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抹灭与你相恋的明天 作者:樱伊伊予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接下来每一天,你都要为了死亡而活吗?」 如果我们注定没有未来,那么至少,请让我亲手抹去与你之间的一切。 高二的秋天,我被诊断出患有罕见疾病,不只会在几年内迅速恶化,还没有治愈的方法。至今为止为了梦想所做的努力,在一夕之间全都化为泡影。就在我陷入绝望之时,却意外遇见了春日井同学。 明明不应该再靠近任何人,明明不应该留下牵绊,但唯有他看穿了我努力维持的「好学生」模样,也唯有他温柔的手,触碰到了真实的我。随着两人的距离逐渐靠近,我忍不住开始幻想:要是可以每天一起吃午餐、出门约会、永远和最喜欢的他相互依偎,该有多么美好。 但对我而言,即使现在立下约定,以后也无法遵守;所有想要尝试去做的,都会成为无法实现的妄想。既然无论如何都会感到后悔,那干脆现在就画下句点吧。只要斩断自己不断疯长的恋心,一切都还来得及——即使,我比任何人都想和他在一起…… 第一卷 ──────────────────────── I 想在死之前,思考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窗外的蓝天如是说。人类,终将一死。 这当然只是我在心中喃喃自语,天空一句话也没有说。 人类总有一天,绝对会死,世上没人不知道。 尽管如此,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自己今天、明天甚至后天都还会活着。无意识中想着「明天」永远不会结束,每天不忘「明天可能就会死」活着的人反而可说罕见。 我也是,一直以来都这样活着。 虽然这么说,也并非怠惰地过着每一天。 然而…… 「这……详细情况……改天再郑重地说明吧。」 在我面前的医生──我的舅舅──皱起眉头如此说道。他的视线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病历表。我从他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理解到状况相当严重。身为一位医师,这样的态度或许不值得夸赞。但面对高二的外甥女,还是比若无其事更好。 我似乎,最迟也会在五年后死掉。 这是身为医师不该犯下的粗心大意,舅舅把我剩下不多的寿命说出口。虽然很小声,但我的耳朵没有错过。 可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身体不太能理解这个事实。就是这种感觉。 ──「你的生活,感觉好无趣。」 不知为何,我想起春日井同学这句话。 那天回家路上,我亲眼看见几秒前还翱翔天际的乌鸦被车撞死的瞬间。 为了不在死时感到后悔、为了不在重要的人离世时还有遗憾,得靠自己的力量活着才行。做好该做的事情、不交由他人,而是自己做出选择,并对选择的道路负责。人类就是这样做之后,才终于可以抓住各种事物。 在温暖的阳光中,有个人眼神认真地对我这样说。名叫顺江的老奶奶面对还是国中生的我,没有把我当作孩子,而是一个独立个体,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这么说。当时我们就在充满晚夏气息的庭院当中。 我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接着清醒。 仰头看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才发现我梦见第一次见到顺江奶奶那天的事情了。 □不只英文,要尽可能平均念好每一科 □英文要特别认真不能偷懒 □获选二年级的留学生 □要变得可以流畅地用英文对话 □考上想念的大学 □升上大学之后打工,然后出国念语言学校两年 □不造成别人的困扰 □对人和善 □有效活用时间 □有计划性地行动 □思考要领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帮忙家人 □仔细观察身边状况再行动 □累积许多经验,扩展视野 □全力以赴不留下遗憾 □随时思考目的以及达成的方法 □行动前要再思考一次 □不对任何事情抱持先入为主的观念,不要不尝试就放弃 □随时随地不忘记笑容 □交朋友 □对自己有自信 坐起身体离开床铺后,我立刻翻开摆在桌上的行事历来看。 不是因为梦见怀念的事情。国一秋天认识顺江奶奶那天晚上我写下这个清单,从那时到高二的现在,早上确认清单是我每天必做的工作。 每年买新的行事历时,内容当然也会稍微有点改变。 乍看之下很像「待办事项清单」,但没有那么严肃。把每天的事情到将来的梦想等等,想到什么写什么,是我每天生活中的「不能遗忘清单」。 早上起床后,把每一条读进脑袋里,就能让我产生「今天也要加油」的心情。 但是今天,迟迟没办法涌现这种心情。 「今天放学后去找顺江奶奶吧。」 这么做就行了。 心情无法振奋是因为上周三之后便没再见面。因为周五是国定假日,已经五天左右没碰面了。之前每周肯定会见个两、三次,所以有种好久没见的感觉。 只要和顺江奶奶见面,肯定也能把这三天连假中无法处理、乱七八糟的情绪彻底清空。放学后就马上去顺江奶奶家,帮她整理那些不知名的花卉,在缘廊边一起喝茶。好想把现在怀抱的所有心情全部对顺江奶奶吐露。 接着,顺江奶奶大概会如此问我吧: ──「你认为,怎么做才不会后悔呢?」 她会用「你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吧」的无奈表情这么说。 「好。」 这三天除了吃饭、如厕与洗澡之外几乎都躲在房间里,我振奋自己沉重的身体,模仿顺江奶奶般挺直背脊,绷紧神情 。接着用力阖上行事历丢进书包中。 下楼后先去洗手台洗脸,正面镜中倒映着我出现黑眼圈、非常疲惫的脸。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觉我短鲍伯的头发也毛毛躁躁的。 肯定是因为过得太怠惰了。我如此说服自己并踏进起居室,妈妈慌慌张张地跑到我面前。 「啊,祈里,你起床啦。」 「嗯,早安。」 「身体状况看起来没事了,太好了。」 妈妈松了一口气如此说道,可以看出她「今天可以心无罣碍去工作了」的心思。 但是,即使我的身体状况糟糕到得请假,妈妈仍然会去上班吧。不只先前,到昨天为止的三天连假中,妈妈也抛下说着「我身体不舒服要在房间睡觉」的我去上班。单身外派中的爸爸总是不在家,哥哥姐姐也出门了,尽管如此,仍丢下我一个人。 身为咖啡厅店长的妈妈没办法随便请假,假日特别忙碌,所以不可以造成她的困扰。要不然不只妈妈,还会有很多人因为我而更辛苦。 我很清楚。所以我总是对自己说「没事的」。 但是,为什么现在会如此在意呢? 而且话说回来,三天连假中的身体不适,也只是我想要独处的借口而已啊。 □不造成别人的困扰 想起清单的其中一项,在心中反复念诵。接着一如往常来到厨房,从冰箱中拿出常备菜和蛋开始做便当。 忙个不停的妈妈突然在餐桌前停下脚步,拿起插着几枝花朵的花瓶。这是我上周从顺江奶奶那里拿回来的花,回家后马上插进花瓶里摆饰的人也是我。 纯白的花蕾绽放后,变身成鲜艳的粉红色花瓣。 「这已经不行了。」 正如妈妈所说,粉红色的花瓣已经泛黑枯萎。 无论摆饰或者开花时,妈妈都没有出现任何反应。却总是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发现花朵枯萎,然后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 心情一直好沉重,因为这样变得好在意小事情。 我得如同把菜肴摆进便当盒里一般,好好整理自己的情绪才行。得和平常一样好好做才行、要整理得有条有理才行。 为此我独处了三天,今天早上起床时还认为已经没问题了耶。 「祈里每天都好勤劳喔。」 「啊,哥哥早安。」 哥哥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从后面看着我。 「海里,你今天比平常早起床耶。」 妈妈一说完,哥哥就回答「因为今天一大早要开会。」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水来。 「但话说回来,每天早上早起做便当,祈里真厉害。」 润喉后又打了个大哈欠,哥哥在餐桌旁坐下。 哥哥和姐姐还在上学时,一直都是妈妈做便当。 但是在需要便当的人只剩下我一个时,妈妈开始说「今天你去超商或合作社买吧。」然后还忘记要给我零用钱买饭。我也有点抗拒特地跟妈妈要钱,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像这样自己做便当了。 不是想做便当才做便当,老实说我也觉得很麻烦。 只是,不得不这么做而已。 不只便当,我的早餐也是基于相同理由而自己准备,还会顺便帮哥哥准备咖啡和早餐、盛沙拉或烤面包之类的。 「喜欢做菜不是坏事,但也要好好念书喔。现在这时代说男说女的已经太过时了,不管男生还是女生,念好书绝对没坏处。」 「……嗯。」 每次都边说服自己「只是一如往常的碎碎念」、「这是哥哥的关心」边回应。 「听说你到昨天的连假都待在家里啊?如果不和朋友出去玩就没办法好好放松,效率会变差喔。」 哥哥在这三天连假跟女友出去玩,也和朋友一起去露营,所以不知道我待在家里的理由。 「如果课业上有不懂的地方,我会教你的。」 哥哥脸上挂着温柔微笑对我这样说。 如果请教文武双全的哥哥,他什么都会教我吧。他国中时几乎每次都考满分,全国模拟考也名列前茅。进了县内顶尖的公立学校,大学当然也是全国知名的国立大学。然后求职时轻而易举录取期待职种的大型企业,开始工作后也做出各种成果。 无所不能的哥哥,是我最骄傲的哥哥。 看在无所不能的哥哥眼中,我还差得远了。 「你要努力考上国公立大学啊。」 哥哥这句话变成小小的刺,扎进心中。 「菜里呢?还在睡吗?」 「嗯,姐姐昨天说她今天的班从中午开始。」 两年前从大学毕业的姐姐,现在是大型服饰公司的员工,从事销售的工作。一大早就要工作的话,这个时间差不多该起床了,但她今天不睡到十点不会醒吧。 哥哥喝了我泡的咖啡,我接着把烤好的面包还有沙拉摆上桌,他不发一言地送入口中。 啊啊,出门之前千万不能忘记吃舅舅开给我的止痛药。 手心贴着微微作痛的脑袋,我在心中写下笔记。 到学校单程要一个半小时。搭公车到车站,换搭电车之后到跨县市的私立高中上课。 其实这是我考来保底的高中。 只不过,除了通学时间是我第一志愿的公立高中的两倍以上之外,现在并没有特别不满。反而因为这间学校有澳洲的姐妹校,倾注心力在外语教育上面,非常适合擅长英文的我。 没考上第一志愿时我觉得自己好没用,明明那般努力念书了结果全部白费,感到很空虚。 如果没有顺江奶奶陪伴,我现在还是会想不开,一直觉得自己很没用吧。 因为顺江奶奶一句「现在再怎么悔恨也无济于事」、「这样才更加没用」骂醒我,我才有办法重新振作。 ──「要不要让这成为后悔,全取决于你的一念之间。」 我经常想起这句话。 被哥哥说「你很不得要领」、「你在重要关头都会失常」时也一定会想到。 但是,当只剩下一点时间可以挽回时,又该怎么做才好呢? 要是说这种话,顺江奶奶又会对我感到很无奈吧。我不禁苦笑。 到学校的路上,有许多身穿相同制服的学生。 大概是因为每天都搭同一班电车,我总是会看见他的背影。 去年和我同班的春日井同学。 我今天也从后面直盯着他边和朋友谈笑边走路的背影。隐约听见他身边的男同学说「这样说起来,春日井你也……」的声音,对此,他──春日井同学──笑着说「才没这回事咧。」 应该是为了看朋友而转头,他突然捕捉到走在后面的我。 我们四目相对。 原本面露笑容的他瞬间转为严肃的表情,又再度看向前方。 「已经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耶。」 我自嘲嘀咕的声音,大概没被身边任何人听见。 「祈里,早安!」 「哇啊,吓我一跳!」 有人从背后用力拍了我的肩膀,我大动作地惊吓转头。同班的小鹤说着「太夸张了啦!」满脸笑容地和我并肩走。 「你该不会放三天假放傻了吧?还是念书念过头之类的?」 「怎么可能,我一直在家里无所事事。」 「我没办法想像祈里无所事事的样子耶。」 在我们聊着这些时,这次轮到羽衣华从另一边冒出来打招呼说着「早安~」我和小鹤都对她一如往常的登场方法笑了。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我们每天早上都会在这条路上见面,一起去学校。 接着在途中, 「啊,春日井也早安啊!」 小鹤朝走在前方的春日井同学打招呼也是例行公事。 听到自己名字的春日井同学和朋友一起转过头。 「安啊。」 他笑着回应。接着「松坂也早安。」喊出我的名字。 仿佛他刚刚根本没有和我对上眼,仿佛完全不知道我一路跟在他后面走似的。 他开朗的笑容让人不禁产生「刚才对到眼或许是错觉吧」的想法。亲切对待每个人的春日井同学,根本不可能会装作没有发现我而别开视线啊。 但是,每天一再重复,再怎么样也会发现──他,讨厌我。 「怎么了吗?」 在我直盯着春日井同学看的时候,他感到不解地歪头。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祈里今天真的一直发呆耶,就说是放假放傻了啦。」 「松坂吗?还真难得耶。」 小鹤这句话让春日井同学睁大眼睛,说着「就是说啊~」的小鹤和羽衣华,还有春日井同学的朋友们也一起笑了。 「明明活得像在赶火车一样。」 「确实是那种感觉~就好像现在能做的事情全都要做,不只所有事情都不会拖延甚至还会统统先做的冲劲。」 我边说着「才没有那种事咧」,也开始对自己现在究竟露出怎样表情感到担忧。一被朋友担心「你是怎么啦?」更加深这种不安。 「该不会其实你已经开始准备期中考了吧?」 「啊,超有可能!祈里,是这样吗?」 「怎么可能,还有半个月以上耶,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但总感觉松坂很可能会这样唉。」 春日井同学说着「是不是?」边寻求大家的同意,他们当然都点点头。 春日井同学轻松地和我对话,看在旁人眼中,他的态度没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吧。反而可以说,像这样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他都会直爽地和我说话。 但他看着我的视线,总是相当冰冷。他微笑着眯起眼睛,但感觉眼中毫无笑意。很明显正在勉强自己,努力不让身边人察觉异样地和我接触。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随随便便找话说的这一点让我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他带着嘲讽意味的发言中,到底包含怎样的意图呢? 「你在说什么啦。」 别在意。习以为常了。我只要学他不痛不痒地、不让大家感到不对劲地应和就好。我如此说服自己一般嘿嘿一笑,感觉,他似乎稍微皱起了眉头。 「松坂,感觉你脸色很差耶。」 「咦?啊、啊啊,因为我看网路剧熬夜了。」 「熬夜熬到现在一脸快死了的样子,你是看多少啊。」 什么叫「一脸快死了的样子」?掌心贴着脸颊担心起来,我的脸色这么糟糕吗?但今天早上,妈妈和哥哥什么也没说。 「没事的啦。」 总之这样回答。春日井同学对我的回答微微扬起眉毛。 「你总是资优生的感觉耶。是没差啦,你看了什么剧啊?好看吗?」 资优生是什么意思啊?虽然感到疑惑,但还是说出我看过的国外连续剧的名字。 是一部音乐剧风格、开朗又欢乐的校园连续剧。 我努力想要振奋自己沉在无底深渊中的心情,尽可能找了不沉重的恋爱青春连续剧,最后找到这一部。我在三天连假中,戴着耳机用手机看完五季。 「主角非常坚强,就算被霸凌也还是对自己很有自信。不管被怎么对待、怎么恶言相向都不气馁,努力不懈做想做的事情,这点超强的。」 我脑海中浮现小小画面中的女孩身影。 虽然定位为校园喜剧,但遭到霸凌的女主角总是直视着前方,抬头挺胸谈论自己的梦想。她会用令人感到有勇无谋的形式横冲直撞试着实现,偶尔也会失败,即使如此仍然勇往直前。 不管要花上多少时间,她都会为了抓住梦想绝不放弃。 我把她的样子和自己重叠,同时感到嫉妒。 「感觉那个主角不管什么时候死都不会感到后悔吧。」 「……那什么话。」 自言自语般低声细语后,听见春日井同学的失笑声。 我仿佛遭极度冰冷攻击猛然抬头,大概因为我的诧异让他发现自己把话讲出口了,他慌慌张张扬起嘴角说: 「这样啊。但松坂你啊,与其想着死前会不会后悔这类无趣的事情,还是先睡觉比较好吧。」 如果我在上周听到这段话,或许会回答「你说的对」。 但是。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露出含糊不清的微笑结束这个话题。春日井同学对此没有表现出特别在意的样子,说着「那先走了」便大步迈开脚和朋友们先行离去。 无趣的事情,啊。 以前,春日井同学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是去年我和春日井同学同班,座位恰巧在隔壁时发生的事。 「那不无趣吗?」 突然从旁边传来的声音让我抬起头,春日井同学直盯着我的桌子瞧。我的行事历正好放在桌上,摊开在「不能遗忘清单」的页面。 「不无趣吗?」这问题和清单有关吗?我感到很奇怪。 我边歪头边回问「不会啊,为什么这么问?」后,和撑着下巴的春日井同学对上眼。 「那东西换句话说就是『任务』对吧,待办事项的一览表。你是为了什么写的?」 我还记得虽然从他轻佻的语调感到些许蔑视的意味,仍回答「与其说是任务,我只是为了避免自己忘记才写下来的。因为我很健忘。」 「你健忘?感觉没那种事耶。」 「那么,应该是多亏有这个清单,才让你没有这种感觉吧。」 春日井同学用着不知到底是否真心的语气说「原来如此」。 我内心对氛围和平常有点不一样的春日井同学感到不知所措。 升上高中才一个月左右,这段时间对春日井同学的印象,是擅长社交又开朗的人。但找我说话的春日井同学,让我觉得他似乎对我有点不耐烦。 至于是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是因为我说话有点冷淡吗?或者这才是春日井同学的本性? 「松坂你真厉害,嗯,人家也说把目标或梦想说出口更可能实现嘛。」 「春日井同学没有这种目标吗?」 「也不是没有……但我不会把不想做的事情当目标吧。」 不想做的事情。我对这句话不禁惊呼一声「咦?」我不清楚我的惊呼是否有确实传进春日井同学耳中,但他突然衷心对我说「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 这句话莫名刺进我的心中,绝非小刀那般锐利,而是小小细刺扎进皮肤里那般的疼痛。 春日井同学又再说了一次「虽然是很厉害啦。」边打着大哈欠站起身,我看着他等待下文。 「但你的生活,感觉很无趣耶。」 他这么对我说。平常总是用柔和语气说话的他,这种声音让我感到非常冰冷。 是不是做了什么惹春日井同学讨厌的事呢? 我短时间内只能呆呆地看着春日井同学的背影。 在那之后,我的视线开始不自觉追着春日井同学的身影跑。而结果得知,先不论理由,他对我似乎没有什么好印象。 当我呆呆回想起去年的事情时,小鹤探头过来看我的脸。 「小鹤,怎么了吗?」 「没有啦,就是,我常常觉得春日井和祈里的气氛怪怪的耶。」 小鹤交互看了我和春日井同学的背影确认后咧嘴一笑,对此羽衣华也认同般说了一句「我懂!」 「怪怪的,是指什么?」 还以为发现春日井同学讨厌我的只有我一个,但并非如此吗? 大概是让她们看见我的惊慌失措,两人反而不怀好意笑着说:「咦?唉呦讨厌啦真的有什么吗?」看来她们口中的「奇怪气氛」是带有恋爱的意涵,让我松了一口气。 「没有没有,才没有那种事。」 完全没有。只是我们对彼此的尴尬感,以及避免让身边人察觉的言行举止,让他们感觉我们在意着对方罢了。 「但是啊,春日井同学每天早上都会对祈里打招呼耶。」 「是你想太多了,春日井同学会和每个人说话,而且那个春日井同学根本不可能会在意我这种人啦。」 不仅不在意,还讨厌我。 反倒可说就这层意义上来看,我对他而言或许是特别的存在。 春日井同学就是这般会和所有人说话,无论对方是谁,他都满脸笑容亲切地、随和地对话。从我高中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虽然不是开心果那种众所瞩目的类型,但他身边总是会让人感到温暖开朗。 春日井同学就是这样的人,当然也满受欢迎的。身材高挑加上长相不错也是原因之一,但他还有让人不知不觉中受他吸引的魅力。 「那个春日井同学,不可能在意祈里这种人,是吗?」 小鹤「哦~」了一下,还语气无奈地特别强调「这种人」。 「我就喜欢比春日井五官更立体的人。」 羽衣华歪头嘀咕,我想她的脑海大概浮现了足球队三年级学长的身影吧。 我懂学长也很帅气,但总感觉春日井同学更有特别的气质。话说回来,光是隶属足球队这类受欢迎的球队本身就已经备受关注,所以看起来会让人以为很受女生欢迎。但实际上,我觉得在校内最受欢迎的人应该是春日井同学吧。 「实际上怎样呢?你老实说啦。先不管春日井怎么想,祈里呢?」 「我对春日井同学吗?怎么可能,不胜惶恐啊。而且我现在对这种事还不太懂,其他事情已经让我应付不来了。」 「其他是指?啊啊,这样说来就快出来了耶,短期交换留学生的选拔结果。」 听见小鹤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这件事。 我们高中有一个在升高三前的春假期间,到澳洲姐妹校两周的短期交换留学制度。因为费用由学校负担,所以非常多人报名,但只有五个名额。听说如果要被选上,不只是英文成绩,日常的生活态度也很重要。 我也在第一学期时报名了。 我从国中就很擅长英文,将来想要从事能活用英文的工作,最后找到翻译员的选项。因此想着,将来长大之后想要到国外工作。当我知道交换留学生的消息时非常兴奋,虽然是碰巧来念这间高中的但也太幸运了吧。 原本这么兴奋却完全忘了这档事,我自己也吓一大跳。 上周前还那么紧张,现在感觉像是遥远的往事。 这件事不包含在「其他事情」当中,反而在我心中已经变成与我无关、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那么,其他还有什么对我来说有意义的事情呢? 突然有种地面消失的感觉。仿佛云霄飞车突然降落的时候一样,有股难以言喻的冲击,从脚下猛地贯穿了全身。 「啊,来了来了,祈里!」 尽管脑袋一片空白,仍边应和着小鹤两人的对话朝教室前进,一走进教室,同班同学香织立刻挥手喊我。 「香织早安,怎么了吗?」 「今天第一堂英文课的翻译会点到我,祈里,你有写吗?」 「啊啊,有喔。」 她想向我借去看吗?我的手探进书包中。香织英文似乎不太好,好像特别不擅长翻译。不对,应该算不擅长念书。因为她不只英文一科会这样拜托我。 虽说如此,我当然不会只借她笔记本,总会边看笔记本边说明,和她一起写作业。 「香织你最近会不会太依靠祈里,都不靠自己努力了啊。」 「我原本想自己来但完全看不懂啊。」 「嘴上这样说,你在家里应该连课本也没翻开吧?昨天也说了要和男友去约会。」 小鹤这句话让香织虽然脸颊有点抽搐,仍笑着回:「你那什么意思啦?」 「如果是我,有了男友的话就根本不念书啦。」 小鹤「哇哈哈」的豪爽笑声足以赶跑香织的不耐烦。原本紧张的气氛一瞬间缓和,香织也开朗地说「你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啦。」身边的朋友们也笑了。 直冒冷汗的只有我一个人,或许只是我太在意了。 「这是笔记本,我去放东西,你等我一下。」 「你借她笔记本就好了啊,不用做到那种地步也没关系吧?」 羽衣华说着「对不对?」征求香织的同意,香织也说着「对啊,今天就算了啦。」接下我的笔记本。 但是,这样一来就没意义了吧。 「啊,这……个。」 「唉呦,打扰她就不好了。啊,我想去洗手间,一起去吧。」 「咦?啊,嗯。」 羽衣华拉起我的手。她说着「早上没时间去厕所。」我不禁笑出来,看了开始抄我的笔记本的香织一眼后,心里想着「那今天就算了吧」,放下书包后走出教室。 说来说去,外出对心理健康有正面效果。 放学后,我拒绝朋友们的邀约踏上归途。在途中的车站下了电车,漫无目的地走着,思考这种事情。擦拭稍微冒出的汗水,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在心中说了好几次「没事的。」 之前还会一个不小心就发起呆来,但多亏回到日常生活,感觉我的心情变得乐观许多了。和朋友相处,上课时间到了就念书、吃饭。规律的生活。 这种事情,对人类来说果然很重要。 「再怎么说,我都在床上过了三天嘛。」 心情消沉到记忆模糊绝对都是因为这样。 虽然还没有办法全部回归原本的样子,也有很多不得不思考的事情,但好歹勉强能往前走。 这也肯定是因为我把「不能遗忘清单」写在心中度日的关系。 听见乌鸦的嘎嘎叫声,身体随之有所反应。仰望天空,太阳还在头顶上,视野染上一片蓝。从身边的电线杆延伸出去的电线上,停着几只乌鸦。 有东西突然重重压在背上。 现实的重量。 不对,不是,不是这样。但感觉快被什么给压垮般,我踩稳脚步。 仿佛今天一整天都在作梦一样,一直待在浮冰上的不安稳侵袭我的心。 我瞬间振作自己差点要脚软的腿,迈步往前进。 只要见到顺江奶奶,只要和住在这条路前方的顺江奶奶共度一如往常的时光,我就没问题了。 随心所欲地把现在心中乱七八糟的心情全部吐露出来吧。 真无聊、真拿你没办法、你是笨蛋吗? 我好想要听到顺江奶奶对我说这些话。因为就算感到傻眼,顺江奶奶也绝对不会随意对待怀抱着这些烦恼的我。 所以我才能够接纳「就是说啊,我还是个孩子啊」这件事。 阵阵作痛的头让我皱起眉头来,我仍朝着顺江奶奶的身边前进。 我是在国一的初秋认识顺江奶奶的。 那时的我,开始到离家一个车站远的补习班上课。搭公车或电车去很麻烦,用走的也不会花太多时间,所以我平常都用走的去。 我原本就有偏头痛的毛病,偶尔也会突然头痛。但那天特别严重,在去补习班的途中甚至已经没办法继续走下去。 那是脑袋仿佛遭紧箍咒重压般的疼痛,同时还感觉心情消沉得什么事情都不想做。 尽管正值夕阳时分,天空仍然相当明亮。 「你在干嘛?」 当我蹲在路边时,凛然的声音从天而降。我缓缓抬起头,一位年纪明显比妈妈大上许多的老奶奶低头看着我。 穿在老奶奶身上显得花俏的服装表现出她意志的坚强,从她眼尾上扬的眼睛射出的视线,让我感觉到一种「无法容许任何错误」的严厉感。穿着贴身牛仔裤的笔直双腿,大大方方地跨得与肩同宽。 我反射性想着,要被骂了。 得马上回答才行,虽然张开嘴巴但没办法好好说出话来。我的头太痛、口好渴,全身干渴得不得了,额头却狂冒冷汗,我只能如恳求饲料的金鱼般嘴巴一张一阖。 大概被夏天抛下了吧,一只蝉唧唧叫不停。 「你这样待在我家前面不走我也很伤脑筋耶。」 「……!啊,对、对不……」 老奶奶手贴脸颊边叹气边说,让我全身紧绷。 她的身体绝不魁梧,也没有对我怒吼或责骂我。 却让我感到好害怕。 我慌慌张张想要起身,却脚步虚软失去平衡。我立刻伸出手扶在围墙上支撑身体,冲击弄痛了我的手心。 得快点移动才行。虽然这样想,但我只要稍微动一下就头痛得视线模糊、全身无力。 我陷入恐慌,不停想着该怎么办才好,说了好几次「不好意思」、「对不起」,我自己也不清楚声音有没有确实传进眼前的老奶奶耳中。我现在有正确发音吗? 听见「唉唉」的叹气声,我的身体随之一颤。 「不、不好意思,我马上……」 「又没有人要你马上去别的地方,来吧。」 老奶奶把手伸进我的腋下,支撑住我的身体。 她强而有力的手臂好可靠,让我不自觉放松力量。 「进屋去吧。」 老奶奶有点无奈地笑了,接着带我走进庭院。她在缘廊边摆上两个坐垫,「你可以暂时在这边躺一下」,轻轻地让我躺好 。 「季节转换时容易弄坏身体,你要好好补充水分啊。」 她这么说着,端了摆上透明白开水和淡褐色焙茶的圆形托盘来。我抬起头来先含一口水之后,感觉疼痛稍微减缓几分。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走。造成你的困扰很对不起。」 老奶奶在缘廊边坐下,翘脚环胸眺望庭院。我觉得她的侧脸看起来好像在说「被牵扯进麻烦事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 在我不知第几次道歉之时,老奶奶稍微看了我一眼。 「你还真是喜欢道歉呢。」 「……不好、意……思?」 「连不知该不该道歉还道歉,你是特别喜欢这样吧。」 在我不懂老奶奶的意思边歪头边道歉后,老奶奶「噗哈」地大笑出声。她爽快、震响喉头「哇哈哈」大笑的样子非常自然又帅气。感觉要赶跑残留的暑气般乐在其中。我觉得老奶奶的周围瞬间变得灿烂明亮。 尽情笑完一轮后,老奶奶转过头来看向我。 「你别那样随随便便对人道歉,虽然这样会很轻松啦。」 「轻松」是什么意思呢? 「或许是比说不出口的人好太多了,也或许表示你是这么不想要造成他人困扰。哎呀,说你很乖巧又确实非常乖巧。」 老奶奶手拿起什么放进嘴里叼着。 当我听到「喀嚓」声响以及点火的「咻」声时,我才发现那是香烟。 我家没有人抽烟,所以对我来说相当新鲜。她叼在嘴边的香烟前端闪耀红光,老奶奶「嘶」地深吸一口气,接着轻柔吐出白烟。有香烟的气味。 老奶奶穿着紧身牛仔裤的双脚交换上下位置。 「感觉你会一辈子道歉到死呢,明明不是你的错。」 「我、我也不清楚耶。」 我从来没思考过这种事。 「如果有人说你明天会死,你有什么想法?」 「咦?呃、这个嘛……?」 「人类总有一天会死,只是刚好在明天罢了。」 这样说的确没错,但突然这么问我也毫无头绪,躺在地板上歪歪头。 老奶奶仿佛说着「没有想法啊」般扬起嘴角,又再度吞云吐雾。她的样子,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大人都来得成熟。 「感觉你啊,在死的时候会说着,当初那样做就好了、这样做就好了,会满嘴后悔呢。」 「……老奶奶你不会这样吗?」 「你可以别叫我老奶奶吗?我可是有『顺江』这名字的。」 我重新改口,「那我喊顺江奶奶。」老奶奶──顺江奶奶──满意地点点头之后,挺胸自豪地回答「怎么可能后悔,别开玩笑了。」 「你还是国中生吧?」 「我的名字叫祈里。」 「我管你那么多。」 顺江奶奶甚至还说「你别插嘴」,这也太不讲道理了,我明明只是觉得自己也该报上名号才行。她明明是个大人,却跟小孩子没两样。 「祈里,你还是国中生吧。所以你应该认为自己的人生还很长,正因为如此,你现在就要自己去抓住各种东西才行,要不然一转眼就要死了。因为想要活得没有后悔,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呼」地一声吐出的细烟,朝庭院飘散。 此时我才第一次发现,眼前的庭院充满令人惊讶的缤纷色彩。 桂花的香气和烟味一起窜过我的鼻腔,身旁的大树替我创造出树荫。 「为了死时没有后悔,为了重要的人过世时没有遗憾,得靠自己的力量好好活着才行。做好该做的事情,别交给别人,要自己选择,对自己选择的道路负责。如此一来,人类才能掌握各种东西。」 顺江奶奶的声音,随着香烟的烟雾一起轻柔飞舞。 她的声音好温暖,却也透露着些许落寞,和刚才爽快俐落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 「你啊,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没有就不行吗?」 我咬紧牙根,拼命地忍住不知为何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从树叶缝隙洒落的阳光刺痛了眼睛,让我也皱起眉头。 就算问我想做什么,能做的也很少。 那,就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我是这么想的。认真地、静静地,只是埋头去做被交代的事情。但不管怎么努力,我也终究无法像哥哥和姐姐那样。 「没人说不行啊,我只是问问。你还真是自卑啊。」 「……唔、呜。」 发出不成声的声音。顺江奶奶对着这样的我「哈哈哈」笑了。 「你还真是个小傻蛋耶。」 「为什么这样说?」 当我带着不甘心以及难堪的语气回问,顺江奶奶扬起一边眉毛说: 「感觉你会对很多事情后悔,你啊,要认真地和别人打交道啊。」 「为什么?」 「因为人类没有办法独活,几乎所有事情都是在和他人的互动中找到的。自己一个人思考、烦恼,就算最后找出答案,那也全都只是独善其身的答案。所以,这世界上才会有自己以外的他人。」 顺江奶奶的话很有说服力。 从她的话中感受到活过漫长岁月的「重量」。 「只要与他人往来,选项也会随之增加,对每件事的想像力以及想法也会跟着增加。只不过,你要自己做出选择。然后,不断重复这样的步骤。」 「这么一来就不会后悔了吗?」 「后悔又是更后头的事了。为了和他人一同活下去,要找到自己该做的许多事情,选择之后自己去做。这样一来,或许就能没有后悔了吧。」 是这样吗? 现在的我,将来会感到后悔吗? 该做的事情。我反刍顺江奶奶说的话,开始思考自己「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不管是自己一个人,或和身边重要的人一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这个人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呢? 仿佛知道我每天都放弃了各种事情活着一般。 像是不管怎么努力念书也没办法得到太大的成果,或者原本感情还不错的朋友现在却关系不好之类的。 其他还有很多事情。 虽然没办法好好说明,但在我心中一直有如乌云扩大的,什么事情。 「我也能够、办到、吗?」 「在你烦恼之时应该没办法,不是去想能不能做到,而是要去做。」 原来如此。 听到她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这么说,我也只能笑了笑。顺江奶奶一脸诧异地问「干嘛笑啊?」顺手捻熄香烟。香烟的残香,和点燃时的气味不同。 好帅气喔。原来还有这么帅气的大人啊。 自那天之后,我补习那天肯定会绕去顺江奶奶家一趟。虽然升上高中后没有再继续补习,即使如此,放学回家时也会中途下车去见顺江奶奶。就是走我现在正在走的这条路。 和她一起替庭院里的植物浇水,吃和菓子、喝茶共度宁静的时光。雨天时静静眺望雨景,晴天时微微冒汗,我们说过好多好多话。 很不可思议的是,我只有面对顺江奶奶时才能畅所欲言。 关于朋友、关于家人,我不曾在她面前隐瞒过自己不中用的一面。因为我认为,顺江奶奶应该能看穿我的全部。更重要的是,顺江奶奶让我很安心,就算不在她面前装作乖孩子她也不会在意。 顺江奶奶即使会对我说出口的话感到傻眼,也绝对不会随便敷衍。 她不会告诉我正确或不正确,也不会要求我立刻给出答案。 就是一种「引领我整理心情的领航员」的感觉。 虽然偶尔也会说「你高兴就好」丢下我不管,但在这之后,我就能够静心地思考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就是与人打交道吧,我认识顺江奶奶之后第一次有这种想法。 但是,几乎都是我在说话。 我几乎不了解顺江奶奶的私生活,也不清楚她至今有过怎样的人生。她告诉我的,就只有她的名字叫「大宫顺江」以及一直都是独居生活而已。 还有,她曾经和谁在这个家中一起生活过。 我不知道是朋友或者家人,虽然曾经问过,但每次都被她打太极闪过了。 顺江奶奶曾说,是因为那个人喜欢花,所以庭院才会变得这么热闹。 ──「如果有人说你明天会死,你有什么想法?」 ──「人类总有一天会死,只是刚好在明天罢了。」 ──「感觉你啊,在死的时候会说着,当初那样做就好了、这样做就好了,会满嘴后悔呢。」 想起顺江奶奶说过的话。 对国一的我来说,感觉「死亡」是相当遥远的一件事。 但对现在的、高二的我来说,这件事──根本没有直率接纳并思考的余裕,只感受到无尽的灰暗。 「我是怎么想的呢。」 在自言自语的同时,闻到桂花的香气,我已经来到顺江奶奶家附近了。 加快速度朝顺江奶奶的身边前进,重重踏出一步的瞬间头痛加剧,但我并不理会,只是摆动双脚。 只要在眼前的十字路口左转,充满绿意的房子就会出现在右手边。顺江奶奶就在那里,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正在洒水吧。 「咦?」 但是,没在房子前面看见顺江奶奶的身影。可能正在庭院里工作,我擅自钻过大门去往庭院。以前按电铃会被她说「我懒得出去接你或回应,你就自己进来吧。」所以才会这样做。 庭院中没有感受到有人的气息。 虽然讲过很多次这么做很危险,要她别再这样,但她可能又在缘廊上午睡了。 踏进庭院,边喊着「顺江奶奶?」边走进去。 有个人坐在缘廊上。 那人的身影让我倒抽一口气。 「为什、么?」 风吹过,庭院中的草木沙沙合奏起乐声,花朵在绿意中摇摆,色彩鲜艳舞动。倒映在我视线中的这个世界,灿烂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而身处其中的是, 「为什么、春日井同学、在这里?」 目不转睛直视着我的,他。 他对只能呆立原地的我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放松地坐着。 「真要说起来,这状况应该是我要问『为什么松坂你在这』吧?」 对上他不含任何感情的视线,我的身体随之一震。 没有笑容,也没有厌恶,只是面无表情,相当显而易见。几乎无法把他和平常对谁都满脸微笑的春日井同学画上等号。说他只是长相和声音相似的不同人还更能让人接受。 「别呆站着,坐下吧?虽然跟外婆不同,我没办法招待你。」 「咦、啊……那个。」 「你这样站着让我比较在意,可以请你坐下吗?」 有种他正在命令我的压迫感。 我回答「好」,慢吞吞地移动脚步在缘廊上坐下。总之,中间空出了至少还可以坐三个人的距离。我也不清楚春日井同学是用太近了还是太远了的意思看我,但他的眼神相当冰冷。 话说回来,春日井同学刚刚是不是说了「外婆」? 「这里,是我外婆家。」 「顺江奶奶是……?是你的外婆吗?」 「嗯,虽然我没有常常来见她。」 没想到顺江奶奶有孙子耶。 我知道她过去曾和谁一起生活,也想过她或许已经结婚了。只不过,没想到她有小孩或孙子。我从来不曾在这个家里见到任何人,也从来不曾出现在我们的话题中,所以一直以为她是孤身一人的老奶奶。 「我外婆死了。」 「这样啊……咦?什么?」 超乎预料的一句话让我一瞬间差点当成耳边风。 我猛然抬头看向春日井同学,他呆呆看着天空的侧脸在我的视野中晃动。 这个瞬间,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旁人气息的宁静扩散开来。 「我外婆在连假前过世,守灵夜和丧礼都办完了,骨灰已经送到寺庙里,所以我也没证据给你看。」 他平淡地说道,我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 只不过,一想到我再也无法在这个家里看见顺江奶奶,泪水就夺眶而出;一想到不只没办法再和顺江奶奶说话,甚至再也见不到她,胸口就好痛。 「她、为什、么过世了?」 「听说是心脏衰竭之类的。邻居发现她昏倒就送她去医院,虽然几度恢复意识,但结果还是在隔天走了。」 从春日井同学的口气中感受不到任何哀伤,是因为丧礼早已结束了吗? 「这样啊。」我捂住嘴巴,边忍着呜咽边回应。 人类总有一天会死。 这种事情,每个人都知道。 但是,果然还是从来没有想像过,顺江奶奶会这么突然过世。一直以为,她今天也会在这里迎接我到来,然后一如既往用她豪爽的笑声,替我赶跑闷闷不乐的心情。 ──但是,再也不可能迎接这天到来了。 顺江奶奶的离开,让我心胸抽紧般疼痛。 「你和我外婆的感情很好啊。」 说「感情很好」或许有点不太对,因为我只是来这里,让她听我说话而已。 但是,我想要认为,我们感情很好。 深吸一口气,就有种被绿意包围的感觉。 我喜欢和顺江奶奶共度的时光,其中一个原因是喜欢她细心照料的这个庭院。这里能让我的心情平静,顺江奶奶也总是温柔地对待庭院里的草木。 ──「顺江奶奶,你就算现在死掉也没有任何后悔吗?」 我是哪时问出这个问题的呢?或许在我认识她之后没多久吧。 顺江奶奶拿着浇水器替桂花浇水, ──「没有。」 她立刻,且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好崇拜这样的顺江奶奶。 「顺江奶奶肯定是没有任何后悔地离开人世的吧。」 我也能那样死去吗? 逐渐西斜的阳光,正好洒在绿叶上。 「她很后悔喔。」 庭院太美、太梦幻,让我看得如痴如醉,所以对春日井同学冷淡的回应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 「咦?为、为什么?」 「我们接到医院通知去看她时,她一看见我妈就立刻哭出来。她明明已经意识不清了,还哭着道歉说『对不起,我丢下你们』、『我这么自私真对不起』。到她过世前,只要恢复意识都会这样。」 我无法理解他口中的人物是谁。 「对不起,我丢下你们」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听到的事情,加上顺江奶奶最后的忏悔,让我大为混乱。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啊?」 「因为顺江奶奶对我说过她不会后悔啊。」 看着呆然以对的我,春日井同学不禁失笑。 「其实我看到过好几次喔,看见你和我外婆一起在这个家里面。虽然听不见你们在聊什么,但我看见你用欣羡的眼神看她。」 这样说起来,春日井同学看见我出现在这里,并没有露出惊讶的模样。原来他早就知道我认识顺江奶奶了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很久以前吗? 「我一直在想,你还真是个笨蛋。」 「……为、为什么?」 「因为对我来说,外婆是个逃避现实的人。」 「你说什么!」 我忍不住大吼。 和顺江奶奶聊过好多、好多次天的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顺江奶奶是对我说,要我不能留下遗憾,每天都要好好过的人。她在我对自己毫无自信的时候对我这样说,让我看见她帅气的一面。就是因为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你的人生才会活得这么无趣吗?」 春日井同学总是这样说我。 看起来真无趣,或是,很无趣,之类的。 他明明发现了,每当他这样说我时,我都会绷起脸来。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就这么讨厌我吗?就算是,你也别这样说顺江奶奶。」 我紧紧咬牙,狠瞪着他。 我自己也清楚,原本因为顺江奶奶过世的悲伤泪水,现在已经变成不甘心的泪水了。我明明不想流下这种泪水的啊,为什么非得因为他产生这种情绪不可呢? 「为什么会变成我讨厌你啊?」 他皱起眉头,看起来很不悦,感到很不解地歪头。虽然我很想要回答「就是因为你这样的表现啊」,但感觉说出口来就会把什么破坏掉,所以又吞下肚。 「我没有讨厌你。」 「骗人。」 明明对我以外的人不会摆出这样冷漠的态度,明明都笑着和大家说话,也绝对不会对其他人说「很无趣」之类的啊。 「倒是你,应该讨厌我吧。」 「……为什么会说到这个?」 不可能这样,我不可能讨厌他,没有讨厌他的理由。 「你不是常常瞪我吗?」 那是因为我非常在意他,为什么只有面对我时会出现冷漠的瞬间,还有他口中的「很无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为了确认春日井同学展现给其他人的,以及我看见的他之间的不同,想要寻找理由,才会盯着他看。 而这在不知不觉中,让我无意识地被他吸引了而已。 我差点忍不住脱口而出,因为这个说法可能会被误解为其他意思。 「不是这个,我在讲顺江奶奶的事情。」 「我说外婆感到后悔,不是在说谎。她抛夫弃子,几乎是跟别的男人私奔一样离家出走,她对这件事情后悔了也不奇怪吧。」 我不知道这件事,根本没听说过。 「我妈找到她、重逢之后,刚开始那段时间她还逞强地狠狠拒绝我妈,所以我们以为她到死都不会改变,我跟我妈也不是不觉得惊讶。但是,在临死之前道歉,对我妈来说也只有『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啊』的感觉吧。」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这句话沉重地压在我胸口。 春日井同学单脚收了上来,顶着发呆的表情边看着庭院边继续说。 「我外婆道歉了好几次,一直重复相同几句话。」 我在脑海中想像顺江奶奶的模样。 她在病房中,流泪哭喊请求原谅的模样;朝某人伸出手,就像被后悔控制的模样。 完全无法和我所知的顺江奶奶交叠,但是不知为何,我能清楚在脑海中描绘出那副景象。 与之同时,我全身打起冷颤。 一想像死前的后悔,就感到恐惧、痛苦。明明走到人生终点了,却像被关进没有尽头的黑暗迷宫当中,这样的恐惧窜过我的全身。 「我心想,我绝对不要像她那样死掉。」 有糟糕成那样吗?大概是回想起了顺江奶奶临终的模样吧,春日井同学皱起脸来。 我的脑袋阵阵作痛,得吃药才行,得吃舅舅开给我的止痛药才行。 「我觉得她那只把想让人看见的自己表现出来的决心很强大,但看在身为孙子的我眼中,很明显是在逞强。与其要在死前那样后悔,倒不如活着的时候想办法解决不是更好吗?」 顺江奶奶的决心和逞强,我一次也没有感受过。 这是因为我对她来说是外人吗? 「松坂,你和她可能有点像。不对,是你在模仿我外婆吧。」 「……咦?」 「你忘了我外婆如何呢?你也不想要因为她的关系,在死时满心后悔吧。就算你没有跟她相同的过往。」 春日井同学俐落起身,移动到我面前。 就像是懒洋洋地抬起身体,我将视线往上挪,只见他用蕴含悲悯的眼神俯视着我。 在我呆然仰头看着他时,他朝我伸出手,我下意识握住。春日井同学的手比我的还大、厚实又硬。当他握紧我的手时,我感到好可靠。 「所以说,你别再来这里比较好。」 他一把将我拉起,我便跟着起身。 就着这股力气,我和春日井同学变成近距离面对面的姿势。 「正确点说,别再来了。」 他在我们之间数公分的距离间,拉下一道巨大的铁卷门。 我是怎么回到家的呢? 我坐在自己房内的床铺上,发呆了好一段时间。 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在的家里,比平常更加宁静,让我陷入宛如时间静止的感觉当中。 和春日井同学的对话不停在我脑海中打转,有太多不得不接纳的事实,让我无法好好思考。 只有一件事情很明白,那就是,我再也见不到顺江奶奶了。 春日井同学口中顺江奶奶的临终场面断断续续浮现在我脑海中。 我好想见顺江奶奶。想见她,想和她说话。她至今是用怎样的心情陪伴我的,又是用怎样的心情说出支持我的那些话的呢?以及她在死前想着什么呢? 但是,顺江奶奶已经不在了。 因为顺江奶奶,已经过世了。 而我也会在三年到五年之内,遭逢相同状况。 「大脑气球病」。 这是舅舅在放假之前说出口的病名。 正式名称听说是「后天性恶性脑浮肿肥大型缺损症」。 我从以前就固定每个月会去舅舅当副院长的脑神经内科诊所一次,不是为了看病,而是以亲戚身份,去找舅舅拿外公外婆种的蔬菜。 我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就会代替忙碌的家人们去找舅舅。孤家寡人的舅舅非常疼爱我,我们会在休诊的周四下午见面,一起喝茶,舅舅偶尔还会带我去外面吃饭。 上周原本也是这样。但是那天我的头太痛,看不下去的舅舅临时决定要替我做检查。大概也因为他从以前就很在意我偏头痛的频率太高了。 检查结果得知,我罹患了这个名字莫名长、极为罕见、堆积在大脑中的杂质会如气球一般膨胀压迫大脑引起头痛的疾病。 原本就存在另一个脊髓液累积在大脑中的类似疾病,但我的病堆积的是「杂质」,虽然被称作杂质,不过实际上似乎并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虽然尚未解明成因,但与「压力」有关这点应该没错。不管是先天性或后天性,在罹病初期可以透过药物及手术,和排除压力原因等治疗手段,达到康复或维持现状的效果。 但是──迈入中期之后,就没有治疗方法了。 发病后两年会转为慢性病症,即使还是可以借由药物或手术治疗暂时缓解,却无法完全康复。不仅如此,反作用力会造成头痛频率变高,症状也会越来越严重。 将来有一天会无法走路也没办法站起身,只能躺在床上,且会因为缓解疼痛的止痛药而昏迷。 「然后几乎会在三年到五年间过世啊。」 我那天回家后闷在房里拿手机搜寻,因为是罕见疾病,资讯也非常少,但还是找到几篇资料读了一遍,每篇都只写着相同内容。 舅舅没有明确告诉我现在是哪个阶段。 但那难以言喻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再加上他不小心小声说出的「三年到五年……」我没有错过这句嘀咕。 照断层扫描中,疼痛与一个接一个的检查,以及舅舅特别严肃的表情,让我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当我回过神时已经过了两小时,最后听到的是舅舅不小心脱口说出我剩下的寿命。 当时我呆傻地接受了,「啊啊,我就要死掉了啊」。 接着逐渐有了真实感,开始对此感到恐惧。 如果不是刚好放假,根本不知道会变成怎样,我就窝在被窝中盯着手机画面度过。查了越多资料越让我明白自己即将死亡,而越理解也让我越无法停止落泪。我好几次闭上眼告诉自己这是梦,心想或许是舅舅误诊。 我心绪不宁得甚至没办法产生「死好恐怖」或「我不想死」这类情绪,根本没办法好好吃饭。 没有到自暴自弃的程度。 只是呆愣地虚度时光。 关于我的疾病,我的家人中还没有人知道。 舅舅似乎有联络妈妈,说有话要对妈妈说要她到诊所一趟,但妈妈用工作很忙拒绝了。舅舅很抗拒在电话中告知,他有告诉我他好不容易让妈妈明天挤出空档去找他了。 一想到明天的事情,就让我忧郁起来。 要带给妈妈困扰了。哥哥、姐姐,还有自己在外地工作的爸爸会有什么反应呢? 一想到他们会不会皱起眉头说「变成麻烦事了」,就让我怕得不得了。 比起剩余的寿命,我现在更害怕这件事。 「……要死了啊。」 我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的头好痛,但也就这样。目前还没出现舅舅说的手麻等等症状。如果到那种程度似乎就已经很严重了。大概也多亏紧急开给我的药,让我的疼痛缓解了几分。 三年后,最多五年后,我可以对至此的人生没有任何后悔,充满充实感迎接死亡的那一刻吗? 自从认识顺江奶奶之后,我把不能忘记的事情写成清单,每天早上确认。念书、做便当、决定好将来的梦想并努力实现梦想,也努力和朋友们共度开心的时光。我一直以为自己有在确实执行。 ──「感觉你啊,在死的时候会说着,当初那样做就好了、这样做就好了,会满嘴后悔呢。」 因为顺江奶奶对我这样说。 ──「祈里,你还是国中生吧。所以你应该认为自己的人生还很长,正因为如此,你现在就要自己去抓住各种东西才行,要不然一转眼就要死了。因为想要活得没有后悔,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我好想活得和顺江奶奶一样帅气。 人总有一天会死。但我一直以为那会是五十年或六十年后的事。人可能会因为意外、灾害或是疾病等等的,一年后或一个月后,甚至明天就会死掉。理智上很明白这件事,也曾思考过。 但是。 我慢慢把上半身往后倒,躺在床铺上。 正好在这时候,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我和小鹤还有羽衣华的三人群组中,羽衣华传来「下次要不要一起去这家店?」的讯息,还附上店家的网址。我点下网址,看了那家店的官网。画面跳出羽衣华会喜欢的,摆满水果的圣代。 小鹤回一句「超级闪亮亮的耶」,我也跟着回道「好豪华喔」,多亏这些讯息,让我闷闷不乐的心情稍微轻松多了。 想吃哪个、哪时可以去、还有其他想去的店家,等等的,我们一句接一句地聊。 我边看边适时回复度过这段时间,一段时间后讯息中断,我心想「她们两人都到晚餐时间了吗?」边确认了现在时刻。这样说起来,也差不多到妈妈要回家的时间了。平常都是我准备米饭的,但却完全忘记了,于是慌慌张张坐起身体。 手上的手机再次震动,我以为她们又继续开始聊天而看向画面: 【祈里真的很不机伶耶】、【原来小鹤你也这样觉得喔】 萤幕接连跳出羽衣华才刚传送的讯息。 我吓了一跳,立刻打开群组。 我回错什么了吗?因为有点心不在焉,可能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了。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紧张和恐惧让我陷入惊慌状态,但是三人的群组显示「羽衣华已收回讯息」,接着立刻接连收到「对不起,我传错了──」、「我下周哪时都可以去喔」、「你们俩什么时候有空?」 仿佛正慌慌张张地想要掩饰错误一样。 刚刚那是怎么一回事?是我看错吗? 不对,不可能。 从内容可以看出,羽衣华和小鹤正在单独对话中,然后她们聊到了我。 正在聊对我有所不满的话题。 ──「我真不想跟她一起玩耶。」 ──「她老是摆出一脸很无趣的表情。」 ──「我之前约她,她说她现在想看书,瞧不起我的感觉。」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国中时的记忆复苏。 想起不管找谁说话都被冷漠对待或被视而不见,当时的寂寞与痛苦。 以前的我对很多事情太不用心了,根本没有想过旁人是怎么看我的,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拿自己和某人──哥哥或是姐姐──来比较。 大概从小六起发现现实,隐隐约约开始感觉出双亲对我很失望。在我升上国中之后,我明确理解到这一点。 不和哥哥一样优秀就不行,所以我努力念书。特别擅长的英文也更加努力,结果除了英文以外的科目都没办法考到好成绩,我还记得哥哥很傻眼对我说「你要平均一点才行啊。」 想着至少不要造成妈妈的困扰而帮忙做家事,但因此减少了和朋友一起玩的时间,最后导致朋友对我不理不睬。我也知道这不是因为我帮忙做家事,而是因为我平常的言行举止有问题。 当我在家的时间变多后,妈妈开始担心起我是不是没有朋友,毕竟当时姐姐会邀请很多朋友来我们家玩。 爸妈看见我成绩单时的表情。 哥哥看着不念书光顾着玩的我的表情。 我不在意旁人眼光过着独处时光时,姐姐的表情。 当我想到什么说什么,朋友们的表情。 看见不擅长表露情绪的我时,同班同学的表情。 那时我才终于第一次察觉,从以前开始,大家的表情的意思。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对自己什么也做不到感到沮丧,磨磨蹭蹭地,常常有自卑的想法。 没有任何人认同我。 没有任何人需要我。 但也不能因此全部丢弃,即使快溺水了仍拼命游着。 就在这时,我认识了顺江奶奶。 在那之后,我的想法也变得乐观积极许多。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顺江奶奶带着后悔临终、我得知自己只剩几年寿命,以及意外得知以为是好朋友的人的真心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耶。」 我不禁「哈哈」干笑。 真没办法耶,我丢掉手机咬紧牙关。 「祈里,你回来了吗?」 听见妈妈从一楼喊我的声音,我顿时回神。 走下楼梯,妈妈正在和室换衣服。 「你回来了啊,对不起,我稍微休息了一下。」 「你穿着制服睡吗?起皱纹会很难弄平耶。如果要休息就要换轻松点的衣服好好休息,要不然能好的病也好不了。」 妈妈没有生气,是在担心我。证据就是她边说着「有没有发烧?」边探头看我的脸。 「没事,只是累积太多疲劳了。」 「你要好好放松才行啊,把自己逼太紧弄坏身体就本末倒置了。你要学学哥哥和姐姐,机伶点找方法、张弛有度才行啊。」 妈妈说完后,丢下我走出和室。 「机伶」这个词狠狠刺进我的心头,胸口好闷,一度平息下来的头痛又复发了。疼痛扑通扑通敲打,每一下都让我表情抽搐。 「我回来了。」 哥哥回来了,他看到我呆站在和室里,问道「你在干嘛啊?」 「海里你回来啦,我马上做饭。啊,祈里,你没有帮忙准备好米饭啊。」 「祈里,你回家到现在做什么了啊。还穿着制服,也没帮妈妈的忙……真没办法,那我来煮些什么吧?虽然我只会煮义大利面。」 「真的吗?海里,帮大忙了。」 「菜里的晚餐怎么办?算了,等她回来后再问。」 「祈里,哥哥也是工作完很累才回到家,你别在那边发呆。」 我呆呆听着哥哥和妈妈的对话。 我没有准备好米饭或许有错,但是,那是我非做不可的事情吗?明明只是一天没做平常每天都做的事情而已,为什么我非得承受这种情绪不可呢? 他们明明知道我身体不舒服,但现在这个瞬间,完全没有人关心我。 □要帮忙家人做事 我至今帮的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尽量不造成妈妈的麻烦,不只自己的事情,我连家事也很积极帮忙做。 姐姐和哥哥,虽然现在会多少帮点忙,但他们高中时要补习要出去玩,回到家总是很晚了,妈妈每天晚上都会为了他们煮晚饭。 □仔细观察身边状况再行动 □累积许多经验,扩展视野 因为哥哥对我这么说,所以我会特别注意这些。 但玩过头又会要我去念书,当我念书时又会要我帮忙妈妈,然后当我帮忙时又会说我太认真,说我不用做到这种地步也没关系。 □不对任何事情抱持先入为主的观念,不要不尝试就放弃 □随时随地不忘记笑容 □交朋友 因为想变得跟姐姐一样,所以在清单上加入这几点。 但不管我怎么做都比不上姐姐,穿戴最喜欢的东西在身上时还被人嘲笑。当我注意自己的打扮时,也被人说过根本没人在意你。姐姐还曾经为了要出去玩,把打扫房间的工作全部丢给我之后就出门。 餐桌上摆着空荡荡的花瓶,现在在此处的家人,肯定早已完全遗忘这几天装饰在餐桌上的花朵了。 我死后,家人当然会悲伤吧。 然后,他们会立刻回归日常生活。 ──「你的生活,感觉真无趣。」 春日井同学看见我的清单之后这样说。 ──「你应该不想要在死时满怀后悔吧。」 目送顺江奶奶临终的他对我这样说。 如果有人对我说,我的生命将在现在这个瞬间结束,我──只有满心后悔。 如果一如既往地活下去,当我三年或五年后死掉时,肯定会很后悔。 后悔着,要是我再多任性妄为一点就好了。 后悔着,要是再多为自己着想一点就好了。 即使我如此后悔,留在世上的家人也一无所知,即使知道了也会无能为力地继续活下去。 我背对继续对话的家人,走上楼梯。 一进房,发现手机画面正在闪烁,大概是收到羽衣华她们的讯息了吧。但我没有确认,而是从书包里拿出行事历来。 翻开我每天早上都要确认的「不能遗忘清单」,接着,撕掉。 撕成片片小纸屑,丢进房里的垃圾桶中。感觉光这样还不够,我连行事历本也丢掉了。 「好愚蠢喔……!」 我对过往的一切感到受够了。 好可悲好不甘心,好生气。 不仅毫无意义,根本只是白费工夫。 岂能就这样死掉啊。 思考吧。 思考到死之前,要为自己做的事,只为了自己而做的事。 为了不让自己在面对迟早来临的死亡时落泪。 就算哭泣、痛苦也于事无补,也只有我一个人吃大亏而已啊。 ──明明是我自己的人生耶。 「嘎」,乌鸦在外头啼叫。 它或许在哭,或许正在怀念几天前过世的乌鸦。 很不可思议的是,听起来也像正在替几年后就要死掉的我加油打气。 ──────────────────────── II 想在死之前,舍弃 闲闲没事做,还真是个难熬的酷刑。 「……都还不到中午耶。」 我坐在不知名公园的长椅上自言自语,出门后晃来晃去三小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是一直发呆,虚度光阴。 凭着冲动跷课什么的,或许根本不该这么做才对,至少该事前做好什么计划才对。虽然这样说,但我没有想去的地方,也没有想做的事情。 跷课的人都会做些什么啊?我想着上网搜寻「跷课 要做什么」会不会有什么好点子,从口袋拿出手机来。 「哇啊!」 我看见手机画面上显示的通知,不禁皱起眉头。 学校好像通知了家里我跷课的事情,妈妈、姐姐、小鹤和羽衣华从早开始接连不断地联络我。我完全忘记因为嫌烦而把通知关掉的事情了。 数十封讯息,还有几通电话。 妈妈预定今天傍晚要和舅舅见面,如此一来又会更频繁打电话给我了吧。大概。 我明明想着「要是变成那样好麻烦喔」,但一想到也可能不会发展成那样,便感到一阵冷风窜过我的心头。 「别想了。」 大概是因为身边没人,我不小心喊出声来了。 我没有确认通知的详细内容就把手机关机,再次塞入口袋中,接着眺望眼前的景色。 现在我所在的地方,是连游乐设施也没有的小公园,没有小孩子也没有老人家。从某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和某人说话的声音,但我陷入了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感觉。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跷课。 不是因为早上睡过头。 昨天一如往常,和家人一起度过我说不说话都没有任何影响的晚餐时间,迅速烧热水、泡热水澡后就躲回房间睡觉。我平常都会念书念到两点左右,但昨天十二点前便已经步入梦乡。 因为太早睡觉,今天比平常早一小时醒过来。起床时仍然觉得头痛,但神清气爽的程度连自己也吓一大跳。 房间的垃圾桶里,躺着昨天丢掉的行事历和纸屑。 没有发生「经过一晚,后悔这么做了」这种事,虽然觉得自己太冲动,但我「至今所有的努力跟蠢蛋一样,谁要继续做下去啊」的心情没有改变。 正因为如此,我今天早上只做了自己的早餐,也没有准备便当,然后在哥哥起床前迅速出门。妈妈跟平常一样很忙,我们之间的对话只有「我要出门了」、「路上小心」。 在这个时间点,我还没有想要跷课的想法。根本连想也没想过。 如果搭电车时没收到羽衣华传来的讯息,我人现在肯定在教室中。 【祈里,你昨天睡着了吗?已经起床了吗?】 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内容。 昨天的讯息在我已读之前已经被她收回了,所以,羽衣华一定以为我没看到内容。但她从昨晚不停传来情绪莫名高亢的讯息,或许心中抱着可能被我看到了的不安。 实际上,我在打开群组画面之前,已经先从跳出来的通知看见内容了。 我一瞬间想到得回讯息才行,但指尖动弹不得。与此同时,脑中冒出「在学校碰面时,该怎么面对羽衣华和小鹤才行?」的疑问。 该什么都不提比较好吗?但我也没有自信能用以往的态度面对她们。既然如此,老实说我看到讯息了比较好吗?但说了之后又想要怎么样呢?不管怎么想,都只能想像出尴尬的气氛。也不认为能够道歉后说着没关系,然后立刻当没发生过这件事。 我看见了。 我知道羽衣华的心情了。 小鹤怎么回应呢? 在我不存在的聊天室中,她们两人是不是总是在讨论我呢? 电车车门打开,我不自觉跨出虚浮的脚步,走下月台。这个瞬间,我的身体仿佛长出翅膀般,变得好轻盈。 都无所谓了。不去上学也无所谓了。 反正我都要死了,高中毕业之后最多只剩三年。没办法大学毕业,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念书了。 我是为了什么努力的呀? 是为了拥有自信、是因为想被选为交换学生、是因为想在将来能从事使用英文的工作──我现阶段想从事翻译工作,所以想要学习地道的英文。因为我喜欢英文,也因为单纯对国外很有兴趣。 在一个人也不认识的地方,在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地方,在连语言也不通的地方,想在那里独自生活。 我认为这个经验绝对会带给我的将来巨大的影响,绝对会扩展我的世界。 但如果我五年后就会死,这些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这就是所谓的自暴自弃吧。」 我自嘲一笑,仰头望天。 一瞬间浮现「去上学有意义吗?」的疑问,但这件事不需要现在决定也没关系吧。休学了也只是闲闲没事做而已,今天光是跷课就让我痛切感受这一点。 总之,如果我下次又要跷课,要先做好准备比较好。 也不能穿着制服到处闲晃,所以需要准备便服。而且也得稍微思考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情。 思考,接下来的生活方法。 「我得有效活用剩下的时间才行。」 当我说出口,我的脑海浮现每天都要看的清单。 □有效活用时间 虽然已经撕掉,但那似乎已经刻印在我记忆中了。我对像在思考确认事项般想着这件事的自己感到厌烦,好可恨。 □有效活用时间 □不被时间束缚 我在脑内替过去的事项画上删除线,接着改写上完全相反的内容。 嗯,这个比较好,心情也更爽快。 舍弃至今为止的规则,用全新的思考行动。 我要想尽办法,为了让自己在临终前可以断言没有任何后悔。 「临终」这句话让我胸口一阵收紧,我为了训斥自己「别老是沉浸在感伤中」而紧紧握住双手。 听见头上传来「飒飒」拍打翅膀的声音而抬起头,不知是鸽子还是乌鸦,或者其他鸟,正在天空中飞翔,自由地徜徉天际。 这样的小鸟,有天也会因为意外事故而断气。 被车撞死的乌鸦尸体在我脑海中复苏。 每个人都可能像那样突然死掉。 即使不像我身怀绝症也一样。而就连迟早会死的我,也很可能明天就会死。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边看着仿佛被天空吸进去,越变越小的小鸟边喃喃自语。 连自己都搞不太清楚,说出口的这个疑问到底是针对什么而问。 中午到超商去买饭来吃完后,没有特别要做什么事情的我,结果还是决定去顺江奶奶家。顺江奶奶不在,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去里面。但是我只想得到这个地方。 为了多少消磨点时间,我没有搭电车,而是拿手机边看地图边一步接一步走。不仅有段不小的距离,加上今天夏日暑气又复苏,让我不停冒汗。为了补充水分进超商买的水,现在我手上这瓶已经是第五瓶。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夏天。 为什么不快点结束呢。 已经进入九月了,接下来会越变越冷,但真希望夏天能尽早结束。 以前,我曾经对顺江奶奶说过这件事。 放暑假时,我每周也会找几天去图书馆念书,顺便去见顺江奶奶。当时的我总是满身大汗,每次见到她都要抱怨「根本不需要夏天啊」。 ──「与其把讨厌的事情挂在嘴上,倒不如把喜欢的事情挂在嘴上啦,烦死了。」 顺江奶奶每次听到都要皱眉头。 她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 不会委婉修饰,再加上她的表情不算丰富,老实说眼神很凶恶。又总是做很年轻的打扮,极端点说,她是个麻烦、看起来很难相处的老太太。给人感觉很强势,实际上也很强势。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想像,那个顺江奶奶哭泣的画面。 顺江奶奶抱着怎样的心情呢?在她死前,以及在那之前。 如果她看见现在的我,如果知道我生病了,她又会说什么呢? 我一确认时间,才发现已经快要三点了。看来我似乎不间断走了两个半小时,因为太过专注,直到抵达见惯了的景色之前我都没有察觉。 「…… 终于、到了。」 大概是中午吃的药效已过,我的头又开始痛起来,炎热或许也有影响。我每走一步,都会被大脑和头盖骨之间有空气灌入的紧缩压迫感攻击。 这几天白天的状况不错的说。 得快点吃药才行。 我拼命摆动双脚,朝目的地前进。 在我模糊的视野前方,终于看见顺江奶奶的家,让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顺江奶奶已经不在这里了。如果喊她的名字,到庭院绕一圈,顺江奶奶会不会正叼着烟在洒水呢? 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非常明白,但我无法自拔地想紧攀着这个想像。 「顺江奶奶。」 你又来了啊,顺江奶奶这样回我。 「顺江奶奶。」 你不用喊那么多次,我有听到了。我听见她傻眼的声音。 只在我的脑海当中。 或许会被当成私闯民宅,我边这样想边往里面走,寻找顺江奶奶。庭院里、缘廊边,没有任何人影。只有被留下的孤寂房子和庭院。 理应在这里的顺江奶奶不在,让我心里好难过。顺江奶奶真的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感觉快要被这个现实压垮。 「松坂?」 听到有人喊出我的名字,吓得我立刻抬起头。 看见春日井同学从缘廊另一头的房间看着这边,我忍不住「咦?」了一声往后退。 「为、为什么?」 时间还不到三点,就算放学后马上搭电车跑过来,他也不可能现在出现在这里。 在我不停眨眼时,春日井同学边说着「我早退了。」边在缘廊边盘腿坐下。 「松坂,你今天没来上学对吧。我就想,你该不会跑来这里了吧。」 大概是因为每天早上都会在通学路上碰面,他好像发现我没去上学了。然后,他从昨天的对话中察觉到什么,于是早退来到这个家里等我,似乎是这样。 「外婆都已经过世了,你还特地来这里,还真怪耶。」 在我呆立原地时,春日井同学耸耸肩对我努努下巴说「坐下吧?」感觉好像被他当傻瓜一样,好不甘心。但他都这样说了,而且我也头痛,就当休息一下在缘廊边坐下,和他隔出与昨天相同的距离。 「春日井同学,你为什么、特地……」 「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你该不会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哭吧。」 就算是这样。 这种说法,仿佛像在表示他是为了陪在我身边而来到这里。如此一想,我不禁脸色发红。是在想什么自我意识过剩的事情啦,他肯定有其他理由。 「如、如果我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请假,那你要怎么办?」 「没怎么办,如果是那样那我就赚到跷课了。」 很可能会白等一场,但他似乎怎样都无所谓。 「但话说回来,你的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应该要待在家里休息比较好吧。」 春日井同学总会提到我的脸色问题,只有他发现我的脸色不好。他在担心我吗?果然是个很温柔的人。就算我不对他笑,他也会关心我。 「外婆可以认识像你这样,在她过世之后还来找她的人,对她来说非常幸福呢。虽然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外婆啦。」 「春日井同学,你讨厌顺江奶奶吗?」 「我没跟她熟到会讨厌她。」 这么说完,春日井同学开始告诉我他和顺江奶奶之间的关系。 他在小学高年级时,听他母亲说了和顺江奶奶之间的关系。他说他听到的当下感觉好讨厌外婆,但很不可思议的是,在上国中后第一次见到顺江奶奶时,没有产生任何负面情绪。 「很可能是因为我发现她看见我的时候,一瞬间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吧,可能也因为我妈早就已经不气外婆了。在我和外婆见面前她们已经见过好几次,所以应该已经在各方面互相谅解了吧。」 「这样啊。」 春日井同学似乎也对母亲和顺江奶奶之间的关系不太清楚。 但是,她们的关系大概不怎么差。 「大概是不太熟的远亲老奶奶的感觉吧。一开始,我对外婆的存在感到很新鲜,来了这里好几次,她也都会陪我。但我外婆不是温和溺爱孙子的那种人,虽然是很轻松啦,但我也不会对她撒娇或依赖她。」 说到这边,春日井同学拿起瓶装茶来喝,润润喉,呼了一口气后, 「我想她应该心中有愧吧。」 春日井同学心不在焉地继续说下去。 「虽然年纪小,但我总觉得外婆好像很辛苦,或许是同情吧。虽然她跟我妈相处时表现出完全不在意自己过去做过的事情,但我总觉得她在逞强,给我一种逃避现实的可怜人的感觉。」 从春日井同学昨天的发言,让我觉得他有点瞧不起顺江奶奶,但是我误会了。 春日井同学,在怜悯顺江奶奶。 这是我丝毫没有的情绪,也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这或许是由于,我不了解顺江奶奶的过往也说不定。 「因为外婆发现我这么看她,才不会像对待你一样对我。所以说,虽然我不讨厌她,但感情也没很好。」 「……像对我一样?」 「嗯,我外婆对你,总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说话对吧。」 「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这种说法让我稍微失笑,我觉得不是「逞强」而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比较好。但是, 「我觉得她很帅气。」 「真的假的。」 我小声说完后,春日井同学「噗」的一声低低笑了出来。 自然的笑容。 和我的笑容完全不同。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留意着要面带笑容与人交往。因为我认为,想要成为姐姐那样受人欢迎的人,就非得这么做不可。但看见春日井同学对我这样微笑之后,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笑容肯定相当扭曲吧。 「但是,你不觉得被她骗了吗?」 「什么?」 「你明明信赖我外婆,每天那么认真活着耶。知道外婆临终前后悔哭泣之后,没有觉得幻灭吗?」 被人戳破连自己也逃避面对的情绪带来的冲击,让我全身发抖。 「你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也是受我外婆影响吧?你明明倚赖着她自以为了不起的建议,甚至写出那种清单来生活,当事人却后悔了;一般来说,应该会觉得超愚蠢的吧?」 昨晚丢进垃圾桶的行事历浮现在我的脑海。 「所以你今天才会跷课吧?如果是之前的你,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春日井同学全部说中了。 我好想要再问问顺江奶奶「为什么?为什么?」想问她在和我度过的那些日子里对我说过的所有话都是谎言吗? 但是,在我这么想的同时,也认为「那不可能是谎言」。 在已经没办法向顺江奶奶确认的现在,单方面擅自认为是被她欺骗或遭她背叛等等的,我觉得这太过自私了。 即使顺江奶奶说的全是谎言,认识顺江奶奶这件事仍拯救了当时的我。 但这难以对春日井同学说明,我跷课的理由除了这件事之外,也和我的病有关,所以我不想说。 因此,我只是含糊不清,却也明确表示: 「这归这,那归那。」 从春日井同学诧异的表情别开视线,我结束这个话题。 眼前是一如既往的庭院,但不知是否我多心,感觉色彩比以往更显寂寥。或许因为顺江奶奶离世后,没有人替它们浇水吧。 不久后的将来,在这里的所有植物都会枯萎吗?这样一来,或许会跟妈妈毫不踌躇把餐桌上花瓶里的花丢进垃圾桶一般,这里也会被夷为平地。 「这个房子之后会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会变成空屋吧?庭院的草木,还有房子本身,都会不见吗?」 我注视着庭院问春日井同学,他只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从他的回答得知不会马上不见,我松了一口气。即使没办法永远维持现状,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变。 我站起身想要走进庭院里,一阵气球在我脑袋里突然膨胀的剧痛从头顶窜过全身,我无法控制地失去平衡,手撑在缘廊上。 「松坂,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头痛。」 我慢慢地反复呼吸,吸气后吐气,吸气、吐气。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稍微好转后终于可以睁开眼了。春日井同学惊讶又担心地看着我,我无力地点点头,告诉他我没事。 我伸手拿书包,拿出药来。宝特瓶里还有一点水,我灌水把药吃掉。 「还好吗?」 「我吃药了,没事的。」 「松坂,你是不是常常头痛啊?」 「只是偏头痛,睡眠不足或气压那类的。」 「你平常总会有点皱眉,该不会也是因为头痛吧 ……」 春日井同学拿起我的药片包装,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表情严肃地自言自语「如果痛到需要吃药,就该请假休息啊。」大概是在对我说话,但他的眼睛仍盯着已空的包装看。 「这应该是药效很强的药吧?我妈有阵子偏头痛也很严重,医院就开这个给她。」 「我舅舅是医生。」 「那不是犯罪吗?」 「怎么可能啦。」 他以为舅舅擅自拿药给我了吧,我噗哧一笑,大概因为放松力量,感觉头痛稍微减缓。 「我有好好挂号看病,舅舅开处方笺让我拿药的。」 大概不信任我,他的眼神仍然严肃。 「看见你,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要痛骂你一顿。」 「…… 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他果然讨厌我啊。 虽然原本就已经如此认为,但当面听到他说出口还是很难过。 我没办法想像春日井同学痛骂别人的画面,但是,看得出来在我眼前的他,正在努力忍着不要骂我。 我咬着下唇,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了「好过分喔」。 「但我不是想要伤害你。」 「听不懂你的意思。」 「要是伤了你,你会更讨厌我吧。」 「是你讨厌我才对吧。」 他没有回我这句话。 他感到尴尬似地别开眼,如果要说谎,希望他可以别让人看出在说谎啊。别这么做,明白说出他讨厌我要来得更好。 「你要讨厌我或什么都无所谓,只不过──」 「我觉得松坂你,忘记我外婆会比较好。」 「…… 什么?」 春日井同学仿佛察觉我想要问他「我可以再来这里吗」,打断了我的话。 「我也说过很多次了,不管你怎么看我外婆的,那都不是她实际的模样。你看到的外婆,是逃避过去的自己,只是装得很了不起、在我看起来是个可怜人的外婆。」 不是昨天那般冷淡的说法,而是平淡地想要开导我的语气。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认为这是抹黑我喜欢的顺江奶奶的残酷行为。 「你也把我外婆说过的话忘掉,再放松一点过活如何?把那个无趣的清单丢掉吧,那样比较好。」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如果你要一直跑来这,一直紧抓着我外婆不放,那我可能会跟我妈说要立刻把这里处理掉。这样的话,你也没办法再来了。」 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是哪里不可以了? 他擅自替我决定什么对我好或对我不好也让我很不甘心,而他说要把这里处理掉又带来更大的冲击。 这里明明是顺江奶奶每天、每天悉心照料的美丽庭院耶。 顺江奶奶过世后都还没满一周耶。 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抱怨这件事,即使如此,却仍然无法压抑怒气。 为什么要从我身边夺走顺江奶奶啊。 什么对我好──这件事,由我做主。 「不要。」 我用力咬紧牙根狠瞪春日井同学。 不知为何,春日井同学一瞬间看起来垂下眉尾,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那大概是我看错了。只是因为我很想哭才会有这种感觉。证据就是,他立刻摆出刚刚那个,每天早上看到我时都会出现的冰冷眼神和表情说「别来了。」摇头拒绝我。 「你已经不需要我外婆了。」 「你别擅自替我做决定!」 大喊后让我的头痛加剧。 在这里继续待下去,我的脑浆可能会真的爆炸,可能活不过三年,现在就会立刻死掉。 冷静下来,我不想在这种状态死掉,我不要这种人生结局。 我拼命努力平静心情。 但是对春日井同学的怒意丝毫无法减退,我抓着书包站起身。 别继续和春日井同学说话是最好的方法。 「你别再来了。」 「你烦死了!别管我了!你要是对庭院出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气势十足地一口气回嘴,春日井同学不停眨眼。这么说来,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对谁大声怒吼了。当然也是在学校从来不曾让任何人看见的模样,难怪春日井同学会惊讶。 但是,我就是如此生气。 「我会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已经决定好了。」 我有自觉自己说出不讲道理的话,但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今后不管春日井同学摆出多么厌恶的表情,不管怎样被他讨厌,我接下来还会继续非法闯入这个家。为了来这里见顺江奶奶。 看见现在的我,顺江奶奶大概会沉着一张脸对我说「这里不是你家」、「你以为世界是以你为中心打转吗?」、「还真是任性耶」。我至今不曾做过这种事,所以顺江奶奶也不曾对我这么说。但是,她一定会这样说。边摆出傻眼态度,边苦笑着,然后接纳我。 对我来说,需要顺江奶奶的存在。 我想要像顺江奶奶教我的那样、想要像她那样,大大方方地活着。即使寿命已经所剩无几了。 为此,我该怎么做才好?告诉我啊,我不知道啊。 ──「在你烦恼之时应该没办法,不是去想能不能做到,而是要去做。」 都要怪顺江奶奶,因为顺江奶奶死掉了。她明明那样自信满满对我说她没有任何后悔,却那般充满后悔死掉。 所以我接下来也会继续去见顺江奶奶。 「我回来了。」 我边忍受着在回家路上彻底复发的头痛边打开大门。 「祈里,你回来啦。你跷课是跑去哪里了?」 立刻开口对我说话的是姐姐,看来她今天似乎排休,所以一直在家里。身为服饰店店员的她,平常都会做好妆发造型,但她现在把长发盘成包子头,戴着发带,还没有化妆。衣服也只穿一件宽松连身裙,躺在沙发上对我说话。 「我们可是超级担心你的耶。」 「嗯。」 大概不会不担心吧。 但也不至于到,今天一整天担心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想也是有想要跷课的时候啦,但你要做得更机伶点啊。」 姐姐虽然有点傻眼,仍温和地说。 「祈里你真的是很认真的小孩耶。想要跷课老实说就好啦。一个联络也没有,会吓到人,担心你是不是遇到意外。」 「嗯,对不起。」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别自己憋在心里,要讲出来啊。对我说也行,对家人或朋友说也可以。不这样纾压会很累喔。」 姐姐虽然这样说着,但眼睛没离开手机过。她肯定一刻不间断地收到许多人的讯息吧。 姐姐从小到大就是人气王,虽然不像哥哥那样学业顶尖,但她交游广阔。不管到哪都能立刻和任何人打好关系,而且打扮时髦亮眼,在哪都引人瞩目。 哥哥很优秀,姐姐是人气王。 身为这两人的妹妹, 「很难懂你在想什么、你得多注意点打扮才行、你会跟不上身边的变化喔。」 从小就是被家人这么说的存在。 国小和国中当然不用说,当我走在路上也常有不认识的人突然开口喊我「松坂海里的妹妹」或「松坂菜里的妹妹」。 我是优秀的松坂海里的妹妹,是人气王松坂菜里的妹妹,我自己没有除此之外的特征。学业成绩平平,也不能说受人欢迎,只是平凡的存在。 在学校里也好,在家里也罢。 所以我一直想要仅属于我的什么东西,可以让我有自信的东西。对我来说,那就是我唯一有自信的英文。 我想用英文,抓住仅属于我的,只有我能得到的什么事情。 ──而这,也已经无法实现了。 就在我呆呆听着姐姐说话时,听见有人慌慌张张回到家的声音。 「祈里。」 妈妈一踏进起居室立刻喊我的名字。 「你回来啦,怎么了吗?」 「还问怎么了……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 看见妈妈难以置信的眼神,我不禁「咦?」了一声。 「我今天去找哥哥,已经听他说了。」 「啊、啊啊……确实是这样。」 「打电话给你也打不通,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妈妈跌坐在地,扑簌簌落下泪来。姐姐慌忙从沙发上起身,跑到妈妈身边蹲下来问她怎么了。 「……等哥哥回来之后再说吧。」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妈妈。 心里边想着,这样一说我才想到今天妈妈预定要和舅舅见面。 哥哥两小时后才回到家,听说妈妈这段时间里只是坐在餐桌旁低着头。因为我躲回房间里,是姐姐告诉我的。姐姐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但要是先讲了会变得更麻烦,所以我沉默不语。 除了爸爸以外,家里四个人坐在餐桌旁。 哥哥和姐姐都对过于沉重的气氛感到不知所措。 「祈里,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说生病的事。」 第一个开口的人,是妈妈。 「我觉得与其我自己说,你听舅舅说会比较好。」 我是真的这么想。而且话说回来,舅舅也没对我全部坦言。 何况,就算我突然对妈妈说自己只剩下三年到五年的寿命,妈妈大概也不会马上相信。 「祈里,你上周就知道了对吧,你这段时间是用怎样的心情过的?」 妈妈的泪水吓了哥哥一大跳。 哥哥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和姐姐面面相觑后歪歪头,接着转头看我。 「我一直想着我剩下的寿命。」 哥哥和姐姐这下对我说出口的话瞪大眼睛。 「心里想着,我再过三到五年就要死掉了啊。」 我低垂视线,说出口。注意着尽可能别让气氛变得太沉重,但话一出口就让我的身体顿时沉甸甸的。不过,已经没有办法收回来了。明明不管说不说,这件事都不会有所改变。 妈妈慢吞吞地拿出资料摆在桌上。 那是舅舅把病名和症状整理之后印出来的资料,哥哥拿过来认真地过目,接着换姐姐。 「祈里,这是、怎么回事?你上周已经知道了吗?」 哥哥皱紧眉头、表情扭曲,感觉随时会哭出来,我明确感受到他的担心,妈妈和姐姐也相同。至今为止的几天里,我没对旁人说只能独自忍耐这件事,让他们心痛。 心痛着我到底有多痛苦。 心痛着我到底有多悲伤。 想像我的心情之后,他们心痛得扭曲了脸孔。 但是,每当我看见家人同情我的表情时,就会陷入一种心脏被打了麻醉的奇妙感受。 我想要在更早以前,而不是得知我只剩几年寿命的现在,得到这份温柔。 至少今天早上,或昨天。连假期间一直闷在房里的我,想要这份温柔。 在得知我的死亡命运之前。 「你为什么,什么也没说 ……!」 因为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剩余的寿命既不会延长也不会缩短。 而且我自己,也需要时间来消化生病的事情。 「你原本想要自己解决吗?」 我对哥哥同情语调的声音只有不解,因为我从没想过要自己解决。 「你为什么至今什么都没说?」 妈妈双手捂住脸说。 我想起来了,她这个姿势就跟得知我高中没考上第一志愿时一样。因为我得去念私立高中,让妈妈原本规划的未来设计图出现变化了。 不对,追根究底,或许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计划就已经产生改变。哥哥和姐姐只差了两岁,但我和姐姐差七岁,也就是和哥哥差九岁。 如果没有我,妈妈现在应该已经开了她梦想已久的咖啡厅了吧。 「祈里,你在听吗?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能发呆?是你的事情耶,祈里。要是早一点知道,或许还能有什么办法的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终于理解了。 或许我刚刚的确是在发呆。但是。 「我说过了。」 我也不至于连自己的事情、连身体不舒服的事情,都呆呆地什么也没想过。 我忍不住失笑,哥哥语带责备地喊我名字。 「我说了头痛,然后妈妈就只对我说,那边有止痛药,不是吗?」 我头痛的困扰,是从小学高年级开始。 「哥哥说可能是睡眠不足,姐姐说是因为我太认真想太多事情了。」 「那是 ……」 发出这不知所措声音的,是坐在我旁边的姐姐。我稍微看过去,感觉她的表情看起来像在批评我。我会这么觉得,是因为现在的我对所有事情都抱着批判性想法的关系吧。我想要这样认为,如同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 「我明明说过,现在却变成什么也没说吗?」 「如果你再更常说、说更多次的话 ……」 「我说止痛药吃完了,你说我吃太多药,然后还要我说吗?哥哥说我过度依赖止痛药,姐姐还建议我吃不同的药。」 家中充斥着沉重的气氛。 因着我说出口的话。 这个家中气氛总是很温暖,我们家人感情不差。哥哥和姐姐出社会之后还住在家里,是因为喜欢且重视家人、觉得家里很舒服吧。双亲的感情也绝对不差,反而可说感情和睦。 但无论何时,我都有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 「我感冒的时候,你们就会要我起码得学会自己管理身体状况;当我说想去医院看病,你就会露出不愿意的表情说要工作;如果我说要自己去,明明说要拿健保卡给我但最后还是会忙到忘记。」 妈妈不停落下硕大泪珠。 我知道,我现在正在伤害妈妈。 但很不可思议的,心中什么感觉也没有。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傻子才会这么做。」 我想起顺江奶奶以前说过的话,她边拿修枝剪喀嚓喀嚓修着树枝,边对我这样说。那时,我们是聊到什么啊?是聊到家人的事情吗?还是聊到朋友的事情?想不起来了。 我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意思。 但,就是这样呢。 我认为,要靠自己的力量争取才行。结果让我决定什么事情了啊? 「我也想过好几次,这应该得去看医生才行。但是当我说头痛想去看医生时,就能去了吗?不是只对我说去吃止痛药,或是要我在家里睡觉而已吗?」 或许是决定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吧。 「就算、是这样,如果状况一直没有好转……」 妈妈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姐姐代替妈妈像在安抚我一般说道。 我现在会想,如果我更早、更拼命点跟家人说或许会更好。没有这么做的结果,就是让我的病况恶化到束手无策的现状。这很接近后悔,但比起后悔我更感觉到── 「是我不好吗?」 无能为力。 「全部都是我的错吗?」 我不认为自己没错。但是,我也不知道说出口是不是就能解决。老实说,应该不会有任何不同。 「我没有这样说吧!你看到妈妈在哭没有任何感觉吗?」 「祈里,别再说了。我在反省了,对不起。但是,大家都很担心你的身体。」 哥哥冷静地介入调解。 「担心?你们明明都没有关心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耶。」 他们连一句「现在有哪里痛吗?」「现在是什么状况?」都没有问,甚至连「还好吗?」都没有。 也没有像春日井同学那样发现我脸色不好。 不只现在,一直以来都没有。 「妈妈今天去找舅舅,但舅舅周四就联络你了吧。他说有关于我的事情要讲,这件事很重要,希望晚上或隔天就要说。但你说你很忙没办法去,对吧。」 妈妈的身体一抖。 我知道舅舅打了好几次电话、传了好几次讯息问妈妈真的不能抽时间吗?知道妈妈今天去找舅舅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她曾经对我说过「要说什么?如果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现在跟我说吗?」 我一直不想造成家人的困扰。 希望妈妈可以专注在她最喜欢的咖啡厅工作上面;希望独自到外地的爸爸可以放心工作;然后希望严格但温柔的哥哥、时髦又可爱的姐姐可以夸奖我。 努力念书、帮忙家人做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造成别人困扰、交朋友、拥有自信。 每天看的清单在我脑海中奔驰而过。 这些全部都和家人有关,因为都是源自于我想要得到家人认同的想法。 就连留学、英文会话、语言留学也是受到他们影响。 我也有能做到的事情、有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因为我觉得,只要能做到这点,自己就不会是多余的,可以真正成为家里的一员。 我一直做着这些白费工夫的事情。 如果不到只剩几年寿命这种程度,不管我怎么做都只是无能为力。 不对,即使有所改变也只是暂时性的。 等我死了之后,肯定会变成不曾存在过的人。我对家人来说,只是和枯萎花朵、被车撞死的乌鸦没两样的存在。 既然如此── 「算了。」 把重要的东西全部舍弃,也没关系吧。 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身体突然轻盈起来。 我该舍弃的,不是被「不能遗忘清单」困住的思考,而是这个清单背后的原因、那些重要的东西。 自从得知自己剩下的寿命后,我第一次充满解放的感觉。我能感受到,当我死时可能会让自己后悔的什么东西消失了。 「我有个想去的地方,在这里下车就好。」 我请妈妈停车,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下车。闷热的空气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沉,但比起车内更沉重的气氛好太多了。 「祈里,你要去哪里?」 「我晚上会回家。」 「祈里。」 仿佛要遮蔽妈妈从驾驶座上传来的声音,我关上车门。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久后便听见车子开走的声音。 妈妈大概去工作了吧,这样就好。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任何想法。 昨天跟家庭会议没两样的时间,那之后立刻因为我的离席而结束。晚餐我也没在起居室吃,而是躲在房间里吃,早上也趁大家都还没起床的时候洗澡。 我原本想就这样不和任何家人碰面,装作要去上学然后去其他地方,但被听到我发出的噪音醒来的妈妈逮到了。 似乎是舅舅要她跟我再去诊所一趟,我只好不甘愿地跟着去了。 也因此,早餐时间糟糕透顶。妈妈顾虑着我不停找我说话,哥哥尴尬地只是沉默,姐姐则是起床后立刻闪避我躲回房间里。 我不知道家人现在怎么想我。 感觉他们把我当成麻烦的存在。 如果他们在昨天的对话中感受到什么了,可以多少说出口的话该有多好──我这么想是种任性吗? 听说爸爸这周末会回来。爸爸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人,加上在我刚升上国中就到外地去工作,我完全无法想像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哎呀,算了。」 说出口的瞬间,感觉就快闷闷不乐的心情全部赶跑了。 反正这种尴尬的气氛也只会有几天,不只是我,家人也会在习惯状况后变得无所谓的。对家人来说,我就是昨天以前的我。只要当作「我死了之后的模样」在眼前发生就好。 发现口袋中的手机轻轻震动,我拿出来一看,是舅舅传来的讯息。 「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短短的内容温暖了我的心。 今天妈妈和舅舅说话时我一直面无表情,他似乎相当在意这件事。 妈妈心神不宁地问了舅舅好多问题,真的没有治疗方法吗?今后该怎么办才好?但舅舅的回答不如妈妈期待,无法给人任何希望,几乎全是我在网路上查到的内容。 尽可能不要有压力。舅舅也明确地说虽然可以稍微控制病情恶化的速度,但身体已经养出头痛的习惯了,所以很难完全治愈。 舅舅开给我的有止痛药、安眠药,还有可以帮助血液循环,名称很复杂的药丸。可以减缓头痛时感受到的压力的止痛药,听说比一般止痛药的药效还强,也说还有多少排除大脑中杂质的效果;安眠药则是预防我头痛到睡不着而开的。 ──「只不过,你要注意不可以吃太多,一定要遵守用量。」 舅舅叮咛了我好几次。 不管什么药,只要吃太多身体就会出现抗性,而且之后头痛的频率和症状也会变严重。一旦变严重就得增加药量,所以也有药物成瘾的危险,而现在并不存在其他有效的药物。 疼痛会越来越严重,接着手脚会渐渐不能动弹。然后我会慢慢地、确实地步向死亡。 不得不说,真不愧是被指定为罕见疾病的病耶。 哎呀,都到宣告只剩几年寿命的地步了,这也是当然的啦。 心情不像上周从舅舅口中听到时那般消沉,大概是因为经过几天,我多少已经接纳自己要死的事实了吧。 人总有一天会死。如同原本精神充沛的顺江奶奶、如同原本翱翔天际的乌鸦、如同逐渐枯萎的花朵。 反而可说,知道自己所剩时间是种幸运,因为我有时间做准备。只要做好准备,就算接下来突然死掉,感觉我都能迎接比不知道自己死期时更好的人生终点。 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我执着于许多事情。 当我决定要全部舍弃时,身体就顿时轻盈起来。 多亏药效的关系,我现在没有头痛,神清气爽。 有多久没这样了呢?只是没有头痛,竟然就感到世界如此明亮。与夏日无异的秋日艳阳、广阔高远的天空、传入耳中的声音、碰触的地面和空气,万物都好新鲜。 我大步跨出脚步,朝目的地前进。 因为我在从诊所回家的途中下车,从这边过去不用十分钟。 就连那个庭院,现在的我去看肯定也会有所不同。 虽然春日井同学要我别再去了,但我才不理他。 我说要照自己想做的做。 现在的我,很有可能吃下了无敌星星也说不定呢。 ──明明是这样想的。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春日井同学今天也在缘廊上等我。现在还是上午,也就是说,春日井同学也跷课了。 「你为什么在这?」 有点恐怖耶。 「因为你昨天变得自暴自弃的,不知不觉就过来了。但我还以为你今天应该会去上学了耶,真的没事吗?」 看来他似乎不是在这里等我,但像这样在这边碰面后,就有种被他看穿我的行动的感觉。 「但是,感觉你的表情比平常还开朗。」 他今天也发现了我的小变化,还告诉了我。 从好久以前就是这样,现在也没变。 他对我说「坐下吧」,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在缘廊上坐下。并坐在一起眺望庭院的我们两人之间没有对话。 宁静的庭院中,不知从哪飞来一只鸟。 风一吹,带来桂花的香气,脑海同时浮现顺江奶奶的身影。 手机再次震动,我想着这次是谁啊,原来是小鹤传了讯息给我。因为我连续两天请假让她很担心,于是传来「你没事吧?」的讯息和惊慌失措小兔子的贴图。 我昨天没传讯息给小鹤或羽衣华,因为我不知道该传什么给她们才好。也因为对我来说,我连小鹤和羽衣华,以及同班同学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也搞不清楚了。 从前天晚上开始,我就一直忽视她们两人的讯息。 如果继续忽视下去,会变成怎样呢? 她们两人肯定会很在意。与其这么做,倒不如直接坦言之前讯息的那件事,然后保持距离才正确吧。 但是,我做不到。 结果,只能忽视。 如果我能像对家人那样,干脆想着「算了」就好了,想着「就算再也当不成朋友也无所谓」就好了。如此一来,我的心情也会像昨天那样变得轻松。 但是为什么呢?我没办法对小鹤和羽衣华这样做。 「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我在发呆,所以迟了一会儿才对春日井同学的声音有反应。 「……没什么。」 「这样啊。」 他淡然地回应我的否认。 我偷偷往旁边一看,春日井同学一脸严肃地注视正前方。在我无法别开视线之时,发现我视线的他转过头来。 「松坂,你打算还要来这里多久?」 「我不知道。」 我老实回答后,春日井同学大大叹了一口气。 「唉,你们真的打算把这个庭院铲平吗?不能想想办法吗?」 「你为什么这么想来这里,我真的不懂。我外婆已经不在了,没人照料的庭院迟早会荒废。既然如此,在荒废前先处理掉比较好吧。不管怎样,原本都预计要整理家里了。」 我也认为这合情合理。 逐渐枯萎的花朵,鲜艳的色彩慢慢褪色,草木枯萎后也迟早会瘫倒在地。风雨会弄脏地面,因为没有人打理,也很可能出现各种蚊虫。 家里也一样。 我听说没有人住的房子会坏得很快。 「我想要见顺江奶奶。」 「她已经不在了。」 那种事情我很清楚。但是,不管怎么做,我都没办法忘记她。 「松坂,你为什么这样?」 「什么意思?」 「静静地空转。一直用相同的速度,明明有东张西望的余裕,你却跟个傻蛋一样只看眼前几公分的距离,直直往前走。」 他的音色非常冰冷,听起来有点傻眼,带着推开我的感觉,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 「看到你,就让我想要全部破坏掉。」 破坏什么?为什么? 「我很想要对你说,你至今为止所做的都没有用,到底在做什么无趣的事情啊。我觉得你会做那些没用的事,都是因为我外婆的缘故。所以你还是快点忘记她比较好,跷课沉浸在悲伤中太浪费时间了。」 他说了好过分的话。 但是,我好像并不觉得很受伤。 大概是因为从春日井同学的每字每句中,感觉到他一直以来都在仔细看着我。 可能是对家人不再有期待了,反过来让我清楚感受到原先以为讨厌我的春日井同学的温柔。我觉得,他比我的家人还要更加关心我。 不过即使如此,我也起码知道他并不是喜欢我。 如此一想的瞬间,胸口闪过刺痛。 小小的尖刺扎进胸口,在我的心脏敲出裂痕。 「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忘记我外婆呢?」 「不管你会怎么想我,我都没有打算忘记顺江奶奶。」 我斩钉截铁说完后,春日井同学睁大了眼。 「干嘛?」 「松坂你真的到底怎么了?气质都不一样了耶。跟我以前看见的、和我外婆在一起时的你有点接近。你在学校里一直都装得更资优生吧。」 「装……」 我一脸诧异,春日井同学「噗哈哈」地放声大笑。 他爽朗的笑容,让我的视野顿时大放光明。与此同时,方才出现裂缝的心脏现在激烈跳动到几乎要坏掉了。 怦通怦通,不停重复摇晃我全身的激烈收缩。 仿佛像是,坠入情海一般。 一想到这种蠢事,我的脸就开始发热。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反应? 我转过头,不让春日井同学看见我染红的脸。 「干嘛,生气啦?」 幸好春日井同学没有发现我的奇怪变化,呵呵笑着对我说。我边祈祷着拜托他千万别探过来看我的脸,简短回了一句「我没生气」。 就连这句话都让春日井同学感到好笑,他又「哈哈哈」地大笑。 看见他开心又乐在其中的模样,让我很想闹别扭。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心情。 「唉。」 春日井同学笑完一轮后,仿佛朝家中喊人般转过头说: 「要不要和我一起整理这个房子?」 「咦?」 我的声音比想像中更加雀跃。 可能是表情也跟着开朗起来,春日井同学仿佛想表示「真拿你没办法」般扬起嘴角。 「外婆的私人物品不整理不行啊,但我妈说她要工作很难抽出时间,我有跟她说我也会帮忙。」 房子里确实还有很多东西,架子上塞满了什么书籍或纸类,侧耳倾听还可以听见冰箱运转的声音。因为突然过世,房子里还留下许多顺江奶奶的物品。 「我一个人稍微看了一下,有很多东西喔。仔细找找应该也会找到照片或日记之类的。我外婆看起来不像是会丢东西的那种人。」 「这样啊。」 感觉有点意外。 我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踏进屋子里过。这样啊,原来顺江奶奶是很珍惜东西的人啊。 「以要见还留在这家中的外婆的心态来整理或许不错喔,比你在庭院里发呆更好。我想应该多少会有什么痕迹。」 顺江奶奶的痕迹。 我反刍、咀嚼春日井同学这句话。 顺江奶奶已经不在了,但是,又还在这个家中。 「可以擅作主张吗?」 「我今天会跟我妈说一声,但我想她应该会说『可以啊,反而应该说帮大忙了』,因为她很头痛不知道要整理到什么时候。」 我从缘廊直盯着屋子里瞧。 从这个家里的东西来寻找顺江奶奶,寻找她留下的痕迹。 如此一来,我就能见到顺江奶奶了吗?不只我记忆中的顺江奶奶,或许也有春日井同学从他母亲口中听到的顺江奶奶。或许可以看见,明明说过没有后悔却哭着离世的顺江奶奶的,真正的模样。 我不想要相信那全都是谎言。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那是无可取代的时光。 她还会再教导我很多事情吗? 她会对现在的我伸出手吗? 她已经过世了,当然不可能做到。 但是,我没有拒绝春日井同学的邀约这个选项。 当我还沉浸于喜悦之时, 「这样一来,你可能会讨厌起外婆就是了。」 春日井同学喃喃自语。 「…… 春日井同学,你很烦耶。」 「嗯。」 我不客气地说完,他满脸笑容。 现在的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会讨厌顺江奶奶。 但是,我和春日井同学对顺江奶奶印象的差异,在于我们是否知道她的过往。 「虽然我很想说不可能,不过,讨厌她或许也不坏。」 发现我所知的顺江奶奶全是谎言或许也不错。如此一来,我应该就会舍弃和顺江奶奶的回忆。感觉我可以趁势,把自己现在仍不自觉紧抓不放的东西也全部果断丢掉。 不只家人,还有友情、梦想、希望之类的。 这样说起来,还有恋爱。 ……不对,没有这个啦。应该,没有才对。 「要一起做吗?」 「──嗯,我想做。」 我点点头,春日井同学满意地扬起嘴角。 接着朝我伸出手,我花了几秒才发现他是要和我握手。虽然心里想着「不对不对,这也太奇怪了吧」,身体仍自顾自地动起来,把手与他的手重叠。 我的心脏,不理会我自己的意志激烈跳动。 是因为春日井同学害臊地染红双颊,看着我的关系。 「接下来,请多指教。」 「啊、好、好的。」 我有点手足无措地回应,他对我微微一笑。 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在这之前每天早上都会忽视我的春日井同学。他和我四目相交,和我对话,对我露出没让大家看过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甚至觉得现在变得更加温暖。 感觉我的手心里,有什么「怦通怦通」小声跳动的东西开始萌芽。一直被关在体内的嫩芽醒了过来。 我没办法为它命名。 不可能开花,不可以让它开花的,什么东西。 万一开花了,无论那是多么美丽的花朵,都只会变成无法带来疗愈,反而会引向死亡的毒花。 接着枯萎腐朽,消失无踪。 得要立刻连根拔起丢弃才行。 再迟,也得在死前完成。 ──────────────────────── III 想在死之前,消除 睽违三天的通学路,比暑假后更让我感到怀念。 果然应该请假才对 。但我很清楚,接下来也不能一直请假下去。所以说,昨天春日井同学说「你明天要来上学喔」时,我还是乖乖回答「知道了」然后今天像这样要去学校。 但果然还是觉得好累…… 难以相信我之前每天都去上学。 我是不是就像被这制服浪潮吞没般地活着呢?即使内心对这件事感到拘束,仍对这份情绪别开了视线 。 明明才早上,就已经想着为什么不快点放学。 预定从今天要正式开始整理顺江奶奶家。 昨天我们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只讨论了要从哪边开始整理。 我是第一次踏进顺江奶奶的家中,家里东西虽然很多,但整理得干净整齐。 有三间和室,除此之外还有起居室、厨房、厕所和浴室,是简单且古式的格局。卫浴部分似乎曾重新装修过一次,接近最新款的状态让我吓了一跳。 也有长年使用留下来的脏污和痕迹。 但绝非破破烂烂的状态。 这让我感觉,好有顺江奶奶的风格。 顺江奶奶很用心地住在这个家里吧。与其说是「奶奶家」,更有种「喜欢古屋的人的家」的感觉,一点也不过时。 如果对生前的顺江奶奶这样说,她大概会骂我「说老人家的品味过时,你是在嘲笑我吗?」就在我想着这些时,春日井同学说:「感觉很有个性耶,明明就是老太太了。」如果顺江奶奶还活着,绝对会把他赶出去。 确认完房子内部后,我和春日井同学到附近超商买午餐,再一起坐在缘廊上吃饭。之后替被弃置一阵子的庭院浇好水、拔杂草、清扫地面。 这段时间,春日井同学很愉快地在旁边帮我的忙。偶尔还会上网查庭院里盛开的花草名字然后告诉我。 我也非常开心。 有多久没有这样心无旁骛地,只专注在眼前的事情并乐在其中了呢? 回想起昨天的事,让我的心情得以平静下来。 当我微笑着走在路上,发现春日井同学走在前面不远处的背影。 是平常会看见的身影。 然后他会回过头看见我,我们俩视线相交后──就会别开眼。 「早安啊。」 「──咦?」 我还以为会是那样,但春日井同学一看见我便立刻对我打招呼。 「你为什么要这么惊讶?」 「啊、没有……没事。早安。」 他不只打了招呼,还来到我身边和我并肩走。 在这之前,不等到小鹤和他搭话,他绝不会跟我打招呼的耶。 不理会我的不知所措,春日井同学又继续说「你有来上学真是太好了」、「放学后我去你教室接你」等等的,似乎没有发现总和他在一起的朋友们露出很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懂,我懂春日井同学朋友们的心情。至今为止,春日井同学从不曾在我落单时来找我说话,更不会像这样并肩行走。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有在听吗?」 「对不起,你说什么?」 见我没有好好回话,看得出来他稍微有些不满,能从他微微皱眉低头俯视我的视线当中感受到。 「你是怎样,被学校诅咒了吗?」 「那什么啦。」 「你只有在外婆家才能解开诅咒吗?和在外婆家时的氛围不同,正确来说是又变回原本的你了。」 我没办法说出「才没这回事」。 当然也不是被诅咒了。 应该说是长年的习惯吧,就是这种感觉。顺带一提,我被春日井同学的应对吓了一跳也是原因之一,但他似乎没有发现这点。 「身体状况怎样?」 「咦?啊啊,没问题。」 「这样啊。」 春日井同学总是会挂念我的身体状况。 我这几天睡得很充足,昨天和今天几乎都没有头痛,非常轻松。但他会开口询问,或许我的脸色不怎么好。在家里照镜子时没有发现,此时我突然惊觉地抬起头。 「我有办法去顺江奶奶家的!」 要是他以为我身体不舒服不让我去就伤脑筋了。 慌慌张张地表示自己很健康,春日井同学眨了眨眼,「噗哈」一声大笑。 「知道啦,就算我想阻止,你也会自己跑去吧。」 他笑得肩膀抖动,对我露出一抹带点嘲讽的笑 。并不温柔却相当直率的反应让我感到很新鲜,也让我对自己刚刚有多拼命感到丢脸。 春日井同学比我想像的还要坏心。 我们俩就这样走到学校,进入校舍。 这样说起来,没有见到小鹤耶。我在电车上还闷闷烦恼着她跟我打招呼时该怎样反应,看来是白烦恼了。 但是,平常绝对会在途中碰到的啊。小鹤或羽衣华其中一个人睡过头还说得过去,但怎么会两人都没看见。 当我感到不可思议地转过头一看,发现她们两人就站在距离不远处。 眯起眼睛「唔呵呵」笑着,从这里就看得出来她们一直在后面看我和春日井同学。正确来说,她们完全误会了。 「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 「是喔。那放学后在教室等我。」 先抵达春日井同学的教室,我便和他道别。看准我落单之后,小鹤和羽衣华从后面跑了过来。 「喂喂喂,你请假时发生什么事了?」 「谁先讲的?引爆点是什么?」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没有交往。」 「什么嘛,但你们今天要一起回家吧?他要你在教室等他耶,对吧?」 不是,那是因为我们有事。 但如果被问起是什么事我也没办法回答,说明起来也很麻烦,而且感觉只会被当作在找借口。 放学后别约在教室,约在鞋柜那边或车站之类的就好了啊。害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开误会才好。 不理会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我,她们俩以我和春日井同学正在交往为前提聊了起来。走进教室后还继续说,同学们也立刻被吸引过来。我和春日井同学开始交往了,这错误的消息转眼间就传了开来。 「没有,真的不是这样!」 「你少来了啦。」 完全没人信我。不仅如此,因为我不停否认,羽衣华不高兴地鼓起脸来说「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啦」,小鹤也对我说「还是守密主义者耶」。 啊啊,她们俩一如往常。 笑着对我说话、假日一起出去玩、频繁地传讯息或打电话,「我以为」感情很要好的朋友。 我原本很不安,不知道她们两人会怎样面对我。 也烦恼过自己该摆出什么态度才好。 但是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她们两人,对我这几天完全没回讯息的事情、请假没来学校的事情都毫不在意,或许根本就已经忘记了。 或许这样就好。 只是,我有点无法释怀。 这种时候,擅长人际交往的姐姐会怎么做呢? 姐姐懂得把想说的话告诉对方,应该不会像我这样敷衍了事。正因为她有办法直率地正面和对方冲撞,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朋友吧。 感觉我做不到。 我一直想要成为姐姐那样的人,以为只要以姐姐为目标就能更接近她。但是,现在的我明确感觉「做不到」、「不可能」。 「唉唉,祈里!」 当我被小鹤和羽衣华缠着不放时,香织喊我。 「你今天的数学讲义写了吗?第二节课要交耶。」 「咦?啊,我昨天之前都请假,今天要交的没写耶。」 香织不满地喊着「什么嘛──」 「确实是耶,真是的,你为什么要请假啦。我昨天和前天都超头痛的耶。」 我很想要喊出「啊?」但发不出声音来。 「是不写作业的香织自己有错吧。」 小鹤代替哑口无言的我说完后呵呵一笑。 「是没错啦──」 「你现在赶快写啦。」 「什么──祈里的话应该是能办到啦。」 在我面前交织的对话,感觉听起来好遥远。 明明身在同一个地方,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被抛到别处去。 我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察觉到香织是想倚赖我,说难听一点,就是她把我当方便的工具利用。 但我想要相信不只是这样,我们放学后一起出去玩过,也会互传讯息。除了作业以外,她从来不曾强迫我做什么事情。 每个人都有擅长或不擅长的事。香织不擅长念书,所以依赖多少擅长念书的我,我想要这样相信。 看身边人的反应,大家都发现了吧。或许不只对香织,对大家来说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请假的话会很伤脑筋。不是感到寂寞,而是伤脑筋。 在我死掉时,肯定也会有相同想法吧。 「抱──」 只要跟先前一样反应就好。我并非在忍耐什么。只要道歉后,啊哈哈笑几声,懒懒散散过完剩下的高中生活就好。这样比较轻松,也能过上算得上快乐的时光。 但是,我说到一半便闭上嘴。 ──「你别那样随随便便对人道歉,虽然这样会很轻松啦。」 ──「感觉你啊,在死的时候会说着,当初那样做就好了、这样做就好了,会满嘴后悔呢。」 顺江奶奶对我说出「轻松」时,我还不懂她的意思。 但现在,我终于理解了。 道歉确实是很轻松的做法,话题可以就此结束,只要道歉就不会发展成更大的问题。 我到目前为止,都在无意识中选择了轻松的生活方法。 绝对不会让心情畅快,只是不会浪费时间。这种意义上的,轻松。 □对人和善 到目前为止,我之所以不抗拒让香织看我的笔记本或讲义,是因为清单上有「对人和善」这点。 这件事,曾经带给我任何帮助吗?让我不像以前一样会被人忽视,或是被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了,也能收到他人的感谢以及夸奖。但是,仅此而已。不过就只有这样而已。 有必要为了这点事,在不觉得有必要道歉的时候开口道歉吗? 为什么? 「祈里?」 有人喊我的名字。回过神来,我有一种覆盖在眼前的透明窗帘,唰地一声用力往左右拉开的感觉。 「嗯,事出突然让你很伤脑筋吧。」 我立刻实际感受到「只要这么做就好了」。 「所以我提前跟你说喔,我想你明天之后也会很伤脑筋。」 「咦?什么意思?」 「因为我不会再让你看作业了,不只你,也不给其他人看。」 我和失去笑容的香织四目相对,接着也看了看旁边的同班同学。我知道大家在这之前都会和香织一起抄我的作业。 □对人和善 □不勉强自己顾虑他人 我一直要自己注意不可以造成别人的困扰,但是不是反而允许旁人造成自己的困扰了呢?我想是如此吧。 我并不觉得困扰,把我自己写好的作业给别人看也不会造成我的损失。但是,在知晓被轻率看待的现在,我已经没办法继续甘愿承受了。 不对,是不想要承受。 接下来,在我死前的人生,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祈里?」 这个不知所措的声音,不知道是出自香织口中,还是出自小鹤或羽衣华口中。 「因为我很不机伶,没办法做好啊。」 我只能表现出零或一百啊。 说完这句话后,上课铃响了。 「几乎都是垃圾耶。」 春日井同学边翻杂志和笔记本边抱怨。 「不用说是垃圾吧……对顺江奶奶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我觉得只是忘记丢掉而已耶。」 春日井同学把一本笔记本随手一丢,大概是整理得腻了,大大伸了个懒腰之后就这样躺下。 我拿起笔记本翻阅,里面写着顺江奶奶读过的书的感想。虽然这样说,也不是很详细,只是书籍介绍和几行评语的纪录。阅读的日期距今超过十年以上,笔记本的数量数也数不完。 我不知道顺江奶奶是阅读量这么大的人。 要是知道的话,我想要听顺江奶奶说说她喜欢的书。我也会看书,但顺江奶奶读过的量是我完全无法与之抗衡的。从悬疑推理到奇幻、非虚构作品还有自我启发等等,类型众多。 我以为她是很讲究的人,但她对书籍似乎没什么讲究。 「书柜里明明没有那么多书耶。」 这个家中只有几本推理小说,以及写真集和辞典。 看来她似乎喜欢大海,除了一些花草写真集和辞典之外,几乎全是大海的写真集。 我痛切感受到,自己所知的只是顺江奶奶的一小部分。明明说过那么多话,共度了对我来说非常充实的时光。 「小说应该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吧。」 「对耶,这附近有图书馆。」 「笔记本就归到丢弃物品,如果你想要也可以拿走。」 春日井同学躺在地板上指着房间角落,那边摆了「丢弃」与「保留」两个纸箱。物品几乎都要丢弃,这已经是第三箱了;与之相对,要保留的物品连一箱也没装满,正确来说几乎是空的。 到目前为止,春日井同学对我说了好几次有想要的东西可以随我处理。但再怎么说那也太厚脸皮,即使收下回忆,我也只能再珍惜几年时光。 但是。 「可以吗?」 我在此恭敬不如从命地抱紧笔记本。 因为我想要看看顺江奶奶读过的书。 「你想要那种东西啊,应该是开始整理之后第一次吧。」 「谢谢你。」 我深深一鞠躬表达谢意。 和春日井同学一起整理顺江奶奶家,已经过一周左右了。 因为平日只有放学后的几小时空闲,所以进度缓慢。加上周末才好不容易整理完第一间房间的一半,还剩下两间和室、起居室和厨房,路途还很遥远。 「差不多该休息,顺便去洒水了。」 「嗯。」 春日井同学起身,我跟着他走出庭院,悠然的蓝天已经逐渐混入橘红。九月底仍弥漫说是夏天也不为过的暑气,但夕阳西下的时间变早了。 我心想,讨厌的夏天终于要结束了。 打开庭院里的水龙头,水从水管中喷出来。把水洒在树上,叶子就会染上水嫩色彩。无论什么时候看,我都好喜欢这幅景色。有种自己枯萎的情绪也跟着植物一起得到滋润的感觉。所以想来见顺江奶奶时,也总是我心情有点低落的时候。 「你真的很喜欢洒水耶。」 坐在缘廊边看着我的春日井同学如此说道。 在我洒水时,春日井同学总是在旁眺望。 仿佛和顺江奶奶在一起时的我,不同的大概是他会感到无趣吧。他边捏响宝特瓶,感到不可思议似地问道:「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不觉得无聊,所以才在洒水啊。」 「我原本觉得你真顽固,现在觉得你也很强势耶。不对,应该是自我意志坚强的感觉吧。」 「……这不是在夸赞我吧。」 「嗯。」 我诧异地看向他,他满脸微笑地肯定。 「你的个性比我想像的还要坏心耶,明明满脸笑容。」 春日井同学基本上总挂着笑容。 只不过,只是笑着而已,绝非时刻温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的个性爱恨分明,这是我在和他相处的时间变多之前都没发现的事情。 「你讨厌我了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到这个。」 我气呼呼地扭过头去如此回答,背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松坂,你讨厌我对吧,或者根本没兴趣。」 「那是你误会了。」 都否认好几次了,他为什么不相信?我也曾经反驳「讨厌人的是你才对吧」,但每次都会变成「是你」、「是你」的鬼打墙状态,所以我也不讲了。 我最近甚至觉得,他该不会只是觉得我的否定很有趣才这么说的吧。我都不知道他是个性这么坏心的人耶。 而且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他。 「你果然只有在这个家里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但也有完全没变的地方 。」 「哪边?」 「就是这点。」 我对春日井同学这不知所云的发言耸肩道「那什么啦」,他只是重复「就是这点」后笑得眯起眼睛。 「如果是之前的你,就会再更恰当地应对。」 「是吗?不过,或许是这样没错。」 听他这样一说。 我先前应该对春日井同学客气多了。 因为,他是讨厌我的人啊。 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考虑,自然和他相处的时间变多了。 大概是因为得知寿命所剩无几了。 从那一刻起,我不再对许多事情客气应对。但也还没有彻底放下,这就是「没变 」的部分吧。 洒完水,把水管收好之后,我在缘廊上坐下。春日井同学替我把不知何时准备好的瓶装茶倒进杯子里。放在冰箱里冰凉的瓶装茶,与我和顺江奶奶一起喝的茶味道不同。 顺江奶奶每天都会泡各种不同茶。 在我一点一滴整理之时、把在这个家中度过的时光交叠之时,我都感受到顺江奶奶在这个家中度过的每天、每天,数也数不清的日子。 那段时光,对她来说幸福吗?从她哭着道歉充满后悔的临终时刻来看,我无法这么认为。若是如此,那么顺江奶奶每天都在这个家中,怀抱着后悔活着吗? 树叶随风摇曳。 水滴反射的光芒闪闪发亮。 这样说起来,桂花的香气转弱了。 泥土湿润的气味,现在变得更加强烈。 「你改变的理由是什么?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外婆过世带给你这么大的冲击吗?」 「这当然也是一部分原因,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事情同时发生。还有,跟你说的一样,我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很无趣。」 「回答得真含糊,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令人意外的,春日井同学没有深究。 不管他问什么我都没有打算回答,所以松了一口气。我不想告诉任何人生病的事,也认为没有必要说。 「你最近没跟任何人在一起,应该也是因为有什么想法吧。」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因为若无其事,所以我也回答:「是呀,原来你知道啊。」 「看了就知道。」 「你和我不同班应该看不到吧。」 肯定是他有要好的朋友在我班上,他从那人口中听到的。我先前总是和小鹤、羽衣华,有时还加上其他同学在一起。突然变成孤独一匹狼,每个同班同学应该都感到很不可思议。 在我说出自己「很不机伶」之后,小鹤和羽衣华都发现我看见前几天传错的讯息了。她们在那之后曾试着找我说话,也传了讯息向我道歉。 我对这件事表示「已经无所谓了」。 但又加上一句「只不过,我已经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往来了」。 从那之后,我一直是一个人。 看见那个讯息的瞬间确实让我大受打击,但现在已经没感觉了。甚至在心里某处觉得,这成为一个好理由了呢。 我换了早上搭电车的时间,所以不会在通学路上碰面,但在教室里对上眼时,起码会打招呼。 和香织他们也差不多,他们似乎有感觉到我在生气,所以除了打招呼之外也不找我说话了。下课时间我一个人待在位置上看书消磨时间,静静地、悄悄地。跟我以前被班上女生排挤时一样。 大概是因为曾有过经验,或者因为这次是我主动,所以完全不会感到痛苦。 虽然也有对偷瞄我的视线感到不自在的时候,但几天后也习惯了。不用顾虑他人的时间也不错,轻松、自由,心情好轻快。 「所以是你自己决定要独处的啰。」 「嗯,我原本就不怎么擅长人际交往。」 「确实如此。」 这般立刻肯定也让我心情有点复杂。 至少我之前可是一直都在努力不让人发现这件事的耶,但春日井同学这类能够自然与人来往的人,立刻就能看出我的拼命吧。 「午餐时怎么办?」 「……就在学校里乱晃。」 「没吃午餐吗?」 「有吃。」 「在哪吃?」 「……楼梯的平台,或是校舍后面之类的。」 最近常去校舍后面,有点闷热狭窄,白天也偏昏暗,但是个没人会经过的私房地点。 我一开始在教室里吃饭,但午休时间太长让我感到不自在,才移动到其他地方。平常总和我一起吃饭的小鹤和羽衣华都用担心的眼神看我也是其中一个理由。中庭有许多人来来往往的让我静不下来,楼梯平台就算没人经过也随时会感觉附近有人在,我没办法好好放松。百般烦恼的结果就是校舍后面。 「这样啊。」 突然感受到冰冷让我抬起头,春日井同学笑着注视我。 春日井同学有时会笑着生气,就像现在这样。 「你、你干嘛不高兴?」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你果然完全没变 。」 「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我问,但他只是轻声叹气说「不告诉你」之后起身。 「告诉我啦。」 「不要。好了,不快点继续整理,花十年也整理不完喔。」 十年。 再怎么说,花那么久时间会很伤脑筋。至少希望可以在我有生之年整理完。要不然,就会变成刻在我心中的遗憾。 「怎么了?」 「没事。」 我摇摇头,再抬起头,春日井同学似乎心情好转了,回到一如往常的状态,他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已经消失无踪。 明明只有一瞬间,但他大概发现我的表情沉了一下,对我伸出手,「你不用在意没有关系。」我握住他的手,他将我一把拉起。力道强得让我不由得想,他的身体是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啊。 冲势过猛,我的身体稍微撞上春日井同学。接着,他继续说: 「嗯,也没关系啦。你不用改变也没关系,因为这就是你啊。」 我一抬起头,他的温柔微笑就在我眼前。 我的胸口突然一阵紧缩,只是因为他的脸距离太近了!应该是这样。非得是这样不可。 「这样说起来,今天也有人问我是不是在跟你交往。」 「咦?啊,对不起。」 「为什么是你道歉啦。」 都是因为我没有先解开大家的误会,就离开朋友成为孤独一匹狼的关系。 ……不对,感觉春日井同学放学后跑来我教室喊「松坂,回家啰。」也是原因之一。这样下去会一直被误会的,所以我提议换个地点集合,但他嫌太麻烦而拒绝。 只花一周,身边的人已经完全认为我和春日井同学是情侣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感觉春日井同学似乎感到很有趣,但他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否认啊。 「话说回来,就快要期中考了。考完之后要不要去哪玩?」 一走进和室,春日井同学背对着我这么说。 「那是怎样,约会吗?」 可能是因为正想着「我们被误会是情侣了」吧,我脑海中无意识冒出约会这个词,直接脱口而出。 春日井同学转过头来,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脸颊发烫。 「不、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停摇头想要蒙混过去,但为时已晚。 到底在口误什么啦。 「没差啦,说约会也是可以。」 「不行吧,我们又没有在交往。」 说出约会的人明明是我,又这样说也很奇怪。 「叫什么都无所谓啦,那,你不想去吗?」 「…… 我想去。」 我想和春日井同学去约会。 但这是不能说出口的想法。只是一起出门而已。只是我擅自把这当作约会而已。如果只放在心中,如果只是现在这么想,也可以吧。我如此说服自己。 反正我都要死了。 在死前至少想要约会看看,就这样而已。 今天顺江奶奶家的整理也没有太多进度就结束了。 目前整理出来的有阅读笔记、过期杂志、家电说明书等等的,和顺江奶奶的过往并无太大关系。 感觉明天可以开始整理其他房间了,但还只是把壁橱中的东西拿出来,很多东西尚未确认,得先继续做完才行。 我和春日井同学说着「明天见」在顺江奶奶家前面道别,他去车站,我回家。因为方向完全相反,所以我们总是在这边分开。他曾经说要送我回家,但我拒绝了。 可能是药效过去了,我的太阳穴有被拇指用力压迫的感觉。 自从知道生病之后,我不仅不再熬夜,也只念最起码该念的书,多亏如此疼痛减缓了许多。即使如此,还是会有头痛的时候。如果没吃药,或许会二十四小时都在头痛吧。 「就算压力减少了也没太大改变耶。」 我对着不在面前的舅舅抱怨。 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现在罹患的是除了药物外没有其他治疗方法,迟早会走向死亡的疾病。我好像因为吃药,出现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奇怪的期待了。 「真是笨蛋。」 这是不可以遗忘的事情。 我要死了。正因为如此,现在要想尽办法让自己能在人生的最后没有任何后悔。 得思考想做什么事情。现在还只是改变自己的行动而已,只是不再勉强自己太顾虑身边的人而已。 光是这样做就让我身体轻盈许多。 接下来要更进一步思考,想要做什么、想要怎么做。 做些至今没办法做的事也不错。 先前写的是「不能遗忘清单」,但现在开始写「死之前想做的事情清单」也不错。 我乐观思考着,努力想让心情开朗起来。 然而,黑影始终盘踞在我胸中。 一到家,发现家人已经全部回来了。大家一看见我,立刻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对我说「你回来啦」,我回答「我回来了」之后便直接回房。 自从得知我生病之后,家中总是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爸爸上周末回来,我们一家人睽违已久团聚吃饭,爸爸仍然沉默寡言,只会偶尔看我几眼。结果爸爸回家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对话也只有「你身体状况怎样?」「没事。」「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络我。」「我知道了。」 爸爸明明常常和哥哥还有姐姐说话,但从以前到现在,面对我时总会变得不自在。这肯定是因为他独自到外地工作,我们相处时间太少的关系。 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也可能即使一直在一起也不会有任何不同吧。 我以前相信并非如此,但现在搞不太清楚了。 我脱下制服换上家居服后回到起居室,餐桌上已经摆好晚餐了。 「话说回来,还记得我有个叫楠田的同学吗,那家伙要结婚了耶。」 「哥哥你和你女朋友还不结婚吗?」 「菜里你担心别人之前,自己先交个男朋友吧。」 「你们两个真是的,别斗嘴了。」 我呆呆听着家人的对话,把讨厌的卤香菇放进嘴里。不管长多大我都没办法喜欢上香菇,每次都很辛苦吞下去。除了我以外没有家人讨厌香菇,这也没办法。 但是,餐桌上没有哥哥讨厌的紫苏。 姐姐说不喜欢的苹果,妈妈不曾买回家过。 妈妈也不会在自己面前摆她讨厌的腌渍物。 只有我。 大概没有人知道我讨厌的食物吧。正确来说,应该忘记了吧。被说了好几次「别挑食」,强迫自己吞下肚之后,或许他们也以为我不讨厌了。 「祈里,最近身体状况怎样?」 妈妈开口问道,我回「现在有吃药所以没问题。」只要到了吃饭时间就一定会问一次。哥哥接着说: 「那我们改天要不要全家人一起去旅行?」 我们家已经好久没有家族旅行了,大概从姐姐上高中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周末或连假时妈妈工作会很忙,我记忆中也应该只有两次。 「要去哪里好呢?海里、菜里,你们知道什么好地点吗?想去哪?」 「那么全家人一起去露营也不错吧?」 「什么,我才不要露营,去度假村之类的比较好吧。」 「那观光胜地?」 「如果要配合爸爸休假,先在周末找近一点的地方比较好吧?如果有连假会想去北海道或冲绳之类的耶~」 「只要是大家可以玩得开心的地方都好吧,祈里。」 三人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反应。 仿佛就像是我想去旅行一样,我明明根本没说一句话,明明连地点的选择权也没有。 连问「你想去吗?」或是「想去哪里?」都没有就自顾自讨论起来,最后再来要求我点头。 不是我,只是大家想去而已。 只是想要创造,和即将要死的我之间的回忆。 我出现这种想法,是否太自卑了呢? 「祈里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吗?」 尽管我没有回答,妈妈仍继续说下去。提议的人当然是哥哥和姐姐,像是全家人一起外出吃饭,或是想一起去逛街购物之类的。 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到我。 家人们确实都有顾虑着我。 ──只不过,那总是和我想要的,有点不同而已。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想做什么。 那么,我想做的事又是什么呢? 「啊,我想要去打工。」 我的嘴巴比大脑更快动起来。 对耶,打工,我想试试看。 因为不做便当了,所以最近每天都吃超商或合作社的面包。这些既简单又方便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吃,但已经开始吃腻了,更重要的是我的零用钱变得太少,有点伤脑筋。 而且,我之后还要和春日井同学一起出门。 「你不用去打工也没关系啊,为什么要这么说?」 妈妈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反对高中生打工吗? 哥哥和姐姐都是上大学后才开始打工,或许她是认为我要打工还太早。 「为什么?不可以吗?」 「为什么需要打工?不用做那种事也没关系吧。」 哥哥像要教训我一般说。 「祈里,把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面吧。」 姐姐似乎对我的发言难以置信,轻轻摇头。 「但是,我想要零用钱……午餐费之类的。」 「钱不够了我会给你啊,要多少?便当我也会帮你做。」 「不了,不用那样,我会不好意思。」 「哪里不好意思,你不用在意。」 为什么会这么反对呢? 打工是这么不好的事情吗? 「如果是担心我的身体状况,我没事的。」 目前没有头痛以外的症状,以前很容易疲倦,但最近也不会这样了,我想大概是受到头痛影响。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变成怎样,不过至少现在没有问题。 「祈里,你别浪费时间啊。」「对啊,太浪费了。」「你可以做想做的事情啊。」「不需要担心不必要的事。」「祈里只要考虑自己就好了。」「你已经不需要像先前那样努力了。」 对我「没事的」这句话,家人纷纷提出自己的意见。 至此我终于知道他们反对的理由了。 因为我只剩下几年寿命。 他们大概是希望我在剩下的人生,可以没有任何辛劳,只做想做的事情,开心度过剩余的时间吧。在这之中也包含家族旅行和外出用餐,但打工不包括在内。 即使我自己有多么想要尝试。 我用力握紧筷子。 「可是因为我念私立学费多花了对吧,虽然不念大学了,但接下来也需要医药费。」 「祈里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妈妈泫然欲泣地说。 「就是说啊,所以放弃打工吧。」哥哥也拼命劝我。 「你现在只要依赖家人就好了。」姐姐安抚道。 在我对此沉默时,妈妈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知道祈里很能干,也很为家人着想,祈里什么都能做到。但是,现在已经不用再这样了。」 我从未如此感受过家人的温柔。 即使这些全部都不是现在的我想要的,但也起码知道家人所说的话没有一丝虚假。 但是,为什么是现在呢? 为什么之前都不这样对我呢? 为什么之前都不愿意认同我呢? 「你明明说了都是因为我才多花了钱,明明说没有时间只为了我一个做便当,还要我不可以太依赖双亲,要我独立自主。」 当我咬紧牙根挤出声音后,「祈里!」哥哥想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当时和现在的状况不同,为什么要说出跟歪理没两样的话呢,别让家人困扰啊。」 「那让我去打工啊,就是因为现在这种状况我才想去做。」 别哭,我对自己这样说。 我睁大眼逐一看了每位家人的脸之后,开口说: 「在我死之前,在我还活着时──」 「……别、别说死那种不吉利的话!」 妈妈慌慌张张地打断我的话。 妈妈似乎对我明白说出「死」感到惊慌失措,舅舅明明都已经宣告我寿命不长了,她似乎还没办法接受这件事。 但是。 「大家不也都想着这件不吉利的事情吗?」 大家全都哑口无言,因为被我说中了。 「因为我要死了所以才要我不用担心钱、要我依赖家人、要我倚靠家人,希望我可以安稳、什么都不想地度过所剩不多的人生对吧。」 为什么我得自己把这些说出口呢? 但是,我已经无法继续沉默。就这样什么也不说只会重蹈覆辙,只是表面看起来不同,但我的内在仍然没有任何改变。然后,我肯定会因此后悔而落泪。 我已经受够了。 我已经不想做出这种选择了。 「如果不是知道我快死了,你们明明根本不会这样想。」 「祈里。」 姐姐声音发抖着喊我的名字。 转过头一看,她露出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 用比我痛苦几倍、几十倍的表情注视着我。 「我更希望你们用和先前一样的方式对待我,如果是因为我要死了才来关心我,那我更希望你们继续忽视我。更希望你们说,反正我都要死了那就和以前一样努力活着,这样我也更能接受。」 至少,这种说法能让我有先前的自己获得了认同的感受。比起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更会让我感觉家人确实有在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迅速起身。 「够了,你们别再管我了,我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用力转过身,「祈里,你说太过了。」哥哥严厉的声音止住了我的脚步。 「你不懂大家担心你的心情吗?」 我懂。 所以才这么不甘心,好没出息、好生气。 我的家人当中,没有人理解这种心情。我怀抱着连自己也希望能就此消失,令自己感到不快的感情。没有人能理解我这份心情。 高中生也能从事的打工,种类比我想像的更多。不只家庭餐厅、速食店,还有超市结账以及面包店等等。 在午休时间的教室里,我盯着手机思考。 服务业啊。 没出声地自言自语,皱起眉头。 昨天想着我要做想做的事,但真的开始思考后又不安起来。我不认为自己能做服务业,昨天的气势或许只是出自想反抗家人的心情。经过一晚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顾家人反对也想这么做了。 我懂妈妈他们的心情,理所当然会抗拒让快要死去的我去工作。 我明白。虽然明白,但感觉乖乖接受好像不太对。结果,只能闷闷不乐地烦恼。 对半吊子的自己感到厌烦,叹了一口气。 这不是该急着决定的事情,我关掉手机站起身。 如果再多待五分钟,感觉小鹤或羽衣华就会顾虑到我,来找我说话,所以得带着午饭离开教室才行。 「松坂。」 我拿起装着两个饭团的小提包时,春日井同学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一抬起头,他一手搭在门上对我挥挥手。 「怎么了吗?」 「我想来找你一起吃午餐。」 我跑过去问,他拿起手上的便当盒这样说。 教室里鼓噪起来。这完全是男友来邀女友一起吃午餐的画面啊。 「为、为什么这么突然?」 「什么为什么,又没关系。我有个私房地点,一起去吧。」 春日井同学没等我回答就先迈步出发,我回头望了教室一眼,小鹤和羽衣华正看着我。她们的表情就像是感动得「喔喔喔」的感觉。 看起来就像对我和春日井同学的关系感到喜悦的样子,似乎也能看见她们的眼中,有些微祝福意味的温柔。 真的可以吗…… 感觉从小误会,成长为已经无法挽回的大误会了。 春日井同学没发现吗?或者发现了,但认为无所谓而忽视了吗?是哪个? 当我还不知所措时,春日井同学喊了声「快点」。 如果在此拒绝,感觉大家会以为我甩了春日井同学。 我一瞬间想停下的双脚开始用力,往前移动。 哎呀,算了。别再顾虑旁人的眼光了,现在就跟着来邀我的春日井同学走吧。我这么想着,追在他身后而去。 他带我到学校一角,网球场的旁边。虽然被夹在网球场的铁丝网和校园围墙之间,但或许是因为设计成可供观赛的地方,空间颇宽敞。这里确实是个私房地点,距离校舍有段距离,也没看见其他学生。 「原来有这种地方啊。」 「我之前和朋友玩捉迷藏时发现的。」 「捉迷藏?」 他们还会做这种事啊,但感觉好像很有趣。 角落有长椅,春日井同学便在长椅上坐下,我也坐到他旁边,呼地吐出一口气。 最近都在狭窄昏暗的校舍后方吃饭,家里也让我感到窒息。这里的宽敞感让我好平静。在这里,可以边眺望着铁丝网那头宽敞的网球场,边悠闲度过。 呼吸起来,好轻松。 虽然可能是我发现,但或许自己一直以来都紧绷着神经也说不定。我还以为都已经放手了呢。 春日井同学在腿上摊开他拿来的便当,大便当盒中塞满白饭和一些配菜。不仅如此,还拿出甜面包、铝箔包饮料放在长椅上。我也拿出自己的午餐。 「你的饭团好大颗喔。」 「啊啊,因为里面有包馅。」 一个里面包炒牛蒡丝和猪肉,另一个包菠菜拌芝麻和煎蛋卷。我说明后,春日井同学发出赞叹。 「你该不会都自己做便当吧?」 「之前会做……但我偷懒了一阵子,吃合作社或超商。今天只是久违又做了而已。」 「你都会自己做自己的事吧。」 我还以为他要夸奖我而抬起头,只见他用傻眼的表情看着我。 「为什么那么坚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问为什么,因为是我自己的事啊。」 「是这样没错啦,但是,即使是自己的事情,也不是全都得自己做不可吧。我就没办法自己做便当,看在你眼中,也会觉得我是连自己的事情也不能自己做的人吗?」 我摇头否定。 我不会这么想,但是,「自己的事情得自己做」的心情也没有改变。 所以虽然否定了,却无法立刻回话,我无言拆开包裹饭团的保鲜膜,一口咬下。春日井同学大概察觉了我的心情,他也拿起筷子吃起便当来。 风轻轻吹拂。 「听说我外婆也是那种人。」 春日井同学突然开始说起顺江奶奶。 「我妈和外婆重修旧好,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反正就和好之后,很担心她老人家一个人住,所以照顾这照顾那的,还问她要不要搬到我家附近。」 「感觉顺江奶奶会拒绝。」 「对,她每次都会生气说『不需要,别把我当老人』,但我觉得那只是外婆在逞强,连我一个小孩子都觉得着急。就算不搬家,接受我妈的好意跟帮助也没坏处吧。」 原来旁人是这么看的啊。 在我看来,只觉得她是凡事都能自己完成的人。 还觉得,肯定是因为顺江奶奶自己做出了各种选择,所以才对此很有自信。 正因为如此。 「她应该是不想要麻烦你们吧。」 「我想也是,但因为那样而遗憾过世,不觉得很莫名其妙吗?」 听他这样说,确实也没错。 「但我妈也说,她应该要更不厌其烦多讲几次才对。我听到之后觉得,漠视别人伸出的手,应该对双方都不好吧。」 「……或许是这样。」 我注视着饭团,肯定他的意见。 好意被人轻忽令人悲伤。如果不是单纯的好意,而是为了熟识的对方着想、因为爱着对方而做出的行为又会更加悲伤。 昨天,我的家人都露出了受伤的表情。妈妈是担心我的身体,替我着想才阻止我打工;为了让我接下来可以开心度日,提议一起去做许多事情。我想,这就是对我伸出手的行为。 心里有很多想法。 但我说的话,果然伤害到大家了吧。 我肯定是不明白家人心情的无情女儿。 因为,我现在也丝毫不觉得对不起他们。 我──正在伤害这样的自己。 明明认为家人很重要的。 原来自己是个性如此恶劣的糟糕人类啊。 「松坂也是会漠视他人的类型吧。」 「……是啊。」 「啊,你有自觉喔,我还以为你会说才没那回事。」 春日井同学开朗的语调让我好不爽。 「伸出手的,不只有帮人的一方;寻求帮忙的人,也会伸出手。应该没有人会想要握住曾忽视的人的手吧。」 「你说得对。」 这么轻易同意也让我好生气。 我觉得不管自己说什么都跟丧家之犬乱叫没两样,于是别开视线。 「对你来说,比起你出手帮人被忽视,更厌恶寻求帮忙却被忽视啊。嗯,这也是理所当然。」 真希望他别故意说出口来确认。 如果我现在承认了,就好像会被当成很没用、很悲哀的存在。明明没这回事。就算过去曾经是这样,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早已是过往云烟。 「我啊,从来不曾在寻求帮忙时被忽视,所以不太懂你的心情。」 好羡慕他能毫不犹豫说出这种话。 因为不清楚他的家庭环境,所以也无从判断他幸福或不幸福。只不过,即使如此仍令我羡慕。我打从心底羡慕,绝对会有人抓住自己伸出的手这件事。甚至感到嫉妒。 「这种事情不懂也无所谓。」 或许不是家庭的问题,而是因为他是春日井同学。 因为他和任何人都能当好朋友,所以绝对会有人发现他伸出的手。 「如果你懂了,你就会变成一个,即使挥开别人伸出的手,即使对方因为疼痛而扭曲脸孔、落泪甚至大喊,也不会有任何罪恶感的人。」 就跟我一样。 差点脱口而出,又慌慌张张吞下去。 我在对春日井同学说些什么啊?这只是在迁怒于他而已。 得把嘴巴堵起来才行,我把饭团塞入口中。只要塞得满满的就没办法再说话了。 「那么,果然只能强硬抓住了呢。」 他突然从旁边伸手抢走我手上的饭团。 「你、你干拿?」 嘴巴里的食物还没吞下去,话都说不清楚。 虽然我完全搞不懂他是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但总之希望他能把吃到一半的饭团还我。伸手想要抢回来时,春日井同学用他空着的那只手抓住我的手。 「就像这样。」 「……咦?」 接着,把饭团放回我手上。 「所以就维持这样,维持麻烦的你就好了。」 不理会愣住了的我,春日井同学又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吃个不停。 喂,什么意思啊,刚刚是不是说了我很麻烦啊?喂,为什么。 我拼命咀嚼把嘴巴清空后,才终于回问「什么意思?」他正好替已经吃光的便当盒盖上盖子,接着打开甜面包的袋子。 「问我什么意思,就字面上的意思。」 「我就是不懂什么意思啊。」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想着什么、怎样活到今天的。我的家人中,除了我妈以前被外婆抛弃过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问题。所以虽然我有办法想像你的心情,但没办法做更多了。」 春日井同学边大口咀嚼面包边对我说明。 「我没有办法说什么『我懂喔』、『要不然这样做』,或者正确或错误之类的。如果我活到外婆那个岁数,也许会变得能说句什么吧。」 春日井同学又是怎样活到今天的呢? 他看着天空,自然放松地说话。 令人舒适的声音,融化在空气当中。 「更重要的是,别人插嘴一个人感情的正确或错误不是很奇怪吗?要是有人对我说,我会感觉到快乐或悲伤的事情很奇怪,我一定会嫌对方多管闲事。」 他为什么能够有这样不过度干涉我,却又不会将我置之不理的想法呢? 「所以说,即使我觉得你的想法很麻烦,但你就那样想吧。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对这件事说什么,所以你保持原状就好。」 如果只听这几句话,也不会有他要撒手不管的感觉。 「所以说,你维持麻烦的样子就好了。」 转过头,春日井同学正看着我。 他的眼睛柔柔眯起来,眼神很干净。 我知道,自己确实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他说出口、融于空气中的话,逐渐渗透我的身体。 没办法眨眼。都是因为这样害我的眼头发热。 「我只要强硬抓住你的手就好了,就跟刚刚一样。」 「……你都抢走我的饭团了耶?」 「没错,就跟我闯进你的教室,硬把你带来这里一样。」 看着他咧嘴一笑,我才知道他是因为昨天得知我会在校舍后方吃便当,所以才开口说要一起吃午餐。 「松坂,你可以利用我。」 「那什么啦。」 我没办法继续看他,视线转向双脚。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 这是因为安心,以及欢喜。 「你不管对谁,都这样温柔,陪伴在旁边且尊重对方。你好厉害喔……」 而且还会确实表达出自己的意见,我觉得能做到这样很难。 要是我有一丁点这种温柔或是体恤,也能更贴近家人一点吗?是不是就不会想着「事到如今也太迟了」呢? 但因为我不是春日井同学,即使春日井同学温柔对待我,也仍然无法产生这种想法。 「那怎么可能。」 春日井同学捏烂面包袋子,明确否定我说的话。 「因为是你。」 我拼命压抑的嫩芽,气势十足地猛烈成长。在我身体里扎根,感情从我的心口满溢而出。 「不是传出我和你在交往的谣言吗,你不觉得既然如此,我们干脆利用谣言就好吗?」 令我想要立刻熄灭的光明在胸口点亮。 我想要伸手抓住光源,但又怕得不敢接近。 即使如此,也已经没办法熄掉了。 「你只要来找我这个男友,喊我一起去吃午餐就好了。没什么好奇怪的对吧。」 「……明明是误会耶?」 「只要旁人认为我们在交往,真相一点也不重要。」 他为什么宁愿做到这种地步也要留在我的身边呢? 为什么明明不是男友,不惜假装我的男友也要温柔对待我呢? 他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也不得不承认。 没办法装作没看见,没办法当作没这回事。 我,喜欢,春日井同学。 已经喜欢到,事到如今早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受他吸引了。 ──「不管是自己一个人,或和身边重要的人一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第一次见到顺江奶奶时,她边抽烟边对我说。 我还以为是因为顺江奶奶没有家人,才会说这种话。 但顺江奶奶是有家人的。即使如此,她也还是一个人。 顺江奶奶身边没有重要的人,或者让她感觉很重视自己的人吗? 我也没能成为顺江奶奶的那种人。 所以,我才会喜欢上春日井同学这样的人吗? 「感觉真无趣。」因为他是那个察觉到当时的我未曾留意过的生活的人。 「……嗯。」 看见我点点头,春日井同学满意地微笑。 接着, 「明天、后天,下个月、明年,我会永远和你一起吃午餐的。」 说起将来的事。 不只现在,代表未来的单字,瞬间触发了我的想像力。 这些想像立刻被抹上一片漆黑,我的自我防御启动「不能思考这些事情」。这些,不行。 「我们回教室吧。」 春日井同学站起身,非常自然地对我伸出手。 我一瞬间有所踌躇,但是,仍握住他的手。 只要接纳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办法回到黑暗中的温暖灯光。 如果能被这灯光笼罩,会很幸福吧,然而也迟早有天会将我侵蚀。 非得消除不可。 非得消灭不可。 可是,我还是没办法放开他的手。 ──────────────────────── IV 想在死之前,被讨厌 十月也进入中旬,桂花香气从顺江奶奶的庭院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落叶增加、还有其他花香闯了进来。花圃种了巧克力波斯菊,旁边则是龙胆草。 名字是春日井同学告诉我的。 「听说巧克力波斯菊的花语是『不变的心意』,这是对这个人说的吗?或者是这个人对外婆说的呢?」 春日井同学在缘廊上盘腿坐,看着相簿嘀咕。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顺江奶奶和我没见过的男性。 相簿收在和室上层壁橱的箱子里。黑白照片上,二十多岁的两人露出温和的笑容。我觉得看起来有点害羞的顺江奶奶好可爱。 当然,听说男性并不是春日井同学的外公。 仅此一本相簿当中的照片,全部都是这位男性,或者两人一起拍的照片。 「看起来好幸福。」 「就是说啊。」 这应该是发生在离开春日井同学的外公之后吧。虽然不清楚顺江奶奶是为什么想要跟这位男性在一起,但无庸置疑的是她看起来很幸福。 背景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栋房子,两人都微笑着。庭院的照片也很多,从打理庭院的大多是男性这点可以得知,庭院是他打造出来的。 所以,顺江奶奶才会这么重视这里。 「但还是不太了解啊,除了这个以外也没找到其他东西。」 「箱子里也只有这个,和几个饰品而已。」 这些肯定是充满两人回忆的物品,保存得非常完美。从没有宝石这点来看,感觉两人生活并不特别富裕。虽然这样说,也不代表没有价值,反而可说是正因如此才比任何东西都来得珍贵。 顺江奶奶,真的非常喜欢这位男性。 比早一步出现的家人,更加喜欢。 但是,最后却留下了后悔。 明明露出了这般充满幸福的表情啊。 认识我时已是形单影只的顺江奶奶,是用怎样的心情一直住在这个家中的呢? ──「为了和他人一同活下去,要找到自己该做的许多事情,选择之后自己去做。这样一来,或许就能不留下后悔了吧。」 那时的顺江奶奶,或许还正活在「希望人生不要留下后悔」的道路上。 「没有日记之类的东西吗?」 「……要是找到了,你要看吗?」 「当然,你不也是为了这个才帮忙整理的吗?」 我一开始的确是这样打算,现在也依然想多了解顺江奶奶。 不过实际上真的找到的话,我应该会很犹豫。 顺江奶奶应该不会想要这样曝光自己的过去吧。虽然这样想,但我最终仍会无法压抑自己「想知道」的欲望吧,我对自己的自私感到心虚。 「差不多该回家了。」 不等待沉默的我,春日井同学站起身。 和他聊天时常常发生这种状况,明明用问句和我说话,却不等我回答就转换或是结束话题。不知是对我的回答毫无兴趣,还是很没耐性,我想应该是其中之一。 但春日井同学,或许已经察觉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最近开始这样觉得。 顺江奶奶的家已经整理将近一半。中间因为期中考而一度中断,但我觉得进展得还不错。大概是因为我们整理的方法进步了。 但目前与顺江奶奶过往有关的东西,只有今天找到的这本相簿。 「我去把挡雨窗关起来。」 「啊,嗯。」 当我拿着用过的杯子站起身时,突然一阵晕眩让我失去平衡。 差点要跌倒的我反射性踩稳脚步的瞬间──后脑勺窜过仿佛被钉进钉子般的剧痛。 「松坂!」 春日井同学的大喊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我跪倒在地,手捂住头。 「有没有受伤?」 「对、对不起,我没事。」 看来只是一瞬的疼痛,现在只剩下残影般的钝痛。 当我尝试再度起身时,春日井同学扶住我的身体。我想要跨出脚步,他立刻道「地上有碎玻璃。」阻止了我。 「你头很痛吗?」 「只是突然站起来晕了一下而已。」 春日井同学皱起眉头,很担心地探头看我的脸。 「你坐一下,这我来处理就好。」 他带着我走到缘廊边缘强迫我坐下,接着冷静地拿扫把和畚箕打扫碎了一地的玻璃。接着收拾到流理台旁,回来之后牵着我的手,慢慢将我拉起。 「你有办法走回家吗?」 「已经没事了,对不起,要回家了才这样。」 我原本想要洗杯子的,没想到不但打破杯子还让他收拾,太抱歉了。 「这样说起来,你期中考成绩怎么样啊?我现代国文根本一塌糊涂。」 大概是想要鼓舞沮丧的我,春日井同学语气轻快地说起无关紧要的事情。 「嗯,马马虎虎吧。跟第一学期的期末成绩差不多。」 「那不只马马虎虎而是非常棒了吧?你从一年级成绩就很好。」 他边说话边把缘廊的挡雨窗和窗户确实关紧,我们两人一起走到门口。 一走出房子,便自然地十指交握。 最近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我们每天都会牵手。从门口走到春日井同学停自行车的地方,就算只有几秒时间也会牵。仿佛情侣一般自然而然变成这样。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放学后一起度过、考试前一起在顺江奶奶家念书、午餐也总是两人一起吃。 但是,却没有在交往。 虽然身边的人都认为我们是情侣,但我没有对春日井同学表明心意,也不知道他对我有什么想法。 原本还以为他一直讨厌我,但似乎并非如此。顶多只知道这些。 「你有在听吗?」 春日井同学突然弯下身,探头看我的脸。 对他的脸近距离出现这件事,我被吓到或心跳加速的次数也减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狠狠揪紧的感觉。 「嗯。」 所以我别开了视线。 我们的影子在脚边伸长。 感觉到夏季结束,太阳下山的时间也变早了。春日井同学比我更早发现这件事,他说着「到家时都已经全黑了吧」,前一个假日突然骑自行车来顺江奶奶家。 他会边推自行车送我回到家之后,骑着车再度经过顺江奶奶家门前回去。 再怎么说这都太浪费时间,而且会很麻烦他。我一度婉拒,但他一脸不悦地对我说「我会担心你」。结果就败给了他,一直持续到今天。 但是我怎样都没办法抹去对他感到不好意思的心情。 所以总是对他说「对不起」。 「期中考也顺利结束了,我们差不多该去哪里玩了。你想去哪?」 「咦?」 「之前不是说要出去玩,你有想要去的地方吗?」 我想起考试前,曾说过要去约会的事。 还以为只是当下心血来潮的话题罢了,也因为在那之后我们便没再提过要约会。 「看电影?唱卡拉OK?约会都会去哪啊,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海边之类的?」 不知为何,我眼前浮现整片大海与蓝天的画面。 「我想要去可以看见一整片大海和天空的地方。」 「海边啊,有点远耶。」 要去海边确实相当花时间。如果去港口大概需要一小时,但我心中想去的是有沙滩的海边,要去那边起码得花两小时。 我没有跟朋友一起去过,和家人也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开车带我们去过一次。我已经十年没看过大海了。 「松坂你喜欢大海吗?」 我不喜欢,海风湿湿黏黏的,也不喜欢海潮的气味。而且我也不喜欢游泳,所以不会去游泳池。 「只是因为顺江奶奶房间里的写真集上有大海的照片,让我想要实际去看看罢了。」 我脑中就像有个小小的气球,钝痛持续着。 感觉在辽阔的景色包围下,头痛就会好上许多,即使砰的一声炸开来也没有问题。 顺江奶奶也是因为怀抱着什么问题才喜欢大海的吗? 应该不可能。不是每个喜欢大海的人,都身怀什么忧郁的理由。 「但也不是不行,我们就去吧?」 「……不了,我开玩笑的。这样说起来,我记得你说过你有想看的电影。」 「对啊,下周还是下下周上映,要去看电影吗?机会难得,我们明年夏天去海边吧。」 听他理所当然地提起明年的事情,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为了不让敏锐的他发现,我立刻笑着打太极说:「到时再考虑吧。」 明年。 我含在嘴里小声说。 明年的我,会用怎样的心情活着呢? 我想要接纳死亡,用轻松的心情过活。最少起码有三年,应该还有许多事情能做。 □随时思考目的以及达成目的的方法 我总是会想像几年后的自己,然后建立目标。 但我现在什么也想像不出来,连短短一年后的事也没办法。 迟早有天会迎接「明天」结束,无论我多么想要想像明天,都会被抹上一片漆黑。 「你又没在听我说话了。」 「咦?啊,对不起。」 我回过神来,抬起头。 原本仿佛待在黑暗的地底,春日井同学的声音将我拉上地面。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让我得以知晓自己现在在哪。如果春日井同学不在我身边,我会就那样一直蹲在光线无法抵达的地底深处。 感觉得到救赎了。 但是,我的脚边仍然不稳固。 「你有什么烦恼吗?虽然我只能倾听就是了,要不要说说看?」 听说我三到五年后就会死耶。 怎么可能说出这种事。 「没有,没事,只是发呆而已。」 「松坂,你还是一样耶。」 「发呆就跟我的坏习惯没两样了,对不起,我会注意。」 听他无奈一说后我便道歉,明明都道歉了,他却露出更傻眼的眼神。 「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你真的很爱道歉耶。」 脑海中突然浮现顺江奶奶的身影,第一次见面时,顺江奶奶好像也对我说过相同的话。春日井同学某些部分跟顺江奶奶很像。 「如果要道歉,你就干脆做出超恶劣超烂的行为。」 而这部分,是春日井同学才会讲出的话,他才会有这种不知所云的感觉。 「超恶劣超烂的行为,举例来说呢?」 「不惜伤害他人,随心所欲去做。」 「咦?有什么可以算进去?偷东西之类的?」 「哇塞,那是犯罪了耶,吓死我了。你想要做那种事啊?」 「只是举例啦,我不想做也不会做。」 「那就不算你的随心所欲啦,做你想做的事情才叫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还真困难耶。 当我歪着头低吟思考时,春日井同学拿过我的书包,接着放在自行车的前篮中,但他自己的书包仍背在肩上。 「你就随心所欲地做吧,然后再对我道歉。」 「我觉得我最近挺随心所欲的啊。」 不只跷课,也冷淡对待家人。春日井同学都要我别来了,但我仍频繁跑去顺江奶奶家。和之前感情要好的同学保持距离,自己一个人悠闲地度过。 现在的我,过得颇自由自在的呢。 虽然还没找到想要做的事情,但这样的生活也不差。和之前的自己相比较,我觉得已经改变许多。 但是, 「这点程度就感觉随心所欲了啊,还真像你耶。你的煞车还能继续破坏掉吧。」 春日井同学如此断言。 「讲得就像你知道我随心所欲的极限到哪里一样。」 「我怎么可能知道,只是想要知道而已。」 因为不知道,所以想知道。 这比起「知道了」更能让人感觉到对方近在身边。 「我想要看看那时候的你会怎么笑。」 春日井同学这样说着,露出我至今未曾见过的满脸笑容。 还有好多我不知道的春日井同学。 我每次看见春日井同学新的一面,心口都会揪成一团。 春日井同学在我家前面跨上自行车。 「那么,明天见。」 看见我走进家门,他这么说完后便离去。我目送他一下就变小的背影,走进家门。 「祈里,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就站在玄关前。以前的我除了和同学有事时之外,放学后都会直接回家。现在却每天都会去顺江奶奶家,所以回到家妈妈早已在家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画面。但,这是妈妈第一次出来迎接我。 「你最近每天都很晚回家……」 「嗯,因为我和朋友出去。」 妈妈不认识顺江奶奶,也不知道我和春日井同学现在正在做什么。我没有刻意隐瞒,只是说明起来太麻烦了,所以一直没有说。 「祈里,你和他在交往吗?」 妈妈应该看过很多次我和他一起回来的景象。 会被这样误会一点也不奇怪,她会担心也不奇怪。 我曾对家人说「别管我」。 但就算这样说,家人也不可能真的不管我。每天依然会碰面、打招呼,一起吃晚餐,也会一起去诊所。 我认真体会到,还是高中生的我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活下去。 明明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还说什么「别管我」,就跟任性闹别扭的小孩没两样。 「你有跟他说你生病的事吗?」 妈妈的问题,让我想往二楼移动的脚停在阶梯上,身体轻轻颤抖。只是这样,妈妈就知道我什么也没对他说了。 「祈里,你怎么可以隐瞒重要的事情和对方交往。」 「妈,你别说了。」 听见姐姐的声音转过头,姐姐单手拿着啤酒靠在墙边,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 「你就让祈里照她想做的去做,而且高中生交往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嘛。」 「也许是吧,但……」 「我高中的时候还有一个月就分手的呢。对吧。」 姐姐笑着寻求我的同意,但我只能注视着她的脸。 姐姐似乎明白我这个反应的意思,「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喝了口啤酒后又这样重复, 「因为祈里不懂我们的心情嘛。」 满脸笑容,但极为冷漠地抛下这句话。 「菜里。」妈妈喊出姐姐的名字斥责她,接着看了我一眼。 我在心中小声说,今天轮到姐姐了啊。 昨天哥哥对我说「你到底要倔强到什么时候」、「差不多也该了解大家的心情了吧」。而妈妈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能清清楚楚感受她很小心翼翼地对待我。 对家人来说,我是忽视他们担心我的心情、任性妄为行动的小孩子。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如果没有我,这个家中气氛或许就能变得平静。 至少,只要我改善对家人的态度就好了。 可是,我做不到。 也不认为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 家人们越希望我这么做,就让我更是什么也不想做。 待在家里很尴尬。但是,不用像以前那般顾虑家人好轻松。也不用和哥哥、姐姐相比较,不用寻求家人认同「我」这个存在也无所谓。 这让我觉得呼吸起来好轻松。 「你可以不用担心学费什么的活到现在,全都是因为爸爸和妈妈的努力。我能理解生病会变得神经质,但你就不能多想想家人的心情吗?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姐姐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下去。 「尽管如此,你现在还是很精明地赖在家里依赖家人啊。」 「所以我搬出去就好了吗?」 这样一来姐姐也能接受了吗? 「就是这种地方!祈里你为什么不懂!突然闹别扭又固执己见!我是不知道你只剩下三年还几年,但既然如此,你就不会想趁最后的时间孝顺父母吗?妈妈每天都在哭耶!」 姐姐提高嗓门大喊,妈妈慌慌张张地跑到她身边。 「菜里,别再说了,妈妈不介意的。」 妈妈安抚似地拥抱姐姐。 「祈里也不用介意,姐姐只是帮妈妈说话而已,不是在责怪你。你看,她还喝了酒,她没有恶意。」 「……嗯。」 「你为什么要纵容她!想说什么就要说出来啊!就算她生病了也不代表她可以说话伤人!」 姐姐大吼大叫,眼中还冒出泪水。她很生气,同时也因为被伤害而伤心。 妈妈说着「好了好了,妈妈不在意那些的。」想让姐姐冷静下来。 我想起和姐姐吵架的事情。 因为年龄差很多,我们很少起争执,但有时候我和姐姐都想要最后一块蛋糕,或者姐姐弄脏我的书、姐姐不肯借书给我等等的,偶尔会从这类小事情发展成大吵一架。 妈妈总是会安抚姐姐。 因为每次大哭大叫的人都是姐姐。 所以最后总是姐姐如愿以偿,如果不让她如愿她大概会哭个不停,心情也不会好转。然后,姐姐得到自己满意的结果时,就会立刻露出笑容。 只要我现在说「对不起」,姐姐就会满意了吧。这样一来,她就会和过去一样露出笑容。仿佛船过水无痕一般说着「算了,我也知道祈里的心情啦。」然后对我温柔微笑。 如果不道歉,只会恶化。 接下来还会不停发生相同状况。 感觉压迫着大脑的气球,胀得比刚才更大。 ──「你真的很喜欢道歉耶。」 我并不是喜欢道歉,只是因为知道道歉是最快的方法,所以才养成道歉的习惯。当我发现这点后,就没有对香织道歉了。 只不过,现在是我有错在先,应该要道歉。姐姐说的对,我也有自觉是自己的问题。 但是。 ──「如果要道歉,你干脆就做出超恶劣超烂的行为。」 ──「你就随心所欲做吧,然后对我道歉。」 「对不起。」 我知道自己说出道歉话语的嘴角往上扬起。 「我接下来会随心所欲去做,所以让我先道歉吧。」 我觉得,事前先道歉,还真是任性妄为的行为呢。 在和室壁橱的衣柜深处,发现一个破破烂烂的纸袋。 「这是什么,垃圾吗?」 拉出来一看,四处都有破损,明明不重却传出纸张撕裂的声音。里面到底放了什么啊?往里面一看,有个黑色垃圾袋。 我不由得和春日井同学面面相觑。 「果然是垃圾吗?」 「还绑这么紧耶……」 虽然这样说,也不能没确认就直接丢掉。春日井同学戒慎恐惧地将手伸向垃圾袋,把内容物拿出来,从「沙沙」声可以得知里面装满纸张。为了慎重起见先确认了气味,但没有特别怪异的感觉。 总之,这似乎不是食物类的东西。 再次和春日井同学对看之后,接着解开袋口。 「是纸,还有书和照片吧。」 里面装着撕碎的纸张,以及被揉成一团的东西。 手伸进去拿出其中一张,上面写着文字。 「是信吗?这是顺江奶奶的字吗?」 因为被撕碎,能看出来的只有「那时不见」和第二行的「都是我不」等文字。我试着在脑海中补足缺损的部分,如果第二行是「都是我不好」,那前一行很可能是「如果那时不见你」。 「写这些的,应该是外婆的男友吧。」 春日井同学口中的男友,大概就是顺江奶奶抛下家人选择一起共度人生,前几天找到的照片中的那个人。 我们把袋子里的东西在榻榻米上摊开,除了信之外还有照片的碎片,我们跟拼拼图一样把它们拼起来。 「……是生病了吗?」 拼出来的几张照片中,是满脸笑容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男性。但脸上不是前几天照片上的温柔表情,而是看起来十分疲倦的样子。脸和脖子明显消瘦,能清楚看出身体状况不好。 可能是陪病陪累了,还有顺江奶奶睡在床边的照片。此外也有拍到这个家里庭院盛开的花朵的照片,有巧克力波斯菊及桂花。看来似乎是秋天拍的照片。 「信好像有好几封。」 我们一张一张看,把上下文连起来。 上面几乎写满了那名男性的后悔。 「我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情。」 「如果那时不见你就好了。」 「都是我不好。」 「我不应该认识你的。」 「要是没有喜欢上你就好了。」 「要是你没爱上我就好了。」 「真的很对不起。」 也有其他写了长篇内容的信,但结果仍是后悔与忏悔。不知是否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文字相当凌乱。 「应该是外婆撕破的。」 这个内容伤害到顺江奶奶了吗? 看见自己抛弃家人选择的人这么说,她是怎样的心情呢? 「我非常后悔坦承了一切。」 这是指他的病吗? 「顺江奶奶……是因为被他这样说,所以才后悔了吗?」 「不清楚,从这封信上只能知道对方后悔了。」 确实如他所说。 虽然是我自己的揣测,但感觉顺江奶奶是得知他生病了才选择他的。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认为要是不坦承就好了。 然后,顺江奶奶选择的男性,在承受对她后悔的自我苛责下过世了。 ──「感觉你啊,在死的时候会说着,当初那样做就好了、这样做就好了,会满嘴后悔呢。」 顺江奶奶知道男友过世时感受到的后悔,那她是用怎样的心情对我说出那段话的呢? 「这个人真是个笨蛋。」 当我呆呆盯着信看时,春日井同学失笑道。 「为什么这么说?」 「还问为什么,就是笨蛋啊。在人生的最后留下这个,我觉得这只是替自己增添后悔罢了。」 这想法很有春日井同学的风格,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觉得这家伙又蠢又烂。」 但是,我更能理解这位男性的心情。 如果这个人喜欢顺江奶奶,因为自己生病的关系,已经结婚生子的顺江奶奶不惜舍弃一切也要和自己在一起,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但随着死亡脚步逼近,他对要被独自留下的顺江奶奶产生愧疚也是理所当然的。 至少如果是我,会很痛苦。 与之同时,我描绘着顺江奶奶即使把信撕破也没办法丢弃的模样,心头跟着难受起来。 明明是因为喜欢而选择在一起,对方最后却对这件事感到后悔。顺江奶奶在旁目睹了这一切,所以她才会想要过着没有后悔,不会抱憾过世的人生吧。 但最后,顺江奶奶仍旧因后悔而哭泣。 「总觉得外婆好可怜。」 我不希望春日井同学这样说顺江奶奶,但也没办法否定。 「不管结果怎样,抛弃家人选择这男人都是外婆自己的意志,表示外婆就是这么喜欢他。但他却留下这种信也太烂了吧,外婆当然会觉得后悔啊。」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站在谁的立场?如果站在这男的的立场,我根本不会想做这种事。事情都发展成这样了也没意义了吧?我觉得他只是在自我满足而已。如果是站在外婆的立场,老实说我会觉得开什么玩笑啊。觉得『我才要说后悔跟你在一起』咧。」 我只回了脸孔扭曲、口吐恶言的春日井同学一句「这样啊」。明明是自己主动提问的,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回答。 我可以理解春日井同学说的话,但仍然不认为顺江奶奶很可怜。虽然这样说,可我也不是想否定他。 无庸置疑的只有,顺江奶奶在临终前,对她为了陪喜欢的人走完人生而抛弃的家人忏悔这件事。 「要怎么做,才能总是选择正确的道路呢?」 「……我觉得当你认为能做到这种事的时候,就已经是个错误了。」 「那你都是怎么选的?」 我一问,春日井同学歪着头一阵子后回答:「你这样问,我也不知道耶。」能选择正确道路的人,或许正是直觉敏锐、根本不会感到迷惘的人。 好羡慕能直言「我不知道」的春日井同学。 「因为我没遇过得做出终极选择的事情啊。即使会反省自己的言行,但我觉得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过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所以,也没有『我选了正确道路』的感觉。」 我感到很不可思议,真的会有这种事吗?春日井同学苦笑着说: 「感觉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选择。」 「嗯……大概是吧。」 「我啊,看着这样边做选择边和人来往的你,一直让我感觉很焦躁。你不是在选择该怎么说话,而是为了不犯错而寻找正确答案的感觉,让我很不耐烦。」 他完全说中了,被一语道破让我心痛,但同时,也对他看见了至今为止的我感到喜悦。 「你和我外婆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更轻松、更自然。」 春日井同学的视线捕捉到我。 「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国二的时候,我刚好跑来这里偷懒,原本在外面洒水的外婆突然带着看起来身体不舒服的女生进来。我就不自觉躲了起来,但外婆也没说什么。」 「这样啊。」我点点头,突然惊觉。 春日井同学该不会在我们去年同班之前,就已经知道我了吧。 「在高中见到你时,我立刻发现你是那时候的女生,但气质差太多吓我一大跳。甚至让我以为是自己搞错了耶,但我帮妈妈跑腿去找外婆时,在外婆家里面的果然就是你。」 那为什么我们去年同班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呢? 「你在外婆面前和在学校里竟然这么不同啊,然后,我就开始注意起你来了。」 「…… 所以才会讨厌我吗?」 「之前也说过了,我没有讨厌你。」 「可是你明明每天早上发现我了都会当没有看见啊。」 他抖了一下,神情明显惊慌起来。 果然就是这样嘛,果然是故意的。 明明早就知道了,但我还是对春日井同学的反应闹起别扭来。 春日井同学伤脑筋地搔搔头,「那时候啊,」支支吾吾、难以启齿般开口: 「总觉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而且我也以为你讨厌我。不对,这也不太对。如果身边没其他人,我可能会想要对你说很过分的话伤害你。」 这是他之前也对我说过的话。 为什么春日井同学想要伤害我呢?我现在有办法相信那不是因为讨厌我,所以才更加无法理解。 在我歪头不解时, 「我承认自己那种态度不值得夸奖,只不过,我一直很想要看看只在我外婆面前出现的你。」 春日井同学视线落在手边,双手指尖抚摸手上的照片。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踌躇着不知该怎么说话,有什么难以说出口的缘由吗? 「我不喜欢你的笑容。我觉得对你来说,除了外婆以外,每个人都是相同的存在。虽然你对朋友的态度会自然一点,但还是跟在外婆面前不一样。」 「我认为只是因为顺江奶奶对我来说很特别。」 「我也很想要那个特别。」 我发现他的耳朵稍微变红。 他这句话的意思,我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心跳开始加速,发不出声音来。 「我活到现在,没有特别辛苦过。我家是我爸、我妈和我弟的四人家庭,我觉得家人感情还不错。我妈的父亲,外公很久以前就过世了,但我爸那边的爷爷和奶奶现在也很健康,每年都会去见他们几次。」 「嗯。」 「学业、体育和人际关系,我也做得还算不错。在经济方面,我应该也是属于幸运儿吧,虽然不算有钱人就是了。」 「嗯。」 当我用相同的回应附和时,他再次和我四目相交。 他直率的视线,就快要把我吸进去了。 「你呢,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应该经历了什么辛苦的事吧。从你和我外婆说话的内容,隐隐约约让我这样感觉。」 「……也没有特别辛苦。」 我摇摇头否认。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也会认为我处于很优渥的环境当中。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正是因为有自觉才感到痛苦。 我没有可以得意地对他人诉说的不幸或辛苦。 国中和同学之间的关系不好,不是家人而是我自己的问题;学业成绩不如哥哥优秀,也单纯是我的问题,和家人无关。 但我心中却怀抱着寂寞与不满,我一直为这样的自己感到丢脸。 为什么没办法做得更好。 为什么没办法不在意呢。 为什么没办法只看着得到的东西有多值得感谢呢。 我告诉自己这是孩子气的感情而拼命忍耐,没办法对任何人倾诉,全部往肚子里吞。 正因为如此,我只能对顺江奶奶坦率。因为对她来说,我无庸置疑只是个孩子。 「外婆也是,虽然她抛弃了家庭,但她也是经历许多事情的人,就算不是这样,她年纪大了阅历也比较深。所以我也大概可以理解,你能在我外婆面前变坦率的原因。」 春日井同学接着说「但是,」后又闭上嘴。 我有种不想要再听下去的感觉。但是,同时心中也有个等待着「快点继续说啊」的自己。心脏疯狂跳动,使我不禁捂住胸口。 春日井同学的视线倾注在我身上。 「但是,因为没有相同经验或伤口就被你排除在外,让我很不高兴。至少生气的表情也好,我好想要看看。」 没想到,他竟然在意我到这种地步。 我所感受到他对我的态度和对大家的态度不同的理由,现在终于知道了。 「……你这简直,就像在跟我告白耶。」 我不禁脱口而出。 「我是觉得没有啦。」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呢?特别是在顺江奶奶过世之后。」 听到我的提问,春日井同学露出闹别扭般的表情。 为什么啊? 他露出这种表情,我的脸也会跟着变红耶。 脖子以上染得红通通,眼睛也跟着泛泪。明明没有想哭,我的胸口却揪成一团,痛苦得让我几乎要落泪。 「因为你只要稍微让我看见,那种只会在外婆面前出现的言行就让我好高兴。毕竟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春日井同学伸手碰触我拿着信的手。 ──春日井同学,喜欢我吗? 如果清楚问出口,他会怎么回答呢? 我一直以为他讨厌我。 但春日井同学其实一直对我很温柔。 不知从何时开始,和他共度每天的时光变得理所当然。 碰到他的手不会再惊慌失措。 两个人在这个家中独处,也让我感到很舒心。 春日井同学注视着我的眼睛,虽然我有发现我们的距离越变越近,但身体动弹不得。不仅如此,我还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我们一点一点地,彼此互相累积。 就像这样──唇瓣交叠一般。 花上时间,慢慢地、细心地。 「唉。」 缓缓分开之后,他的嘴唇动了。 「我们交往吧。」 「……顺序,会不会太奇怪啊?」 「应该也是有这种情况吧。」 虽然他在装糊涂,但脸已经染成一片红,非常惹人爱怜。 「为什么在哭?」 我不知道,却停不下来。 「你不愿意吗?」 春日井同学很不安地垂下八字眉,我对他摇摇头。 我没有不愿意,但如果问我,现在泪湿脸颊的是欢喜的泪水吗?又并非如此。 因为我知道,春日井同学是真的喜欢我。 在我如此深受他吸引的这段时间,他也同时看着我。 我无法对这件事情感到开心、感到幸福,反而让我很痛苦。 因为,我就要死了啊。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不知名的男性写给顺江奶奶的信出现在我脑海中。 他留下来的想法。 我不想要留下那种东西,不想留给自己,也不想留给春日井同学。 该怎么回应才好呢?该老实说才好,还是该隐瞒,答应他?或者,该什么也不说直接拒绝呢? 好不容易两情相悦,为什么我得要思考这种事情才行呢? 为什么,我没办法只是单纯感受喜悦呢? 「……唔、痛!」 我紧紧闭上眼把泪水吞下肚,头痛取而代之复发了。 最近有时会毫无预兆,突然感到瞬间遭针刺般的头痛。 「松坂?」 春日井同学焦急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睁开眼,他担心的表情闯入我的视线。 □不留下任何东西 我不能留下东西。 视线因泪水和疼痛而模糊,我看着眼前的春日井同学这么想。 窗外因为从早下不停的雨而蒙上一片水雾。 可能是因为这样,今天我的头特别痛,痛到感觉如果没吃药的话,头应该已经爆炸了。 第四节课时,我一直低着头闭上眼睛,想要忍耐。 好久没有这么痛了。 虽然舅舅阻止我,但是不是该加重药量呢?总之午休时间一到就立刻打电话给舅舅吧。 「祈里?」 当我咬紧牙关乖乖坐在座位上时,有人喊我的名字。 明明在上课,为什么呢?我慢吞吞抬起头,小鹤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祈里,怎么了?你还好吗?」 「……还、好。」 「不对,根本不好吧。要不要去保健室?」 为什么小鹤会在上课时出现在这里?当我呆呆想着这一点时才发现第四堂课已经上完了。钟声什么时候响了?是因为我不知不觉睡着才没听到吗? 我想要起身,但身体使不上力,踉跄了一下。 「走得动吗?」 羽衣华扶着我。 她们两人担心着我。我因疼痛扭曲的脸孔仍无法遮掩困惑。 近一个月来,我几乎没和她们说过话。眼睛对上时会打招呼,就只有这样。早上为了不碰到面而换了时间上学,讯息往来也因为我已读不回,现在已经中断。 「为什么……」 我发出的声音太细小,被外头传来的雨声遮掩听不见。两人扶着我的身体,慢慢跨出脚步。我没有抵抗的体力,也没有气力,只能借助两人的力量去往保健室。 「怎么了?睡眠不足吗?但你的脸色也太差了。」 保健室老师一看见我的脸,立刻替我准备床铺。她有急事需要离开一下子,但要我好好休息,随即便留下我们离开保健室。 「啊,春日井同学……」 每天都会和我一起吃午餐的春日井同学,可能已经到教室找我了。 我躺上床顿时变轻松的瞬间,想起他的事而急着找手机。小鹤告诉我:「我已经有交代香织了,你别担心。」 真不愧是小鹤,好可靠。 「比刚刚好多了?」 「嗯……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看你一直低着头,我们都想着你怎么了。」 小鹤寻求在床铺另一侧的羽衣华同意。羽衣华也看着我,有点无奈地说:「就是说啊。」接着掌心贴在我额头上说「没有发烧」,点点头后放心地缓缓扬起嘴角。 「为什么?」 当我察觉时,已经问出声了。 两人吓了一跳,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我。 「为什么要担心我?」 仿佛认真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一样。 原因出自于羽衣华的讯息。但关于这件事情,我没有坦承与两人面对面谈过,她们好几次来找我,或是传讯息说要跟我聊一聊,但我全部忽视,单方面断绝了关系。可她们现在却这样。 「这当然会担心啊。啊,该不会祈里你根本不想要被我们这种人担心吧?」 「如果是这样,我就能理解了。」 两人互相看了点点头,我慌慌张张插嘴: 「不是这样。你们很气我,很不爽我吧。」 「啊?为什么?是祈里气我才对吧。因为你在我收回之前看见我传送的讯息了。」 「那样就变成在背后说祈里坏话了嘛。」 小鹤又和羽衣华对看后点点头。接着,小鹤又多加一句:「要是我知道你们两个在我背后偷偷讨论我,我也会很不爽。」 「但是……」 「祈里,你真的很不机伶耶。」 羽衣华打断我的话这么说。 「你态度可以更高高在上也没关系啊,你太顾虑身边的人了。」 「……咦?」 「摆明就是要靠你的讲义、作业或是翻译的人,根本不需要特地教他们啊。更明白点说,我觉得你根本没必要给他们看。」 小鹤耸耸肩,对双手环胸说话的羽衣华说:「我们偶尔也会借来看耶。」 「其他人的事情你根本不用管,你看香织,你不借她看她就会自己好好写。只要严厉说完之后,他们就会反省自己做啦。」 「实际上,自从被祈里拒绝之后,她好像就乖乖自己写了。」 「为了香织着想,你明确拒绝真是太好了。」 「反正她马上就会忘记啦,嗯,但这也是香织的优点就是了。」 两人「噗哈哈哈」大笑,我愣愣地张嘴看着她们。 看见我这样,小鹤垂下八字眉低头看我。 「其实啊,就跟你说的一样,我对你有点不满。你都不愿意对我们说,要是你明白骂我们差劲就好了。这样一来,我们也可以清楚地跟你说了。」 「但我们也一样,没有直接告诉你,而是在背后偷偷讨论。」 我该对她们两人说什么才好呢? 「我们真的觉得你要是可以再机伶点就好了。你可能会觉得是在找借口,但是,我们实在说不出口。如果不是不小心被你看到,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那就是你啊,我们不想要强迫你改变。」 为什么要这么说? 别说这种话啊。 「祈里,对不起。但这句话一定要说,我们很喜欢祈里喔,是真的。」 喉头紧缩得好痛苦,泪水也涌了出来,我不禁咬紧牙关。 我确实因为她们在两人私下的聊天室里谈论我而大受打击,也对她们感到些许的愤怒。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我以为她们会对我的态度感到不满,也觉得这样就好。 如果早已经对我不满,那被她们讨厌也无所谓了。 但现在,我很安心。她们这样担心我、这样替我着想,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我一直认为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甚至觉得这样更轻松。 但是,我也好喜欢跟她们在一起。 偶尔也会有所顾虑,但我还是喜欢她们。 「真是的,祈里为什么要哭啦。」 「这应该是祈里第一次这样吧?」 两人的眼中也泛出泪光。 小鹤边呵呵笑边拿出手帕替我拭泪,太用力让我忍不住直呼「好痛」,羽衣华「哈哈哈」地大笑。 我们三人对看之后一起笑了。 三个人都边哭边笑。 「你们在干嘛。」 不知从何时起就在旁边的春日井同学无奈的声音在保健室中响起。 「喔,男友登场啰。」 「那么,我们就暂且告退啰。」 两人擦拭眼角,对我露出颇有深意的表情。 「我们还记得,你还没有好好跟我们亲口说明和春日井之间的事喔。」 「我们改天会追根究底问到底的,你做好觉悟吧。」 「就说了没什么好说的啦。」 「好啦好啦好啦,待会见啦。」 两人丢下我,迅速离开保健室。 明明到刚刚还是完全不会交谈的关系,但三个人一起哭完后,一转眼就和好如初。 「你们和好啦。」 春日井同学拉过一旁的折叠椅坐下。 「嗯……」 「太好了呢,顺带一提身体状况怎样?你的脸很苍白。」 「身体状况,不太好吧。」 虽然没在教室时那么严重,但还是很痛。 春日井同学说着「这样啊」,边轻抚我的发梢,这么近的距离让我身体发热,手足无措。 仿佛正在等待这个瞬间,头痛立刻抢回气势。 「──唔、痛……」 我的喉咙像被掐紧,发出呻吟。 这很明显和先前的疼痛完全不同等级,甚至令我无法睁开眼。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我没有经历过这种疼痛。 全身力量绷紧,用力揪住床单,紧攀住最后的希望。即使只是稍微减轻也好,希望可以多少缓和、逃离这份疼痛。 远处传来春日井同学呼喊我的声音,但鼓膜好像被盖上层层隔音布,声音很不清楚。他明明就在我身边,或许是我的意识已经飞远了。 ──我可能会死。 这句话浮现在脑海。 医生宣告我寿命所剩无几才过了一个月。 虽然痛得难以置信,但我应该还不会死;三年还很遥远,所以我还没问题。 我边如此说服自己,边咬紧牙根。 但是,仍能感受到死亡近在身边,就算我努力想甩掉也不愿离开。 ──我很可能真的会死掉。 这会是我人生的最后吗? 好不容易和小鹤还有羽衣华和好如初了、顺江奶奶家还没有整理完,也还没有找到顺江奶奶的过往。 春日井同学问我要不要交往,也还没回答他,而且我们还约好要一起去看电影。 明明还有其他很多想做的事情啊。 我就要在所有事情都还没做完的情况下迎接人生终点了吗? 感觉从紧闭的眼角溢出一道泪水。 这是后悔的泪水。 我的意识飘浮起来,融化。即使不愿意却无法抵抗,明明害怕、明明怕得想要立刻逃跑,却无计可施。 如果要说有什么好事,就是我还没回应春日井同学这件事吧。多亏这样,唯独对他没有留下后悔。 当我发觉这件事而放下心的瞬间,我的世界染成一片纯白。 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当我空虚地如此思考时,发现自己的手很温暖。 「松坂。」 「……春日井同学。」 春日井同学就在我身边。 温暖,来自他的手心。 ──我还活着。 啊啊,我还活着啊。 「感觉怎样?身体还好吗?」 「啊,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睡着了吗?」 「与其说睡着,倒不如说是失去意识的感觉……大概十分钟左右吧,虽然有呼吸但一动也不动,都快吓死我了……」 我自己也觉得大概是昏过去了。 就是那么痛。 「太好了。」 春日井同学放心吐气后轻喃,但他的表情仍然阴沉。我知道自己让他相当担心,体温也迅速下降。 「我去找老师。」 春日井同学站起身,放开我的手之后急急忙忙跑出保健室。 保健室空无一人,笼罩在寂静中。 在纯白的世界中,只有我一个人。 「死后的世界,也是这种感觉吗?」 没有死真的太好了,我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回想起那份恐惧让我的身体小幅度发起抖来,我抱紧自己的身体想要压抑。那个瞬间的绝望感仍纠缠不放。 我还不想要死。 我不想要就这样死掉。 心中还充满后悔。 想做的事情、还没做完的事情一件一件浮上心头,让我痛苦得不得了。 为了没有后悔而做的事情,全部转变成后悔反扑回来。 真的要死掉时,我也会被同样的想法侵袭吗? 就算没死,像刚刚那样感受到死亡的瞬间,接下来也会重复发生吧。我每次都得品尝那样的苦涩吗? 没做到想做的事情的,遗憾。 我紧紧闭上眼,不安地垂着八字眉看我的春日井同学浮现眼前。 「我不想要那样。」 ──「要是没有喜欢上你就好了。」 ──「要是你没爱上我就好了。」 想起顺江奶奶男友留下来的信,我现在能清楚感受到那位男性的痛苦了。我和他的心情交叠。 他一定是真的、真的非常喜欢顺江奶奶。 他想必也没办法原谅,让最爱的人伤心的自己。 我睁开眼,望向就在身边的窗户。 窗外一片蓝天,无限延伸的湛蓝,在世界扩展开。 我希望我现在觉得很重要的人,可以在这片天空下欢笑。 网球场旁的风景,已经染上浓厚秋色。 「昨天在那之后还好吗?现在呢?」 坐在我身边的春日井同学,虽然没像昨天那么担忧,但仍很在意我的状况。 昨天我醒过来之后疼痛减轻不少,所以下午便继续上课。但我没有去顺江奶奶家,而是乖乖回家。春日井同学也因为中午的状况表示「这样比较好」,还送我回去。 多亏我回到家后立刻上床睡到早上,今天几乎不会痛了。 「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 妈妈今天早上也用同一个表情问了我同一件事。大概是因为我回家之后便再也没出房间,睡个不停的关系吧。早上起床时,我床边摆着好几个小饭团,上面还放了一张纸条,写着「如果肚子饿了就吃喔」。 之前,我也曾好几次因为感冒卧病在床。 但这还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纸条。 在起居室里的哥哥对我说「明明身体状况不好,为什么还要逞强让大家担心呢?」见我毫无反应,令人意外的是姐姐竟然教训哥哥:「你为什么只会这样说话?」吓了我一大跳。 小鹤和羽衣华也担心地传了讯息给我,今天一碰面便立刻确认我的脸色。 比起以前,现在我更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好温暖。 今天的午餐也是妈妈替我准备的。 「之前提到的电影,我想要买预售票耶,可以吧?会便宜一点。」 我都还没回答他前天的告白,他却没有催促。是不在意吗?或者只是开玩笑?到底是怎么样?只不过我觉得,这应该也是他的温柔。 「如果你有其他想看的电影,改成那个也可以。」 和春日井同学一起去看电影会很开心吧。 我们大概会手牵手走路,虽然也得看电影的放映时间,但看完应该会一起去吃饭。彼此分享电影的感想,然后一起共度道别前的时光。 我或许会买电影场刊,回家后还会反复看好几次。 和春日井同学的第一次约会,我想深深刻印在记忆中。 接着,会开始期待下次的约会。 但将来有天,「下次」再也不会到来,连「明天见」也无法再说。 到时心怀遗憾的,不会只有我一个。 「假日也可以,放学后也──」 「我,没有办法跟你交往。」 我打断春日井同学的话,如此说道。 我拿筷子的手发着抖,为了掩饰这点而用力握紧筷子。 「我现在才想到忘了回答你。对不起喔。」 「对不起什么?」 他立刻如此回问。 「什么……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交往。」 「为什么不能跟我交往?」 「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啊,对吧。」 听他自信满满地这么说,我哑口无言。 让我想要趁势说出「我喜欢你啊」,如果可以那样不知会有多幸福。 「喜欢我却没办法跟我交往吗?」 因为我就要死了。 不能这样说,不想说、不想让他知道。 早知会变成这样,不帮忙整理顺江奶奶家就好了。如此一来,就不会发现自己对春日井同学的爱意,也不会知道春日井同学对我有好感了。 至少在途中,在我们距离开始拉近之时,我能及时踩煞车就好了。结果甚至已经接吻了,愚蠢也该有个极限吧。 「你是认真的吗?」 我没办法开口回应春日井同学的提问,只能点头。 我是认真的。 因为,再这样下去,只会让我临终前的后悔膨胀得更大。 即使交往,也可能在我死掉之前分手。如果能够那样最好。但是,只要有一丁点不会发展成那样的可能性,我就想要毁掉。 不能被侵蚀。 我不想要在可能会死的时候有所后悔。 所以,我不想要想像任何一点未来,也不想要让任何人想像。 想要把我从大家的「未来」中抹去。 「我对你──」 「别说!」 我慌慌张张打断他的话,站起身。 别说出口,别化作言语。 我不想让春日井同学也背负后悔,一定得避免这件事发生。 我把吃到一半的便当盖上,塞进手提包中。 「我话说完了,也不会再去顺江奶奶家了。」 没办法看春日井同学的脸。 我盯着地面避免和他对上眼,接着跨出脚步。要尽快离开这里才行,要对他摆出无情的态度才行。 如此一来,他也会讨厌我。 「对不起。」 「你有自觉正在做出超差劲超烂的行为,所以才对我道歉吗?」 背后传来春日井同学傻眼的声音。 「……嗯,所以,你讨厌我吧。」 与其被他喜欢,被他讨厌要来得更好。 我会自己一个人努力度过剩下的人生,因为一开始就这么决定了。 为了没有后悔,为了不留下没做完的事情。 沙沙踩着泥土,我独自走回和春日井同学一起来的路上。 「松坂,你在这里啊。」 当我独自步行在走廊上时,导师喊住我。 「我去了教室但你不在,我到处找你呢。」 「怎么了吗?」 老师手上拿着厚重的信封。 我的导师是英文老师,他知道我很努力念英文,总是默默地替我加油打气。 「恭喜,这给你。」 我凝视着老师递过来的信封,虽然想着要接下才可以,但我的手却使不上力,迟迟不敢碰触。这段时间内,老师继续说着「我就觉得应该会选你」以及「你要加油喔」替我打气。 沉重的信封,让我眼前一片黑。 「拿给你爸妈看,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 老师说完又用力点点头之后,朝教职员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我慢慢抽出信封里的东西,虽然心里想着「难不成是?」但也有某种确信。 「短期交换留学的注意事项」 看着写在资料最上方的标题,我遭受绝望的冲击。 「……为什么。」 这是我已经抛弃、遗忘的事情。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所以我跷课,也不再努力念书。老师应该也早就发现这件事情了啊。 我需要抛弃所有才行,梦想、目标和希望,连对春日井同学的爱意也得舍弃。 这是为了没有后悔的选择。 但为什么要在此时,实现我升上高中之后一直努力的目标呢?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是想当作我努力到今天的奖赏吗?如果说是要找我麻烦还比较能接受。 抱着不知什么时候会恶化的疾病去海外,爸妈绝对不可能允许。起码还有三年时间,不太可能才半年就卧床不起,但无庸置疑的是我的体力会比现在还差。 更重要的是,就算去了,对将来的人生也没任何帮助。 如果去了,我会变得更加贪心。 会想要对未来寻求什么。 会梦想那不可能来临的遥远未来。 得回绝才行,尽可能快点,在被别人知道之前。为了能让给还有未来的其他人,而不是我去参加。 「要是不努力就好了。」 我「啊哈」叹出没出息的笑声。 明明是那样渴望的事情,我却非得自己放弃不可,怎么会有这么悲惨的事情? 捏皱信封,有个小小、小小的水痕落在上面。 要是没有任何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喜欢春日井同学的心情、对朋友们的友情也全部都消失后,无论什么时候死掉我都不会有所牵挂。这才是真正的「没有任何后悔」。 ──「你真的是个小傻蛋耶。」 ──「你啊,要认真地和别人打交道啊。」 顺江奶奶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不禁想问「是这样吗?」 不是因为我身边有人,所以才会有后悔吗? 而且这一点,也会影响对方吧。 顺江奶奶应该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啊,所以,她才会感到后悔吧? 即使如此,还是非得和其他人来往不可吗? 只要和所有人断绝关系,只有我一个人消失在自己的「明天」、消失在世界上,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不会让任何人有损失,不悲伤也不害怕。 不只是至今做过的事,自从得知病情后做的所有事情,每一件都只是在侵蚀我的心而已。 总有一天会死的我需要被大家讨厌,要变得孤身一人才可以。我的内心需要变得空荡才行。 窗外,一整片晴朗蓝天。 「空荡荡地活过三年,感觉也很痛苦耶……」 短短三年,让我感觉像是无穷无尽的三年。 那干脆,现在就死是不是比较好? ──────────────────────── V 想在死之前,遗忘 「怎么办,你要增加药量吗?」 一大早来看病,舅舅先确认我的脸色,量了心跳之后问道。 「下个月要到大学医院定期检查,我觉得在那之前别增加药量比较好……但你的身体最重要。」 我有跟舅舅说自己前天头痛到昏倒,舅舅表情奇怪地边看病历表边提议。 「总之维持原本的量就可以了吧。」 根据舅舅的说法,那次剧烈疼痛的原因,应该是因为突然给了大脑某种负担才会引起。那种情况药物也派不上用场,所以加量也没有意义。 「这样啊,祈里都这样说了,那就这样吧。但你不能勉强自己,发生什么事情随时连络我,忍耐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了。」 听着舅舅的交代点点头,但不知为何,他眼神不安地注视着我。接着像是要给予我勇气般说: 「还有,你可别中途放弃啊。」 「我不会做出非得放弃不可的事情,你别担心。」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吗?」 舅舅手抵着下巴思考,这让我不禁微微一笑。他看起来似乎已经察觉我没有说出口的事情,或许听到自己生命所剩无几的人,都会和我思考相同的事也说不定。 在死之前让自己变得空荡,应该不是奇怪的事。无论是谁,都不想要出师未捷身先死,突然被斩断对未来的希望。所以说,不只梦想和希望,连人际关系也要在生前处理得干干净净比较好。 这种行动,就叫做「终活(注1)」吧。虽然觉得不过才十七岁的我说出这句话有点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注1.编注:しゅうかつ,意指「为了迎接人生终点所做的准备活动」。通常包含事先决定墓地、准备葬礼、整理遗物和人际关系等。 「你有没有想问或是想确认的事情?」 舅舅最后一次确认,我差点要问出「能不能搭飞机」但还是吞下了肚,对舅舅说「没什么要问的。」后便结束看诊。 「接下来要怎么办,今天要直接回家了吗?」 缴完费用后上车,驾驶座上的妈妈边启动引擎边问。时间还不到早上十点,现在去学校的话可以赶上第四堂课。 今天早上,妈妈联络校方说我生病了,接下来也会需要定期去医院看诊。不只病名,连我只剩几年寿命的事情都暂时隐瞒。日常生活还没有太大的问题,就算考虑到剩余寿命也不会对高中毕业有影响。但是,如果把详情告诉学校,他们一定会对我多加关照,我不想要这样,所以拜托妈妈别说。 在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内心直冒冷汗,因为要是老师讲出留学的事情,会发展成很麻烦的状况。 昨天拿到的资料,我还没拿给妈妈看。 没办法永远隐瞒下去,因为我得辞退资格,也得快点跟老师说才行。虽然心里明白,但我还没办法下定决心。 幸好是白担心了,妈妈挂断电话之后什么也没说,让我松了一口气。 「祈里?」 边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听见妈妈喊我的名字。 「咦?啊、啊啊……我去上学好了。」 忘记要回答妈妈了。 回家也无所事事,就算跷课也没有想做的事情。 我拿出手机,看了小鹤她们传来的讯息。「听说你去医院?」「之前看起来很不舒服嘛」等等,几乎全是担心我身体状况的内容。最后用「等你身体好转之后,我们一起去之前提过的店吧」结尾。 是之前提到的圣代店吧,这样说起来,我回想起很久以前三人约好要一起出去的事情。其他还聊了很多想做这个、想做那个的。 三个人一起,偶尔还会有香织加入。 有好多想做的事情。 但是,已经不得不放手了。 春日井同学当然没有任何联络。 明明这样是最好的,我却感到寂寞。 「听说药物副作用会让你体力下降,最近感觉怎样?」 「嗯,也才吃一个月,影响还没那么大。」 不觉得食欲有降低,上下学时也不会感觉累。和春日井同学一起整理顺江奶奶家时,也没有感到特别疲倦。 还没整理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房间,还有厨房跟起居室。因为已经找到信和照片,我想应该不会再出现更重要的东西了。 时机正好。 「祈里,那个啊,关于打工的事。」 我还想着妈妈这么突然在说什么,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说过想去打工。 「你现在也还想去吗?」 「……嗯,现在也还想起码体验一次。」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妈妈果然还是没办法同意。」 妈妈能明白我的心情啊?明明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怀着这种坏心的想法。 「你有什么不满的事吗?如果是先前的态度有什么问题,要不要再和大家多聊聊?如此一来,哥哥和姐姐应该也能理解。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明白家人的心情。」 妈妈的侧脸,淡淡倒映在车窗上。 「妈妈和爸爸为了祈里很努力,你应该也知道吧。」 知道啊。 虽然没打算生第三个孩子,但双亲仍然为了我工作,养育我长大。 只是对我的关怀、对我的爱稍微淡薄了一点而已。 「突然听你那样说,大家都有不知所措而变得情绪化的部分,但大家真的都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妈妈,我三年后就会死耶。」 我撑着下巴,视线仍旧看着窗外如此说道。 「假设要让大家了解我到现在所有的细微不满,需要花多少年呢?三年够吗?」 「肯定只是有些误会而已。」 「我啊,一点都不讨厌爸爸、妈妈,也不讨厌哥哥和姐姐。我很感谢你们,也很尊敬你们。」 这份心情并非虚假,我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正因为这样,我一直很想要成为像哥哥、姐姐那样的人。心想,这样一来,妈妈和爸爸是不是就会夸奖我了。」 即使我考试成绩不错──或许和哥哥相比仍然很低分,也从来不曾得到父母夸奖。虽然有朋友,但也不如姐姐那样多,邻居也不特别喜欢我,所以常说我内向、怕生。 和他们两个人比较,我在各方面都差很多。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以哥哥和姐姐优先,我总是被摆到后面。 感觉自己好像这个家里多余的存在。 所以,我好想要仅属于我自己的「特别」。 我好想要不需要和哥哥、姐姐相比较的东西。 但是,能追求这点的时间,以及得到手的时间,都已经没有了。 「把我剩下的时间用来让家人了解自己,结果还是什么都无法理解的话,那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或许能理解。 或许关系能变好。 但是,没有人能保证。 只要越努力,在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便迎接结束时,越会令人不甘心。 心里会想,当初没做就好了,会觉得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祈里。」 妈妈充满痛苦的声音,让我的喉头一阵紧缩。 「……大家都很重视你,很喜欢你。」 我也是啊。 「要是在知道生病之前,我每次都会把自己很寂寞、很难过或是不满老实说出来就好了。」 对小伤口视而不见,把伤痛蒙混过去。 如果说出口、告诉大家,就得要正视这个伤口才行。 我选择前者,是不是错了呢? 「我啊,有好多后悔喔。」 低声说出的自言自语,我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听到。 正如春日井同学所说的一样,我在无趣的生活当中,只是不停累积后悔。 三年啊。 啊啊,好漫长喔。 ──「如果有人说你明天会死,你有什么想法?」 感觉我现在死掉,最不会有后悔。 如果这样回答,感觉会被顺江奶奶痛骂一顿。 到学校时,第四堂课正上到一半,我一走进教室,全班同学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走回自己位置途中,羽衣华用嘴形对我说「早安~」。 我坐下边拿出课本时,这才想到午餐该怎么办呢。 今天妈妈也替我做了便当。 问题是,吃饭地点。 春日井同学不会再来找我了,所以我可能会在教室里和小鹤她们一起吃。但如此一来,就绝对会讲到春日井同学。 得告诉她们我们没有交往,以及接下来我们不再会是先前那样的关系。感觉也会被认为是我们交往后又分手了。 今天……自己一个人吃午餐吧。 不管怎样,我应该很难和小鹤还有羽衣华永远当好朋友。 因为如果就这样一直在一起,以后绝对会伤心的。 她们会说着要做这做那,提议很多开心的计划吧。每次都会让我不安,自己是否能够实现约定。 我顿时低下头,遮掩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 此时,口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我偷偷拿出来确认,上面显示春日井同学传来的「你在哪?」事情太过突然,而且这宛如已经忘记我们昨天对话的讯息,令我不停眨眼。 该不会是他无法接受昨天的谈话,所以打算再讲一次? 如果是这样,我已经无话可说了。但是好像也不能视而不见。 百般犹豫后,我很小心不被老师发现,简短回复「在学校」。立刻显示已读,但没收到回应。 是接下来等到午餐说的意思吗? 光想像就让我紧张起来,心情消沉。 要让自己变得空荡,也好困难。 我「唉啊」一声叹气,突然,教室门打开的声音,以及同学的骚动传进耳中。我若无其事地拭泪之后抬起头,接着睁大眼睛。 和在门口的春日井同学,四眼相交。 「春日井,现在还在上课。」 「现在没时间上课啦,不好意思,我打扰一下。」 「喂、喂春日井你!」 春日井同学完全不顾老师阻止闯进教室,视线一直放在我身上,一次也不曾移开。他来到我面前,接着抓住我的手。 「我们走,拿好书包。」 「咦?咦?咦?」 「快点。」 他用力将我拉起,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只能照他说的抓着书包站起身。班上同学兴奋地喊着「喂喂!」「是干嘛!」「要私奔?」私奔是怎样? 「春日井,你给我等等!」 「我和松坂要早退,我们肚子痛。」 有人「噗哈哈」大笑,老师大喊「你别胡扯!」即使如此,春日井同学也没有停下脚步,拉着我的手跑出教室。 「等、等一下,春日井同学?干嘛?为什么?」 我在走廊上喊他,路过的教室窗户开着,每走过一个教室里头就传来尖叫声。转头一看,大家都探出头来替我们送上我也听不清楚的加油声。 咦?这是怎样? 怎么回事? 「我们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哪里? 「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海边?」 现在去? 跷课去? 这难以置信的发展,让我只能追着他后面跑。 春日井同学的脚步声,朝未来迈进。我的脚步声也与其交叠。 「……海边……?」 大海,在我眼前。湛蓝天空、湛蓝大海、白色沙滩。 「明明是照片。」 「我查过了,现在要去海边的话单程两个半小时,而且也很花钱。」 这我也知道,但他说去海边,我还以为是要去看真的大海。 但没想到竟然是距离学校几站距离的,购物中心的旁边。 附近大楼屋顶上,摆着印上大海照片的巨大看板。 当然不单纯只是摆设大海的照片,而是清爽碳酸饮料的广告,最近当红的可爱女艺人露出灿烂的笑容看着大家。 虽然是海,但不是我追求的大海。 我想要看无限辽阔,不知会往哪里延伸下去的水平线。 乌鸦展翅飞去,停在看板上方。 「我原本想在下一次约会时,带你来这里然后说『你看,是大海呢』的。」 这样说起来,购物中心旁边有家大型电影院。 大概是学校联络了家长,妈妈打电话来给我。我想起到学校前在车上的对话和气氛,没有按下通话键,只是放着电话响。正因为知道妈妈担心我,和她讲话会让我感到窒息。 取而代之,我决定传讯息给她。 跟她说我没事,应该多少会放下心吧。 当我想打开通讯软体时,才发现收到新讯息。 是小鹤传给我的,「你被他带走了没事吧?」是担心我的内容。大概在她身边的羽衣华也传给我「发生什么事情要立刻联络我们喔」,还加上一个「加油」的贴图。 「我没有打算和你分手。」 在我看着手机时,春日井同学斩钉截铁如此说。 「因为我不懂为什么非得分手不可。」 「……话说回来,我们原本就没在交往,吧。」 虽然觉得现在回这句话不太对,但我不得不说。 春日井同学回道:「但我们之前在交往吧。」「但」是什么意思?我们又没有交往。只是旁人觉得我们在交往而已,只是跟情侣一样一起共度时间而已。 虽然这或许也能说是在交往啦。 「那,我、我想要、分手。」 我努力挤出声音。边瞪着和我现在的心情完全不符的爽朗看板,边对春日井同学说。 「海边,明年夏天再去可以吧。」 「……我不想要谈明年的事情。」 「那后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耐烦地反驳后,春日井同学低低地笑了一声。 「先建立往后的计划更开心啊。」 「──一点也不开心!」 我不需要这个。 「我不需要计划,没有计划更好。」 约好后没办法实现只会变成遗憾,即使能达成,也会变成最折磨我的喜悦。 就像一点一滴逼我走向死亡的剧毒。 我的心会变得破破烂烂。 「那你接下来要为了什么活着?」 我刹那间哑口无言,但仍开口发出声音: 「我会让人生没有后悔。」 为了不留下任何留恋,我要在这段时间放开所有。 不是简单的事情,但肯定能在死前做完。 我要让自己可以想着「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 「简直就像为了死亡而活着耶。」 宛如巨大冰块狠砸在头上的冲击,让我忘了呼吸。 我无法眨眼,身体僵硬。 勉强移动眼珠看向春日井同学,他表情无奈地低头看我。 四目相交后他轻轻叹气,加上一句:「感觉真无趣耶。」 「你……」 当我开口想说话时,有人撞到我,让我失去平衡。 因为我们正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并肩抬头望着看板。在不是真的、布满加工痕迹的假大海前。 感觉我的一切,就跟这个看板一样虚有其表。 为什么我非得产生这种心情不可。 踩稳脚步,咬紧牙根稳住身体。如果不全身使力,感觉就要跪下了。春日井同学握住我的指尖,令我胸口揪成一团。 「你听到我说无趣会生气,是因为被说中了吧。」 「没有。」 「但我去年这么说时,你什么也没说。」 「去年和现在不同。」 「嗯,现在的你和当时不同,是我想看见的你。」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但因为春日井同学眼神温暖地看着我,让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拉起我的手,我连抵抗的力气也没有,只能跟着他走。 好多人迎面向我们而来。 春日井同学穿过人潮,不停往前走。 「我和你虽然没有在交往,但我想分手。」 「办不到。」 「我才办不到。」 「不开心吗?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耶。」 希望他别说这种话。 会让我想要依赖他,也同等程度地想要放手。 「我们看过和外婆在一起的那个人的信对吧,我在那之后一直思考,外婆临终前的情况,昨天,我也一并想着你的事情。」 春日井同学用力握住我的手。 「然后我想,外婆虽然在临终前后悔了,但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在后悔选择那个男人。」 「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一种直觉,虽然我这么想,实际上可能不是这样。但要这么想也是我的自由吧,因为外婆已经不在了。」 春日井同学面朝着前方这么说。 顺江奶奶的心情已经没有任何人能知道了。 我们知道的,只有顺江奶奶不惜舍弃家人也要爱的人写给她的信,被她自己撕碎了,还有她临终前的泪水。只有这些。 我没办法做出和春日井同学一样乐观的结论。 但他在我眼前的背影是那么可靠,在理解我心思的同时,也想要相信顺江奶奶是幸福的。 他逆着人潮前进的背影,让我好想要依靠。 听见和海涛完全不同的引擎声与别人说话的声音,喧嚣包围着我和春日井同学。这里充满了我和春日井同学,以及其他众多活着的人的气息。 让我想就此把身体交付其中。 但是──我迟早会变得什么也不是。 「分手啦。」 「不要。」 「分手。」 「就说了我不要!」 他突然大喊,吓了我一跳。 这是春日井同学第一次大吼。 低沉又响亮,从脚底传遍我全身的声音,不停回荡。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我不分手,绝对不让你分手。」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终于能靠近你了、因为我一直想要看见你任性妄为的一面。」 春日井同学觉得现在的我任性妄为吗? 我无法否认,从他的发言听起来也不是不好的意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而无法回应。 春日井同学停下脚步,我也慌慌张张地跟着停下。 「就算你明天就会死,现在的我也不会选择分手。」 我对这极端的说法摇了摇头,却发现他抓住我的手正轻轻颤抖。 ──难不成。 从刚刚开始,春日井同学极为自然地说了「死」这个字。 我缓缓抬起视线,盯着他的背影看。他没有回头。 「你知道、了?」 我快要死的事。 「嗯。」 「什么时候,为什么、知道?」 拜托告诉我是骗人的。希望他能笑着说他不知道,不可能有那种事。 只有他,我不希望他知道。 「你说你头痛在吃的药,我妈也有段时间吃过,只吃到详细检查结果出来之前而已,最后没有问题。但我当时查过那个药。」 这样说起来,我刚得知生病那时,在顺江奶奶家吃药的时候,他讲过药的事情。 「但真正知道是我送你回家的时候,你妈跑出来告诉我的。因为你大概不会说,但她认为身为父母想跟我说,应该要对我说。」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她很担心你,我觉得她有告诉我真是太好了。」 别自作主张说啊。 我根本不想说的,为什么要擅自那么做? 就算是出于担心,为什么没先跟我说一声就做? 然后为什么,春日井同学知道之后还是选择待在我身边呢? 「所谓的选择,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一次,春日井同学缓缓地,仿佛受到引导般迈步。 一直望着前方的春日井同学,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刚才那情绪化的一面消退,温柔、稳重,却让人感到非常固执的声音。 「无论是谁都不会知道最恰当的选择,所以才会烦恼、才会后悔。我实际上也不清楚,选择不和你分手会不会让我后悔。就算不想后悔,最后也可能会觉得后悔。」 没有人会自愿选择后悔的道路。 正如同我想跟春日井同学分手一样。 ──「顺江奶奶,你就算现在死掉也没有任何后悔吗?」 ──「没有。」 或许,只是我想要这样相信而已。 「话说回来,为什么后悔就不行?」 如果我能相信现在的自己,或许这样也可以;如果即使失败也有下次机会,能勇往直前的话就无所谓。 但这是因为,我无意识中相信,自己接下来还有几十年的时间。 不是三年或五年,而是三十年或五十年,甚至更长。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没有重新振作的时间。如果沮丧消沉,或许就会以这份心情迎接死亡。 「就算我想做些什么,也来不及了。」 只剩下短暂寿命的我,和不知何时会死的其他人。 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即使不知何时会死的人明天突然死掉,他们仍然不会活得跟今天相同。 「只要我多做了什么,就会演变成没做完的事。」 我明白了。 明白自己现在才开始做的事情,几乎都不可能抵达目标。 「我将来会有一天,没有办法再遵守约定。」 即使只是明天的约定,我的「明天」也总有一天会结束。 头痛会继续严重下去,有天我会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吃下止痛药暂时止痛闭上眼睡觉而已。可能没办法说话,连睁眼的时间也会变短。 不知道何时会变成这样。 如果到时我还有事情没做完,我会躺在床铺上,因为这无能为力的悔恨而被黏稠的某种东西侵蚀好几小时、好几天、好几十天。光想像那场景就让我恐惧不已。 迎接我的,只有无法再次挣脱的黑暗深渊。 「既然如此,那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说完后,甩开春日井同学的手。 只要手中没有任何东西,我就别无所求。 可以不需要害怕失去,只是平静地等待死亡。 ──即使那是无趣至极的生活也无所谓。 不对,那干脆── 「现在就立刻死掉比较好。」 我一这么说,春日井同学便带着宛如受了重伤的表情转过头。 我说了不能说出口的话。 对这样的自己泪流不止,从张开的嘴巴倾泻出没用的哭声。 「我不要啦、不要啦,所以才不要了啦。」 我不想要看见春日井同学这种表情。 即使只有短暂的一瞬间,我也不想在脑海中留下春日井同学因为自己而受伤的表情。 希望他永远欢笑,我只要能从远方看着他在朋友包围下开心生活的样子就好。 「我不希望你后悔选择和我在一起。」 不希望他对和我共度的时光有这种想法。 更重要的是。 「我可能将来有天,也会想着要是别喜欢上你就好了、要是别交往就好了。我不想要那样想,不想写那种信。」 不只春日井同学。 在我身边的所有人,不只家人,当然朋友也是。 「我很害怕。」 「怕什么?」 「如果有重要的人,我就会冒出很多想做的事情。」 要是和家人多聊聊就好了。 要是和小鹤还有羽衣华再多玩点就好了。 想要和春日井同学一起体验很多事情,交往,牵手,接吻。 每做一件事,都让我变得越贪心。 如果我老实面对自己,不逞强地生活,每天过得更开心,我绝对会变得这也想做那也想做。 「如此一来,我就会不想和大家分离。我会不想要死,然后我绝对会开始迁怒、伤害大家。接着,大家就会后悔起和我共度的时间。」 既然如此,那干脆现在就被大家讨厌,变得只身一人会更轻松。 我当个有或没有都不会造成任何人影响的人比较轻松。 「为什么大家都不讨厌我?」 无论当下这个瞬间有多幸福,死亡都会在不经意时闪过脑海。 会纠缠我到死为止,绝对不会消失。 当我思考起全部都要结束了、当我想到有一天「明天」不会再来,光是这样就让我无法忍受。 只要我越觉得幸福,脑中就越会响起时限逼近的声音。 满足的心情缠绕在脖子上,仿佛一步步要将我勒死的感觉。 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有最好。 就连放弃的心情也全部消失后,也不会再感到混乱。 所以,我想要抹除、希望抹除。 抹除和大家的明天、把我从大家的明天中抹除。 「你别自己朝不好的方向思考,你只要轻松地,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想做的事情就好。」 「我一定没办法全部做完,将来有天都会剩下来。」 「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你别说得好像你全都懂!」 我忍不住用力捶了他的胸口。 「没有错,我是不懂。」 他温柔地握住我紧握的拳头。 轻手轻脚,仿佛在守护脆弱的玻璃工艺品。 「但是我不会照着你希望的去做。」 他微微发抖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我也不要啊,我有好多事情想要和身为女朋友的你一起去做。外婆家还没整理完,还想要放学后不是去外婆家,而是去我家或是你家。」 在此之前,春日井同学脸上的微笑从来没停止过。 我现在才终于发现,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 「外婆在临终前,对我妈说了好几次『抱歉』还有『抛下你们离家出走真的很对不起』,但是她一次也没说过『我做错了』。」 我咬紧牙根听着春日井同学的话。 「我一直觉得外婆很傻很可怜,但她从来不曾对选择那个男人的事情道歉。外婆过世时,我妈说『她是把自己的人生活到最后的人』。」 风吹过我们两人之间。 是顺江奶奶家中院子里的,和煦的风。 「我想我妈的心情也很复杂,虽然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夸奖,但我现在觉得,外婆是活在她选择的道路上,她没有遗忘自己没选择的路。我无法对这样的外婆评价好坏,只觉得她超厉害。」 ──「怎么可能后悔,别开玩笑了。」 我想起顺江奶奶这么回答时的侧脸。 我在当时的顺江奶奶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一点迷惘,她一直坚定地用自己的双脚踩在当时所在之处。 「人生的答案,只有回顾自己一路走来的路程才能找到,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没选的那条路的答案。所以说,即使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仍然会对放弃的选项留有不舍或后悔吧。我觉得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顺江奶奶自己做出了选择。 选择活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 「我也是,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对现在没放开你的手感到后悔。一想到你哪天不在了,我就没办法自处。我无法相信,我不想要那样、也很害怕。」 春日井同学的瞳孔震荡着。 他眼泛泪光,但仍拼命地忍住,站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想要选择放弃和你在一起的选项,如果怎么选都会后悔,那我选择即使会后悔,接下来也要继续待在你身边的路。」 春日井同学这句话,带给我贯穿全身的冲击。 ──「我不该认识你的。」 ──「如果没有喜欢上你就好了。」 ──「如果你不爱我就好了。」 顺江奶奶选择的男性,和现在的我有相同想法。 春日井同学明白这一点,却仍然说想待在我身边。 顺江奶奶。 顺江奶奶是用怎样的心情,和死期迫在眼前的男性一起生活的呢? 和春日井同学相同,即使如此也想在一起吗? 她肯定因为对方的信而受伤,正因为曾经幸福才会伤得更深。 但他们两人的合照全都充满笑容,无论临终前如何,肯定都觉得两人共度的时间无可取代地惹人怜爱。 虽然没办法听到顺江奶奶的回答,但我想这样相信。 而我,也想要这样。 所以果然还是会想着: 「……我、我不想死……」 一说出口,泪水立刻夺眶而出。 我一直、一直这么想。 「我不想要死。」 想要继续活过更多、更多更多,数也数不清的日子。 第一次吐露的心声,化作泪水不断溢出。 我不想要死。 才不想要死掉。 我想要忘了自己快死的事情活下去。 但不管怎么做,这件事情都不愿消失。 让我痛苦得不得了。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只剩几年能活 ……!」 我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大声哭泣也太丢脸了。 但是,我一直好想哭泣。 好想大叫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边哭边抬起头,湛蓝天空低头俯视着我。 美得几乎令人憎恨的蓝在眼前扩展,让泪水流得更急。 蓝天和我透明的泪水,以及站在地上的我们。 嘈杂的声音听起来宛如海涛。 闭上眼,大海的照片浮现后又消失。 「做你想做的事吧,一起去做吧。」 春日井同学替我拭泪,轻声细语道。 「留下超多没做完的事情,恋恋不舍也没关系。你就用要留下后悔的心情活下去,我觉得这么做比放弃想做的事情更好。」 抚摸我脸颊的温柔大手,把我拉进他怀里。 「我想要这么做。」 然后,临终前一起哭喊吧。 春日井同学用好小、好小的声音对我说。 我想,他大概也哭了。 ──「感觉你啊,在死的时候会说着,当初那样做就好了、这样做就好了,会满嘴后悔呢。」 顺江奶奶又是如何呢? 顺江奶奶的男友临终前充满后悔,目送男友过世的她是怎样的心情呢? 最后后悔哭泣的顺江奶奶,很痛苦吗? ──「祈里,你还是国中生吧。所以你应该认为自己的人生还很长,正因为如此,你现在就要自己去抓住各种东西才行,要不然一转眼就要死了。因为想要活得没有后悔,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顺江奶奶认为的「后悔」是什么呢? 她真的不在意这种事情吗? 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生存方式没有正确答案,而唯一能判断的顺江奶奶已经不在了。 只有这点很清楚。 ──「自己一个人思考、烦恼,就算最后找出答案那也全都只是独善其身的答案。所以,这世界上才会有自己以外的他人。」 ──「只要与他人往来,选项也会随之增加,对每件事的想像力以及想法也会跟着增加。只不过,你要自己做出选择。然后,不断重复这样的步骤。」 ──「不管是自己一个人,或和身边重要的人一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顺江奶奶就是这样活过来的。即使她最后哭着后悔了,也仍然活过自己所选择的人生。 她是顺江奶奶啊,可能从她选择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会后悔。 即使如此,还是这么选了,自己做出选择。然后,和重要的人一起活下去。 我还是觉得这样的顺江奶奶好帅气。 如果我只有一个人,很可能没有办法这样想。是因为有我之外的人──有春日井同学在,我才会选择这种想法。 所以我也要和身边重要的人,一起活下去。 巧克力波斯菊,随风摇曳。 「这个花的花语是什么啊?」 春日井同学一问,我拿出手机来查,出现「不变的心意」,但紧接着是「结束的恋情」这个不太好的意思。 「就算恋情结束了,心意也不改变的意思。」 「是这样吗?」 我把两个意思结合起来,创造出对自己有利的花语,春日井同学虽然歪着头,也「哦~」地戳了戳花朵。 「说起来,我回复老师交换留学的事情了。我说我要努力,他也替我加油。」 「你有告诉老师状况了吗?」 回想起老师听到我生病后惊讶的表情,我不禁苦笑。 我对着不知所措的老师自信满满说「没问题的」之后,也告诉他已经得到主治医生舅舅的同意了。老师说着「那就没问题」,收下我的资料。 舅舅说,只要身体状况没大碍,时间看起来也没有问题,他反而非常希望我去。还说着「别放弃,尽情去享受一番吧」地推了我一把。 我的家人当然反对。 就算我说「还有三年」,但他们迟迟不肯点头。 说着「不知道到时头痛的状况会是如何」、「要是在国外恶化就糟糕了,会带给别人困扰」等等的。 我理解他们的心情,自己也多少有些不安。 但我决定要去,就算家人反对也绝对要去。 面对坚持不肯改变意见的我,感觉家人多少都有点不耐烦。他们大概是认为我轻忽了他们担心的心情吧。 但是。 「我已经决定了,找到想做的事情就不会放弃。」 以前是为了得到家人认同、为了让自己有自信,以及为了将来的梦想。 现在只是单纯因为我想去。 想要在死之前出国看看。就算去了,对我所剩无几的人生也不会有任何帮助吧。但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不是为了活着,也不是为了死,而是因为我想去才要去。」 即使被反对、即使被指责,无论如何我都要克服所有阻碍。即使这件事在将来某天会因为某种理由变成我的后悔也无所谓。 「虽然我得说服家人到最后一刻就是了。」 「希望他们可以笑着目送你。」 我双脚前后晃动回答「嗯」。 如果可以那样,我会很开心。 我和小鹤还有羽衣华约好,明天放学后要一起去吃圣代。我还没告诉她们生病的事情,虽然迟早都得说,但我也想着还不用这么早说啦。 因为聊着「明年也能同班就太好了」的时间好开心。 之前还热烈讨论高中毕业之后要三个人一起去旅行。 虽然被家人反对,但就算只能做短期也好,我还是想要尝试去打工。 家族旅行,现在也觉得或许不错。 「啊,对了,周末我会去车站接你,你再联络我。我妈卯足干劲说要买很好吃的蛋糕回来。」 「真的吗?好期待。」 接下来的假日,我计划要去春日井同学的家。 「也要去海边,下一次是去真正的海边。」 「是啊,我们也还没去看电影。」 「羽衣华前阵子告诉我的乐团的歌超帅气的,将来有天也想要去听听演唱会呢。」 「去音乐祭好像也不错。」 我们并坐在缘廊上,七嘴八舌讲着想做的事情。一聊起来,好多想做的事情不停冒出来。 「其他还想做什么?」 这也想做那也想做,明天想这样、后天想那样、明年又想这样。 □想要忘记我快死了 虽然绝对不可能遗忘,但这样就好了。 将来有天,我想做的各种事情,几乎会全部变成没做完的事情吧。 我可能会在临终前后悔哭着说,「啊啊,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耶。」或者「还想要度过更多快乐的时光耶。」 这是因为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才会出现的悔恨,如果过得不幸福,肯定不会这样想。 既然如此,人生最后尽情后悔也没有关系。 我,这么选择。 我把头靠在春日井同学肩膀上,眺望庭院。 抚摸他和我交缠的指尖,他对我露出感觉很痒的笑容。 「我啊,好喜欢你耶。」 「那要交往吗?」 「现在还说这也太迟,但好啊。」 我们望着对方,接着同时噗哧一笑。 然后,忘记将来某天会降临的明日的终点,轻轻吻上彼此。 ────────────────────────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是樱伊伊予。非常感谢大家这次购买《想抹灭与你相恋的明天》,这是我第一次书写关于余命类(这是我自己命名的说法)的作品。 自从开始动笔写后记,前前后后也已经过了三天,我不停写了又删写了又删,稍微有点走投无路的感觉。 我想着「要很有后记的风格,写写我对这个故事投注的想法……」挑战了好几次,但完全写不出个所以然。「如果我有睁眼就能长篇大论的能力,应该就不会来写小说了吧。」我就这样撸猫撸了好一段时间,如果没有猫,不知会变成怎样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已经答应「会写后记」了,得写点东西才行。 「希望大家都能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 这不仅限于这个故事,也是我笔下所有故事的共通点。 「随心所欲去做」,也就是说要自己选择「做」或「不做」。 我觉得有时选择「不照自己想做的去做」也可以。将来也可能面对不想选择却不得不选的时候,如果即使如此也能说出「我不是听从他人的意见,而是依自己的意志选择的」,岂不是超强的吗? 当然也不是「只要这么做就不会后悔」,也可能几年后会后悔,但是又过了几年,可能又会想「其实也还不赖啦」而满足。当然也可能相反。 最后,哪件事会出现什么结果,没有人能知道。 可能会后悔,有时也可能会伤害到人。 生存方法、思考方法、正确、不正确,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发展,正因如此,只要别过度自信就绝对不会错,做好会出现各种可能的觉悟,我接下来也会依自己的意志做选择。 我希望故事中的少年少女,以及顺江奶奶都能这么做。 如果各位读者可以想着「或许也是有这种人啦」,在旁温暖守护,我会很开心。 最后,这次的作品也给责任编辑添了许多麻烦。画出梦幻又美丽的封面画的插画家中村至宏老师、制作成可爱又令人感伤的封面的设计师,还有其他非常多相关人员,承蒙大家的帮忙才能完成这本书,非常感谢大家。 最后,诚挚对现在看着书的你,致上衷心的感谢。 二○二四年九月 樱伊伊予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