悠闲恬静的住宅区与校园爬上坡道后不久,绿意渐浓,要去的博物馆就座落在小山丘上。特征是尖尖屋顶的摩登建筑。 从巴士下来后,先确认时刻表。两人准备走向博物馆时,随即有一片如河床般铺满石头,还看得见些许岩层的区域映入眼帘。看板上写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字样,隼人与春希不禁兴奋得异口同声。 「「化石挖掘体验!」」 隼人和春希立刻飞奔过去,还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板。 「这该不会是要用锤子之类的工具来找化石吧!」 「而且挖到的还能带回家耶!我想找菊石!」 「三叶虫也难以割舍喔,春希!」 「这非参加不可……咦,奇怪……」 「冬季关闭中……」 难得燃起热情要挖掘化石,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让两人意气消沉。 他们一边遗憾地叹气,一边对望苦笑。 春希却用愉快的语气说道: 「哎,或许这也是走一步算一步的醍醐味。」 「哈哈,或许啦。」 两人换了心情走向往博物馆。 隼人看着在门口买的门票,状似不可思议地嘀咕: 「Fossa Magna?」 「在拉丁语是『大地沟』的意思。这一带在恐龙生存的时代好像都位于海底。翡翠原本也是深处形成的矿物,好像是从地底被挤上来的。」 「你依旧懂得好多。这么说来,记得刚看到的化石采掘范例也全是海洋生物。」 「就是那样。」 春希与隼人一边聊着这些,一边依序参观。 由于是平日早上,博物馆形同包场状态。 头一个展区展示了象征当地的翡翠。邻近地区发现的文物,还有翡翠的历史及用途都记载得饶富兴味,让人开了眼界。春希也语气严肃地嘀咕: 「这么说来,所谓的勾玉在古坟时代过后就消失了。」 下一个展区则透过大地沟,展示了日本列岛诞生的过程。运用墙面与地板投射出的壮观画面令人备受震撼。隼人更像茅塞顿开地说道: 「咦,日本海在古时候竟然是湖泊吗!」 对意外事实震惊的他,发现下一区是与化石有关。展示品以海洋生物的小型化石居多,排场不大,看了却能神游于远古时代。 接着在展览压轴的展区,则是跟大地沟的命名者诺曼博士有关。 隼人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因而在意得把脸挤成一团,春希就贼笑着细声告诉他: 「诺曼博士也是诺氏古菱齿象的命名之父喔。」 「咦,是这样喔?」 不断说着的两人还要顾及巴士时间,就稍微加快了脚步参观。 尽管有些走马看花,能引人入胜的内容倒不在少数,让他们大呼过瘾。 在回程的巴士上,隼人与春希仍热烈聊着跟博物馆有关的话题,比如「附近的公园也让我感到好奇了」、「真希望能慢慢逛呢」。 回到车站的同时,两人的肚子合奏了起来。 隼人与春希对彼此露出尴尬脸色。 确认车站内的钟,便发现午餐时间已经过了好一阵子。 「隼人,午餐要怎么办?」 「刚才的物产中心没有餐饮店吧。至于刚才的商店街……都来到这里了,吃连锁店也有点倒胃口。」 「我懂,会觉得输了。那就买熟食来吃吧,像鱼浆制的土产或油渍罐头?」 「不,难得来到海边,与其吃加工品还不如吃新鲜的东西。再说我认为附近绝对能找到那个。」 「你说的是哪个?」 「道之驿!照理说会有现捞的海鲜可以吃……啊,请问一下~!」 「你那种信赖是怎么来的……唉,隼人~!」 这时候,隼人发现正好有家庭旅客在参观站前的SL,就挥着手过去向对方搭话。春希对那股行动力感到讶异,随即追到他后头。 幸好对方爽快回答了道之驿的地点。 然而隼人却一脸为难地交抱双臂嘟哝。 「唔,从这里开车要十五分钟多,实在满有距离……」 「至少不是走路可以到的范围。认命靠土产解决一餐嘛?」 「不,靠那个就去得了吧?」 隼人贼贼一笑,催春希将视线转向某处。 春希看过去,就不敢置信地惊呼: 「自行车出租服务……难道你想骑车去吗!」 「没什么,开车才那点距离的话,单程一小时内骑得到吧。」 「呃,或许是那样没错啦!」 「啊哈哈!」 「别顾着笑!」 「我们就让肚子饿到爆,再吃碗美味至极的海鲜盖饭吧!」 听隼人的语气轻松得像是相邀去一趟便利商店,春希低着头全身颤抖,然后抬起脸语带叹息地喊道: 「这么蠢的事,也只有我才会陪你做啦!」 隼人与春希租了自行车,一路骑在可以远望大海与防波块的国道。 打听到的道之驿,似乎沿国道一路直行就能在路边看见。 四下荒凉,空地间只有零星建筑,一成不变的景物延续着。即使如此,陌生土地的景象仍显得稀奇,心也跟着飞跃。踩起踏板更是自然而然地随之变快。 于是,他们不分先后地开始比谁先骑到。 一会儿追上,一会儿被追上,双方赌气拼得有来有往。 如此稚气的互动格外开心,笑容自然就逐渐盈现。 两人在竞逐之间抵达目的地。由于飙了一段路,似乎比想像中更早到。接着隼人与春希又对这座道之驿的特大号标志吃惊得异口同声。 「「螃蟹!」」 道之驿旁边开了好几间鲜鱼店,形成小有规模的市场。令人讶异的是,过半数的店专销螃蟹。顾客进出也还算踊跃,生意兴隆。 完全出乎预料。隼人吐露出疑问。 「原来这附近有名的是螃蟹?」 「谁晓得,不过看起来应该是吧?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难得连你都有不晓得的事。」 「那当然喽,毕竟考试又不会考。」 「啊,原来如此。何况游戏里也没出现。」 「呵呵,就是那样。」 隼人与春希一面像这样拌嘴,一面好奇地混进人潮中逛市场。 数量可观的螃蟹陈列出来,果真魄力十足。 提到螃蟹,其价格正如印象,从贵得实在买不了的,到便宜得让人动心考虑的都有,价差悬殊千差万别。 另外也有卖普通的鱼,客人买下的就会当场去鳞剖开,让人忍不住观摩。 随后他们望着生鱼片的制作过程吞了吞口水,隼人才想起了肚子饿这回事,并且朝春希耳语: 「看着看着就更饿了。要不要去吃饭?」 「对耶,我也是。在那栋建筑物吗?」 两人走进在市场旁边的建筑物。两层楼高的馆内面积可比体育馆,不只有卖刚才在物产中心看过的土产,还有几家饮食店入驻。在隼人所知的道之驿当中,规模可以说数一数二。 光看有什么样的店就觉得有趣,但同时也会犹豫要挑哪一间。春希的想法似乎跟隼人一样,还嘀咕说败给这里了。 「呜呜,我们要选哪间店?刚才看过螃蟹,对螃蟹拉面这种一听就知道是当地B级美食的菜色变得很好奇耶。」 「我也受到螃蟹强烈打动了,可是还有好多东西看起来都很美味……」 「考虑到回程也骑自行车,要挑战胃袋的极限也会有顾虑啊。」 尽管彼此都空着肚子,还是烦恼地嘟哝了一阵。 不久,隼人属意于某道菜色。 「我还是回归初衷,吃海鲜盖饭好了。能享受各种滋味比较划算。」 「唔,原来如此。我也比照办理吧。就去那间店喽。」 在看上的店家挑餐券时,本日海鲜或在地鲜鱼的盖饭又让他们陷入犹豫,不过在地鲜鱼是个中听的字眼,所以便决定吃这道盖饭。 由于离中午已经隔了许久,店里人影稀疏。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因此挑能看海的席位。在地鲜鱼盖饭端上桌之后,隼人与春希都看得眼睛发亮。接着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双手合十宣布开动,并且夹了一口往嘴里送。 「赞耶,油花吃起来完全不一样,还有甜味!肉质弹性也跟我知道的鱼不同!」 「配色也非常鲜艳,简直像艺术品!连附赠的渔夫味噌汤都香得受不了!」 对从小至今与海无缘的隼人来说,现捞的在地鲜鱼盖饭的震撼程度足以改变他对鱼类的价值观。 两人埋首用餐,容器转眼间就被清空。 彼此都露出幸福洋溢的表情,还陶醉地呼气。味道非常令人满意,然而隼人仍食欲旺盛。肚子正在表示微妙地不够饱。 似乎跟他有同感的春希蹙着眉问道: 「唉,说来有点微妙地吃不饱,要不要点螃蟹拉面一人分一半?」 「满吸引人的主意。可是,因为这顿午餐比较晚……如果当下吃过头,变成吃不下晚餐的话也不太好。晚上你不想吃其他美味的东西吗?」 在地鲜鱼确实好吃。正因为如此,对其他料理的期待值也会随之提高。 既然这样,晚餐最好要精心挑选而非有什么吃什么。 当下避免饱过头比较好吧。 如此心想的隼人交抱双臂点头,而春希一脸呆愣地问: 「你打算在这里吃晚餐?」 「那还用说。难得有机会,我们可以找个只有在这里才吃得到,用料全是从日本海捕捞的海鲜什锦锅啊。」 「也对。不过要在哪里吃?道之驿好像只营业到傍晚。」 「那我们就搭电车,到远一点的市中心吧。」 「…………咦?」 春希貌似猝不及防地眨了眨眼,然后放松表情说: 「那倒也是,毕竟这一带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对吧?唉,春希,这一带没有你想去的其他名胜,或者跟动漫画相关的圣地景点之类的吗?」 被隼人这么一说,这次换成春希交抱双臂闭上眼睛,嘟哝了一阵。 「嗯~有满多的耶,家喻户晓的儿童漫画家出生地就在附近。我想参观那里的艺廊。」 「不然我们就去那里,敲定!」 「嗯!」 话说完,隼人弹响指头站起身,春希也心情绝佳地回话并且跟到了后头。 ──────────────────────── #此时,在姬子与沙纪这边 招考日较早的私立学校,下个月就要应试了。大考在即,姬子这些国三生的教室里弥漫着紧绷气息。 不过,到了从课业解脱的午休时间就会取回热闹。一股脑地读书,应该也会让大家感到窒息吧。像这样有紧有松是很重要的。 为了切换心思,姬子同样伸了个大懒腰,然后拍拍脸颊。接着她看见手机的来讯,不禁发出了糊涂的声音。 「……咦?」 名为「春希应变总部」的聊天群组──除了月野濑出身的四人之外,一辉、未萌,还有情侣档的伊织及惠麻也加入了,平时学校有状况就会用这个群组联络或商量──而现在,发讯息的人是一辉。到此为止都没问题。 『给国中生组的业务联络。隼人同学带着二阶堂同学去日本海了喔。』 然而写在上面的讯息太无厘头,理解能力实在跟不上。 去日本海?为什么?学校呢?思绪开始空转。 再思索下去会没完没了,姬子决定直接把疑问写出来。 『哥与小春究竟是怎么了?』 一辉立刻给了回应。 『早上分开之后,有演艺圈人士堵在我们上学的路。』 『……又有人来堵小春?』 『对,又来了。二阶堂同学也显得很无奈。』 那段讯息让姬子把脸皱成了一团。以往即使会受到瞩目,演艺圈的人也没有这么纠缠不休。 说不定是昨天曝光成了导火线,导致那些人失去自制心──想到这里,姬子便因为后悔与罪恶感而内心刺痛。 一辉接的话却让她瞠目。 『但是呢,当时隼人同学忽然牵了二阶堂同学的手就跑。说什么来当坏小孩。还交代之后的事就拜托我们。真的让人吓了一跳。』 而且伊织与未萌也跟着描述当时的状况。 『哎呀~我有想过他们会去远方,没想到是日本海。隼人总是可以超越大家的想像,所以跟他在一起都不会腻。』 『呵呵,后夜祭的我也是那样呢~可是,不知道他们去了日本海的哪里?有人听到消息了吗?』 『没有,我完全没接到联络。一辉呢?』 『我也没任何消息。看来他们好像连手机都关掉了。』 看来哥哥似乎又闯了祸。 姬子的脑海里,可以鲜明地想像出当时的画面。 「……唉,哥真是的。」 全然符合哥哥作风的举动,让姬子自然而然从嘴角盈现笑意,吐露出傻眼的声音,并且输入回应。 『我猜,当事人大概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随便乱跑了。受不了,哥从以前就不时会异想天开地闯祸。』 于是,间隔几拍的沉默之后,一辉发出讯息。 『不过,这真的很像隼人同学的作风。我觉得有点帅。』 不知怎的,姬子隔着手机画面也能想到一辉眩目眯眼的模样。还有,她认为春希的事情交给隼人就不要紧了。 ──跟自己一样。 受不了,那个哥哥总是既唐突又蛮横。 可是,春希肯定一直都从哥哥那里获得救赎吧。 (所以,小春在后夜祭唱的歌……) 姬子想起春希当时寄托了内心情感的歌声,便露出落寞的笑容,并且打字发表出心声。 『帅吧。虽然也有令人伤脑筋的地方,但他可是让我自豪的「哥哥」。』 ◇◇◇ 沙纪看完取名为「春希应变总部」的聊天群组有什么讯息,就讶异得眨了眨眼睛。 (大哥、春希姐姐……) 看来隼人是带着春希前往日本海了。 事情跳得太快,使她不由得困惑。 不过,沙纪同时也觉得这相当符合隼人的作风。 隼人有时候就是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 沙纪始终在旁看着,也很明白那一点。文化祭还发生过未萌那件事,记忆犹新。 只要能带春希到没人知道她是田仓真央女儿的地方,即使不去日本海,任何有别于这里的地方肯定都无妨吧。 正因为隼人是这种性格,沙纪才会喜欢。她自然而然地露出笑意。 就在此时,姬子格外神清气爽地过来搭话了。 「沙纪,我们去吃午餐吧。」 「嗯。」 当沙纪整理好桌面准备去学生餐厅时,姬子就用傻眼的调调将话题抛来。 「你看过群组了吗?哥和小春,据说跑去日本海了耶。」 「嗯,有啊有啊。该怎么说好呢,真像大哥会做的事情。」 「就是嘛,不晓得他怎么搞的。不过总觉得好青春喔,有点羡慕。」 「啊哈,说得没错~」 「小春肯定从小就像这样,一路被哥拯救过来……所以她在文化祭时才唱了那首歌。」 「──唔。」 姬子的语气格外温柔。 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沙纪的心冻结了。 从姬子的表情,可以体会到她认为春希的事已经不需要担忧。 非但如此,她也知道春希把隼人放在心上。 沙纪的心头一阵悸动,脉搏速度从未这么快。 「哎,小春的事就交给哥喽。」 姬子浑然不知沙纪的心境,还寄予信任说要将童年玩伴托付给自己的哥哥,然后就去邀穗乃香那些平时的班底一起吃午餐了。 沙纪茫然看着好友那样的背影,仿佛在遥望某处发生的事。 ──小姬支持春希姐姐与大哥在一起…… 如此感受到的沙纪,脑海不由得变成一片空白。 情理上可以理解。姬子从小就一直跟隼人一起待在春希身边,所以会支持他们两个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何况姬子并没有发现沙纪对隼人的感情,那就更不用说了。 明明如此,自己却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这是多么自私。 「……沙纪?」 沙纪愣了一会儿,感到疑惑的姬子便开口关心。 「没事,我现在就去!」 沙纪拼命装出平时的脸色粉饰,追到了姬子等人后头。 ──────────────────────── 第8话 认真对决 隼人又与春希较劲似的飙自行车到车站。 接着他依循春希的模糊记忆,搭新干线到隔壁县。 不久,在穿越众多隧道的过程中,海的反方向出现了如高墙般围绕在旁的山脉。雄伟得仿佛与世隔绝,巍峨壮丽,甚至令人畏惧,隼人首次见识这样的连绵山峰。受其壮阔震撼的他不由得发出感叹: 「好厉害……记得这是叫立山连峰?该怎么形容呢,简直像逼近于眼前……」 「嗯,比起富士山有不一样的魄力耶。」 「即使一样是山,和月野濑完全不同啊……」 「啊哈,那还用说,标高差了好几倍。基本上,这边的山并不是能住人的地方。」 「唉,可以体认到日本还有好多我不晓得的地方。」 「呵呵,对呀。这座山的魄力也让我吓了一跳。」 两人讨论着这些,新干线没多久便进站抵达目的地。车站相当有规模,设施感觉仍焕然一新。站厅里有许多店家进驻,前来的旅客也多。 首先为了得知目的地的详情,目标是观光导览处。 这里在县内属第二大都市,因此资讯充实度与刚才的车站截然不同。宽广的空间里不仅有市内观光资讯,各大区域的导览简章也一应俱全。另外还有让人深感兴趣的传统工艺及手工制品在此展示贩售,各种商品让人眼花缭乱。 他们要找的导览处绘有熟悉的知名角色,很快就找到了。 隼人看着导览板所画的地图嘀咕: 「呼嗯……在隔壁站啊。看来离这站不远,地点似乎也很好认。」 「隼人,既然这样我们要不要走一站的路过去?途中我有想经过的地方。」 「想经过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吗?」 「商店街。天气实在是冷了,我希望加件外衣。再说,我本来就想买大衣。毕竟我只有国中指定的那件。」 「原来如此。路上好像也有大型百货,应该找得到合用的。我也考虑要买。」 「那就说定喽。」 两人拿了绘有这一带简易地图的散步用简章,外加几本感兴趣的小册子,然后离开车站。 走出站厅,太阳已经西斜。抚过脸颊的空气也比白天冷了许多。 太阳下山之后应该还会更冷。加件外衣确实比较好。 站前有成排高楼大厦,带顶棚的商店街绵延。路幅宽敞的大街上车流频繁,行人当然也多。活力与先前的站点截然不同。车站周围蓬勃有如都会区,令人感佩。 然而就在此时,自己所住都市看不到的交通工具从眼前横越,让隼人与春希兴奋得异口同声。 「「路面电车!」」 仔细观察,会发现大街中央铺有嵌入地面的轨道,仿佛与马路一体成形。轨道上头有造型可爱的双节电车行驶而过。 汽车与电车跑在同一条路的景观很不可思议,有种奇妙的特别感,令人心情雀跃。春希状似按捺不住,亮起眼睛兴奋地说: 「我第一次看见路面电车!原来那真的会在街上跑!」 「我也是。道路中央有车站,感觉好不可思议。喔,那是在轻型机车笔试参考书里看过的安全岛吗?真的有那种设计耶。」 「我想搭!可是艺廊的开放时间……」 春希懊恼似的嘟哝。 「也对,先去参观吧。路面电车之后再搭,不然等明天也是可以。」 听到隼人如此提议,春希瞪圆了眼睛,然后喜不自禁地表示同意。 「嗯!」 两人一面好奇地在陌生的闹区左右张望,一面加快脚步。 这个地区有他们在都市以及月野濑山脚都没看过,属于地方特有的连锁店或超市,不过也可以看见于全国展店的商家夹杂其中,仿佛误入了平行世界。 尽管商店街有几间个人经营的舶来品店,从隼人看来仍觉得目标客层的年龄太高。对此春希也蹙眉苦笑。 不久他们抵达这个地区特有的复合商场。进入其中,可以看到有几个空位没人承租,但还是有许多间选品店。 春希托着下巴环顾馆内,然后毫不犹豫地凭直觉挑选大衣。跟姬子差多了。 话虽如此,春希选的粗呢大衣颜色稳重,与她的长发也能搭配,穿起来相当合适。隼人不禁佩服地说: 「你随便挑的结果还不赖耶。」 「嗯~毕竟我买这种东西都是凭感觉。」 「这么说来,你从以前玩游戏也一样大多靠直觉。不提这个了,换我买啦。」 「隼人,你可以选那件吧?」 如此说道的春希指了一件略显稳重的海军大衣。原来如此,以价格来说算是实惠,平时上学似乎也可以穿。 「哦,不错啊,就买这件好了。话说回来,跟重逢时相比,你对于这些服饰的品味简直判若两人。」 「还好啦,因为我满心想着要让你大吃一惊。」 隼人调侃春希以前不在意时尚的土样子,春希就淘气十足地闭了一边眼睛。 经过片刻,双方都乐得噗哧发笑。 买完大衣之后,两人边看地图边走向大街。 从这里直走就会到。远远便能望见状似艺廊的建筑物。 大衣相当暖和。由于有稍微赶路,身体不免发汗。 接着隼人发现某件事,无心间把那化成言语说了出口: 「对了,好久没有像这样跟你单独相处了耶。」 「也对呢。明明刚重逢时我们两个还常常单独一起玩。」 「我忽然想到,要是你当时留在月野濑的话会怎么样?或许高中会一起读离月野濑还算近又有宿舍的学校,放假也会像今天这样一起出来买东西。到时候就不是买大衣,而是挑动物布偶装之类比较有梗的东西吧。」 「呵呵,或许喔。不过隼人很擅长交朋友,所以我想身边很快就会变得满满都是人。」 「……咦?」 ──很擅长交朋友。 意外的评语让隼人露出错愕脸色。 于是春希一针见血地说: 「未萌、惠麻、森同学还有海童,都是透过你才跟我变成朋友的。而且明年沙纪也会追过来啊。还有小姬也一样。」 「啊……或许是耶。」 「所以说,就算读了其他高中,我想你还是一样会有很多朋友。然后我也会透过你跟那些人变成朋友。就像现在这样。」 感觉春希说的话是事实。 如今隼人已经无法想像没有伊织、一辉那些朋友的生活。 重视的人变得如此多。 隼人的世界变得如此广阔。 当他感慨万千地沉思时,特征明显的建筑物不久便出现在眼前了。这次的目的地。赶往门口的隼人看见有立牌竖在那里,遗憾地开了口: 「……周一休馆。」 入口清楚写着「本日为休馆日」的字样。 春希也吐露是自己粗心。 「这么说来,美术馆或博物馆在周一大多是休馆的……」 「……我们都疏忽了呢。」 隼人与春希泄气地朝彼此垂下肩膀。换成平时,查地点就会顺便上网确认这些细节才对。关掉手机带来的弊病。 春希却毫不沮丧地咧嘴一笑,还开朗地说道: 「毕竟行动都不经思考,没办法喽。但是这样也不错,应该说我们在月野濑时常常出这种状况。你想嘛,比如去找槌之子、河童还有龙的时候!」 「在田里发现的槌之子其实是沾满泥巴的鞋子,河童是供奉于潭水旁神灶的盘子,龙则是老招牌上的涂鸦,对吧?」 「对对对。意气昂扬地出发然后一场空,感觉满有我们的风格。」 「哈哈,真受不了。」 回想起来,确实如春希所说。 只要跟春希在一起,连这种乌龙事都会变得开心。 「隼人,接下来怎么办?随便找一辆路面电车搭吗?」 尽管春希提了有魅力的主意,隼人对地图上写到的某处更加感兴趣。 「那也不错,但我们要不要到附近的古城公园看看?听说护城河还保有当时的景观,那里还有动物园与神社,可看之处好像很丰富。」 「咦?古城遗址有动物园?什么情形啊,听了好在意!」 「对吧?好像从这里走一下就会到。呃……好像是在途中长了许多树的地方。我们去看看嘛。」 「嗯!」 匆匆沿原路折返,发现指示公园停车场的导览板,然后照着走。于是没过多久,便发现了沿着石砌矮墙规划的纵长停车场。 空间还算宽敞,有零星车辆停驻。一旁就可看见刻着「古城公园」的石碑。旁边则有貌似入口的平缓阶梯。 附近居民大概也把这里当休憩处吧。看得见三三两两来散步顺便踏进公园的人影。隼人与春希也效法他们往里面走。 爬完平缓的阶梯,在群树围绕之下,有一座开阔的广场。玩球的孩童、穿制服边看手机边练舞的学生、带狗来散步的饲主,人们各自活动的身影散见各处。 隼人对恬适的景象眯起眼,一面心想假如自己住这附近大概也会跟他们一样玩耍,一面往深处走,没过多久就看见了护城河。比想像中更具规模的护城河。上头架了可爱的和风木桥。隼人与春希一边对稀奇的事物感到兴奋,一边渡桥,并且佩服似的嘀咕: 「这座城,比我想的还要雄伟耶。啊,护城河里还有小岛。」 「你看,那座岛上还有凉亭。」 两人不分先后走向岛上的凉亭。周围摆有花坛与经过维护的灯笼,稍微具有庭园的格局。从凉亭望见的风雅景致让隼人与春希眯起眼睛。 「好夸张,原来连瀑布都有。」 「这里原本是建造来当庭园的吗?」 「难讲耶。前阵子来的话,或许就有一整片的红叶。」 「春天似乎也能赏樱。」 两人一面这么闲聊,一面路过途中的纪念碑及茶屋并前往动物园。 动物园面积约为高中操场的三分之一,小巧玲珑。 「这里吗?地方不大,种类还满多的耶。哦,还有企鹅。」 「入场费……免费?」 「咦!」 意外的事实让他们在意外间入内参观。 以迷你马、水豚、狸猫及企鹅等小动物为中心,翠鸟、红鹳、花嘴鸭等鸟类的笼子也排在一块。 可爱稀奇且初次见识的动物们比想像中还讨喜,明明有一部分动物在月野濑被当成麻烦精,像这样一看竟然还觉得可爱,真是头痛,诸如此类的话题聊都聊不完。 有供游客与兔子或天竺鼠接触的专区,但是开放时段有硬性规定,遗憾的是今天时间已经过了。 离开动物园,再到其他地方游赏。 面对治理这块土地的领主威风塑像,春希提到这一位的继承者为了和平治世,曾经把鼻毛留长都不打理,在第一次参观的相扑场地则谈起了擂台底下埋着鱿鱼干及昆布,让隼人听完冷知识也跟着感叹称奇。 隼人与春希就这样在古城公园畅游。 没过多久,西方天空开始染上夕色了。 逛完一圈之后,只剩最后位于中央的神社。 以神社为目标的两人来到鸟居,发现有几个人驻足望着正殿的方向。隼人见状就嘀咕: 「嗯?难道有什么活动吗?」 「谁晓得?总之我们去看看吧。」 小小的好奇心使得他们往里面走。 隼人效法那些人望向正殿,就在瞠目的同时露出了尴尬脸色,并且厌恶似的喃喃自语: 「……里面在摄影。」 正殿的边缘有捧着大型摄影机、三脚架、圆形银色反光板的一群人。明显是在从事某种摄影工作。目前隼人最不希望跟这种人有牵扯。 摄影现场似乎有什么状况,他们正脸色凝重地讨论着。 隼人的兴致急遽冷却。 他立刻拉住春希的手臂,讲起悄悄话。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等一下。」 「春希……?」 春希却打断了他的提议。 毫无移动迹象的春希直直望着那些人,还催隼人将视线转向某个人物。 「你看那个女生。」 在摄影班底中,混了个国中生年纪的女孩。稚气未脱的可爱女孩。个子不高,年纪大概比姬子还小。然而端正的容貌让人强烈觉得有前途。肯定是这场摄影的主角。 她一脸认真地正在向摄影班底诉说。可是那些班底给的反应却显得消极。 竖起耳朵,可以听见她说了「一个人拍确实与概念……」、「但是难得有夕阳……」、「我不希望删掉这一幕」之类的话。看来是发生状况,似乎有人没办法到场。 春希望着她,一边眯眼一边嘀咕: 「我呢,对演艺圈根本没兴趣。我不会想加入其中。就连现在也为此困扰,甚至还逃到了这样的地方……不过,那是个想加入也未必能如愿的地方,有的人就是憧憬那个业界才会拼命奋斗,这我自认可以体会。那个女生,肯定是为了好不容易掌握的机会在拼命。」 话一说完,春希仿佛对自己傻眼而叹气,接着回头一边露出为难的脸,一边从包包里拿出发圈将头发绑成马尾。聊胜于无的乔装。 只见隼人逐渐睁大眼睛,然后责怪似的说: 「喂,难道你……」 「我知道这算多管闲事,也知道自己准备做一件傻事。可是呢,隼人,我冒出了一个念头──换成你在我的立场,绝对不会放着那个女生不管吧。」 「春希!」 春希不听隼人的制止,碎步赶到摄影班底那边去。事情发生在一转眼。 「请问……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春希怯生生地稍微亮起了眼睛朝摄影班底攀谈。那模样俨然像是附近的女高中生被摄影现场吸引,半感新鲜半怀好奇地介入。实际上,她就是那么演的吧。 摄影班底一瞬间被突然来搭话的春希吓着,却对她的演技毫不起疑心,蹙眉之间仍和善地答话: 「对啊,预定要来拍摄的模特儿好像因为塞车困住了。我们想拍这个夕阳的场景,可是似乎赶不上。」 「原来如此。毕竟今天云层比较少,夕色会很漂亮。」 「对对对。况且据说明天起天气会转坏,虽然茉莉好不容易提了主意,或许我们还是改拍其他场景比较妥当。」 话说完,摄影班底无奈地一边耸肩,一边把目光转向那个名叫茉莉,也就是刚才拼命向他们表达意见的女生。 茉莉状似懊恼地抿唇,并且低着头。 焦虑的气氛流动于他们之间。 而在旁边,隼人正格外地心神不宁。 那些人应该也没想到,田仓真央的女儿竟然会跑来这种地方。靠着小幅度的乔装,春希流露的气质跟影片里完全不同,隼人却还是提心吊胆,害怕迟早会露馅。 然而提到春希这边,她却颇为自然地用为难的脸跟摄影班底互望。简直明目张胆。隼人目睹她那模样,就忽然心想: (……春希该不会是在享受这种刺激吧?) 事实上,春希的性子是有可能符合他的预料。 隼人一边蹙眉猛搔头,一边傻眼地叹气。 万一身份曝露,只要再带她逃到别的地方就好。隼人如此横下心。 于是就在这时候,春希拍响手掌,仿佛有了好主意而开朗说道: 「对了!能不能由我来代替模特儿呢?」 「由你代替?……呼嗯。」 「是啊,既然没有台词,应该不要紧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话剧社的,满有胆量上舞台的喔?──『将军大人不可能出现在此,来人啊,来人啊~!』」 摄影班底感到纳闷,却又仔细将春希打量了一圈,显得犹豫不决。春希就立刻充满喜感地模仿起古装剧的贪官演技,经过短瞬沉默,不只是摄影班底,连旁人都哈哈笑了出来。 现场气氛得以放松。摄影班底一边笑,一边互相点头交谈: 「你演得不错喔。能拍多少是多少,行不通的话,到时候再删掉就好。记得服装是摆在这里……这样可以吧,茉莉?」 摄影班底如此开口向茉莉确认,她就用一双大眼睛仔细打量春希,然后怒目如炬地恨恨说道: 「啥!为什么要听这个『阿姨』说的话……」 「阿、阿姨……?」 茉莉突然叫人阿姨,周围气氛随之僵凝。 春希面孔紧绷,摄影班底也跟着脸色发青。 连隼人都不由得瞪大眼睛皱着脸。 茉莉毫不掩饰对春希的敌意,直接瞪过来。 由她的立场来看,春希确实明显较年长,还是个突然从旁冒出来插嘴的局外人。从刚才的对话判断,到这里摄影应该是她的主意。会因此感到不是滋味倒也能理解。 然而就算是国中生,她的态度与发言以出现在工作现场的专业人士来说未免太过幼稚。比起愤怒,春希与摄影班底更觉得困惑。 气氛相当尴尬,当摄影班底琢磨要怎么规劝茉莉时,她就当着众人眼前大叹一声,语气生硬地说: 「……要是搞砸了,我可不会原谅你。」 尽管态度不坦率,答应让春希参加摄影的这句话,仍让大家松了口气。 即使她看春希不顺眼,似乎也认为这样总比拍不到想要的画面来得好。 春希在鸟居前面的巴士迅速将准备好的服装换上,回来之后,摄影班底便向她说明拍摄内容。 「我们要拍茉莉的宣传照,设定上她是跟好朋友一起来这里祈求,希望之后的表演活动能旗开得胜。」 看来摄影重点是在茉莉身上,春希纯属会移动的小道具,似乎连脸孔也不会拍到。对她来说也算刚好。 确实不是多难的角色。难怪他们会判断外人突然来参与也能胜任。 隼人混在周围观摩的游客当中,守候着拍摄的状况。 茉莉到底是专业人士。镜头一拍过来,先前的愠色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两人在神社正殿、手水舍、社务所的和睦模样,都被一一拍下。 摄影进度顺利,规划的排程消化完之后,茉莉突然举起手。 「对不起,因为阿姨明显比我高又比我老,看起来不像同学,我摆的表情或许并没有契合主题。」 「说、说我老……」 「啊、啊哈哈。刚才拍到的感觉也够好了。」 挑衅的辛辣言词再次出现,让春希有些青筋暴跳。 茉莉再次耍任性,也让摄影班底面有难色,但茉莉立刻表情开朗地合起手掌提议: 「因此,我希望改成学妹要送崇拜的学姐去东京,还立志追上对方的情境!」 「喔,那样也不错。毕竟已经拍到不错的画面,多几种选择会比较好。」 「所以说,麻烦你扮演我崇拜的学姐。虽然就快要日落,剩没多少时间了,这点小事你办得到吧,阿姨?」 茉莉显然在用激将法,那使得春希微微一笑并反问: 「嗯~我会试着努力,不过为了掌握是什么样的学姐,最好要有形象方面的情报。比如彼此认识的过程、平时属于什么关系,诸如此类。」 「是在社团认识的学姐,我被对方的才华打败而产生崇拜之情。对她来说,我只是众多学妹之一。然后那个学姐获得了肯定要去东京,但我期望将来能打倒对方。」 「啊哈,感觉并不算劲敌,而是未来要赢过的最终大魔王?」 「最终大魔王……或许吧。尤其是我目前完全不被放在眼里这一点。」 「原来如此,今天你怎么会跟那个学姐一起到这里?」 「……我碰巧在这里看见出发去东京前的学姐,忍不住打了声招呼。」 「呼嗯…………」 听完设定的春希手托下巴,一边嘀咕着:有目标、追逐梦想、紧张与不安等字句,一边转身。接着她移动了数公尺才留步。 当众人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而观望时,春希身上散发的气质随即变了样。 「「「「──唔!」」」」 周围立刻神经紧绷,汗毛直竖。 大家睁圆眼睛望着的并不是春希,而是为了追逐梦想,在启程到东京前紧张地拜访神社替自己打气的女孩。任谁都对突然脱胎换骨的春希感到讶异,还被拉进她所创造的世界里。心房被揪住,视线无法移开。 在这种情况下,茉莉喘息似的挤出话语。 「阿、阿姨……?」 春希听见那句呼唤,吓得在肩膀发颤之后朝声音的方向缓缓地回头,一认出茉莉就渐渐睁大眼睛,然后露出嫣然笑容。 看得出茉莉倒抽了一口气。那正是不想在学妹面前露出窝囊样,令她崇拜的学姐。茉莉清楚地目睹了那副形象。连围观游客都吞起口水守候着。 然而,隼人却觉得那看起来像接受挑战的笑容。 春希的心思应该也有正确地传达给茉莉。 刚开始茉莉跟大家一样,对春希的变身感到讶异而着迷,眼角却渐渐上扬。还以为她会直接发飙,茉莉却浅浅地呼了气,跟着让自己的气质摇身一变。 周围同样对那样的茉莉瞠目结舌。 茉莉把手凑到嘴边屏息,仿佛才刚注意到春希。接着她短暂蹙眉,然后露出亲昵的笑容,状似欣喜地快步赶到春希身边。模样犹如混熟了的狗狗在摇尾巴。为呼应春希的演技,茉莉有了戏剧性的转变。 春希发现茉莉赶来身边,便将手高举,好似要接纳爱慕自己的学妹,进而接受她对自己的挑战,「啪」地一声与对方击掌。 茉莉兴冲冲在胸前握起双拳。 春希羞涩地搔着脸放松表情。 于是,形同由茉莉从背后推着有些战战兢兢的春希,两人不分先后地往正殿而去。 春希摇响铃当,无比庄重地将双手合十,神情与方才面对后辈时判若两人。那模样鲜活地表达了在前往东京之前,有亢奋与紧张、期待与不安的情绪静静交织于内心,却还是毅然朝目标迈进的姿态。 在旁的茉莉合掌祈祷,并且偷瞄那样的春希。她顿时睁大双眼,然后炫目似的悄悄眯眼,静静流露出崇拜、寂寞、不甘与「将来绝对要超越你」的决心。 两人之间并无对话。 然而,心怀忐忑仍朝着梦想勇往直前的学姐,以及看着学姐即将先一步远行,内心既崇拜又视其为目标,更重新怀着憧憬与决心,立志「总有一天要与你并驾齐驱」的学妹,如此的戏码正上演于眼前。逼真演技更让春希与茉莉这两名少女发挥了多彩魅力。 春希使尽浑身演技,茉莉也毫不退缩地用自己的全力迎战。犹如拔刀交锋,借即兴表演来认真较劲。 不只如此。透过有来有往的演技,她们的魅力在比拼过程中越发洗炼,继而交相辉映。 仿佛在刺激彼此的成长。 回过神来,隼人已经拿起手机将那一幕拍成照片。她们实在太耀眼,让人忍不住想拍。 对那些专业的摄影班底而言,就更不用说了。 不久,两人抽了神签,不太好的结果让春希垂头丧气,抽得还不错的茉莉硬是拿了自己的签跟她交换。 茉莉使劲从讶异的春希背后猛推,像是在催她赶快朝梦想迈进。 被推的春希再也不回头,逐梦似的从神社离去。 独自留下的茉莉显得心有不甘,却又打起精神将交换来的神签握成一团,并且高举拳头──然后「呼~」大叹一口气。 以此为信号,周围的气氛随之放松。摄影班底与观摩游客似乎现在才想起要呼吸,纷纷出声感叹。春希与茉莉呈现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故事,让众人着迷于她们的魅力。 回神的掌镜人员出声喊道: 「好,OK!不错不错,拍到了相当棒的画面喔!」 他起头叫好之后,其他的摄影班底也跟着嚷嚷:「太精湛了!」「茉莉居然有这样的潜力!」「重拍是对的!」 看来现场似乎拍出了超乎想像的成果。 不过在任何人眼中,都看得出这该归功于突显茉莉魅力的要角。 朝走向摄影班底的茉莉瞄一眼,可以发现她明显不服气,表情明显夹杂困惑而又无法释怀。对她来说,能有那样的演技应该也是超乎自己预期的吧。 没过多久,摄影班底也开始针对春希窃窃私语:「话说那个女生,到底是什么人?」「感觉实在不像外行人。」「其实是隶属于哪个剧团的成员吧?」 合情合理。让这个业界的人见识到那等表演,怎么可能对春希不感好奇。周围也对春希的存在鼓噪起来。 轰动成这样,或许春希的身份曝光只是时间问题。 应该尽快离开比较好。 身为当事人的春希则跑到鸟居,似乎还顺便将衣服换好了。她一手拎着放了服装的纸袋,正朝着这边走来。 隼人蹙眉摆出傻眼的表情,状似在表示春希闯了祸,春希便尴尬地吐了吐舌。接着她快步走向摄影班底,并且递出纸袋塞给对方。 「谢谢,多亏你们,让我有了宝贵的经验!拜!」 「啊,你等一下!」 「对不起,我接下来还要补习!」 理所当然地,摄影班底想要留住春希,她却装成赶时间回绝。听到补习这个借口,对方也不得不让步。 趁摄影班底退缩的空档,春希准备一举脱离现场,茉莉就在这时候蓦地赶来拉住春希的手臂,并且喊道: 「等一下!」 「呃……?」 意外的事态让春希迟疑,还以为对方打算抱怨而作势提防。 「……谢、谢谢你喔,阿姨。」 然而茉莉却害羞地红着脸,扬起柳眉粗声粗气地道谢了。 「你、你叫谁阿姨啦!」 「阿姨就是阿姨嘛!」 「你这……!」 茉莉到现在仍要嘴硬,让春希忍不住激动地回嘴。 旁人则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 「好了好了,我们走吧,春希。」 「咕嘎嘎嘎……」 「哼!」 于是隼人一边安抚春希,一边拉着她的手臂急忙从现场离去。 刚来到看不见神社鸟居的地方,春希就气得大骂: 「真是够了!叫谁阿姨啊,那个臭小鬼!」 「息怒息怒,你冷静点啦。」 隼人试着安抚,春希对茉莉的气话却还是停不了。 「我是因为对方年纪小才没跟她计较,但事情总有个限度!虽然不知道她身为新人有多受期待,摆那种态度很快就会接不到工作啦!」 「感觉确实是个嚣张的女生。不过,她对摄影班底都很规矩耶。」 「表示她对上头的人鞠躬哈腰,碰到同行态度就会转一百八十度啦!」 「明明你既不是同行,也没有要跟她竞争呢。」 「谁理她啊。唉,确实是我自己要从旁插嘴……对方大概认为是志愿当演员的女生冒出来自荐,所以才觉得不爽吧?」 「或许喔。唉,春希,你在途中变得有点缺乏雅量,应该算拿出真本事了吧?」 「这个嘛……唔──」春希说到这里就把话打住,并且停下脚步。接着她浅浅吐气嘀咕:「──那个女生很厉害喔。」 夹杂了迟疑、懊恼、亢奋……还有内疚,不可思议的语气。 「春希……?」 隼人纳闷回头,就发现春希露出既为难又有几分暧昧的笑容,然后微微摇头: 「没事,没什么啦。」 春希立刻随口敷衍。仿佛有一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对待的情感。 话虽如此,春希的心境也不是无法理解。 隼人回想春希先前上镜的模样。 明明是因为演艺圈的相关骚动才抛下一切逃来这里──她却打从心里露出了生龙活虎的面孔。跟以往在月野濑看过的一样,明显可知她是纯粹地乐于其中,隼人喜欢那种符合「春希」本色的天真浪漫。 春希恐怕是对此感到过意不去吧。所以隼人目睹她与茉莉的互动之后,有一句非讲不可的话。 「唉,说来说去,你刚才还是很开心吧?」 「这……」 春希听到这番话,身体一颤。 「连观众都觉得有趣得无法移开目光。我想,那个女生的内心肯定也很高兴。否则她才不会露出那种懊恼的表情向你道谢。」 「可是……」 「有何不可呢。撇开你妈妈的事情不谈,你从以前就演什么像什么,还喜欢玩扮家家酒吧。春希,我不希望你对自己喜欢的事物撒谎。」 「──唔!」 春希瞠目屏息,僵得动不了。 隼人规劝似的微微一笑。 于是春希逐渐把脸皱在一起,接着蹦也似的扑进了隼人怀里。 「唔,哎呀!」 状况来得突然,隼人讶异间仍予以接纳。然而立刻放开来的手在半空中游移,春希就闹脾气似的嘀咕: 「……你现在讲这种话,太狡猾了。」 「说我狡猾啊。」 春希依偎似的巴着隼人不放。隼人也一脸困扰地回话。 由于春希把脸埋在隼人的胸膛,无法看出表情。只不过,她的肩膀在发抖。 隼人想起蓦然重逢的那时,春希曾压低声音靠在他背后哭。 有别于当时,如今他已经得知春希的处境。知道得太多。 隼人用力抿唇,将原本无处可摆的手臂放上春希的肩膀。 于是,春希略显撒娇地细语: 「胸口,『借』我一下喔。」 「好啊,有这种需要的话,我随时『出借』。」 在臂弯中感受到的春希与小时候不同,娇小得可以容纳于怀里,娇弱得好像一用力就会压坏。所以隼人强烈感受到,这个从小认识的搭档是如此令人怜惜,非保护不可。 然而在另一方面,那阵软香却难免传达出她是女生。但是事到如今,那又如何呢?隼人也接纳了那一点,却已经无意放手。 夜幕正在低垂,隼人努力想着其他事,避免有不规矩的想法。 (……既然要在这里过夜,还是跟家里联络一声比较好吧。) ──────────────────────── #决心 太阳才刚西落的傍晚时分。随着天空染上夜色,寒意也随之扩散,位于城郊一角的海童家中── 刚回家的一辉在自己房间放下书包,就察觉取名为春希应变总部的聊天群组收到了来讯通知。看来是姬子有新的发言。 『哥与小春说今天会在那边过夜。回家时间未定。』 「咦?」看了那段内容,一辉不禁发出糊涂的声音。 翘掉今天一整天的课还能够理解。逃到远方亦然。 但是在外过夜的话,那就跟私奔没两样了。实在胆大包天。 当下在姬子报告完以后,伊织就惊恐地接着发言了。 『喂喂喂,真假?在外过夜,表示他们明天没办法上学吧?』 『是那样没错。』 『还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隼人那家伙真够豁出去的。』 『唉,哥就是那样嘛。』 一辉完全有同感。他可以轻易想像姬子的傻眼表情。 想设法帮助有困难的青梅竹马,就该敢于跳脱桎梏,表里如一地遵从内心采取行动。唉,多么符合隼人的作风。 一辉不也是希望自己能效法,才开口跟他交朋友的吗? 心头阵阵发热。但是,那却随着惠麻接下来的发言一举冷却。 『哎,话说换个角度来看,雾岛同学不就跟拯救遭囚公主的英勇骑士一样吗!像他今天硬是把二阶堂同学拉走的场面,看得我的少女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那是句打趣的玩笑话。当下,姬子与伊织也在交谈间跟着调侃:『说哥是骑士?不合他的形象啦。』『要说的话,今天早上比较像是二阶堂被失控的大型犬拖着跑。』 但是从春希的观点,应该是情何以堪吧。 身陷无可奈何的困境,当大家都束手无策时,有人却飒爽地一手拉着春希带往远方。 一辉忽然想起姐姐身份曝光,自己受制于往事而动不了时,曾因为姬子平凡无奇的一句话得救。还想起在秋季祭典时,她帮忙朝自己紧张不已的手臂拉了一把。 当时的自己究竟得到了多大的救赎,姬子的存在又因而变得多庞大?在后夜祭里,春希把本身对隼人的心意化为歌声之后,肯定也是越发情深吧。 只要亲朋好友遭遇困难,无论对谁都会一视同仁地全力帮忙,甚至做出异想天开的举动。雾岛兄妹的为人就是如此。 实在是情债高筑。而且无论别人多么为爱焦心,他们却完全不怀男女私情。只是出于单纯的好意。 所以一旦表达出这份心意,无论结果好坏,现在的关系都将改变才对。即使是春希与隼人这对也不例外。 春希不也是明白其中道理,才会拼命装得跟以前一样? 如此压抑心意,两个人还结伴逃亡。双方将被迫面对彼此吧。一辉想像到春希的心境,便捧起隐隐作痛的胸口。 一辉很胆小。他有逃避的自觉。既缺乏勇气,也做不出决断。 但是,他见识过并未逃避,还在挣扎间勇往直前的人。 爱梨与柚朱。他再次寻思起她们的事。 一辉从以前就跟那两人很熟。能被对方表白,其实还是有欣慰之情。然后,也因为无法回应其心意而内疚。 但就算那样,她们俩仍未放弃对自己的感情。日前在水族馆时,爱梨的笑也是发自内心。 爱梨于不知不觉间已经迈步向前,散发出以往所没有的魅力。无法移开视线的自己会开始在意她,某种意义上或许已经中了她的圈套。爱梨会有如此巨大的转变,究竟是为什么? 「…………」 关闭聊天群组,叫出先前才认识且交换过联络方式的羽衣传来的讯息。上面写着她那间经纪事务所的地址。 如同之前向隼人说过的,一辉对演艺圈并没有兴趣。他并没有自恋到认为自己能走这行,也没有比别人优秀的特长。 简单来说,海童一辉这个人属于庸才。在演艺圈那种鬼才云集的地方,他何来能耐对抗。就算能跻身其中,会有的结局再明显不过。 明明如此,一辉回神后已经离开房间,敲了敲姐姐的房门。 「姐,你在吗?」 「嗯~怎样?」 百花慵懒的回话声传来,一辉便带着严肃脸色走进房里。姐姐穿运动衫躺在床上的模样映入眼里。仔细一想,上次进姐姐房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房间床铺上有散乱的衣服、杂志与化妆品之类,天晓得她的粉丝看了会怎么想。 如此心想的一辉道出来意。 「姐,我想跟你请教一些演艺圈的事。」 「……………………啥?」 百花由衷地傻眼,发出了有惊讶之情点缀的声音。 这也难怪。以往连百花说要当模特儿时,一辉都显得毫无兴趣。就连前阵子跟羽衣交涉时,尽管是他自己表示感兴趣的,到头来也只有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甚至在回程电车上还跟爱梨一起被消遣。事到如今,连一辉都对自己刚才脱口说的话感到讶异。 百花坐起身,为了揣测一辉的真正心思而盯着他的脸。 一辉回以诚挚的眼神。 房里气氛随之紧绷,姐弟就这样对视了良久。 「……这样啊,我懂了。那你想问什么?」 百花没有再多问,表情顿时变得严肃无比。 一辉屏住呼吸。 那并非姐姐,而是MOMO──不为一辉所知的职业模特儿脸孔。 ──────────────────────── 第9话 梦醒时分 北陆一到夜晚,就会在太阳下山的同时急遽降温。在都市及月野濑都未曾体验过的切身寒意阵阵来袭。 隼人与春希就近躲进旅馆避寒。木造的二层楼建筑外观古朴,勾起几许乡愁,内部也看得到传统土墙仓库的形迹,可以感受到其历史,令人莫名放松的旅馆。 突然上门的两名高中生实属稀客,状似老板娘的女性出来迎接后,春希就故作窘迫地对她说明原委。 「对,我们是来参加社团活动的相关集会。之前没有确认清楚是我们不好,但就是因为出了差错才没订到原本要住的旅馆……」 「哎呀,那真是不得了。」 「就是啊,实在很伤脑筋。请问您这边有空房能住吗?」 「唔~……其实呢,今天我们这里也有团体客……」 「能不能设法腾出空房呢?」 「这个嘛……一间倒还有办法。地方有点窄就是了,那样也可以吗?」 「好的,那没问题。」 「是吗是吗!啊,餐点只有类似员工伙食的饭菜……」 「那一点都不要紧!光是有地方住,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老板娘完全相信春希的说词,还表示同情。 隼人本来就觉得这类交涉让春希出面会比较顺利,但那入戏过头的表现却让他不由得绷着脸。 顺带一提,假装因为社团活动出远门,还不慎漏订旅馆的这个点子,是母亲真由美提出来的。先前用电话说明今天所有状况之际,她一边大笑一边提了主意。 她还说车站前的连锁商务旅馆八成只会照规范接客,像这种个人经营的旅馆比较能通融。 连隼人都觉得自己母亲太能够谅解,实在令人蹙眉。 「那就请你们填这本住宿登记簿。啊,联络方式麻烦留监护人的。」 「好的。」 春希从老板娘手里接下登记簿,就先递来给隼人。隼人立刻把必填项目一一写好。地址与监护人联络方式都是雾岛家的。万一旅馆有联络,家里应该也会适当应对。 最后他在姓名栏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春希。 于是春希接过登记簿,拿笔停顿了几拍,接着才在姓名栏填上「雾岛春希」。 意外的举动让隼人瞠目。 于是春希回过头来,淘气十足地朝他闭起一边眼睛。 老板娘收回登记簿一看,连眨了好几次眼,并且不可思议地说道: 「哎呀?雾岛隼人与雾岛春希……两位是兄妹啊。」 当然,隼人与春希长得不太像。老板娘会有疑问是合情合理。 不过春希似乎早料到会这样,立刻开口回答: 「啊哈哈,正确来说是堂兄妹。我们长得不太像吧?其实我离开乡下之后就寄住在他家。所以地址才一样。」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老板娘释疑似的笑出声音。 当隼人摆出无言以对的表情时,春希使坏似的微微吐出了舌尖。 ◇◇◇ 在大厅等待五分钟多。 由不同于刚才老板娘的另一个女侍领路,春希他们被带到了一楼某处有六块塌塌米大的和室。 房间正面有糊了和纸的大窗口,中央则摆着矮桌,另外就只有电视。格局并无前厅或凹间、檐廊之分,说好听点是单纯,然而往往也会被形容成空荡。 也许这是员工休息室。不过房间本身倒有种不可思议的情调。隼人不禁感叹。 「餐点会端到房间给两位。我现在就去准备,因此请稍待片刻。在那之前两位可先使用浴室等设施。」 女侍说完这些便立刻离去。 春希搁下包包脱掉大衣之后,就发现坐垫上有浴衣。于是她随即强烈意识到,自己今晚要跟隼人在这个房间单独过夜。 以往的童年时期还不好说,如今彼此都有所成长。这个年纪的男女同房共寝,即使发生什么差错也不奇怪。 心脏蓦地猛跳。要是隼人主动要求──春希对隼人在意得一想到这里,脸颊就不免泛上一丝红润。 明明如此,隼人却状似雀跃地在房里四处好奇张望。接着他拉开纸门,目睹窗外的景象之后就兴奋叫道: 「哦,有雪耶!」 春希一瞬间困扰地蹙了眉头,然后她努力保持轻快的步伐来到隼人旁边,一样望着窗外嘀咕: 「哇,真的耶。毕竟天气变冷了许多。」 「这样会积雪吗?也许明天起床后,街上就添了一层薄薄的雪!」 「但愿啦。」 春希一边这么说,一边偷偷地抬头瞥向隼人的脸庞,就发现他像孩子一样带着炯亮眼睛望着雪。与住在月野濑时别无二致,带着春希最喜欢的那副表情。 (……那张脸,还是一样狡猾。) 肯定是因为初次在没有监护人的陪伴下投宿,才会如此有兴致吧。对于隼人的思路,春希了若指掌。 ──而且他跟春希在一起,也不太会意识到自己是跟女生在相处。 心房一阵紧揪。 换成以往,春希肯定也会跟他一起兴奋才对。 可是,现在她无论如何都会把隼人当异性。 只有自己喜欢对方真不公平,好希望这么抱怨。 隼人浑然不知春希的心境,还悠哉地笑着说: 「好,晚餐前先去洗个澡吧。毕竟今天东奔西跑,流了不少汗。」 「……也对。」 春希不想被看见脸孔,便迅速转头望着外面的雪回话。 隼人一手拿着浴衣,生龙活虎地朝澡堂走去。春希跟在后面不远处。 男女分成两边走向更衣处。尽管地方没有多大,二十四小时全天都能使用似乎是这里的卖点。 走进浴室,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可以独占澡池。 春希迅速洗好身体泡进浴池,慵懒地伸展手脚。看来身体似乎很冷,稍烫的水泡起来刚好舒适。疲劳似乎正逐渐消融。「唉~~~~」放松的春希发出百感交集的特大号叹息。 接着,她茫然地朝隼人所在的男澡堂望了片刻。 春希蓦地审视自己的身体,然后嘀咕: 「我看起来不会奇怪吧?」 没有多余赘肉,整体结实紧致。肤质平时都勤于保养,白晰细嫩。虽然胸脯略嫌欠缺起伏,体态应该仍算颇为匀称吧。这部分是从夏天节食事件后,就一直注重保持的成果。春希对此相当自负,还暗自感到骄傲。 可是,不晓得隼人看了会怎么想呢──思考到这里,脸颊就热得让她担心会烫伤,还将鼻尖泡到澡池,噘起嘴唇呼气在水面上噗噜噜地制造泡泡。 好难为情。可是春希绝不会排斥让对方看。 自己居然会有这种想法,连春希本身都吓了一跳。 春希跟着也想像隼人的裸体,脸孔就更加胀红了。尽管她慌忙把头顶也泡进澡池,却立刻就感到窒息而「噗哈」一声从水里奋力探出脸孔。 连她自己也不懂这是在做什么。 话虽如此,在进退维谷的情况下被硬是带到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还孤男寡女同房过夜。何况对方是春希倾心的对象。要她别心怀不安地期待是否会天雷勾动地火,反而还比较困难。 「但毕竟是隼人嘛……」 从隼人的个性来想。 他应该毫无遐思,只是想帮春希、想帮「朋友」才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那一点从认识到现在始终没变。以往的「春希」也被他救了。 正因为如此,春希才会喜欢上对方。 可是,胸口无论如何仍会刺痛。 「……隼人这个笨蛋。」 跟当时相比,有差异的不只是外表,内心还有一切都变了。 于是,春希深切体会到俗话所谓的「先爱的先输」果真煞有介事,并且走出澡池,再次仔细地洗起了身体。 回到更衣处后,春希靠旅馆提供的美妆用品,花了足足比在家时多一倍的时间保养肤质,然后离开澡堂。多亏如此,肤质比平时还要水嫩两成。这样就算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应该也不要紧。 「久等了。」 当春希一面这么心想,一面紧张地回到房间,隼人顿时兴奋地朝她搭话了。 「你真慢耶,我等好久了。话说你快看看,这些饭菜!」 隼人听了隼人那句话,便苦笑着想起「美色比不上美食,赏花不如吃团子」的姬子跟他真是血浓于水。然而在催促下目睹矮桌所摆的米饭、在地鲜鱼片、醋腌萤火鱿、酥炸章鱼、皮烤得焦脆的白肉鱼、厚切鱼块炖萝卜与寒𫚕鱼涮涮锅这些御膳料理,春希难免也发出感叹。老板娘曾表示顶多只能提供员工餐,但至少对高中生来说已经是高攀不起的豪华料理了。对此连春希都忍不住发出赞叹声说道: 「哇,好棒喔,而且看起来好好吃!」 「对吧?我已经被迫等了五分钟,恨不得立刻开吃。」 「啊哈哈,抱歉抱歉。那我们赶快开动吧?」 「哦!」 两人齐声宣布「「我开动了」」,并且在双手合十后举筷用餐。 料理一送到嘴里,他们就各自睁大了双眼。 「好鲜!这生鱼片怎么回事,跟我认知里的鲷鱼味道完全不一样!」 「这是用昆布腌过的吗?嗯,不沾酱油更好吃……唔,这道萤火鱿的海味好浓郁,跟我知道的醋腌冷盘不一样!」 「这道酥炸章鱼的嚼劲与鲜甜都让人受不了,还有寒𫚕鱼在涮涮锅汤底化开的油脂香气简直没话说!」 「原来只要食材新鲜加上细腻的烹调,鱼肉竟然能展现出这么多变的滋味!简直是大开眼界……」 每道菜都是当地才能品尝到的佳肴,让春希与隼人吃得津津有味。筷子停不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从在新干线上看到的各种风景、第一次见识日本海的感想乃至各处的所见所闻,还有在公园拍摄时发生的种种,聊得好不热络。 像这样回顾,会觉得今天说来说去还是很开心。 东拉西扯间吃完晚餐,隼人喝起为了歇口气而泡的茶,并且感慨说道: 「像这样完全不考虑计划或行程,走一步算一步地随遇而安,好像也满有情调的。毕竟我们享受了各种预料外的新鲜体验,饭也很好吃。」 明明斗胆闯了这种祸,隼人却一脸悠哉地大言不惭。 春希看隼人对她的心情浑然不觉,不禁有些恼火地蹙眉,责备似的说: 「在陌生土地到处游荡,对我来说,今天简直像迷路了一整天。」 「哈哈哈,听你那么说确实也对。不过,玩得很开心吧?所以今天这样不叫迷路,而是冒险。」 「……啊。」 春希看隼人说完这话还笑得无忧无虑,一双大眼睛因而睁圆。 冒险。啊啊,听他一说,正是那样没有错。 跟以往在月野濑玩耍时相同的昂扬感,正逐渐于内心复苏。 今天的事在将来长大回想时,肯定也会成为无可取代的回忆。 春希还是强烈盼望,今后也能像这样跟隼人累积点点滴滴。 但是她也深知,要维持这段关系有多么困难。那一天,纯真的往年夏天宣布告终。原本深信无从撼动的关系,突然就分崩离析了。 隼人放松表情继续说道: 「再说了,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就没有人会对你大惊小怪或追着你跑了吧。光凭这一点,不觉得来到这里就值得了吗?」 「的确,今天我也久违地能放松……哎,虽然傍晚闯了祸,之后可能又会引起骚动。」 「到时候再去别的地方就好啦。」 「啊哈哈,说得也对。不过老是这样重复的话,存款实在撑不住。」 「那我们大可去到哪里,就在哪里工作。凭我和你两个人总会有办法吧。要走多远我都奉陪。」 「隼人……」 隼人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那肯定是真实心声吧。 自己是如此受到呵护,使得心脏开始为隼人奏响悸动的乐章,还越发激昂响亮。在这远离家乡的异地,两人独处的事实让春希的感情失控,为了拼命克制住这份情绪,她不禁低下头陷入沉默。 春希瞥了隼人一眼,就发现他只是面露微笑守候着。 ──我喜欢你。 如此的心意几乎要夺口而出,某个少女的面孔却在此时掠过脑海。 (────沙纪。) 只要逃到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肯定就可以抛开演艺圈以及与母亲相关的桎梏吧。而且跟隼人在一起的话,两人必然能克服万难。 但是在那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任何人。 那让春希感到无比寂寞。不由自主地。 她蓦地试着在内心的天秤两端摆上各种人事物。 姬子、未萌、一辉、惠麻与伊织,还有沙纪。 去游泳池、打工、秋季祭典。 在文化祭变熟的其他同班同学,还有大家合力炒热活动的壮举。 以往天秤上能摆的东西,顶多只有隼人和姬子。 可是一回神,她已经交到了这么多值得放上去的「朋友」。 那些人也成了无可取代的宝贵存在,更是组成目前这个春希的一部分。 假如未来真能与隼人修成正果,她希望受到大家祝福。 ──所以,不能再逃下去了。 春希怀着强烈的决心紧紧抿唇,并且一边直直望着隼人,一边尽全力挤出笑容,然后告诉他: 「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这样好吗?」 隼人对春希突然说的话一脸纳闷,仿佛要质疑她的真意而问道。 春希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要去见妈妈。我决定要好好面对。我不会再逃避自己了。」 「春希……」 隼人的目光不安地闪烁。 但为了了解自己,如果不先跟母亲谈谈,什么都无法开始。 坦白讲,内心会有恐惧。但是她已经不孤单了。 因此春希显露自信的笑容,将心声陈述出来。 「不要紧。再说你想嘛,回那边之后还有『大家』在啊。」 「……这样啊,我明白了。」 隼人眨了几次眼睛之后,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仅属于春希与隼人的北陆之夜,正在安稳间逐渐度过。 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对电视播出的地方节目感到新奇,还讨论到要买什么伴手礼给大家,谈着谈着就不分先后地打起大呵欠。 于是隼人眼角泛泪,捂着嘴戏谑地说道: 「嘴巴好大。」 面对这番揶揄,脸颊微红的春希带着嫌弃眼神回嘴: 「你还不是一样,好意思说我……唔~才刚过九点四十分耶。」 「换成平时,我要不是在写学校作业,就是在看影片之类的打混吧。」 「我在预习完隔天功课以后,也会趁这个时候到处领手游的登入奖励,还有追本日更新的漫画APP。」 「然后要是发现什么有趣的,就发到群组跟大家分享起哄。」 「嗯,所以总舍不得现在就睡。」 「哈哈,我懂。感觉就像认输了一样。」 春希嘟囔着小小发起牢骚,隼人似乎也感同身受而为难地蹙眉,并且一边忍住又快溢出的呵欠,一边跟她拌嘴。 就算高中生体力充沛,但今天确实经历了不少事。疲劳累积得相当可观,春希也觉得眼皮沉重。 不过难得有两人独处的时间,就这么睡掉也嫌可惜。 就在春希一脸纠结时,隼人突然像有了什么好主意一样大喊: 「啊!对了。那我们不如早点睡,再早起去渔港吃早餐怎样?」 「刚才女侍来铺床时提过的地方吗?记得是说餐厅清晨五点就开了。对一般民众也有开放。」 「对,就是那里。我也想去看看港口竞标的模样。」 「的确,我也觉得有点好奇。那就这么办吧。」 找出理由早睡之后,春希与隼人便开始准备就寝。 称作准备,也只是把矮桌搬到角落,再铺被褥而已,很快就搞定。 「要关灯喽~」 隼人在房门口熄灯后,两人便各自钻进被窝。春希对第一次体验的雪国规格电热毯有多暖感到惊讶,同时也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室内有透过纸窗朦胧渗入的街灯亮光,或许积雪吞噬了所有杂音,四周甚至寂静得令人耳鸣。一旁则有隼人规律的呼吸声传来。 (…………) 春希默默地翻来覆去。 先前的强烈睡意不知去了哪里,如今意识格外清醒。 她明白照隼人的个性,绝不会起什么歪念头。即使如此,光是同房并枕似乎就让她对这个情境感到乱紧张。 然而,内心倒也不是没有期待过会发生些什么…… 春希怀着复杂的心境,傻眼至极地朝自己大叹一口气,这时隼人用战战兢兢的语气向她问道: 「春希,你还醒着吗?」 「嗯,算是吧。」 「这样啊……话说,我们是第一次像这样一起睡耶。」 「也对。重逢后到你家过夜也是分开睡的,而且以前住月野濑的时候,我们也从来都没有外宿。」 「对啊,所以感觉挺不可思议的。而且仔细想想,就算是青梅竹马,到了这个年纪一般也不会同房睡觉吧……想到这里,我就莫名其妙地睡不着……」 隼人说着说着,句尾的声音就越来越小。看来他似乎拖到现在才对现状觉得害臊。 尽管春希一瞬间愣住了,有股笑意节节涌上心头,使她在被窝里抖肩吐槽: 「啊哈,现在才发现?隼人,这种话由你来说好吗?」 「……一直到刚才,我都以为这么做是很自然的事啊。」 「你是指硬把我带来这么远的地方?」 春希开口调侃,隼人顿时「唔」地变得语塞。 不过隼人随即长叹一声,然后用有些认命似的语气吐露: 「唉,冷静下来想想,我觉得自己做了件不得了的事。不过正因为对象是你,我才会做到这个地步吧。」 「…………咦?」 一瞬间,春希发出了难以置信的质疑声。 她不由得反射性地出言否认。 「没那回事吧。要说的话,今天的事很符合你的作风啊……像之前文化祭的时候,你不是也带未萌搭过新干线?」 「那单纯是要推未萌同学一把,让她去跟父亲见面而已啊,我只是陪同罢了。而且那时候我本来就打算当天来回……虽然最后被迫搭夜行巴士回来。」 「这次也差不多吧。」 「根本不一样……至少对我来说。」 「──唔。」 由于那句话,这次换成春希语塞了。感觉隼人好像在暗示她跟未萌不同,并非只是普通朋友,使得春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唉,好不容易才拿定主意的,现在难保不会又产生动摇。 「…………」 「…………」 对话中断,现场逐渐染上沉默的色彩。 这般情况下,春希拼命压抑着再次膨胀的爱慕之情,并且自我说服似的低声说出了从以前就有的想法。 「……小时候,我曾经希望自己能变成小姬。」 那是到现在仍会偶尔冒出的念头。比任何人都特别又能待在隼人身边,绝无仅有的关系,还不会被男女之情左右。 另一方面,隼人对春希突如其来的表白,则是一头雾水地给了回应: 「咦,你想变成姬子?这又是为什么……」 「嗯,我想当小姬。以前每次玩耍结束要分开时,我一想到她就算回家也能跟你在一起,就会觉得羡慕。」 「哈哈,是喔……也对啦,如果你跟姬子一样……也待在我家的话……」 隼人说的话无疾而终。沉默就此降临。 「……隼人?」 春希有些心急地唤了隼人的名字,却只有呼呼大睡的规律打鼾声传回来。 纳闷的春希撑起身,探头望向旁边,便看见青梅竹马毫无防备的睡脸。看来隼人话说到一半就耗尽电量睡着了。 起码把话说完再睡嘛,春希在内心这么犯嘀咕,但目睹对方完全卸下心防的模样,她又变得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因而有些呕气地鼓起腮帮子。 况且隼人看起来有些开心,假如年幼的春希跟姬子一样成了自己家的小孩,那肯定也是他会给的反应。一阵暖意逐渐于春希的心头漾起。 「这可要怪你喔,隼人。」 春希怪罪似的细语,短暂犹疑之后,她冲动地与对方嘴唇交叠。 这天,春希作了个怀念的梦。 那天,夏季告终。与「隼人」分开后就经常梦见的场景。 年幼的春希与隼人要好地一起玩耍的梦。 随后又有「姬子」牵着「沙纪」的手走来,加入其中一起玩。 不久,一辉与未萌、惠麻和伊织也跟着加了进来,开心的事接连不断。 如此幸福的梦。 ──啊啊,但愿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 春希一边望着梦里的景象,一边由衷盼望。 于是在黎明前一刻。春希从梦里醒来了。 刚好也一样醒来的隼人正在伸懒腰,与他四目相对的春希一脸若无其事,还露出了如往常般的使坏笑容轻声道早。 ──────────────────────── 第10话 表白 早晨,都市的天空澄蓝开阔。 拂过肌肤的空气既冷又干燥,仿佛正在歌颂冬日来到。 距离北陆逃亡之旅落幕已过了两天。跟属于国中组的姬子、沙纪分开后,又跟属于高中组的伊织、惠麻会合的通学路上。 跟大伙聊开的隼人与春希正在享受日常回归。一如既往。 就在此时,伊织和惠麻突然兴奋地提高音量。 「对了对了,隼人你们带回来的北陆伴手礼是叫芜菁寿司对吧?那个在我们家超受好评耶,昨天晚上就被瞬间扫光了。」 「我们家也一样!米曲和芜菁的酸味,跟鱼肉的鲜甜简直绝配,盘子转眼间就空了!」 隼人与春希听见他们俩夸奖,便看了看彼此的脸,然后笑着回答: 「其实当初买伴手礼时,我们只是觉得明明名称叫寿司,原料竟然不是白米而是用芜菁包鱼肉,感觉很稀奇才会挑那个。」 「但是试吃以后,就发现超好吃的!再说是乡土料理,我跟隼人都觉得非它莫属。我自己也买了一份带回家呢……虽然当天就全部吃光了。」 春希一说,大家就笑了出来。这幕景象也与往常相同。 而且周围也一样。此刻往车站走的他校学生们仍在交头接耳:「你们看,是不是那个女生?」「她在这附近很出名耶。」「谁过去搭个话嘛。」 尽管如此,成为焦点的春希却完全不以为意,表现得仿佛根本没有人在嚷嚷。 或许她的态度实在太自然,简直让人觉得围观嚷嚷才是大惊小怪,那些人也就纷纷说着:「我看是认错人了吧。」「走了啦。」随即糊里糊涂地离去。 围绕在春希身边的状况依旧不变。 不过只要春希本人做出改变,周围的反应也会随之转变。 隼人体认到,风向正在逐渐转好。 从北陆回来后,据说春希立刻照当初宣言,跟母亲见面了。 隼人并没有过问发生了什么,但是多亏如此,来跟春希接触的那些演艺相关人士像退潮一样消失了。 另外,自从他们去了北陆,春希的神情就变得格外洒脱。她在心境上似乎有了某种变化。无论如何,能免于受周遭折腾,春希脸上也没有再出现阴霾,应该就是件好事。 回想北陆之行的点滴,会发现两人久违地有了机会独处。正如同过去住在月野濑时那样,天真无邪地玩在一块。 或许那帮春希找回了初衷。思索至此,一起逃亡到北陆也就值得了。 隼人眯眼望着已经完全找回平时本色的春希,便突然接到她抛来的话题。 「──嗯~那样不错耶。隼人,你觉得呢?」 「……唔?」 由于刚才在想事情,没听大家讲话的隼人一时搞不懂状况,就发出了糊涂的声音。 于是伊织苦笑着告诉他: 「大家在讨论下次要一起去北陆玩啦。」 「毕竟听春希一说,会觉得那里不只东西好吃,连观光都很有意思!」 惠麻也兴奋地接在伊织后头搭腔。 隼人听了他们俩说的话,便一边眨眼,一边想像着大家结伴去曾与春希同游的北陆会是什么景象,就放松嘴角答道: 「那不错耶。下次要观光的话,我也想好好做个规画……啊,伊织,我会记得安排让你跟伊佐美同学独处的行程,所以放心吧。」 「喂,隼人!」「雾、雾岛同学!?」「啊哈哈哈哈!」 隼人补了一句消遣情侣档的话,伊织与惠麻就又羞又气地开口抗议,春希则是乐得笑出声音。 春希在学校表现出的态度也一样。 或许是这招奏效所致,关于春希的流言蜚语传不了多久,至少在教室里都消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话题则是让同学们格外严肃看待,日期迫在眉睫的期末考。 隼人将书包搁在自己座位,一边对春希身边的风波平息感到宽心,一边用难以言喻的语气吐露心声: 「期末考啊……」 升高二之前,会面临要读文组或理组的抉择。由于这关系到将来的出路,大家总得回归学生的本分吧。 话虽如此,就读高中还不到一年。报考大学之类的事仍显得遥远,即使脑里明白要顾本分,缺乏真切的感触也是事实。 当隼人正为了段考而消沉叹气时,表情跟他类似的伊织就拍了隼人肩膀。 「唉~我讨厌读书~虽然打工有正当理由能请假是不错啦。」 「这实在没办法。又不能不考。」 「我啊,每次一到考试期间,就会把房间打扫得格外干净。」 「喂喂喂,伊──」 「──阿伊上次分数差点不及格,所以这次我会全程监视!我可是受伯母拜托的喔!」 「唔啊,惠麻!」「……哈哈。」 伊织正打算列举在考试期间的耍废事迹,就遭到一旁扠着腰竖起柳眉的惠麻叮咛。看伊织仓皇成那样,发噱的不只隼人,教室各处都传出了关怀的笑声。 早成为公认班对的伊织与惠麻被大家揶揄一番之后,春希就看着被闹得精疲力竭的两名好友说道: 「哎,考试期间基本上都关在家里,难免觉得烦嘛。」 「哈哈,的确,或许我也没资格讲伊织。」 「说到这个,我也会不小心看影片看得入迷,或者把杂志从头读到尾,还填起读者问卷就是了。」 「是吧、是吧!」 隼人、惠麻还有伊织都对春希说的话起共鸣。 接着春希环顾大家的脸,然后弹了个响指提议: 「那等考完试就照之前说的,大家一起来办圣诞派对吧!」 春希的提议让惠麻与伊织立刻有了反应。 「哇,不错耶,感觉有意思!大家可以一起做蛋糕之类,我早就想试试看了~」 「哦,满青春的嘛,好啊!交换礼物绝不能少!再说考试后有这种奖励等着的话,读书也会比较带劲。」 隼人跟他们俩一样对圣诞派对感到兴奋,语气欢快地开口替现场做了总结: 「那就说定喽。得联络所有人才行!」 事不宜迟,隼人马上叫出写着「春希应变总部」的聊天群组,将讯息打好发出去,所有人立刻回讯表示赞同。 圣诞派对的点子似乎对其他人也很有吸引力,没人唱反调。 大家边用功边抽空在聊天群组讨论圣诞派对,期末考期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讨论这些正好可以放松,感觉读书也比平时更有效率。 顺带一提,平时大家都会在教室、图书馆或家庭餐厅等处办读书会,但这次考虑到春希的状况,虽然已经稳定,为慎重起见还是避免在外聚集。 不过,群组里有几次还是谈到了「相信有圣诞老人直到小学五年级」,或者集思广益讨论「驯鹿在圣诞前夕往往会做什么」来逗乐子,关于这类岔题闲聊的现象就不多苛责了。 一碰到那种时候,没有加入话题的人就会规劝:『别聊个没完啦~』『差不多该回去读书喽。』 话虽如此,扯来扯去这次考试准备得仍算充实吧。 就期末考本身来说,隼人也觉得发挥得不错。大家似乎都一样,连伊织也开心表示:这次肯定没任何一科被当掉! 不过以伊织的情况而言,应该也要归功于惠麻全程盯着他读书。另外隼人也听伊织提到,说他们孤男寡女相处难免会紧张,所以不得不专心用功,感觉实在难以分辨那是在秀恩爱或发牢骚。他们俩还是一样纯真。 就这样,期末考结束那天的下午。 隼人与一辉应伊织之邀,来到了Shine Spirits City。为了挑东西带去圣诞派对上跟人交换礼物。 伊织张望着街上清一色沾染了圣诞气息的专门店,一脸为难地用了有些困扰的语气嘀咕: 「唔,这该怎么选,我完全没头绪……」 「天晓得,我也拿不定主意。倒不如说,我第一次参加圣诞派对这种时髦的活动。所以喽,只好临时来抱一辉的佛脚……」 隼人露出跟伊织类似的脸色附和。他以为在这个时节,适合当圣诞礼物的货色应该多得是,但是数量与种类实在太多太丰富,真心头痛。 一辉被两人投以满怀期待,甚至带有求救味道的目光,便苦笑着回答: 「这个嘛,比如精致的糖霜饼干或贵一点的茶叶,还有香气比较特别的香皂之类。无论谁抽到都会觉得开心,送所谓的消耗品应该就不至于出差错。」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 隼人与伊织听了这番话,都开口表示佩服。 然而一辉随即话锋一转,淘气十足地闭起一边眼睛说: 「但是交换礼物这种活动,并不会知道礼物来自于谁。挑保险实用的东西固然好,不过送些一眼就看得是谁准备的礼物也不错啊?比如隼人同学可以送桌上型关东煮锅,伊织同学可以送圣诞版和菓子。满有震撼力的吧?」 「哦,那样似乎也满有意思……慢着,你对我的印象是会送厨具当礼物吗!」 「我觉得送打扫用具也很合隼人的调调啦,对吧一辉?毕竟他那种『老妈子』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了。」 隼人开口抗议,伊织却立刻吐槽,众人顿时笑了出来。 简单来说,挑一件充满个人色彩的礼物就行了。 即使决定了购买的方针,接下来却又陷入另一层意义上的犹豫。 虽然说目标范围缩小了,让他们感兴趣的货色依旧非常多。 再加上预算有限,着实令人苦恼。 不过,像这样心猿意马也相当有乐趣。 由于隼人他们各有喜好,便决定约时间集合,暂且先分头找礼物。 脚步轻快的隼人东逛西逛。他对都市已经完全适应了。 不久,他勉强将候选名单筛到剩两项,可是两者都难以割舍。 隼人一直纠结到集合时间的前一刻,才终于决定买下最初看中的那一件。形同遵循自己的直觉。 回到集合地点时,伊织和一辉似乎早一步会合了。两人带着满足的表情,似乎都有买到合意的礼物。 注意到隼人这边的伊织露齿一笑,举手打了招呼。 「哟,隼人。有找到好货色吗?」 「有啊,完美搞定。期待派对当天吧。」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被我抽到啦。」 「那倒也是。」 彼此互相打趣,笑成了一团。 笑完之后,一辉突然问道: 「话说伊织同学,你个人要送给伊佐美同学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呃,这个嘛……」 只见伊织的脸色变得通红。 反应如此明显,等于是在明言他有准备。 隼人与一辉对视之后,就带着灿烂的笑容逼问伊织。 「哦,看来他是准备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吧,一辉。」 「对啊对啊,毕竟他们交往后第一次过圣诞,加把劲是应该的。」 「呃,没有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喂喂喂,假如你送无关紧要的礼物,会让伊佐美同学伤心吧。」 「没错,伊织同学。这可是重要的记念日,你要挑个能深留记忆的礼物才行。」 隼人与一辉揶揄似的敲边鼓。 伊织嘟哝着说不出话,还满脸通红地低头沉默了半晌。 接着他猛地抬起头,几近自暴自弃地吼道: 「够了喔,我挑的是戒指啦,戒指!我们约好要买同款,就是送对戒啦!」 「「喔喔~!」」 意外却又果断的选择,让隼人与一辉在惊讶间仍不由得拍手送上掌声。 朋友交往顺利,让隼人露出宽慰的神情,怒目瞪来的伊织却气势汹汹地把矛头转向他这边说: 「我才想问隼人,你自己呢?不送礼物给二阶堂吗?」 「咦,送春希?已经有这个了吧。」 隼人说着就随手举起刚才为圣诞派对买好的礼物。 伊织先是愣了愣,然后扶额状似尴尬地说: 「呃,是那样没错啦。怎么说好呢,可以准备一点心意,表达平日对她的感谢啊。」 「唔~我没那个打算耶。」 隼人对伊织的追问感到错愕,同时还微微蹙眉。 春希是青梅竹马。彼此的关系在熟人当中,应该可以说最为要好。 对方确实是特别的。但如果是生日也就罢了,要问到圣诞节是否会特地送礼,隼人难免要歪头疑惑。何况圣诞派对上大家都会收到礼物,感觉就更没必要了。 但是看伊织那副焦急的模样,隼人就觉得心头莫名不平静。 于是,这次换脸色跟伊织类似的一辉来搭话了。 「谈别的吧,隼人同学。你在北陆时一直都跟二阶堂同学独处对吧?」 「对啊,多亏有春希跟我在一起,玩得非常开心。」 「像住宿也是睡同一间房吧?你觉得怎样?」 「还问怎么样……餐点豪华又好吃,住起来舒适,而且当时因为跑东跑西累坏了,我睡得超熟啊。」 「啊哈哈,是喔。」 一辉困扰似的笑了笑,使得隼人恼火地蹙起眉。 ……好歹是跟春希,也就是跟同年龄层的女生单独同房共度了一晚。隼人再迟钝,也不至于听不懂这是在问什么。 但是,隼人去北陆并非为了那些男女之情。单纯是为春希着想,希望找一个能让她露出笑容的地方才会去。 要说隼人完全没意识到对方的性别,或者从未心动,那就是骗人的了。 但当时要是挟带那方面的感情,会让他觉得严重辜负了青梅竹马。 一辉看隼人一副苦瓜脸,便耸了耸肩,语气深长地做出总结。 「隼人同学,在赏花不如吃团子这方面,你也不输姬子耶。」 「唔,别拿我跟姬子相提并论……伊织,你也不准笑!」 伊织对一辉说的话忍俊不禁,使得隼人用嫌弃的眼神瞪了过去。 期末考结束后的周六。 圣诞派对当天,从早晨就有厚厚的云层满布低空。 尽管天气似乎令人心情沉闷,在住宅区一角的三岳家,却响起了足以吹散阴霾的开朗说笑声。 「牛奶的温度说要以体温为准,这样差不多吧?」 「用烤箱之前要预热才可以!」 「砂、砂糖真的要放这么多吗!」 「隔水加热巧克力一点也不顺利耶,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厨房里,春希、惠麻、未萌、柚朱等人脱口说了让人捏冷汗的话,却也和乐融融地合力制作耶诞树干蛋糕。顺带一提,她们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犹豫要不要选草莓鲜奶油蛋糕来做,但是难得过圣诞节,形式上还是决定挑战更有节日气氛的蛋糕。 隼人在院子前忐忑不安地看着她们烹调的情形,尤其是仓促决定参加的柚朱。 柚朱平时大概没下厨,手脚实在称不上俐落。但她并没有出现什么大败笔,应该是因为肯于向旁人求教聆听的缘故。 她们平时没什么交流,况且柚朱高一个年级,原本还让人担心能否相互体恤,看来是白操心了。 厨房时而传来「海童同学不会太在意」、「没听说过他讨厌巧克力」之类语带戏谑的交谈声。随后还有柚朱状似羞涩的嘀咕。 看来后夜祭的那件事,在一年级女生之间起了不错的化学反应。 不过,春希曾表示不习惯陪人聊感情事,脸色就显得为难了。 话虽如此,气氛完全跟以往一样和乐融融,当隼人表情随之放松时,伊织忽然搭话: 「照你说的做,火立刻就生起来了耶!」 拿着团扇的伊织脸上沾了些煤灰,还略显得意地搓起鼻子底下。 隼人探头看了看伊织面前的烤肉炉,并且赞赏地说: 「火满旺的嘛。现在火力还太强,等火势缓和一点就可以开始烤了。」 「是喔?不过光是把炭排成格子状,生起火来竟然差这么多,明明刚才还苦战那么久呢。隼人那边……已经完成了啊?手脚果真俐落。」 「还好啦,毕竟我以前在老家做过几次。」 「就算那样,一般没看食谱是做不出来的啦。」 在隼人眼前的荷兰锅里,有只已经处理妥当的全鸡端坐于铺好的蔬菜上面,让伊织叹为观止。无话可回的隼人露出苦笑。 烤鸡是今天的主菜。 过圣诞少不了烤鸡,况且春希提到夏天在月野濑烤肉时,隼人曾做过坦都里烤鸡,因此既然都是鸡,大家就推举隼人来做这道菜了。虽然这逻辑有点莫名其妙,然而隼人表示自己也做过烤鸡所以没问题之后,却遭到大家轮番吐槽,感觉实在岂有此理。 隼人回想起那件事,并且蓦地提出了心中的疑虑 「唉,伊织,就算未萌家很大,在都市的庭院前烤肉真的没问题吗?」 这次圣诞派对会场定在这里,一来是因为人数众多,二来是大家想一起亲手做蛋糕跟烤鸡等餐点,形式上未萌就提供了自宅当场地。 伊织看了隼人担心的模样,哈哈大笑回答: 「只要征得邻居同意就没问题喔。至于那一点嘛,你看。」 「啊……」 伊织用视线示意要隼人看檐廊,未萌的祖父正在那里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邻居奄美夫妇举杯喝了起来。看来周边居民似乎爽快答应了。就连那只大型犬(苏格兰牧羊犬)廉人也机灵地跟了过来,还规规矩矩地坐着。 廉人正热情地盯着一辉。精确来说,是盯着一辉用竹签串起的鸡肉。 隼人和伊织对视一眼,然后露出苦笑。 「唉,隼人,狗可以吃串烧吗?」 「沾了酱汁或附洋葱的不行吧。但如果是没撒盐的鸡肉……应该不要紧?」 「那么,帮狗狗做几串烤肉也是个办法。更大的问题是──」 「一辉啊。」 伊织与隼人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刚才当隼人准备烤鸡,伊织忙着生火时,在旁的一辉则是受托用竹签将切好的鸡肉与蔬菜串起来。然而一辉却显得手拙,费了相当多工夫。而且完成的肉串感觉也有些凹凸不平。 看来之前都没人发现,一辉的手意外地不算灵巧。 伊织似乎想调侃这件事,就对正在忙的一辉搭了话: 「哟,进度好像卡卡的耶。一辉,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的手这么拙。」 「……不提手的话,我对自己不规矩的腿倒还算有自信。」 「哈哈,毕竟你是足球社的人,那当然啦。伊织,我们也来帮忙吧。」 「OK。」 「抱歉,谢谢你们。」 话说完,隼人与伊织便俐落地帮忙拿竹签串肉。一辉原本已经忙完一半,三人合力花不了多少时间就串完了。给廉人吃的特制肉串当然也有准备。 看着完成的肉串,一辉钦佩地说: 「隼人同学和伊织同学的手都好巧。」 「因为我平时就会下厨啊。」 「哦,我也会帮店里做团子之类的。多做就熟啦,熟能生巧。」 「这样啊。」 一辉说着笑了笑。接着他环顾周围,心血来潮地吐露出疑问: 「话说在这样的聚会没看见姬子和沙纪,总觉得不可思议呢。」 「那两个人都是考生嘛,再说正式上场应考的日子也近了……但是她们有交代过,开饭时就会过来。」 隼人傻眼似的耸耸肩,另外两人就跟着笑了起来。 随后伊织似乎为了确认而朝一辉问道: 「我反而以为佐藤爱梨会来呢。」 「爱梨跟我姐在一起,说是有无论如何都推不掉的拍摄工作。她倒是很遗憾。」 一辉带着复杂的表情答话。 伊织目睹那种反应,就发现是自己多嘴而露出尴尬的脸。 气氛有一丝沉闷下来的兆头,隼人便刻意用开朗的语气对两人说道: 「好,炭火差不多进入状况了,我们开始烤吧。」 在制作蛋糕与料理的过程中,时间转瞬即逝。 冬至已近,十二月的太阳马不停蹄地西落,再加上今日云层偏厚,夜色侵蚀的速度也快。 用晚餐仍嫌早的下午四点前。 「「「「「圣诞快乐!!」」」」」 在三岳家面朝檐廊相连的两间和室里,轻快拉炮声随着众人的欢呼响起。 两间和室加起来约为十四张榻榻米大,不过塞了九个人还是会觉得窄。两张矮桌并在一起,桌上以盛着烤全鸡的荷兰锅为中心,摆出了鸡肉蔬菜串烧、西班牙海鲜饭以及义式沙拉。此外还有寿司和披萨,不过那些是邻居奄美夫妇叫来当下酒菜的外送,还分了一些给大家。他们那些人已经在隔壁客厅喝开了,笑声连这里都听得见。 在这种情况下,春希开口催促: 「唉唉,隼人,赶快切烤鸡分给大家嘛!」 其他人也都聚焦在烤鸡这道主菜,都没去动别的菜色,眼神充满了期待。 被大家这样引颈期盼,掌厨者也不禁扬起嘴角。 隼人用了稍具表演性质的浮夸动作将荷兰锅掀盖。 于是色泽漂亮的烤鸡随热气现出身影。连隼人都对这满意的成果窃喜。周围也跟着「「「哇!」」」响起讶异与兴奋的声音。 在大家满怀期待的目光守候下,隼人剖开了烤鸡进行分配。 从提供场地的未萌开始,一盘盘鸡肉按顺时针方向依序端去。等每个人都分到鸡肉之后,开动的声音不分先后地传出,圣诞派对就此开始。 迫不及待将烤鸡送进嘴里的姬子与春希发出赞叹: 「哇,肉质好软嫩!哥的手艺又进步了……唔!」 「塞在鸡肚子里的这些米,好吃得离谱耶!」 连最近感觉变成熟的姬子也埋首猛吃而噎到,让隼人看了苦笑。 一旁,柚朱盯着被剁成奇形怪状的蔬菜,状似愉快地嘀咕: 「蔬菜的形状还真独特。但是这种手工感也不坏。」 「那些蔬菜还有歪七扭八的烤肉串,都是出自一辉之手喔。」 「伊、伊织同学?」「哎呀呀。」 伊织开口消遣一辉的杰作,周围立刻传出笑声。 顺带一提,正如其千金小姐般的外表,柚朱似乎出身与教养俱佳,优雅用餐的仪态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甚至连隼人都忍不住佩服。柚朱本人则因为意外受到注目而害羞。 佳肴让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聊起天也就兴高采烈。 由于中午集合时连饭都没吃就一直忙着准备,原以为菜肴分量偏多,转眼间已经被一盘盘清空。 不久,菜肴大致吃完了,为了在享用蛋糕前帮助消化,大家决定先来点余兴节目。 首先进行的是限定词汇种类的主题接龙。 博学的春希在每个主题都实力过人。不过限用化妆品名称接龙是惠麻与柚朱占优势,时尚方面有姬子与深受姐姐影响的一辉出头,动植物名词则有在乡下长大的隼人、沙纪挂帅,还有未萌也意外地厉害,比赛越渐白热化。 然后由于人数众多,大家决定把两副纸牌混在一起玩。 比吹牛、二十一点或者扑克这种勾心斗角的项目,春希、一辉与柚朱强在手牌让人摸不透,柚朱与伊织则擅长靠虚张声势搅乱赛局。另一方面,玩大富豪或者猪尾巴这种运气成分较高的项目,沙纪与未萌的手气之好能让局面翻转再翻转,有趣到极点。 接着因为都没有人玩过,大家决定用轮流主持的方式尝试狼人杀。 原以为最擅长这种游戏的应该是春希,没想到第一局身为村民的姬子凭直觉乱猜就抓出了狼人,意外狡黠的惠麻骗得过大家,却常常自爆出局,未萌的反应太明显,使得大家都觉得她不可能真的是狼人,结果最后竟然让她赢得了游戏,每一局的发展都让人意想不到,场面也跟着热烈起来。 就这样玩了不知道几局。 担任猎人的隼人在第一轮处决中就被怀疑而直接退场,只好移动到房间角落。于是成为第一个牺牲者的一辉俏皮地过来搭话了。 「欢迎来到观众席。」 「哎,光看也是挺有趣啦。」 拌嘴的两人对彼此耸肩苦笑。 随后他们俩望着大家闹哄哄进行游戏的模样,并且眯起眼睛。 于是,一辉突然用略显严肃的语气嘀咕: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想都想不到今年的圣诞节会这么热闹。」 「我也一样。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离开月野濑。」 「回想起来许多事会一举开始改变,就是起自隼人同学突然转学到这里呢。」 「听你这么说,我简直像元凶一样。」 隼人微微噘起嘴回话。 于是一辉眨了眨眼,放松脸色,吐露出仿佛被逗乐的语气。 「是啊,原因都出在你身上。自从认识你以后,围绕在我身边的世界就变了。而且总是以惊人的速度在转变。就像今天,柚朱会到场也是我完全没想过的。」 「说得对耶。或许明年连佐藤爱梨都会在喔,还有你姐也是。」 「嗯,明年应该会是不一样的光景。我有把握……不,必然会变。」 「……一辉?」 一辉突然变得消沉,僵硬的脸色带有几分恐惧。可是,他的眼里充满了笃定之色。 隼人纳闷地蹙眉,并且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辉。 他想起一辉曾经被柚朱和爱梨表白,还用自己另有喜欢的人为由拒绝了她们两个。即使如此,她们仍未放弃,还比以往更靠近一辉。状况实属扭曲。 为了打破这种局面,一辉肯定会采取行动才对。那么一来,当下的关系必然会随之改变,没有人晓得会变成怎样。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害怕。 隼人长叹一口气,然后使劲拍了一辉的背。 「会痛耶,隼人同学……?」 「明年八成会跟现在差很多啦。至少姬子和沙纪会变成高中生吧。高仓学姐搞不好已经早一步靠推荐入学决定出路,说不定我们还会交到新朋友。但我跟你是好朋友──这点是不会变的。」 「──唔。」 只见一辉倒抽一口气,两眼睁大,随后放松似的笑了笑。接着他乐得晃起肩膀说: 「哈哈,也是呢。你说得对。」 「……哦。」 隼人自觉说了肉麻话,只好粗鲁地应声,并且红着脸把头转开。 狼人杀玩到告一段落之后,大家决定来享用女生们制作的圣诞蛋糕。 以平时就有下厨习惯的未萌,还有在白糕点铺厨房帮忙过的惠麻两人为中心,女生们照食谱做出来的树干蛋糕实在赏心悦目。蛋糕漂亮地呈现出圆木外型,撒上的糖粉有如白雪妆点过。 这肯定是由春希负责塑型的吧。当众人叫好时,春希的得意表情就是最佳证据。她八成用了制作缩尺模型的诀窍来修饰。 硬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话,大概就是参考的食谱让一人分的量变得偏少。正因为味道也无可挑剔,难免会觉得意犹未尽。因此大家不分先后地表示这是明年要克服的课题,然后笑了出来。 作为圣诞派对的收尾,吃完蛋糕后大家交换礼物就准备散会。 由于大量使用免洗纸盘、纸杯和免洗筷,收拾并没花多少时间。 离开三岳家,与前往车站的一辉、伊织他们道别后的归途上。 时间刚过六点,平时正在准备晚饭的傍晚时分。 然而周围已经一片昏暗,气温也下降许多。 细雪从遮蔽月亮与星星的灰蒙云层飘下,目睹这一幕,沙纪兴奋地叫道: 「哇,下雪了!」 「真的耶,难怪我觉得变冷了。明天起充电式暖暖包就要上场了吧。」 姬子将手心伸向天空嘟囔,春希便问她: 「小姬,你说的那个是刚才交换礼物抽到的吗?」 「嗯,一辉学长准备的。既时尚又好看,我会心存感激地拿来用。小春,记得你是抽到手帕对吧?」 「是高仓学姐送的呢。应该说真不愧是学姐吗?好有品味,而且感觉还挺贵的……多亏如此,平时要拿来用似乎会舍不得。沙纪抽到的是未萌同学的礼物吧?」 「我抽到了厨房菜园工具组喔。可以种出樱桃萝卜……英文叫Radish。听说很容易照顾,因此我打算立刻试试。大哥抽到的礼物记得是……」 「好巧不巧,偏偏让我抽到姬子送的,等于跟自己妹妹收礼物。还是黑毛和牛毛巾这种外观看起来像生肉的搞怪商品。」 「我才想说好巧不巧耶。以后我去盥洗处想用毛巾时,都要看到这条当初因为好玩才买的怪东西了。」 居然是买好玩的吗!隼人的吐槽让大家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春希换了心情轻轻呼气说: 「哎,不过这种事与愿违的地方,就是交换礼物的醍醐味嘛。隼人挑的礼物也是类似的下场吧?」 「对啊,因为平时会下厨或者跟餐饮业有关的人居多,我以为电动磨豆机被谁抽中都能皆大欢喜……」 「结果却被平时跟下厨没什么缘分的高仓学姐抽走了呢。」 沙纪状似困扰地附和,隼人与春希就跟着露出类似的表情耸肩。 接着姬子就在叹气间嘀咕: 「不过也有像惠麻学姐跟她男朋友那样,情侣档互相抽中对方礼物的状况呢。」 「对啊,所以伊织才在那边放闪,说什么『这果然是命中注定吧』、『在迎接圣诞节之前就这么幸福实在太可怕了』,真受不了……」 隼人想起当时的情景,因而吃不消地绷着脸,沙纪等人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惠麻大概也有对她们放闪吧。 大家就这样一边回顾今天的圣诞派对,一边聊得兴起。于是春希突然停下脚步,还略显紧张地开口: 「其实呢,我有另外替在场的大家准备礼物。」 「咦?」 隼人冒出迷糊的声音。 出乎意料的惊喜,让姬子与沙纪都一脸呆滞。 春希被大家投以困惑与惊讶的目光,就腼腆地从包包里拿出四个用圣诞老人与驯鹿图案包装纸包装的小袋子。 随后她把礼物发给还愣着的隼人等人,自己也跟着举起一个袋子说: 「打开来看看吧。」 「嗯……好啊,这个是……?」 四个人按照她的话,从袋子里取出了带有温暖的同款木制自动笔。 以月亮为主题的造型,感觉既稳重又不失可爱,让姬子和沙纪都「哇!」地脱口叫好。 春希珍惜地用双手将自动笔捧在胸前,状似有些难为情地解释: 「今年对我来说,成了特别的一年。跟以往住在月野濑的隼人和小姬重逢,还去了月野濑跟沙纪认识,让我的世界变得焕然一新。所以我就在想,一定要留下些什么当成纪念……借圣诞节这个机会。还有隼人要考轻型机车驾照,小姬和沙纪则是要考高中,所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都能用这支笔加油。」 「春希。」「小春。」「春希姐姐……」 礼物本身属于小东西。但是,这份惊喜却让心头阵阵发热。 看来连隼人自己都比想像中还要高兴。 随之而来的,则是自己什么回礼都没准备的内疚。 「谢谢你,春希。但是我什么都没……」 早知如此,日前就该照一辉建议的多准备一份礼物,惭愧感袭上心头。 然而,春希却毫不在意地甩甩手回答: 「没关系没关系。毕竟这是我自己想送的。」 「可是春希……」 隼人仍无法释怀,春希看他那样就将眉头蹙起了一会儿。 片刻过后,她心血来潮地拍掌,仿佛有了恶作剧的点子而开口宣布: 「要不然,就当你『欠我一次』喽。」 隼人对这意外的回应眨了眨眼,并且服输似的抓抓头,笑着答道: 「这样啊,我明白了。」 ◇◇◇ 沙纪等人终于来到了平时上学碰面的路口。 「拜喽,春希、沙纪。」 「晚安~沙纪、小春。」 「嗯,晚安,隼人、小姬。」 「学校见~」 与雾岛兄妹互相道别后,沙纪暂时留在原地,依依不舍地挥着手。没过多久,好友与心上人的背影便渐渐消失于夜色之中。 寂寞感随即涌上心头,然后直接化成一声叹息从口中盈落。 今天的圣诞派对好开心。 在月野濑生活时无法想像的众多同年龄层朋友聚集一堂,不仅如此,这阵子围绕在春希身边的状况已然平息,能毫无顾虑地玩闹应该也是因素之一。 沙纪不晓得春希周遭的纷扰为什么会止歇。 但可以知道的是,春希有所行动。 从北陆的逃亡之旅回来后,春希的转变在沙纪眼中显而易见。那副如释重负的脸孔就是最佳证据。肯定是隼人像以往那样,破除了她的迷惘吧。 那两个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要说沙纪不在意那就是骗人的了。还有她也感到羡慕。 幸好从隼人与以往无异的态度来看,他看待春希的方式并未改变。 但是,春希能与心上人单独旅行,还同房共度一夜。要她克制嫉妒才是强人所难。 沙纪放下了挥着的手,捧起突然感到心揪的胸口。 就在这时候,空着的那只手忽然被人从旁边有些客气地抓住了。 「………春希姐姐?」 直到上一刻还对春希怀有的妒意,让沙纪吓得肩膀发颤。然而为了不被对方察觉,她努力装得跟平时一样回头,就发现春希显得格外局促。从春希最近的洒脱模样来想,会觉得那十分不搭调,沙纪不禁眨了眨眼。 春希本身应该也有自觉。 着实尴尬的她并没有设法掩饰,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半晌。 一瞬间,春希瞥向雾岛家公寓的方位,然后才下定决心用紧张的声音问: 「沙纪,方便占用一点时间吗?我有重要的事想跟你谈……」 无比认真,而且带有觉悟的眼神。 沙纪顿时察觉对方想谈什么。她没道理不懂。 尽管内心差点因为紧张与不安而产生畏缩,然而唯独这件事,她不会对春希让步,也不会对任何人让步。沙纪只能将软弱与种种情绪一起吞下去,并且用严肃的语气回答:「可以喔。」 两人折回原路,远离雾岛家。以防事有万一,被隼人听见她们谈的内容。 脚步沉重。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心脏已经抢先进入躁动状态。 纷飞的雪片落在地面,于柏油路留下湿痕后随即消逝。 沙纪与春希之间并无对话。 在这种令皮肤刺痛的气氛中,春希突然用了与现场不搭调,轻松得像是平常闲聊的语气搭话: 「唉,沙纪。你放寒假会回月野濑吗?」 「………咦?」 意外的问题让沙纪愣住了。 春希仍以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说道: 「因为小姬他们提过要回去。听说伯母很想念月野濑。」 「对啊,他们之前说过。我也打算一放寒假就回去。呃,毕竟神社在年关前后会有很多事要忙。」 「但是大考就快要到了,这样不会很辛苦吗?」 「今年,我姑且因为考生的身份可以免除职务,但是那已经养成习惯了,都不帮忙反而会让我介意……还有,那似乎也能帮助我在用功之余转换心情。」 「啊哈哈,我懂。我应考的时候,说来说去还是戒不掉每天刷漫画APP的习惯,起初做缩尺模型是想转换心情,结果就因此入坑了。」 「呵呵,一直埋头读书会导致肩膀僵硬嘛。」 沙纪与春希相视而笑。气氛随之缓和。甚至让沙纪产生了错觉,认为春希要谈的事似乎跟预料中不同。 不久,位于住宅区的公园出现在眼前。 春希快步走进公园,仿佛认定这里就是目的地,然后她背对沙纪,改用严肃的语气低声说道: 「沙纪,你在元旦还会跳神乐舞吗?」 「我是那么打算。毕竟,目前练习姑且还没有间断过。」 「这样啊……我呢,在夏天第一次看见你跳神乐的时候──」 说到这里的春希稍作停顿,然后回了头才继续接下去。 「──我就在想,自己比不过你。」 「……咦?」 沙纪睁大了双眼。 春希摆出略显困扰,又有些无奈的复杂表情。那双眼睛正在吐露,她没有说谎。 令人意外过头的表白。 沙纪的内心混乱加剧。 春希浅浅笑了笑,一边用脚尖踢飞脚边的小石子,一边谈起理由: 「你好耀眼。看起来闪闪动人。让我感觉到:唉,这实在学不来。」 「没有那种事,春希姐姐才更厉害!在月野濑唱KTV以及跟MOMO姐姐合唱被拍下的影片,还有文化祭的LIVE,明明都那么厉害……!」 仿佛急着反驳的沙纪盖过对方的话。 莫名其妙。 沙纪切身体会过春希有多么厉害。有时目睹以后甚至会让她自惭形秽。归根究底,明明是春希向周遭展现出那等能耐才会蛊惑世人,继而引发骚动,怎么现在却说出这种话? 春希却露出自嘲的笑容,开导似的告诉沙纪: 「从沙纪跳的舞,能感受到你对隼人独有的心意与热情,那是专属于你的。我呈现的只是模仿别人表面的假象。那并非真材实料,我也拿不出真材实料──『当时』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唔。」 「但是,现在不同了。」 春希散发的气息忽然摇身一变。 她悄悄眯眼,并且用仿佛要将人射穿的目光望向沙纪。 那双眼睛里有熊熊燃烧的坚定意志。 沙纪自然而然地将背脊挺直。 随后,春希用了接下来才是正题的紧张语气,战战兢兢道出自己的心意: 「我呢,喜欢隼人。」 直率而不经修饰的话语。 然而却蕴含庞大热切的情念,具决定性的话语。 瞠目的沙纪心中,萌现了稚气的对抗意识。 她心想,唯独这一点绝不容退让,便将自幼怀有的情念倾诉回去: 「我、我也是从小时候,就一直很喜欢大哥!」 连自己都讶异的大音量脱口而出。她说出来了。 尽管羞耻感让脸颊瞬间发烫,沙纪却用不服输的心予以掩盖,并且回望春希。 春希猝不及防似的眨了几次眼,然后乐得晃起肩膀说: 「嗯,我晓得。你终于说出来了呢。」 「还、还不是因为春希姐姐──」 沙纪就此把话打住,然后有些呕气地噘起嘴唇,提出内心的疑问: 「──不过,为什么春希姐姐要跟我说这些呢?」 于是春希回味似的把手凑在胸口,并且闭上眼睛。 然后她做了个深呼吸。仿佛为了确认些什么,而在睁眼的同时开口: 「在后夜祭,我目送隼人和未萌离开之后,才第一次察觉自己喜欢隼人……察觉到这份苦涩、惆怅、既煎熬又令人怜爱的心情。」 「啊啊……」 沙纪回想起日前第一次听春希将内心赤裸裸地大声唱出来的歌。还有自己当时不禁感同身受而让胸口作痛的共鸣。 「所以沙纪,我觉得自己非得将想法告诉一直都怀着这种心情的你才可以……呃,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更是今后的对手。」 ──是朋友,也是对手。 这句话落到了沙纪的心底。 感觉绝不算坏。甚至让她觉得洒脱。 春希腼腆地一面咧嘴,一面向沙纪举出拳头。 为了回应这个朋友(对手)的心意,沙纪也露出自信的笑容,出拳与对方轻触。 「春希姐姐,我不会输给你。」 「那是我要说的。」 互不相让的宣战词。 但是,沙纪与春希却乐于像战友般相视而笑。 ──────────────────────── 尾声 在十二月的寒风追赶下,今年所剩无几的日子流逝而去。 圣诞节当天举行了结业典礼。 典礼结束后,隼人他们班到处都有热络讨论的声音,打算借圣诞节与第二学期结束为由找地方聚会狂欢。 实际上,伊织与惠麻就收到了半开玩笑的邀约,说会记得提早散场以便留时间给他们俩单独相处,惹得大家发噱。调侃归调侃,备受大家喜爱的公认班对让隼人眯起了眼睛。 可以看见春希也收到了旁人邀约,但她似乎全部拒绝了。春希最近似乎还是很忙,放学后大多都直接回家。 当隼人对此露出苦笑时,班上的同学也向他搭话了。 「唉,雾岛,我们等下要去玩,你呢?」 「抱歉,其实我今天就要回乡下了。」 隼人也有受邀,然而他过意不去地以回月野濑为由拒绝对方。 于是那名同学遗憾离去,换成春希过来。 「隼人,你已经要回月野濑了啊?」 「对啊,姬子也说那里正适合考前冲刺。」 「啊哈哈,毕竟那里没有任何可以玩的地方。顶多新年去沙纪家的神社参拜吧?」 「还有准备除旧布新、帮忙采收冬季蔬菜之类。而且狩猎的季节到了,那也算吧。」 「唔,那样好像也满有趣的。」 「你也一起来不就好了。」 「唔~虽然很心动,但我已经决定这个冬天要面对妈妈。」 「……这样啊。」 听春希那么说,隼人有些落寞,不过既然提到她母亲的事那也没办法。 尽管也有些不安,春希要是发生状况,应该会联络他吧。 万一出事,自己再主动营救就行了。 如此心想的隼人摸了摸装钱包的包包。钱包里摆着他前几天考到的轻型机车驾照。虽然车子还没着落,但是这就像能让他随时赶到的护照,仿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又多了一些。 隼人咧嘴一笑,春希也跟着回以同样的笑容。 「隼人,那就先跟你拜个早年喽。」 「哦,也祝你有个好年。」 两人互相打过招呼,便各自回家了。 以社会人士来说,父亲和义放了比外界早许多的年假,隼人及雾岛家的成员就与其一同返乡回月野濑了。和义似乎相当强硬地争取到了特休。 虽说以往为了支付母亲真由美的住院费而开销不少,在职场里任谁都看得出和义劳苦功高,加上他毫不避讳地放话表示年底要与刚出院的妻子回乡过节,据说上司也只有点头答应的分。 实际上,在返乡的车内,从后座就可以看到父母在驾驶座与副驾驶座的恩爱模样。对隼人来说,看父母那样互动还是会难为情。他忍不住在群组里对此发牢骚,提到父亲硬是争取特休的事迹时,大家就莫名心服地表示「原来如此,这是遗传啊」,使得隼人面色凝重。此外,姬子始终不表示意见,一直看着车窗外。 在东拉西扯间穿插休息,父母轮流开车,还到高速公路途中的休息站吃了味噌猪排当晚餐,抵达月野濑已经是三更半夜的事。由于大家都累坏了,这天洗完澡便立刻就寝。 隔天,回到月野濑的父母久违以健朗模样亮相,就在周围欢迎下被拉去到处作客。可喜的事无论庆祝几次都无妨,连日以来宴会便一场接一场。利用机会在过年返乡的人也加入其中,场面越变越热闹。 隼人不想跟他们搅和,就尽量避免那些宴会场合,把精力都用在帮神社准备过年或处理田里与山中的农务。 只撷取这一段来看的话,会觉得今年过冬也无异于往年。正因为从初夏就持续过着忙碌的日子,感觉更是格外不协调。仿佛在都市发生的事都如梦似幻。 不过有个人能让隼人知道那的确是现实。沙纪。 「大哥,今天我也来打扰了。」 「神社境内有香味耶。是麻糬吗?我们去分一点吧。」 每天都跟姬子一起用功准备应考的沙纪,只要在月野濑的家中、村里或神社等地方碰到面,就会带着笑容赶来打招呼。 在半年前的月野濑无法想像这一幕。 这代表以夏季祭典为契机,隼人与她的关系有多么加深,但是看在月野濑的众人眼里有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 以沙纪的父母为首,村尾家的人以及阿源爷爷、兼八先生那些信徒都表示:「你们的感情变得可真好!」「这样神社就安泰啦。」让隼人落得被温馨地捉弄的下场。 换成以前,他应该会明确否认跟沙纪的关系。比如撇清说没有那种事,或强调会给女方添增困扰所以该就此打住。 但即使想找词将这个场合敷衍过去,日前文化祭的那些话仍会在脑海浮现。 ──「请大哥也要试着想像看看跟我之间,有那样的未来喔!」 沙纪大概盼望有月野濑众人口中的那种未来吧。证据在于沙纪本身也被人调侃了,却没有显得不情愿。看起来反而还有余裕。因为她跟考前拼命冲刺而变得不说话的姬子形成对比,感觉就更明显了。 有别于都市,在月野濑这个人人都认识的小地方频频被人提起沙纪的事当话题,难免会对她感到在意。仿佛包围网正渐渐收紧。 隼人在苦闷间迎来了从除夕一直到元旦,每年照例都会举行的跨年参拜。 今年在神社,依然有沙纪为贺岁而跳的神乐舞。 在悄然肃穆的气氛当中,跳神乐舞的沙纪受到篝火与星光照耀,显得庄严华美。 比起夏天更加洗炼的神乐舞,任谁都移不开目光。 今年的沙纪,也跟隼人以往初次目睹年幼的她跳神乐舞时一样,显得光采动人。简直足以跟舞台上的春希比拟。 而且从神乐舞当中,隼人清楚感受到了沙纪在即将开始的新年度有何热情──报考高中与新生活,还有跟隼人的关系。 事到如今,隼人不会迟钝到对她那份非比寻常的感情浑然不觉。 他眯着眼睛,思索关于沙纪的事。 从隼人的观点来看,也觉得沙纪是个有魅力的女生。 与她有「那样的」未来,绝不会是一件坏事才对。 对于自觉骨子里就是个乡下人的隼人来说,也许反而更合乎性子。 毕竟他深知对方的为人,对方跟妹妹或家人的关系也很融洽,一切应该都会进展得很顺利才是。 即使如此,要在内心中找出答案并牵起她的手,会感到犹豫也是事实。 然而要保留答复,感觉又相当不诚恳。 观赏完神乐舞的隼人与姬子一同到正殿参拜,他试着叩问自己的内心,然而明明是自己的心,他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深夜回到家,在浴室靠热水温暖了冰冷的身体后钻进被窝,却还是辗转反侧而久久无法入眠。直到东方天空微微泛白,隼人才终于沉沉睡去,等到他被人挖起床时,已经是正午过后的事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你赶快起床!」 「唔?怎样啦,姬子……」 姬子显得格外慌张地冲进房间,还硬是扒开隼人的被子。 形同突然暴露在寒冷空气的隼人清醒过来,因而用嫌弃的眼神抗议。 然而姬子却鬼气逼人地拖着隼人,把他往客厅拽。 「反正你快点来啦!」 「喂……姬、姬子!」 新年第一天,妹妹有些令人怀念的慌张模样,外加本身才刚睡醒,加深了隼人的困惑。 然而在隼人踏进客厅的瞬间,那样的疑问就冰消瓦解了。不得不瓦解。 「……咦?」 隼人刚踏进客厅,就被摆在那里的电视钉在原地,并且难以置信地瞠目。 画面上,穿着以春天为形象的舞台表演装还又唱又跳的人,就是春希。 那俨然是一名偶像。证据在于跑马灯生动标示着『新春出道的偶像!』『即时转播!』等字样。 而且那似乎是两人团体,隼人对另一个女生也有印象。对方叫茉莉,在北陆摄影的那个女生。看来今天是她们的出道表演。 隼人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尽管他一再审视画面,那确实就是春希。 那张脸、声音、在舞台散发的光采──隼人一直都在旁看着,怎么可能会看错。 姬子会慌乱也是能理解的。当下隼人的思绪也来不及掌握现况。 在心脏仿佛被揪住而愕然杵着不动的隼人旁边,至今仍显得难以置信的姬子发出嘀咕,语气好似在拜托隼人否定她。 「小春变成偶像了……」 「……骗人的吧。」 隼人完全没有现实感。 为什么? 她跟母亲之间的问题呢? 她不是不希望招摇吗? 隼人不懂春希做出这个选择是在想什么。 不过,他只知道任谁都会受其吸引的魅力,此时此刻正放送至全国。 简直像一场恶梦。 种种思绪与情绪交缠在一起,使得隼人在内心朝画面里的春希喊道: ──下次见面时,我要用什么态度跟你讲话才好? ──────────────────────── 后记 我是云雀汤!正确来说,是某个城市的大众澡堂「云雀汤」的店猫!喵~! 《转美》动画版的前导图终于发表了! 感觉深刻传达了日本乡下的夏天氛围呢~ 作者看了这张图,笑意也一直源源不绝。 关于这张前导视觉图的背景,其实动画制作方有提到「希望能使用真实存在的地方」,我便做出提议了。 地点是位于奈良县奈良市东部,名为阪原的地方。顺带一提,沿着春希所在的那条路一直走,就会抵达月濑。 在这地方的附近,有提供土鸡熔岩烧和寿喜烧的店家。其实我以前去那里用餐时,就发现店外的景色实在太美了,忍不住用手机拍了下来。所以当动画制作组跟我提到这件事时,我就把当时的照片传给他们说:「有个不错的地方喔!」 说到那家店,是一栋看了就觉得很有「奶奶家」情调的民宅,采用让客人席地而坐围着料理用餐的形式。而且店主养的猫与狗还会在店里自由自在地昂首阔步(笑)。 那么,关于动画的部分,我身为原作者参与了许多环节。 在剧本会议上,我每次都会提出不少意见。这里想分享一个其中的小插曲。 在原作中,专有名词要是出现太多,我担心会干扰到读者阅读,所以像是同班同学这类路人角色的名字,顶多只会出现在为了营造教室氛围的闲聊对话中。虽然我姑且有设定他们是什么样的孩子。 说来理所当然,动画是要把图呈现给观众的媒体。写脚本为了安排这些原本是路人的角色出场,势必得写出他们的名字,因此我重新修订了这部分的设定。哎,关于同班同学这方面,由于名字本身在原作中也出现过几次,很顺利就定案了。问题在于没出现过名字,却不时会登场的角色。具体来说,就是第一集里隼人和春希目击到的那对告白路人情侣。这部分我们也决定要为其取名……至于取什么名字则是煞费苦心。当时开会的对话节录在这里←。 「用日本酒不行吗?」 「因为我只用烧酒取名……」 是的,《转美》的登场人物有名字一律取自烧酒的法则。能用的亮眼名称已经用掉了。至于他们被取了什么名字,请务必观赏《转美》动画版的片尾来确认。我用了有点硬拗的取名方式(笑)。 虽然并不算顺便,以往隼人和春希就读的无名高中,还有姬子就读的国中,这次也都取了名字。切换画面将镜头带到校舍外观时,有校名确实会更好理解呢。当然,两所学校的名字也都是取自烧酒。 谈到跟烧酒有关的话题,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我想作品里偶尔会出现一些游戏、动画或漫画。实际上,那都直接反映了我当时玩过或看过的作品。因此内行的人应该立刻就会看出来。我在会议上也被问到了这方面的问题,就做出了答复。顺带一提,由于是四、五年前写的东西,时间差带来的羞耻感就会像箭一样刺进胸口,但是这姑且不谈。有个问题曾让我答得很为难。 「作中剧《十年的孤独》,有什么范本存在吗?」 「啊,没有,我是想挪用烧酒的名称才稍作改动……《那由他之刻》也一样……」 另外,每当我像这样提到烧酒梗时,动作制作组竟然能马上回应:「喔,那是很清爽又容易入口的麦烧酒吧。」「芋头酿的那支很好喝呢。」我心里对他们的好感度与信任度就大幅提升了! 由这群对烧酒造诣极深的原作者与工作人员共同制造的动画,还请大家多多期待! 每次写后记都会为了题材而烦恼,但这次靠着谈动画撑过去了! 最后要感谢K责编总会陪我商量各种事情与提出建议。负责插画的シソ老师,谢谢您提供精美的插画。我也要对支持我的所有人,以及读到这里的每位读者献上由衷感谢。往后若能继续得到各位支持,我将会非常感激。 收到粉丝信一向能成为对我的鼓励。往后还请随便写、随便寄! 咦,不知道要写什么吗? 像这种时候,只要来一句「喵~」就可以了喔! 喵~! 令和7年 7月 云雀汤 ────────────────────────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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