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留给你我的十三天 作者:森田碧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当她的生命仅剩最后十三天,你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抱持利己主义的高二男生青柳康介,总是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向女友未波提出分手。某日,死神突然现身面前,告知康介未波的余命仅剩十三天。 出于同情,康介决定陪未波度过最后这几天的时光,事事都顺着她的意。在这段期间,康介渐渐重新意识到,对自己来说未波是多么无可取代。而当康介得知未波那段他过去并不知晓的境遇,并体认到她的温柔时,他几经思考下,决定牺牲自己以换取未波的生命,然而…… 在两人明白彼此有多么重要之时,命运却让一切都错身而过,令人惆怅而心痛的青春纯爱故事。 第一卷 ────────────────────────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你好。我是死神。」 我在便利商店前扭开才刚买的姜汁汽水瓶盖时,背后传来这道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的说话声。 这件事发生在六月下旬,一个无风的晴朗日子。那时我正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正好就在我对那晒到仿佛都要烧伤肌肤的烈日感到厌烦,才想一解喉头的干渴的当下。我总之先喝了一口才刚开封的碳酸饮料。刺激感很强的液体通过喉咙,流进胃部的那种感觉特别爽快。 「嗯?」 回头一看,一个身穿不合时节的纯白色长版大衣的少年正凝视着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把兜帽压得很低,双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可以窥见他在兜帽底下的一头黑发有点长,刘海更微微盖住了双眼。从那带着稚气的嗓音听起来,可以推测应该是个国中男生。 回想起少年刚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忍不住在内心骂了一句「是货真价实的中二病患者喔」。该不会是热到脑子烧坏了吧? 「呃,抱歉。刚才那句话你再说一次。」 我想着正好可以当成笑料,刻意又问了一次。一想到明天去学校跟朋友们说这件事时,大家一定会笑成一团,我就不由得暗自偷笑。 「所以说,我是死神。」 「是喔。所以呢?」 「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原来如此。」 在跟他对话的同时,我立刻灌下半瓶姜汁汽水。虽然叹了一口气,心想还真的是被怪人缠上,但也总比被不良少年盯上的好。 「既然死神跑来找我,就代表我要死了吧。这样啊,要死了啊。那还真讨厌啊。」 我捂着胸口,装出伤心欲绝的样子给他看。当死神出现在人类面前时,除了这件事不作他想。总不可能是给人带来幸福。不过,光是认真去想这些事情就够蠢了。 少年始终面无表情,并用平板单调的语气断然地说: 「很可惜的,是你所重视的人,将在从今天起算的十三天后死去。」 「……嗯?重视的人?」 「对,没错。」 「啊,是喔。」 我仰起头,咕噜咕噜地就把姜汁汽水全部灌完。不想再跟他瞎扯下去了,我叹了一口气,便再次踏入便利商店,将空瓶扔进垃圾桶里。 当我在店里的厕所小解一下又回到外头后,只见少年还杵在一样的地方盯着我看。我像要避开那道视线般跨上脚踏车,并踩动踏板掠过少年身边。还一边想着明天要怎么跟朋友们分享这一连串的事情。 「那我走啦,死神小弟。」 就在要擦肩而过时,我本来想轻轻拍一下少年肩膀的手,却什么也没碰到就向下挥去。 「咦?」 我一时重心不稳,连忙握紧刹车。只是单纯挥空而已吗?我再次定睛确认少年肩膀的位置,才将手放上去。然而,我还是无法触碰到少年的肩膀,手就是会向下挥去。就算用另一只手再试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咦?什么?你这家伙是怎样?」 我直接抬起脚踏车,拉开跟少年之间的距离。兜帽底下那双让人联想到猫的上挑大眼,就像要贯穿我一般紧紧盯着。 「青柳康介,高中二年级。除了父母,还有一位大两岁的姐姐。兴趣是打电动跟看动画。」 我右脚使力地踩紧踏板。甚至站起身猛踩,头也不回地加速离开那个地方。 不不不不不,不可能有这种事。他是死神?太扯太扯太扯。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啊?好可怕。 我拼了命踩着踏板,同时在内心这么呐喊。虽然眼前看到亮起红灯,但附近都没有车子经过,我就这样穿越马路向前骑去。才刚喝下肚的姜汁汽水感觉都要逆流了,双脚还是不停地持续踩着踏板。 「你好。」 「哇啊!」 在我把脚踏车停在自家门前,气喘吁吁地回到家里,就发现刚才那个少年已经站在玄关的落尘区。 「啊,康介,你回来啦~」 先出声招呼的是今年成为大学生的姐姐里帆。只见她在走廊的另一头,一手拿着麦茶并朝我看过来。 「姐姐,你为什么要让这家伙进到家里啦?」 「啊?这家伙是指谁?」 我连忙抽回准备伸出去示意「就是这家伙啊」的手指。姐姐该不会是看不到他吧? 「只有你看得见我而已。当然,声音也是。」 应该是领会了我的想法,少年立刻这么说。而且这家伙为什么会比我还早抵达这里?又为什么知道我家在哪里?我满脑子浮现出无数疑问。 「不,没事。」 我总之先向姐姐这么说。她虽然困惑地看着我,但还是直接走上楼去了。 「你为什么要跟来啊?」 我压低声量骂了一句,同时关上玄关大门。走过少年身边,战战兢兢地脱下鞋子。 「因为规定就是这样。」 「什么规定啊?给我出去啦。」 「那可不行。因为这是规定。」 我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并关上门后,少年就穿透房门进来了。 「哇啊!你到底是怎样啊?」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是死神。」 我听到都快疯了。根本无法应上一句「喔,这样啊」就自然接受这种事,而且眼前这个少年的容貌,跟我想像中的死神模样实在差太多了。 「一般来说,死神不都是穿着黑色长袍,手上拿着一把超大镰刀的骷髅吗?」 「也是有那种死神。就如同人类当中也是有着形形色色的人,死神当中也是存在各式各样的死神。」 「是喔。这么说来,你刚才是说我重视的人会死什么的对吧?」 少年立刻答道「没错」。这也跟我认知中的传说有很大的差异。为什么不是告诉本人而是跟我说?想到我头都痛了起来,于是我放弃思考直接问他。 「这种事情一般来说都是跟本人讲才对吧?为什么是跟我说啊?」 「以前的规定确实是要告知本人。但最近重新审视了这个规定。」 「为什么啦?」 少年慢条斯理的说话方式让人感到烦躁。但姐姐就待在隔壁房间,我只能强忍下想对他怒吼的情绪。 「因为向本人宣告死期后做出蠢事的事例层出不穷。有些人变得自暴自弃,或是把毫无关系的人牵扯进来,甚至犯下不当罪行。当中也有人陷入恐慌,而选择在死亡预定日期之前就了结自己的生命。」 「是喔。不过也是有这样的人吧。」 「对。为了防范这些状况,死神界于是改变制度,变成只告知最重视当事人的人。」 少年端正有礼地说明,感觉与他那副稚气未脱的容貌一点也不相衬。 「哦」地轻哼一声之后,我交叠起双臂思索。对于少年口中「重视的人」是有让我联想到几个对象,但预防万一还是决定先确认一下。 「你说的重视的人,难道是指未波吗?如果是她,那你的情报就有点老旧了。」 少年不疾不徐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小册黑色记事本,并缓缓翻开。 「高坂未波。高中二年级,没有加入社团。在家庭餐厅打工。兴趣是看电影跟料理。交往对象是……」 少年阖上记事本,用怜悯的眼神对着我说「青柳康介」。 「高坂未波将在从今天起算的十三天后,也就是七月十一日的下午6点51分死亡。请好好珍惜与未波小姐之间的最后这段时光,以免留下遗憾。」 少年像在表达「请节哀」一样煞有其事地低下头去。我跟未波的确是在大约两年前开始交往,但我现在没办法抬头挺胸地说她是我最重视的人。用过去式来形容可能会比较贴切吧。 「比起我,去告知未波的家人比较好喔。因为我本来就打算差不多要跟未波提分手了。」 「无法变更告知对象。」 「因为是规定吗?」 「对。」 我不由得扶额低下头去。本来是打算在放暑假之前跟未波提分手,虽然没有一个明确的原因,但那种喜欢的感情最近已经变得淡薄。而且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未波。怀着这种不明确的心情跟她交往下去也让我产生罪恶感,本来是要在春天的时候跟她提分手,却一直拖到现在。 「我想顺便问一下,难道没有什么拯救未波的方法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未波死掉吗?」 少年慵懒地把手伸进兜帽里搔了搔头。 「不至于没有,但你不要知道比较好。」 「啊?为什么?有就告诉我啊。」 「你要是知道了,只会更难过而已。想必会觉得『早知道就不要问』而后悔不已。即使如此你还是想知道吗?」 少年用强烈的目光凝视着我。听到死神这样讲,我也不禁有点畏缩。 像是变成家人或是其他重视的人会死,或者自己的寿命会减半之类的,感觉就会是那种不合理的事情。 「不,还是算了,我觉得还是要顺从命运。我会当作没问过这种事。」 「这样啊。不过以青柳先生的个性来说,我也觉得你并不会做出拯救女朋友这个选择就是了。」 「你是懂我什么啊?」 「关于青柳先生的事情全都写在这个记事本上,因此大致上可以了解你的行动模式。」 一边说着,少年边把手中的记事本收回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总之就是这样,所以从今天起算的这十三天期间,请容许我监视你的行动。」 「以防我对未波说出这件事吗?」 「是的,这件事绝对不能向任何人泄漏。」 就算说出来应该也没人会相信,即使有人反过来拜托我告诉他,我也不会答应。 少年应该是认为事情都说完了,便径自跑去房间的角落默默坐下。然后就在这个姿势下抱住双膝,把脸埋了进去,不久后就开始打呼了。他才说要监视,却又马上睡着的行为让我傻眼到不行。 我叹了口气并在床上坐下之后,口袋里的手机「叮咚」地响了一声。拿出来一看,发现是未波传来的讯息。 〈明天我不用打工,放学后看要一起去哪里玩吧♪〉 我好一阵子都没有回复她,不久后她接连传了几则讯息过来。 〈抱歉,你如果很忙也完全没关系喔〉 〈我只是觉得最近都没有一起出去玩,看要不要偶尔约一下而已〉 接着还传了兔子的哭泣贴图。 升上二年级之后我虽然跟未波同班,但最近都会以其他同学的邀约为优先,很少拨时间跟她相处。比起跟未波出去玩,现在觉得跟朋友一起玩乐比较轻松,所以有点冷落她。 想了几分钟之后,我回她一句『明天可以一起去玩喔』。 隔天早上我醒来时,少年依然待在跟昨天一样的地方,也一样维持着把脸埋在双膝间的姿势睡觉。 「早安。」 当我为了不吵醒少年而放轻动作下了床,他忽然抬起头来。 「我要去学校上课,难不成你打算跟来吗?」 「对,那是当然。」 「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你不用跟来啦。」 「那可不行,因为这是规定。」 「这句话我都听腻了。」 才刚起床就觉得累了。我骂了一句「随便你」,就一边伸懒腰并走出房间。随后穿透墙壁出来的少年突然现身在眼前,我吓得「哇啊」地喊出怪声,在房间前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用不会传到客厅的音量说着「不要吓我啦」谴责少年,他则低头回了一句「不好意思」。 我烦躁地吃完早餐并整理好仪容,就跟少年一起走出家门。不晓得是不是没睡饱,他就像个孩子一样揉着一边眼睛。 「我要骑脚踏车去,你呢?」 「别顾虑我,请先去吧。」 不用这样说,我也会先去就是了。我又不是在考虑让他共乘才这样问。 「是说,你有名字吗?」 「我叫幸也,死神幸也。」 「明明是死神,名字却带着好兆头啊。」 大概是听不懂这样的嘲讽,少年──幸也费解地微微歪过头。我也懒得说明,就丢下他径自前往学校。 今天的阳光依然刺眼,让我在各方面来说都觉得很厌烦。 「小康,早啊!」 走在前往教室的走廊上时,身后传来未波的招呼声。回头一看,身高比我矮了二十公分的她正抬头朝我看过来。 「早。」 「今天放学后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都可以。」 听我这么回应,未波就交叠起双臂,做出沉思的表情。接着又拿出手机,不知道在查什么。 「那我在放学前想想!」 未波扬起满脸笑容。进到教室之后我们在各自的座位就坐,未波便跟隔壁座位的女学生聊了起来。 我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女朋友好一阵子。当她笑着的时候,那头栗色短发也跟着晃动起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剪了头发,之前应该更长一点,现在的长度只有发尾勉强碰到肩膀而已。最近都没什么在关心未波,还真的没有注意到。 这时忽然跟她对上眼,未波扬起笑容对我挥挥手。她总是一点都不觉得害臊地在大家面前做这种事,特别让我伤脑筋。尽管我们在交往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但这种晒恩爱的举动感觉就像笨蛋情侣一样,说真的我很希望她别再这样做了。 我微微抬起手回应她表达爱意的方式。这时,立刻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们晒什么恩爱啊。一大早就被闪瞎了。」 一脸窃笑向我这么说的人,是座位在我后方的仁志川翼。我跟他打从国中开始就很要好了,但这还是第一次被分到同一班。 「才没在晒恩爱。你自己呢?最近处得好吗?」 「嗯。每天都通电话聊到很晚,而且也没有吵架过。」 「是喔。那很好啊。」 仁志川上个月开始跟同班的花丘纱季交往。 两人升上二年级还不到一个月就开始交往了。同班之后才认识的他们,竟然在短短一个月内就决定交往,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真的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喜欢上一个人吗? 他们会不会只是想谈恋爱,无论对方是谁都可以呢?如果实际上并非如此就抱歉了,但从局外人的角度看来,只会冒出这样的想法而已。 「仁志川,你喜欢花丘什么地方啊?」 我猜他给不出一个具体的回答。 「什么地方啊……就是全部啊,全部。」 果然。尽管傻眼,我还是继续追问: 「具体来说呢?」 「嗯~像是很可爱又很坦率之类的吧。还有身高跟声音也都很符合我的喜好,适合留短发这点也很喜欢。总之就是全部啦。」 我想知道的是他觉得哪一点可爱、哪一点坦率,但他感觉就不会给出我所期待的回答,于是放弃追问下去。就算对象不是花丘,也是有符合他喜好的身高,又适合留短发的女生吧。根本不能当作非她不可的理由。 「那反过来说,你讨厌花丘什么地方?」 「才没有讨厌她任何地方,因为我全都喜欢啊。」 「喔,是喔。」 「嗯。」 看着仁志川断言没有讨厌女朋友任何地方的态度,反而让我觉得难为情了。真亏他说得出这种话。总觉得因此能理解为什么会说恋爱是盲目的了。 「但你们也才刚开始交往而已嘛,渐渐就会看到对方的缺点了喔。」 「那你又是喜欢高坂哪里?讨厌她什么地方啊?」 被他这样反问,我只是静静地闭上嘴。呢喃着「什么地方啊」并沉思了一下之后,我们的对话就因为钟声响起而中断。 这时我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于是朝着斜后方转头看去。 「哇啊!」 只见死神幸也就站在那里。他不发一语地注视着我。 「嗯?青柳,你怎么了?」 仁志川一脸不解地向我问道。毕竟他看不见幸也。 「不,没事。」 「是喔。」 我重新面向前方,翻开笔记本并写下一串字。 『你会害我分心,拜托去别的地方啦。』 我这么写完,幸也就凑过来看笔记本。 「我说过很多次了,因为这是规定。」 『不然至少在远一点的地方监视我好吗?』 我再多写上这一句之后,背后就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幸也走到教室后方去,看起来就像是教学观摩日的家长一样监视着我。 「请别在意。」 家长观摩区传来这道声音。一个死神当我的家长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我暂且忘掉他的存在并专注于课堂上,然而老师说话的内容却怎么样都听不进去。 「唉,青柳,回家时要不要一起去哪里玩?」 放学后,正在将课本塞进书包时,班上的同学中山跑来约我去玩。换作平常我想必是会答应,但今天事先有约了。 「啊~抱歉,我今天有事。你下次再约我吧。」 「你难道是要跟高坂去约会吗?仁志川今天好像也要跟花丘去约会,所以拒绝我了。你们是怎样啦。」 他轻轻揍了一下我的肩膀。虽然心里暗忖「谁教你自己不受欢迎」,我还是说着「抱歉抱歉」,一边安慰他边站起身来。 朝着未波的座位看了一眼,她已经收好东西正看着我。 「小康,我们走吧!」 「……嗯。」 未波挽着我的手臂并肩走着。以前我应该就有跟她说过因为很难为情,所以在学校不要像这样贴在一起走。虽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甩开她的手,还是无奈地决定维持这个姿势。 未波的生命就只剩下十二天而已。 我对于只活了十七年的女朋友产生同情,觉得至少在最后这十二天都随她开心。 回头瞥了一眼,看到幸也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一副慵懒的样子在相隔几公尺的后方跟了过来。 我用眼神示意,要他离远一点,但幸也只是微微歪头做出不解的反应。 「所以要去哪里呢?」 离开校舍后,从自行车停放区推着脚踏车走出校门时,我向未波这么问道。因为她是搭电车上下学,所以手上只拿着书包走在我身边。 「嗯~天气这么热,我想先去吃冰。之后要去哪里就边吃边想吧。」 「……好啊。」 不是说放学前会想好吗?我硬是吞回这句话。未波的个性还是一样优柔寡断。 我载着未波前往附近的购物中心。全身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暖风,拼命地踩着踏板前行。回头一看,已经看不见幸也的身影。 「好久没像这样跟小康双载了呢。」 「啊~是吗?」 「嗯!」 未波说着,就把脸埋进我的背部。说不定真的是久违了。因为平常脚踏车后方都是载着同性的朋友,总觉得今天踏板踩起来轻快得惊人。 可以感受到背部传来温热的体温以及细微的心跳。 再过十二天,这股温暖跟脉动都会消失。但既然未波的命运就是如此,那也无可奈何。死神究竟是为什么要我背负这种事情?思及此,就让我觉得更是气愤。 这种事情不是要找我,还是该让她的家人背负才对吧? 当我还思索着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说服死神的时候,就抵达购物中心了。 我们直接往冰淇淋店走去,我点了香草口味,优柔寡断的未波在犹豫了几分钟之后,才点了一个名称很长又色彩缤纷的冰淇淋。 「果然还是这间冰淇淋最好吃呢。」 吃到弄脏鼻头的未波这么说。正因为她不是那种会为了装可爱而耍心机的人,才更让人觉得傻眼。 「沾到鼻子了喔。」 「咦?啊,真的耶。」 未波从口袋里拿出卫生纸擦掉沾到鼻子的冰淇淋。随后就看着我的脸,轻声笑了出来。 「小康也沾到啰。嘴旁边。」 未波说完,就再抽出一张卫生纸,替我擦了擦嘴边。 这样的互动感觉就像笨蛋情侣一样。要是被认识的人撞见就完了,我可能会觉得难为情到没办法在校内走动。马上转头环视了一下周遭,但并没有看到认识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一下要去哪里好呢?」 「要去哪里都可以喔,看未波想去哪里。」 听我这样说完,未波紧紧注视着我的脸。这让我以为自己该不会又沾到冰淇淋了,赶紧擦了擦嘴边,但什么都没有沾到。 「总觉得小康今天很体贴耶,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没有啊,没怎样。」 「哦,是喔。」 现阶段来说只有遇到坏事而已,但这种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对未波说出口。因为可以感受到死神的视线从背后传来。 想了好一阵子,因为未波说想去唱歌,先把冰淇淋吃光的我就一边滑手机等她吃完。 未波觉得让我干等很过意不去,于是急着把冰淇淋送进嘴里,却马上捂着头露出苦闷的表情。 「头好痛……」 「谁教你吃这么快。慢慢来,没关系啦。」 「好啦。」 在未波慢慢吃完冰淇淋之后,我们两人一起走向位于购物中心旁边的KTV。不,应该说是两人再加上一名死神。 「上次跟小康两个人一起来唱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啊?去年的这时候我们很常一起去呢。」 一进到店里,我们就被带往摆有橘色L型沙发的包厢。明明座位是L型的,未波却特地在我旁边坐下来。幸也则是在沙发的角落抱膝而坐。 「因为那时候特别喜欢唱歌嘛。」 「是啊。小康,你要先唱吗?」 「没关系,你先唱吧。」 未波点点头,开始在触控平板式的遥控器上点歌。随后就播放出耳熟的前奏。这是未波每次第一首必点的歌。 看着未波伴随节奏投入地唱歌的身影,我无意间回想起今天早上被仁志川反问的那句话。 ──那你又是喜欢高坂哪里?讨厌她什么地方啊? 我究竟是受到未波的哪一面所吸引呢?两年前刚开始交往时的事情,我已经不是记得很清楚了。那我现在又是喜欢她什么地方?就算被人这样问,我也没办法说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只论喜欢还是讨厌,无疑是可以答出喜欢。 但我至今从来没有认真喜欢过一个人。我甚至无法理解喜欢上一个人会有怎样的改变,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未波向我告白的时候,只是觉得她满可爱的,要跟她交往也可以,所以才会答应。 当时我身边有女朋友的同学当中,不少人都只是因为「满可爱的」、「交个女朋友比较开心」这种理由,也不是多喜欢对方就开始交往。 只是这点小事,就足以促成交往的理由了。就算没有特别喜欢也不成问题。有些人会像仁志川那样溺爱女朋友,但也有人并非如此。两者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异,男女交往的形式本来就各有不同。 「小康,你点歌了吗。」 「咦?啊,抱歉,还没。」 回过神来,未波已经唱完第一首歌了。我连忙点了歌,并拿起麦克风。 前奏开始播放之后,未波就随着节奏摇晃身体并打起拍子。现在还是别多想什么,专注唱歌好了。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小康,你还想唱吗?」 过了一个半小时左右,未波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这么说道。幸也则是依然双手抱膝地坐着睡觉。 「没关系,唱够了。」 「那就回去吧。」 「嗯。」 我一年到头都缺钱,所以唱歌的费用是有在打工,手头比较宽裕的未波出的。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都是这样,刚才吃的冰淇淋也是未波出钱。尽管觉得对她很过意不去,每次都还是仰赖她的自己真的很没出息。 因为太尴尬了,我就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等她结完账。 「久等了!改天我们再一起来唱歌吧。」 「……好啊。」 走出店外,我跟未波一起推着脚踏车踏上归途。都已经快要下午六点了,即使到了这个时间,夏季的天空还是一样蓝。 「能不能快点放暑假啊~还有一个月是吧。」 仰望黄昏的天空,未波轻声说道。很可惜的是,未波无法迎来暑假。 虽然可怜,现在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配合她说话比较保险。要是跟她本人说了,肯定会伴随某种程度上的惩罚。 「还有一个月呢。今年暑假你有什么计划吗?」 「之前不就有跟你说过了吗?小康,难道你已经忘了?」 「咦?有吗?」 「嗯。我有传讯息跟你说,因为明年就要准备大考了,想趁着今年暑假一起到处玩嘛。我可是为了这个才努力打工的喔。」 这么说来,前几天好像真的有看到她提起这件事。平常总是随便应付未波传来的讯息,所以没什么印象。 走了一段路之后,就让未波坐上脚踏车的后架,送她回家。她家虽然比较远,但是在同一个方向,以前常会送她回去。但最近就连放学后一起回家的机会都变少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知不觉间,放学后跟朋友一起回家就变成一种习惯了。未波因为顾虑我的想法,不会主动跟我说要一起回家。但照理来说应该要像今天这样,两个人放学一起回家才是。 「掰掰,小康。明天学校见。」 「嗯,明天见。」 让未波下车之后,我连忙赶回自己家。踏板踩起来是轻松了一点,但也让我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回到家并把脚踏车停好之后,我环视四周。在附近没看到幸也的身影,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畏畏缩缩地打开玄关大门。 「哇啊!」 「请不要做出那种好像看到鬼一样的反应。」 「不,实际上就跟鬼差不多吧。」 「所以说,我是死神。」 果不其然,一打开门就看到幸也了。真要说起来,我还宁愿他是鬼。不,那样也是会让人很伤脑筋,但死神可说是最不想见到的虚构人物之一。 我穿过幸也的身体走上二楼,回到自己房间。幸也也理所当然地穿透墙壁进到房内。我能独处的时间只有骑脚踏车的时候、洗澡的时候,还有上厕所的时候而已。根本一点隐私都没有。 「唉,如果我跟未波说了这件事会怎么样?」 我并不打算说,但保险起见还是问问看。虽然就算不用问,也大概可以想像得到。 幸也用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冷淡地说: 「无论对象是谁,只要说出去了,你跟未波小姐都会死。」 他给出了超乎想像的回应。我还真没想过竟然两个人都会死。他自己明明也不是对本人,而是向他人说这件事情,也太没道理了吧。这种地方就特别像个死神,实在令人厌烦。 就在我想对幸也抱怨一番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朝萤幕一看,发现是收到未波传来的讯息。 因为传来的是在萤幕上没办法一眼看完的长串内容,我看到一半就放弃了。每次在约会之后,未波都会像这样传来一长串的讯息。觉得玩得很开心的时候,这样的倾向又特别显著。 可能因为很久没有约会了,今天传来的内容比以往还要多。我决定晚点再回复她,并回头看起我跟未波之前传过的讯息。 就像她今天讲的,追溯回几天前,她确实提过暑假的计划。我那时候只有回个贴图,并没有仔细看她传来的讯息内容。 想去海边、看烟火大会、参加夏日祭典,还想去看萤火虫等等。距离暑假都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未波似乎已经在拟定缜密的计划了。从字面上就能看出她的心情有多雀跃。看来未波是真的相当期待暑假,这让我看着看着都不禁感到心酸。 去年放暑假之前,未波在体育课上扭伤脚,经过诊断判定要一个月才能痊愈,也因此大半的长假都毁了。 她本来就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常会在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平坦路上跌倒。 扭伤的脚既没办法在沙滩上行走,要在人潮拥挤的夏日祭典中走起来也很困难,所有计划都只能被迫取消。 好不容易痊愈之后,接着又变成大雨连日下个不停,让她整个暑假都只能待在自己家里。 再加上期盼已久的今年暑假又将会变成永远无法到来的时光,实在令人对她感到于心不忍。 不幸又短命。实在是太可怜了。 想想都觉得心痛起来,我用简短几句话回应未波的讯息之后,就关上了萤幕。 那天深夜。我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躺在床上,怔怔地盯着手机萤幕。幸也背靠着墙,双手抱膝地坐着,并发出细微的鼾声。 我点开照片程序,在几百张照片及影片当中寻找未波的身影。 近期的照片几乎都是跟同性朋友的合照或风景照,未波有入镜的只有半年多前圣诞节那天拍的一张。而且还是只有拍到她的手,焦点都放在圣诞蛋糕上。 再往前追溯回去,就找到去年十月举办校庆时有拍了几张未波的照片。我记得那时她说校庆第二天想要一起在校内到处看看,我们就一起逛了很多间别班推出的摊位。应该是那时候顺手拍的照片吧。一副娃娃脸,个子又娇小的未波,这时候就算被人误认是国中生都不奇怪。虽然现在也没有变太多就是了。 我继续滑着萤幕,便看到更久以前的照片。 最旧的是国三那年,我们还没开始交往时的照片。我跟未波都稚气得令人忍不住发笑。尤其我那时的刘海比现在还要长,看起来真的很诡异。而且脸色感觉还很差。 但无论是哪一张照片,未波总是笑容满面。就只有那副笑容无论过了几年都一样耀眼。 我叹了一口气,关掉手机萤幕。当我注视着天花板时,就只有那些照片的残影在黑暗中鲜明地浮现出来。 为了甩开那些画面,我闭上双眼回顾与未波共度的日子。 在我的记忆中,是在国小三年级的春天认识未波。升上三年级时跟未波同班,但顶多只有讲过几次话而已。后来也几乎没有交集,再次换班时就分开了,直到国小毕业前都没再交谈过,就这么进到同一所国中。 我记得真正跟她熟稔起来时,是在国一的秋天。那时我跟未波再次同班,因为猜拳输了而一同担任图书股长,在这样的机缘下才变得经常一起聊天。 我们刚好喜欢同一部动画,放学后也有一起回家过几次。那时她真的只是其中一个要好的朋友,从来没有想像过之后竟然会交往。 升上国二、国三后,我们被分到不同班,关系也一度变得生疏,但依然维持着朋友关系,时不时也会在校外碰面。 直到国三夏天,才开始跟未波交往。两年前的七夕祭典那晚,未波向我告白。 「小康,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 我直到现在都能鲜明地回想起那番直接的告白,以及未波紧绷的表情。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察觉过未波对我抱持的好感,当下当然是吓了一跳,但这也是我第一次被人告白,因此真的觉得很开心。 而且在七夕祭典夜晚的情境下情绪也很高涨,我没有多想就对她回答「好啊」。何况身边有对象的人也很多,我觉得跟她交往看看也不赖。 我虽然不太了解喜欢一个人的心情跟交往这种事,但我还是不觉得自己在那个时候做出错误的选择。毕竟交往过程中还是觉得很开心,也带给我很美好的回忆。但到了最近感情会变得淡薄,说不定正是因为打从一开始喜欢她的情感就没那么强烈吧。 要频繁地保持联络,还得定期跟她出去玩才行。这样的束缚感让我觉得越来越讨厌,于是产生了总有一天要结束这段关系的念头。我并不是讨厌她,只是觉得就算再这样漫无目的地交往下去,对我们彼此都没有好处,说不定到时候还会伤到未波。 本来打算总有一天要跟她提分手,没想到还在拖拖拉拉的时候死神就现身,现在也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我不会做出向死期将近的未波提分手那种残忍的事,现在只要想着该如何让她幸福度过剩下的这十二天就好。不,既然现在已经换日,就只剩下十一天而已了。 只要能让未波不留任何遗憾地离开,我都想尽可能地协助。这就是我能做到的,竭尽全力的弥补了。 明天还要上课,我尽可能放空心神想早点入睡,却马上就会满脑子都想着未波。感情虽然变淡了,但被告知女朋友死期将近,还是给我带来很大的打击。 我为了让自己不再纠结,就用手机播出音乐,但想起这是未波喜欢的歌曲,反而让我更难以入眠。 「康介!你是要睡到什么时候!」 「哇啊!」 因为头部传来一阵冲击而清醒过来。好像是姐姐不但抽掉枕头,还直接用枕头殴打我的头。一瞬间我还无法掌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猛地起身。 「你再不快点吃早餐,可是会迟到的喔!」 姐姐高分贝地说完就走出房间。 我看了一下时钟,发现已经比平常的起床时间还要晚半小时了。我连忙跳下床,开始整理仪容。 「早安。」 「你既然已经醒了就来叫我啊。」 我把气出在愣愣地站在房间角落的幸也身上,语气显得很不耐烦。 「那不是我的工作。」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搞什么啊」就走出房间。随便吃了点早餐之后,就骑着脚踏车飞快前往学校。 闯了好几次红灯,急忙跨越一道道马路。 抵达教室时刚好是上课钟响前一分钟。我大口喘着气调整呼吸,并在自己的座位就坐。 「你差点就迟到了耶,青柳。」 坐在我后面的仁志川戳了戳我的背。 我回头答上一句「我睡过头了啦」。看到今天也待在家长观摩区的幸也就不禁烦躁起来。 「听说你昨天很难得跟高坂去约会了是吧?你要多陪陪她啦,人家是你的女朋友耶。」 「你为什么会知道?是在哪里看到我们吗?」 「没有,是纱季跟我说的。我这样跟你讲虽然会被她骂,但高坂那家伙好像其实想再多跟你一起出去玩玩喔。」 未波跟仁志川的女朋友花丘很要好,看样子似乎是有找她商量过我的事情。所以才会被仁志川看透啊。 在开口回应他之前钟声就响了,我于是转回去面对前方。这时视线下意识朝着未波那边看去。她跟座位隔壁的花丘不晓得聊到什么,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直到开始上课之后,我还是忍不住朝着未波看去。不晓得是不是昨天很晚才睡,只见她一下子打呵欠又一下子打盹的,完全没在专心上课。数学老师一直在盯着未波的样子,我都担心她会不会被骂而紧张了起来。 「高坂!你有在听课吗!」 当未波还是敌不过睡魔,在桌上趴了下来的几分钟后,数学老师就忍无可忍了。未波马上就抬起头,若无其事地说出「我醒着!」这种谎言,惹得其他同学都笑了起来。 而且十分钟后她又开始昏昏欲睡,最后又被数学老师骂了一顿。 第三堂的体育课是男女一起到体育馆上课,男生打篮球,女生打排球,各自使用一半的球场。就连在那里,当自己的队伍休息的时候,我的目光都还是一直跟着未波跑。她从小就不擅长运动,国小的时候身体又特别虚弱,体育课经常都只能在旁边观课而已。 每当有球朝着未波飞过去我都会忍不住担心。果不其然,未波没能顺利接到球,拖累了队伍。发球时别说打入对方球场了,就连球网都过不了。 「纱季,加油!」 坐在我旁边的仁志川对着他的女朋友花丘挥手送上声援。 「谢谢你喔,翼翼!」 花丘也笑容满面地对着他这么回应。他叫翼,但绰号就变成叠字了。这对情侣还是一样让看着他们的旁人都不禁觉得难为情。未波好像也有看到他们的互动,我忽然就跟她对上了视线。 未波微微一笑,并低调地向我挥挥手,但我装作没有注意到地撇开视线。我可不想变成像仁志川跟花丘那样令人不忍直视的情侣。 眼神四处游移了好一阵子之后,我再次看向未波。这时球刚好飞到未波这边来,她不但没能接好球还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却感觉很开心地傻笑着。 「喂,青柳,东城来找你喔。」 到了午休时间,我正打开便当时,仁志川就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只见五班的东城亚美就站在教室后门那边。 她把制服穿得松垮垮的,感觉相当时髦。一头黑色长发的尾端烫卷起来,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是跟未波相反的亮丽类型。短裙底下的两条长腿也相当纤细。 容貌还满漂亮的,属于校园阶级上层的一军女生。 我暂且将拿在手上的便当放回桌上,并从座位起身。虽然能感受到未波投来的视线,但我毫不在意地朝着东城走去。 「什么事?」 「今天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回家?我们找个地方去玩吧。」 「……不,我今天有点事。抱歉。」 东城的表情顿时沉了下来。她玩弄着一头长发的发尾,不甘愿地说「那明天呢?」 「明天可能也有事,我不确定。」 「是要跟高坂出去玩吗?」 「这也是不太确定。」 「是喔,你们还没分手啊。」 东城先是紧紧盯着我看,随后朝我们班上瞥了一眼才离开。她大概是在看未波吧。 「这就是所谓的三角关系吗?青柳先生,没想到你还满受欢迎的呢。」 「哇啊!」 幸也突然从背后跑来跟我搭话,害我吓到向后仰。昨天睡前才警告他在学校不要突然跟我搭话,竟然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刚好人在附近的班上同学被突然发出惊呼的我给吓到,真是过意不去。 「才不是,她只是朋友啦。」 我小声地辩解之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眼角余光还是能感受到未波投来的视线,但我还是装作没发现,默默将便当的配菜送进嘴里。 我跟东城亚美在高一时同班。之前很常找她商量未波的事情,但不知不觉间她开始会逼迫地跟我说「既然不喜欢就跟她分手啊」。 「我打算下星期找未波谈谈,跟她提分手。」 在幸也出现的几天前,我才跟东城这么说过,所以她应该是来看看状况的吧。毕竟没办法向她说明实际上的细节,所以我也不晓得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 「换作是我,就算没有频繁联络也没关系,而且只要偶尔一起出去玩就好了。」 以前找她商量未波每天都要跟我联络,或是要经常一起出去玩,让我感到很痛苦的时候,东城曾这么跟我说过。虽然没有直接向我告白,但我至少有隐约察觉她对我抱持好感。 一开始是我主动去找她商量,当时东城也有一个交往的对象,但现在好像分手了。 完全是在陪我商量恋爱烦恼的过程中就产生情愫的典型模式,她甚至对我说过好几次「如果康介是我的男朋友就好了」这种话。 听她说不用每天联络也不必经常一起出去玩,确实一度让我有点动摇,幸好及时发挥理智,觉得因为这样就跑去跟东城交往也太不像样才打住这个念头,持续跟她保持着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 东城不像未波那样,爽快的个性让人跟她相处起来很轻松。当时与其说是对自己的恋人都心有不满的同伴,更像是彼此的知心者,也建立起不错的关系。但自从东城跟男朋友分手之后,可能是对于无论过多久都还在跟未波交往的我感到不耐烦,变得时不时就会传讯息来催我赶快分手。 在我暧昧不清地回上一句「应该就快分手了」之后,不知不觉间她就开始会像刚才那样跑到教室来。 我跟未波说过她是我一年级时同班的朋友。她说不定多少也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不过现阶段来说她并没有针对这件事而来跟我追究太多。 「你劈腿喔?」 坐在我后面的仁志川戳了戳我的背。 「最好是讲两句话就算劈腿啦。」 我拿着筷子做出要刺向仁志川的动作,并回上这句话。仁志川则是扬起欠揍的笑说着「给我住手喔」,同时拿便当盖当成盾牌应战。简直就像小学生在嬉闹一样,害我都觉得有点难为情。 「高坂可是一脸不安地在看着你喔。」 仁志川悄声地这么说。我并没有转头看向未波,并一口气把白饭扫进嘴里。 放学后,当班上同学们都一股脑地冲向走廊时,我就朝着未波的座位走去。 「哇!小康,怎么了吗?」 正在将课本塞进书包的未波,抬起头一发现我就惊讶地睁大双眼。这种胆小的个性倒是跟我很像。 「我想说今天也一起回家吧。」 「咦,你今天也要陪我一起回家吗?」 「嗯,可以啊。」 未波的表情顿时像个孩子一样亮了起来。我打算在这剩下的十一天当中,尽可能将至今对她的亏欠弥补回来。 「这应该是小康第一次跑来跟我说要一起回家吧。是怎么了吗?」 我们两人一起走在通学路上时,未波语带雀跃地说。由于幸也就紧跟在后方,因此正确来说有三人就是了。 「啊~是这样吗?并没有怎么了,但今天要不要也一起去哪里晃晃再回家?」 「抱歉。我今天要去打工,但只是稍微玩一下应该可以……」 未波的眉毛垂成八字,表情也沉了下来。事到如今就算干脆把打工辞一辞也没差的。 「是喔,要打工啊。是到几点下班?」 「十点喔。」 「这样啊。加油。」 「嗯,我会加油。」 直到未波要去上班之前,我们都在昨天去的那间购物中心里的电子游乐场消磨时间,然后我骑脚踏车送她到打工的店。那是一间全国连锁的家庭餐厅,未波自从高一就在那里当服务生了。 「那我走了。」 「嗯,今天谢谢你喔。」 未波挥了挥手,便走进店里。事到如今,我才突然担心起那么笨拙的未波是不是能把服务生的工作做好而感到不安。很容易就能想像到她拿错餐点,或是跌倒打破盘子的模样。但她到现在也已经打工超过一年了。我一边想着她说不定其实是可以做得很稳,并踏上归途。 「你真的很喜欢未波小姐呢。」 「哇啊!」 晚餐过后,我躺在房间床上时,幸也就凑到我耳边喃喃说道。我觉得这家伙肯定是故意要吓我。 「就叫你不要突然跟我说话了。而且,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本来就打算要跟未波分手了吧。没有什么恋恋不舍的啦。」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看未波小姐的照片呢?」 我连忙把手机藏到枕头底下。因为手机相簿里很少有未波的照片,我刚才正从通讯软体中,与她的对话纪录里点开照片一览来看。我忽然想起未波常会把我们的合照传过来。上头有很多未波的照片,我才看了一阵子,幸也就跑来调侃了。 「我只是在看以前的照片。你不要什么都想管啦。」 「这样啊。那真是失礼了。」 幸也一样用那种与外表不搭的语气说完,就到房间的角落坐了下来。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再次看向萤幕。整个萤幕上满满都是未波在今年春天,因为分到跟我同班而眼中含泪地笑着的照片。拍下这些照片的人不是我,印象中是花丘。而且画面也有拍到在未波身旁,跟仁志川搭肩并悠哉地笑着的我。 「还有心情笑啊。」 看着令人怀念的照片,我同时对过去的自己悄声吐槽一句,就把萤幕关上了。 ──────────────────────── 第二章 离未波死前只剩下十天。今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学校上课。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死神幸也在房间角落睡觉的姿势还是老样子。 我下楼到客厅稍微吃个早餐之后,就进到姐姐的房间,放轻动作在她的书柜物色并拿了几本书,就怕吵醒还在床上睡觉的姐姐。 姐姐的书柜大半都是少女漫画跟恋爱小说,其他还有很多恋爱指南跟提升自我那种类型的书。书中的便利贴数量也多到病态的程度,姐姐对于恋爱的执着程度真的非比寻常。 我对恋爱类型的书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还是默默翻开一本封面标题是《恋爱名言集》的书看看。 『爱,是必须用心栽培的花。』 这句话用萤光笔标注起来,似乎是她特别喜欢的一句名言。 不只是书,以电影或电视剧来说姐姐也是喜欢看爱情片,就连音乐都是只听情歌。 姐姐天生就是恋爱体质,以前就发下豪语,说未来要成为恋爱顾问。然而姐姐谈起恋爱总是会被伤得很重,很没有看男人的眼光。 要不是被劈腿就是被施暴,甚至还曾被男人抢走钱财。她好像就是会喜欢上那种坏男人。 一旦被男人甩掉就会哭着来找我诉苦,每次都要听她说上几个小时真的很难熬。而且在疯狂抱怨的隔天就会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而后又再喜欢上别人的整个过程,也成了一种定律。 说真的,我也搞不太懂姐姐书柜上的这些书究竟有没有带来帮助。 「康介,你在做什么?」 姐姐一边揉着眼睛从床上起身。 我「啊」了一声,姐姐发现我拿在手上的书时,就扬起别具深意的坏笑。 「总算想拿来看了吗?可以借你喔。」 「不,不是我要看的。是未波说想看。」 为了掩饰过去,我随口撒个谎,就拿了几本回到自己房间。 《何谓喜欢一个人》。 我先看了封面上的标题一眼,才接着翻开书页。这是姐姐之前三番两次一直推荐我看的一本书。 姐姐以前说着「像你这种没有认真喜欢过别人的人才更应该看这本书」就把书塞给我,但我始终坚持不看。 书的内容就一如标题,撰写着各式各样爱的形式。才看没几页就觉得腻了,最后还是扔在书桌上。 这道声响让幸也醒了过来。 「早安。真是个爽朗的早晨呢。」 我大叹一口气回应幸也的招呼。竟然有个死神待在自己房间里,难得的假日都毁了。 「难得今天放假,你不跟未波小姐见面吗?」 「……她今天下午要去打工。是说,难道死神还会读心吗?」 「不,死神并没有那样的能力。」 「……是喔。那就太好了。」 我不再理会幸也,便开始读起从姐姐的房间拿来的少女漫画。 可能是因为我活到现在都没有接触过这种类型的漫画,故事内容迟迟看不进去。我房间里的漫画几乎都是战斗类型的少年漫画。 因为我不太能理解恋爱或是喜欢一个人的情感,才希望可以借此得到一些提点。我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在做这种事,但说不定只是想知道自己或多或少也有喜欢上未波的理由。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脑海中想起很久以前东城说过的话。之前因为和恋人进展得不顺利,并陪她商量的时候,她突然抛出这个无解的问题。 我当然想不透,不小心就说出「不就是一种排解寂寞的方法吗?」这种一点情调都没有的话。 我还记得东城寂寞地笑着说「某方面来说可能真的是这样吧」。 那时我回到家向恋爱狂热者的姐姐这样问了之后,她就热切地说「想见到对方、想跟对方在一起,还想跟对方有肢体碰触之类,对一个人产生这种心情时就是喜欢」。 可能是不小心按下她的开关,在那之后被迫听她讲了将近一小时的恋爱讲座,让我极度后悔向姐姐问起这个问题。 现在,我也是以为可以学到一些东西而从姐姐房间里拿了几本少女漫画过来,结果一本都没看完就打起电动来了。 姐姐房间里虽然也有好几款恋爱模拟游戏,但我实在提不起劲去玩。 「都只剩下十天而已了,还在家里打电动好吗?」 当我埋头打电动好一阵子之后,幸也大概是看不下去,就从他的老位置那边对着我说道。 「这种事不用你讲我也知道。」 一边回应他,我接连徒手打倒了萤幕上出现的敌人。现在不是可以悠哉地打电动的时候,这种事情我再也清楚不过。正因为没时间了,我才会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而裹足不前。 「既然知道,那就去见见未波小姐如何?我是希望你能陪重视的人度过最后这段时光,才会来向你宣告。」 「是你自己要跑来跟我宣告的,别说这种自作主张的话好吗?要怎么度过这段时间是我的自由吧。」 幸也忍着呵欠,感到很无趣地回上一句「是啊」。打个电动,再看漫画,然后又回去打电动。没有什么比这样还有意义的假日了。当我不断重复这样的循环时,手机忽然响起。 〈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在车站那边的咖啡厅,要不要来见个面?〉 收到的是东城传来的讯息。我没有回她,就重新开始玩起刚才暂停的游戏。但很快就被敌人击败,我于是关掉了游戏机。 「你要去哪里吗?」 我敷衍地应上一句「嗯,对啊……」,就换上衣服离开房间。幸也理所当然地穿透墙壁,在我身后跟了上来。 当他问起「你要去哪里呢?」我只回答「附近」,就朝着目的地前去。 我和东城约在一间位于车站前,还满有品味的精致咖啡厅。店内冷气吹得刚好凉快,让我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木纹的桌子配上放置在各个角落的观叶植物,营造出舒服的放松感,我也来过这间店好几次。 跟在窗边座位等着我的东城对上眼之后,她对着我微微挥了挥手。 「谢谢你来赴约。要点什么吗?」 我就坐之后,东城的表情立刻就亮了起来,并将菜单拿给我。我看了几秒,就点了姜汁汽水。 「康介,你今天都在做什么?」 「我在家打电动。东城你呢?」 「这样啊。我刚才买完东西,就来这里看个书。是秋天要改编成电影的作品。」 东城将放在桌上包得好好的书套拿掉,露出封面给我看。那好像是一本恋爱小说,我记得姐姐的书柜里也有同一本书。 「哦。好看吗?」 「我才看到一半而已,但满好看的喔。电影上映之后要不要一起去看?」 「……嗯。」 我含糊地蒙混过去。一想到那个时候未波已经不在世上,我的心情瞬间就变得黯然。于是喝了一口送上桌的姜汁汽水,填补这段对话上的空档。 「未波小姐都死期将近了,你还悠哉地在这边与其他女性一起喝茶好吗?」 我听见背后传来奇怪的杂音。看来是这间店的背景音乐有点奇怪,我于是装作没有听到。未波就算了,我没道理被一个死神这样讲。 「我们很久没来这里了吧?当我因为前男友的事情苦恼不已的时候,常会找你商量呢。」 「嗯,是啊。你哭着跑来找我商量的时候,真的害我慌到不行。」 「那次真的很抱歉啦。」 东城害臊地笑着合十双手。就算跟我这个不了解恋爱的人商量,感觉也找不出解决办法,但她还是只要发生任何事情都会来找我商量。 一年级同班时座位刚好就在隔壁,后来交情也好到常会一起聊天。我们想法很合拍,马上就熟稔起来。但不知为何,现在跟她相处起来就会觉得很沉重。至今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罪恶感也悄悄萌芽。 「你最近跟高坂处得怎么样?」 我暂且把才刚拿起来想再喝一口的姜汁汽水放回桌上。从她说话的声调就能听得出来,东城想必就是为了问这件事才把我约出来。 「还好啊,跟平常一样。」 「是喔。但你之前有说要跟她分手吧。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那件事……该说要稍微延期吗,总之现在先暂停……」 我被问到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脑海中忽然想起姐姐之前在看的,以外遇为主题的电视剧。被外遇对象逼着要尽快跟妻子分手的那一幕。总觉得那个画面跟现在的状况极为相近,明明没必要却也焦急了起来。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要摆出堂堂正正的态度就好了,却没办法直视东城的双眼。 「如果你觉得很难开口,还是我帮你去跟高坂说?直接跟她讲康介想提分手。」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说「拜托你别这样做」并拒绝她。 「没关系,我会自己跟她说。而且跟她分手之后,我应该也好一阵子不会谈恋爱了吧。我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何况也搞不太懂。」 重新坐好之后,我缓缓对她这么说,东城听了只是不满地应了一句「是喔」,就低头看着手边的玻璃杯。 背后的幸也事不关己地说着「真是情感纠葛呢」。直到幸也出现的不久前,我才跟东城聊过好几次要跟未波分手的事情,所以她会气我说话不算话也无可厚非。 「我啊,找康介商量之后才得以跟前男友分手,现在心情爽快许多,也觉得你帮了我一把,所以才会想成为你的助力而已。并不是我个人希望你们快点分手喔。我不想引来奇怪的误解,所以这点我得先说清楚。」 东城像在找借口一样一口气说完,就用吸管喝了一口冰咖啡润喉。如果她真的是这样想,我倒是希望她别一直催我,只要静静观望就好。 「谢谢。但我没事的。你别太放在心上。」 东城感到无趣地喃喃了一句「这样啊」。她微微低下头,开始用指尖一圈圈缠绕着发尾,看她明显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不禁感到困惑。 后来我换个话题,聊起东城喜欢的偶像团体后,她的心情就平复了一些,让我松一口气。 即使在跟东城聊天,我还是满脑子想着未波的事情,因此话题都没有认真听进去。 这时候未波应该正端着咖啡吧,不知道她今天工作顺不顺利? 对话一停顿下来,我就忍不住会去想这些事情。之前无论在跟谁相处时,从来都不会特别想到未波,现在却挂念到不行。 「唉,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嗯……抱歉。你刚才说到哪里?」 「我在问你想考哪间大学啦。」 「喔。呃,我还没想到那边去。你呢?」 东城才刚讲了「我啊……」,接着说出口的那所大学校名我已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当东城为了上厕所而离开座位时,我先是大叹一口气便抬头仰望天花板。照明的光线相当刺眼。 「东城亚美。高中二年级学生。喜欢偶像团体的她兴趣是追星跟阅读。个性强势又顽固。有一对父母及大她三岁的哥哥。」 幸也低头看着记事本,就直接念出东城的个人资讯。我朝后方转过头悄声问道: 「那个记事本上还有写其他事情吗?」 「从东城小姐的成长过程到未来的事情全都记录在上头。」 「哦。所以你也知道东城的结婚对象,还有寿命之类的吗?」 「知道。」 我请他告诉我,幸也立刻回答不行。不过他讲了「至少……」就接下去说: 「东城小姐的结婚对象不是青柳先生,请你放心。」 「这样啊。那真可惜。」 我装出难过的样子,喝了一口姜汁汽水。虽然在意东城的结婚对象究竟会是谁,但他肯定不会跟我说。 「未波小姐现在想必正汗流浃背地辛勤工作吧。」 幸也阖上记事本,语带感慨地说。 「这种事情不用你讲我也知道。」 「但你继续待在这里真的好吗?」 我把剩下的姜汁汽水一口气喝光,把融化到变得比较小块的冰块含进嘴里咬碎。 现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未波说今天是下午两点要去打工,所以应该就像幸也说的,正在勤奋地工作吧。 ──都只剩下十天而已了。 我无意间想起今天早上幸也说的这句话。仔细想想,只剩下十天的时间未免也太短暂了。我忍不住扪心自问,继续待在这里真的好吗? 如果幸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现在的我会在做什么呢?说不定已经按照原定计划跟未波分手,分道扬镳了。今天在这里跟东城之间的对话,搞不好也会变成截然不同的内容。 这是为什么呢?我现在就想去见未波的心情好强烈。 这时,东城从厕所回来了。当她在椅子上就坐的同时,我就重新问了一次以前跟她聊过的话题。 「是说东城,你认为喜欢一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才想知道吧。但该怎么说呢?难道不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在想那个人、想听到对方的声音,也想更了解对方吗?」 我虽然没有抱持太大的期待,但她这番话撼动了我的心。我既想听到未波的声音,现在甚至想更进一步了解未波的事情。 「这样啊。这么说也是呢。谢谢。我突然想到有点急事,先走了。」 「咦?什么急事?」 「很重要的事。已经没时间了,真的很抱歉。」 我从钱包里拿出姜汁汽水的费用,放在桌上就离开了咖啡厅。接着就骑上脚踏车,从那里前往未波工作的家庭餐厅。太阳虽然已经西斜,但夏季傍晚的天空依然很明亮。 「欢迎光临……呃,小康?你一个人来吗?」 我一踏进未波打工的地方时,上前来带位的店员正是未波。她在白色衬衫上套了围裙,头发也是绑成丸子头。 未波看到我突然来到店里,忍不住惊讶得睁大双眼,我则是冷淡地回应她「是一个人没错」。其实身后还跟着一名死神就是了。 「啊,那么……这边请。」 未波难掩困惑地把我带往四人座的位子。因为晚餐时段就快到了,店里的客人还不少。 「小康,你还是第一次来店里吧?怎么了吗?」 明明正在工作,未波还是感觉很开心地悄声问我。未波已经在这里打工一年多了,我之前都会刻意避开,今天确实还是第一次来。 「我本来想到这里念点书,虽然我忘记带书来了。」 「小康,难道你是天然呆吗?」 未波遮着嘴边轻声笑了起来。这个来到店里的理由相当牵强,然而真正天然呆的未波却丝毫都没有起疑。 「你要点什么?」 「总之先来个饮料喝到饱跟薯条。」 「好的。」 未波礼貌地低头致意,就朝着厨房走去。我就连咖啡厅都没有自己一个人去过了,因此现在总觉得坐立难安,心静不下来。何况还是自己跑来女朋友打工的店里,比起我,这感觉明明就比较像仁志川会做的事。 未波拿玻璃杯过来之后,我马上就离开座位去倒饮料。起初犹豫了很久,到头来还是装了满满一杯姜汁汽水。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点的薯条。餐点很烫,请小心。」 我回到座位几分钟后,未波就端着薯条过来,并说出这句制式说明。 最后说了「请慢用」,未波就带着满脸笑容离开我桌边。她的脚步看起来轻快到好像要小跳步起来似的。 我一边吃着薯条,一边观察未波工作的模样。说起来或许理所当然,但未波笑容可掬地服务客人的表情,看起来就是比其他店员还要耀眼。点餐的动作看起来很熟练,即使在走去厨房的途中被其他客人叫住,她也能应答如流。 令人难以想像那个笨手笨脚的未波,工作起来竟是这么俐落能干,我的目光也忍不住一直追着她跑。未波一升上高中就说要开始打工时,我还很担心她会不会有问题,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看着未波工作的身影,让我觉得相当有好感。 当我吃完薯条的时候,未波就过来问我「不用再点其他东西了吗?」。 「我没什么钱,之后会靠饮料喝到饱撑下去,所以不用没关系。」 「你说撑下去,难道是要在这里待到我下班吗?我今天上到十点喔。」 「咦,是喔?也太久了吧?」 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才下午六点多。我还以为她已经差不多要下班了。 「因为我六日通常都是排整天的班。而且这件事我之前也有讲过,你忘了吗?」 「……可能忘了。」 这时附近桌席的客人说着「不好意思」把她叫去,未波也很有精神地回应「来了~」,并过去替客人点餐。我不晓得未波假日竟然都要工作这么久。 仔细想想,我真的没有特别了解未波,甚至没有要去了解的意思。顶多只知道她喜欢吃的东西跟喜欢的歌曲而已。我们都交往快两年了,怎么会只知道这些事情而已呢?连我都不禁对自己感到傻眼。 我拿起手机,一则则回头看起跟未波之间互传的讯息内容。明明就有确实做出回应,我却几乎不记得她提过的事情。回她讯息的人真的是我吗?我再次对自己觉得傻眼透顶。 我接着拿放置在桌边的店家服务问卷跟笔,并将问卷翻到背面开始写笔记。 从互传的讯息当中,记录下一件件未波说想在暑假做的事情。 看烟火大会、去海边、赏萤、两对情侣一起约会。除此之外还要去夏日祭典、动物园跟观星等等,未波像是要把去年暑假没玩到的份一起讨回来似的,列举出好几项提议。 想在仅剩的十天内做完这些事情,应该是不可能的吧。我总之先把感觉可以实现的行程圈起来做记号。 「你在写什么啊,小康?问卷吗?」 未波在去替别桌上菜之后就跑到我桌边来,更凑近看我手边在写的东西。 「没什么啦。」 「不可以写我的坏话喔。」 「我才不会写那种东西。好了,你快回去工作。」 未波说着「好啦~」,便心情很好地离开了,这次真的是踩起小跳步。 不久后,店内人潮开始变得越来越多。我在靠饮料喝到饱撑了一小时之后,总觉得再待下去会给餐厅添麻烦,只好准备离开。 本来有点犹豫要不要去跟未波打声招呼,但看她很忙的样子,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骑着脚踏车,我一开始是想直接回家,后来决定去附近的书店站着看免费漫画消磨时间。 「你不回家吗?难道是在等未波小姐吗?她还要三小时才会下班喔。」 当我站着看漫画时,幸也就从背后对我这么问。 「只是因为这里刚好有我想看的漫画,所以才会在这里看。」 「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就是在等未波小姐下班吧?」 「……你很烦耶。不要管我啦。」 我不理会幸也,专心看起眼前的漫画。但每翻过一页,我都会无法理解自己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而感到很不可思议。 照理来说,我现在应该已经在家吃晚餐,然后回到房间看动画,并熬夜打电动,因为每逢假日我通常都是这样度过。 我自己也搞不懂,这是值得抛开那些事情也要做的事吗?但在第一次看到未波工作时的身影之后,我怎么样就是不想直接回家。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想跟她一起回家,所以才决定等未波下班。毕竟这也算是弥补至今冷落未波的份。 站着看到腻了之后,我就离开书店,前往附近的购物中心,一毛钱也没花,一味地在店里走来走去打发时间。 幸也理所当然像个跟班一样跟在我身后。由于购物中心是九点关门,我接着就转移阵地,来到未波打工地点附近的公园。 小小的公园里有两座秋千。除此之外,就只有很多地方都生锈的溜滑梯,以及意思意思地架设个几支的单杠而已,我便到单杠旁边的长椅坐下。 「唉,未波是怎么死的?」 在没有其他人在的夜晚公园里,就只响起我的声音。亮起的路灯旁,聚集了一群让人忍不住想撇开视线的虫子。幸也便在同一张长椅上,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坐下。 「我不能告诉你。」 「能告诉我死亡的日期跟时间,死因却不行吗?」 当幸也出现在我面前时,有跟我说了日期跟时间。虽然我已经忘记是几点几分了,但也想知道除此之外的情报。 「对。因为这是规定。」 「又来了,又是规定。」 「因为规定就是规定。」 「我知道了啦。」 我重新跟幸也问了一次时间,未波好像是会在七月十一日的下午6点51分过世。既然都跟我说得这么详细,就连死因也告诉我不就好了。我还是搞不太懂那个死神规定的基准。 未波小时候身体不太好,但现在感觉满健康的,所以应该不会是病死,而且她也不是会想自杀的那种人。比较有可能的就是发生意外或是遭人杀害。笨拙的未波想必是意外身亡的吧。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亲眼目睹未波死亡的瞬间,因此他光是有告诉我时间,或许已经算是很有良心了。 我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后仰望夜空。今天从早上开始天气就很好,到了夜晚也是万里无云,繁星闪烁不已。 当我眺望夜空好一阵子之后,传来未波说着「小康?」的声音。 「真的是小康耶。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未波在公园外头对我挥了挥手,同时就朝着园内走过来。看样子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啊,没有啦,我有东西掉了,所以才会出来找。但已经找到了,现在也准备要回家,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原来是这样啊。好啊,那就一起回去!」 一边说着,未波也在长椅坐下。她就正好坐在我跟幸也中间,变成三人并排坐在一起的感觉。可能是还算识相,幸也立刻站起身,并退到距离长椅几步的后方。 「今天真的好开心啊。小康竟然跑来我打工的地方。我也比平常还更认真工作喔。」 未波扬起害臊的笑容说道。无意间,我回想起刚才写下未波想在暑假实现的事情的那份笔记,便指向夜空跟她说: 「你之前说过想看星星对吧。今天万里无云,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她总不可能在平常生活的地方抬头仰望就能满足,但未波的表情还是显而易见地变得明朗。只见夏季大三角还有天蝎座等夏季星座,全都在天幕各处散发光辉。 「真的耶。小康,你还记得我说过想看星星的事情啊。」 「呃,嗯。但不是在这种地方看,如果到山上或海边去看一定更漂亮吧。」 「是没错啦,但只要能跟小康一起,在哪里看我都觉得很开心。」 未波这句率直的话让我心痛。一直以来,她都能轻松地说出这种令人难为情的话,但我每次都会当作没听见。然而,现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萦绕在我耳边。 或许是因为知道她死期将近,将死之人所说的话都格外令人印象深刻,听起来也特别有分量。 「差不多要回去了吧。太晚的话你们家的人会担心,我们家完全没差就是了。」 我从长椅起身,踢起停在附近的脚踏车脚架,推着就朝公园外头走去。但未波还是坐在长椅上,没有要站起来的样子。 「未波?你还不回去吗?」 「……抱歉。我这就过去。」 未波浅浅笑了笑便站起身。她坐上脚踏车的后架,骑在到处都没什么人的夜路上。她伸手环抱我的肚子,像在紧紧拥抱般牢牢地贴在我身上。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都这么晚了还待在一起吧?」 「喔喔,好像是。」 「今天经历了好多第一次,真开心呢。」 未波这么说着,更加重了拥抱的力道。 我跟她说都快喘不过气了,并一边跟未波嬉闹起来的这趟归途,久违地让我觉得跟她在一起很开心。 隔天我也很早起床,并专注地看起从姐姐房间拿来的少女漫画。接着还把跟恋爱相关的哲学书籍拿来看,不断思索着喜欢上一个人的这件事。 其实只要去问姐姐,应该就能得到某种程度上的回答,但最快也要听她说上一小时,我想尽量避开这种状况。 接着翻开《恋爱名言集》,阅读起随便翻到的那一页的名言。这可能也是姐姐很喜欢的一句话,只见上头又用萤光笔标注起来。 『被爱并非幸福,爱人才是幸福』。 原来如此啊。我轻哼了一声,并翻到下一页。 「你今天不去找未波小姐吗?」 坐在房间角落的幸也站起身,大大伸了一个懒腰向我问道。看来就算是死神,长时间维持相同姿势还是会累的样子。 「她说今天也要打工。连续两天都跑去她打工地方很恶心吧。我又不是仁志川。」 「这样啊。那你今天打算做什么呢?」 「我没有特别决定要做什么,总之先看个漫画。你要不要也拿一本去看?一直待在那边应该很无聊吧。」 「不用了,请别顾虑我。」 幸也再次回到相同的地方坐下。我悠哉地想着未波的工作感觉很辛苦,不过死神这份工作也不轻松呢。 当我把看完的漫画拿回去姐姐房间时,就看到她在镜子前专心地化妆。 「真有干劲耶。是要去约会吗?」 「对啊。难得的星期日,你也找未波一起出去玩嘛。」 「未波要打工啦。」 姐姐感觉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边画眼线边随口应了一声。姐姐今天春天跟交往半年的男朋友分手之后,还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又交到新的男朋友了。 被甩掉的那天晚上她哭得一塌糊涂,还学那首多年前的名曲一样宣示「我再也不谈恋爱了」,这个姐姐还是一样现实。 「你跟现在的男朋友处得好吗?」 我朝向背对着我,一边哼歌一边化妆的姐姐问道。 「当然。现在这个对象说不定会变成最后一个男朋友,改天我再介绍给你认识喔。」 「喔,那这次看来也没戏唱了。何况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五次了。」 「烦死了!这次是真的啦!」 我把漫画放回书柜之后,就匆匆回到自己房间。虽然又从姐姐房间拿了几本书过来,但突然一个心血来潮就将那些放在书桌上,并从抽屉里拿出小学的毕业纪念册。 我很久违地看了看自己班上的照片之后,就翻开未波那一班的页面。在个人照的地方,照片上的未波依然挂着跟现在一样的笑容。 不只是笑容而已,容貌也跟现在几乎没什么两样。未波跟我一样都不是交友广泛的类型,但也是有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 班级生活照当中,也有拍到未波跟几个朋友一起纯真地笑着的身影。这时候我跟未波几乎没什么交集,所以跟她一起拍的合照一张都没有。 『未来想成为像妈妈那样的护理师』。 接着翻到毕业文集中未波的那一页,就看到她写下的这句话。我从来不晓得未波的目标是成为护理师,更没听说过她妈妈是护理师这件事。 在看到未波令人意外的一面而感到惊讶的同时,我接着拿出国中时的毕业纪念册,首先翻开自己班上的个人照页面,这里同时也留下了自己的黑历史。 忘记是憧憬谁所留的发型,但当时的我刘海长得离谱,看起来很诡异。我甚至想跑去整个学年所有人的家里,就只把我自己的照片给涂黑。 毕竟这只是两年前的照片,没什么改变也是理所当然,但未波真的一点都没变,就算说这张照片是昨天才拍的我可能都会信。 国中的毕业纪念册上有两张跟未波的合照。身边的人都知道我跟未波交往的事情,因此当摄影师架起相机时,大家就会群起逼我跟未波拍下合照。 照片中的我束手无策般露出无奈的苦笑,未波则是带着满脸笑容比出V字手势。 我缅怀地沉浸在感伤之中,并继续翻到下一页。在看着这些照片时,当时的回忆都接连浮现,我也自然地感到莞尔。在毕业生用一句话写下未来梦想的页面上── 『目标是成为像妈妈那样的护理师』。 直到国中毕业时,未波的梦想似乎还是没有变,不一样的只有字面上传达出的决心更加坚定。 到了纪念册后半的页面,有班上同学们写的留言。上头也有未波写下的一句话。 『升上高中也请多指教喔』。 这句留言也很有未波一贯低调的作风。我记得自己也有在未波的纪念册上写下某些留言,但内容已经不记得了。 阖上纪念册之后,我仰躺到床上,直直盯着纯白色的天花板。 沉浸在缅怀的情绪之后,不知为何一股不明所以的焦躁感涌上心头。为什么就只有未波非得这么早逝呢?这世上多的是罪犯之类,其他早点死掉还比较好的人才是。 我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就从床上起身,拿起手机传讯息给国中时的朋友。 几分钟后对方传来回复,在几则讯息的互动之后,我就换上衣服走出房间。 「你要出门吗?」 幸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只是要去找国中的朋友而已。」 「不跟未波小姐见面好吗?」 「今天没关系啦。我刚才也有讲过吧。」 我无视像在责备我一般,喃喃说着「就只剩下九天而已了」的幸也,便径自走出家门。昨天天气还那么晴朗,今天的天空却有大半都被乌云覆盖。 我骑脚踏车前往约好碰面的购物中心。我很久没跟国中的朋友见面,上一次大概就是国中的毕业典礼了。但要说是朋友,其实也没有一起出去玩过,所以说是认识的人可能比较贴切。 约好要见面的对象是两个女生。她们是国三时跟未波同班的同学。两人刚好一起来到购物中心吃午餐,所以时间虽短,我们还是约好了要见面。 「是青柳耶。好久不见。最近好吗?不介意只有薯条的话,我们也买了你的份喔,这个给你。」 抵达约好的速食店时,两人正感情很要好地并肩坐在店内桌席吃着汉堡。田中与中田的死党二人组。我忘记她们的名字了。但明明就不是亲姐妹,容貌却十分相似,有时候我还会分不出哪一个是田中,哪一个又是中田。 我国一时跟两人同班,看到纪念册上的照片时,突然回想起她们跟未波也很要好。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过得很好啊。田中跟中田,你们呢?」 我们先彼此聊了一下现在就读的高中,还有最近做了什么等近况,接着才切入正题。 「是说啊,田中跟中田,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有事拜托?如果我们办得到可以听你说喔。」 田中探出身子回答。我记得口气比较差的是中田,所以这个大概是田中。 「那个……时间方便的话,你们下星期可以跟未波见个面吗?我知道你们有约好暑假要出去玩,但未波那家伙说想早点见到你们……」 两人像是事先说好一样,同时睁大双眼看着我。我在回溯跟未波互传的讯息时,有看到她说暑假跟她们约好了要一起去玩。 但九天后就会死去的未波再也无法迎来暑假。所以我就低头拜托她们,看能不能想办法把计划提前。 「呃,但是……我们有参加社团活动。而且下周六日还要比赛……」 面有难色的田中感觉很过意不去地说。她们从国中开始就有加入网球社,上了高中也有继续在打的样子。 「我下星期也没办法。下下星期应该有空啦。而且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口气比较差的中田一边吃着薯条,很干脆就拒绝我了。等到下星期就来不及了。既然都已经到讲到这一步,我也不能轻易退让。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没关系,能不能挤出一点时间呢?」 「我也想早点跟未波见面。但都那么久没见了,还是找个彼此都有空的时候比较好吧。」 「就是说啊。既然都约好暑假见面了,也没必要下星期特别挤出时间吧?是说,未波跟青柳原来还在交往啊。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分手了。」 田中连忙说着「唉,美玲」并拍了拍中田的肩膀。 「呃,但说不定暑假时未波会跟你们约不成……」 没办法跟她们说明事情原委实在令人焦躁不已。而且就算可以解释,她们也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为什么啊?未波又没跟我们说过这种事。」 「不,所以说……」 我拼命思索,却也想不到要怎么讲才能让她们接受。田中一脸费解地看着提出这种奇怪要求的我,中田更是投来瞪视般的眼神,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我们等一下还有事,你只是要讲这个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中田语中带刺地说。我放弃说服她们,改而向她们问道: 「那不然,你们知道还有谁国中时跟未波很好吗?有的话,希望可以告诉我对方的联络方式。」 两人面面相觑,并同时歪过头想了想。 「啊!」的一声,这时田中像是回想起什么似的发出惊呼。 「我记得她跟小梓满要好的。而且未波跟小梓国二时也同班。」 当田中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时,中田就说着「省省吧」并伸手制止。 「你是要问梓能不能跟未波约出来玩吗?又没有说明是什么理由,你有点奇怪耶。」 一声「走吧」,中田就拉着田中的袖子起身。田中虽然有点顾虑我,但还是留下一句「抱歉喔,没能帮上你的忙」就走出店外了。 我趴在桌上抱头苦恼。中田说的对。突然收到一个国中时也没有特别要好的家伙传来联络,而且也不说明原委就提出莫名其妙的要求。她们会拒绝也无可厚非。 为了尽量不让死期将近的未波留下太多遗憾,我才下定决心这么做。至今都没能替未波做到什么事情,我至少想让她幸福度过剩下的这八天。 说不定这其实也不是为了未波去做,而是为了自己。或许只是想要逃避明知未波会死,却只能视而不见所产生的罪恶感罢了。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只是想把这个行动当成免死金牌,好让自己在未波死后不要那么后悔而已。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抬头一看,幸也就在刚才田中跟中田坐的地方坐了下来,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总之我先找看看梓。平岸梓。虽然没跟她说过话,但也只能找找有没有人知道她的联络方式了。」 我拿出手机,试着一个个打电话给可能会知道的人。虽然一开始都没人接,我还是继续问了几个人,总算拼凑出平岸现在就读的高中,而且她现在正在校内参加社团活动的情报。 「谢谢。我去一趟看看。」 结束通话后,我就立刻动身前往车站。 把脚踏车停在附近的车站后,就搭上当我一通过剪票口就立刻进站的那班电车。幸也当然也与我同行。 「就算你跟刚才一样被当成怪人我管不着喔。」 发车之后,幸也就悄声这么说。因为旁边有其他乘客,我也不能做出回应。相对的,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说到怪人是彼此彼此吧」当作出一口气。 电车搭了半小时左右。出了车站再走十五分钟,就能看到平岸就读的那所高中。我没有掌握到她的社团活动是到几点,但因为是女校,要踏入校内总觉得还是不太好,便决定在校门口等她。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多。早上仰望天空时还有部分是蓝天,现在整体都被灰色的云层覆盖了。天空看起来乌云密布的,什么时候下起雨都不奇怪。 「那位平岸小姐都没有出来呢。」 等了一小时还是没有看到平岸的身影,看起来比我还快失去耐性的幸也便开口说。这段期间虽然有好几位学生走出校门,但每个人离开时都对我投向狐疑的眼光,让我差不多想离开这里了。 「总是会出来的吧。是说我之前就想问了,每个死神感觉都像你这样吗?」 「这样是怎样?」 「感觉很冷漠,而且外表看起来也像个国中生。」 第一次见到幸也时,就觉得他的外表一点也不像死神,说真的我直到现在也觉得难以置信。 幸也遥望着某处远方,并感觉厌烦地说: 「我之前也有说过,就如同人类当中有着各式各样性格的人,死神也是形形色色。外表当然各有不同。也是有戴上骷髅面具,手中拿着玩具镰刀的死神。」 「那种家伙是怎样啦?绝对是在搞笑吧。」 「据说那比较有说服力。」 「幸好找上门的不是那种死神。」 我同时暗忖着,如果既不是那种家伙也不是幸也,而是更正经一点的死神来跟我宣告就好了。 在跟幸也这样聊着的同时,我也持续传讯息或打电话给其他以前跟未波有交流的人,总之就是一个个问。 不久后,总算有一个人接了电话。 『喂?』 「啊,山本?好久不见。那个,抱歉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们几个国一时比较要好的,要不要在下星期的六日之类聚一聚?办个类似小型同学会那种活动。」 由于国一时我跟未波同班,所以打算召集那时候的同学们来参加聚会。我记得未波有说过她最喜欢国一时的那个班。就算没办法全班一起相聚,只能找到几个人一起办场小型同学会都好。 我抱持满心期待等着山本的答复,手机的另一头却传来一声叹息。 『你到底是怎么了?大家从刚才开始就在群组里说青柳好像在联络很多人,说些奇怪的话耶。』 「咦?不,我才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只是在问大家有没有空约出来玩……」 『听说你还要中田她们取消原定计划是吧?我跟你讲啦,现在大家都忙于社团活动或是打工,怎么可能随时都能相约聚在一起。你可能觉得反正才高二而已大可放心,但也是有人现在就开始在拼命努力念书准备大考,根本没有出门玩乐的时间,你不要觉得大家都要配合你的时间好吗?』 山本一股脑地讲个不停。我都还没能反驳,他又继续说下去: 『而且为什么是约国一的同学啊?如果是一起毕业的班级我还能理解。但我们也没有特别要好吧?难道那场聚会真的有重要到不惜让大家取消原定计划都要参加吗?』 被说到这个地步,我就不知道该做何回应了。我自己也很清楚这是在强人所难。但我只是想让未波开心而已,为什么非得被责怪到这种地步才行?懊悔跟悲伤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让我拿着手机的手都不由得加重力道。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反正我没办法啦。你也不要只顾着玩乐了,认真一点吧。』 「烦不烦啊。我也很拼命好吗!」 一直单方面听对方滔滔不绝地指责,也让一股怒气从心底翻涌上来,我忍不住语气很差地骂了回去。山本虽然又继续反驳,但就在这时,我等了很久的平岸梓总算现身。 「抱歉。这件事下次再说。」 我强硬地结束通话,便跑去唤住总算离开学校的平岸。她跟另外两名女学生走在一起。 「那个,你是平岸同学对吧。我是跟你念同一所国中的青柳,你还记得我吗?」 我一说完,她们三人同时转过头来。另外两个人还悄悄说着「咦,是要告白吗?」。 但我要找的平岸倒是冷淡地说「喔喔,三班的青柳同学」。 「呃,突然这么问真的很抱歉,但你下星期哪天有空呢?平岸同学,你以前跟未波很要好吧。我在想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去哪里玩……」 「……抱歉。我下星期有点忙。而且我还要有社团活动。」 「但是,一天就好了,你能不能跟社团请个假呢?未波说她很想跟你见个面。」 我还以为这点程度的谎言是可以被原谅的。我记得平岸是从国中开始就有参加管乐社。 「什么叫一天就好,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轻松?暑假前有一场演奏会,现在大家都在拼命练习,根本没有那种时间。而且我跟高坂同学也没有特别要好,并不会想要不惜跟社团请假也要去跟她见面。」 她接着像在补刀般又说了一句「何况国中毕业后一次都没有联络过」。 我总不能因为这跟刚才得知的消息有所出入就反过来责怪她,只是都来到这里了,我也不能空手而归。 「但即使只是还算要好,我也希望你可以跟她见个面。未波已经没时间了……」 「没时间是什么意思?」 平岸皱起眉紧盯着我的双眼。我的视线则是往站在身旁的幸也瞥去。 「我之前就说过了,不得向任何人说出这件事。如果说了,你跟未波小姐都会死。」 看出我意图的幸也大声地说。听他这样讲的瞬间,我只好把原本涌上喉头的话吞回去。 「我不能解释太多,但可不可以拜托你抽点时间呢?」 我对着平岸低下头去。既然不能说明原委,也只能尽全力表明我的诚意了。 「我下星期很忙,抱歉。」 当我抬起头时,平岸的背影已经渐渐远去。另外两个人则是时不时回过头,目光看起来就像在瞪我一样。 「我就说吧。」 幸也悄声喃喃道。 「你闭嘴啦!」 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让我忍不住把气出在幸也身上。 走在几公尺前的平岸她们回过头,不屑地小声说了一句「真可怕」就快步离开。 好想立刻回到家。特地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说些强人所难的话然后被讨厌,却还是没有任何收获。我到底是在做什么啊?想着都有点鼻酸。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还宁愿窝在家里看少女漫画。 我垂头丧气又一声不吭地踏上回头路。 「……你也说点什么吧。」 陌生的街景跟今天的丑态让我感受到强烈的孤独与寂寥,现在就算对方是死神也好了,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因为你刚才叫我闭嘴。」 「……对不起啦。」 「嗯。」 结果对话还是没有延续下去,我们就这样搭上电车回到最近的车站下车。离开车站时,外面已经下起雨了。 「咦?找不到我的脚踏车……」 没看到刚才停在车站的自行车停放区的脚踏车。就算找遍整个辽阔的停放区,都还是没有看到。 「是被偷走了吗?」 「不会吧,我有上锁……咦?」 不管我怎么翻找口袋,里面都没有脚踏车的钥匙。可能是刚才太匆忙了,我忘记上锁,钥匙也还插在上头。 「该怎么说呢,今天真是多灾多难呢。你好像也没带伞……」 就算想搭公车回家我钱包里也没剩多少钱了。 我喃喃自语了一句「太绝望了」,无奈之下也只能在雨下个不停的状况下走回家。 「抱歉耶,连你都得跟着淋雨走路。」 「我完全没关系,你别介意。」 仔细一看,幸也身上那件纯白大衣完全没被雨淋湿。我想通地说了句「也是啦」,就没再吐槽。我已经连这样的气力都没有了。 「咦,小康?」 听见这道柔和的嗓音,回头一看,发现撑着一把红伞的未波就在几公尺前的地方。她好像刚走出便利商店,一手还拿着雪派。 这个瞬间,我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眼眶自然泛起了泪水。 「未波?」 「小康,你怎么了?全身都湿透了耶。没带伞吗?」 未波跑了过来,立刻把伞伸到我的头上。 「总之发生了一些事。是说你不是要打工吗?下班了?」 「嗯。今天排早班,所以刚下班喔。我们一起回家吧。」 「嗯。但我身上没有钱……」 「我借你啦。」 「……谢谢。」 两个人一起撑着一把伞走到公车站。未波还把雪派分了一半给我。 现在就很庆幸有下雨了,因为可以掩饰我的眼泪。 就怕被未波发现,我一直别开脸悄悄落泪。 星期一早上。直到未波死前只剩下八天。 昨天的疲倦感沉沉地压在身上,我比平常还要晚了一小时才起床。姐姐好几次跑来房间想要把我叫醒,但我骗她身体不舒服,她这才死心。 「你今天不去上学吗?」 已经起床的幸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一边说。 「等一下就去。」 对幸也这么说完,我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张纸,躺回床上看了起来。 写下未波暑假想做的事情的笔记。我从中一一寻找有没有感觉可以实现的项目。 「双重约会啊……」 未波也提过好几次的,与仁志川跟花丘那对情侣的双重约会。这种活动让我觉得很难为情,她每次约的时候我都拒绝,但如果是这个感觉可以简单实现。 当我找起还有没有其他感觉可以做到的项目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就突然响起。 〈小康,你睡过头了吗?〉。 是未波传来的讯息。我回了一个表示现在刚起床的贴图就关上萤幕。 「好,那就走吧。」 跟幸也说了一声,我就开始打理仪容。因为脚踏车被偷了,我只好借妈妈在骑的土气淑女车代步。 「你睡过头啦,青柳?」 看准第一堂课结束的时机点,我进到教室一在座位上就坐之后,坐在后面的仁志川就讪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对啦。但不管这个了,你今天有空吗?」 「嗯?我跟女朋友约好要去玩,所以没空耶。」 「哦,那正好。」 「什么正好?」 我向仁志川提出双重约会的邀约,他立刻很感兴趣地说着「好耶」,还拍了拍我的肩膀。昨天一直被人接连拒绝,今天对方却这么爽快地答应,总让我觉得有点没劲。 「但是青柳,你平常那么嫌弃双重约会,现在是怎么啦?心境上产生什么变化了吗?」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偶尔这样约会一次也可以。」 他心情大好地点头说着「这样啊、这样啊」,就往花丘的座位走去。未波的座位就在花丘旁边,她们正在开心地闲聊。仁志川介入两人之间,在跟她们说了几句话之后,未波就惊讶地转头朝我看过来。仁志川想必是提了双重约会的事情吧。 「未波小姐看起来很开心呢。」 幸也在背后低语。我没有回应他,并假装要开始预习下一堂课的内容而翻开课本,借此掩饰害羞的心情。 放学后,我们四个人跟一名死神一起走出学校,一边想着要去哪里。午休的时候我们有先讨论过了,当时大家说要去看电影或唱歌之类,意见各有分歧。再加上未波五点就要去打工,既然只有一个半小时,很快就剔除了看电影这个选择。 「青柳同学,你有想做什么吗?」 迟迟没办法决定目的地的状况下,花丘把话题抛来我身上。其实我在上课时就有思考腹案,打算如果到最后都没能做出决定就提出这个意见。 「要不要去吃甜点吃到饱?车站前新开的那间。」 我回溯跟未波互传的讯息时,发现两个月前有看到一句话。未波两个月前就有跟我说改天想一起去吃甜点吃到饱,但我直到回顾那些讯息之前都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情。 未波的表情顿时喜形于色。 「我也想去!」 未波语带雀跃地说。仁志川跟花丘也都赞成,这趟约会的目的地也就此决定了。 我们赶紧前往那间餐厅,在找到一桌四人座的空位之后,就在飘散着香甜气味的店里逛了起来。四周大多都是女性客人。 「我要每一种都吃到!」 拿着拖盘的未波这么放话道。对她这个小鸟胃来说,这或许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仁志川跟花丘则是感情很好地一起去挑甜点。 我拿了水果跟冰淇淋之后,很快就回到座位上。我不太喜欢吃蛋糕那些甜食。 「是你自己说想来吃甜点吃到饱的,结果几乎都是拿水果嘛。」 圆盘上杂乱地放了几个甜点回到座位来的仁志川这么说。相较之下花丘盘子上的甜点就摆得很平均又整齐。他们感情很好地并肩坐在一起。 「我就是想吃水果啦。」 我把拿了特别多的麝香葡萄送进嘴里,同时随口撒了谎。主要是为了未波这句话我怎么样都说不出口。 「我回来了~」 未波像个孩子一样,带着纯真的声音跟表情回到座位来。盘子上放了各式各样不同种类的蛋糕、泡芙、布丁以及果冻等等,堆成一座小山一样。 「你的嘴巴旁边沾到鲜奶油了喔。真的很可爱耶。」 仁志川宠溺地说着,并且拿出手帕替花丘擦掉嘴边的鲜奶油。他从刚才开始就不断说着好可爱、好可爱的,看到他开口闭口都在称赞女朋友的样子,连我都觉得难为情了起来。 花丘平常在教室里也是给人比较冷漠的印象,现在却整个人超黏仁志川,我都有点看不太下去。 「你们两个感情真的很好耶。我来帮你们拍照。」 未波放下叉子,手机镜头也对准了仁志川他们。两人面对镜头,把脸贴在一起并各自单手比出一样的手势,合在一起就拼成一个爱心。令人不忍直视的照片就这样完成了。 「未波,你等一下再把照片传给我喔。我也来帮你们拍一张。」 花丘像要报答般拿起手机对着我们。未波朝着我的身体靠过来,但我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凝视手机的镜头而已。 她给我们看拍好的照片,只见上头倒映着满脸笑容地比出V字手势的未波,以及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头的我。当然,照片上并没有留下站在身后的幸也的身影。 「交往了两年,果然就会变成这种感觉吗?」 趁着未波离开座位去拿甜点的时机,花丘对我问道。 「哪种感觉?」 「该怎么说呢,你们两人之间好像很有距离感。」 「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喔。」 仁志川嘴里吃着蛋糕,同时补上一句「因为他是个无情的家伙啦」。我对此也有自觉,所以无法反驳他。 「你可以像翼翼这样多赞美一点,或是做些表达爱意的事,来讨未波开心比较好吧?」 「……我考虑看看。」 「照青柳先生的个性来说,这是不太可能的吧。」 幸也在背后插嘴道。花丘所建议的表达爱意之类,确实是我最不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我刻意大声地清了清嗓子,盖掉幸也还有话想说的声音。 仁志川他们后来依然毫不客气地在我们面前晒恩爱,这场两对极端情侣的双重约会也在一小时左右结束。我觉得这已经近乎一种酷刑,甚至很后悔做出这种提议,不过看到未波感觉心满意足的样子,那也就罢了。 「明天见~」 走出店外之后,仁志川就跟花丘手牵手离开。 我本来也打算跟他们一起回去,却被花丘悄声骂道「你送未波去打工啦」,结果就变成要送她过去了。 「那两个人感情真的很好呢。」 看着仁志川跟花丘的背影,未波脱口喃喃道。她的眼神中感觉也带有一点钦羡。 「你也是会羡慕那种相处模式吗?」 「咦?啊,不,我不是希望你要那样做喔。毕竟小康不喜欢那样黏紧紧的嘛。」 未波连忙否认。我本来就知道未波其实从以前就很喜欢牵手,或是挽着手臂走在一起的那种肢体接触。然而未波总是配合着我,几乎不会把自己的意见说出口。 比起我这种人,未波想必更适合跟仁志川那种很会宠女朋友的男人交往。未波究竟是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那我们走吧。」 未波转过身,走在我的前面。我踢开脚踏车的脚架,一边推着追上未波娇小的背影。 要是没有脚踏车,就能跟她牵个手了。 想是这样想,我应该还是不会跟她牵手吧。我甚至已经回想不起最后一次跟未波牵手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喔。听说是小康提议要双重约会呢。」 未波回头朝我看过来,用满脸幸福的表情笑着说。每当我看到那副笑容就会觉得心痛。 「没什么啦,我也只是一时兴起。」 「而且你还记得我说想去吃甜点吃到饱对吧?」 「不……嗯,是没错啦。」 面对未波那副灿烂的明朗神情,我实在难以否认。 走了一阵子之后,就可以看到未波打工的那间家庭餐厅近在眼前。 「谢谢你送我过来。今天玩得很开心喔。」 在店门口伫足之后,未波愉快地说。 「嗯。」 「那我要去上班了。」 未波挥了挥手,心情很好地踏上石阶。 「那个……」 未波转过身反问「……嗯?怎么了?」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飘动起来。 「……啊,不。没事。打工加油喔。」 未波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扬起微笑并点点头。 目送未波进到店里之后,站在我身边的幸也凑过来端详我的表情。 「总觉得看起来很寂寞呢。」 「啊?我才没有。」 「可是表情看起来就是有的样子。」 「烦不烦啊。我要回家了。」 我背对幸也跨上脚踏车,在那片感觉还没这么快要日落的天空底下一路骑了过去。 ──────────────────────── 第三章 为了关掉手机闹钟在耳边响起的刺耳音效,我闭着双眼伸手摸索着按下停止键。 微微睁开眼睛就看到萤幕上显示出七月五日的日期,让我才刚起床就觉得很忧郁。 印象中好像作了一场开心的梦,却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了。 每天早上看到手机萤幕上显示出来的日期,就会有心神被一点一点磨耗掉的感觉袭来。未波的忌日,也就是七月十一日就近在眼前,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让我打从一早就觉得很不舒服。 「早安。真是个爽朗的早晨呢。」 站在窗边的幸也根本没在顾虑我的心情,悠哉地这么说,反而让我更加不快。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在家里还穿大衣都不觉得热吗?」 打从幸也刚出现在我面前时,即使正值仲夏,他都还是一直穿着这件纯白大衣。而且连兜帽都是一直戴着,让人看了都觉得热。 「我没有觉得热或觉得冷的感受,所以请别担心。」 「我也不是担心你才问。但既然也不会冷,又为什么要穿大衣啊?」 「只是穿搭的一环。有什么问题吗?」 「呃,是没有啦。」 就在这时,手机闹钟再次响起。因为有设定每隔五分钟就响一次,我还得解除剩下的闹钟才行。 「咦?有未读讯息。」 我到现在才发现有一则未读的讯息。好像是在昨天深夜传来的。 看到萤幕上显示出「铃井结贵」这个名字,我想了几秒才回忆起她这个人。我几乎没跟铃井说过话,但从幼儿园一直到国中都跟她念同一所学校,而且未波跟铃井在国二时还曾经同班。她跟未波特别要好,我好几次看过她们一起行动。应该说,我从来没有看过铃井跟未波以外的学生说话的样子。 铃井在班上是个不起眼的学生,也很常请假。我还记得她升上国中时,因为被校园阶级上层的女学生霸凌而拒学。 前几天我在联络跟未波有交流的学生们的时候,得到她的联络方式并传了讯息给她。说到跟未波很要好的学生,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铃井结贵。 因为传给她的讯息甚至没有跳出已读,我还真没想到竟然会传来回复。 针对希望她能跟未波见个面这件事的回复。铃井传来的讯息是最后一根稻草,我战战兢兢地点开讯息。 〈对不起。未波应该很讨厌我,所以就不跟她见面了。〉 意料之外的字句,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好。我难以想像那个滥好人过头的未波会讨厌别人,而且也从来没听说过她们之间有发生过什么纠纷。 「铃井结贵……」 幸也凑过来看了我的手机萤幕并低声喃喃一句,接着就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记事本翻了开来。 幸也更拿出笔在记事本中不知道写了什么,就自己想通地说着「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不,没什么。」 幸也阖上记事本之后就回到自己的老位置。我决定不去管他,并输入讯息回应铃井。 〈她应该没有讨厌你,别担心!能不能挤出一点时间呢?〉 我虽然不晓得太详细的状况,但如果只是吵架那种程度的事情,未波想必会原谅她。说穿了,我甚至从来没看过未波生气的样子。或许也有可能是我太漠不关心,但交往这两年来,我也没跟未波吵架过。 当我大致上做好要去上学的准备之后,暂且确认了一下手机,发现虽然跳出已读,但并没有传来回复。 又来了。我放下挂在肩膀上的书包,并坐回床上。她已经是我最后的希望了,为什么会这么不顺利呢?只是出来跟以前的朋友见个面,为什么不管哪个家伙都不愿意答应?我顿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铃井小姐愿意跟她见面吗?」 「谁知道啊。算了啦,那种家伙。反正她好像还被未波讨厌。」 「我觉得未波小姐应该没有讨厌她喔。应该。」 「为什么啊?」 幸也浅浅叹了一口气,便再次拿出放在大衣内侧口袋里的记事本,并缓缓翻开。 「你知道铃井小姐国中的时候曾遭受霸凌吗?」 「……嗯,大概知道。」 当时我跟铃井不同班,不晓得她实际上是受到什么程度的霸凌,但既然会导致后来拒学,大概也不难想像了。 八成是女生才会有的那种既执拗又阴险的霸凌吧。 「当时正是未波小姐保护了受到霸凌的铃井小姐。后来霸凌的目标就转移到未波小姐身上。但你或许没有发现就是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国中二年级的秋天左右。直到升上三年级换班之前,她都持续遭受霸凌。」 就算听他说是国中二年级的秋天,我也没有什么头绪。那时候我跟未波只是偶尔会在校外碰面,但她从来没有表现过这样的迹象,也看不出抱持着什么烦恼。 「未波是真的有被人霸凌过吗?」 「对。记事本上是这样记录的。」 「是喔。也就是说,因为未波保护她的关系而让霸凌的人转移目标,所以铃井才会觉得未波肯定会怨恨她是吧。」 「应该是。」 我不知道记事本上是怎么记录的,但既然死神是这样讲,大概就是事实。毕竟要找出幸也说谎的理由还比较困难。 「未波真的没有怨恨铃井吧?」 我把放在地上的书包背回肩膀,再向幸也确认一次。 「应该是。」 「很不干脆耶。算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没等幸也回应,我就走出房间。骑脚踏车前往铃井家不用十分钟的路程。以现在这个时间来说,我相信她应该还在家里,于是决定直接去她家一趟。 出门之后过了十分钟。一边喃喃自语着「应该是这里吧」,我就把脚踏车停在一栋老旧的独户住宅前。门牌上挂着「铃井」。 这时刚好就跟在二楼阳台晒衣服,看起来应该是铃井母亲的女性对上眼,我总之先对她点头致意一下。 「难道是结贵的朋友吗?」 应该是铃井母亲的人从阳台的栏杆探出身子问道。 「啊~呃,对。」 「那你再等一下喔。她应该就快出门了。」 我说着「谢谢」并再次点头之后,她就回到家里去了。 等了几分钟后,玄关大门开了几公分的缝隙,有一张小小的脸从中微微探出来。 那个人肯定就是铃井了。整体来说虽然是短发,但就只有刘海特别长,甚至都遮住眼睛了。脸色也很差,容貌跟国中那时没什么两样。 她注视着我并愣住几秒之后,脸就退了回去并关上大门。可以听见门后传来有人在对话的声音,又等了几分钟后,大门这才再次敞开。 她动作生硬地关上大门,低着头就从我面前小跑步离开。 「啊,等一下!」 我连忙骑上脚踏车,从她身后追了上去。接着骑到从中途开始就尽全力奔跑的她身旁,出声对她搭话道: 「铃井,关于未波的事,我想她并没有讨厌你,所以能不能跟她见个面呢?」 她什么都不回答,只顾着把我甩掉而不断奔跑。她虽然跑得很拼命,但我骑着脚踏车,轻松就能追上她。 「国中的时候你们两个很要好吧。未波最近在说想跟以前的朋友见见面。我想说跟她最要好的人,应该就是铃井了吧。」 我说到这里,她才总算停下脚步,双手也抵在大腿上喘个不停。由于铃井是就读跟我和未波不一样的高中,身上穿着我从没见过的制服。大概不是这附近的学校吧。 「你是因为保护你的未波后来也被人欺负,才觉得她会对你怀恨在心对吧?未波完全没有因此生气,你别担心啦。」 铃井抬起低下的头,反问「这是真的吗?」。 「真的。」 「未、未波真的有这样讲?」 「啊~嗯,有这样讲。」 我打死也不能说是死神讲的,所以只能稳妥地这样回答。 铃井一脸沉思地用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水之后,重新拉好领子向前走去。我则是跳下脚踏车,跟她并肩而行。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没关系,能不能跟未波见个面呢?」 铃井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重新背好肩上的书包,并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这次也约不成啊。我沮丧地等着她的回答。即使走到已经可以看到车站的地方,她还是不发一语。 说到头来,未波会不会想见到铃井也很难讲。这只是我自作主张,她并没有拜托我这种事情。我只是想让未波在死前跟交情不错的老朋友见个面而已,说不定是我太多管闲事,但换作是我,就会想在死前跟要好的朋友见见面。 就在这时,铃井在通往车站的石阶前方停下脚步。我连忙按住刹车。 「……不去了。」 铃井脱口喃喃道,但她讲得太小声了,我听不清楚。只见一道汗水滑过她的脸颊,并沿着下巴滴落地面。 「你说什么?」 「我今天不去学校了。」 「那要跟未波见面吗?」 「你、你如果请我喝一杯咖啡,我再考虑看看。」 她这么说着,就伸手指向马路对面的一间咖啡厅。现在都还没八点,似乎已经开始营业。 「好。一杯而已喔。」 铃井点点头,在闪烁起来的绿灯期间跑过马路。我也推着脚踏车,急忙跨越斑马线。 一进到店里,铃井就在最里面的四人座坐下来。这个时段穿着制服来这里难免醒目,因此这个位子正好适合。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之后,幸也就理所当然地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我已经太习惯了,甚至不觉得有哪里奇怪。 「啊,请给我冰咖啡。」 虽然有些结巴,铃井还是点了一杯冰咖啡。因为她讲话太小声,说到第三次店员才总算听清楚,勉强完成点餐。她从小说话就有气无力的,发音也有点含糊不清。 「我要姜汁汽水。」 中年的女性店员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我们两个一早就来咖啡厅的高中生猛看,冷漠地回应一句「好的」便转身离开。现在是早上八点多。在这时段穿着制服来到咖啡厅果然还是不太好。 「你不去学校真的没关系吗?」 我们点的饮料都送上桌之后,我问她。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太常去学校。何况今天也是睽违一星期走出家门。」 她完全不对上我的眼睛,就只是微微低着头回答。仔细一看,她的左手手腕上还缠着绷带。 一阵尴尬的沉默笼罩着我们。虽然她不去上学的理由跟手腕上的绷带都很令人在意,但总觉得这些都像是地雷一样,我根本问不出口。 「铃井小姐到了高中也是遭受霸凌。她手腕上的绷带……应该不必多说,也能明白这个意思吧。」 幸也察觉我的想法并这么补充。那绷带底下应该有着割伤的痕迹吧。不用多问,也大致上可以猜到。 「是、是说,未波真的没有生我的气吗?」 铃井感觉有些害怕地问道。 「没有生气啦。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我真的希望你能跟她见个面……」 「我、我会认真考虑一下。」 「因为没什么时间了,希望你能尽快做出决定。」 听我这样讲,她只在一瞬间朝我看来,但在对上眼之后又立刻撇开视线。可能是不习惯跟异性面对面说话吧。仔细想想,我也从来没有看过她跟男学生讲话的样子。 对话持续不下去,无论过了多久,彼此都只是一直小口小口喝着自己点的饮料。要是连饮料都喝完,可就真的很尴尬了。我一边想着,还是用吸管喝了一口姜汁汽水。 「是个举止怪异的人呢。」 幸也开口打破沉默,但我总不能做出回应,便轻咳一声表示同意。 「未、未波曾是我最要好的挚友。」 铃井突然开口了。不晓得是终究受不了这股沉默,还是很想倾吐内心对未波的一些想法。见我没有回应,她便继续说下去。 「国中二年级的时候,我跟未波分到同班,她主动跑来跟总是落单的我说话,是我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她不知为何热泪盈眶地说着。可能是未波去找她说话这件事,让她格外开心吧。但那也有可能是她觉得自己背叛了这样的未波,而从罪恶感中翻涌上的泪水。 「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你和未波之间的回忆吗?」 我想说只要让她讲话就不会那么尴尬,于是抛出了这个话题。而且我也很想知道未波是怎么度过那段时期的。 铃井点点头,先是喝了一口冰咖啡,便向我缓缓道来。 她们是在国中二年级的黄金周(注1)过后开始便得要好。铃井自从升上二年级,好像一整个月来都没有任何人跟她说过话的样子,这时候主动找她攀谈的人就是未波。 注1:日本从四月底~五月初由多个国定假日组成的连假,最长可达一周以上。 包含我在内,未波跟铃井也是念同一所国小,但她们直到国中二年级为止都没有同班过,国小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交谈过的样子。 未波可能是看到铃井在班上被孤立,就觉得不能坐视不管吧。无论有没有实际上采取行动,每个班上至少都会有一个像这样正义感强烈的学生。 「未波虽然让我加入跟她很要好的那个小团体,但我完全没办法融入其中。还因为这样给未波带来麻烦……」 当时未波好像跟其他三个人是经常一起行动的小团体,但让铃井加入之后,小团体的关系就顿时恶化。带头的那个女生对于不合拍的铃井感到抗拒,这让顾虑到未波的铃井因此退出了小团体。 这时候未波选择站在铃井这边,两人总是会一起行动。但未波也因此跟其他三个本来很要好的朋友变得疏远了。 听着她说的这段过去,我不禁觉得换作是我绝对不会这样做。竟然特地选择少数派,实在活得很不灵光。 未波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就算自己会吃亏,只要别人开心就会觉得心满意足,还会抢先去抽下下签的那种家伙。 铃井在国中二年级的夏天,开始被班上好几个女学生霸凌。她自己至今好像也不知道原因究竟是出在哪里。 可能只是看不顺眼,也可能是觉得她从小团体那些人身边抢走未波。差不多就这些原因吧。 虽然班上的女生几乎都因此变得不理会铃井,只有未波一如往常地跟她相处,铃井更说她甚至正面对抗那个带头的女学生,直接对她说「这样霸凌人很不好」。 这正可说是捋虎须的行为。即使未波做的事情确实是对的,但如果想在学校这个社会中好好活下去,这样的行动未免也太欠缺考虑。 果不其然,接下来,未波变成被霸凌的对象。 「打、打从那一天开始,未波就被霸凌了。像是把她的课本或室内鞋藏起来,而且也被大家无视。未波明明是那样挺身保护我,我、我却没能替未波做到任何事情。」 铃井说到这里,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急忙拿湿毛巾压在自己的眼睛上。虽然拙于言辞,但她的后悔深切地传达过来,我听了都觉得越来越难受。 因为害怕自己再次成为霸凌的目标,所以在那之后,她都不再跟未波有所牵扯了。 铃井哭着悲叹,直到现在还是对那时候的事情深感后悔。她想必也是被折磨得很痛苦,所以无可厚非。我这个局外人无法因此责怪她。 「未波那时候光是家里的事情就已经够难熬了,我还害她受了更多委屈。」 「……家里的事情是指什么?」 听到铃井说出这番别具深意的话,我忍不住反问。她一边用湿毛巾擦着眼泪并答道: 「国二春天的时候,未波的妈妈因为生病过世了。她们家本来就是单亲家庭,所以未波只好搬去亲戚家住。」 「这件事是真的吗?」 「你不晓得吗?未波在亲戚家好像没有容身之处的样子,那时候都因为不想回家而苦恼不已。」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一瞬间都觉得有点晕眩。仔细想想,未波从来没有说过跟自己家人有关的事情。我甚至现在才得知她原本是单亲家庭。 或许是未波刻意不跟我提这些不开心的事。只是因为我从来没有问过,所以她才没有说,而不是刻意隐瞒的吧。 未波之所以平日跟假日都排了那么多班,说不定是因为不想待在家里的关系。 「升上国三之后,我跟未波就不同班了,所以后来都没再跟她说过话……未波现在过得好吗?」 「啊,嗯,还行……」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顿时没办法好好回应她。尽管是在跟眼前的铃井说话,但我的心思都在脑海里回头追寻过去跟未波之间的记忆。 也有可能是我没有认真听未波说话,但就算是我,应该也不至于不记得那么重要的事情才对。 我甚至开始觉得至今看过的未波的笑容,会不会都是装出来的?她在我面前时,是不是会因为不想让我担心,而勉强自己表现得很开朗呢? 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在咖啡厅坐了一小时。刚进到店里的时候还因为对话一直讲不下去而觉得尴尬,现在却因为不想再听她说下去,反倒觉得保持沉默还比较好。 她要是再说出更多我所不知道的未波辛酸的过去,我可能真的会承受不了。因为未波只能再活一星期而已了,我想听的是至少可以让人心情变得正向一点的事情。 「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跟未波约见面的事情……到时候会再跟你连络。」 由于店员的视线也很令人在意,我于是付了钱就离开咖啡厅。铃井则说要回家,所以我们就在店门口道别。 「谢谢招待。」 铃井深深低下头,接着就小跑步穿过眼前的斑马线。目送她离开之后,我也推着脚踏车折返回去。 「你不去学校吗?」 背后的幸也这么问。 「我不想去。是说,未波那些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为什么不跟我讲?」 「因为你没有问。而且我还以为未波小姐家里的事情你本来就知道了。」 我无力地回上一句「全都是第一次听说」。明明是男女朋友,我为什么会一点都不了解未波呢?这不但让我对自己感到失望,也顿时对所有事情都觉得厌烦了。 「未波小姐的母亲没有结婚,并且不顾男方的反对独自生下未波小姐。而她那个父亲现在也没有一个安定的工作,在远方的城镇上到处打工。」 根本没拜托他,幸也就开始说起我根本不想听到的这些事情。当我默默地继续向前走,他更接着说下去。 「未波小姐后来被她母亲的兄嫂收养,却在那里被当成烫手山芋。原本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好像就不太好,关系较为疏远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幸也补充了未波母亲的兄嫂之间,有个念大学的儿子跟还在念国中的女儿。在那个家里丝毫没有未波的容身之处。 据说当未波的母亲把女儿托付给哥哥的时候,还被骂「既然要死就不要生什么小孩」。 我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便对幸也说「已经够了」,就打断他本来还想继续讲的话,并逃避般骑上了脚踏车。 我总算明白幸也不是出现在未波的家人面前,而是跑来找我的理由了。 因为会好好重视未波的人,就只剩下本来打算近期要提出分手的我而已。除了我以外,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其他重视未波的人。我虽然并不是那么重视她,但就只是再也没有其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这样的未波也太可怜,我一边骑着脚踏车都忍不住泛泪。听到那么多令人冲击的过去,让我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 当我回到家并踏入房间时,幸也已经抢先一步回来,并在房间角落的老位置坐定。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再被他吓到。 我也没跟他交谈就躺到床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有一则未波传来的讯息。 〈小康,你请假吗?翘课不太好喔!会不会是感冒了?最近夏季感冒好像很流行,你也要多注意喔!〉 未波在语尾加上一个猫的表情符号,担心着我的状况。 我只回了一句「别担心」,就拉起被子盖在头上。 那天晚上。我跟家人说要去一趟便利商店就走出家门。时间是九点二十分左右。 我到最近的便利商店买了烟火组合包后,骑脚踏车前往未波打工的地方。 在未波暑假想做的清单当中,有一项就是去看烟火大会。由于那场活动要等到一个月后,只好来个只属于我们的小型烟火请她将就一下。 今天跟铃井见过面之后,我就一直窝在房间里打电动。然而就算打了一整天的电动,早上听铃井说的那些事情还是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都到了晚上依然觉得坐立难安,最后还是跑出了家门。 我完全没有事先跟未波说任何事情,说不定会让她吓一大跳。即使如此,我还是深信着她一定会觉得很开心,而骑着脚踏车穿越昏暗的夜路。 我把脚踏车停在未波打工餐厅附近的小公园里。这里是她回家一定会经过的地方,只要在这里等着,未波总是会过来。 我拿起从家里带来的水桶到公园饮水处装水,做好随时都能玩烟火的准备。 然而,无论我等了多久,未波迟迟没有现身。 「未波小姐没有来呢。」 我一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幸也则是站在相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并在黑暗中开口这么说。这时候的时间已经超过十点半了。 「我打个电话看看。」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并拨出电话给未波。虽然有响起拨号声,但等了几十秒都没有接通,最后就传来进入语音信箱的通知。 「会不会是在加班呢?」 「这应该不太可能。法律规定未满十八岁的人,晚上十点之后不可以工作。」 「你这个死神还真清楚耶。」 「这点程度的一般常识我略知一二。」 幸也感觉有点自豪地说。我无奈地倒掉水桶里的水,将水桶放回脚踏车的篮子里,并走出公园。 「要回去了吗?」 「我去未波打工的店里看看。」 我把幸也留在原地,踩着踏板前行。家庭餐厅就在不远的地方,只骑个几分钟就到了。 我先从店外往店里张望,却都没看到未波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子便决定踏进店内,直接询问其他店员。 「请问……高坂未波在吗?」 一个应该是大学生的高挑男店员先是愣了愣,接着就点头说「喔喔,你找高坂是吧」。 「她因为身体不舒服,七点左右就先下班了喔。」 「啊……这样啊。我知道了。谢谢你。」 礼貌地道谢之后,我便离开餐厅。当我推着脚踏车折返,正在犹豫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手机就响了。 〈抱歉,小康。我身体不太舒服,刚才睡了一下。你刚才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是收到未波传来的讯息。 我回上一句『没事。你好好休息』之后,就将手机收回口袋里。 明明就只剩下一星期而已了,今天却没能跟未波见到面。早知道就不要翘课,而是去跟未波见面就好了,但事到如今也已经后悔莫及。 隔天早上,我到学校上课时却没见到未波的身影。班导说未波因为得了最近正在流行的夏季感冒而请假一天。 那天一放学,我就立刻离开教室决定去未波家探病。 「唉,康介。今天要不要一起回家?」 当我在校舍门口换下室内鞋时,就被东城叫住了。她双手抱胸,靠在鞋柜上紧盯着我看。 「抱歉。我等一下有点事。」 「什么事?」 「……未波好像感冒了,我要拿讲义去给她。」 虽然并没有什么讲义,但东城听完虽然略显不满地「哦」地应了一声,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那不然啊,明天的七夕祭典……既然高坂感冒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七夕祭典……」 听东城提起,我现在才会意过来明天就是七夕。这么说来,未波在想做的清单上也有去参加七夕祭典这件事。 「抱歉。明天的事情还不太确定,我确定之后再跟你联络。」 我留下这句话就逃也似地离开校舍。一想到东城肯定露出更加不满的表情,我也不想再回头了。 「东城小姐真的很积极呢。」 当我来到自行车停放区解开脚踏车上的锁,幸也就这么说。 「她只是约我出去玩。没有什么积极不积极的。」 尽管有察觉东城对我抱持的好感,现在还是勉强这样说服自己,前往未波的家。 我回想了一下,未波确实在国中二年级的春天有搬过家。在那之前都是住在公寓的未波,搬到隔了两站左右的独户住宅。虽然住到比较远的地方,但她并没有选择转学,而是得到骑脚踏车上学的许可。 当时我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她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舅舅夫妇收养的吧。 我有送未波过回家好几次,因此知地道点在哪里。但至今从来没有进到她家里过。 我在便利商店买了饮料跟优格之类的东西,接着就赶往未波的家。幸也抢先一步抵达,并在玄关前面等待我的到来。 「那就走吧。」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吧。呃,不要先进去啦!」 幸也穿透玄关大门,直接进到未波家中。在离开学校之前我有先跟未波说了会去她家探病,所以总之先按下门铃。 『门没锁,请进。』 屋内传来女性的嗓音。那并不是未波的声音。我一打开大门,一位四十几岁的长发女性就上前迎接。 「你好。我是青柳。是未波的同班同学……」 「嗯,我有听她说了。二楼最里面那间就是未波的房间,请上楼吧。」 「啊,好的。谢谢。」 她应该是未波的舅妈吧。感觉还满亲切的,我姑且松了一口气。 我跟幸也一起走上楼,照着未波舅妈说的来到最里面的房前并敲了敲门,房内就传来未波说着「请进~」的声音。 「啊,小康。你真的来啦。随便找地方坐吧。」 本来躺在床上的未波撑起身子,在伸手整理头发的同时这么说。她身上穿着浅蓝色的睡衣。脸色看起来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差。 给未波住的是大概只有两三坪的小房间。再加上床、书桌跟一张小木桌,感觉起来比实际空间还要再狭隘一点。 未波起来之后,就到我身旁坐下。 「你还是躺着比较好吧。都感冒了。」 「已经退烧了,没关系。而且明天应该就能去学校上课了。」 「这样啊。我买了这些过来。」 我把便利商店买来的运动饮料跟优格一个个拿出来放到桌上,未波就扬起满脸笑容说「小康,谢谢你」。 「我开动了。」 未波马上就打开我买来的优格吃了起来。可能是肚子饿了,她很快就吃完了一盒,并伸手拿了第二盒来吃。 「……昨天啊,我有见到铃井,你还记得她吗?」 「结贵吗?你有见到结贵?」 「刚好碰到就跟她聊了一下。铃井说她想跟你见见面喔。」 「咦,真的吗?我也想跟结贵见面。」 幸也说的对,未波并没有对铃井怀恨在心的样子。未波心情非常好地摇晃着身体,一口接着一口吃着第二盒优格。 「结贵最近好吗?」 「嗯,还好。是说,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妈妈在国二的时候过世,现在则是跟亲戚住在一起……」 未波的表情顿时显得有些紧绷,但立刻就放松了下来。 「对啊。这么说来,我确实没跟你说过这件事。抱歉。」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我想说这也不是什么要特地拿出来讲的事。」 「但是……你跟亲戚家的人没有处得很好吧。」 吃完最后一口,未波的表情又变得僵硬,并沉默了下来。看来铃井说的是事实吧。 「刚才那个阿姨看起来人还满好的啊。」 「那个人只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很亲切。」 难得听她用这么冷漠的口吻说话。光是听到这句话,就能一窥她的家庭环境有多恶劣。 「她好像完全看不到我一样。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跟我说过话了。我跟表兄妹之间也是几乎没有说过话。」 未波平淡地说。不是用名字称呼,而是说「那个人」,借此就能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我有跟他们说过高中毕业之后就会离开这个家,所以只要撑到那个时候就好。」 可能是见我一句话也接不上的样子,未波贴心地扬起微笑说道。然而那副笑容看起来就有点牵强,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强颜欢笑。 几天后,当未波死了,跟她住在一起的这些家人会做何感想呢?说不定丝毫都不感到悲伤,反而觉得少了一个麻烦而痛快许多吧。说不定连葬礼都不会帮她办。 为什么未波的人生会如此不幸呢?我都想诅咒她这样的命运了。 「小康家的人感情都很好,真棒呢。你姐姐又那么漂亮。我也好想要有个那样的姐姐喔。」 她想要消除这股尴尬气氛的念头强烈地传达了出来。然而这都怪我抛出会让气氛变得这么尴尬的话题,所以该这样做的人应该也是我才对。 「我很不推荐我家姐姐喔。她满脑子只知道谈恋爱。」 「这样很好啊。姐妹俩一起聊恋爱话题的感觉,很令人憧憬耶。」 仿佛从来没有提过刚才那件事一样,在那之后都避开了未波家人的话题,聊起比较正面的对话。未波跟我姐姐也满好的,来我们家玩的时候也常会跟她聊上几句。 就这样聊了一小时之后,我也差不多该离开了。 「唉,小康。我明天休假不用去打工,要不要一起去参加七夕祭典?」 当我准备回家的时候,未波像是突然想到一样地说。在回头看起跟未波之间传过的讯息时,有看到她好几天前就在说很期待七夕祭典的事。她似乎还特地为了这一天,连打工都安排了休假。 「好啊,但你感冒没问题吗?」 「没问题。多亏有小康来探病,我已经好了。」 「这样啊。那就一起去吧。」 说着「好耶」,未波还做出一个小小的胜利姿势。反正也没剩几天了,多少勉强一下应该也没问题吧。 而且七夕祭典对我跟未波来说,也是一场充满回忆的活动。未波是在两年前的七夕祭典上向我告白。因为这样,她总是说着「我们每年都要一起去喔」。 如果死神没有现身,我们今年说不定就不会去参加祭典了。我也有可能在七夕到来之前,就已经跟未波提了分手。 如此一来,未波就会变成在被男朋友甩掉的绝望之中死去。要不是幸也在不知道怎样的心血来潮下来告知我未波将死的事,我应该就会对未波做出残忍的事了。 思及此,总觉得内心深处顿时变得好沉重。 「今天谢谢你来喔,小康。你突然说要探病害我吓了一跳,但我很开心喔。」 未波下楼送我到玄关门口,并害羞地笑着说。 「嗯。总之看你感觉还满有精神的就太好了,那就明天见。」 当我伸手放到大门手把上时,未波就说着「啊,小康」把我叫住。 「那个啊,小康。对不起喔,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刚才那件事。我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才没有说。但我真的没事啦,你别太放在心上。」 未波像在拼命解释般说道。她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人。就算碰上感到不安的事,或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都会为了不让我担心而勉强自己,从来都不向我诉苦。 既然我们是男女朋友,再更依赖我一点也没关系,但未波有时候就是怕会被我讨厌而这么做。 「好吧,既然未波都这样讲了。但你还有没有隐瞒我其他事情?像是担心的事,或是觉得不安的事情,什么都可以,如果有就别再瞒着我,好好跟我说。」 考虑到未波平常都不会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我便主动问她。结果未波的双眼极为明显地游移了起来。 她在表现出一瞬间的动摇之后,就笑着摇了摇头。 「不,没、没有啦。谢谢你替我担心。」 听到她这句说得支支吾吾地回应,我都忍不住叹气。我虽然觉得这就代表一定还瞒着什么,既然未波并不打算说出口,我也装作没有察觉地走出玄关大门。 一边推着脚踏车,我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幸也悄声说了句「谢啦」。 「谢什么?」 「呃,因为你如果没有现身在我面前,我就没机会像这样了解未波了。」 要是他没来向我宣告未波将死,我就会在一点都不了解未波的状况下与她永别,而且未波也会变得孤零零地死去。 「应该是因为那样吧?未波实在太可怜了,所以你才会出现在我面前对吧?」 「……天晓得呢?」 幸也只回答了这一句话,便独自先向前走去。 七月七日。距离未波死去就只剩下五天而已。 对于一年只能见一次面的牛郎与织女来说,今天的天气绝佳,头上是一整片万里无云的蓝天。 难得一早就有这么好的开始,未波今天却也缺席了。昨天她还说感冒全好了,该不会是又恶化了吧?我有传了讯息给她,但可能是在睡觉,直到午休时间都还没收到回复。 我吃完便当正要去厕所的时候,一走出教室就看到东城双手抱胸地站在走廊上。 「今天应该可以一起去七夕祭典了吧。」 她抬起眼望过来,露出一抹魅惑的微笑,一缕甜美的香水味也跟着掠过我的鼻尖。 「抱歉。我今天跟未波约好要一起去……」 「我听说高坂今天也因为感冒请假耶。」 是听谁说的啊?她投来像要贯穿人一样的视线刺得我好痛。 「是没错。但其实仁志川他们也有约我,如果是要跟仁志川还有花丘一起可以吗?」 我当下立刻撒了谎,只希望她能死心。七夕对我跟未波来说是很特别的日子。就算我再怎么不懂恋爱,也知道这种日子跟东城两人去祭典玩很不好。 「……好吧。这样也可以。」 东城虽然心有不满,但还是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在感到惊讶的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她好像还有话想说,但我直接转身回到自己的教室。就只把甜美的香水气味留在原地。 去跟在教室里晒恩爱的仁志川与花丘说明这件事之后,他们很干脆就答应了。两人应该是很想自己去好好享受七夕祭典才对,把他们牵扯进来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之后,我拿起手机正想再传个讯息给未波时,就看到她传来的回复。 〈抱歉,小康。我又发烧了,刚才一直昏睡。真的很对不起,但今天的祭典你就跟其他人一起去玩吧!〉 一点也不像是她会传的讯息。未波是个再怎么勉强自己,这种时候也一定会来参加祭典的人。何况今天还是充满回忆的七夕祭典,同时也是我们的纪念日。 去年暑假未波脚受伤时,她拖着不方便行走的脚也坚持要去海边玩,我都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总算劝退她。 说不定是身体不舒服到连勉强自己的从容都没有了。毕竟她四天后就要死了,如果她是病逝的话,现在会难受没办法出门也无可厚非。 我回了一句『好吧。你多保重』,心里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还是就此关掉了手机萤幕。 放学后,东城就来到我们班上,并跟仁志川、花丘四人一起离开学校,直接前往七夕祭典的会场。 会场里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能看到家族或情侣一起来,也看到很多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人。 「我不太喜欢人这么多的地方耶。」 走在身边的东城感觉很没劲地抱怨道。她跟最喜欢这种热闹场合的未波是完全相反的类型,我也不禁觉得自己果然跟东城很合拍。 我们四人走在一起逛着各种摊位。玩了套圈圈跟射击等一定要玩的小游戏,后来觉得有点饿了之后,我们就各自去买想吃的东西,并在附近找张长椅坐下。 「东城同学,你平常的兴趣是什么?有兄弟姐妹吗?」 仁志川跟花丘很贴心地积极地找东城聊天。不过花丘说不定是为了未波,而努力阻止我跟东城在一起。我在内心感谢着两人,并随便加入话题聊个几句,就将买回来的炒面一口口送进嘴里。 「康介,要不要去那边看看?好像有挂了很多短册(注2)喔。」 注2:日本七夕许愿时写的狭长纸条,写完后会挂在竹子上。 吃完炒面之后,东城就强势地抓住我的手,把我从长椅上拉起来,并指向路的前方。 神社里面到处竖起好几支竹子。那是特别为了今天这场祭典准备的东西,现在也有一大群人围在那里。 有些人正在把短册挂上竹叶,也有人是凑过去偷看别人写下的愿望,显得格外热闹。仁志川他们为了不让我跟东城独处而跟了过来。东城虽然不悦地皱起眉间,但并没有开口抱怨什么。 「来,康介。我有帮你拿一张了,写一下吧。」 不晓得她是在哪里拿到的,只见东城拿着黄色跟粉红色的短册过来,并把黄色的交给我。可能是完全不把仁志川跟花丘放在眼中,她只拿了我的过来。 「我们也去找找短册放在哪里吧。」 东城跟两人说「放在那边喔」,仁志川他们就为了找短册而消失在人群当中。 东城再次坐在长椅上,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垫着短册写下愿望。 「听说在粉红色的短册写下恋情成真的愿望会很有效喔。」 一边写下愿望,东城感觉别具深意地说。 「这样啊。那黄色的呢?」 「有很多种说法,但好像适合写跟人际关系相关的愿望。想跟哪个人变得要好之类。还有希望谁能得到幸福等等。」 「……这样啊。」 我立刻想到的对象就是未波。但即使希望未波可以得到幸福,我也提不起劲写下这个明知不会实现的愿望。 再怎么认真思索也想不到要写下什么愿望才好,我就只是一直盯着随风摇摆的短册看。 有人写世界和平,有人写恋情可以修成正果,也有人希望可以在社团中抢下先发选手的名额,还有想变成有钱人之类,写在短册上的愿望都各有不同。 「好了!写好啦、写好啦。康介你呢?」 东城似乎在短册上写好了自己的愿望,只见她感觉很珍惜地把短册抱在胸前,并从长椅起身。她的双颊看起来还有些泛红。 「我还没写。你写了什么?」 「这是秘密,我先去挂起来喔。」 东城拼命踮起脚更伸长手臂,把短册挂在我看不到的高处。她写的字非常小,我就算定睛去看也看不清楚。从别的地方拿到短册的仁志川跟花丘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两人世界,看着彼此写的短册,亲密地打闹到让人看了都觉得难为情。 就在这时,我发现有个人物在相隔一点距离的一支竹子遮蔽处旁,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是个头戴米色鸭舌帽,将帽缘压得很低,还戴着浅粉色口罩的娇小少女。 可能是注意到我看过去的视线,少女连忙躲了回去。我持续凝视着那边好一阵子,少女又从竹子的遮蔽处旁探出头来,当我们再次对上眼之后,她就小跑步地离开现场。 「那家伙是在干嘛啊……」 刚才那个人肯定是未波。就算这样伪装,我也立刻就能看出是未波。何况她戴的那顶鸭舌帽跟身上的T恤都是未波经常穿戴的东西,就连跑步方式跟举动都跟未波一样,肯定就是她了。 「刚才那个人是未波小姐吧。」 就连幸也都认出来了,我不禁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抱歉。我突然有点急事,要先走了。」 「咦?等等,康介?」 我合掌对着三人尽可能表达出最大的诚意致歉,就追着逃走的未波跑了过去。 要是害她误会,可得好好解释才行。而且她不是因为感冒而在家躺着休息吗? 我边跑边在脑子里反复思考这些事情。当我追出神社之后,就看到未波的身影了。只见她双手撑着大腿,气喘吁吁地在调整呼吸。 「未波?是你吧。」 我在应该是未波的那个人背后这么一问,她就缓缓转过头来,死心地拿掉口罩,露出沁出汗水的脸庞。 「咦?是小康耶。真巧。你在这里做什么?」 未波立刻挤出笑容,装傻般向我问道。 「比起这个,你不是又发烧了吗?我听说你的感冒恶化了。」 「啊,这你就别担心。我睡了很久,感冒已经好了,而且机会难得,就决定还是出门来七夕祭典看看。」 未波的目光不断游移,而且还滔滔不绝地解释道。她还是一样这么好懂,这让我更加傻眼。 「是说你不回去没关系吗?东城同学应该在等你喔。」 未波感觉很在意地看着我的背后说,但那里只有幸也而已。 「嗯,没问题。反正仁志川他们也在,而且我本来就打算差不多要走了。」 「你有什么事吗?」 「我本来是要去看你。」 「啊……这样啊。谢谢你,小康。但我真的已经好了。」 未波竖起拇指强调自己已经痊愈。她的气色不错,也不像有在勉强自己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是满有精神的。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 「嗯。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避开神社的范围,跟未波一起走在摊位林立的路上。未波买了鸡蛋糕边走边吃,接着又排进苹果糖摊位的队伍中。 「这么说来,你刚才为什么要伪装啊?」 我向买了苹果糖而感到心满意足的未波问道。结果她又十分明显地心生动摇。 「我、我才没有做什么伪、伪装呢。我是戴帽子是为了遮阳,而且你想,我感冒刚好而已嘛,所以才会戴个口罩。」 「但你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啊。」 未波说着「哪有~」,就笨拙地吹起口哨敷衍过去。我决定不再坏心眼地追问下去,并相信她只是后来觉得身体状况比较好才会过来。 东城虽然传了好几则讯息,也有打电话过来,但我本来就是想跟未波一起来,没办法以她为优先。 我回传一句『抱歉』并附上小熊道歉的贴图之后,就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小康,你写短册了吗?」 「啊,我还没写。该写什么好呢?」 刚才直接塞进口袋里的黄色短册变得皱巴巴的。到头来还是想不到要写下什么愿望,短册上依然一片空白。 「我也还没写,那就一起去写吧。」 未波拉住我的手,并再次踏进神社里。我一边走着,忍不住一边警戒四周,就怕会遇到东城。 短册好像是在神社的事务室那边发放,未波拿了一张粉红色的短册回来。 「在粉红色的短册写下恋情成真的愿望好像很有效喔。」 我把从东城那边听来的知识现学现卖,未波则是得意地笑着说「但我们已经成真了呢」。 「不然就写别的愿望如何?像是想变成有钱人之类。」 「嗯──那黄色的短册又是对怎样的愿望有效呢?」 「好像是……人际关系吧。」 一边说着,我就在附近的长椅坐下,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在短册上写下愿望。 『希望未波能得到幸福』。 东城说可以在黄色的短册上祈求别人得到幸福。就算知道不会实现,看着眼前未波那副纯真的笑容,我还是会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啊,我也知道一个关于七夕的小知识。跟你说喔,七夕的愿望啊,是要自己实现的。」 「……自己实现?」 「嗯。短册一开始好像是用来写下新年抱负或是表明决心的喔。所以寄宿在短册上的愿望并非依赖他人,而是要靠自己努力达成。」 「……这样啊。」 我注视着自己刚在短册上写下的愿望。虽然希望未波可以得到幸福,但我完全是以仰赖他人为前提而写下。事到如今也总不能重写,我想说算了,就直接挂上竹叶。 「小康,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咦?哪有这样的。」 为了避免被未波看到,我刻意把短册挂在很高的地方。这时未波好像也写好了,只见她赌气般噘着嘴,并将短册绑在竹叶上。 「希望愿望可以成真。」 绑好之后,未波双手合十拜了一下。才刚说是要靠自己实现,马上就变成依赖他人的态度,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我们回去吧。」 「嗯。」 不晓得未波写下了怎样的愿望,我忍不住偷看一眼短册上的文字。 『希望小康能得到幸福』。 看到这个愿望的瞬间,我的胸口狠狠抽痛了一下。都要她为自己许下愿望了,未波为什么总是在替别人着想呢?比起我这种人,人生中吃了那么多苦头的她,只要祈祷自己能得到幸福就好了。 「两位竟然都许下彼此能得到幸福的愿望,感情真好呢。」 看了未波的短册,幸也悄声地说。确实这样感觉就跟仁志川他们那对笨蛋情侣一样。 我看着走在前方的未波那娇小的背影,突然涌现一股很想把她紧紧抱进怀里的冲动。 「小康?怎么了吗?」 未波停下脚步,歪着头费解地朝我看过来。 「……不,没什么。」 我去牵回停在祭典会场附近的脚踏车之后,就一起踏上归途。说着「玩得很开心呢」的未波,确实心情很好地走在我身边。 就在我们穿越某座公园时,我突然回想起来并对未波提议: 「要不要在我家附近的公园玩个烟火?未波,你之前有说想玩烟火对吧?」 「咦,我想玩、我想玩!真的可以吗?」 「嗯,可以啊。今天是交往两年的纪念日,就玩得尽兴点吧。」 未波泪眼汪汪地说「你还记得是交往纪念日啊」。但与其说是记得这件事,会忘记我们是在七夕当天交往还比较奇怪。 让未波坐上后架后,就先骑回家去拿烟火组合包跟水桶。接着再骑脚踏车到附近的公园。 一抵达公园,我立刻拆开烟火组合包,拿出从家里带来的打火机点火,为这场小型的烟火大会揭开序幕。 像这样一个个达成未波想在暑假期间做的愿望清单,虽然很有成就感,却也因为未波就快离世,寂寞感也与日俱增。 每当玩掉一根烟火,本来觉得很高兴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消沉。 「总觉得小康很没精神耶。发生了什么悲伤的事吗?」 在我沉默地看着烟火的火光时,未波就凑过来看着我的表情。 「不,没什么啦。」 「小康,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听你说,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讲喔。」 「不,真的没事啦。来,最后就剩这个了。」 我把最后留下来的一把线香烟火拿给未波。她像个孩子般一脸开心地接过之后,就抽出一支给我。 「小康,谢谢你。」 替线香烟火点火之后,未波没来由地向我道谢。 「谢什么?」 「小康,你在短册写下希望我能得到幸福对吧?我没有要特别看的意思,但不小心瞄到了。」 「喔喔,呃……应该是啦。」 最后的火珠摔落地面,四下也恢复一片漆黑。未波又抽出两支线香烟火,并拿了其中一支给我。 我再次点燃。线香烟火特有的火光也随之迸发开来。 「那让我觉得好开心喔。没想到小康竟然会希望我能得到幸福。」 「这很正常吧。我们是男女朋友耶。」 隔了一拍,未波才小声地喃喃说着「也是呢」。平常觉得会难为情到说不出口的话,换作是现在,感觉全部都能说出来了。 就在这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未波的眼中滴落下来。因为四下太暗了,我看不太清楚,但应该是眼泪吧。她竟为了这样一句微不足道的话而这么感动吗?我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继续把玩手中的烟火。 即使只是默默地看着线香烟火的光辉,我却好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点燃烟火,迸发火光,最后火珠轻轻掉落。分明只是如此单纯地反复这段过程,不知为何却能体会到笼罩在幸福之中的感受。 都交往了两年,我直到现在才发现这想必是因为未波陪伴自己在身边的关系。事到如今真的太迟了,但有察觉这样的心意还是让我由衷感到开心。 ──我是真的喜欢未波。 凝视着虚幻地消灭掉的线香烟火,我同时感慨万千地重新体认到这一点。最近我总是抱着半吊子的心情在维持这段关系,但我现在可以打从心底抬头挺胸地说出我喜欢未波。 看着她被线香烟火的光辉所照亮的侧脸,我强烈地祈望未波可以继续活下去。 「小康。你真的没有在烦恼什么事吗?你最近都怪怪的,我很担心你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未波依然低着头,耳语般悄声向我问道。至今都对女朋友漠不关心的男人突然变得这么体贴,她会觉得不太对劲也是理所当然。 「不,真的没什么啦,我没事的。抱歉,让你担心了。」 未波声音有些沙哑地低语说着「那就好」。 烟火都玩完之后,我就送未波回家。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开口说话,却因为心意相通而感到相当自在。 「谢谢你,小康。还特地送我回来。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喔。」 未波在玄关前对我挥了挥手。在她伸手摆上大门手把时,我突然叫住她。 「那个,明天要不要再去哪里玩?你有想去什么地方吗?」 「明天?但明天要去学校上课,而且我虽然也想去玩,可是还要打工……小康竟然会主动这样讲,真的很难得耶。是怎么了吗?」 「没有啦……夏天就是想要到处跑嘛。」 「也是呢。放暑假之后我们就尽情去玩吧。真期待呢。」 就是因为那个暑假再也不会到来我现在才会一直约,偏偏这种事又不能对她说出口,才更是让人觉得焦急却又力不从心。 未波挥挥手说了「明天见」,就转身回到家中去了。 我还想跟她多说说话,却想不到还有什么话题可以留住她的脚步。 这是我第一次对未波产生这样的情感。以前都觉得跟她一起出去玩是一件很折磨的事情,现在却丝毫都不会这样想。要是幸也没有出现,我或许就不会萌生这种心情了。当未波的死已经成了既定事实,我才明白她对自己而言有多么重要,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太难堪了。 我愣在原地好一阵子,就只是茫然地眺望着未波的家。 ──七夕的愿望啊,是要自己实现的。 未波说过的话言犹在耳。要是我没有实现未波的幸福,愿望就不会成真。 「你不回家吗?」 幸也对着僵在原地动也不动的我问道。喃喃应了一句「要啊」之后,我便推着脚踏车离开。 走了几分钟之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当场停下脚踏车并回头看去。幸也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 「是说,你之前讲过也是有拯救未波的方法对吧?」 「对,我有讲过。」 「告诉我是什么方法。」 「当时我就建议过你不要知道比较……」 「反正你告诉我就对了!只要能拯救未波,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抓着幸也的大衣,双脚跪地,仿佛紧紧握着最后一根稻草般恳求道。 「你也有看到吧。她过着这么辛酸的人生,却只能再活几天而已……怎么可以有这么令人悲伤的事情发生啊。」 路上一位带狗散步的阿姨觉得很可疑地看着我,马上就快步离开。在她眼中,我应该是个对着一片黑暗之处不断念念有词的奇怪男人吧。狗还威吓般激动地吠了起来。 「……好吧。」 我松开紧抓着的大衣之后,幸也往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乱掉的大衣。想必是要付出一定程度的代价,但只要能拯救未波,就算要硬撑一下也在所不惜。 幸也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就直视着我的双眼开口: 「如果想要拯救未波小姐,要不是你牺牲自己换取她的生命,就是献上别人的灵魂。只能从这两种方法当中做选择。」 在彻底陷入寂静的夜路上,幸也的声音清楚地回荡开来。 微微透出的那道希望之光,转瞬间就消灭无踪了。 ──────────────────────── 第四章 『爱一个人,就是希望那个人能得到幸福』。 在上数学课时,我随手翻开《恋爱名言集》。那一行字跃入眼帘时,我的心也顿时被撼动了一下。 看样子这句话也有打动姐姐的心,只见她用粉红色的萤光笔标注了起来。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一句莫名有说服力的名言。 我阖上这本书之后,接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为了不被数学老师看到,我把手伸到书桌下面操作起手机。 今天看到萤幕上显示出七月八日这几个字,也让我感到苦恼不已。直到未波死前,就只剩下四天而已了。 我在搜寻栏输入「通缉犯」之后,网页就出现一连串全国通缉犯的情报。我顾不得还在上课,就一项项看过那些资讯,更在光天化日下接连搜寻起「杀掉也没关系的人」、「完美犯罪 方法」等可怕的关键字。 如果想拯救未波,要不是我死,就是杀掉别人,似乎只有这两个选择而已。 我回想起今天早上跟幸也的对话。 「要不是我死,就是献上别人的灵魂。如果选择后者,就代表要我去杀人对吧?」 「说得极端一点,就是这样。」 我双手抱胸并陷入沉思。只要能拯救未波,要我多拼命都没关系,但我还真的没想到竟然会提出这么严苛的条件。 说到头来,就算是深爱着彼此的情侣,真的会有人为了拯救恋人而牺牲自己的性命吗?我从来没有见过利他到这种程度的人。 「但杀人不就跟你之前讲的,会做出蠢事的人一样了吗?」 「我们只要能带一个灵魂回去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直接跟本人宣告死期,让那个人自己去杀人不就好了。就算跟本人以外的对象告知这样的条件,也不可能有人答应吧。」 「出自利己心杀害他人有违死神的理念,所以无法容许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牺牲他人的行为。」 讲得好像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杀人就能被容许一样。难道他是想说为了心爱之人而杀人是一桩佳话吗?明明是死神,也太伪善了吧。杀人哪有善恶之分。但就某方面看来,这样的想法也可以说是很有死神的风范。 「我不能只是拜托你『请把这个人的灵魂带回去替代未波』就好了吗?像是靠死神的力量吸取灵魂之类。难道一定要由我动手杀人才行?」 「死神并不具备那种力量。请青柳先生亲手夺取可以替代的灵魂。」 「咦,真假?不能用镰刀之类的夺取灵魂吗?」 「死神常会拿的那把镰刀只是装饰品。没办法做那种事情。」 幸也叹了口气厌烦地说。他过去想必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无数次了吧。 「什么嘛。啊,那你总是随身携带的那本黑色记事本呢?那是死亡笔记本吧。只要名字被写在死神的记事本上,那个人就会死掉之类。」 「那是什么东西?那本记事本并不具备那种力量。写下名字只会得知那个人相关的情报而已。」 听到幸也的回答,我失望地垮下肩膀。原本还望想着在找到一个可以替代的人之后,死神就会自己动手了。 「所以才跟你说不要问比较好。反正也办不到。」 「烦死了,我怎么知道会被逼着在那么没道理的方法中做出选择。」 「那你要怎么做呢?要放弃未波小姐的生命吗?」 「我正在想啦,你给我安静点。」 今天早上跟他聊完这些就出了家门。后来幸也一直都是保持沉默。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并看向从今天开始到学校上课的未波。她就坐在靠窗那一排,从前面数来第二个座位。 明明还正在上课,她却望着窗外发呆。是不是在想些什么呢?平常总是很认真学习的未波竟然没有专心上课,真的是很难得的事情。 数学课结束后的下课时间。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就起身走出教室。 往隔壁班偷看一眼,只见好几个看起来不太正派的学生,团团围着逼迫一个坐在最后面的怯懦男学生。我隐约知道隔壁班有霸凌的情形。毕竟我们体育课总是跟这一班一起上,不知情的人反而还比较少。 带头的人是半泽孝。他身材高大,以前学过格斗技之类的,体格也很好。 但隔壁班的事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而且跑去介入这种事也太蠢了,我一直都装作视而不见。 我试想了要是杀掉半泽会怎么样。恐怕很少人会感到悲伤,觉得庆幸的人还比较多吧。 被霸凌的学生要是站在我的立场,应该会毫无迟疑地杀掉半泽吧。我一边这样想就回到自己的教室来。 回到座位之后我看向未波,只见她还在望着窗外发呆。 那天放学之后,未波来到我的座位说「一起回家吧」。 「嗯,好啊。」 我跟未波一起走出教室。一来到走廊马上就看到东城感觉有话想说地看着我,但我只是低着眼跟她擦身而过。 「东城同学来了耶,你不跟她聊一下吗?」 未波一边很在意后方地小声问我。幸也也跟着转头看去。 「没差吧。她说不定是要找别人。」 「但东城同学一直在看我们喔。」 「你不用一直回头啦,走吧。」 我拉着未波的手跑下楼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去思考那些多余的事。 「在你去打工前,有想去哪里吗?」 离开学校之后,我推着脚踏车边走边问未波。 「想去哪里吗?但只剩下一个多小时而已,这附近感觉也只能去唱歌或是到咖啡厅坐坐而已。」 「跑去远一点的地方玩也可以啊,你干脆请假嘛。反正感冒才刚好,干脆请个两三天好了?」 我拼命挤出笑容这样提议,但连我都知道自己笑得很僵。而且我也很清楚这样讲太强人所难,但一想到未波已经没剩多少时间,还是觉得越来越焦急。 「再怎么样也不能请假啦。上个月因为要准备期末考就已经休了很多天,而且我也不想给店里添麻烦。小康,你感觉很奇怪耶。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啦。说的也是。未波要是请假了,会给店里的人添麻烦嘛。」 未波像是在开导不听劝的孩子一样重复了一次「就是说啊,会给人家添麻烦啦」。 结果我还是没能说服未波,并决定在她上班的时间到之前,都待在未波打工的家庭餐厅里。这样就能直到上班前一刻都尽量待在未波身边了。 「感觉好奇怪喔。竟然跟小康一起待在打工的地方。」 在窗边的四人座坐下之后,未波感觉很开心地看着菜单。要是换作立场相反,我一定会觉得难为情到没办法带自己的恋人来到打工的地方。 然而未波一点也不会感到害臊的样子,甚至把我介绍给前来点餐的店员。 「他是我的男朋友,小康。我们是同班同学。」 「哎呀,这样啊。未波的男朋友真帅呢。你们很配喔。」 一个四十几岁的女性店员交互看着我跟未波,并说出这样的感想。我只能不断对她点头致意。 我们点了两份薯条跟饮料喝到饱,就跟未波一起单手拿着杯子起身去装饮料。未波装了柳橙汁,我则是装了姜汁汽水并再次回到座位上。 「小康真的很喜欢喝姜汁汽水耶。我可能从来没有看你喝过别种饮料。」 「姐姐很喜欢一部叫作《姜汁汽水是恋爱邱比特》的少女漫画,她受到作品影响从以前就一天到晚都在喝姜汁汽水。因为她会在家里放好几瓶所以我也会拿来喝,后来就越喝越喜欢了。」 未波说着「竟然是因为这样喔」就笑了起来。仔细想想,在幸也出现之前,未波几乎从来没有像这样大笑过。 我们的关系淡掉之后,我对未波的态度也变得冷漠。未波的笑容也因为这样而一天比一天还要少。 我忍不住对于直到得知未波将死之前,都没能回应她这份心意的自己感到莫名恼火。 「好好喝喔。」 一边喝着柳橙汁,未波一脸幸福的样子喃喃道。这么说来,未波也是从以前都只喝柳橙汁。就算是这么琐碎的小事,能对未波有多一点了解都让我觉得很开心。 就这样什么事也不做,只是和未波一起度过就很好了。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也没关系,只要积累小小的幸福就好了。未波一定也这么希望吧。 要是我的心意没有变淡,想必能让未波更加幸福吧。 「让两位久等了。请慢用。」 刚才那位四十几岁的女性店员将刚才点的薯条送来之后,我们马上就吃了起来。 原以为可以久违地跟未波慢慢聊聊,没想到内外场的店员都纷纷跑来,像在打量我一样看了一眼并跟未波聊上两句。 「未波,你感冒好了啊。别太勉强喔。」 「上次谢谢你帮我代班。糖果给你。男朋友也来一颗。」 「这是请你们的。」 未波没有流露丝毫厌烦的感觉,都很亲切地应答。我们也一起向最后拿了两个布丁过来的阿姨很有礼貌地低头道谢。 「未波,你好厉害喔。倍受仰慕耶。」 「没有什么仰慕啦。只是大家感情都很好而已。」 未波心情很好地挖了一口布丁送进嘴里。看着这一连串的互动,我更坚定地认为比起让这么受人倚赖的未波死去,一定还有其他更该死的人。不如说,我甚至觉得与其让未波死掉,由我代为死去对这世上还更有帮助。 「小康,你不吃吗?布丁很好吃喔。」 「既然这么好吃,我的份也给你好了。」 我把手中的甜点推到未波面前。 「咦,可以吗?」 「嗯,可以啊。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吃甜食。」 「这样啊,那我就来帮忙把小康的份也吃掉吧。」 未波把放着布丁的盘子拉到自己面前,就一边哼着歌并把汤匙插进第二个布丁里。其实如果是布丁我完全不觉得腻,但为了看到未波一脸幸福的样子,我选择忍耐下食欲。 看着未波像个孩子般一脸纯真地吃着布丁的模样,连我都觉得开心了起来。我以前从来都不会因为跟未波在一起而觉得这么开心。 「未波,你以后想成为护理师对吧。未波一定没问题的。」 「咦?你怎么会知道?我有跟小康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但你有写在毕业纪念册上,说想成为像你妈妈那样的护理师。我之前久违地突然想翻翻毕业纪念册才发现。」 「啊~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有写。我真的办得到吗?」 我说着「一定可以」地再次激励未波。不难想像未波将来成为护理师,给更多人带来笑容的身影。 这让我越来越觉得未波果然不是该这么早逝的人。 「小康,你未来想成为什么呢?」 面对这个问题我一时词穷了。都到了这个时期,我依然还没决定好未来想做的事。 「我还在想。」 「这样啊。如果可以找到一个想从事的目标就好了呢。」 我答了一句「是啊」之后,未波就换了话题。 「小康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 「嗯。你昨天有问我对吧。有没有想去哪里玩之类。我就想,不晓得小康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呃,我……」 「我只要跟小康一起,去哪里都可以喔。虽然明天跟后天都要打工,但星期一有排休,我们放学后要不要找个地方玩?」 未波吃完最后一口,就心满意足地合掌小声说着「谢谢招待」。未波提议的星期一,就正是她的离世的日子了。 「……好啊。我再想想看。」 「嗯。时间差不多了,那我走啰。」 未波说着「这我就拿去付了」,便拿起结账单往柜台走去,付完钱后她从员工专用出入口走了进去。 我一边吃着剩下来的薯条,同时观察换上餐厅制服走回店里的未波。她工作起来还是一样很有效率,跟平常迷迷糊糊的样子有很大的反差,也让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有小朋友在店里跑来跑去,结果跌倒并哭喊起来时,她马上就赶过去温柔地关心。当有客人抱怨上餐速度太慢时,她就会用天生的开朗态度做出应对,最后客人也平息了怒火甚至扬起笑容,就连客诉都处理得很完美。 我说不定就是被未波这样温暖的一面所吸引。无论面对任何状况她都很开朗,而且不会看对象决定态度,更重要的是那样无私的付出更深深触动了我的心。薯条虽然已经吃完,我又看了一下未波工作的身影才起身,向她打过招呼才走出餐厅。 「包含星期一在内只剩下三天了,你打算怎么跟未波小姐一起度过呢?」 一走出餐厅,幸也马上就开口问我。 「我还没决定。应该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让未波死掉了。」 「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理会幸也的发问,就跨上脚踏车前往家居量贩店。 骑了几十分钟之后,就看见去年才刚整修并重新开幕,让人眼睛一亮的店铺。 一进到店里,我直接朝着户外用品的卖场走去,并拿了一把折叠小刀。因为价格比我想像中还要贵,当我沉思起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幸也就在背后开口说: 「你打算拿那把小刀刺杀谁吗?」 「啰嗦耶。只是买来防身用啦。」 我背对幸也拿去柜台,压着脸买下这把小刀。满脑子想着要是被店员问起用途时该怎么办,心脏都急促地鼓动起来。其实根本不会有这种事情,但我甚至觉得好像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我身上一样。 顺利结完账之后,我逃跑似地快步走出店外。 一来到外头,我觉得总算可以呼吸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重把气呼出去。飞快的心跳迟迟没有停歇,我直到冷静下来为止,都是推着脚踏车前进。 「你真的打算牺牲他人吗?至少在我负责过的那些人当中,从来没有这样的前例。」 隔了一点距离走在我身后的幸也这么问道。 「既然如此,你说不定可以第一次看到从未见过的结局呢。而且你们那个不告知本人的制度是最近才开始的吧。以后应该也会出现很多有像我这种想法的人喔。」 「不,也是有遇过想要牺牲他人的人,但我的意思是没有人实际采取行动。」 幸也回的这句话说中痛处,让我一句话也无法反驳。小刀买是买了,但说真的我对于要实际上拿刀刺杀他人这件事并没什么自信。 感觉就连这点都被幸也看穿似的,真的很火大。 「我可不是怕到退缩,只是想到会给家人带来麻烦而已。而且弟弟如果变成杀人犯,我姐应该就会被现在的男朋友甩掉吧。」 「这样啊。」 「何况我才十六岁,并不会被判处死刑,虽然没有多了解少年法,但大概十年内就能出来了吧?所以说,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能拯救未波的话,一点也不觉得伤。」 「这样啊。」 「但要是被放出来时,发现未波已经在跟其他人交往就好笑了。」 「笑不出来呢。」 为了掩饰不断涌上心头的恐惧感,我滔滔说个不停。要是不这样逼自己逞强,说不定马上就会胆怯地把小刀扔掉了。 「如果在法庭上说因为死神出现在我面前,我是为了拯救未波才杀人的话,不晓得能不能减刑呢?」 「不能,不会有人相信你是被死神唆使。」 「你自己讲都不会觉得难过喔?」 「不会。」 「是喔。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好方法啊?」 「请别问我。」 换作平常,我都会抛下幸也自己骑脚踏车回家,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独处。就算一直泼冷水,但光是有个对象陪我说话也是救赎。 一筹莫展的我边走边找幸也商量,回到家的时候讲到嘴都干了。 虽然跟他讨论了很久,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解决这个难题的关键。 到了星期六早上。直到未波死前就只剩下三天了。昨晚我调查了许多关于未成年杀人事件的细节,谨慎地拟定了善后的策略。 根据我找到的资料,就算是未成年,好像也有做出无期徒刑判决的状况。如果救了未波却再也不能跟她见面,那就跟我死了没什么两样。所以唯有这种情形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 所以我想到的方法,就是看似正当防卫的杀人手段。好像只要满足几个符合正当防卫的条件,就算杀了人也不会构成杀人罪的样子。 「今天要做什么呢?」 比我还要早起的幸也有气无力地问。 「天晓得?总之你先做好回去的准备吧。今天就要跟你道别了。」 「说这种决定性的台词是怎样?你真的打算杀人吗?」 我没有回应他,径自换好衣服就把昨天买的小刀藏进口袋里走出房间。 这时刚好跟走出自己房间的姐姐碰上。她顶着完美的妆容,服装也看得出是经过一番精心搭配。 「怎么,你一早就要去约会?」 「我要跟男朋友去海边兜风约会。」 姐姐用甜腻到听起来有点不舒服的嗓音笑着说,有种语尾还加了个爱心的感觉。害我一早就觉得不太舒服。 又不是什么少女漫画的女主角,姐姐却仿佛自己踩着华美阶梯般走下楼去。到了玄关前还像个芭蕾舞者一样华丽地转了一圈,这才穿上鞋子踏出屋外。 「那是怎样?」 「你姐姐心情真好呢。」 我们傻眼地出了家门。虽然都还没中午,但这时间太阳还是很大,气温闷热得令人厌烦。 我把脚踏车停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广场附近,漫无目的地在这附近走来走去。手中紧握着收在裤子口袋里的小刀,以锐利的视线张望四周。 「是在斟酌要杀的人吗?」 这时听见不知不觉间来到身后的幸也说出这种危险的话。我差点就要吐槽他讲太大声了,这才想起只有我能听见幸也的声音。 「没错。」 我小声回应之后,就继续在车站前绕来绕去,到处寻找不良少年或是看起来品行很差的人。 我打算刻意撞上那种血气方刚的人,在对方伸手要揍过来的时候就拿出小刀刺下去。我昨天晚上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就是这么幼稚的计划。 然而我就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好点子,再加上距离未波的忌日也没剩多少时间,实在是别无他法。因为遭人殴打,一时间为了自卫便拿出小刀刺向对方;又或者是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对方刚好不小心被小刀刺到之类,我还模拟了各种不同的情境。 并相信这样应该就能构成正当防卫。 当我走了好一阵子,就在前方看到我正寻找的那种凶狠三人组。其中一个人不但留着长发,耳朵上还戴了好几个耳环;另一个则是一头金发,眼神也很凶狠;最后一个人则是顶着光头,连眉毛都剃掉了,脖子上还能瞥见奇怪图样的刺青。 简直就是最标准的那种坏人三人组。如果他们手中还拿着金属球棒或铁棒就更好了。当我停下脚步凝视他们三人时,金发的那个就朝我瞪过来。 「你一直在那边看什么看啊?」 在心生恐惧的同时,也因为他一开口就说出这种正如我所期望的台词,害我差点就要扬起窃笑。我强忍住笑意,并保持沉默地转过身迎面盯着他们,那个光头旋即晃着身子痞痞地走了过来。我紧握着口袋里那把小刀的手,也跟着加重了力道。 只见那个光头抬起手来,我下意识咬紧牙根并紧闭上双眼。 「你啊,可要小心别中暑了。看你这样满身大汗的。来,这个给你。」 他这么说着,把一颗盐味糖果塞进我手中,随后就背对着我回到伙伴们的身边。 「谢、谢谢你。」 我用沙哑的声音道谢之后,那个光头维持着背对我的姿势高举起单手回应。 「结果只是个普通的好人呢。」 幸也的声音空虚地响起。插在口袋里紧握着小刀的手也因为汗水变得湿滑。 「既然是好人就不要打扮成那样啊,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吧。」 我骂了一句,就把收下来的糖果粗鲁地扔进嘴里,再次四处游荡。但就算有跟不良少年擦肩而过,却始终没有出现那种会突然揍过来的家伙。 有时还会去瞪视别人,或是刻意从靠得很近的地方走过去等等,想要主动设下陷阱,却反而被认为是个有毛病的家伙而刻意闪避。 可能因为一直在这里走来走去的关系,到了傍晚已经精疲力尽,而且因为太阳还是一样很大,我跑去附近的电玩中心避难。 然而可能是冷气太弱了,店内比我想像中还要闷热。 我在店内比较靠里面的地方找了张椅子坐下,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再继续执行原定计划,并重新审思作战手段的时候,就在赛车游戏的旁边看到熟悉的身影。 那群家伙正是隔壁班握有主导权的小团体,也就是带头霸凌的半泽,以及跟着助纣为虐的家伙们。平常都被他们霸凌的那个学生这时也混在其中。 我猜想那大概是在勒索他,便决定先观察他们一下。 在观望了几分钟之后,他们果不其然就拿着被霸凌的学生的钱包,从中抽出现金支付自己玩游戏的费用。 我没想太多拿手机对着他们录影,这时其中一个人注意到我了。 「喂!你拍个屁啊!」 响起一声语带威胁的低沉嗓音。我立刻把手机收回口袋并撇开视线。 「你是一班的青柳嘛。刚才是在拍我们对不对?手机拿出来。」 半泽推开那些小喽啰,晃着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身躯迫近过来。 他烫着一头长了点的卷发,脖子上还挂着很没品味的骷髅头项链。他动不动就会跟人打起来,我回想起他一年级时还被停学过两次。 「不,我没有拍。」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我把手伸进口袋里,确认小刀的存在感。 「你有拍吧。别挣扎了,拿出来给我看。」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用恶鬼般的表情凶狠地瞪着我看。不是大呼小叫,而是压低音量凑过来威胁反而更可怕。 我不由得认真犹豫了一下究竟要从口袋里拿手机还是小刀出来。 即使如此我还是尽全力做出抵抗,却仍是力不从心,在扭打一下之后就被半泽摔出去了。手机也因为这样被抛到地上去。 半泽把手机捡了起来。 「有上锁啊。密码是什么?」 「不知道。」 「小心我杀了你喔。快说。」 「抱歉,我忘了。」 半泽啧了一声就朝我的腹部一脚踹上来。我一瞬间还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在感受到沉重的冲击之后,一阵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钝痛就袭向腹部。 那就像是内脏被紧紧拧住一样的剧烈疼痛。我甚至叫不出声音,只能蜷着身子勉强撑住那股痛楚。 「密码是什么?」 半泽的低沉嗓音跟那些小喽啰的笑声在头上响起。当我还是抱着身体坚持不肯开口的时候,耳边传来有东西破裂时迸出的尖锐声响。 抬头一看,发现我的手机萤幕严重碎裂开来,还有好几块碎片散落在四周。 看样子好像是半泽把我的手机砸向地面。 「半泽,你这样太狠了啦。」 其中一个小喽啰笑着这样讲。半泽更对着手机踩上一脚。 「是偷拍的人不好吧,就某方面来说我们可是受害者耶。这样就算你扯平啦。」 半泽要笑不笑地说完,旁边那群家伙也跟着附和地点点头。 我忍着痛楚捡起变得破破烂烂的手机。就算轻触一下萤幕,好像也因为坏掉而没有任何反应。我的手指被破掉的玻璃割伤,鲜红的液体渗了出来。 半泽他们背对着我步步离去。看着他们快活的背影,不知怎地,一股压抑不住地怒火就从心底翻涌而上。无论被踹或是手机被破坏,现在我都毫不在乎。 为了拯救未波,我从早就不断四处徘徊,却怎么做都不顺利,在累到极点的时候又碰上这种遭遇。这让我忍不住想把满腔怒火都宣泄在那些欺负弱者,还悠哉地嘲笑对方的家伙身上。 「痛死人啦。」 半泽发出沉吟。回过神来,我已经把拿在手上的坏掉的手机对准半泽丢了过去。而且也击中了他的背。 他们那群人一起回过头,全都一脸怒气冲冲地朝我跑了过来。我立刻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小刀。 但我连小刀都还没抽出来,半泽已经狠狠朝我飞踢过来,直接击中我的肩口。我甚至没能做好保护身体的动作,整个人就被踹飞到后方,头更不巧地猛烈撞上格斗游戏的铁椅椅脚。 伴随窜过头部的剧烈疼痛,我还能感受到一道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 「哇啊!糟了!」 有人这样大喊出声。地板上还滴滴答答地落下几滴鲜红的液体。看样子应该是头在撞到椅子的时候割伤了,一时之间血流不止。 「这太不妙了。我们快逃!」 半泽他们脱兔般迅速地逃出店外。这时店员跟刚好在附近的客人纷纷聚集过来,一个带着小孩的母亲说「没事吧?这给你拿去用」,就把手帕递给我。 「谢谢你。」 我接过之后用手帕压住流血的地方。店员问我要不要叫救护车,但我只回答了没关系,就逃跑似地离开了。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也有不对,所以尽可能不想把麻烦闹大。 走出店外时太阳已经西斜,天空开始染上暮色。我一边用手帕压住头部,并推着脚踏车走在路上。应该是因为白色的T恤染上鲜血,我能清楚感受到行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遇到这些真的很惨呢,而且也没有达到真正的目的。」 幸也像在补刀般地说道。但我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视他继续向前走去。 我把脚踏车停在车站旁边的公园,并找张长椅坐下。公园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手帕已经染红到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但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止血了。 「咦?小刀不见了。」 我忽然想起这件事并翻找起口袋,但里面什么也没有。一定是被半泽踹飞倒下的时候,小刀也跟着掉到什么地方去了吧。这么说来,手机也忘了拿走。但手机肯定是坏到不能用,我也不想再去拿小刀回来。 我抱着头,垂头丧气地坐着。今天下定决心要拯救未波而不停奔走,到头来就跟幸也说的一样凄惨落幕。 弄丢小刀,也已经没时间了。我完全不晓得接下来该采取怎样的行动,只是茫然若失。 「我忘记跟你说一件事。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会消除在你心中关于我、跟我说过的话,以及与死神相关的记忆。所以就算你对未波小姐见死不救,未来也不会一直抱持着这份罪恶感活下去,所以敬请放心。」 听到幸也这样讲,我忍不住抬起头瞪向他。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啊?现在才讲也太迟了吧。」 「不好意思。是我一时疏忽。」 「绝对是故意的吧,你八成只是想看我会怎么行动才瞒着我。」 「不,这真的只是我一时疏忽。」 幸也用泰然自若的语气否定,并感觉很过意不去地搔了搔头。确实,如果可以消除这十三天的记忆,那就算没能救回未波也不会受到罪恶感折磨。 即使如此,明知未波会死却还视若无睹也不太对吧?这反而让我更加苦恼。 「反正就连现在这么苦恼的事情也都不会记得,你也别再做这种白费功夫的事了。」 幸也这样讲或许也有道理。我不禁开始觉得既然在未波死后就不会觉得难辞其咎,那是不是现在也别再做这种白费功夫的事情,顺从命运就好。 不,这样绝对不行。既然都下定决心要拯救未波,就不能再感到动摇。我连忙摇头甩开浮现脑海的想法。就算只有一瞬间,我也无法原谅变得怯弱的自己。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这对青柳先生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什么?」 我可没办法装作没有听见幸也这句随口说出的话。 「总之照青柳先生的个性来说,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你还是干脆点死心吧。」 「……开什么玩笑,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件事情苦恼多久啊!」 「就是因为你一直都这样畏畏缩缩的,我才会看不下去好吗!」 幸也突然大喊出声,被震住的我顿时语塞。平常总是公事公办的感觉,也不带情绪的他,竟然发出这样的怒吼,真是让我吓了一跳。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输不起的人耶,真是的。说穿了,你不是本来就打算要跟未波小姐分手了吗?为什么还会说出想要拯救她这种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啊?岂不是太矛盾了吗?」 「啰、啰嗦耶。你的性格也突然变太多了吧。根本就没有认真喜欢过一个人,就不要在那边多嘴。」 「这点事情当然有啊。我也是有一两个喜欢的死神好吗!」 「那就立刻带过来啊!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啊!」 「我才不要!」 我也不甘愿退让,这样像是小朋友在吵架般的应答持续了好一阵子。我气到想伸手去捏幸也的脸颊,但也碰不到他只能以挥空作结。 当我跟幸也瞪着彼此的时候,背后传来未波说着「小康?」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就发现未波正从公园外头看过来。可能是打工下班后去便利商店买的,只见她嘴上一边咬着Papico冰棒(注3)。 注3:以一组两支相连在一起贩售的冰品。 「果然是小康……咦?你的头是怎么了!流血了耶!」 未波慌张地跑了过来,双眼顿时泛起泪水。 她说着「这个给你拿一下」就把Papico交到我手上,并跑去饮水处沾湿手帕,帮我擦掉脸部四周的血迹。看样子流到额头跟脸颊的血好像干掉并黏在上面了。 「你是发生了什么事啊,小康?」 一边拿手帕替我把血擦干净,未波终究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只是跟人吵了一下啦。」 「只是吵了一下怎么会弄成这样头破血流呢?」 未波的眼泪掉个不停,接着再次跑去饮水处将手帕沾湿。如果说出是为了未波而跟人起争执却打输,她感觉就会哭得更惨而让我说不出口。何况要是跟未波说了这种事,我跟未波都会因为违反规定而死。 「只是稍微割到而已,伤势没有多严重啦。」 「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吧。另一支Papico我还没吃,你拿去吃吧。我先去便利商店买个OK绷!」 未波说完就匆匆忙忙地跑进附近的便利商店里。 几分钟后,她拿着买回来的消毒水,动作俐落地替我消毒额头上的伤口,并贴上OK绷。 「伤口没有太深,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到时候如果有化脓就要去看医生喔。」 「……谢谢,真不愧是想成为护理师的人呢。」 只是这样一句话,未波本来显得有些暗沉的表情旋即亮了起来。 「如此一来,第一个客人就是小康了呢。好像也不能说客人,应该说是患者吧。」 未波胡闹地笑了笑。我一点也不愿去想,自己或许是她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患者了。 「你衣服也脏掉了,换上这件比较好。要是穿着这种沾满血的衣服回家,你家人应该都会吓一大跳。」 除了OK绷跟消毒水之外,未波还在便利商店买了件白色T恤给我,而且伤口也处理得很完美。以前都觉得她是个笨拙的人,但未波搞不好其实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工作上的表现也无懈可击。 「谢谢。我姐姐是会怕见血的那种人,所以真的帮了大忙。她要是看到这件衣服可能会昏倒。」 我一边向她道谢并脱掉弄脏的衣服,换上未波买来的干净T恤。虽然没有图样的设计感觉有点微妙,但尺寸挑得刚刚好,穿起来感觉也满舒适的。 「还可以吗?站得起来吗?」 「我没有伤得那么严重,没关系啦。」 当我正打算离开公园而起身时,未波想伸手扶我,但我拒绝了。比起身体上的伤势,每当未波对我这么温柔时,心里才觉得更是刺痛。我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拯救未波了,到头来却还是什么都做不成。 「我送你回家,坐到后面来吧。」 「没问题吗?还是我来骑好了?」 「不,你骑不动啦。我真的没事,你坐上来吧。」 未波感觉还是很担心地说着「好吧」,这才坐到脚踏车的后架上。要是我坐在后架让娇小的未波骑脚踏车,肯定连一公尺都前进不了吧。光是想像那样的情境我便不禁莞尔。 虽然今天真的糟到不行,我这才察觉自己今天也因为未波而得到救赎。这里是她打工完回家时一定会经过的路线,所以我也有想过只要等在总是会遇到未波经过的这个地方,然而当她真的出现在面前时,我整天累积下来的疲惫感也仿佛从不存在似地消失无踪。 就在心情松懈下来的瞬间,双眼突然泛起泪水。 「洗发精碰到时可能会觉得刺痛,但还是要忍耐着洗头喔。」 我骑着脚踏车,在身后紧紧抓住我的未波开口说。因为她贴得太紧,让我很难踩好踏板前进。 「我知道啦。」 这样开口的声音,无论如何就是会微微颤抖着。 「小康,你在哭吗?」 「……我怎么可能哭啊。」 我刻意压低嗓音蒙混过去。未波从后方伸过来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我就说没在哭了,别这样啦。」 甩掉未波的手之后,我拼命地踩着踏板。避免让流下来的泪水被风吹到后方去,我握着刹车稍微放慢了速度。 「是我误会了啊。那就好。这么说来,我可能真的没看过小康在哭的样子耶。」 未波一边说着,又更加重了环抱着我的力道。 我不禁想着有这样双载真是太好了,并大叹出一口气。 七月十日星期日。自从死神出现在我面前,已经过了十一天。 虽然不愿去想,但未波明天就会死去。 换作平常,我星期日都会一路睡到中午,但今天早上七点多就醒过来了。 昨天睡不太好,所以睡眠时间也很短。即使闭上双眼,满脑子都还是想着未波的事情,结果直到天亮都还是睡不着。 就算我想要睡个回笼觉而把被子拉到盖过头,却也难以入眠。我朝根本变成一种摆饰地坐镇在房间角落的幸也瞥了一眼,只见他还是把脸埋在双腿间安静地睡觉。 昨晚回家之后,我就再也没跟幸也说上一句话,他也默默地入睡。完全不会受到冷热及空腹等现象影响的死神,就只有睡眠从不马虎,即使跟他相处了半个月左右,我还是完全无法理解这方面的逻辑。 从床上起身后,我一时间四处找不到手机。随后才回想起昨天不但被半泽砸坏还弄丢了。没有手机的生活虽然很不方便,但既然没有也没辙了。 我站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之后,微弱的光线从隔壁住家的缝隙间勉强晒进室内。这个房间的位置不太好,总是到下午之后才会有阳光照进来。 无论我的心情再怎么阴沉,天空还是万里无云到令人厌烦的程度。 「早安。真是个爽朗的早晨呢。」 幸也醒来之后,站起身做了一个大大的伸展。从那件宽松的白色大衣袖口中,直直伸出他更白皙的手。那双手苍白到令人怀疑是不是没有血液在流动。 「这个早晨根本糟透了。」 「这样啊。所以呢?你到头来还是没有放弃要拯救未波小姐吗?」 幸也感觉兴趣缺缺地一边打着呵欠问道。昨晚他的情绪整个爆发时真的把我吓一大跳,但他似乎是睡一觉就会忘记的类型,现在已经恢复为平常的态度,我也松了一口气。 「不,我还在犹豫。应该说,我并不想放弃。」 「都已经没时间了,你还在犹豫吗?」 「谁教你要在都快来不及的时候才告诉我多余的情报,应该没有其他忘记告诉我的事情了吧?」 「应该……没有。」 他回答得很不干脆。就算有,考虑到幸也的个性,也大致可以猜想到应该是对我而言并非有益的事情。 我决定不去管幸也,继续阅读起跟姐姐借来的《恋爱名言集》。现在已经看了超过半本,因为内容出乎意料地有趣,而且有时还会看到很打动人心的话,所以也渐渐变成我的爱书。字数没那么多,就连我这个不太喜欢阅读的人都能看得很顺畅也是一大优点。 要是幸也没有出现,我想必也不会看这本书。 当我甚至忘了时间地沉浸在阅读中好一阵子时,看到一句用萤光笔圈了好几层的名言。那是至今最为醒目的标注。 『所谓恋爱,正是一场严重的精神上疾患。』 能够如此断言真的是相当干脆。看到对恋爱盲目的姐姐跟仁志川,就会觉得这句名言说得很对。恋爱不是只有开心的事情而已,有时心灵也会受到折磨。尤其刚失恋的姐姐更是如此。 大概是这句名言强烈撼动姐姐的心,她还在旁边用小字补上一句「真的」。 阖上书后我躺回床上,并看向挂在墙壁的时钟。时间刚过上午九点半。未波应该差不多要去打工了。即使是因为不想待在家里,还是很担心她会不会工作过头。 但与此同时,心中的另一个自己也大喊着,我之前明明就一点也不在乎未波,现在说这种话是怎样! 甚至会想责怪自己,或许正是因为以前都没有好好珍惜未波,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我再次从床上起身,整理起凌乱的书桌。总觉得心里乱成一团,不做点什么根本静不下来。 从姐姐房间借来的几本书以及两本毕业纪念册也杂乱地放在书桌上。 当我想把厚重的纪念册收回去而拉开抽屉时,发现深处放了一本B5尺寸的浅蓝色小本笔记本。 「哇啊!好怀念。」 我拿起笔记本,不由得独自发出惊呼。国三夏天,我刚开始跟未波交往时,她就突然说想跟我写交换日记。未波那时说过,因为她妈妈在学生时期有跟第一个交往的对象一起写过交换日记,所以她梦想着当自己交到男朋友之后也要这样做。 当时我以彼此都有手机了,所以没有这个必要而一度拒绝过,未波却坚持要这么做,我才有点勉为其难地配合她。那个时候说不定是未波第一次对我提出任性的要求。 因为自知文笔不好,所以是我提议用这个比较小本的笔记本来写。那时我还狡猾地想着如果字写大一点,应该两三行就能搞定。 虽然就这样开始写了,也没有持续写多久,我记得不到半年就结束了。应该说,既然这会出现在我房间,就等同于是我强行结束这件事情。 未波从来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埋怨,而且可能觉得我就是写腻了,也没来催促过我这件事。 我完全不记得我们在交换日记上都写过怎样的内容。尽管重新翻来看让我觉得很难为情,但我还是基于好奇心而翻开了第一页。 『交换日记就从今天开始啰!小康,谢谢你配合我这样任性的要求。不可以偷懒,要认真写喔! 今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所以没什么好写的。小康,你今天有碰上什么好事吗?』 多么乏味的一篇日记。第一天就这样的话,还真是前途堪虑。隔壁那一页则是写下了我的第一篇日记。 『今天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值得记录下来的事情。』 空白多到醒目的简短日记中,让人感受不到丝毫干劲。我并不觉得未波可以接受,然而下一篇日记当中也没有提及我那简短过头的内容。 『今天放学后去图书馆,念书念到快要闭馆为止。其实我很想去补习,但太花钱了只好忍耐。下次我们一起念书吧。』 现在回头想想,这时候的未波确实经常在放学后去附近的图书馆。之前听说她从国三夏天开始就跟舅舅一家人一起住,所以其实是不想回家才会泡在图书馆吧。当时的我根本没有察觉未波在烦恼的事情,丝毫没有抱持任何疑问,只是单纯佩服去图书馆念书的未波是个勤勉向学的人。 就算想去补习,她想必也是觉得会在经济方面给舅舅他们添麻烦而说不出口。 我很懊悔自己没有及时察觉未波的异样,也没能听她倾诉。到了现在才总算理解未波并不是多喜欢图书馆,会那么常去只是因为她想要一个自己的容身之处。 『未波真的很喜欢图书馆耶。那边冷气很凉,还有书跟电脑确实很好杀时间。我只要去那种安静的地方就会想要大声讲话,通常十分钟就会受不了。念书加油。』 就算当时并不知情,这样的内容还是白目到令人厌烦。真想告诉当时的我,未波究竟都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情待在图书馆。 『你是今天三方面谈呢。小康的妈妈果然很漂亮。跟你姐姐很像耶。不对,应该说是姐姐跟妈妈很像吧。你们家感觉和乐融融的,真的好棒。我下次还要再去小康家玩喔。』 了解到未波家庭问题的现在,看到这篇日记时的想法就变得截然不同了。相较之下,我所写的日记更是突显出自己有多不识相。 『我们家感情也没有特别要好啊。每个人家里大概都是这种感觉吧。未波,你的三方面谈是安排在什么时候?这么说来,我还没见过你家的人耶。我想偷偷看一下,确定日期之后再跟我说。』 当时我还觉得每个同学都理所当然地有父母,真是肤浅到自己都觉得丢脸。 在我的印象中,未波是自己单独跟班导进行升学会谈。我记得那时候有说过是因为监护人忙于工作没时间来的样子。不过当未波说出监护人而非爸妈的时候,我就应该要有所察觉才对。 并不是因为当时不知道就能被原谅。如果我有追问下去,未波应该也会跟我说。是我全盘忽略掉她发出来的一个个微弱求救讯号。 在那之后也都是一些平凡无奇的内容,但就只有我写的日记分量变得越来越少。可能是写到一半就嫌麻烦,有些日子甚至还只写了一两句而已。 『明天就要开始放暑假了。平常每天都能在学校见面,放暑假就会变得有点寂寞呢。但可以去海边玩,还有参加烟火大会跟祭典之类的活动,很令人期待呢!我还想去看萤火虫!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还要帮小康庆生!你想要什么礼物?我也会试着做看看蛋糕喔!』 『暑假最棒啦。我没有特别想要什么耶。』 看到这样冷冰冰的回答,我都想回去揍当时的自己。未波都这么用心要庆祝了,为什么就不能用同样程度的热情回应她呢?看到两年前的我所做的冷淡回应,就觉得越来越火大。 结果我十五岁生日那天因为未波得了夏季感冒而没有见到面。她在这边也写下了针对这件事情道歉的内容。 『小康,生日快乐。刚才虽然传了讯息给你,但也请让我在这边替你庆祝一下。总觉得还是要用自己的文字写下来,比较能传达出诚意呢。 小康,谢谢你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有小康在,总是让我得到很大的救赎。明年我一定会替你盛大庆祝一番,今天没能见到面真的很抱歉。往后也请多指教了喔。』 那天未波还是勉强自己来到我家,却担心把感冒传染给我,所以把交换日记跟礼物放进邮筒就直接回家了。 但她的感冒可能因为这样而恶化,拖了很久才好,到头来那年暑假的后半段我们一次都没有见到面。 『感冒了也没辙。今天我吃了姐姐做的蛋糕。很好吃。』 作为回应的是感觉一点也没在担心未波,还很自我中心的文章。自己的日记让我越看越痛苦。当时虽然没有察觉,但像这样站在客观角度来看,两人之间的情感落差相当明显。 『从今天开始就是第二学期了呢。小康在这个学期的目标是什么呢?我的目标是想在最后一次校庆上大玩特玩,还有努力念书准备考试吧。』 『没有目标。要是定出目标就不会有更突破性的成长。』 『校庆玩得好开心喔!我觉得小康班上的合唱表演得最好!管乐社的演奏也很棒呢。还有热舞社的表演也超帅气的!小康觉得最开心的是哪个部分呢?』 『校长的假发歪掉很好笑。以上。』 这样让人看不下去的互动一直持续到十二月,最后因为我没有把笔记本拿给未波,交换日记也就强制结束了。 未波最后在十二月十九日写下的日记,现在重新看起来感觉别具深意。 『圣诞节就快到了呢。紧接着是新年,假期结束后就是跟小康交往半年的纪念日呢。 要是没有小康,我说不定早就死了,所以真的很感谢你。现在讲有点太早了,但不只是明年、后年,未来也要一起继续走下去喔。』 『不是,为什么啊?未波每次都讲得太夸张了。是说交换日记也差不多写够了吧?现在哪有人还在流行这个啦。』 回应的日记写是写了,但还是没有拿给未波,就一直沉眠在抽屉深处。之前对待未波的态度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也对此重新反省了好一阵子。 未波那篇日记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呢?起初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我只以为是未波又发挥了天然呆的个性,写下这样让人看不太懂的内容。然而现在重看一次,总觉得是一段别有深意的文章。 虽然搞不太懂她的意图,总之我把自己最后写的日记划掉,并重写了一篇。那个时候因为不晓得该写什么才好而花了很多时间,现在却能奋笔疾书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偶然间找到这本日记,并从头重新看了一次。总觉得我的日记都写得很无聊,态度还很冷淡。而且写到一半就没把笔记本拿给你,强制结束了交换日记,真的很抱歉。就从今天重新开始写吧。这次我会认真写的。 还有,未波最后一篇日记提到「要是没有我早就死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因为在亲戚家生活得很痛苦而觉得想死呢?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为你的支柱,但从今以后我也会努力做到。』 我写完并重看一次,发现是至今最长的一篇日记。但与其说是日记,说不定更像是表明自己决心的内容。 我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未波死掉。像她这样没有做过任何坏事的一个善良的人,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看完这本交换日记,更是再次加深了我对未波的感情。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我的房门。但我都还没回应,门就旋即开启。 「康介,早啊。这些都是我超推荐的书,所以拿来借你看。如果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都尽量问吧。」 刚睡醒还没化妆的姐姐拿着好几本恋爱教科书进来我房间。知道我最近都在找这类书籍来看的姐姐,感觉比平常还要开心。 「放在桌上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拿来看。」 「不是啊,你给我看。真的会超有帮助啦。」 看姐姐把书放在桌上之后就要走出房间时,我忽然叫住她。 「姐姐,我是说如果喔,如果你的男朋友就快死了,但你可以选择透过自己死掉,或是杀掉其他人来拯救男朋友的话,你会怎么做?」 姐姐转头朝我看过来,并理所当然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问题啊?」 我朝幸也看了一眼,他便说着「算了,这种问法倒是没关系」,闭上了眼睛。 「就说是如果嘛。我昨天刚好看到这种剧情的漫画。」 「那当然是要救男朋友啊。」 看到姐姐毫不犹豫地如此断言,让我吓了一跳。她更继续说: 「我没办法动手杀人,所以如果只有这两个选择应该就会牺牲自己吧。而且能为喜欢的人送上性命,对我来说可是最理想的死法。」 「不是啊,如果自己死掉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喜欢的对象,而且要是在自己死后对方又跟其他人交往岂不是亏大了?」 仿佛我问了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似的,姐姐说着「你真笨耶」还冷笑一声,接着拿起我书桌上的其中一本书。 「这本书里面也有写到吧。『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对方得到幸福』。这是我喜欢的恋爱名言之一。只要喜欢的人幸福,对我来说就是得到幸福了。」 姐姐翻到写着那句名言的页面拿给我看,并抬头挺胸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按照姐姐的个性来说确实会这样想,但与此同时,我也觉得因为姐姐不是当事人,才有办法说得这么悠哉,并后悔拿这问题去问她这个恋爱脑了。 如果我不是当事人,肯定也会伪善、轻松地说出一样的话。我觉得姐姐是因为身在安全的立场,才能说出这样的回答。 「但如果真的遇到那种状况,想必是会非常苦恼啦。就算是我也很怕死啊。不过烦恼到最后,我应该还是会这么做。无情的康介应该办不到就是了。」 姐姐有点瞧不起我地笑了笑就走出房间了。我开始觉得换作是会对恋人过度付出的姐姐,说不定真的会选择牺牲自己。 我猛地一跃扑上床,又毫无意义地像个胡闹的孩子甩动起双手双脚。但心情当然不会因为这样就得到平复,甚至只是感到更加空虚而已。 「照你姐姐的个性来说,真的会这样做的可能性很高。明明是姐弟,想法却完全不一样呢。」 幸也看着记事本这么说。他应该是在看姐姐的情报吧。但幸也这句多余的话,让我更加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我一下子起身,一下子又躺了回去,然后再跑去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但怎么样都静不下来,就是一直在房间里瞎忙地动来动去。 「反正明天就会消除你的这段记忆了,现在这么烦恼也只是浪费时间喔。」 看不下去的幸也如此叹气道。要是再苦恼下去,幸也的怒火说不定会整个爆发出来。 「就算你这样讲,我也没办法在这边干等时间过去啊。」 「不然你要怎么办?要像你姐姐讲的一样选择牺牲自己吗?」 面对幸也的反问,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都已经拖到最后一刻了,我却还找不到自己心中的答案。 当我在思索着该说什么才好时,瞥见一张摆在桌上的纸条。 那是我记录下未波暑假想做的事情的纸条。我拿起来看了一下,只见尚未做到的事情还比较多。 在某种冲动的驱使下,我把交换日记跟那张纸条收进后背包,换件衣服就走出房间。 「你要去哪里吗?」 我无视幸也抛出的问题,径自骑着脚踏车赶往未波打工的地方。之所以没能回答幸也,是因为连我都没办法好好说明自己为什么要冲出家门的关系。但我就是没办法一直静静待着,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冲出家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我回想起今天早上在名言集中看到的一句话。 『爱就是行动。不能只靠一张嘴而已。』 这是二十世纪的顶尖女演员奥黛丽.赫本说过的话,姐姐也用萤光笔标注出来,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虽然不是受到这句话的刺激,毕竟就只剩下两天而已,我也尽可能不想留下遗憾。就算会忘记这一切也一样。 我就连等红绿灯的时间都觉得煎熬,一心只想快点见到未波。眼前虽然亮着红灯,但我确认都没有来车之后就直接穿过马路。 即使只有短短一秒也不想白费。 穿过平常会跟未波一起来的公园之后,就可以看到她打工那间家庭餐厅的黄色招牌了。我把脚踏车停在店门口,毫无迟疑地踏进店内。 「欢迎光……咦,小康?你又来了吗?」 刚好上前要替我带位的人是未波。我不发一语就抓住未波纤细的手,并直接跑出店外。 「咦?等一下,小康,究竟是怎么了?」 「别问了,我们走吧。」 我强硬地把困惑不已的未波带了出来,脚踏车也直接放在原地就一路往附近的公车站跑了过去。看到要搭的车子正好停在站前,但车门已经关上,感觉准备要发车了。 我一边挥手并大喊着「我们要搭车!」多亏司机有注意到便打开了车门。快步冲上公车的台阶之后,我跟未波并肩在后方的座位坐下来。 「小康,我还在上班耶。怎么办?这样会被骂啦。」 未波在调整呼吸的同时无力地这么说。什么理由都不说就强硬地把她带出来确实让我觉得过意不去,但我们已经没时间了。 「抱歉。可是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还要打工一整天也太可惜了。」 「是没错啦,但总不能因为这样就翘班啊。」 她说的很对,我实在无法反驳。 「我到下一站就下车喔。」 「不,你等等。我想要就这样直接去看萤火虫。未波,你之前就一直在说想看萤火虫吧。虽然有点远,但我们现在就走吧?今天打工请假就好了啦。」 「但我之前也说过,不用急着去也没关系啊。我只是觉得暑假期间可以去就好了。」 未波尽管感到费解,还是笑着这样说。车内已经响起即将抵达下一站的广播,但未波可能是死心了,只见她靠上椅背,并没有伸手去按下车铃。 「哇!店里打电话来了。下车之后我得回电话道歉才行。」 好像是店里的人打电话给她了。因为还在车上,未波并没有接听,而是对着手机双手合十地道了歉。不知不觉间,我发现幸也出现在后方的座位上。 我们搭到车站前下车之后,未波就回电话给店里,不断低头道歉。她好像是跟店里说突然有急事,所以要早退。 「结果穿着店里的制服跑出来了,但也没差啦。」 未波还是一身在白色衬衫外头套了件绿色围裙的打扮,因为太引人注目了,她将围裙脱下来交给我,总之先收进后背包里。 接着我们搭上电车,前往隔壁县一座有萤火虫栖息的公园。那里距离我们这边还得转乘电车,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能抵达。 我们在四人对坐的包厢式座位坐下之后,未波一脸狐疑地盯着我看。 「小康,你到底是怎么了?最近真的很奇怪耶。」 「真的没怎样啦。因为我也很想亲眼看看萤火虫啊,现在好像正是赏萤的季节。」 「哦,这样啊。那就没辙了,我只好奉陪啰。」 说得好像很无奈,但未波看起来也很开心。以前每到夏天她都一定会说想去赏萤。比起翘班带来的罪恶感,说不定她还比较期待等一下或许可以看到萤火虫这件事。 「明天就要结束了呢。」 我们搭了两小时的电车,看准未波睡着的时机点,幸也开口说话了。 我小声地回应他「是啊」之后,幸也又接着追问:「你要怎么做?」 「之前就说过了吧,我不会让未波死掉。」 「是没错,所以你是打算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就是明天了喔,没时间再听你悠哉地说这种话……」 「我知道啦,所以我正在想嘛。」 我开口打断幸也的话。这时未波扭动了一下身体,醒了过来问「你说了什么吗?」 听我回了「没说什么」之后,未波打了一个大呵欠。 我们下了电车,在车站前的公车站转乘巴士,在乡间小路上行驶了半小时左右,就能看见我们要去的那座公园了。 抵达公园时太阳已经西斜,四周都被笼罩在夜色之中。公园里相当宽广,我们还得走一小段路到萤火虫会出现的地点才行。 「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呢。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看到呢?」 我们走在昏暗的公园里,未波悄声地脱口这么说。 国三暑假时,我跟未波曾一起来到这里,但可能是时机抓得不太好,没能看到萤火虫。我还记得在回程时,我一路安慰沮丧地垮着肩膀的未波。去年夏天她也有约我来赏萤,但我因为地点太远了而拒绝她。 我们默默地走了好一阵子,抵达据说是萤火虫会出现的园内河畔。四周传来好几种虫鸣,但放眼四周,看过去都是一片漆黑的景象,没有看到像是萤火虫发出的亮光。 「没有萤火虫耶。」 「我之前有查过,萤火虫活动的巅峰时间好像是日落的几小时后,所以再等等看吧。」 我补充了一个以前查过的资讯,好激励明显感到消沉的未波。我说搞不好是出现在更接近上流那边,便一边走在河畔附近,静待萤火虫现身。 「……这么说来,你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妈妈?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都没有见过,所以想了解一下。」 持续了好一阵子的沉默让我觉得很痛苦,于是突然间抛出了这个问题。但这也确实是我之前就有点在意的事。身为家长,应该是有出席过她的国小毕业典礼、国中开学典礼等场合,但那个时候我跟未波还不熟,就算有来我也不会知道那就是她的母亲。 未波抬头仰望夜空,喃喃地说着「怎样的人啊……」 「嗯~她是个认真又严厉的人喔。」 「咦,竟然吗?我还以为会是像未波这样有点迷糊的感觉。」 「完全不是喔。可能因为我们是单亲家庭,她才会因为觉得必须连同父亲的份一起培育我长大而比较紧绷吧。妈妈虽然严厉,但我最喜欢她了。」 这时背后传来翻开书页的声音。一定是幸也为了消磨时间,而在偷看未波母亲的资讯吧。 「还有啊,她超不喜欢出门。放假时都只会在家里看电影或电视剧,所以我也都跟着她一起看。我好喜欢那段时光喔……」 未波收回视线,低下头看向自己脚边。声音听起来也变得没什么精神,我才发现这个问题可能太不识相而后悔不已。 「我妈也很严厉喔。一天到晚只会很啰唆地叫我念书,但对姐姐就很宽容……」 为了一扫这种尴尬的气氛,我刻意开玩笑地说,但又想到越是提及这方面的话题可能会让未波觉得更心酸,便再也说不下去。 「高坂惠美。享年三十二岁。十八岁那年生下未波小姐之后就开始半工半读,从函授制的高中毕业后到短期大学就读护理科,二十三岁成为护理师。在父母的协助下抚养未波小姐,三十一岁那年确诊血癌。虽然瞒着未波小姐持续进行治疗,然而因为发现得太晚,在抗病一年后病逝。因为不想让未波小姐担心,而向她隐瞒自己的病情直到最后一刻。」 趁着我们笼罩在沉默之中,幸也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当惠美小姐得知自己将会留下未波小姐撒手人寰时的心境,恐怕是难以想像的沉痛吧。她一定是不想让未波小姐感到不安,所以直到最后都没能说出口。」 幸也看准时机说了下去,但我实在不想再听了。 「妈妈的人生过得幸福吗?」 当幸也还想继续说的时候,未波就像要盖掉他的声音般停下脚步开口这么说。既然这是我自己挑起的话题,事到如今也无法逃避。 「虽然无解,但她在天堂看到未波成长得这么出色,应该会觉得很开心吧。」 当我嘴上这样讲的同时,一想到未波明天就会死掉,我顿时觉得心痛到快要喘不过气来。都已经跟幸也放话不会让未波死掉了,到现在却还没下定决心的自己实在太过难堪,也不由得感到一阵鼻酸。 「妈妈会替我感到开心吗?」 未波再次仰望夜空,她的视线就像在寻找亡母身影般地漫无目的。看到这样的未波,溢出的热泪从我的眼角悄悄落下。 「好像变得太感伤了呢。我去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个饮料……小康,你在哭吗?」 一看到我的泪水,未波的表情顿时沉了下来,并一脸担心地凑过来关心。 我想蒙混过去地说「只是有东西跑进眼睛而已啦」,然而语带哽咽的声音却让我再也无法掩饰过去。 「抱歉,我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小康,你不要哭啦。」 「不,不是这样。未波,我只是一想到你应该过得很辛苦,忍不住就哭了。抱歉,我以前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想去了解你……对不起。而且还对你那么冷淡,真的很抱歉。」 不只是怜悯未波的心情,再加上自己直到得知未波会死之前都没有好好面对她的懊悔,让我一时间泪流不止。 「小康,你没有错。我让你这么悲伤才该向你道歉,应该要早点跟你说的呢。」 未波边说也边哭了出来。我们对着彼此「对不起、对不起」地不断道歉,两个人哭成一团。 这时,我忽然想起后背包里有面纸。我伸手进去翻找了一下,碰到一本笔记本。 「啊,对了。我今天早上找到这个。」 国中时跟未波一起写的交换日记。我本来就是想把这个交给未波,才会跑来跟她见面。 未波接过之后,擦着眼泪喃喃地说了「好怀念」。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拿给你。我们再继续写吧,这次我一定会认真写的。」 未波感觉很珍惜地把笔记本抱在胸前,一边流着眼泪,不停地点头。 我说着「为什么连未波都哭了啦」,并摸了摸她的头;结果未波又一边说着「对不起」并扬起笑容,只是眼泪依然掉个不停。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光掠过我眼前。定睛一看,发现那道光在黑暗中散发光辉,不知不觉间四处都有绿色光点在飞来飞去。 「哇,小康你看!是萤火虫!」 刚才还在哭的光波手指前方,喊着「总算看到了,天啊!」还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到停不下来。这样情绪上的转变看了让人不禁莞尔。 我安静下来,跟未波一起看着萤火虫像雪花般轻飘飘地飞舞的模样好一阵子。随着一定的节奏感闪烁地飞来飞去的光景相当奇幻,回过神来才发现周遭全都飘浮着成群的萤火虫。 宛如体现了生命奥秘的本质,眼前令人屏息的美景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一只晃晃悠悠地飘飞过来的萤火虫,就这么停在未波的掌心上。萤火虫的淡淡光辉也照亮了未波的脸庞。 「你知道吗?听说萤火虫之所以会发亮,是为了让对象知道自己的位置,希望对方能找到自己。因为在黑暗中太孤单了,任谁都不会发现,所以萤火虫才会散发光辉。既然小康会找到我,或许也是因为我希望有人可以发现我在这里,而像萤火虫一样发亮的关系呢?」 这确实是个性带着童话般浪漫气质的未波会说的话,我对此则是回了一句「说不定是这样呢」。停在她掌心上的萤火虫在闪烁了几次光辉之后就再次飞起来,仿佛融入黑暗中似的不见踪影了。 未波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也录下好几支影片,并笑着喃喃「这是一辈子的回忆」。 「萤火虫在成虫之后好像只能活两个星期而已。所以就算有找到对象,也只能恋爱两个星期而已呢。有点可怜。」 「……萤火虫也不是在谈恋爱吧。只是为了繁衍而已。」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未波拍着照片并赌气般地噘起嘴来。不自觉说出这种直言正论,把难得浪漫的情调全都破坏殆尽,让我一说出口就对自己的白目程度感到无话可说。 未波依然沉默地持续观察萤火虫。在听她说之前,我都不晓得原来萤火虫只能活这么短的时间。短短两星期的恋爱,简直就像我跟未波一样。这十三天结束之后,我跟未波的恋爱也会就此迎来终结。 这让我不禁把短命的萤火虫与未波的境遇重叠在一起,眼前萤火虫的光辉看起来也顿时变得格外虚幻。 未波尽全力伸长手想要抓住萤火虫,但再也没有萤火虫停在她的手上过了。 「等到暑假我们两个再来一次吧。」 要回去时,我看未波感觉依依不舍地回头望着萤火虫,便对她这么说。要是在这边待太久恐怕会错过末班车,所以我们只观赏了几十分钟就要回去了。 「……对啊,如果还可以再一起来就好了。」 一边回头看着用手机拍下的影片,未波一边附和道。她一头剪得很整齐的发丝也随着晚风轻轻飘扬。 如果还想要两个人一起来赏萤,就必须牺牲他人的性命。但借由夺走毫无关系的他人的性命而得到的幸福,想必不会让未波觉得高兴吧。 在回程的电车上,不晓得是不是还沉浸在第一次看到萤火虫的余韵之中,未波的话也变少了。 送未波回家之后,当我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一回想起她看到萤火虫时流露的笑容,我再次庆幸有硬是带她去真是太好了,唯独今天这个决定我都想要称赞自己。 「所以说,你下定决心了吗?」 当我在书桌前沉思时,抱膝坐在老位置的幸也像在做最终确认一样对我问道。 我没有马上回复他,并刚好瞥见桌上的一本书。 《何谓喜欢上一个人》。 那是我从姐姐房间拿来的第一本书。虽然几乎没看多少页,现在却已经在我心中引导出了一个回答。 「……我决定了……我要牺牲自己换取未波的生命。」 「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吗?」 我都充分停顿了好一阵子才做出宣言,幸也却一点也不觉得惊讶的样子,用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沉稳口气向我问道。对死神来说,想必是怎样都没差吧。 「我啊,对未来没有抱持什么梦想,只是顺着惰性活过每一天而已,说真的,我也觉得自己什么时候死去都没关系。既然如此,还是未波活下来比较好吧。她有一个远大的目标,个性温柔,在打工的地方也相当可靠。身边也有好朋友,怎么想都是我代她送命比较好。」 说完连我自己都觉得难过了起来。这确实也是我说来说服自己的一番话,但列举出来的每一件事全都说得很对,让我更觉得是自己该死。 内心虽然期待他能说句「没这回事」之类的话来安慰我,幸也却表示「这么说也是呢」还认同地点点头。 「但是……」幸也继续说了下去。 「要是青柳先生死了,被留下来的未波小姐该怎么办呢?母亲都过世了,就连你这位男朋友也过世的话……未波小姐就会变成在短短几年内失去了两个最重视的人。你有想过这些事情吗?」 幸也的一番话狠狠刺进我的胸口。我的确觉得自己什么时候死掉都没关系,但实际上也是真的担心独留在世上的未波,才会拖到这么晚才做出决定。 「即使如此,总比未波死掉还要好多了。只要过一段时间她应该就会忘记我这个人,搞不好很快就会再交到新的男朋友了。」 「这样啊。反正对我来说,只要有一个能带回去交差的灵魂就好了……」 幸也应该是没有想像过我竟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吧。他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感觉好像还有话想说。 「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只是根据记事本的纪录,青柳先生应该是一位无情的人。」 「什么嘛。给我重写。」 我对幸也这样说完,低头看向手边的书。 ──何谓喜欢上一个人。 我认为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希望对方得到幸福的心情正是如此。 这本书中写的应该是不一样的事情,但我花了十二天的时间,总算领会出喜欢一个人应该就是这样。 每个人想必都会有自己的回答,而且那些说不定全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至少我相信这个就是正确答案。 我把书放回去,关掉房间电灯,窝上床。但不知怎地就是睡不着,我唤了唤幸也,但他已经开始打呼了。 就算想打电话给谁来让浮躁的心平复下来,手机也不在手边。 我只好死心地闭上双眼,但与未波共度的时光也顿时在脑海中浮现。 在我想着应该要再早点坦然面对她而感到后悔的同时,内心也交织着庆幸自己有真心喜欢上未波的心情。 但相较之下后者的心思更为强烈,也让我得以在最后一晚带着平静的心安稳入睡。 ──────────────────────── 第五章 在令人怀念的闹钟铃响中清醒过来。平常起床都是靠手机的闹钟程序,但因为坏掉又弄丢了,昨晚睡前我就把以前用过的时钟装上电池,并设定好闹钟时间。 我停下在耳边响起「叮铃铃铃」的时钟。国小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被这个声音叫醒,听到让我觉得很不爽,但现在听起来感受不至于那么差。 幸也维持安定的姿势窝在房间角落睡觉。一想到今天也是最后一次看见这副光景,难免觉得有些寂寞。 对我来说,今天也是人生中最后一天了。毕竟我直到昨天才下定决心,现在还觉得很不真实,心情也意外平静。 我站到窗边拉开窗帘。白云占据了一半的蓝天,更把太阳给遮掩起来了。 「早安。真是个爽朗的早晨呢。」 幸也醒过来之后,说着固定的招呼并站起身来,同时伸直双手做了一个大大的伸展。他的兜帽也因为这个动作滑落,他的头部第一次完整地露出来。 「什么嘛,你果然就只是个国中生啊。」 「不是,我是死神。」 幸也连忙重新戴好兜帽。他说不定就是为了遮掩自己一点也不像个死神的稚气容貌,才会一直戴着兜帽。 「也不用再戴回去吧。比起这个,难道不能因为我宣告了要为未波牺牲,就直接把我的灵魂吸取走吗?」 「我前几天也说过了,死神并没有那种力量。请你自己去死。」 「不要讲得这么难听好吗?我看你没朋友吧。」 他毫无迟疑地断言「确实没有」,反而让人觉得痛快。尽管我也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但必须自己结束生命的难度还是很高。 「等等,但你有讲过我要是跟别人说起死神的事情就会没命对吧。那种状况下是要怎么死啊?」 「那是骗你的。你要是说出去我会很伤脑筋,所以才会这样讲。」 看他说得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的样子,让我傻眼到想气也气不起来。 「反正讲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打从一开始也没有要说出去的意思就是了。但既然条件是只能杀人或自杀,这样的机制根本就是要让大多数的人放弃拯救自己所重视的人吧。太严苛了啦。」 「毕竟原本的制度就是只告知本人,本来就没有可以让人逃过死劫的选项。这个新制度已经算是对此施予很大的慈悲了,总不可能还会是容易达成的条件。」 幸也毫无停顿地连珠炮般说个不停。我听到头都开始痛了起来,于是放弃思考换上衣服就走下楼去。 总觉得不太能接受地吃完早餐之后再次回到房间,整理好仪容才又再次走回客厅。 既然决定要代替未波死去,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家人了。虽然前提是我也要有办法不退缩地放胆实行,但出门前我还是想先跟大家做个诀别。 「那个,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正在洗碗的妈妈、还在吃早餐的姐姐,以及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爸爸,全都一起朝我看过来。 「怎么啦,康介?」 妈妈关掉水龙头反问我。 「呃,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只是突然想跟你们道谢。妈妈每天都会做饭给我们吃,爸爸也都在努力上班,姐姐就是……也很努力化妆嘛。」 三人听了全都愣在原地,用一样费解的表情注视着我,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又同时笑了出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啊,康介?没想到你竟然会说这种话,妈妈都吓了一大跳。」 「真是难得耶。」 「唉,我是很努力化妆没错,但其他事情也称赞一下啊。」 他们三个都显得有些难为情,不过听得出语气中也带点欣喜。 「今天晚餐就煮康介最爱吃的蛋包饭,你可要早点回家喔。」 「……嗯,好喔。」 我笑着回应之后走出客厅。要是继续在家里多待上几秒,我肯定会忍不住哭出来。 骑着妈妈的脚踏车,穿过一早就很闷热的通学路。脚踏车被偷,坏掉的手机也弄丢了,本来还在思考要买个新的,但也没这个必要了。 一想到甚至不用苦恼升学跟未来那些事情,原本绷着的紧张感也顿时放松下来,甚至觉得肩膀都轻松了不少。 我把脚踏车停在距离学校最近的车站前,等着未波出现。因为她是搭电车通勤,所以总是在这站下车之后,再走路前往学校。我想至少在今天这个日子跟她一起上学也好。 我等了一下,就看到未波独自走出车站。 「咦,小康?怎么了吗?」 拿着手持风扇的未波一看到我,就睁大双眼这么说。 「我想说偶尔一起上学也好。」 「这样啊。谢谢。」 让未波搭上脚踏车之后,我一路骑到学校。同时深刻地感受着背后最后一次传来的这股温暖。 「喂,禁止双载!」 因为生活辅导老师就在校门口等着,我便让未波下来之后,两人一起上前道歉。 「小康,我今天不用打工,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看个电影?」 「啊~抱歉。其实我今天有点事,第一堂课上完就要早退了。」 「咦,是喔?什么事?」 「就是有点事要处理。」 「这样啊。那就下次再约啰。」 未波深感遗憾地喃喃道。因为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只能含糊地点点头蒙混过去。 第一堂英文课下课之后,我就把课本跟笔记本收进书包,很快就要准备离开了。今天我得在死前处理完好几件事情才行。 「青柳,你要早退喔?」 坐在后面的仁志川探出身子朝我问道。跟他说了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就悠哉地笑着说「八成是翘课吧」。 「仁志川,你有办法为了花丘牺牲自己的性命吗?」 听到我突如其来的提问,仁志川噗地喷出口水并说「这是什么问题啊?」。 「漫画跟电视剧之类的常会出现这种剧情吧。『我愿意为你牺牲』之类的台词。我只是想说是不是真的会那样想。」 「喔喔,确实常有呢,简单来说就是有没有喜欢到那种程度吧。不过,只要是为了纱季,我能毫不犹豫地赴死喔。」 听他给出一如我所期待的回应不禁松了一口气。虽然能不能真的做到还很难说,至少多亏他这样断言,让我觉得受到不小激励。 「青柳呢?你能为了高坂牺牲吗?」 「当然。」 我如此断言,并瞥了未波一眼就走出教室。不知为何,她一脸不安地看着我,并悄悄挥了挥手。 「康介,你要走了?」 我一走出教室,就立刻在走廊被东城叫住。 「嗯,今天有点事。」 「这样啊。你还有一点时间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看了一下手表,只是说个话应该没问题,便跟在东城身后朝屋顶走去。 我们不发一语地走上楼并来到屋顶之后,东城直接走到围栏边才缓缓朝我转过身来。她一回头就脱口说了「很热呢」。天气确实很热,但云层遮住了太阳,多少还是比较舒适一些。 「所以呢?你要跟我说什么?」 「啊,嗯。我看你好像也在赶时间,所以就直说了。你应该也已经隐约察觉到,我从不久前就喜欢上你了。在我烦恼的时候你都愿意陪我商量,我总是觉得如果你是我的男朋友就好了。虽然你好像还在跟高坂交往,但我想至少把这份心意告诉你。」 她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我,并将那股强烈的心意传达过来,让我中途就忍不住撇开了视线。不,我说不定只是想逃避对她感到愧疚的情绪而已。 在幸也出现之前,我确实曾对东城倾心。说不定我之前其实都下意识表现出像在暗示她的态度。 因为跟未波交往得很痛苦而跑去跟东城抱怨想要快点分手的事情,反而让她产生期待也很不好。如果幸也没有出现,我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在跟东城交往了。 而且都已经察觉东城的心意,却还一直用那种暧昧的态度跟她相处也是我不对。 我也觉得自己不该再敷衍下去,而是要诚挚面对她的心意并果断地告诉她才行。 抬起头来,我正面看向东城。 「谢谢,但很抱歉。我还是喜欢未波,所以没办法跟你交往。之前虽然有想过要跟她分手,但我现在并没有这么想了。不如说还比之前变得更加喜欢未波。」 我没有撇开视线,明确地对她说出我的想法。东城的眼眶微微泛起泪光,但原本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并扬起一抹微笑。 「这样啊。虽然很可惜,但你愿意直接跟我坦白真是太好了。这件事让我纠结了好一阵子,这下子总算可以继续向前迈进了。」 感觉顿时抛开所有迷惘的她,表情看起来相当爽朗。说不定是因为我都不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害她一直受到折磨。 「真的很抱歉。但你的心意让我觉得很开心。因为除了未波以外,你还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 「别跟我道歉啦,这样显得我很可怜耶。而且我竟然是第二个人喔,看来你不太受女生欢迎呢。」 东城喷笑出声,我也跟着笑了。像这样爽快的个性也是她的魅力之一。 「我也得向高坂道歉才行。」 「道歉?为什么?」 「因为我试图从她身边把你抢走啊,而且还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 我问出「什么过分的事?」的声音,这时刚好被响起的钟声盖过去。东城说着「我该回教室了」,就往屋顶的出入口走去。 「你以后也要好好珍惜高坂喔。」 我回了一句「这是当然」之后她就打开门,朝我笑了笑后走了出去。 在空无一人的屋顶上,我独自沉浸在满腔的情绪当中,待了一会儿才下楼去。回去之前我还到教职员办公室一趟,乖乖交出早退单并离开学校。 其实就算擅自翘课也没差,但我今天就是莫名想照着规矩按部就班地申请早退。 毕竟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说不定这是从多少也想与人有所接触的寂寞中,所衍生出的行动。 我骑上脚踏车,首先前往未波家。 骑了很长一段距离之后,我都把脚踏车停在玄关前了,却好一段时间迟迟没有按下门铃。 「你来这里做什么呢?未波小姐现在人在学校吧。」 看不下去的幸也,仰望未波住的独户住宅向我问道。 「我不是要找未波,是要找她家的人。」 幸也费解地微微歪过头。如果没人在家,我就打算写信放进邮筒就好。不如说,我觉得那样做还比较轻松。 但现在还是下定决心,畏畏缩缩地按下门铃之后,就传来一道听过的女性嗓音说着『请问哪位?』 「我是未波的同学,青柳。前几天打扰了。我想稍微谈谈关于未波的事……」 简洁传达来意之后,就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我总觉得对方正隔着对讲机的镜头紧瞪着我。 不久后,对讲机传来切断通讯的声音。当我困惑地想着是不是被拒于门外时,玄关的门就打开了。 「来,请进。」 未波的舅妈探出头来,并让我进到屋内。她看起来有些瘦削,脸色也不太好。 带我来到宽敞的客厅后,在她的好意下,我便在沙发坐了下来。 「家里有可乐、姜汁汽水跟乌龙茶,你想喝什么呢?」 她打开冰箱,转头对着我这么问。 「那就姜汁汽水。」 接过装满冰块的姜汁汽水之后,我先道谢就喝了一口。那杯姜汁汽水喝起来没那么甜,是生姜气味比较强烈的,我不喜欢的呛辣类型。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她立刻切入正题,我先端正了姿势才开口说: 「那个,未波自从住进这个家之后,好像一直都很烦恼的样子。觉得家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跟表兄妹也处得不太好,所以我希望你们可以再更关心未波一点……我知道自己讲这些话太嚣张了,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只是担心未波……」 我没办法直视她的脸,只是一直垂下视线,不断对她低头地说出我来这一趟的重点。我一心只希望在我死后,这个世界对未波而言能再温柔一点,让她可以活得更自在一些,才会来到这里低头恳求。 为了营造出那样的环境,我首先就来跟最靠近未波,也就是跟她住在一起的人传达自己的想法。我也有想过这样做说不定反而会让未波的立场变得更加不利,但还是没办法就这样毫无作为。 「……这样啊,未波果然是这样想的呢。」 她重重叹了一大口气,低着头继续说道: 「我也是不晓得该怎么跟那孩子相处才好。我跟自己的儿子、女儿都没办法好好相处了,丈夫又对家里的事情漠不关心。说真的,我们家感觉已经是濒临瓦解的状态。」 从来没有想像过竟然会是这样的状态,让我脑中一片空白。我还以为是除了未波以外的家人感情都很好,就只有她被排挤而已。 「未波来到我们家的时候,我还期待着能不能成为一个契机,让我们家人间的关系稍微改善一点,但未波在妈妈过世之后整个人都相当封闭。儿子跟女儿也都对于收养未波这件事感到不满,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有改变。」 我喝了一口姜汁汽水想滋润干渴的喉咙,但嘴里满是我不喜欢的那种滋味,反而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原来是这样啊。未波以为她是被所有家人排挤,既然阿姨并不是这样想的,那就太好了。」 「是啊,我当然没这样想。既然未波这么苦恼,我是不是应该更进一步拉近与她之间的距离呢……她可能会觉得抗拒就是了……」 「没问题的。未波也以为是自己被家人讨厌,所以只要让她知道并非如此就可以了。」 她温柔地笑着回答「我知道了」。在那之后,她对家人的满腔不满也全都爆发开来。 念大学的儿子沉迷电玩,都窝在房间不出来,还是个国中生的女儿都不念书,也不顾到了要准备大考的时期,整副心思都放在最爱的偶像团体身上。曾一度因为这样跟她起了争执,现在女儿都不跟她说话的样子。家人之间都没什么对话,她也觉得在这个家很不自在。 可能是相当渴望有人可以陪她说话吧。她一开口抱怨就停不下来了。丈夫总是很晚回家、都把孩子的事情丢给她处理之类,接二连三地将内心的不满倾吐出来。 因为我等一下还有其他地方要去,就趁着说到一个段落时跟她说:「未波也很喜欢跟人聊天,还请找她继续聊下去。」 一口气喝完姜汁汽水之后,我说着「感谢招待」并微微点头致意。既然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是会关心未波的话,我就放心了。只要花点时间跟表兄妹们解开心结就好了。 未波的个性这么温柔,我想一定没问题的。 「突然前来叨扰真的很抱歉,未波就请多照顾了。」 我在玄关前重新向她道谢之后就告辞。 「未波有个像你这样体贴的男朋友真是幸福呢。」 要离开时听她说的这句话,我再次低头致意才把门关上。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我一跨上脚踏车,身后就传来晚了一点才穿透玄关大门出来的幸也的声音。 「我家附近啦。」 冷漠地回答他之后,我骑着脚踏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从那里一路骑了几十分钟。我在一栋有点老旧的独户住宅前按下刹车,这时就跟在二楼阳台晒衣服的女性对上了眼。 「咦?我记得你是结贵的朋友……」 「你好,我是青柳。请问结贵在吗?」 我来到国中时跟未波最要好的铃井结贵的家。她升上高中之后好像也有拒学的情形,我今天正是以这个为前提才会在这时间来到她家。 「你等一下喔。」 铃井的妈妈微微一笑就回到屋内,我在玄关外等了几分钟后门才打开。 「啊,你好。我又跑来了。」 我对着从大门缝隙间探出头来的铃井简单地打了声招呼。 她有点结巴地说「有、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再来说未波就请你多照顾了。因为她还在说想跟你见个面。」 「啊,前阵子未波有跟我联络。我本来约她改天出去玩,未波却说可能没办法见面……但我有向她道歉了,因为我害得未波也跟着被人霸凌。但未波说她完全没有为此生气。」 她最后补上一句「都是多亏了青柳」就浅浅低头致意。但她的这番话让我有点在意,于是开口问道: 「可能没办法见面是什么意思?」 「未、未波好像都要忙着打工,很难请假的样子。她应该是因为这样才说可能没办法见面吧。」 「……这样啊。」 她说完「失陪了」就把大门关上。我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但还是转过身再次骑上脚踏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现在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多,就只剩下六个多小时而已。我在速食店填饱肚子,准备继续完成接下来的计划。同时也想着这或许就是我的最后一餐了。 「但话说回来,未波为什么要跟铃井说可能没办法约出来玩啊?在打工排休的时候跟她玩就好了啊。她是不是其实对铃井怀恨在心呢?」 我一边大口吃着汉堡就向幸也问道。 「不知道耶,天晓得呢?说不定是想以跟青柳先生约会的时间为优先吧。」 我们一边聊着这些,再去逛了一下选物店跟书店消磨时间之后,就骑着脚踏车一路前往市区的私立高中。 那是国中时跟未波还满要好的田中及中田现在就读的高中,我想说最后也跟她们打声招呼才特地来到这里。因为之前惹她们生气了,也不晓得还愿不愿意跟我见面。何况我也没有手机,无法事先跟她们约时间见面,只好在校门口等两人出来。 后来总算到了放学时间,接连有许多学生一边喧闹着走出校门。然而完全没有看到田中跟中田的身影。 「这么说来,她们之前说是网球社的对吧。搞不好没这么快离开耶。」 我一边看着从校舍门口走出来的学生们,并征求幸也的同意,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咦?是青柳耶。你在这里干嘛啊?」 这时,有个戴着耳环的黑发肌肉男学生叫了我的名字。 我反问他「请问是哪位?」之后,他就不断用大拇指指向自己说「我啊,是我啊」。 「藤原啦。」 「喔喔,是藤原啊。」 好像是国中时跟我同班的藤原。他那时剃了个平头还戴着眼镜,而且现在感觉长高了超过十公分,所以我一时没有认出是他。以前是个生性认真的学生,现在则是把制服穿得松垮垮的,一身慵懒邋遢的打扮。 「好久不见。原来你念这所高中啊。其实我有事想找田中跟中田,不好意思,你可以帮我找她们出来吗?」 我双手摆在面前合十向他恳求,他就说着「好啊」并单手拿出手机拨出电话。 「啊,中田?同一所国中的青柳来我们学校这边了,你可以出来一下吗?跟田中一起。对,就在校门这里。」 中田虽然一度拒绝,最后还是妥协地答应出来跟我见个面。我跟藤原道谢之后,他挥挥手就离开了。 在我傻眼地想说他也变太多的时候,穿着运动服的田中跟中田就来到校门这里了。 「今天又有什么事?我们等一下要去参加社团活动耶。」 听到中田一开口的语气就不太好,我不禁挺直背脊。一旁的田中则是说着「别这样啦」地安抚中田。 「我想因为上次那件事跟你们道歉,并再来说一声请你们多关照一下未波了。就算约暑假也好,你们再找她一起玩吧。我只是要来跟你们说这件事而已。抱歉,打扰到你们的社团活动。那我先走了。」 我单方面把事情说完就转过身准备离开,这时中田在身后说着「等一下」就把我叫住。 「不用你特别来说,我们也会这样做,而且本来就有跟未波约好暑假要一起出去玩了。之前未波有联络我们,来向我们道歉说『小康好像讲了失礼的话真的很抱歉』,还说你最近不太对劲所以很担心。细节我是不清楚,但你要是再让未波更加不安,我们可不会放过你。」 中田一口气说完之后,说着「走吧」就拉过田中的手并折回校内。 田中则是顾虑地对我说声「抱歉喔」,一边安抚怒气冲冲的中田。 我有设想过多少会被说些难听的话,所以她只说了这些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都是多亏未波有替我的失态道歉,中田的怒气才得以稍微平复了一点吧。更重要的是,中田最后那样讲让我很高兴。既然会这样担心未波,也代表她很重视这个朋友。 我目送她们的背影后,推着脚踏车沿着来路折返回去。 今天本来还打算再多跟几个人见面,但这样就够了。既然还有好几个人都这么重视未波,我也没有留下什么遗憾。 看了手表一眼,距离未波的死亡时间剩下不到两小时了。 「你觉得满足了吗?」 走在身旁的幸也感觉很想睡地问道。 「嗯,已经够了。不只是仁志川跟花丘,除了我以外也还有很多人都很重视未波。这样我就能放心死去了。」 幸也附和地说「这样啊」,并像在做最终确认般问我:「真的够了吗?」 「真的啦。真要说的话是还想跟未波见上最后一面,但已经没时间了。」 我把脚踏车停在前方车站的停放区,呼出沉沉一口气之后踏入车站。 通过剪票口,我来到月台等待快速列车通过。之前也曾想过从高处跳下来或是上吊之类的方法,但要是失败了,运气不好活了下来,未波就会丧命。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我选择了趁着快速列车通过时跳轨,这个应该确定会死的自杀方法。 月台上有很多放学后准备回家的学生,肯定任谁都想像不到这里将要发生一场凄惨的意外吧。 只要抓准时机,从月台跳下去就好了。这是在拯救人命。 我伸手抵在飞快地打起脉搏的胸口上,这样说给自己听。 我挺直背脊坐在长椅上,静待那个时刻到来。得知我死后,未波会怎么想呢?而且爸妈跟姐姐在对此感到悲伤的同时,是不是也会对于我擅自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气愤不已呢? 我也有想过要留份遗书并写下理由,但幸也说不定会说那样也算违反规定而毁弃掉。 「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幸也不厌其烦地再次跟我确认。但我连回应他的从容都没有。 不久后,快速列车即将通过的广播响起,我硬着头皮站起身,往轨道的方向走过去。 然而,当快速列车真的进站的时候,我的双脚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列车驶离。 「你是想趁着刚才那班车跳下去对吧,但车子已经开走啰。」 幸也的目光追着开过去的列车,像在催促我一般地说。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大概是什么感觉。下一班车来就会跳。」 嘴上这么说,到头来还是动弹不得地又眼睁睁看着一班车开过去。 就在我不断反复这种事情时,时间也只剩不到一小时了。 「我也说过很多次,会帮你消除这段期间的所有记忆,所以你不必勉强自己喔。」 我无视幸也的低语,并在心中发誓下一班车来就要跳下去。要是再继续拖下去,未波就会死掉。毕竟现在都已经剩下不到一小时而已。 不久后,快速列车即将通过的广播再次响起。要是错过这一班,好一阵子都不会再有快速列车通过了。换句话说,只要我现在再目送列车离开,未波就必死无疑。 我闭上双眼,做了一次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 死神给我这十三天来的回忆,这时在脑海中一幕幕浮现。与未波一起度过这段无可取代的时光接二连三地涌现,眼泪也忍不住跟着翻腾上来。 ──七夕的愿望啊,是要自己实现的。 无意间,我仿佛在耳边听见那天未波所说的话。她说过写在短册上的愿望,是要自己实现的。未波的幸福,必须由我来实现才行。 有这句话在背后推了一把,心情感觉也轻松了一点。 我睁开眼并擦掉满溢出来的泪水,沿着轨道望去,只见列车正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渐渐朝着月台开过来。 做足觉悟之后,我向前踏出一步。 周遭的声响顿时就像被遮蔽掉一样陷入无声的状态。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并陷入就连自己的动作以及逼近过来的列车,好像都是缓慢地前进的感觉之中。 这样未波就能得救。我可以拯救自己最重视的人。我都想要跟瞧不起我的姐姐炫耀地说「瞧,很厉害吧」。 就在我像这样鼓舞着自己,同时再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间。幸也冷淡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就在刚才,确认到未波小姐已经死亡。我的工作也到此结束。」 正要踏出去的脚步顿时停住。时间仿佛在这个瞬间重新动了起来似的,又能听见周遭的声音了。 快速列车发出轰隆巨响地从眼前通过。我立刻看了手表一眼,分明就还没到未波死亡的时间。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幸也。 结果他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其实也有另一位死神跟着未波小姐。原本你们两个人的命运是在看完电影的回程途中,被闯红灯的卡车撞上而同时身亡。」 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听懂幸也说的话。不断反刍他留在我耳边的声音,总算一点一点理解这个事态。但我的脑袋还是无法明白未波现在为什么会死掉。 我明明有太多事情想问,偏偏嘴就是动不了。 「另一位死神也向未波小姐提出跟青柳先生所知的相同条件,但她似乎毫无迟疑地了结自己的性命。就为了拯救青柳先生。」 我双脚无力地当场跌坐在地。附近有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男高中生说着「你没事吧?」并朝我伸出手,然而我既没办法握住他的手,也发不出声音回应。相对的,一颗颗泪珠就这样滑过脸颊滴落在地。刚才过来关心的他便默默从我身边离开了。 「要开始施行新制度的时候,有死神提出『如果互相重视彼此的人同时死亡,而且两人也刚好都有死神跟着的话该怎么办?』这样的议题。当我们在寻找命中注定会同时死亡的伴侣时,你们两位就被选为受试对象。」 幸也对着深感绝望的我说出这番无情的话。他所说的内容我有一半以上都无法理解,我只知道未波是为了我而选择牺牲自己的性命。 都怪我犹豫不决,才会害得未波送命。思及此,我就再也止不住泪水,在月台正中央顾不着他人目光地放声大哭起来。 「所以说,如果你们都是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两人将会逃不过死亡的命运。如此一来,由于你们改变了原定行程各自待在不同地方,因此会变成时间一到就心脏麻痹而身亡。」 之前还说死神没有夺走人类性命的力量,结果那也是骗人的,这让一股怒火也跟着涌上心头。然而,我就连反驳他的气力都没有了。 「我的工作就到此结束,所以先失陪了。」 幸也对我低头致意,接着就转身离去。他的身影在走了几步之后就消失不见,但我好一段时间,都只能动弹不得地待在原地。 ──────────────────────── 第六章 「你好啊~我知道这样讲很突然,但你最重视的人将在从今天起算的十三天后死掉喔!」 放学后在要去打工的路上,有个在这么热的季节依然身穿黑色长袍,感觉很活泼外向的骷髅突然现身,还说出这种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 但与其说是骷髅,仔细看就会发现只是戴了一副面具。兜帽不但压得很低,手上也拿着一把玩具大镰刀。我费解地歪过头想,是不是在玩角色扮演呢? 「呃,请问你是哪位?穿这样不会热吗?小心会中暑喔。」 我战战兢兢地一问之下,他就快活地说着「我是死神」这样报上名号。 「是在角色扮演死神吗?很适合呢。」 「不,这不是在角色扮演,是真的。」 「难道是在传教吗?我接下来要去打工,不好意思。」 我越听越觉得可怕,于是深深低头致意之后就快步离开他身边。都会区就算了,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附近碰上这种怪人。 他放声对我说「请你看一下!」我畏畏缩缩地回头一看,只见他直接穿透眼前那间咖啡厅的大门,进到里面去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在表演魔术吗?」 他只从门中露出头来,说着「这样你就相信了吧?」还把手举到脸旁边比出胜利手势。 见我顿时语塞,他接着挥动大镰刀,朝着路过的人一个个砍下去。我都不禁「咿!」地自喉咙深处发出声音。然而,就连那把大镰刀也直接穿透过去,被砍到的那些人也都毫发无伤。岂止如此,大家甚至都没有发现他。 「好奇怪喔。我还以为只要打扮成这样,人类马上就会相信了耶。」 他张开双手,不满地喃喃道。因为戴着面具的关系,我没办法看出他此时的表情。 「我倒是觉得这身打扮会造成反效果……」 「这姑且是以西洋的正统派死神为原型做的打扮耶。还是用希腊神话的桑纳托斯(注4),或是北欧神话的奥丁(注5)那种类型的死神作为原型比较好啊?」 注4:出自希腊神话。桑纳托斯是个美少年,住在冥界,乃掌管死亡的神。 注5:出自北欧神话。奥丁被称为「众神之王」,拥有多项能力。因其能引导死亡灵魂,故也被称为死者之神。 「不,我完全不知道,而且那样应该更没有辨识度……」 从他一连串的言行看来,我直觉应该是真正的死神。可以从他身上感受到某种不属于这个世间,而且非比寻常的气场。 「顺带一提,只有你才能看得到我的身影,所以要跟我说话时请多留意喔。当然声音也是。」 难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人对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由于事出突然,我迟迟无法理解而愣在原地好一阵子,后来才想起他一开始说的那句话。 「你刚才是不是说我重视的人会死掉?那难道是指小康吗?」 他从大衣的内侧口袋拿出一本黑色记事本,并接着翻开来。 「青柳康介,高中二年级。兴趣是打电动跟看动画。有一位大两岁的姐姐。」 「哇!好厉害喔,你全说对了。」 见我送上掌声,死神感觉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频频点头。后来他就用温和有礼的口吻向我说明起最近死神界的制度有所改动,变成并非告知本人,而是最重视那个对象的人。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拯救小康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掉吗?」 我近乎恳求地这么问了之后,他就低语说着「不至于没有,但你不要知道比较好」这种感觉别具深意的话。 「既然有办法就请告诉我!只要能拯救小康,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样啊,我知道了。如果想要救他,就只能牺牲你自己的性命,或者是杀害他人。不过,反正到了第十三天我就会消除你的记忆,要怎么做就端看你自己的决定了。」 想拯救小康,要不是我死,就是杀掉别人,好像只有这两个选择而已。听他这样讲,我就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还是有办法拯救小康啊。」 「……你打算救他吗?」 「当然啊。因为小康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费解地歪过头。我拿出手机,传了讯息给小康,跟他约好明天见面。最近都不太常一起出去玩,而且还约得很突然,没想到他传来「好啊」的回复,让我开心到忍不住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 「啊。我得赶紧去打工才行。」 当我急着赶往打工的地方时,死神拿着那把大镰刀,感觉很难走地从身后追了上来。 「咦,你要跟过来吗?」 「因为规定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死神先生,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听我这么问,他便报上自己名字说「我叫祝伊」。 「祝伊先生啊。明明是死神,名字却带着好兆头呢。」 闻言,祝伊先生便语气爽朗地回应道「常有人这样讲」。 「请问,小康该不会其实知道自己就快死了吧?」 自从死神在我面前现身以来,今天就是第四天了。这几天小康的态度明显变得不太对劲。突然对我很体贴,又会积极来找我说话,昨天小康甚至主动跟我说「一起回家吧」,这种事情还是头一遭。 我们之前一起出去玩时,几乎都是我主动约他,但他今天还第一次来到我打工的地方。下班后还在附近的公园等我,也记得我之前说过想观星的事情。 这让我觉得实在太奇怪了,所以就试着问了祝伊先生,他就用因为戴着面具而听起来闷闷的声音回答「如果是因为生病而被医生告知只剩下多少时间可以活,或是打算自杀的话,确实有可能会知道」。 「你不能告诉我他的死因吗?」 「很可惜的,因为这是规定。」 每次只要说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只会说「因为这是规定」,重要的事情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小康一直都很健康,我从来没看过他感冒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烦恼。 说到小康会死,我一开始认为绝对不会是因为病逝或自杀,但从他这几天的异样举动看来,我也开始怀疑起这个可能性。 「我想了想,如果小康是病逝或自杀,那就算我代替他牺牲是不是也没意义呢?」 我不禁感到疑惑,即使我死了,然而小康却是本来就生病或者想自杀,到头来会不会也救不了他? 「啊~这点你不用担心。如果是生病就会渐渐康复,如果是自杀也能让他改变想法。」 看他说得这么轻松,我真的觉得一点真实感都没有。何况对方是死神,我实在不晓得可以相信他到什么程度。我甚至开始猜想他该不会嘴上这样讲,但其实只会平白夺走我的性命而已。 「看你这表情想必是不相信吧。」 祝伊先生凑近过来看我的脸。因为他戴着面具遮住自己的表情,所以我迟迟没办法完全相信他。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喔。反正当青柳康介先生死掉时,会感到悲伤的人是你。」 他说完就在房间的角落坐下,抱着镰刀进入梦乡。祝伊先生每晚都是这样睡觉。 我躺上床之后再次仔细思索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相信死神所说的话。毕竟死神这个存在本身就已经接近奇迹,即使可以治疗疾病或是让人转念不伤害自己也一点都不奇怪。 他还说到第十三天会消除我的记忆,搞不好根本没有什么他办不到的事情。经过好一番东想西想,我最后得出了「反正想得再复杂也于事无补」的结论。 之前我有找同班的纱季商量过关于小康的事情,他会突然变得这么体贴,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件事传进他的耳中了。 想必是纱季的男朋友仁志川同学去跟小康说的吧,要他再表现得体贴一点之类。 小康会突然变得这么体贴的原因,除此之外也不做他想了。 在那之后,小康还是仿佛变了一个人似地对我很体贴,每天都充满新鲜感。他以前都对我没什么兴趣,也很少聊天,不久前就连放学一起回家或是约去玩的频率都减少很多。 毕竟都交往了两年,想必是感情淡掉了吧,我也为此苦恼不已。但到了最近,尽管不至于像仁志川同学那样,小康也变得很关心我,甚至主动安排了我之前就一直在说想试试看的双重约会。 也曾有过几个夜晚,因为每一天都过得太幸福而哭着冒出不想死的念头。一心只想着如果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到永远就好了。 即使如此,只要能拯救小康,我还是很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 跟纱季、仁志川同学这对情侣一起去双重约会的隔天,我因为得了夏季感冒而提早下班。我真的几乎每年都会得夏季感冒,今年明明就有特别注意身体状况,却还是躲不掉。都已经没时间了,为什么我总是这么不凑巧呢?缩在被窝里的我,不禁懊恼着自己这副虚弱的身子。 那天晚上,我收到国中时很要好的同学中田美玲传来的讯息。我跟她约好暑假要一起出去玩,但我想必是无法赴约了。我才正在想该怎么拒绝。 点开她传来的讯息一看,发现里面提及了小康的事情。 〈前阵子我跟青柳见面时,他叫我约你出来玩。我们照样约暑假就可以了吧?最近社团活动都要练习,所以这星期实在没空,青柳却一直叫我们别去社团,优先跟你约见面。是有什么隐情吗?〉 看她这样讲,我吓了一跳。小康最近果真不太对劲。我都不知道他竟然做了这种事。 我连忙输入回复,为小康说了失礼的话而向她道歉。 这件事让我更加怀疑小康是要了结自己的生命。他想必是为了某些事情苦恼不已,于是冒出自杀的念头,所以才会想在最后对一直以来都冷漠相待的女朋友好一点。如此一来,他这几天表现得这么奇怪也说得通了。 上课时都心不在焉地像在想事情,我还曾看到他在空荡荡的公园里自言自语的样子。死期将近的小康会在这个时间点变得这么体贴果然很不对劲。 我怎么想都觉得他一定都是知道自己就快死了。 「小康的死因就是自杀对吧!」 即使我像个名侦探一样直指着祝伊先生试探地问,他也只是含糊不清地答道「也是有这个可能呢」。 由于到了隔天我依然没有退烧,只好无奈地向学校请假。都已经不晓得还能再见到小康几次,我真的就连这种时候运气都这么差。 向舅妈──冬美小姐说「我今天要请假」之后,她只简短地回上一句「喔」就出门去买东西了。不只是冬美小姐,舅舅跟两个表兄妹也几乎不跟我说话。从我刚来到这个家的那时候开始,就一直觉得住得很不自在。 这是个所有人都各自为政,一点也不和睦的家庭,气氛总是冷冰冰的。因为待在这个家里让我觉得太痛苦了,一升上高中我立刻就开始打工,并尽可能把班表塞得满满的。 我打算存下一笔钱,高中毕业之后就靠就学贷款念大学,并搬出去一个人生活。但随着死神出现,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当死神出现之后,我本来也想干脆把打工辞掉,可是突然离职只会给店里添麻烦,所以我决定至少在还活着的这段期间继续做下去。 我躺在床上滑手机,看着一张张跟小康的合照。但几乎都没有近期的,大多都是国中时拍的照片。 明明只是在看照片而已,眼泪却忽然间就掉了下来。我多么想继续待在他身边,留下更多回忆,并一起生活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我收到小康传来的讯息。上头写着放学后他要来家里探病。 我连忙开始打扫房间,并打开窗户换换气,才整理完小康就来了。 尽管其实还在发烧,但我为了不想让他担心就说已经退烧了,还表现得很有精神的样子。当我从小康口中听到铃井结贵这个名字时,真的是吓了一跳,而且也被他得知我一直没说的关于家人的事。也不是想刻意隐瞒,就只是错过告诉他的时机才会没说出口。我觉得刻意提起这种沉重的话题也不太好,便打算等到他有问起再说。 在小康要回家时我们约好了明天一起去七夕祭典,他才离开。 那天晚上,我忽然接到东城同学的电话。看到有陌生的号码打过来,一接起来才发现是东城同学。我几乎不认识她,彼此应该都不晓得联络方式才是。她肯定是从别人那边得知我的电话号码吧。 『喂,我是东城。这是高坂的电话对吧?』 带着气势凌人的强势口吻让我顿时有些畏怯。脑海中甚至浮现出在教室时,东城同学朝我瞪过来的那种锐利视线。 「啊,嗯。是没错……」 『我明天跟康介约了要一起去七夕祭典,既然你感冒了,那我跟他去也没差吧?应该说,康介自己说想跟我一起去。你可能不晓得,但他常来找我商量跟你交往得不顺利的事情。所以这样讲是很抱歉,但我觉得你暂时跟康介保持一段距离比较好。啊,康介是没有这样跟我说啦,但我想你在这方面比较迟钝,所以这姑且算是我给你的一点建议。』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让我连一点插话的机会都没有,从头到尾都被震慑于她的气魄之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东城同学更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了下去。 『从我听他说的那些抱怨看来,我觉得你跟康介真的不太合。该怎么说呢,就是不太相衬吧。其他人也都是这样讲喔。』 我想反驳回去,却因为其实我对这些事情也是心里有谱,所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反击她。 『唉,你不要都不讲话啊。我话可能是讲得有点太重了,但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们双方都比较好。』 见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东城同学连忙换成比较温和的口气。我之前就隐约发现她也喜欢小康了。 何况她最近还很常跑来班上,而且每次都感觉很亲近地跟小康聊天。小康虽然说东城同学只是一年级时同班的朋友,但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总之就是这样,你多保重。』 发现东城同学说着就要结束通话,我连忙叫住她。 「喂~」 『……怎样?』 「东城同学,你喜欢小康吗?」 『啊?干嘛突然问这个?』 「呃,没有啦,如果不是这样我很抱歉。只是有点在意……明天小康就麻烦你照顾了。」 明明是在讲电话,我却下意识低下头去。听见东城同学叹了一口气之后,也没再多说什么就挂上电话。 一股疲惫感顿时涌上,我直接往床铺躺了下去。 「真是一位很强势的女性呢。好可怕、好可怕。」 坐在房间角落的祝伊先生用闷住的声音这么说。 「我有点怕东城同学……」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接着就收到纱季传来的讯息。内容是她在担心我感冒的状况,我便在回复的同时顺便跟她报告刚才跟东城同学通过电话的事情。 〈东城也太坏心眼了吧!你要是再这么客气,小心青柳会被人家抢走,不强势一点不行啦!〉 纱季虽然这样讲,但东城同学长得比我漂亮身材又好,我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她。 如果东城同学是真的喜欢小康,我心里多少也是有点想在自己死后把小康托付给她的念头。说不定现在烦恼到想要自杀的小康,可以在她的支持下想开一点。 在回了纱季之后,我接着传讯息给几个跟东城同学满要好的人,想了解一下她的为人。 她要是一个温柔的人我也能放心,如果发现真的是个性很差劲的人,我就打算无论如何都要让她远离小康。 〈虽然有满难相处的一面,但本质上是个好人喔。〉 〈是那种要是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无法顾及周遭的类型呢。〉 〈可能是不太受同性欢迎的那种人,但我满喜欢她的。〉 没想到大家对东城同学的评价都还不错。但光是这样我还是没办法放心把小康交给她。所以我决定再多试探一下。 隔天虽然退烧了,但我没有勉强自己,还是向学校请假了。因为照我之前的经验来说,如果在感冒刚好的时候就硬撑着去做其他事情,通常都会导致症状恶化。 所以上午我就在房间休息,到了小康应该差不多跟东城同学一起去参加七夕祭典的时段,伪装之后走出家门。这是为了观察东城同学。 拖着感冒才刚好的身体,在大热天底下拥挤的人群中寻找他们,让我几乎要吃不消,但多亏祝伊先生说着「是不是那两个人?」帮我找到他们了。我还以为两人肯定是单独来玩,没想到仁志川同学跟纱季也一起同行。 走在小康身边的东城同学流露出在学校不曾见过的笑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然而小康却沉着脸,笑起来也很僵硬。感觉仿佛是站在客观的立场,看着不久前的我跟小康一样。那个时候小康也总是心不在焉,意兴阑珊地走在我身边。 虽然很少看到他们几个凑在一起,但除了小康之外,其他三人都聊得很起劲。擅长交际的纱季会主动把话题抛给东城同学,让气氛热络起来。 当我又继续观察他们四个人好一阵子的时候,不小心就跟刚好抬头眺望短册的小康对上了眼。我马上躲起来,小康却发现是我后追了过来。 我要他赶紧回去找东城同学他们,没想到他选择待在我身边。 虽然对东城同学有点过意不去,但我再过几天就会不在了,只好请她别那么计较。 我毫无迟疑地在短册许下希望他得到幸福的愿望。虽然写在短册上的愿望得靠自己实现才行,但再过几天就要死掉的我没办法给小康带来幸福。所以,我只能祈祷别人帮我实现了。 逛完祭典,我们来到公园玩了烟火才解散。 回到家休息了一下之后,我一看手机才发现国中时很要好的铃井结贵传了讯息给我。都不知道有几年没收到她的联络了。在感到惊讶的同时,我立刻点开讯息确认内容。 〈未波,好久不见。我是结贵,你还记得我吗?前阵子我跟青柳同学见了面,聊了很多关于未波的事情。他希望我能找时间约你一起出来玩,其实我也一直很想再跟你见个面。关于国中那时候的事情,我想当面向你道歉。都是我害得连你都被人霸凌,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原谅我,但改天有空的时候,希望可以再跟你慢慢聊。〉 看完结贵传来满满承载着她诚挚心意的讯息,我顿时觉得感动到不行。我也一直都很想跟结贵见面。不如说,我本来以为是她不想见到我。 我在回复的讯息中提到我也很想跟结贵见面,而且并没有生气。但是,我已经没有「改天」了,所以没办法跟她约见面。即使如此,能在最后跟结贵联络上,还是让我觉得很开心。 一想到小康是为了我,而让结贵重新跟我联系上,就打从心底对他感激不已。 在那之后,小康一连串的古怪言行依然没有停下。 他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要我跟店里请假一起出去玩这种话,好像还跟人起争执的样子,头破血流地在公园里等我。他以前从来都不会像这样跟人打架,真的让我感到混乱不已。 肯定是有哪里不对劲,绝对有异状。 本来还对小康怀有自杀念头感到半信半疑,现在几乎变成确信了。 当我连上班都不断费解地思索着这些事情一边工作时,小康又独自来到店里了。一进来,他竟然抓住我的手强行把我带出店外,就这么直接跑去看萤火虫。 说真的,这个举动确实让我困惑不已,但后来还是决定先别去想这些复杂的事情,只要深深记住当下这片刻的幸福。既然只要有我代为牺牲就能改变小康的想法,可以让他继续活下去的话,无论他现在是否有自杀的念头都不成问题才对。 在我们四处寻找萤火虫的时候,小康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出来,我也受到他的影响而热泪盈眶,两个人一起哭个不停。后来萤火虫像是要安慰我们似地出现在面前,好一段时间深深吸引住我的目光。 可以跟小康一起见到从小就一直很想看看的萤火虫,如此一来我也没有留下任何遗憾了。 到了隔天,七月十一日。最后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昨晚睡前我不断思考要怎么度过这一天,最后决定约小康去看电影。我打算在看到一半时就说要去上个厕所,然后到电影院进驻的那栋大楼屋顶跳楼自杀。 因为小康会在下午6点51分离世,所以一放学就得立刻前往电影院才行。 小康在跟人打架时好像弄丢手机的样子,我没能事先约到他。 当天早上,小康来到离学校最近的车站接我。这种事情也是头一遭,但我已经习惯他这些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了,事到如今也不会那么惊讶。 我约小康去看电影时,才发现他好像有事的样子,今天上完第一堂课就要早退了。原定计划马上就乱了套,但反正我只要在6点51分到来之前代他死去就好,不会有任何影响。 那天的课程内容我几乎听不进去,始终都眺望着窗外发呆。顺带一提,当我到学校上课时,祝伊先生总是像个在教学观摩日前来的家长一样,静静待在教室后方监视着我。 那天他也站在那里,每当我转过头,他就会对着我挥手。当然我没办法挥手回应他,不过活泼的祝伊先生每次都会这样做。 「那个……高坂同学,方便借点时间吗?」 午休时,我才刚吃完便当,东城同学一来到我们班上就朝我招了招手。我收拾好便当盒并站起身,纱季就一脸担心地看着我说:「我也陪你一起过去好了?」 「不用,没关系。那我走啰。」 这样回应纱季之后,我跟着东城同学走,她走到楼梯间的转角处就停下脚步。 「对不起!」 东城同学一个转身,突然对我低头道歉。我顿时愣愣地往后退了一步,「咦?」了一声注视着她。 「高坂,我之前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还会瞪你之类的,真的很对不起。而且,我还想从你身边夺走康介,也真的很抱歉。请让我收回之前说你们一点也不相衬的那句话。我只是觉得不甘心而已,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们很适合。」 她滔滔不绝地说出口的话,我顿时一点都无法理解。她总是这样单方面地自说自话,然而她说出口的话也总是如此直率。 「我啊,刚才被康介甩了。他说因为喜欢高坂,所以没办法跟我交往。我已经不会再阻挠你们的感情了,之前对你做过的那些事情,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东城同学再次对我低头,接着才抬起头来。她感觉就像抛开了烦恼,一脸神清气爽地看着我。 小康明确向东城同学说出喜欢我的心意,让我高兴到一股热泪都缓缓涌上眼眶。 「不,你别放在心上。因为,我才想跟你道谢呢。」 「道谢?」 「嗯,我要谢谢你跟小康这么要好。东城同学,你不介意的话,希望你以后也要跟小康好好相处喔。」 东城同学先是愣了愣,随后就喷笑出声。 「感觉突然很没劲耶。一般来说,都会很气我做出这种事吧。康介会不会正是喜欢你这种少根筋的个性呢?」 东城同学浅浅笑了笑,接着就说「虽然被甩了,我跟康介还是好朋友喔」。 「那我走啦。」 可能是把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而感到很畅快吧,她感觉心情很好地挥了挥手就走下楼去。就像大家讲的,东城同学果然不是个坏人,我也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教室。 放学后,当班上同学都像是得到解放般往走廊冲出去的时候,我则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了好一阵子。 ──这样啊,我等一下就要死了。 一旦冷静下来想想,顿时就感到很寂寞。每星期都会固定收看的电视剧、下个月要上映的电影,我分明是那么期待,却全都看不到了。期盼已久的暑假也全都泡汤了。 等一下就要死了,却还懊悔着那种小事。 我对死亡这件事并没有感到太多恐惧。毕竟,我就算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也不奇怪,更重要的是没有什么比能为了小康而死还更加幸福的事情。 既然可以报答他,应该就没有其他更理想的死法了。 「未波,你还不回去吗?」 听到这句话,我猛地抬起头,只见一手拿着书包,正准备跟仁志川同学一起离开的纱季对着我这么问。 「我等一下就要回去了。」 「这样啊。那就明天见啰。」 纱季笑着说完,就跟她最重视的人一起牵着手走出教室。 ──明天见。 她不经意说出口的这句话,让我感到相当沉重。仿佛确定明天一定会到来一样,多么正面的一句话;但那才是理所当然,在一如往常的日子中,想必任谁都不会去想像自己说不定今天就会死掉这种事吧。 有暗恋对象的人还来不及告白,就怀着这份心意死去;或是吵架之后想跟对方道歉,却来不及和好就抱憾而终。 一想到也是有这种可能,那我说不定还算是幸福的了。因为知道自己即将死去,才能再一次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小康。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放到桌上并翻到新的空白页。这是跟小康去看萤火虫的时候,他所带来的浅蓝色笔记本。也正是国中时,我跟小康一起写的交换日记。我想在最后留下一些讯息给他。 回想着跟小康共度的日子,我以强劲的力道写下一字一句。内心一边想着他,一边流着眼泪花时间慢慢写下去。这段时间让我感到非常幸福,也打从心底觉得有喜欢上他真是太好了。 写完最后的日记时,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而已。但与其说是一个人,祝伊先生还是拿着他那把大镰刀静静地站在教室后方。 一跟他对上眼,他又会对着我挥挥手。多亏如此,我也不觉得那么寂寞了。 反正还有点时间,我就从日记的第一页开始重看一次。刚开始写的时候,真的每天都过得既开心又幸福。小康写下的日记总是冷淡又简短,但就连这点都很有他的风格,甚至让人忍不住觉得可爱。 到了全都看完的时候,我已经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眼泪流到连手帕都派不上用场的程度,空无一人的静谧教室里就只剩下我按捺不住的呜咽。 总算跟小康的心意相通,却再也无法见面是多么悲伤的事。 才刚说好要重新开始写交换日记,竟然就是最后一次了,怎么想都让我觉得好不甘心。我越是强烈地祈祷想继续待在小康身边,一颗心就揪得越是难受。 在钟声响起的同时,我擦掉眼泪站起身,并将笔记本放进小康座位的抽屉里。 背着书包走出教室之后,我一步步往上走向屋顶。直到小康死掉的期限为止,就剩下不到一小时了。 来到屋顶之后,只见天空布满一片灰蒙蒙的乌云,我把手放在屋顶的栏杆上,就这么仰望昏暗的天空好一阵子。 看到心满意足之后,我总算做好跳楼的觉悟。 「你真的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不会感到后悔吗?」 背后传来祝伊先生开口想要阻止我的无力声音。我并没有转过头看向他便直接答道: 「不会后悔喔。我啊,其实国中的时候就想一死了之。经历妈妈过世,在学校又被人霸凌,到收养的家庭中也没有容身之处。我那时候真的感到非常孤独,也很想从这世上消失。」 在学校被同学们无视,回到家里也是一样。有时候也会产生「好像所有人都看不到我,我就像只失去光亮的萤火虫一样」这种愚蠢的念头。任谁都不会注意到没有发光的萤火虫,我觉得自己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如此孤单。 「应该是国二秋天的时候吧。我在某个星期日冲出家里,因为不想回去,就在车站月台上待了好几个小时。看着好几班列车离站之后,我认真萌生出『是不是只要从这里踏出一步就能得到解脱』的想法。」 身后的祝伊先生不发一语地默默听我说。这些事情想必都有记录在他的记事本上了。 只要轻闭双眼,那一天的记忆就会鲜明地浮现出来。眼前的景色是一片黑白,我就伫立在月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静静等待预计通过这里的列车到来。 我也不是想死,只是想要得到解脱。当快速列车即将通过的广播响起时,我就像被吸引过去般摇摇晃晃地朝着轨道走去。 「咦?是高坂耶。你在这里做什么?」 刚好就在我一心只想着当快速列车通过时要跳下去的那个时候,竟有人跑来向应该没有任何人看得到的我搭话。那个人正是小康。 「遇到你正好。我姐失恋了,硬要我陪她狂吃甜点发泄情绪,但我已经吃到肚皮都快撑破了,你可以配合一下让我找借口开脱吗?」 他双手合十地滔滔说完,就对着他人在附近的姐姐随便瞎扯出「巧遇的朋友正好碰上伤脑筋的事情所以要陪她商量」这种借口,便拉着我的手一起进到车站旁边的咖啡厅。 在店里他点了姜汁汽水,我则是点了柳橙汁,而且很久没有像这样跟人单独说话了。 他虽然一直在抱怨姐姐,但总觉得聊起来很开心,让我不禁笑了起来。仔细想想,当时说不定也是很久没有像那样开怀地笑了。 尽管完全错过了自杀的时机,但自从那天开始,我又变得常会跟小康一起聊天了。那个黑白的世界,也渐渐染上了色彩。 就算在学校跟家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唯有跟小康在一起时,我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确实活着。在与他共度的日子里,那种想死的念头也在不知不觉消失了。 对于每一天的生活都只感到痛苦的我而言,他的存在是唯一的救赎。 我自从那一天就喜欢上他,并在隔年的七夕祭典上向他告白,最终顺利跟他交往。 要是小康那个时候没在车站的月台上看到我,我现在早就不在这世界上了。也享受不到他带给我的幸福,就那样丧命了吧。 所以,这次轮到我救他了。自从死神出现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既然这是他救下来的性命,就该用在他身上才行──我便在这样的使命感驱使下采取行动。 「总而言之,我被小康拯救了无数次。既然可以为他而死,对我来说是一件幸福的事。」 应该是感到幸福才对,眼泪却不禁满溢而模糊了视线。虽然很想再跟小康见最后一面,但已经没时间了。 我最后回头看向祝伊先生,规矩地弯下腰对他鞠躬。 「祝伊先生,直到今天真的都很感谢你的陪伴。多亏有你,我才能在最后度过这幸福的十三天。只要小康明天也能活下去,我就一点也不后悔了。谢谢你的照顾。」 如此一来,小康一定就不会再有自杀的念头了。虽然直到最后也没有肯定他是不是真的想自杀,但无论死因为何,他往后也能继续活下去。 死神给我的这十三天真的每天都过得好幸福。我甚至可以抬头挺胸地说,这是我人生中最充实的十三天。 「感觉会变得很寂寞呢。」 祝伊先生垮下肩膀喃喃地说。看他这副模样,我都忍不住扬起嘴角。 「祝伊先生真的一点都不像死神呢。外表看起来虽然很像死神,但跟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而且也不可怕。」 「是吗?也是有更像死神的死神就是了,还有外表稚气到看起来就像个国中生的死神。」 我回答了一句「那感觉很可爱呢」之后,就转身背对他,收起微微上勾的嘴角。 虽然还想再跟他多聊一点,但已经没时间了。这栋是四层楼高的校舍,所以从这边跳下去的话无疑能死成。我低头望去,看到好几个结束社团活动,正要回家的学生身影。如果现在我从这里跳下去,说不定会吓到他们。 我不断在心里「对不起、对不起」地反复道歉好几次。 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我跨越栏杆,并再次沉沉呼出一口气,接着,我闭上双眼,向前踏出了一步。 ──────────────────────── 终章 未波死后已经过了一星期。 我一直窝在自己房间,就连未波的葬礼都没有出席。因为身上没有手机,这一星期以来都没有跟任何人联络,更不晓得现在世上都在讨论怎样的话题。也不想知道。 网路新闻之类的媒体肯定会报导出未波自杀的事情,但应该也很快就被世人遗忘,并悄然消失吧。 「康介,原来你是真的那么喜欢未波呢。也是啦。总之你现在就尽情地哭,心情平复下来之后再稍微聊聊吧。姐姐都会听你说的。」 未波死后隔天,姐姐打开我的房门留下这句话之后,就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了。自从那天开始,姐姐每天都会来我房间说些安慰的话才离开。 在那之后,我一次都没再见过幸也了。他还说十三天过后记忆都会消失,没想到连这番话都是谎言,实在让我感到气愤不已。我对着空无一人的空间叫了好几次,但幸也从来都没有现身过。 那天,我睽违一星期决定到学校去。虽然就快放暑假了,但仁志川跟东城都担心地打电话到家里来,所以我想至少露个脸让他们放心一点,才勉强自己踏出家门。 我放空思绪,只是无意识地踩着踏板,沿着通学路向前骑去。一整片天空都被灰蒙蒙的乌云给笼罩住了。 随便把脚踏车扔在高中的停放区,我便踏入校舍。就像个僵尸一样垂着头在走廊上走着,并从后门悄悄进到教室里。虽然有好几个同学看到我来学校而感到惊讶,但没有任何人过来找我搭话。 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坐之后,我茫然地环视整间教室,看到未波桌上摆着枯掉的献花。那些花想必再过不久就会收掉,等到暑假结束过后,就连未波的座位也会被撤走,她曾经存在于这里的痕迹跟记忆也都会渐渐变得淡薄。 我没多想地把手伸进抽屉之后,发现里面放了一本笔记本。那是国中时我跟未波一起写的交换日记。 我直接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看到上头写了新的日记。不过内容与其说是日记,乍看之下更像是留给我的一段讯息。 总觉得要是在教室看起来肯定会哭,我决定到屋顶慢慢看而站起身来。 「咦,青柳?你总算来学校了啊。是说,你是不是瘦了点?」 正当我拿着笔记本走出教室时,刚好看到仁志川跟花丘一起牵着手来上学。他们对我投来担忧的目光,并绷紧神经地等着我开口回应。 「好久不见。我最近没吃什么东西,可能因为这样瘦了点。」 「这、这样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了。我有点睡眠不足,所以要去屋顶小睡一下。」 我随便扯了一个借口就朝着走廊尽头走去,爬着阶梯上楼。 一来到屋顶,我就立刻摊开笔记本来看。未波的字还是跟以前一样,带有独特的圆滑感。 『小康。 这与其说是日记,应该说是要留给小康的讯息吗,也算是遗书吧,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的日记。 首先,我擅自结束自己的生命,真的很抱歉。小康一定会觉得很困惑,既悲伤,又感到生气吧。说不定会一直想着为什么我在死去之前不找你商量之类。但是,那是因为有个没办法商量的苦衷。虽然不能说是怎样的苦衷,不过至少可以澄清我并不是因为痛苦到想死,或是被逼到无能为力才选择死亡。所以小康没必要因为自己没能阻止女朋友自杀、没能事先察觉异样而感到自责喔。 你可能不太懂我是在说什么,总而言之,多亏有小康,我才能深深怀着幸福的感觉死去,所以别太悲伤。换个想法来说,这样甚至可以算是一种幸福。 小康应该不知道,而且也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但我其实在更早之前就想过要了结生命了。学校跟家里的事情让我苦恼不已,可是就在我下定决心要死的那个当下,忽然跑来跟我搭话的人正是小康。 多亏小康从那天开始一直陪在我身边,无论发生多么痛苦的事情我也才有办法活到今天。 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彼此相处起来都还觉得不太自在,但回想起来就连那些日子都是这么可爱。交往之后我们的第一次约会,至今都还记忆犹新。 但不知不觉间,我变得很怕会被你讨厌,所以都一直看你的脸色做决定,也不说出自己的意见,只会一味地配合而已。 我很害怕要是被小康甩掉,又会变成孤独一人了。我也曾因为对自己太没自信,而想过小康是不是应该要跟更好的对象交往才对。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如果能更坦率对你说出自己的心意就好了。如果能再多跟你说几次喜欢你就好了。如果能再多跟你撒娇一点就好了。 后悔的事情多到说不尽,但跟小康一起共度的时光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宝物。尤其是最后这十三天,是在我短短的人生当中,最幸福的十三天了。 你主动来找我一起回家。 来到打工的店里找我。 跟我一起看星星。 为了我而去跟国中时的朋友联络。 来家里探望感冒的我。 在短册写下希望我能得到幸福。 一起在夜晚的公园里玩烟火。 还带我去看萤火虫。 我真的幸福到要说这十三天是人生中最精彩的时刻都不为过。这段时光真的宝贵到无可取代,甚至足以抵销以前遭遇过的种种不幸。 这么说来,我以前有听外婆说过,萤火虫是寄宿着死者的魂魄才会发光。是为了让重视的人留意到,才会发光。所以,你只要再去那个地方,就能见到变成萤火虫的我了,一点也不寂寞吧。 最后,你真的不用一直把我放在心上,所以请去找个喜欢的人度过幸福的人生。我觉得东城同学是个不错的对象。她虽然有笨拙的一面,但人很好喔。我之前就一直觉得小康跟东城同学很适合呢。 刚才虽然提到是最后,但再让我说一件事。我知道小康现在抱持着某种烦恼。如果不是这样就抱歉了,但我怀疑你是不是因为苦恼到受不了而想要寻死。你或许是不想让我担心,不过我真希望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我这个自杀的人这样讲可能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但我希望小康能连同我的份一起活得久一点。在往后这段漫长的人生当中,你想必也会遇到痛苦的事情、悲伤的事情,但我相信小康一定可以跨越难关,所以请你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真的最喜欢你了。谢谢你在那一天找到我。我会在远方祈祷小康能得到幸福喔。 未波敬上』 看完未波留下的讯息那个瞬间,我当场跪倒在地哭到不能自己。好几滴泪水掉在笔记本的纸张上,打湿了文字并渐渐晕开。 为了不让毫不知情的我受伤,而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的这份体贴,反倒让我更加心痛。还说什么变成萤火虫之类,想靠这种甚至称不上慰借的骗小孩传说来缓解我内心悲伤的未波,更是令人由衷怜爱不已。 未波不晓得我也有死神跟着,就一点迟疑都没有地选择牺牲自己的性命。我一开始还打算对她见死不救,但未波想必是自从死神出现的那时开始,始终都没有改变过她的想法吧。 都有长达十三天的时间,我为什么就没能更早下定决心呢?我要是没有迟疑那么久,未波也不会死了。 这时,摊开放在地上的笔记本内页接连被水滴沾湿。那并不是我留下的眼泪,似乎是开始下雨了。我连忙把笔记本拿回手边。 「不要这样。」 为了不让未波留下来的一字一句消失,我用手擦掉水滴,就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深怕有更多写在上头的文字晕开,就连我跟未波这份最珍贵的回忆都跟着变得模糊不清。 微温的雨滴打在背上,这让至今压抑下来的情绪全都爆发出来,我「啊啊啊啊啊」地嘶喊到喉咙都发麻了。甚至都忘记换气,只是不断地叫喊着。当雨势真正转为倾盆大雨时,雨声就把我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对不起……未波,该牺牲的人是我才对……都是我害的……」 我哽咽着勉强挤出声音,不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尽管声音再也传不到未波耳中,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开口道歉。我们相处的时间那么久,却没能察觉未波也有死神跟着,真的让我恨透了迟钝的自己。还以为全都是为了未波而采取行动,但到头来我终究还是只想着自己而已。 本来应该是要由我来拯救未波才对。我该牺牲自己的性命,希望未波往后能连同我的份一起活下去,既然至今都吃了那么多苦,我多希望未波往后能步上幸福的人生道路。就算那条路上没有我,也相信个性这么温柔的未波一定能得到幸福。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她直到最后一刻却没有好好珍惜自己呢?我懊悔到怎么样也止不住泪水。 我紧握拳头重重砸向水泥地,想借此分散那股几乎要撕裂胸口的痛楚。 即使揍向地面的拳头都发紫了,后来还喷出鲜血,疼痛感也越加剧烈,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挥下拳头。但跟未波所承受的疼痛相比,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一心只想立刻一跃而下,步上未波的后尘。感觉现在只要在这里死去,就能再见到未波了。 我把淋湿的笔记本塞进衬衫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栏杆走去。然而双脚都使不上力,还跌倒了好几次,几乎是拖着身子向前爬过去,直到扶着栏杆才重新站起来。 但未波为了我牺牲自己,这是她留给我的宝贵生命,我真的可以就这样舍弃吗?这个念头令我纠结不已。然而,我再也按捺不住现在就想见到未波的心情,实在无法做出理性的判断。 只要死了就能见到未波。我满脑子都只能依附着这个毫无根据又莫名的希望。 这时一阵格外猛烈的强风吹过来,我几乎都要站不稳了。等到风势完全停歇,当我双手攀上栏杆,正要强而有力地蹬地的瞬间── 「你是要让未波小姐平白牺牲吗?」 背后传来一道慵懒的熟悉嗓音,让我顿时停下动作。回头一看,发现幸也正站在眼前。 「……你还来找我干嘛?」 「我有说过要消除你的记忆才是。」 「为什么事到如今……」 「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才会等到你发现未波小姐留下来的讯息为止。未波小姐都拯救了你的性命,难道你还打算寻死吗?」 幸也倦怠地补上一句「不过,这跟我是没关系啦」。他这番话刺痛了我的胸口,我也轻轻放开了抓上栏杆的手。 要不是有幸也及时阻止,我可能已经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了。未波都拯救了我的性命,都希望我能得到幸福了,我却差点践踏了她的一番心意。 双脚使不上力的我,只能背靠着栏杆缓缓滑落下来,跌坐在地上。 「跟着未波小姐的死神说在她跳下来的瞬间就夺走灵魂了,因此未波小姐在走的时候应该是没有受到苦痛折磨。不过,那样做其实也算违反规定就是了。」 「……这样啊,那就好。」 未波都死了,当然是一点也不好,但既然是没有承受痛苦地死去,也让我宽心了一点。 「那么,就让我按照约定消除你的记忆吧。」 「……等一下。如果消除了这十三天的记忆,就连我喜欢未波的这份心情也会跟着消失对吧。唯独这份情感我绝对不想失去。」 「……很可惜的,因为这是规定。」 就在幸也说完的同时,通往屋顶的大门开启。 「总算找到你了。都下大雨了,你是在干嘛啊,青柳!快回教室吧。」 仁志川跟花丘他们好像是担心我的状况而跑来看看。整个人被撑开折叠伞的仁志川使劲地拉起,我这才不甘愿地跟着起身。 「你该不会是想要从这里跳下去吧?」 仁志川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花丘就「唉!」地拍打他的肩膀。 在走出屋顶之前我回头一看,却再也不见幸也的身影了。 ◇ ◇ ◇ 我随着手机闹钟的音效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朝着房间角落看去。 每天早上起床时,我都会依稀留下好像曾经有谁待在那里的记忆。然而,我始终想不起来真相究竟是什么。也不晓得是不是单纯受到梦境的影响,每天早上醒来时,我都会产生一股感到落寞,却又怀念的心情。 自从未波死后,一年过去了。 今天我向学校请了假要去给未波扫墓,到了下午便走出家门。 未波跟她妈妈葬在同一座坟墓。她们的墓前摆了很多其他人供上的鲜花。这么说来,跟未波很要好的中田、田中、铃井,还有仁志川跟花丘都说过到了忌日要来扫墓。仁志川有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来,但我拒绝了邀约,独自来到这里。看着供在墓前那些色彩缤纷的鲜花,让我感慨地想着未波果然一点也不孤单。 当我转身正要离开的时候,就看到之前跟未波一起住的舅舅一家人。前几天他们找我参加未波的一周年追思法会时就有见过面,因此除了冬美小姐以外的家族成员也算认识。但我真没想到在未波死后,他们也这么把她放在心上。我在感谢他们的同时,稍微交谈了一下之后就离开墓园了。 扫墓过后,我便搭着电车再转乘公车来到与未波的回忆之地。 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未波为什么会死去。在她过世前,我大概有两星期的记忆都像忽然被挖空一样,而且我至今也不敢相信那么开朗的未波竟然会自杀。但我明确记得在这两星期当中,我重新爱上了未波。虽然没办法清楚回想起契机究竟是什么,不过未波确实是我相当珍视的人。 在公园前面下了公车之后,外头已经是一片漆黑,我便靠着公园里的路灯向前走去。那里是一到夏天就会有成群萤火虫飞舞的著名景点,去年我跟未波一起来到这里,也有看到萤火虫。 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就看到在比较远的地方有淡淡的绿光飘浮在黑暗之中。我于是停下脚步赏萤,也拍了好几张照片。 ──萤火虫是寄宿着死者的魂魄才会发光。是为了让重视的人留意到,才会发光。所以,你只要再去那个地方,就能见到变成萤火虫的我了,一点也不寂寞吧。 未波最后在交换日记留下的讯息中写了这么一段话。那只不过是个民间传说,总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但不知为何我还是在未波的忌日这天来到这个地方。 我一边想着不晓得未波有没有在这当中,并出神地凝望着四处飞舞的萤火虫。 眼泪毫无预警地夺眶而出,我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 就在这时,一只萤火虫飞了过来,像是要安慰我一样轻飘飘地在身边飞来飞去。我一伸出手,那只萤火虫就停在我的掌心上。 「未波?……呃,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我像个傻子一样独自笑了笑,眼泪却又顺势滴落下来。 萤火虫在我手中像在呼吸般反复闪烁了几下,而后消失在暗夜之中。 【参考文献】 《爱的艺术》Erich Fromm着 铃木晶译/纪伊国屋书店/二○二○年出版 《よくわかる「世界の死神」事典》七会静着/广済堂文库/二○○九年出版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