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别人的他 作者:嘟嘟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情窦小芽芽由捉弄开始。 爱苗从一声“乾妹”抽长。 长长长,长长长………… 可──不行咧。 他有女朋友,她有男朋友; 她的男朋友和他是死档………… 怎么“办分手”才会圆满? 不用伤脑筋?愚人节作媒………… 有影呒? 第一章 初见邵翌,是在她高三那年…… 她——名叫方容,是一个活泼外向、爱开玩笑的女孩。 再过三个月就联考了,她也和大家一样在K书中心包了个位置,以为这样就可以逼自己用功一点。 没想到昏黄的灯光竟催得她昏昏欲睡,突然后悔自己跟着别人上K书中心,根本只是赶时髦嘛。 当初竟没衡量自己有几分能耐就妄下决定,结果三分钟热度,真正专心念书的时间大概不到二分之一。 眼神游移四周,发现大家全专心地埋首叠叠书堆中,她的心顿时蒙上一层灰…… 偷偷撇头瞄他——她的男友赵至新。只见他亦如其他人一样,活像只蛀书虫…… 说起来方容还真不好意思。当初她费尽了唇舌,为了要他陪她一起来报名,对这里的环境既夸大、又吹嘘,好不容易经过一番威逼利诱才说服他。 没想到等两人都缴了钱之后,她则是一副意兴阑珊,一会儿起来倒水、一会儿上洗手间,然后又再倒水,继续上洗手间。 连她自己都怀疑是否长了痒虫,一刻都坐不住……唉,他反而比她专注认真得多。 她若是个隐形人倒还好,至少不会影响他人——尤其是坐在她必经之路上的男生。 虽说她的长相如此吸引人并不是她的错,但是,这么一来,附近一堆原本就不怎么专注的男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心不在焉;甚至还有人满心希冀她再度出现,期待她像凌波仙子般经过他们身旁。 赵至新还因此常开她玩笑,说她用美色打败了一群准备大专联考的敌人…… 坐在赵至新右边的是邵翌,他是赵至新同班三年的死党,两人在一起打混到现在,跑遍了学校附近的撞球场、保龄球馆、KTV、MTV。方容常笑他们老爱涉足声色场所勾引妹妹,他们则以“洁身自爱、守身如玉”为自己辩驳,弄得方容和欣玉两人啼笑皆非。 许欣玉是邵翌国中时的同班同学,因为大伙儿称她“小玉”,叫邵翌“小翌”,发音本相像;再加上口齿不清的同学喊得模棱两可,两人因此常遇到同时回应的窘况。有时同学们胡闹起哄,卯足全力将他们送作堆;所以船到桥头自然直,时间一久他们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一对。 因为欣玉是专科夜校生,被赵至新拉来一起念书的邵翌总会在放学之后先到欣玉家楼下站卫兵,载她上学了再来K书中心与赵至新他们会合。 其实,当初方容极力说服赵至新报名的原因,有一点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因为只要赵至新来,邵翌也会出现。 不同于赵至新的木讷深沉,邵翌是个典型的阳光男孩。他总喜欢开方容的玩笑,更喜欢见到伶牙俐齿的方容斗不过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然后气得鼓起腮帮子,一副无言以对的无奈表情。 有一次,方容和赵至新在K书中心外头休息聊天,远远见到邵翌向他们走来。虽然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不听使唤默默加速着。 邵翌带着微笑来到他们面前,冷不防将方容拉到一旁,约莫离赵至新三步远处,一边露出鬼鬼祟祟的神色偷瞄一旁狐疑的赵至新,一边偷偷模模凑在方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今天天气不错。” 方容一听,惊觉中了他的圈套,却为时已晚。 丙然,邵翌一离开,赵至新便忙着质问她邵翌说了什么。 方容若无其事回答:“他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是,换作任何人都不会相信。尤其是多疑的赵至新,怎肯就此罢休?最后还是方容揪来了邵翌解释清楚,赵至新才半信半疑说算了。 就这样,方容常被邵翌捉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偏偏她的反应就是不比他机伶,只能捶胸顿足、恨得牙痒痒的,再见他得意洋洋地离去。但奇怪的是,她却对这天生的冤家有着一种特别的情愫。 打从升高三的暑假两班联谊时,他的开朗和热情就深深吸引着方容。 她一直偷偷地喜欢他,只是没有人知道。 骄傲的方容,更不可能让人知道她暗恋着他。 对他的感觉,甚至远远好过对赵至新的感觉。 有时,她竟怀疑自己是否因为赵至新和邵翌是死党,她才接受了赵至新的追求。 这种想法,时时刻刻将极端强烈的罪恶感加诸于她;但是,每当见到邵翌,她还是无法抵抗隐隐的爱恋,只能费劲隐藏自己的感觉,耍耍嘴皮子损损他,藉以掩饰对他的情意。 然而,她和邵翌的唇枪舌剑在赵至新看来,就像一种打情骂俏,总惹得他有吃不玩的飞醋。 方容常想,如果没有“小翌”、“小玉”那一段,如果他没有一个相交多年的女友,如果她也没有赵至新,如果如果……情形是否会不一样呢? 邵翌的温柔体贴对方容来说,简直就是种残酷的折磨。 她倒希望他愚昧无知、长得像妖怪、个性龟毛讨人厌、最好还是个矮冬瓜,这样至少可以让她彻彻底底地死了这条心。 但是,事与愿违的,邵翌确是如此风度翩翩、潇洒迷人,还有着不凡的口才和磁性的声音,爱耍宝的个性也总逗得方容全身细胞都雀跃奔放。 有时待在篮球场一旁看赵至新和邵翌打篮球,邵翌飞扬的神采,总让方容不住暗暗盯着瞧。她并不懂球,但她就是爱看他打球。他在球场上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球在他手中,就像有了动力、有了生命。 邵翌一头棕黑色的发,浪纹显明,总在骄炎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彩。 当他赤果着上半身在球场上狂肆奔跑、上篮,那一身结实黝黑的肌肉,更令她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 她暗骂自己神经,却无法抵挡他的吸引力。 每回邵翌“刷”的一声投进三分空心球后,他那种笑容是完全自负、倨傲的,总惹得方容神色恍惚,得费好大的劲才能掩盖住心中慌乱的感觉。 有时,方容和赵至新因为芝麻绿豆般的小事起了争执,一旁的邵翌便会挺身而出,热心地充当和事老,帮忙化解两人的纠纷;更让方容感动不已的是,他每每挂在嘴边劝赵至新的话——女孩生来就是让人疼的,就算耍些小脾气,男生也该义不容辞地包涵和宽容。 他的话,让方容铭感至心…… 然而,迷人如他——却是别人的男朋友。 这样的男生,当然不止方容欣赏,邵翌的身边总不乏女孩围绕。他就像是银河系的中心,把一堆女生迷得晕头转向。 方容常打趣他是个公子,周游在众多红粉之间;但是,她却确切地知道,自己这个比喻是极端不公平的。 即使邵翌对女生是一派的温柔体贴,逗弄女生的功夫更是到家,但他总不会越矩,懂得拿捏分寸、懂得适可而止——包括对她也是一样。 他说,既然自己已有了固定的女朋友,其他的女孩都只是朋友,他不会让自己自私地做出伤害女朋友的糊涂事。 这样一来,竟使方容有种莫名的怅惘…… 她说不出对欣玉的感觉是羡慕?还是嫉妒? 同样是女孩,方容自认长相不错、个性也好,但她就是觉得上天不公平,为何就是不肯赐给她如欣玉一般的幸运? 邵翌意气风发的风采,常让方容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赵至新的存在。然后,心底只能泛着满满的罪恶感,暗暗嘲笑自己是个愚蠢的女孩——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居然暗恋男友的好友?! 这是什么浑沌的世界? 与邵翌相处,方容觉得好累,不过她就是喜欢…… 她喜欢作梦,因为——只有在梦中,她才能拥有他,完完整整的他…… ☆☆☆ 联考放榜后,方容的成绩跌破了大家的眼镜。 斑三的日子里,看似混得凶,但她却考上了理想的科系。 说实在的,方容自己也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应该归功于考运吧。也或许是祖上积德,加上考前的拜拜灵验,庇荫她如此幸运。 但是,赵至新的运气却像全被方容吸光似的,不幸地失了常,狠狠跌了一跤打了败仗。成绩落后了方容一大截不说,想要填上原本期望的志愿,更是痴人说梦话。 从此,赵至新和方容开始大小吵不断;虽然总会化险为夷,但赵至新愈来愈暴躁的脾气却让方容几乎吃不消。 有时她不禁怀疑,他的转变是否与联考成绩不如她,自大的他觉得抬不起头有关? 方容开始有些担心,他们之间能相安无事维持到几时? 她有种不祥预感,总觉得他们似乎慢慢朝向地雷区前进。就算躲过了地雷,她和赵至新也像是两颗不定时炸弹;而这场战争,不知何时会爆发…… 方容虽忐忑,但也只能消极地祈求上天别让这天真的到来…… ☆☆☆ 成了大学新鲜人,一切都新鲜。 然而,方容还是有些遗憾…… 邵翌虽然考上了适合他的传播科系,她也衷心为他高兴、为他感到骄傲;无奈他的学校竟离她千里远,以后想要见到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突然间,她意识到他也许正与他的小女朋友如胶似漆地腻在一块…… 忍不住嘲笑起自己的愚蠢多事,居然念念不忘一个目中无人、桀骜不驯、老爱亏她、损她、闹她、欺负她、开她玩笑、引她发窘的男生,而这个男生还是别人的男友。 她强逼自己一定要忘了邵翌,全心全意地对待赵至新;即使她的心不曾真正完全属于过他…… 她不能主动与邵翌联络,因为她的矜持和傲气更不允许她如此做。 她必须忘了他,忘了这个虚无的缥缈——彻彻底底的。 ──────────────────────── 第二章 明天就是期中考的第一天了。 入秋了,空气中微漾着凉意。 转眼间,大一上学期已在不知不觉中过了大半;然而讽刺的是,方容在课堂上出席的次数居然用手指头都数得出来,俨然成了道道地地的“跷课大王”。 打从开学后,她最常出现的地方不是自己的学校,而是赵至新的。原因很妙,也很可笑——因为他近乎无理的要求——赵至新担心活泼大方、长相甜美的方容难免会招来一堆异性的青睐和追求,偏偏他又对自己不够有信心,生怕招架不住情敌们的攻势而败下阵来。 于是,他有了个霸道的要求——除非是必修课不得不出席,否则他希望方容随时跟在他身边,以旁听生的身分陪他一道上课。 起先,方容觉得他的要求过分大男人了些,但是日子一久也就习惯了;再加上自己的学校本以自由校风闻名,教授更是从来不曾点过名。因此,方容便把被他牢牢束缚的不得已看成是种“甜蜜的负荷”而甘之如饴。 对于当他的跟屁虫,方容只有一个条件——她要赵至新向同学们解释他们俩是表兄妹的亲戚关系。目的无它——只为避免招致过多无谓的异样眼光,及惹来背后的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因为方容的个性活泼开朗,上课教授问话时,她并不避讳自己是个冒牌学生,仍是有条有理地侃侃而谈。 当教授得知这个活跃的女孩居然只是来旁听的,甚至苦笑着表示遗憾可惜,还引来同学们有趣的一阵笑。 相较之下,赵至新就深沉得多。 今天,夕阳好早就不见了踪影,天地间顷刻便渲染成一片漆黑。 方容陪着赵至新一道用餐,趁着上菜的空档整理这几天费尽心力讨救兵的成果——四叠厚重的上课笔记“影本”。 方容一想到爱情的代价竟是即将持续一整晚挑灯夜战的挣扎和煎熬,不禁满面愁容,不见平时老挂在唇边的灿烂笑靥。 “哎呀!”他迅速抢下方容正随手翻着的笔记,一把塞回她空荡荡的书包中。“安啦!以你只差我一点的聪明才智,顶多念到明天早上就OK啦,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知怎地,赵至新这句话明明带着一些安慰的味道,但听在方容耳中,竟惹得她心头一阵酸楚,无端地委屈起来。她强掩着不悦,揪着一颗不悦的心,闷不吭声垂下了头,有一口、没一口地扒着饭。谁知道人的心和舌居然还会互相影响,心情沉重失落……连她平常钟爱的三鲜烩饭顿时也失去了吸引力,变得淡而无味、难以下咽。 斜着头瞟了他一眼,他竟然依旧是一脸开心地享受着他的牛肉面,吃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发现她的沮丧失意和忿恨不满。 难道他压根儿不在乎她的想法和感觉?! 方容再也压抑不了内心一股闷烧的怒火,她咬着下唇,不知费了多大的劲才勉强噙住正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低声冲着他说道: “我没胃口吃不下,先回去了,你慢慢享用吧。”说完,从皮夹中抽出一百元纸钞压在桌面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在众目睽睽下被方容来这么一下,赵至新不禁恼羞成怒地追了出来。他气急败坏地冲向前,在幽暗的红砖道上猛然抓住她手腕。一旁的路灯故障了,毫无规则地一明又一灭,暗淡的光影投射过来,映照出他脸上不停闪过的怒容。 “拜托好不好?你又在耍什么大小姐脾气啦?”他狠狠攫握住她的手,一点都不肯放松。“你有什么不痛快就直说,不要老憋在心里跟我呕气,还摆一张臭脸!真受不了,无缘无故的……” 这下子,方容可真气炸了,用尽她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过分的用力使她踉跄地倒退了三步,她未加思索便咬牙切齿地点燃了导火线: “无缘无故?!”她冷哼了一声,忿忿说道:“上大学以来,你对我要求这个、要求那个,一点自由的空间都不给我,没害我窒息,我都要谢天谢地了!你要我陪你上课,我依你;不要我去社团,我也依你;不准这、不准那,我全依了你,甚至连正课都没去过几堂。明天就要期中考了,你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不争气的滚烫热泪使她哽呛得难受,她连忙背过身去,不让他发现她的脆弱,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发泄出来:“而你,竟然只会说风凉话!” 他用力抓着她肩头强迫她转回来,满脸不服气,讪讪地辩解:“我哪有说什么风凉话?”他的表情就像在压抑着什么。 顿时,方容觉得好无助……她失去了与他争辩的动力,来自课业和他的双重压力,就像有千斤万斤重,让她喘不过气、让她疲于应付。听他理直气壮地为自己月兑罪,她只能颤抖着羸弱的双肩,不发一语垂头低泣着。 他斜倚在墙边点燃了一根烟,不断吐出熏得方容咳嗽的难闻白雾,用着一种让人极端不舒服的傲慢语气质问她:“怪我没给你自由?好,我正巧有话问你。今天郑哲伟来找我倾吐了一堆心事,你知道我听了有多难堪吗?” “干我什么事?”听他没头没脑说了些不相干的话,她不禁纳闷起来。她觉得郑哲伟跟她根本八竿子打不在一块儿,对他的了解,也仅止于他是赵至新班上的班代而已。 “干你什么事?”赵至新猛然吸了一大口烟,然后又用力呼了出来。话中充满了呛人的烟味和火药味,她见到他青筋爆出的样子。“他说他要追你,听清楚没?郑哲伟说要追你!我早就料到了,当初你说要以表兄妹相称,还不是想有更多招蜂引蝶的机会?!哼!没给你自由都到这种地步了,要是放任你,那还得了?我根本无法想像得戴多少顶绿帽子!” 天哪,他居然滔滔不绝给她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 当下,方容突然有种被糟蹋得无地自容的难堪。 招蜂引蝶?!这竟是他男朋友对她的形容?!难道在他心中,她从头到尾就是这么不堪?! 她的心就像被人用一把利刃捅穿了过去,鲜血沿着胸前和背脊汩汩流下,因为失血而失温——她好冷。 在凄凄的秋风中,她瑟缩着身子撂下一句赌气的话:“既然我在你眼中……是这种人,我想……我们毕竟还是不适合……”她用力咬着下唇,几乎渗出血来。她忘了唇上的疼痛,她听见她用一种极为虚弱的声音作了个惊天动地的决定。“我们……分手吧。” 这种感情不是她要的——一直都不是。她要的是彼此的尊重、包容,互相的信任、鼓励,而不是一味地付出却付诸东流,不被珍惜、不被体谅。 她狠下心来挥挥颤抖的手,拦了辆急驶而近的计程车,逃离了他恶狠狠的视线范围。窗外渐渐远去的他仍呆站在原地,紧握着因为忿怒而发抖的双拳,好用力、好用力……方容简直不敢想像若是挨了他一拳,会有多么痛! 车上的方容,心情荡到了谷底……因为哭泣而充满血丝的眼呆滞地锁在窗外闪烁的霓虹,余光瞥见前座的司机不时由车内的后照镜好奇地打量着她;偏偏她虽难堪,却还是克制不住啜泣、克制不住哽咽。 她真的伤得好深、好深……与赵至新在一起一年多,她总是强迫自己让步来配合他的生活,几乎是无怨无悔的;而他,却像一个被宠溺过头的小孩一样不知足,甚至变本加厉到不知分寸的地步。他抱持的想法是——“大男人”才叫有个性,太体贴女人就是“懦弱”。 她一再地包容他,如今换来的不是他的成熟懂事,却是他不可理喻的冷嘲热讽。 拖着疲累的影子回到宿舍,方容勉强睁着哭肿的困涩双眼,百般不愿地杵在书桌前准备明天考试的内容。 漫漫长夜,支撑她的力量是一分渴望、一分希冀——期待电话铃声响起——即使只是一句安慰也好。只要一句安慰,她会原谅他,她会再给他一个机会,她相信她会的。 但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的希望成了失望,终于在天空露出鱼肚白时全然被绝望所取代。脑子胡乱运作了一整夜,思绪混浊,头痛欲裂。 她遽然领悟到——这段恋情,早在她提出分手的那一刻起,就彻彻底底地结束了…… 她了解他的个性,尤其她月兑口而出的话又是如此不留余地,不给他任何台阶下;即使她说的是无心的气话,不可违抗的他也不可能低声下气来挽回了…… ☆☆☆ 一个礼拜过去了,方容过了没有他的一个礼拜。 不见他的人,没有他的电话,更失去了他的信息。他就像个隐形人一般从方容的世界中消失了…… 方容好几次按捺不住紧张惶恐的心情拿起有如千金重的话筒,那按键却总像通了的高压电,电得她指尖颤抖而麻木。每每在压下第八个按键时,总会前功尽弃地挂上电话。 自此,方容变得忧郁而沉默…… 虽然左思右想了许久,她对赵至新有的只是一分依赖、一分习惯,但她就是难过。难过的不全是失去了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恋情,而是许多许多的失望——对赵至新的幼稚、自私失望透顶。这滋味,是种蚀骨纠肠的痛楚。 一旦习惯了身边有人陪,分手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异常难熬。时间的漫长、浩瀚和无尽,令人好畏惧。 多少个夜里辗转难眠,思维浮动而不定。不想碰收音机,生怕又有一堆强说愁的乐句来勾起感伤的心;不敢出去走走,生怕蜇到曾经一起驻足的地方,旧地虽重游,人事已全非;更不愿进电影院,生怕街上那一对对亲密的恋人在在触及她的伤口,提醒她的怅惘和失落…… 从未体会过如此锥心的痛楚,方容开始时常静坐发呆,或是偷偷蒙在被里啜泣。室友见她几天来总是形单影只、独来独往,不见赵至新的踪影,多少也明白了七八分。眉头紧锁着愁云惨雾的方容着实令她们不忍和心疼;为了帮她重拾欢笑,她们拉着她一起去唱歌、逛街、看电影。而方容当然是兴味索然、提不起兴致,能推就推,推不掉则意兴阑珊地跟着,像个无主孤魂似的。不但看喜剧电影笑不出来,连在KTV唱歌都能心有所感地哭得唏哩哗啦,把几个热心好意的女孩弄得焦头烂额、手足无措,还得使出浑身解数轮番安慰。 她的阴霾,何时才会云淡风清呢?她全然没个准。 好期待拨云见日的一天哦。 ☆☆☆ 这晚,方容偶尔望望窗外皎洁的月,一面低头吃着室友为她带回来的晚餐。 刹那间,一声电话铃声划破了静寂。 “喔,找容容啊。她在她在,请等一下……”小娟把话筒递给方容,小声地说:“是男生喔……嘻……声音好好听……” “喂,我是方容,你是……”她夹起贡丸正想送入口中。 “方容,我是谁你认不出来吗?我是帅哥翌啊。” 她的诧异,从扑通一声掉回汤中的贡丸可见一斑。 “邵翌?!是你……少恶心了,你哪里帅啊?”她口是心非地说道,心中升起极端的兴奋。“奇怪,你怎会打电话找我?” “想你啊。”他又来了。 方容完全可以想像电话那头的他嘻皮笑脸的样子。他老是以一副自信傲慢的态度来拨乱她的心跳,仿佛这是他最爱的游戏。 她忍不住笑骂道:“你少无聊了,会想我才怪!吧嘛?找我借钱啊?” “呜……原来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就只是一个只懂得向人借钱的小混混……”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和态度还是那么熟悉。 “神经啦!”方容被他的怪声怪调逗笑了。“到底有啥事?快说来听听。” “嗯,近来好吗?”他顿时变得正经的声音令她有点不习惯。 “呃……不……不错呀。”她答得心虚。 “真的?我指的是……感情方面……”他一点都不拐弯抹角。 “呃……我们……我们……还可以啦……只是最近我们都忙……比较……少联络……”方容努力编了一个听似有理的谎言,可是,她毕竟不是个能戴上面具演戏的好演员。虽然她极力想掩饰住心中的酸楚,但她颤抖而闪烁的声音却背叛了她。 “这样啊……”他的声音温柔得让她有股想哭的冲动。“你们的事,赵至新昨天才找我谈过;而你宿舍的电话,也是跟他要的……” “他……他说了什么?”她再也克制不住激荡的心情和滚烫的泪珠。 “别哭别哭。”细心的他听出了她的抽噎。“想找人谈谈吗?我可是义不容辞喔。虽然我不是个心理咨商专家,但充当个大肚的垃圾桶应该还可以胜任。” “唔……”方容持续哽咽。 “这样好了……”他不等方容下决定。“你在宿舍门口等我,我现在已经在你学校附近了,一会儿就到。喔,对了,天气有点凉,记得多加件衣服。别乱跑,一定要在门口等我喔……” 币上电话,方容简单地梳妆打扮了一番。 小娟不免觉得奇怪,刚刚这个小妮子还涕泗横流的一副楚楚可怜模样,怎么一会儿非但没有如她预期的滔滔泪水排山倒海而来;仔细一看,居然还发现了她唇边一抹忽隐忽现的笑?! 不给小娟任何答案,方容带着一颗五味杂陈的心踱出了宿舍。 一走出门口,她愕然愣在原地…… 他已经到了?! 不会吧?看他脸不红、气不喘,也不像刚跑完百米的样子。 但是,路灯下的潇洒身影不就是他? 只有他才会让方容莫名地心跳加速——即使在黑暗中,她只能依稀见着邵翌的轮廓。 不远处的他,瞥见她出现,抛过来淡淡一笑。那种笑容,给她油然而生的温馨和亲切…… 她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平静。走到他身旁,方容压抑著有些激动的情绪问道:“这么快?你何时长翅膀啦?莫非你就是所谓的‘灵界小精灵’?” 方容也不知自己打哪来这股劲,居然还有心情说笑?她突然想起鬼话连篇里那个大师的台湾国语,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帮他舒了好大一口气,他心血来潮,也跟着胡说八道起来:“其实我是小叮当,刚从任意门出来的。” “哈!笨蛋……”方容笑得更开心了。忽然瞧见他身后的公共电话,她瞬间领悟了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他就在她宿舍外打电话找她?! 他就这样跑来了?! 如果她不在呢?如果她不愿见他呢?这些如果他竟都没考虑,就这样杵在宿舍外等她? 想到这,方容说不出心中的起伏是感动?抑或是狐疑? 而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她坚决地肯定:他不会别有所图的。他一直就是如此善体人意,今天他出现的目的,必定仅止于安慰安慰一个心碎的老朋友罢了。 夜,沁凉如水,静静谧谧的。 暗蓝微明的天空,点缀着几颗模模糊糊的星子。 ☆☆☆ 他俩信步向醉月湖走去。一路上,他左一句哄骗、右一句笑话想逗方容开心,但她着实理不清思绪,心头就是沉甸甸的…… 他们在湖畔的椅上坐下。暗空中的云影映着波光,原来夜里的醉月湖仍是如此的潋滟。不肯入睡的水鸭滑过湖面,曳碎了波光、曳碎了云影…… 半晌,方容终于打破沉默:“我真的不懂他……” 他重重深吸了一口气,仍是保持缄默。偏头望着她的侧脸,似乎在等待她接下去。 方容举起无力的手,撑住被晚风拂得渐冰冷的额头,闭上眼悠悠地说:“在一起一年来,我尽力对他温柔、对他好,包容他的任性和幼稚;但是,他永远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挥霍我的耐性、挥霍我的忍让……他老是疑神疑鬼、阴阳怪气的。我觉得我俩在一起,老是拖着对方、牵制对方,这样下去我俩都会毁了。” 他静静听完她的话,想了一会才轻声说道:“别说你不懂他,其实,他更不懂你……”他只是不好坦白说其实他俩真的不适合。 方容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支支吾吾地嗫嚅道:“什么意思?我不懂……” “这教我怎么说呢?”他犹疑了片刻,生怕伤害到任何人似的。“你们一个是我的好友,一个是我好友的女友,我说什么都得罪人。” “哼!”方容冷笑了一声。“好友的女友?现在不是了。” “我知道我说的是废话,无济于事;可是,缘分本是生来就注定的,无法勉强,不是吗?”他的语气就像他的眼一般诚恳。“你们打一开始就是一对奇怪的组合;他有着极端强烈的占有欲,而你又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当初你选择他,就应该了解他的个性啊。” “我以为他会改……”她凝视着湖面的眸中隐隐闪着泪光。“他好像永远只以自我为中心,他能察觉的也仅止于我表面的别扭,从不曾深触我的内心,试着去了解我的想法……”说到这里,她已经抽噎得无法继续。 而身旁的他,也开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断地安慰,她便不断地啜泣。 她的心好冷……没想到她最最痛苦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不是赵至新,而是邵翌。然而,更可笑的是,邵翌却是那个令她更怅惘的人。 懊恼、不甘、伤心和气愤,一古脑儿地如山崩般压上心头,她放肆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别这样嘛……”邵翌拍拍她的背,柔声安抚她低落的情绪:“我最怕女孩子哭了……你这样哭,让我好心疼……” 心疼?!方容偏头瞥了他一眼,止住了哭声,却止不住扑簌簌的泪。 他的温柔眼神竟惹得她褪去了武装,有感而发地对他吐露了心声:“我好羡慕欣玉有你这样的男朋友……” “当然喽。”他月兑口又是一句不可一世的自夸。“像我这样的男人已经不好找了啦。不对不对,应该说是已经没有了……”赫然发现玩笑开得不是时候,他马上惊觉什么似的住口。 不知是因为夜凄美得太浪漫,还是方容已哭得肝肠寸断、迷离恍惚,她竟说出自己平常打死都不可能说出的话—— “邵翌,你……你为什么要有女朋友……” 他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问句弄得一头雾水。 “呃……”他睁着惊讶的眼睛直直凝视着她。 “我……”方容顿时惊觉自己的失态。才刚失去一段恋情,居然神经到马上和前男友的好友表白?她铁定是鬼迷了心窍!跋忙再度武装起自己,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是问你……当初和欣玉……是如何在一起的?”说完,她觉得自己转得好硬,甚至连头也不敢抬,更别说是接触他的目光了。 靶谢上天的帮忙,还好他居然当真了,简短地谈起他这段初恋。 “你很爱她吗?”方容知道这样问似乎有些不礼貌,但她就是想问。 “应该吧。”他的语气有种不确定,方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什么叫应该吧?”她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咄咄逼人。 “算起来我们在一起也有四、五年了,那种感觉,说是爱吗?我也无法肯定,应该说是习惯吧。但是,只要她是我女朋友的一天,我就会好好待她。” 这一席话,激起了方容心底阵阵的涟漪…… “欣玉好幸福……”她说话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一比较起来,她顷刻间意识到自己就像个被人丢弃的流浪儿,又开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看看你,怎么又哭了?”他又急了,偏偏他就是不懂如何止住她的伤感和忧郁。 “我……其实我也不懂自己是否真爱他,但是,习惯了有他的日子,想到以后将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就觉得好无助、好难受……”她将泪珠横流的小脸埋在双手中,丝毫没有停止哭泣的意思。 “你不会孤零零一个人的。”邵翌急中生智,灵机一动,扶着方容的肩膀,诚恳地提议:“这样好了,我没有妹妹,从小我就渴望有个可爱的妹妹疼,只可惜爸妈上了年纪无能为力……” 方容破涕为笑,白了他一眼。 “没有啦,开玩笑的……不过,如果你愿意,就当我干妹吧。在你找到下一个白马王子之前,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听他这么说,方容早已溃散得四分五裂的元气,仿佛在刹那间又拼凑集中了起来。 其实,排行老大的她,总是遗憾自己没机会拥有一个疼她的大哥,没想到老天爷竟在今天好心地赐给她一个。 想着想着,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感动和幸福,无法自制地一头钻进他怀里,把他吓了一大跳。 “哥哥……哥哥……好开心喔,我有一个好哥哥……”她的举动像极了一个撒娇的小女孩。 既然今生无缘与他做恋人,做兄妹也好。 他轻拍她的头,就像哄着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孩,笑说道:“傻丫头,不准哭了,哥哥会好好照顾你的。过几天车队出去玩,我再带你去散散心,好吗?”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哭得红红的鼻头。“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再难过喽。本来漂漂亮亮的,可别哭成了一个丑八怪喔。否则,到时那个‘灵界小精灵’可就变成你啦。” 方容终于笑了,笑得灿烂。 夜色如醇酒,参着几分酩酊偎在他胸膛,她不自觉地醉了…… 失去了一个丝毫不解风情的男友,多了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干哥哥,方容的心头竟涌上一股“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欣喜。 窗外更深露重,方容的心头甜滋滋的,胀着满满的感动…… 邵翌说得对,一切只有自己想开才有用。 夜深得更浓郁了,天幕上的星子荧荧闪闪。 她一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在宿舍也可以看见如钻的星辰呀。 ☆☆☆ 邵翌实现了对方容的承诺——带她去散心。 清晨,方容下床时,就像一只活力充沛的小云雀。 她高高扎起一束马尾,套上一件淡粉色毛衣,换上最舒服的蓝色牛仔裤,踏着轻快的脚步,一边哼着歌来到校门口。 啊!她几乎被映入眼帘的景象震慑住了…… 校门口,整齐地排了一列FZR,在久违的冬阳下闪耀着熠熠的倨傲光芒。这是方容第一次与邵翌口中常提起的“车队”打照面,一、二、三、四、五,五辆夺目耀眼的车吸引了四周不断聚焦过来的眼光。 邵翌笑着向其他四人介绍:“这是我干妹,叫方容,大方的‘方’,容易的‘容’。” 方容愉快地和大家打招呼。任谁都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笑容灿烂如阳光般的悄丽女孩,竟还沉陷在失恋的泥淖中挣月兑不开。 一会儿,人全到齐了。大伙儿各就各位,五个男生各载着五个女生准备上路。 “来,上车吧。”邵翌转头唤她。 “喔。”方容应了一声,扶着他肩膀跨上车。 生平第一次坐这种车,酷是酷,但是后座高高地翘起,椅垫又小,实在有点难坐。方容甚至还担心自己的屁屁会露一半在后面,忸怩不安一再回头瞧,直到确定是自己多虑了才安心。 但是,旧虑消失了,却招来了新忧。后头没半根可以拉持的铁杠,这下她的手似乎生得多余,该摆哪儿才好呢? 正当她在杞人忧天时,前座的邵翌发动了引擎,半转过身对她说:“我可是守身如玉的,你别抱我,撑油缸就好了。” 方容瞥见他嘴角浮现一抹飘忽的笑……他的语气虽是一贯的玩笑态度,却让她一阵难堪,仿佛作贼心虚被洞察了心事一般。不甘示弱的她,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开心,佯装若无其事地顶了回去: “谁稀罕啊!要我抱你,我还得好好考虑一下呢。”语毕,她率性地双手伸前绕过他侧身,死抱住前头圆弧形的油缸。 见她将他的玩笑当真,他忍不住又笑了。 “好啦,我开玩笑的,给你抱给你抱……” “哼!不屑。”方容扬起下巴甩开头,故意装出一副傲慢的酷样,没好气地提出条件:“除非你求我。” 眼前这个女孩实在麻烦,居然得寸进尺! 偏偏她嘟着嘴的模样又让他觉得可爱,他无可奈何地拨了拨额前的波浪,摇了摇头,还是屈服在她的婬威之下。 “好好好,我求你……” 方容听他这么说,真不是普通得意。岂料他又画蛇添足,加了句讨打的话: “求你抱紧我,以免出了什么事我还得负责任。” “可恶!你欠揍!”方容握紧拳头,朝他背上猛捶了好几下,发出“咚咚咚”的声音,直到他讨饶。 旁边的“阿狗”载着他的新女友往前骑了几公尺,倏地又停了下来,转头挪揄他们:“喂,该走了吧。你们俩要打情骂俏到几时?”阿狗的眼中闪过一抹调皮的神采,他刻意提高了声调,加重语气说道:“喔……那个‘干妹’要抱紧‘干哥’哦……” 可恶的阿狗,害得方容颊上无端飞上一抹驼红。 算了,别再耍性子了。她的双手轻轻环上邵翌的腰。 这是第一次——她与他靠得这么近。 都怪这车的设计——后座竟是倾斜向前的,使她无法不牢牢地贴在他背上。瞥见其它四辆车,后座的女孩个个紧搂着前座的男孩,方容不由得联想起生物书上的图片——青蛙交配。一想到自己的动作在他人眼中可能也是这般光景,她不住地羞红了脸,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迷人的味道,方容好想把脸伏在他背上,闭上眼睛,恣意享受与他独处的时光。然而,她的理智还是胜过了她的冲动。 方容好担心邵翌会敏感地察觉到她贴在他背上的心正扑通扑通地渐次加速,乱了规律……可是,她的心脏就是那么不争气,一点面子都不给她。唉!不知何时她才能把邵翌当成其他男生一样,与他自然地相处? 一路上,大家嘻嘻闹闹的,一串串的笑语声被风驰电掣的车速远远抛在后头。跟这些乐观随和又爱闹的开心果混在一起,方容轻易就忘了伤心、忘了难过、忘了沮丧、忘了落寞。她圆睁着好奇的大眼,有趣地盯着这五个因为FZR而结缘的男生,见他们耍帅地驰骋狂飙于平直的省道上,不明就里的路人还以为是一群小太保载着小太妹出来鬼混呢。 想到这儿,方容忍不住暗笑,却爱极了与他们“鬼混”的感觉。 她由衷敬佩邵翌的骑车技术,不,应该说是飙车技术更妥当。这种速度感,竟让方容有种兴奋的感觉。 约莫中午时分,一行人浩浩荡荡晃到了基隆庙口人潮汹涌的小吃街。 大伙儿如蝗虫过境,瞬间扫掉一桌子美食。 即使在冷风飕飕中,方容还是坚持要尝尝名闻遐迩的泡泡冰。大家听完她的提议,全心血来潮,人手各色各味的一杯——除了邵翌。 他刻意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向大家解释他有点感冒。 调皮的方容好不容易抓到欺负他的机会,不但没有一句同情和怜悯的慰问,反而握着手中的芋头冰拼命在他面前摇饼来、晃过去,还一边淘气地随口编了首不成调的挑衅歌。 “啦啦啦……好好吃喔……啦啦啦……很想吃吧……啦啦啦……没得吃咧……” 邵翌被方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趁她没防备,说时迟、那时快,便一把抢下她的冰,速度快得让她怀疑他是否受过FBI的训练。 他将冰杯置于身后,不还给她。 方容气急败坏地在他身旁绕过来、绕过去,却无能为力;硬的不成,只好低声下气来软的。她挑了挑眉,使出耍赖的功夫:“哥哥最好了嘛……冰还人家好不好?”还装出诚恳的笑容谈和。 “你喔,就知道调皮捣蛋……”邵翌把冰还给她,开玩笑道:“你这个小表,只顾着自己享受,也不请你哥吃一口,真是白疼你了。” 方容开心地接回失而复得的芋头冰,赶忙用汤匙挖了一大口送到他嘴边。只见他迟疑了片刻,便张口含进嘴里。 抽回了汤匙,方容暗叫了一声:“糟糕!”惊觉自己做错了两件事。第一错是他感冒,她还喂他吃冰;第二错是糊里糊涂的她竟忘了汤匙只有一根。 她满脸懊悔地望着他,就像在祈求他的原谅。 “我……忘了你感冒……会不会怎么样?”不禁担忧万一他病情加剧,她铁定会于心不安。 “傻瓜!”他微笑模模她的头。“放心啦,你哥这么强壮,只不过是吃了一小口冰,又不是一口毒药,死不了的。” 讨厌!方容暗骂了一声。他就是这样,老是口不择言。他虽这么安慰方容,但她还是默默担心着。 这时,同样是第一次出席车队聚会的阿狗女友“均均”突然拉她到一旁,一脸狐疑地问道:“你跟小翌真的只是干哥和干妹的关系吗?” “当然呀。”方容投给她一朵友善的笑。“为什么这样问?” “没有啦。”均均模模头,迸出一抹难为情的神色,支支吾吾地傻笑道:“刚才我……看到你喂他吃冰……好像……很亲密、很恩爱……就好像……一对小情侣……” 方容连忙解释,心里却默默希望她的话要能成真就好了。只怪天不从人愿,她永远只能站在远处看他说话、看他笑。 填饱了肚子,补充了体力,他们到达了八斗子的“忘幽谷”。 他说:“忘幽谷”是为了让她“忘忧”的。 癌首下望,那一片海蓝蓝是如此深邃幽静。极目远眺,海天连成一际。在暖暖的冬阳下,依稀可见一条隐隐的交接线。 海面是平静浩瀚的。方容张开双臂,兜了满怀的清风;深吸了一口气,五脏六腑瞬间似乎得到了及时的滋养和润泽。 此情此景,触动了方容心灵最深的悸动。 霎时间,她豁然开朗…… 她哼起了张雨生的“大海”,清柔悦耳的歌声在风中飘呀飘…… 这片自然,沉淀了她的杂虑和烦恼;而这些朋友,抚慰了她的情绪和灵魂。这一切的一切,为她重新编织了一个梦。 方容偷瞄了瞄不远处的邵翌,他依旧挂着明净爽朗的笑,有着很纯、很真的诚挚。他自然的神情难掩他的眉宇轩昂,惹得她怦然心动、魂不守舍。那毫不经意却又体贴到人心坎里的温柔性情,更令她无端漾起温暖阵阵…… 是风作怪将沙粒吹进她眼睛?!不由自主地,她竟湿润了盈盈双眸…… 窝在邵翌强壮的羽翼下,她就像只胆小怯懦却又备受呵护的小虫儿,伏在蛹中,等待新生的降临…… 她坚定地告诉自己:她要破茧而出。 她要傲然地展开绚丽双翅,翩翩飞起——舞一季曼妙的早春。 他说得对,在忘幽谷果真可以忘忧。 今天,方容觉得自己就像小熊维尼的瓮——满满装着亮澄澄的蜜。 她虽不太清楚自己对邵翌的感觉,但唯一确定的是,从明天开始,她将找回原来的自己,她要活出新的一片天,重拾往日的快乐。 她要带着满身的自信和骄傲,欢欢喜喜地迎接明日的晨曦…… ──────────────────────── 第三章 寒假来了,寒流也来了。 这几天,电视机老传来关于西洋情人节的报导;什么紫色玫瑰多少钱啦、红色玫瑰多少钱啦、几朵玫瑰代表什么意思啦,还有到哪享受情人大餐最适合等等。街上的便利商店、百货公司,也是到处陈列着琳琅满目、包装精美的鲜花、糖果和巧克力。 这种热闹而温馨的气氛对方容来说,无疑是种不折不扣的折磨;而这种煎熬,至少将会持续发烧到后天。 一转眼,她和赵至新分手已经两个月了。 今年,她得一个人过西洋情人节。 说是一个人,一点也不为过。赵至新消失了,爸妈和弟弟也到美国的阿姨家去玩,临行前一再劝方容也一块去;但是,她就是丝毫提不起兴致。如今,她就像一个独守空闺的可怜女人,整日只以电视消磨时间。 她想邵翌,断断续续地想、不知不觉地想…… 每当接到他的电话,都会让方容雀跃个大半天。后来方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实验中那只被制约成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的狗一样;而她,则是听到电话铃声就会心跳加速、兴奋莫名。 是矜持作祟吧。方容虽不愿,还是得逼着自己处在被动的地位。除了邵翌找她,她根本提不起勇气主动拨电话给他,更遑论约他出来谈谈心事、见见面。 毕竟,他已经有了相交多年的心上人。 即使事与愿违,她还是得接受这个既定事实。 方容和欣玉说起来还算熟,她更不可能容许自己破坏他们俩的感情。她不断提醒自己,邵翌是欣玉的男友,却只是自己的干哥哥呀。以一个干哥的身分来说,邵翌为她做的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但是,说归说,她还是控制不了对他的朝思暮想、日夜牵系…… 方容闲来无事,翻出了皮夹,把里头的磁卡、名片,大大小小拉里拉杂的东西全掏出来整理。 她痴痴望着皮夹里原本放着她和赵至新的合照,现在却是空空如也的相片护套,不由得又发起呆来…… 半晌,才将家当整整齐齐收回去,连钞票都一张张对齐四角叠好。 赫然间,两张已经被她遗忘了的MTV保留卡吸引了她的视线…… 啊?!说起来也算历史久远了,这是当初还和赵至新在一起时买的。因为以前和他约会就像例行公事,根本没啥地方好去,干脆一口气买了几张买二送一的保留卡,没事就跑MTV。反正要是影片不精彩,他们也可以在里面聊天说笑、大快朵颐,一点都不会影响到别人。 方容瞅着这两张保留卡出神,脑中好似有着一台回忆的录影机,不断地播放着…… 忽然间,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两张纸片好像他留给她的赡养费。 她暗骂自己神经,只能苦笑一声自我解嘲。 正要将它们收起,霎时响起电话铃声。 “喂,麻烦请找方容。”是哥哥?! “我是。”方容难掩心中的喜悦,音调也亢奋了起来:“哥哥,人家正无聊呢。” “所以这就叫心电感应呀。”他不忘逗她。 还好电话只能闻其声、不见其人,他不会发现她又羞红了脸。 “找我有事吗?”她忙着转移话题,尽量装成若无其事。 “没有啦,只是想问问你这几天好吗?”他笑道:“你这个小表,老是喜欢钻牛角尖,我实在不放心。” 他一定不会知道她傍徨心烦的原因,大部分是因为他。 “人家才没有呢。只是不晓得找什么事做,家里又没半个人,闷都闷死了。”方容嘟着嘴抱怨。 说也好笑,她原先还巴望着这个寒假快些来临呢。 “嗯……”他犹疑了一会儿,随口说道:“这样好了,今天下午我们要到汐止出外景,下班后我去接你,一起吃晚饭如何?” 出外景?! 方容这才想起邵翌从寒假开始就在婚纱摄影礼服店兼差。 “好啊好啊!”她急急答应了,害怕若是迟了一秒,他就会改变心意。 “你喔,想到吃就来劲。”他笑闹着她。他不知道她来劲并非因为食物,而是因为——他。“派给你一个任务,想想去哪用餐吧。乖乖待在家,等我按电铃再出来,OK?” “没问题。”她近乎手舞足蹈,脑子开始盘算该穿哪一套衣服赴约。 就这样,方容在不断试衣服和思考哪家餐厅较合适中度过整个下午。 最后,黑灰相间的条纹紧身套头毛衣、黑色短裙和灰色大衣终于雀屏中选。嗯,镜中的自己有着一股不寻常的冷艳神秘,令她满意极了。 一直到被电铃声吓了一跳,她还徘徊在镜子前。 见她打扮得如此成熟,邵翌讶异极了。 从未见过她这般打扮,就像个……充满韵味的小女人。 “哥哥。”方容拉拉他衣角,眼波流转间撒着娇。 “小表。”他笑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干嘛穿这么漂亮?要去相亲啊?” 面对他的挪揄,方容早有心理准备。他老爱在言语上欺负她,仿佛见她难为情是他最乐见的事。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对他这种爱开玩笑的个性早有了免疫力。 她故意挤出一个最妩媚的笑,双手抱着他手臂,将头斜倚在上面嗲声嗲气说道:“哇,哥哥好厉害,居然有未卜先知的超能力!人家今天就是要跟一个叫邵翌的帅哥相亲……” 冷不防被将了一军,这下子换他脸红了。 方容惊觉他不好意思的模样好可爱,她得意地跳上他的车。“走吧,我们去基隆怎样?” “庙口?”他有些诧异,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呀。”方容脸颊飞上一抹期待的神采。 “确定?”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穿这么美……要去吃路边摊?” “有何不可?”她抱住他的腰。“还是你反对?” “当然不反对呀,而且这次我可以吃泡泡冰了喔。”他使了一个淘气的眼神。“嗯,就依你。” ☆☆☆ 再次来到基隆庙口——这次只有她和他。 走在充满人声笑语的小吃街中,阵阵随风飘来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丙然,天寒时食欲会狂增。方容一口气吃光了卤肉饭、鼎边锉和天妇罗,露出满意的表情,磨搓着胀鼓鼓的肚子对着他笑。她的样子就像刚被妈妈喂饱,躺在树洞里懒瘫着的小松鼠。 她已经许久不曾像今天一样,有如此惊人的胃口了。 她暗暗想着:难怪人家说“心宽体胖”,原来是因为心放宽了,有了极佳的食欲,才能吃下一堆东西,自然而然身体就变胖了。 想到这里,她竟被自己天马行空、无厘头的胡思乱想逗得乐不可支。 见她这么开心,邵翌的心情也high到了极点。 是的,这样的女孩本来就该属于欢笑、属于阳光,他如是想。 “吃饱了吗?”他只是随口问问,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方容吃饱撑着的滑稽表情。 没料到她竟然语出惊人:“哥哥,人家还想吃一个东西……” “呃?”她的话让他吃了一惊,他难以置信地问:“还想吃什么?” 她故作神秘,顿了几秒才宣布答案:“泡泡冰啊。” “好好好,受不了你这个小馋鬼!”他恍然大悟露出笑容。 真拿她没辙,原来她对泡泡冰还是念念不忘。 他们俩各捧着一杯香芋口味的泡泡冰沿着河岸散步,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 东张西望的方容瞥见路旁闪烁的“视听广场”霓虹招牌,赫然想起那两张静静躺在皮夹中的MTV保留卡。她犹疑了一会,将它们抽了出来—— 机会是属于懂得制造机会的人。她考虑了一会,决定还是试试吧。 于是,她以一种自认为最最平缓的语气问他:“最近有空吗?” “什么事?要请我啊?”他还是不正经。 “没……没有啦。”方容好气自己没先盘算好如何表达便泄漏了心事。“我……我有两张MTV的保留卡,不知要找谁去看。”她情急之下扯了个大谎言,藉以试探、暗示他。 其实,她身边还有满满一堆苍蝇黏着她,哪怕找不到人陪?只是这个大小姐过分地挑剔,一个也看不上眼。 “唔……”他嘴角泛起一抹笑,这笑容让方容更加忸怩不安。他盯着她缓缓说道:“明天行程很满,大概分不开身……后天嘛,又是情人节……”他凝视着方容低垂的小脸,终于说出了那句让她难堪的话:“我得陪女朋友。” 邵翌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留给她?!竟然当面无情地拒绝她!即使方容早已作好接他这招的准备,心里还是起伏得难受。 这是一种拒绝吗?心虚的方容有种无地自容的糟糕感觉。 都怪她,被一晚的幸福冲昏头,竟忘了他从未属于她! 为了维护仅剩的一点自尊,她淡然一笑,佯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将手上捏得皱皱的两张“废纸”硬塞给他。对她来说,这的确成了道道地地的废纸了。 “有空和欣玉去看吧,反正我也用不到。”她故作爽快地说,一面有一口、没一口地扒着冰。奇怪?这冰明明是甜的,为何吞进肚子里竟是酸楚? 他接过了方容的“好意”,仔细看了看,又递还给她。“留着吧,下次有机会还是可以用呀。” 方容刻意营造出大方的假象,对邵翌灿然一笑。 “就当我送你和欣玉的情人节小礼吧。帮我问候‘大嫂’,小妹祝你们情人节快乐。”每说一字,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下。还好,隔了一大段距离才有一盏路灯,河畔也并不亮,否则她必定隐藏不了眼中的悠悠泪光。 “……”他默然。 她的心好凉,不住地暗暗咒骂自己铁定发了神经,竟在寒流来袭时吃冰! 从体内窜升而来的寒冻感和体外的刺骨冷风起了加乘作用,她微微地颤抖起来…… “冷吗?”他的眼神中带些怜惜。 方容咬着牙,倔强地猛摇头。 邵翌没信她,连忙拿出一条驼色围巾,不由分说便绕上她颈项。 说实在的,她真的很感动;然而,此时的感动竟让她不知所措。 他就是这么讨厌,总在她沮丧时给她温暖,让她消除不了、也控制不了对他日益蔓延的情愫。 “欣玉送的?”方容假装随性问问。 他点点头。 见他点头,方容不等他阻止,便拉下脖子上这条如救兵般的围巾,轻轻塞回他手中。 “我不冷,还是你用吧。这是欣玉对你的情意。” 他好说歹说,还是拗不过倔强的她。他只好无奈地双手一摊,干脆又把围巾塞回车后座的置物箱里,陪她一起冷。 城市里的光害,让高距缥缈天幕上的星子黯淡无光,一颗一颗无声无息地泯灭了…… ☆☆☆ 方容在不断回忆怀想与邵翌同游基隆庙口的点点滴滴中,勉强度过了第二天。 他的潇洒身影、俊俏面容、一颦一笑,就像录成了一卷清晰的影带,在她脑中一再地播放、倒带、播放…… 夕阳隐入地平线,她又浑浑噩噩虚度过了一天。 其实没啥胃口,随手冲了一碗泡面,纯粹只因为到了晚餐时间,总得虚应一应故事,敷衍敷衍空无一物的可怜小东西——她的胃。 不知为何,她就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劲,甚至还夸张到有种使不上力的虚弱感觉。 烦死人了!电视机的萤幕上,依旧充斥着五颜六色、包装炫目的糖果和巧克力;连转到新闻台想避避,谁料记者采访的也都是关于情人节的消息。然而,这些讯息对方容来说,根本就是“垃圾”。 垃圾、垃圾,全是垃圾!方容好气,连电视这个白痴盒子都跟她作对,不肯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泡面还剩半碗多,她便停住了筷子。 奇怪?她为何一点胃口也没有? 想把多余的食物处理掉,才刚起身,电话铃声便刺激了她的耳膜。 “喂……”赶忙将脆弱的保丽龙碗放回桌上,生怕一个不小心洒出了汤汁,又得花一番工夫清理。 “小妹。” “哥哥?!”听见邵翌带着笑意的声音,方容再开心也不过了。“怎么?今天不用约会吗?” “嗯……刚送欣玉回去。” 他的回答让方容后悔自己问得愚蠢至极。 “有事吗?” “嗯,我要问你明天有没有空?” 明天?情人节?我?不会吧?方容脑袋瓜子里有一群跳跃的问号…… “呃……有……有啊……干嘛?”她支支吾吾的,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有些不顺畅;偷偷深吸了一口气,缓和渐次急促的心律。 “想去看MTV吗?”他的语气诚恳而真挚,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我想还是应该陪你去看才对,毕竟你才是保留卡的主人。如果我自私地用掉它,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他的理由方容虽不甚满意,但勉强还算可以接受。 “神经耶,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我认识你又不是三两天,你脸皮最厚了。”方容笑着打趣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欣玉知道吗?我是说……你要陪我的事情……” “当然喽,我怎会瞒她?放心,我早就征求过她的意见了。反正她明早要打工,我先陪你去看MTV,送你回家后再赶去接她下班,我想时间应该绰绰有余。” “这样啊……”听他说完,方容心底暗暗浮上一层惆怅落寞,她也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 唉!他毕竟是欣玉的男朋友,而自己充其量也只是他的干妹罢了,还能强求些什么呢?这样的结果她应该满足了。 于是,方容脸上浮现一丝浅浅的笑。“好吧,就这样喽。怎么约?” “明天早上你还是等我按门铃再出来,我大概十点左右去接你,可以吗?” “嗯。” 币上话筒,方容惊觉指尖传来的微微颤抖。她好希望今晚的时间能一古脑儿地全消失掉,最好直接跳到明早的十点钟。 ☆☆☆ 棒天,方容刻意挣月兑了暖暖被窝的怀抱,以坚强的意志力在极低的温度中起了个大早。 也不知是否因为过分兴奋和期待,所以昨晚没睡好。揉揉惺忪朦胧、睡意未消的双眼,方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头沉甸甸的,身体也延续着昨天那种使不上力的感觉——似乎……似乎更严重了一点。 避它三七二十一!只要能跟邵翌见面,就算病入膏肓,她也有元气。 外头好冷,凛冽的寒风更是扫得人头痛欲裂。她穿了套头毛衣还不够,围上了暖呼呼的羊毛围巾才放心。 邵翌见她猛搓着双手,冻得直哆嗦的可怜样,马上将自己戴着的机车骑士专用皮手套月兑下来,要她戴上。 他会为她想,她何尝不是呢? 方容不肯听他的。“还是你戴着吧。你骑车,一定比我冷,有你在前头挡风,我不要紧的。” 他说不过伶牙俐齿的她,只好浅浅一笑。“真拿你没辙!这样好了,待会上车后就把手放进我外套口袋取暖,别冻着了,知道吗?” 达成协议!方容在掌中哈了一口暖气,笑着点点头。 西门町的街道本就不大,更何况是特别的假日。狭小的空间塞满了人,来往的陌生人群摩肩接踵;放眼所见路上走着的,几乎都是一对对贴得紧紧、如胶似漆的情侣。 方容和邵翌一如平常斗着嘴、说说笑笑,并肩走进MTV。 方容万万没想到她会拥有一个有他陪伴的情人节——即便只有半天,她也觉得幸福洋溢。 千挑万选,方容决定要看部没有“利害关系”的恐怖片。她在心里想着,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若是挑了支爱得死去活来的文艺爱情片,铁定让两人在里头尴尬不已。 走向柜抬,穿着一身红的工读生突然冷不防跃进他俩视线范围内,神采飞扬地问道:“先生、小姐,片子选好了吗?” “嗯。”邵翌将碟片递给他。 未料这个工读生竟比平常多话,他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他们面前,对邵翌说:“先生,今天是情人节,如果你向小姐说:‘我爱你’,我们就会把这朵花送给小姐。” 他的手中拿着一朵沾着水珠的红色玫瑰。方容怔住了,一语不发地盯着那朵玫瑰花,脑子胡乱冲击着…… 天哪,原来他们预设了立场——认为她和邵翌是情侣?! 居然搞这种飞机!瞬间,她哭笑不得,露出极为尴尬的表情猛挥手,回绝了他的热心。 “不用了,我不要玫瑰花……谢谢。”她不想带给邵翌一丁点的困窘或难堪,也不想让自己找不到台阶下。 偏偏事情没这么好解决,但这个工读生仿佛做过推销员,即使方容一再婉拒,他仍是锲而不舍,将三寸不烂之舌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 “先生,只要说三个字,您的女朋友就可以得到这支玫瑰喔。好啦好啦,别这么害羞嘛……” 女友?!方容啼笑皆非,眼前一片昏花,差点踉跄而蹶倒。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几乎不可能的一幕,竟然发生了—— 只见邵翌转过身,把手搭在她肩上,方容听见一个好轻、好柔的声音:“我爱你。” 这三个字就像高压电从她耳膜钻进去,在她体内乱窜,她完全乱了章法、乱了方寸。 她瞠目结舌地凝视着邵翌…… 这时,多事的工读生又不甘寂寞,打破了这片刻的缄默:“先生,你说得不够大声、不够坚定喔。麻烦再说一次……” 可恶!方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好想一拳打扁这个得寸进尺、害她发窘的猪头后,再挖个深深的地洞躲起来。 谁知道这个猪头就是有着天大的本领,让邵翌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于是,再度传来的“我爱你”又让方容陡然一震! 当下,她实在好矛盾。真不知该气愤还是该感谢这个猪头的“好心”…… 邵翌的神色和语气在他人看来,无疑是一派的含情脉脉;然而,方容对他再了解不过了,他就是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十句话有九句是玩笑。 虽是如此,方容却搞不懂自己为何如此飘飘然,似乎飞上了天? 接过这朵恼人的玫瑰,她踩着踉跄不稳的脚步,觉得地板此刻竟浮了上来。 她觉得浑身滚烫,尤其是脸。 进了包厢,邵翌赶紧解释:“刚刚我是被逼的,你可别当真喔。”他瞅着方容低垂的头笑道:“真是的,为了一朵不起眼的玫瑰,害我做了这么大的牺牲。” 太过分了!就算身处一片黑暗中,方容也能感受到邵翌嘻皮笑脸的表情和态度。也不知打哪来一股气,她毫不考虑用力地将手中握着的花“咻”地甩进垃圾桶,翻了个白眼讪讪然说道:“既然不起眼,丢了算了,谁稀罕!”说完,嘟着嘴跳上软垫。 他着实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小妹……其实……”他似乎想解释什么,却是欲言又止。 她斜睨了他一眼,示意要他住嘴。 邵翌不禁纳闷起来…… 平常方容最会跟他一搭一唱斗嘴的,怎么今天不过跟她开了个小玩笑,她就一副冷言冷语,不太愿意搭理的样子? 真是的!明明穿得像熊一样圆圆的,脖子上还绕了一条保暖的围巾,方容却还是觉得冷。若只是冷倒还好,偏偏脑袋瓜子更重了,咽喉也肿痛了起来。 不会吧?难道她真的生病了? 她将双手环在胸前,歪着头靠在墙边,屈膝蜷缩着。 邵翌没说话,只是月兑下外套为她盖上。 方容不经意触碰他的手,发现他的体温也不比自己高,马上将他的外套重新披回他身上,有气无力地说:“穿着吧,你也冷。” “我不冷。”他执意要她接受他的好意。“我是个强壮的男人耶,你别小看你老哥行不行?” 推拉了一阵,方容让步了。披着他的外套,就像被他搂在怀里……她轻轻摇着头,却无法摇掉阵阵的头痛和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容的落寞随之增加。两眼虽是直直注视着嵌在墙上的投影萤幕,影片中的妖魔鬼怪却压根儿引不起她一丁点的兴趣。 一想到他待会就要回到欣玉身边,她的心无端又愁得可以…… ☆☆☆ 步出了MTV,邵翌还是拼命耍宝逗她开心。她充其量也只能伪装自己来配合他的情绪,不教他失望;但是,她心中的阴霾依然存在。 他载她回家,她窝在他背后,盘算着要如何度过下午和晚上。 突然,红灯亮起,他猛然煞车,方容抵抗不住边性,往他背上重重撞了一下。 没想到这一撞居然激起他的玩笑之心,他偏过头闹她:“还好,你身材不够好,否则我一定背痛。” 方容见他频蹙眉宇调侃她,不禁恼羞成怒,不甘示弱地抗议:“谁说的?人家是因为穿太多……” “这样吗?”邵翌笑得好大声,把方容气得咬牙切齿、哑口无言。“可是……”他露出贼贼的眼神。“我女朋友就算穿再多,身材也是很好啊。” 他就是喜欢看她气鼓鼓的样子;而方容,也老中他的计。 真是见鬼了!方容实在受不了自己,竟被这个不留口德的讨厌男生迷得团团转。他必定曾被什么高人传授,才会拥有这种可以把她治得死死的滔天本事。 邵翌送方容回到家门口,方容懒懒道了声再见,转身就离去。 突然,他在她背后唤住了她。 “什么事?”她倏地停下脚步,不自觉地圆眸一笑。 他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嘴角逐渐上扬,那种笑容让方容心神荡漾得无法自持。 “今天快乐吗?”他问。 方容又向他踱去。 “嗯。”她点头如捣蒜。“谢谢哥哥。” 他模模她的秀发,临走前还不改他爱开玩笑的习性:“要不要亲哥哥一下?” 谁知一山还有一山高!他万万想不到方容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他颊上印下了一个吻。 别说是他,连方容自己都吓了一跳。天哪,谁能告诉她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他如此惊讶? 她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说了声再见,一步一跳逃离现场,头也不回地冲进家中。 透过窗子偷看他,方容发现他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 直到他发动引擎呼啸而去,方容才舍得离开窗边。 这样也好,治治老爱胡闹的他。然而,用一个吻来治他,似乎是奇怪了一点。 唉!现在想这些已经无济于事,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被冷空气逼进了浴室,方容洗了个热水澡怯怯寒意。泡在浴白中,回想着刚刚那一幕,回想着她的唇碰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在氤氲的水气中,她的脸蛋持续被一朵绯红占据着…… 她左思右想,当时的他为什么愣在原地? 她只知道他的神色有些不寻常,但她并不能肯定他的表情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直到皮肤泡得皱皱的,方容才不甘不愿地爬出浴白,与迎面而来的冷空气对抗。 吹干了头发,她再也招架不住疲累虚弱的身躯,整个人跌进了被窝里;但即使躲在厚厚的棉被中,她还是冷得发抖…… ☆☆☆ 这是悲惨命运的开始! 原来前天在基隆庙口硬要吃冰的结果,现在已落到后悔莫及、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全身酸痛、四肢无力、头昏眼花,还持续发高烧——难怪她总觉得冷,冷进了内脏、冻进了筋骨里。 方容昏睡了一天,醒来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在炼狱里。 她捏了捏自己,确定不是在作梦。 不行,再这样下去,铁定会烧成白痴! 她费了一番气力,拨了通求救电话给住在隔壁一条街的姑姑。 当他们慌张赶来时,方容又在床上倒头昏睡了过去,把姑姑和姑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姑丈一把将她抱上车,闯了几个红灯送急诊。 医生说她感染了严重的A型感冒。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容缓缓睁开眼睛——她看见姑姑和姑丈担忧的脸。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竟被小小的感冒病毒打击得溃不成军……她好希望身旁高高挂着的那瓶黄色点滴真能帮她解除痛苦和狼狈。 入夜了,窗外大雨如注。 只听说过七夕情人节,当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时,喜鹊感动的眼泪会幻化成雨,却不知道西洋情人节的夜晚也会下雨。 方容顿时爱上了窗外的滂沱大雨。 看着天空恣意地浪费眼泪——就像在发泄。 天空下的万物,都被洗得淋漓。 在情人节生场大病,是否也是一种愚蠢的凄美和浪漫? 如果爱是道魔咒,那她宁愿死在迷信的温柔中…… ──────────────────────── 第四章 方容搞不懂愚人节的由来,但是,愚人节之于她,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特别。 每当她在愚人节当天告诉朋友:“明天我生日。”虽是不容置喙的事实,却难得有人相信。 中午方容和班上几个同学约好到麦当劳讨论期中考的考古题,班上那个穷追她不舍的阿宝准备了一整个塑胶袋的桔子夹心饼干请大家吃。 但奇怪的是,每当方容伸手要拿块来尝尝时,总被阿宝有意无意地阻止。等到最后一块饼干被小勤吃掉后,阿宝才偷偷拉方容到旁边,在她耳边解疑惑。 “桔子饼干中间的夹心被我换掉了……”阿宝的眼神好贼好贼,得意洋洋地接下去道:“那夹心是儿童牙膏——桔子口味的……” 方容“啊——”地大叫一声,瞬间嘴巴就被阿宝的快手捣住。 他慌张地示意要她别说,却还是引来了同学们狐疑的目光。 方容觉得自己似乎成了共犯,但是,回过头来想想,反正饼干吃都吃了,与其告诉他们,倒不如保密。以免本来没事的,一听见自己吃下这耸人听闻的“牙膏夹心”,也会因为心理作用而拉肚子。 面对众人的询问,方容只能以邵翌传授的那招——“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来搪塞。 唉!她俨然成了共犯,却觉得自己好无辜。 都是这个死阿宝,好端端的干嘛把她拖下水! 方容不禁担心起来——吃了饼干的人不晓得会不会满嘴泡泡? ☆☆☆ 晚上看完了新闻,方容像一尾鱼一样地游回自己书桌。翻开统计学课本,满满的公式、满满的算式,搞得人头昏脑胀的。还好早上讨论过考古题,多少知道了考试的方向,否则今晚铁定又要挑灯夜战。 方容突然想起她的任务——叫小娟起床念书。走向小娟床边,想把闷在被窝里呼呼大睡的小娟摇醒。看来她真的累垮了,傍晚回来就倒头大睡,只好吩咐方容九点准时挖她起来开夜车。 掀开她的被子,见她微微发出鼾声,活像只熟睡的小猪,方容忍不住窃笑着。 真是的!这任务不是普通艰巨,不管方容怎么摇都摇不醒小娟。眼睛都没睁开呢,还把方容手中的被子一把抢了回去,继续埋头大睡。 方容没办法,受人之托,需忠人之事嘛。否则万一小娟被二一了,谁替她带消夜呢? 冲着小娟平常待她不薄,方容冒着生命危险,正想一不做、二不休朝她圆圆的脸蛋捏下去;突然间,小娟就被一声电话铃吓得跳了起来。 方容笑着接起了电话,心里暗忖:下次若还有“叫床”的任务时,只要到外面打通电话就行了。 “喂,找谁?”方容直觉这人应该是她俩都熟的人。 “找你。” 这个低沉的嗓音,即使经过变声器发射出来她都认得。 “是你?!”她嗫嚅道:“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有事吗?” “呃……”他停顿了两秒,清了清喉咙。“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想跟你说声生日快乐。” “啊!”她诧异地叫了一声。 没想到他还记得她生日! 方容爽朗地笑了笑。“这样啊。不是想抓住愚人节的尾巴,唬弄唬弄我吧?”她从不晓得当自己再度面对“前男友”,态度竟能如此泰然自若、从容大方。 “容……我……”反而是他支吾其辞。 “干嘛?你赵至新何时变成一个婆婆妈妈的人啦?”事过境迁,她已能坦然与他抬杠。 “对不起……”他的声音听来有些愁。“都是我不好……” “喂喂喂,别这样嘛。”她连忙阻止他。不知怎地,她就是不想听他继续这话题。 “唔……”他淡淡地问:“别来无恙?” “嗯,不错呀。”说也奇怪,回答了这句话后,方容脑中突然浮现邵翌的迷人身影,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你呢?这么久不见人,在做什么大事业啊?”方容还是一派轻松。嗯,心情还不错。虽然她曾经深深恨过赵至新,但在一年半后一切都已云淡风清时,能够接到他问候的电话,至少表示他还有点人情味。 “哪来什么大事业?”他苦笑了一声。“日子不就这样过。” 他说话的语气,让方容觉得自己就像在跟一个上了年纪、看破红尘的老人谈话。 她轻轻一笑,有意无意地问:“老朋友都好吗?” 其实,他们共同的老朋友不就是邵翌,但她不愿点破。她就是害怕提他的名字,却矛盾地渴望知道他的近况,即使只有一丁点的消息也好。 “他呀,好像过得不怎么好……”赵至新的语气让方容觉得怪,心头不免涌上一阵惊惶。 不怎么好?!自从去年的情人节,方容对他有了那个“恶作剧之吻”后,就没了他的消息。之后她在医院躺了三天,也不敢跟别人提起——因为感冒而住院,好像有点逊。 虽然方容也曾抱怨身为干哥哥的他,在她生病时竟连医院都没跨入一步。但是,回头想想,她住院的消息就只有姑姑家知道,而她家又没半个人在;就算邵翌打电话到她家,也无人告知他。 后来,方容找了几个家教赚外快,忙得跟无头苍蝇一样,跟邵翌再也没有见过面。 有几次爸妈告诉她有男生打电话找她,她多么希望会是他;然而,她却从未自己接过他的来电,更不可能主动找他。 方容常暗想:如果他没有欣玉,又或者自己对他根本没有感觉,事情可能就好办点了。 只是,无奈一切都不顺她的意。 算算日子,已经有一年多没见邵翌了。今天好不容易有了他的消息,竟是他过得不怎么好?! 方容很想从赵至新口中多套点话,却又怕泄漏了自己的心事。她刻意装出可有可无的语气,营造随性而问的假象。 “怎么?他被狗咬啦?还是在卖槟榔?不会是在当舞男吧?”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好像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听他这么一说,方容更慌了。“到底怎么了?” “真是的,亏你还是他干妹,居然连他结婚了都不知道!” “结婚?!”她重复了他的话,心里就像被人用千金重的大槌子毫不留情地重击了几下。 “对啊,还是奉儿女之命……” 方容忽觉全身冰冷,心头揪得紧。 不只因为邵翌结婚没告诉她,更令她绝望的是——天哪,他结婚了?! 好一个青天霹雳! 不对不对,方容骤闪的灵光,将她正往阴冷阒暗的地狱沉去的心猛然拉了回来。 炳!今天是愚人节,她才不会上当呢。 “少来这一套啦。你骗人的对不对?谁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才没那么笨呢。” 岂料赵至新的煞有介事却让她着实凉了心…… “我有这么无聊吗?骗你又没好处。”他不疾不徐地说。 “真的?他……跟欣玉……结婚了?”她无法不吞吞吐吐。 “欣玉?”他大喊了一声。“哇,好久没听过这名字了……原来你不知道他们早就分手了?” “分手?他们分手了?什么时候?怎么会?”方容连珠炮似的发出问题。看来,她不清楚的事情还真不少。这个可恶的邵翌! “他们应该分手一年多了吧。记得去年的春假,邵翌说他心情很糟,约我到红茶店聊聊。本以为他会大吐苦水,没想到他竟什么也不肯透露,只是淡然一笑,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我们分手了。’”赵至新顿了顿,干咳了一声又接着说:“后来,听说他在学校是风云人物,被一堆女生缠得喘不过气来……谁知道一玩就玩出了火,都怪他自己。” 方容噤不作声……她忽觉怪异,春天不是来了吗?为何空气中还是迷漫着浓烈的寒意? 她听见自己轻轻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就像刚出生的小猫咪般微弱。 “当然啊,不信你可以call邵翌问清楚。” 勉强地和赵至新寒暄了几句——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和愁绪。 方容挂上电话,随即又拿起,在按键上keyin那串早已偷偷列印在脑海中的呼叫器号码…… 然后,她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起伏着,一动也不动地守在话机旁——就像个面无血色的雕像。 “喂,小妹吗?生日快乐。” 不等她开口,电话那头便迫不及待地丢来一句祝福。 她还真佩服他的记性,居然只看call机面板上显示的数字便知道是她。 “喂!”方容忍不住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劈头就是一顿责难:“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才会有你这种鸟干哥!居然这么不讲义气,不管我死活平空消失了不说,连有喜事也吝于通知一声!太过分了,我对你真是失望透顶,差点还想登报断绝‘兄妹关系’呢!” 没料到无缘无故招来一顿骂,他急忙辩驳:“你还好意思说?每次打电话没有一次找到你,你才像泡泡一样平空消失了呢。” “所以不能怪我喽。” 可恶!老是说不过他,又被他占了上风。 她连忙祭出撒手锏切入主题:“听说你和欣玉……” “拜托!”他释然一笑,笑声爽朗。“可见你根本不关心我嘛,都八百年前的事了……” “什么嘛!”方容嘟起嘴。“你又没跟人家说……而且,你一天到晚在外头拈花惹草的,哪轮得到我关心?”她想起赵至新方才的八卦消息,幻想着邵翌被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团团包围,嘻笑胡闹、打情骂俏的情景,无法控制不断升起的醋意,连话中都带酸。 “我哪有?大小姐,你可别冤枉我啊。”他一边辩解,一边还在笑,一点都没有正经的意思。 方容更是怒火中烧。“没有?!那为什么搞大人家的肚子?”她虽觉得自己出言不逊,却克制不了。“不是我要数落你,结婚也不寄张喜帖来,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妹妹放在眼里呀?” “结婚?!你听谁说的?” “赵至新呀。”她义正辞严地搬出人证。 “你们……还有联络?”他好像有些惊讶。 “才刚挂上电话而已。怎么,没话说了吧?真是气死人了!结婚是喜事耶,干嘛遮遮掩掩怕人知道?不知会别人也就算了,连我这个妹妹也要瞒……”方容嘴翘得半天高,忿忿地咕哝着。 “什么喜事,是丧事吧?” 最最讨厌他这种不正经的态度,方容恶狠狠地臭骂了他:“你有病呀!老这样口无遮拦!” 如果他在她身边,一定会被她眼中露出的凶光刺得不寒而栗。 “跟自己不爱的人结婚,算什么喜事?”他悻悻然说道:“过完年,有天‘她’突然跑到我面前,说‘她’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要我负责任……” “喔,MyGod!”方容不等他说完便插了嘴:“你是知识份子耶,居然还出这种纰漏,真是笑掉人家大牙!你不会花钱去7-11买那个……那个吗?”刚说完,她惊觉自己语气竟然有点教唆犯罪的意味。 他的语气瞬间转为无奈唏吁:“‘她’说……是安全期……” “喔,真是败给你了!”方容苦笑了一阵,笑中充满鄙视。她继续得理不饶人,更像在教训不懂世事的小娃儿:“谁能保证安全期一定安全?你还真是猪头三耶!”她也搞不懂自己火气为何这么大,没好气地挪揄他:“了不起耶,大二就结婚,还顺便当了准爸爸。” “我也不想这样啊……”他说来极为无辜。“可是,这女人怎么也不肯放过我,而且……我父母又等不及要抱孙子了。” “既然你又不爱她,这样不是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自己?”不知怎地,方容突然同情起这个素昧平生的悲哀女人。 “唉!我也是逼不得已的……”他长叹了一口气。“偏偏她是个笨女人,笨到以为可以用婚约绑住我。” “什么意思?”方容不解他话中含意。 “我们决定等‘她’生产后留下孩子,再把她扫地出门;然后,我就可以继续——游戏人间了。” 俨然是一个负心汉! “你……”方容迟疑了几秒,还是忍不住说了出口:“把‘她’……当生孩子的机器?!” “嗯,也可以这样说吧。” 霎时间,方容怔住了!她只觉得手心冷汗直冒…… 邵翌变了,这个令她心仪爱恋的男人彻彻底底地变了,不再是她认识、熟悉的他了…… 她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不记得后来还跟他哈拉了些什么,她瘫软了身子,跌坐在床上。 钻进被窝里,两眼就像被催了眠,直盯着灰灰的天花扳,脑子胡乱搅和着…… 原以为情感的路应是一步一朵莲般的灿然,而爱恋也该是轰轰烈烈的一种实在。 然而,她到现在才领悟,原来自己一路头破血流所追寻的——竟是南柯一梦。 曾经特意给自己一丝丝的机会,也曾经特意留下些什么,但是,这一切一切的特意却如船过水无痕。该来的、该走的,陡然一阵狂风,就这么被吹走了。 搂着她的KITTY抱枕——她的KITTY,竟同她一般毫无血色、毫无表情。 在光彩灿烂的夏季,她认识了他——他踩着阳光微笑走进她的生命。 在乍暖还寒的春天,她失去了他——他带着毫不在乎的笑,摊摊手、耸耸肩,毫不恋栈地转身离去。 这样也好,不是吗? 至少她不会再受制于朦胧的欣悦和窃切的期盼了。 邵翌——就当她前辈子欠他的。 深邃坚毅的眼神、英挺俊俏的鼻梁、丰采盎然的笑容,陪着她度过数不清的黑夜。在她梦中,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好柔好柔…… 如今,他不卑不亢的明理自信、细腻善解的心绪思维、出众不凡的睿智聪颖,还有明明朗朗的坦率真挚,她全部得收进记忆的水晶盒中,再扎上一段粉色缎带,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藏在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 两个世界的迢遥相隔,中间唯一的桥梁是——遗憾。 然而,唯有经历过行到水穷处的怅惘,才能体会出坐看云起时的喜乐。 幻灭,是成长的开始…… ──────────────────────── 第五章 升上大三后,宿舍换了;为方容带消夜回来的,也从小娟换成了芸芸。 芸芸的体贴和细心,让方容有被妈妈照顾呵护的温馨感觉,也不再那么想念已经搬去和男友同住的小娟了。 常听人戏称:大一娇、大二俏、大三拉警报、大四没人要。 一晃眼,方容不知不觉已过了“拉警报”的年纪,正朝“没人要”的最后一学年迈去。 事实上,只要方容放段,要几个护花使者都不成问题。她就像一颗散发着甜甜香味的糖果,总吸引着一堆如蚂蚁般的异性向她聚集靠拢;然而,方容刻意裹得紧紧的糖衣,却让这些蚂蚁雄兵全然无法突破她的心房。 她冷眼旁观,有种单身贵族的骄傲。 大三一整年,忙得焦头烂额的结果,也算是把大传社弄得有声有色。 但是,回首大一的疯狂、大二的潇洒和大三的忙碌,日子竟这样晃呀晃地晃过了。 不敢细数踩过的脚步——是逃避吧。 学期末将活动组的棒子交接给学弟妹,方容怀着一颗复杂难解的心绪搬回汐止的家。 唉!漫长的暑假该有什么计划呢? 找个工作吧。 翻开报纸,满版的征人启事:公关公主,月入数十万。 方容噘着嘴无奈地苦笑。 敖近的速食店,站一小时下来,薪水也不够买一个汉堡加一杯可乐。 偏偏她的家教学生一个毕业、一个出国游学,让她顿时丢了饭碗……原来有钱也是不错的。 烦了好些天,甚至无聊到天天准时收看中午的闽南语剧,她自嘲自己已经晋升三姑六婆的行列了。 家里的马尔济斯“小圆圆”也被方容当玩具般对待,连打瞌睡都被挖起来陪她玩。 日薄西山,天际留下一缕晶莹碧丽的绚彩,抚慰行将孤寂的大地。 但是,生命的喜悦正悄然展开…… 洗完舒畅身心的冷水澡,方容正想开电视看看昨天歌仔戏里那个受伤的薛平贵有何悲壮下场,刺耳的电话铃声赫然响起,阻止了她向遥控器接近的脚步。 “喂,请问您找谁?”方容觉得自己好可笑,在无聊的日子里,就连接电话听听不同的声音也是一种兴奋的刺激。 “小妹啊,最近忙什么?喔,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可真难找……”他的声音就像发现宝藏般亢奋。 “臭哥哥,你才消失了呢。我还以为你不理人了……”方容嘟着嘴回道。 “我不理你?!拜托,我找你找好久了,打电话去宿舍,他们说没这个人。真是的,你又不住家里,我差点就要找征信社了。”即使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他的声音依旧那么亲切、熟悉。 “人家……本想打电话给你……”方容有气无力地说。 “本想?那就是没有喽?你看,是谁不理谁啊?”他的语气温柔得在方容心湖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人家……怕你老婆误会……”方容嗫嚅道,不觉有些委屈。 “什么老婆?”他笑了。“我还小孩咧?” 对呀,算算日子,孩子也该出生了。不知那个可怜女人的下场如何?方容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小孩可不可爱?叫什么名字?还有,你跟‘她’……还好吧?” “哈!炳!炳!”他大笑了三声,语气是令人费解的一派开心。“可爱可爱,叫‘邵小翌’。” “什么嘛……”方容觉得纳闷。“哪有小孩名字跟爸爸这么像的?有些人不是忌讳吗?” 他却笑得更大声了。“这是第三个小孩啦,老大叫‘邵大翌’,老二叫‘邵中翌’,老三叫‘邵小翌’……很聪明吧,这样多省事?” “喔!”方容惊叫,简直就要昏倒。心想他一定疯了,她喃喃地说:“真是败给你了……你的小孩长大后一定会恨你的,不对不对,不用等长大,开始学写字时就会开始恨你了……” “我觉得不难听啊。” 不知为何,方容总觉得他像在开玩笑,无奈又有着大部分的真实性。 “生了三个小孩?”方容觉得不可思议。“那……你和你老婆应该处得不错喽?” “喂喂喂,你要胡言乱语到几时啊?”他突然吐出令方容一头雾水的话:“陪你抬杠这么久,你还不过瘾啊?老哥好不容易找到你,你也不说几句好听的,净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胡言乱语?方容觉得不服:“人家是关心你和你老婆……还有小孩……你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说人家胡言乱语……” “什么,我哪里有什么老婆和小孩啦?你生给我好了。”听他的语气,仿佛也开始感到疑惑不解。 “你又来了!”方容忍不住抱怨:“你就是这样,言辞闪烁、反反复复的。一下说有,一下又说没有,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什么怎么样啦?没有就是没有啊,你叫我去哪变啊?干嘛,这么希望当姑姑啊?”说真格的,他实在拿这个刁钻小辣椒没辙。 “骗人!”方容连忙搬出坚强的理由逼他屈服:“你记不记得去年我生日前一天我call你?” “记得啊,当时我正和车队在‘雅菊’喝茶。” “那时我问你结婚的事,是你自己承认的。”这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啊——”谁知他竟只惊叫了一声,便迸出一连串的笑——笑得开怀、笑得爽朗、笑得不可遏抑。“你相信赵至新的话?” “是你亲口证实的,我为什么不信?” “小傻瓜,请问当天是什么日子?”他仍是笑。 “我的……生日前夕……也是……愚人节……”她脑中的思绪全在这一刻打结了。“你是说……你和赵至新是串通骗我的?” “没有啊。当时我们都忙,不知已有多久没联络了。” “那你……为什么……”方容不知如何问下去。 “我当时和车队在喝茶聊天,一见你call我,马上就回了。谁知道你劈头就问我结婚的事,那我就顺着赵至新的玩笑说下去喽。不会吧?当天是愚人节,你还真的被骗啊?”他居然推得一干二净,而且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方容急了: “人家本来也不信啊……可是,赵至新打电话给我,一点也不像要捉弄我的样子。我以为他的目的是要祝我生日快乐……而且,人家还急着call你确定这个消息,你自己也没有否认啊……” “哇拷!没想到你这么冰雪聪明,居然相信这种爆笑的天方夜谭!”他朗声一笑说道。 “我当然相信。”方容说不出心中的感觉是开心还是气愤,开心应是多一点吧,她想。“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天知道你是这种没良心的人,把人家对你的相信当垃圾……” “好嘛好嘛,是哥哥错了。可是,我真的没料到你会信以为真……”他顿了顿,继续解释:“我当时还以为你早就已经知道真相,只是将计就计在跟我耍嘴皮子而已。” “这么说……什么‘奉子之命的婚姻’、什么‘生产机器’、什么‘邵大中小翌’全是平空捏造的?!”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张口结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搞不大清楚状况,赶忙一口气问个明白。 “哈,当然啊!想也知道赵至新是唬你的。亏你认识我这么久,你老哥是这么荒唐的人吗?”当下,他竟幸灾乐祸起来:“看来,说你是小傻瓜还真不为过呢。” “气死人了啦!”方容觉得自己好悲惨,竟被这两个狼狈为奸的无聊鬼骗得团团转。“你本来就是个花心大萝卜,我当然没有理由怀疑赵至新的话!讨厌鬼讨厌鬼,再也不理你了!” “喂喂喂……”他突然焦急起来:“别气别气,是哥哥不对,哥哥跟你道歉。好嘛,妹妹最乖了喔。” “不乖不乖,还是不理……”方容故意耍起赖来。 “妹妹最乖了,哥哥疼……这样好了,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去天母吃冰淇淋,算是向你赔罪,可以吗?” 天母?!冰淇淋?!方容瞬间就被脑中浮现的美味——一球球五彩缤纷的冰淇淋击溃了盛气凌人的傲气,只能放弃坚持和倔强,乖乖举双手投降。 “好吧,就赏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嗯,真是我的好妹妹!谢谢你的大恩大德……”眼看计谋奏效、误会冰释,邵翌松了一口气。 说实在的,他还真有点担心方容再也不给他赔罪的机会呢。 唉!他就是拿这个刁蛮又得理不饶人的女生没办法。 真相终于大白,方容朗声笑出了一腔的抑郁…… 她想,邵翌的染色体上,必定有著名叫“恶作剧”的基因吧。 窗外的夜是浓郁、美丽、神秘的。 月色流泻了一地的柔和,倾听黄道十二宫每一星座的浪漫传奇,编织属于自己的仲夏夜之梦…… ☆☆☆ 躲过了高张的火伞和摄氏三十八度的腾腾蒸气,邵翌和方容遁入有着舒畅空调的愉悦空间。 坐在Haagen-Dazs晶亮的落地窗边,外头青青碧碧的树影晃动着,天空蓝得跃进了眼帘,阳光白花花的闪闪透亮。 被沸腾的温度烘得浑沌的身体,需要降温。 来客美味的冰淇淋吧,让空气中也充满香甜。 方容一边挖着那球香醇的蓝姆葡萄送进嘴里含着,慢慢享受它在口中发散的芬芳,一边随口聊着大三时跑社团的甘苦;而邵翌,则是细细啜饮着他的卡布其诺漂浮,津津有味地听着。 一口气倾吐完与他在情人节一别后的喜、怒、哀、乐,方容问起他的生活。 “你想知道哪一方面的?”他扬了扬眉毛反问。 “感情喽。”她想了解他的全部,而他的罗曼史想必是最精彩的,也是最令她感兴趣的。 “唔——”他脸上闪过一丝抑郁的神色。“又得提伤心事了……” “嗯,不想讲就别讲,没关系。”方容见他这副为难的表情,觉得自己不该触碰他的伤口,忽涌起一阵不忍,后悔自己的不懂事。 “其实也不会啦,都事过境迁了。”虽是这么说,他嘴角浮出的笑还是让方容感觉到沧桑忧郁。 “你跟欣玉分手……是什么时候的事?印象中总觉得你们是天生一对,为何……”方容竟口是心非扯了个谎。事实上,她觉得他俩除了名字相近以外,根本谈不上什么相配不相配。 唉,她就是摆月兑不掉对欣玉的妒意。 只见他淡淡一笑,笑得方容一阵心疼。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其实,我是被她甩了。” “不会吧?”方容一诧异,竟无意识地塞进一大口冰,把舌头冻僵了。“欣玉她……移情别恋?” “很好笑吧?”他叹了一口气。“上了大学后,我和她沟通生活不应该只是两人的世界,要她给我一些空间,也给她自己一些空间,这样我俩都可学习到更多以前不曾经历的事情……可是,她说她不要,她不要自由的空间,她只要我。但是,在我的坚持下,还是硬把她推向我要走的路,也把她推向——别人的怀里。” “我还是不懂……可不可以再说清楚一点?”方容自知反应有点迟钝,却克制不住一再升高的好奇心。 “原本我以为我的决定对彼此都好。有一天傍晚,我到补习班接她下课,想给她一个惊喜。谁知道竟被我发现……她挽着别人的手——一个男人的手……”他顿了顿,无奈地耸了耸肩。“当时,我连忙隐入人群中,然后,更证实了我的猜测……” 方容咬着下唇,好奇地煽动睫毛。“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啊,欣玉……应该很爱你呀。” “或许我就是因为对这点太有把握了,所以,自信即使给她与别人交往的自由,她的心仍会跟着我……可是,我错了。她……还是离开了我,选择别人……” 他撩拨着前额的发,也撩拨着方容的心。“她给我的理由是……我的人即使跟她在一起,我的心却从未完全属于她……她说,如果我真的爱她,就不会将她推向别人的怀抱。唉!我想,我真的做得不够好吧。如果我是个好男人,一切应该都会改观的。” “后来呢?听说你混得不错啊,身边又不缺美女……”方容故意试探他。 “又是赵至新告诉你的?”他的眼神飘呀飘地飘向筛落一片耀眼金光的窗外,悠悠地说道:“其实,说身边没有女生是骗人的;但是,寻寻觅觅了这么久,却还是……” “定不下来?”方容抢先插了话。 一定是蓝姆葡萄的酒精成分作祟吧。望着他帅气的侧面线条,方容竟不自主地微醺…… 他将飘忽的眼神从窗外收了回来,停驻在方容似笑非笑的脸上。 “如果你真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理由反对……反正,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早就一塌糊涂了。” 惊见他难得沮丧的脸,方容突然一阵心慌,就像伤害了一个纯真的小孩一般愧疚不安。 眼前的他,是她暗恋了好些年的人啊。而他此时无助彷徨的模样,着实让她心揪得紧……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方容竟月兑口而出:“谁说的,哥哥最好了,其实,人家在好久好久以前就喜欢上你了……”她几乎不敢相信从自己嘴里倾吐了些什么;但是,脸上不断袭上的阵阵温热,让她彻底确定发生了什么事。 愕然……缄默…… 接下来她瞥见他诧异的神色。 “哈!不会吧?”他用笑声打破尴尬的气氛。“你又想闹我了……” 他的反应让方容吁了一口气,还好两人平常就是这么一来一往地开玩笑,否则也不晓得如何找台阶下。 她连忙顺着他的话,使出一个狡黠的眼神,为自己打圆场:“你说呢?我像在闹你吗?” “像呀,你喔……小表,老是这样爱说笑。” 方容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却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 傍晚,邵翌载着方容驰骋在洒着一地金黄斜阳的路上。 她呼吸着他身上那股迷人的味道,这种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她要好好抓住与他相处的一分一秒,生怕下一刻他又将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一路上,两人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在十字路口暂停下来等红灯,方容转头向左右探望,发现他们身旁是一辆幼稚园的女圭女圭车。 两人正兴冲冲地讨论著下次见面的时间,突然,一个稚女敕的声音传了过来—— “哦,恋……爱……”声音的来源竟是身旁那辆女圭女圭车! 顷刻间,车里头的小朋友全争先恐后在车里探头探脑,一边喊着恋爱恋爱,一边还露出狡黠的笑容,窘得方容恨不得马上消失。 而前座的邵翌,居然还有脸跟小朋友寒暄! 方容急忙避开这群小魔头的目光,将羞红的脸撇向另一边,不断祈祷着绿灯的来临。好不容易绿灯亮起,邵翌加了油门冲了出去,后头的小朋友竟然还向他们挥着小手高声道再见呢。 真是的!方容不禁暗笑起自己长这么大,第一次领教如此人小表大的小孩,居然还招架不住打了败仗。 一路上,思维翻腾汹涌…… “还想去哪啊?”邵翌的声音在微风中飘扬着。 不知怎地,方容突然好想上山看夜景;阳明山也好、九份也好,只要是能看到灯火闪烁或星月交辉的地方都好。心里窃窃一笑,不懂自己为何涌上了突如其来的浪漫心情…… 正想提议,言语却被脑中的思绪和理智打了岔——不对!她得赶回家,今天是妈妈生日,她居然被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冲昏了头,忘了抽屉里那份一个礼拜前就准备好了的粉晶手环。 “不行耶……”方容虽是意犹未尽,却还是婉拒了他。“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家里要上馆子庆祝庆祝。” 这样也好,至少她能保有一点的矜持,以免他真的发现了她心底真正的想法和感觉,甚至不耐烦她老缠着他。方容如此自忖着。 “喔……”他偏过头微笑,柔声说道:“好吧,反正下次还有机会嘛。” 瞥见巷口的7-11,她家就快到了。 方容总觉得有点遗憾,从7-11旁边转进去不到一百公尺,她就得和他分离;然后,拥着一夜的想念入眠…… 回过神来,方容“啊!”地叫了一声。 对了,她差点忘了爸爸早上交给她的钞票——买蛋糕用的。 她敲敲邵翌的背,示意要他停车。“我在7-11下车就好了,我得带个生日蛋糕回家。” 邵翌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7-11的隔壁就是一家透着暖色灯光的面包店。 “嗯。”他应了一声,倏地停车。 方容扶着他肩膀轻盈地跃身而下,没想到他也跟着跨下车,低头锁着大锁。 “你……”方容搞不懂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转头微微一笑。“反正我也没事,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陪你去选蛋糕,当你的军师?然后,送你回家后我再走。” 见他一派诚恳的呵护关怀,方容觉得自己简直就快被宠坏了——被这个善体人意的好哥哥宠坏。 她抛给他一个甜甜的笑,朗声说道:“干嘛?怕我迷路?还是担心有歹徒抢劫我的蛋糕?喔,我懂了,莫非你也想分一杯羹?”说完,便旁若无人地咯咯笑了起来。 “你喔……小表!”他轻轻拍了她摇来晃去的脑袋,有趣地盯着她那张开心的脸蛋。“难道在你心中,我真是这种人吗?我看啊,整天只想着吃的人,应该是你吧。” “谁说人家爱吃?”方容横眉竖眼,故作生气的样子逗他。“不然你倒说说看,为什么要当跟屁虫?” “因为想跟你相处久一点……”他似笑非笑的样子令人匪夷所思。 接触他的目光,方容就像触电般的陡然一惊,脑中重复着他那句:想跟你相处久一点……顿时便心虚地羞赧了起来,少了接下去的话。 她赫然想起当小娟听完她和邵翌暧昧不明的情况后曾丑她的话:“少来啦,他不爱你干嘛对你温柔得要死?真受不了你这个大笨蛋!” 我真是大笨蛋吗? 多少个夜里,方容不断反问自己;但总在忽有一丝肯定的火光出现时,脑中就会浮现邵翌耸耸肩、摊摊手,那副毫不在乎、玩世不恭的神情。 这一幕虽是幻想,却又看来真实。最后,它总像倾盆大雨一般,浇熄了她那一丁点希望的火苗…… 绝不能泥足深陷,这是一种自我防卫,方容一直逼自己这么想。 毕竟,暗恋就像个浑沌的深渊,冰冷而晦暗,甚至连阳光都吝于降临;尤其她暗恋的——又是他这种笑看一切、戏走人间的男人。若她真义无反顾地一头栽进去,铁定粉身碎骨无人问。 然而,为何现在小娟的话却像装了扩音器,在她原本就不平静的心底再度激起剧烈的声浪…… 她佯装在人声鼎沸中漏接了邵翌的话,故作若无其事走进面包店,藉由询问他对蛋糕口味的意见以达到转移话题之效。 没想到他竟当真分析起各种蛋糕的优缺点,头头是道的解说令方容有点啼笑皆非,却不禁佩服他的耐性;没想到他不止对鬼混、相机和重型机车有研究,连蛋糕他都了若指掌。 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方容突然好希望自己没有岔开话题,至少让她确定他是有心说了方才那句勾人心弦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方容综合了他和自己研究讨论的意见,选了个香芋口味的冰淇淋蛋糕。 走出店门外,他帮她提着沉甸甸的大蛋糕,与她并肩旋进巷子。 瞥见他拎着的香芋蛋糕,方容瞬间忆起两年前那杯害她受寒、躺了三天医院的芋头泡泡冰,没有怨怼,反而蔓延了满心的怀念…… 不知不觉,方容嘴角挂着一抹巧笑朝家的方向踱去,陷入幸福温暖的沉思中…… 半晌,她漫游的思绪才被邵翌倏然的开口给揪了回来。 霎时间,空气为之凝结,时间仿佛也暂停了几秒。 她愣在原地,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一定有问题! 因为,她听见他说:“其实,打从与你相识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兴奋地窜进方容耳膜中,刺激着她惊吓过度的脑神经。 这句话让方容陶陶然地飞上了天。虽然它来得这么迟、这么突然、这么令人措手不及,但是,它终于还是来了——还带来了柳暗花明的璀璨希望。 就像被一闪火光拂过,方容的脸颊酡红透亮。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支支吾吾问道。她想有个说服自己没有疯的坚强理由,心却无助地扑通扑通直跳。刹那间她在心底盘算着:如果这次又是他耍嘴皮子的恶作剧,她发誓这辈子永远永远都不理他了。 “你以为我也跟你一样是个爱开玩笑的小捣蛋吗?”他反问了一句,眼神却是飘忽地移向前方不远处,没有望向她,使一向自认极懂得察言观色的她无法肯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哪里爱开玩笑?”方容赶紧回了一句,藉以缓一缓剧烈缩放的心跳。 “今天你说过……你说……”他微张着原本紧抿的嘴唇说道:“你……曾喜欢过我……”他轻轻拨了拨额上的波浪,在橙黄的夕阳下层次分明,煞是好看。 就在那一瞬间,方容瞥见他眼底闪过期待的光芒…… 原来,她一点都没听错。 原来,在许久以前,当她对他产生了隐隐莫名情愫的那一刻起,他也一样对她有了感觉。 她怔怔地凝望着他,只见他微微低垂着头,似乎被她不经意的玩笑话惹得心情沉重…… 霎时间,她不知是升起了怜悯之心,还是良心发现;总之,有一股强大的驱动力阻拦了她的矜持、她的自尊。 她牢牢握住他的手,不加思索月兑口而出:“说开玩笑是骗你的,人家是真的喜欢你……不只是‘喜欢过’,而是持续着一直一直都喜欢,从没间断过……我说的都是千真万确,不是开玩笑……”她愈说愈激动,仿佛害怕他仍不相信她的真心。 “小妹……”他轻唤了她一声,嘴角渐渐弯成一道完美的弧度。“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会逼我疯狂地追你?” 他有着迷人的单眼皮,总是不自觉地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个性和特质;尤其当他专注地望向她,她便完全失去了正视他的勇气。他眉宇间透出的潇洒英气,更逼着她羞答答地低下头,回避掉他令人沉醉的目光,以免融化在他情深款款的魅力中…… 现在这一刻,他竟如此温柔地对方容表白埋藏已久的感情——这幕景象只在梦境中出现过。 然而,这恍惚迷离的梦境,竟在风日晴和的夏日黄昏,在一片绚烂的暮霭下成了真。 多像小说中才有的情节,她默默地想。 他竟说他要追她,还要疯狂地追她! 倏地,她微扬起下巴,眨着晶莹似水波荡漾的大眼睛,不发一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瞅着他。 “怎么了?”他察觉了她稍稍的异样。 “你的话……”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扇了扇洋女圭女圭似的卷翘睫毛,一双眸子如泣如诉。“当真?” 他坚定地颔首。 “我不相信。”她轻咬着下唇说道。 “为什么?”他有些急了。“为何不信我?这是我的真心话——肺腑之言啊!” “那你当初为什么没有任何表示?”方容自觉有些得寸进尺,却控制不住蛮横不讲理的情绪。 “你以为我不想吗?”他的语气是一派的亢奋。“当时我有女朋友啊,而且还是维持了好些年的初恋。我曾经发誓,只要我有女朋友,除非她选择离开我,否则我一定要尽最大的心力呵护她、照顾她、疼惜她。当我发现自己对你有了感觉,而你永远不会明白我逼着自己花了多少气力才压抑住心底的罪恶感——违背誓言的罪恶感。” 方容将及腰长发顺了顺,拢向身后,淡淡地说:“所以你选择了用挪揄嘲弄的态度与我相处?” “你不会连正当防卫的机会都不给我吧?”他说:“尤其是后来,你成了赵至新的女友,情况更是复杂得可以。如果我不用佯装、毫不在乎的态度与你相处,我怕有一天,愈陷愈深的我会毅然决然负了欣玉、对不起至新……” 见他满月复苦衷地倾吐出这些,方容才明了,原来这些日子以来苦的不只是她。 她投给他一个好温柔的眼神,轻声说:“说起来你还真是一个识大体的好人耶,可以这样冷静理智地处理感情……不像我,即使和赵至新在一起的日子,也不完全属于他。唉!说起来真可笑……” “其实,这一点我做得也并不好。”他迟疑了几秒,爆出了令方容瞠目结舌的大内幕。“不瞒你说,我跟欣玉的分手……也是因为你。” 不懂自己何时成了个罄竹难书的罪人,方容忙着向他讨个合理的解释:“不会吧?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干我啥事?咱们不是清清白白的吗?这你该是最清楚的啊,还有欣玉应该也是再明白不过的啊。莫非……有些误会?” 只见他浅浅一笑,那种笑容似乎融合了难为情及神秘感。 他喃喃说道:“事实上,也不完全是误会。关于我和她的分手,说起来我也要负一半责任……记不记得我说过要给欣玉一点自由的空间,鼓励她多交点不同的朋友?不瞒你说,多少我也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方容不懂,只觉得事情愈来愈复杂了。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对她也不公平,但我真的无法不编出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隐瞒自己想接近你、照顾你的心情……尤其当你在我怀里哭泣那天起,这种感觉便与日俱增,直到我的理智也被吞噬了……但是,我的良心却逼着我压抑自己的感情。我不想对不起欣玉……所以,我强迫自己把你当妹妹。我必须这样做,没有其它选择……”他挑了挑右眉,眉眼间紧锁着不易察觉的愁绪。“我一直很自信,认为我可以轻易左右自己的感情而收放自如;然而,多和你相处一分钟,我的自信就减掉了一些。还有,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的情人节你做了什么事?” 方容脑中瞬间闪现当她在他颊上印下那个“恶作剧之吻”时,他微醺着脸呆若木鸡的怪异表情,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忘了这一幕。 但是,她却本能地装傻:“不记得了,我……有怎样吗?” 他轻捏了下她红润的脸颊,急着要她俯首认罪。“还不承认?你明明对我毛手毛脚……” “谁说的?人家哪有对你毛手毛脚,人家只不过亲了你一下……”方容听他胡乱给她安罪名,连忙为自己辩护,情急之下便冲口而出。 糟糕!这才发现不打自招,中了他的计。 她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赶紧装作若无其事东张西望起来,一边还低声嘀咕着,想要推卸责任。 “是你自己要人家这么做的……” “我原是跟你闹着玩的,怎知你当真?知道吗,那天送你回去之后,我去接欣玉,从汐止到台北,一路上……我脑中全然挥不去你的身影;甚至后来和欣玉出去看电影、吃情人大餐时,还是无法控制心不在焉,总是想着你的一颦一笑……” 方容诧异地微张着嘴。“真的?我一直以为在你眼中,我没有一丝一点的吸引力……”她甚至觉得邵翌总把她当哥儿们,从不把她当女人看待。 “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柔声说:“容容,你最大的吸引力就是对自己的美不自觉,却总是很自然、很生动、很温暖地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诱惑着身旁的人。” “包括你?”她不置可否地瞟了他一眼。 “包括我……”他颔首说道:“所以,欣玉一直对你很敏感。凭着女人敏锐的直觉,她总认为你很危险。你知道吗?她常有意无意地防你……但是,你竟是如此防不胜防,几乎不花气力便打败了她,也打败了我……”他凝视着远方渐渐壅塞的车流,淡淡地说:“当她决定和我分手,她的理由是——因为我不够爱她,不完全属于她。所以,她宁可选择一个爱她的人,而不是她爱的人。” “笨蛋!你为什么不解释?告诉她我们的关系真的只是兄妹。” “因为……我心虚……或许她说的并没有错……” “你们分手是什么时候的事?”方容觉得有必要推算时间来应证他的话。 他偏头想了一会儿。“两年前的四月十四吧,情人节过后两个月……” 的确,在那之前,邵翌真的是随传随到,对刚失恋的方容不敢有一丝马虎;听她吐苦水、带她去散心。当时方容甚至还怀疑过,这个哥哥是否担心她会因为伤心而想不开,所以一点都不敢忽略她、对她掉以轻心。没想到他对她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关心,竟成了他和初恋女友分手的导火线?! “……”方容恍然大悟,却找不出任何回应他的话。恍惚间,她发现家就近在咫尺,倏地停下脚步。 “哈,好怀念的景致。”邵翌也跟着停下脚步,猛盯着方容家门前挺拔的凤凰木瞧。 记得以前他来这时,凤凰木还未缀上如此夺目的色彩;如今,它却是这般恣意地吐露着它火红的芳菲。印象中的凤凰花开,便是离别时;然而,他却在这片热情的鲜艳中与她重聚。 “本来想带你上山看夜景的……”他说:“不过,妈妈生日当然更重要喽。没关系,改天再去吧。”他将手上的蛋糕递给她。 方容接过蛋糕,甜甜一笑。“明天去,怎么样?” “呃……”他似乎面有难色。“明天可能不行,车队约好去溪边游泳、烤肉;而且,这是一年一度的‘Men?sTalk’时间,大家说好都不约女生……否则,我好想邀你一起去。” “没关系,你忙你的吧。”方容柔声说,心里却有些怅然。 “嗯……我们约后天好吗?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他温柔的眼神让她又是一阵恍惚。 “好啊,一言为定!”方容简直乐得飘上天去了。 在她进门前,他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明天如果有事找我,就算只想和我聊聊天,就call我呼叫器,知道吗?我随时待命。我是你的7-11,永远都不打烊的。” 方容与邵翌,算是隔了千山万水吧。 还好,这遥迢无际的距离,就在赵至新无心的牵线下化为了乌有。 愚人节对方容来说,又多了点特别。 虽不免成了愚人,方容竟有股说不出的喜悦——她好感谢赵至新的玩笑。 曾听人家传说粉晶有助爱情运,没想到她这条准备当作生日礼物的粉晶手环,竟帮她先开了“恋爱运”! ──────────────────────── 第六章 棒天,持续一整个礼拜的酷热突然被有点怪的阴霾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闷热。 午餐后,小娟打了通电话来,方容兴奋地对她述说着愚人节那个“甜蜜玩笑”的巧妙结局,把小娟乐得跟什么似的。一会儿,她才想起自己打电话的目的——“Oh!Shit!我真是有够衰的,竟忘了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哇!我的电脑嗝屁啦……” 听小娟这样抱怨,方容才忆起早上晨间新闻时,萤幕上那个笑容可掬的主播曾好心地提醒大家要小心。哈!还好还好,她差点就忘了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病毒肆虐的日子。 十三号星期五?!不知怎地,方容的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她记得邵翌说今天要和车队去溪边游泳…… 游泳?!真糟糕,她竟未提醒他要小心! 想到这儿,她再也按捺不住忧心忡忡,急急安慰了小娟几句,也顾不得小娟什么“重色轻友”的一派胡言,便挂了她电话,重新在按键上压下那个她背得滚瓜烂熟的call机号码。 守在电话旁半晌,他没回call;再打一次,继续守着,寸步不离。许久,仍无回音。 天哪!她不安的预感愈来愈强烈……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已记不得自己打了几通。情形没变,电话就像罢工了般,一点消息也不带给她。 奇怪,他应该不会不回啊?莫非……莫非…… 她再也不敢往下想了。 方容只觉一阵头重脚轻,倏忽站不稳脚步,瘫瘫软软地跌坐在沙发上。不到一会儿,却又坐不住,撑起有点麻木无力的双腿,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踱着方步。 不会吧,她与他的邂逅,美得像小说、美得不真实;而他,不会真像小说里的人物那样匆匆又消失了吧? 她不要,不要自己是个悲剧女主角;在男主角远离后,紧拥着凄凉的回忆度一生…… 但他依旧音讯全无。推测起来,应该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感觉,或许他昨天只是兴之所致,胡乱逗弄她;二就是他无能为力给她回音。 到底出了什么事?方容就在惊吓惶恐、忧心忡忡的恐惧下挥霍完一下午的光景,等待、期盼、等待又等待、期盼又期盼…… 终于,傍晚时分,她的期盼实现了,他的电话就像为她打了一剂强心针。 “喂,哥哥,你到哪儿去了?”方容的心急速跳动着。 “三峡大豹溪啊,昨天不是告诉你了?” “那为什么人家今天call了你一整天,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哈!”他笑道:“原来那是你啊。” 方容不懂他意思。“本来就是我啊,干嘛不回?讨厌,今天又是不吉利的十三号星期五,害人家担心一整天,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她故意凶巴巴地质问他:“你说,你什么意思嘛!” 结果,他还没为她解答疑惑,反而先朗声大笑起来,笑得方容一头雾水。 见他出现怪异的反应,方容又气又急,等得不耐烦了,连忙逼问他:“喂喂喂,有什么好笑的?牙齿白呀?你要是不解释清楚,我就跟你势不两立!” 他努力忍住了笑,故作神秘地说:“原来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啊,难怪我遇到了怪事……” “真的?!快点告诉我!”方容八卦的个性在这时显露无遗。 “今天有鬼call我耶……” “啊?!”方容听得寒毛直竖,不住惊叫了一声,忙问:“他……call你什么?call机面板有显示吗?” “当然有啊,可是是乱码……”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低沉。 “对喔,现在是七月半,难怪人家说七月半最好不要靠近水……”方容喃喃自语道。 这时,他终于憋不住笑,声音也从低沉转为明朗:“我是遇到鬼了,而且,遇到的还是你这个小表。没想到聪明如你,竟连call机都不会使用,真被你打败了!一整个下午call机响个不停,差点爆掉了,我还不知道是谁找我呢。” 不会吧、方容急忙为自己辩护:“搞不好是你呼叫器坏了。” “是喔,下午也有别人call啊,别人call就正常?”他仍在笑。 她偏头一想,才恍然大悟,模模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起来了,接通时人家忘了先按……对了,我还觉得纳闷,明明我家的电话号码还没按完,怎么就出现一连串的结束声?” “所以喽,是你的问题嘛。找我有事?” “没……没有……” “哦,想我?” “才不呢,你少臭美了。”冷不防被他说中了心事,方容猛摇头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人家只是担心你的安全嘛……怕你冒冒失失的,不懂照顾自己,老是得意忘形、乐极生悲……” 听她煞有介事地说完,他笑着逗她:“我就知道容容最关心我了。不过,如果连我都需要人操心的话,那就有无数的人该提心吊胆了。” “听不懂。” “我是救生员耶……而且,我以前就在大豹溪值勤过,哪里水流急、哪里有漩涡、哪里较危险,我可是一清二楚喔。上次我还把一个卷进暗流的小朋友拎回去给他父母呢。” “救生员?!”方容忍不住对他崇拜起来。“这么说,游泳是你拿手的喽?”她想起高中时学校考游泳,自己因为不会换气而一口气憋完二十五公尺的窘况。 “不会游泳怎么救人?”他笑道。 “真的?!”方容眼睛一亮,因为她即将拥有一个免费的游泳教练而亢奋不已。“教人家嘛!” “教你当然没问题,不过你要怎么报答我啊?”他打趣道。 “哎哟,凭我们多年的交情,谈这个就太没意思啦。”她装出一副老江湖的口气挡了回去。 “小表,就喜欢跟我抬杠。喔,对了,你有没有去浮潜过?”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 “浮潜?!”她忽然想起上次Discovery频道中那群五彩缤纷、形形色色的鱼,方容的兴奋指数冲到最高点。“听人家说好像很有趣。” “这样吧——”他提议:“下礼拜日我们救生队要到龙洞值勤,到时再带你一块去玩。” “NoProblem!”她怎肯错失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明天有事吗?”他又问。 “应该没事吧。” “想不想去看夜景?” 她近乎手舞足蹈地答:“一言为定!反悔的是小猪!” ☆☆☆ 一弯银钩般的月,洒落一地皎洁莹光。晚风,凉凉的;发丝,在风中飘舞。如诗如画的夏夜里,邵翌和方容正徜徉在静谧的阳明山上。 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视野最好的位置被依偎的一对黑影占据,他们只好在旁边一个水泥围栏上坐了下来。他说,这是文化后山,赏夜景的名胜;向下望去,台北盆地被荧荧光点织成了丝丝相牵的网络,每一个光点、每一条光线都是一个温暖、一个感动。 “容容,我可以搂你的腰吗?” 他突然爆出这一句,让正沉醉在无限美景中的方容陡然一惊、噗哧一笑。 她挪揄他:“喔,你好逊喔,以前听说有人在接吻时问对方:‘我可以亲你吗?我还觉得他是智障呢。没想到……哈!你居然就是这种人……” 他也不甘示弱,跟她耍起嘴皮子:“因为连续剧里常有些倒楣的男生无缘无故踩到地雷,有时还会挨巴掌。我就是电视看太多,才不敢不先知会你一声;更何况,你又……恰北北。” “乱讲!人家最温柔婉约了。”方容说得有点站不住脚,被他笑着一瞟,自己也不好意思吃吃笑了起来。 “好,不闹你了。你找得到大叶高岛屋吗?”他侧首问道,一边朝她坐近,一边将手轻轻环上她的腰。 “唔……”她仔细望下瞧了一会,只见一片璀璨,哪里分得清方位?“人家最没方向感了,赶快宣布答案吧。”她口中虽这么说,眼睛仍是毫不放弃地四处张望着。 “在那啊!”他伸出手指向远方指去。“有没有看见一个红色发光的英文字母?” 顺着他的手势望去,一个斗大醒目的“P”映入眼帘…… 她还是一脸狐疑地问道:“那是什么?维他露P的工厂吗?” “哈!”他被她这副认真的表情逗笑了。“小笨重,那就是大叶高岛屋啊。那个P字,代表的是Parkinglot的意思,那是它的停车场。” “真的?!哇!”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微微一笑,俨然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她的侧脸被银白的月光勾勒出动人的线条,洋女圭女圭般的睫毛微微翘起,一头如黑瀑的长发流泻而下,他定在她白皙的脸上凝了神……在柔风中,她的裙摆飞扬、衣袂飘飘,就像仙子般翩然。 “哥哥,干嘛一直看人家啦?”她被他炯炯的目光瞧得浑身不对劲,拉扯着他宽大的衣袖撒娇。 “因为妹妹好美喔。”他的嘴角弯成一道完美的弧度。 “讨厌!臭哥哥!口是心非,老爱欺负人家……”不习惯邵翌直截了当的赞美,方容咕哝着低下了头。她的脸蛋覆上一层恍惚的红晕,模样楚楚动人,令人怜惜。 他紧拥着她。“我是说真的,容容真的好迷人……” 这一刻,他不知盼了多久。她的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在在惹得他几乎无法克制内心那股如急流般涌上的冲动和渴望。 这他梦寐以求的女孩,现在终于真真实实地窝在他身边,只属于他一人。 方容偎在他怀里,恣意享受着赖在他胸口的感觉。她好想就这样黏着他、偎着他,忘了时间,也忘了空间…… 这种感觉,好熟悉哦。 是的,身边这个温柔的男人,用哥哥的身分陪她一路走来、陪她欢乐、陪她喜悲、陪她度过那一段情变的伤痛;之后,他就要用另一种身分呵护她、照顾她、给她喜悦和甜蜜。她再也不用搅和了一腔酸涩的苦水,担心他终会离开她,然后眼睁睁地见他回到别人身边。 即使是夜晚,天仍是一片蓝,蓝得那么澄净、那么深邃…… 白天曲曲如屏的群山,现在只有沉沉的轮廓依稀可见,映在天际云端——就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他说得没错,这儿果然是个观夜景胜地。过没多久,四周便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有一对一对的,也有一群一群的,原本静谧的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连小贩也来凑热闹,吆喝着拉生意。旁边三个畅谈着股票的文化学生,禁不住蔓延在空气中惹人垂涎的香味,速速冲了过去,打起香肠来了…… 邵翌似乎听到方容吞口水的声音,也或许是看透了她的心事。他搂了搂她,微笑说道:“饿了?走,去士林吃消夜。” 炳!正中下怀!她就是喜欢和他的默契。 她笑了,她甜美的笑一如水波漾开,溢满他的心湖…… 在人声笑语中,观音山还是睡了,睡得缥缈朦胧,睡得好甜好甜…… ☆☆☆ 仲夏的夜晚是浪漫的——尤其是在清新的植物园中。 电影散场后,邵翌不舍得马上送方容回去,两人到吉野家大快朵颐一番后,他说要到植物园聊聊天、散散步,顺便让她减肥。因为他的口不择言,还遭来她一顿毒打。 低垂的杨柳,摇曳着一身的绿意,更摇碎了月光…… 他搂着她走在薄薄铺着一层落叶、用碎砖砌成的小径上。 洁白月光下的莲,霸道地占据整面湖、骄傲地宣告这是属于它们的季节;盛开的荷花,绽放整池的婷婷袅袅;含苞待放的花蕾,攫握着夏日的气息。 他告诉她,亭亭玉立、挺出水面的叫“荷”;慵慵懒懒、浮在水面的叫“莲”。 “你有时像荷,骄傲地昂扬着头,倔强不服输;有时又像莲,娇柔地依偎着人,清新而月兑俗……”他说。 见他吟出这似带哲理的形容,她露出贝齿柔柔一笑,笑得他心神荡漾,无法自持。 “容容……”他轻声唤她,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她耳际柔声道:“我爱你……无法克制地爱你……”他呼出暖暖的热气,搔痒着她的颈项。 她突然涌上一阵酥麻,下意识转过身去,背着他以缓和自己失了规律的心跳频率。 而他却又将她反过身来,强而有力的双手牢牢圈住她羸弱的腰,不让她有一点逃离的机会。 她努力反抗,想挣月兑他霸道的臂膀;无奈不论她如何费劲,也只能做困兽之斗。反而因为这一番挣扎,她的身体不停在他结实强壮的胸膛上磨磨搓搓,弄得自己一阵难为情起来,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赫然发现自己与他离得这么近,近到呼吸着他的呼吸,更配合著他渐次急促的心跳。她不由自主、怯生生地低下头,脸上漾着绯红,像天边霞光,又似山林初泛的红晕。 她心中隐隐有种直觉——直觉有事要发生,但她却心慌得无法确定那是什么事…… 他轻抚着她酡红的脸颊,带着情深款款的笑意。 她目光羞涩地回望他,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这副模样,羞赧中透着诱人心魂的几分神秘,真是魅惑万千啊! 他再也禁不住她无意散发的牵引和诱惑,他再也不想费神去控制,他要将他蕴藏已久的热情轰轰烈烈地释放出来…… 他捧起她清丽的小脸,倏地攫住她轻启的双唇…… 在这晕眩恍惚的一刻里,她几乎无法动弹、无法呼吸,也失去了抵抗拒绝的能力。她只能微启唇瓣,敞开心怀,迎接他的炽热双唇,体验那崭新的冲动和喜悦…… 他的吻,宛若栩栩的轻风,温存地抵着她的唇,传送一波波无法抗拒的悸动…… 她觉得自己像雪花般被融化——融化在他放肆的热情中。 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身,即使如此,她还是浑身瘫软,失去了气力。她觉得自己幽忽忽地下沉,沉入他紧实的怀抱、燃烧的热情里…… 于是,她扬起双手,攀上他宽阔的肩,再紧紧圈住他颈子。 她要抓住这分温柔、这分狂喜…… 植物园的夜,浓得化不开了…… 她好喜欢有他的感觉——每一个起伏,都是真真切切的相依。 她终于体会了什么叫做——“爱的感觉”。 爱情,就像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头注满洁净的水;可以轻轻啜饮它,也可以灌溉人类干涸的心田,滋润空芜的灵魂…… ──────────────────────── 第七章 一个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星期天。 邵翌一早便载着方容,沿着东北角的海岸线来到龙洞。 走进龙洞公园,站上游客中心的平台,恣意一览眼前的美景…… 靛青的天与湛蓝的海接壤,海天相连,海天一色。耳中,有风声与潮音合奏的天籁,自然有致。浪潮舞动,由远而近。忽而潮起,激起阵阵雪白浪花,挥洒上空,翻腾起伏;忽而潮落,细碎浪花随之而逝,隐入深蓝,回归大海。潮起潮落,重复着属于这片大自然的律动…… 投身在这一片海蓝蓝,心也随之漾起一圈圈涟漪…… 碧蓝的海天之间,起伏着许多玲珑的白色光点,像极了飘上空中的小水花。 “哥哥,快看!”方容扬起手,生怕他还来不及捕捉眼前跃动的白色光点就消失了。“是海鸥耶……”她绽开一朵天真的笑,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更加亮眼。 邵翌正整理着刚换下的衣裤,将它们塞入包包中。 见方容一发现海鸥便如此亢奋,他微微一笑,模模她的头道:“对呀。不过,我在这值勤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别说海鸥,连水面上的帆船、水底下的热带鱼,我早就不足为奇了。不过,今天倒是特别了一点……”他拿出一个漂亮的蓝色塑胶瓶递给她,喃喃地说:“可以见到……美人鱼哦。”他的眼光定定锁在她玲珑有致的胴体上。 方容身上穿着一件苹果红花色的泳衣,衬托出她的姣好身材;带子在雪白的颈上打个蝴蝶结,可爱中透着性感。 察觉他话中的含意,方容突来一阵羞,微启着唇发出娇嗔:“讨厌啦,臭哥哥!每次都言不及义,只会花言巧语耍嘴皮子。” “好好好,不闹你。来,帮我背上抹抹防晒乳吧。”他说。 “喔。”她漫应了一声,倒出一小坨防晒乳在他背上抹开。 触模到他结实背上的黝黑皮肤,她不禁有些难为情…… 他也伸过手来在背上胡乱划着圆圈,两个人互阵手忙脚乱之后,终于完成了这件麻烦的工作。 邵翌说,该他帮她了。 于是,她转过身去,把背后的部分交给他。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开始下滑,将防晒乳在她白皙细女敕的皮肤上涂。他的手碰过的每一处,都让她有种异样的感觉;像有电流通过,又像在微微燃烧,传来一阵阵的酥麻感…… 她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怯,赶紧找了个话题:“哟……没想到哥哥这么骚包,连防晒乳液散是用资生堂的。”然后,半侧着身对他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当然喽。”他装出不可一世的表情。“你也不想想我邵翌是何等人物,当然不能随便买个杂牌的就算啦。而且,我知道我的容容要来,为了宝贝你那吹弹可破的肌肤,总不能随便找个地摊货来敷衍吧。万一你回家突然变成了卷发小黑人,那不止我自责,你妈妈一定也不会放过我的……”他的手还是在她颈上、背上仔细地推移着,不敢有任何的疏忽。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比基尼女郎,腰枝款摆地朝他们走来,与他们擦身而过。 方容赶忙将手伸到身后捏捏邵翌正在辛勤工作的手臂,示意要他吃吃免费的冰淇淋。 待那瘦削女郎走过,方容迫不及待地靠近他耳边,悄悄地询问起他的观后感,就像在验收成果一样。 “怎样,不错吧?被你们这些男生赚到啦……快点,发表一下看法吧。” “你喔,老是胡思乱想,脑子里净装些不正经的事。”他盯着紧捱着他,正在贼贼笑着的方容。“奇怪?当女生发现男友在看别的女孩子时,不是都会吃醋吗?怎么你居然还跟我分享冰淇淋?!”他着实觉得她是个鬼灵精怪的女孩。 方容的笑意更扩大了一些,她歪着头瞟了邵翌一眼,挑了挑眉调侃他:“因为我认识你又不是三两天了,就算我不‘好康到相报’,你这个大色鳖也会偷瞄人家的。像刚刚那个身材火辣的女生走过去,你就一直目不转睛……” 其实,她当时根本没回头,怎知他的神情如何?只是纯粹兴之所致,故意耍耍他而已。 “谁说的,你可别诬赖我啊!”他不服她的指控。“那种身材叫火辣啊,干巴巴的像竹竿,身上有几块肉都数得出来,还穿得乌漆抹黑的,远看就像在胸前戴墨镜……”他认真地发表完意见感想,又补充了一句:“像我们容容这样,才叫辣!” “讨厌讨厌,胡说八道!”她低头咕哝着,心情却是出奇的好。 被他的“墨镜评论”拨动了笑筋,她前翻后仰狂笑不止;好不容易停住了笑,脑中忽然忆起高中时候发生的“悲剧”。 她告诉他。“高中时的游泳课,大家都会互相比较泳衣和身材。班上有一个平常就满三姑六婆的同学,为了把大家都比下去,有天便穿了一件比基尼来搔首弄姿。” “啊?在学校里穿比基尼?”他觉得不可思议。 “对呀。”方容转了转慧黠的大眼睛,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可是,她的身材又不是属于丰满型的,不但看起来有点怪;更惨的是,后来老师要我们练习由岸上直接跳水,为游泳比赛作准备。结果,当她在水中再度站起来时,她的比基尼居然……居然跑到脖子上去了。哈!炳!炳!”她无情地大笑三声。“实在搞不清楚这是悲剧还是喜剧……” 听她说完,他也跟着捧月复笑了起来。 半晌,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们便起身向海边走去。 方容又迸出一句:“像你们男生就没有这种困扰了,水再怎么冲也不要紧。上半身本来就不用穿,只需要一件‘迷你’的短裤……”她故意把眼光飘向他身上那件红色的小短裤。 邵翌也跟着抬杠起来:“这裤子是救生队的制服耶,又不能不穿。偏偏它本来就这么小件,怎能怪我呢?不过,我这还算好的。上学期的体育课,我们班有几个女同学选了韵律舞,后来美玲说有两个别系的男生也修了这堂体育课,总是穿着黑色亮布的韵律服跟她们一起跳舞。贴身的韵律服在光线照射下,还不时反射着光线,看起来实在有点恶心又滑稽。当美玲跟我抱怨完,我故意问她:‘你怎能断定他们是男生?搞不好人家是女生,只不过身材平了点。’” “对啊,现在长相中性的人也不在少数。”方容忍不住插嘴。 “我也是这么想啊。可是,她居然回答我:‘看那一大包就知道啦。女生裤子前面会有一大包吗?’” 瞬间,方容就像吸进了整袋笑气一样,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喔……被打败了……好低级……受不了……”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先带你去找我朋友,他是浮潜的教练。待会我值勤时,你就跟着他,他会教你如何使用那些像呼吸管、蛙鞋、潜水镜等装备,也会教你一些浮潜的基本技巧,很难得的机会喔。” “你不陪我一块玩?”她扬起下巴问道,几乎忘了他今天来龙洞的目的。 “我也很想啊,可是我有任务在身,必须寸步不离守在这儿。喏,浮潜的地方就在那边——”他的手指向好远的地方。“所以,我可能分不开身,只能在中间换班时陪你。” “唉!”方容失望地叹了口气。“不然人家也在这玩玩水就好了……”她嘟了嘟嘴。“人家想当你的跟屁虫嘛,自己一个人好孤单,一点都不有趣。而且,我跟你朋友是初次见面,又不熟,乱尴尬一把的。” “小表,你还会害羞啊?”他笑开了。“好吧,就让你当跟屁虫吧。”他走到救生员的值勤位置,准备攀上高椅。“我为你准备了游泳圈,你该不会连下水都不敢吧?嗯,我就在这儿看着你,负责你的安全,OK?” “放心啦,人家又不是小孩子……”说完,忽又转头问他:“奇怪?这明明是海水浴场,为何却像是游泳池一样?” 他停止攀爬上梯的动作,定在半空中,偏头回答她:“听说这儿本来是九孔养殖池,后来被政府征收回去,改做海滨游乐区。” “喔。想不到你还满博学多闻的嘛……”她点头对他笑了笑,将下半身浸入的海水中。“哎哟!”她突然尖叫了一声,往上微微弹起,然后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水里,还激起一阵四散的水花!旁边有几个顽皮的小孩子居然还笑得好大声。她赶紧将游泳圈从头上套下,像土拨鼠一样探出头来,一边微微打着哆嗦,一边大喊:“哇!好冷……好冷……冷死人了……” 方容这副有点愚蠢又有点可爱的模样,把刚登上梯子的他逗笑了。 他有趣地盯着她瞧,她笑得开怀,他也深深被她的青春气息所感染。 眼前的她,完完全全就是他要的——乐观开朗、朝气蓬勃的女孩。 方容白皙的双臂顺着游泳圈的两侧垂入水中,故意装出辛苦拨水的动作,但是仍然抵挡不住阵阵浪涛而随波漂流。 他的眼神全然离不开调皮捣蛋的她,好像生怕一个失神,就漏失了一个可爱的镜头。 有时,她又是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懒懒地仰着脸,闭起眼睛,恣意享受灿然阳光,潋滟的波光衬得她凝脂般的肌肤更加白皙透亮。 好一副娇慵状啊!宛如一朵出水芙蓉,清丽而月兑俗。 一小时说久也不久,下一个轮班的救生员已经做作了准备。邵翌与他交接后,从岸边腾空一跳,瞬间跃入水中,倒是没激起什么水花。 方容听见刚爬上梯子坐下的那个救生员朝池中大喊:“十分!”还做了一个令人喷饭的举牌动作。 方容还来不及笑,刹那间一阵麻木战栗自脚底传来…… 她的脚竟被什么牢牢握住?难道是……“那种东西”?! 打从心底毛了起来,却在紧张时刻不寻常地恢复了理智。哈!铁定是他的恶作剧。 方容将计就计,故意不动声色往水面下望去——果然发现他若隐若现的身影,还在水中呼着微小气泡。 她假装中了邵翌的计,惊叫出声,开始害怕地不停踢着腿。然后,在他几乎憋不住气时,她才发动攻势——用力将双腿绕上他脖子,紧紧夹住,不让他出水呼吸。 他在水面下挣扎了几秒,她就在水面上窃笑了几秒。 谁知得意不了多久,她便后悔莫及——因为他在水里简直就快窒息了,偏偏挣月兑不开她的剪刀脚。于是,本能的反应就是使出在漩涡中救人的本事,双手一拨,往下一踢,利用反作用力浮出水面。 没想到却让顽皮的她顿时失了重心,住后翻仰,扑通一声就沉入了水中。 唉!害人之心不可有,千算万算,她还是低估了他这个救生员的能力。 虽然,邵翌在最短时间内帮她恢复原状,来不及防备的她还是因为惊声尖叫而喝下几口难咽的海水。 还好他的泳技不错,速速穿入白浪之中扬长而去,否则他绝对少不了一阵毒打。 他在远处无辜地看着方容,两人互相凝视了片刻,便爆出一阵狂笑…… 邵翌一边释放笑容,一边缓和了对自己不利的情势,缓缓游到她身边问道:“想不想看鱼?” 显然他的话吸引了方容,她眼中透着欣喜的神色,似乎已经忘了要找他算方才那笔帐。 “鱼?哪里有鱼?怎么看啊?” 他伸手指向水中——“在里面。” “真的?我们在这玩水,它们不会吓得逃走吗?”她拨了拨浏海上闪着的一排光彩水珠。 “我们离它们这么远,它们才不怕呢。只是,这池里的鱼种类可能比较少,不像远处我们浮潜的那个地方多。像我上次潜下去,还‘邂逅’了一只河豚呢。”邵翌说出新奇的事与她分享。 “河豚?!”她张大了嘴,紧握着他强壮的胳臂,一副极欲打听八卦的表情。“它有没有鼓鼓的?”脑中出现淡水艺品店高挂的河豚标本,总觉得河豚就该是那样貌。 “没有,瘦巴巴的一只。听说河豚生气时身体便会鼓起来,所以我也做了个实验。” “什么实验?惹它生气吗?”方容觉得有趣。“可是,河豚的刺不是有毒?你不怕它凶性大发攻击你?” “我当然不敢太嚣张,我只是用蛙鞋踢踢它。” “啊,你好坏喔……”方容虽然表露出些许的同情,却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然后呢?它有没有怎么样?”她迫切想知道结果。 “哪有怎么样?”他的神情有着隐隐的失望。“被我一踢,它只是被迫改变了游泳的方向,然后又继续摇摆着小小短短的尾巴游走。”他的手掌右挥左挥,模仿着河豚尾巴的动作。 “为什么它没生气?”她觉得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呀。我以为它在打瞌睡,没发现被我欺负,所以我又用蛙鞋底部轻轻把它踢开。但是,实验还是失败了……只见它的尾巴比前一次摆动得更迅速,朝被我踢去的方向逃走。可以看出它很慌乱,可是依然笨拙得可以,一点都游不快,好逊喔!”他笑着描述当时的爆笑情景。 方容幻想着那只愚蠢河豚的拙样,禁不住一阵大笑…… “我想它一定是被你的长相吓呆了,以为你是角头老大,怕得罪你。” “下次有机会,再找我那个朋友教你浮潜,搞不好你也会把它们吓跑。”他故意逗她。“如果你想看鱼,这儿应该也有,你还是可以用游泳圈浮着,然后把蛙镜戴上,我们把头潜下去看看。” 方容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将头埋入水中。 邵翌拉着她的手,示意她看。 他说的果然没错!方容看见了穿梭其下的鱼儿,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叫得出名字的、从未见过的……它们缤纷亮丽的体色,与斜斜射进的阳光相映成趣。 霎时间,易感的她心中满溢着真切的感动。 多么奇特的感觉!她竟然可以和这些自在悠游的鱼儿共享一片海。 原来,人和鱼也有缘分可言;而这个崭新的经验,是邵翌为她带来的。 有他在身边,仿佛一切都灿烂得无与伦比,美好得无懈可击…… ☆☆☆ 第二天,邵翌到学校处理下学期的一些事情,方容陪着他,顺便藉此参观参观他的学校。 校址是在景美山边,临着景美溪。伫立在校门口,便可听见潺潺水声。 进到校内,薰风拂来幽幽的蝉声,回荡在四周,吐露着夏季慵懒惬意的气息。 邵翌牵着她,走在红砖铺成的小径上。 忽然,从广电大楼冒出来两个人影,正与他们相向而行。 这两人之所以牢牢吸引方容目光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她们衣着光鲜、大胆暴露,还因为她俩的眼神——死盯着邵翌。 敝哉!莫非这两人也认识邵翌? 方容还在纳闷时,那两个辣妹正好与他们擦肩而过。她们挥了挥手,齐声对邵翌打招呼: “嗨,帅哥学长,哟……带女朋友来散步吗?”那种音频嗲得让方容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邵翌倒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居然有办法跟她们哈拉一阵。 待她俩走后,方容不知怎地,心情就是晃荡得厉害。尤其见到邵翌跟她们聊天的样子,她直觉想到的是一个贴切形容词——打情骂俏。 可恶!方容在心底暗骂着。 他好大胆,居然敢在她面前公然跟其他女生打情骂俏! 心中的不快渐渐升高,害她得费劲掩饰自己的小器。 他处理完琐事,已经累了一身汗,遂拉着她的手邀她道:“去我的宿舍喝罐饮料休息一下吧。”又使了个眼色加了句:“放心啦,不是那个‘休息’。” 面对他的玩笑,方容压根儿笑不出来,只是面无表情地漫应了一声:“喔。” 由于正值暑假,邵翌的室友都回家去了,宿舍里空荡荡的。 方容环顾了四周,只见所有的时髦家具都齐备,心想他过得可真舒服。 “其实,我通常还是住家里,只是在宿舍有床位更方便。有时忙系学会和社团的事情忙忘了时间,可以待在宿舍,不用在深夜赶回家。”他拉开了冰箱,一道冰凉的白雾瞬间被释放出来。“想喝什么?”他转头征询呆坐在床沿的方容的意思:“可乐?雪碧?乌龙茶?苹果汁?还是养乐多?” “养乐多好了。”她望着窗外随意地回。 于是他拿了一瓶养乐多递给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用虎牙在铝箔纸上戳了一个孔,仰头吸吮着。 他突然朗声大笑,靠近她的脸上感兴趣地道:“哇!你的虎牙好有用;好羡慕你喔。了不起,居然能自备打洞机和开罐器……” 方容憋住差点爆出的笑,冷冷地骂了声:“笨蛋,别耍白痴了!” 邵翌不禁一阵纳闷…… 奇怪?通常这种情况,开朗的方容应该会笑得东倒西歪才对呀,怎么今天有些反常? 他将可乐一饮而尽,狐疑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不高兴?” 方容转过身去,口不对心地回了一句:“没有啦,哪有什么不高兴?” 他又绕到她面前,搂起她低垂的小脸,柔声道:“一定有。你的喜怒哀乐难道我还不清楚吗?怎么啦?跟哥哥说,嗯?” 苞他虚与委蛇了一阵,最后她还是忍不住道出心中的不悦:“刚刚那两个女生是谁?” “学妹呀。”他倒是答得轻松自在。 “你跟她们是什么关系?”她又问了一次。 “就是学长和学妹呀。” “那你为什么调戏人家?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她狠狠白了他一眼。 “调戏?!”他不懂这天外飞来的指控。“我哪有?” “当然有啊。听你跟她们对话的口气,就是一副吊儿啷?NB456?、不正经的样子。”方容气得撇过头去不看他。 “喔,我知道了,你吃醋哦。”邵翌搂住她肩膀,带着笑意摇晃她。 “哼!”她骄傲地扬起下巴,凝视着远方翠绿的青山,不服输地辩解:“少无聊了,人家才懒得吃你的醋。我认识你又不是三两天,早就知道你这只大色鳖喜欢哪种调调。” “哪种调调?”他也觉得好奇。 没想到她会道出一个令他喷饭的回答—— “像你学妹那么辣的啊。”方容嘟着一张小嘴,仿佛他真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一样。 喔,真被她打败了! 邵翌露出了极端无辜的表情,急着为自己辩解:“我的大小姐啊,求求你好不好?你应该是最了解我的人啊,我欣赏的是有外表、也有大脑的女生……不然,我早就追学妹了,干嘛苦苦等你到今天?像你长得这么靓、身材这么好,又是冰雪聪明,应该很有自信才对呀。” 方容想了想,他的话也的确有道理;正想跟他和解,突然又记起了他曾丑她的话。 于是,禁不住苞他翻起旧帐来:“少来了!你以前嫌人家身材不好,现在又在那边巧言令色、口不对心地谄媚逢迎。” “不会吧,我何时嫌过你?一定是你记错了。你一直是我梦想中的白雪公主,我怎可能嫌你呢?”他显然不记得自己在两年前情人节所开的玩笑。 “你还敢赖?”方容狠狠瞪着他,就像一头动了肝火的母狮子。“你还说欣玉就算穿很多,身材也比我好……” “喔——”邵翌这才恍然大悟,笑意在脸上逐渐扩大,蔓延到眼角。他将方容扳过来面对自己:“那是逗你的啦。当时你是我妹妹呀,我必须强迫自己不能对你有任何遐想,担心你发现后会讨厌我。所以,为了要掩饰内心的感觉,才故意表现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奇怪耶,你不也是老跟我开玩笑,怎么我开的玩笑你都一定要信以为真呢?” “少来了,又是狡辩!”她抬头瞟了他一眼。 “说你身材好你还不相信。”他急中生智,为自己的解释找到了佐证:“记不记得去龙洞那天?” “记得啊。龙洞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你可别想岔开话题喔。”方容又甩开脸,死盯着窗外笼罩在夕阳余晖中的一片好景。 “当然有关系呀。”邵翌仍是一派认真:“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为何别的救生员都披条大浴巾在背上,而我的浴巾却是盖在大腿上?” 他一提,方容也纳闷起来…… 通常因为毒辣的烈日无孔不入,即使有把巨大阳伞挡着,待在高梯上的救生员还是会盖条毛巾在背后,藉以阻挡斜射进来的阳光。 但是,那天她也觉得奇怪,为何邵翌和别人不一样,宁可被燥热的太阳光晒红了背,也不肯将腿上的浴巾移开?本想问他,但后来因为玩得太高兴忘了,这疑问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既然他自愿为她解除疑惑,她也欣然接受。 “为什么?因为你怪胎?” “这还不都怪你!” “怪我?”他说得好像她是始作俑者,更让她一头雾水。 “对啊,因为你就在我视野中,我根本无法不去注意你的一举一动。偏偏你在举手投足间又散发着一股……吸引力,而且,又穿得那么性感、那么娇艳欲滴……简直让我无法抗拒……” “那跟浴巾又有什么关系?”单纯的方容还是转不过来。 “小笨蛋,你要我说多明啊?”邵翌有些无可奈何。“就是……就是……会有反应嘛!”他的脸居然飞上一抹绯红。哈!原来他也有害羞的时候。 “啊?!”诧异无比的方容,嘴形张成了个O字。“你是……怕……‘一包’太明显?所以……用浴巾遮住……那里?”她再确定一次,支支吾吾的。 他羞赧地颔首傻笑…… “啊!讨厌!你好低级、好低级喔……”方容也跟着莫名地羞了起来,握紧拳头在他胸口一阵猛捶,一面忍不住笑骂着。 这时,邵翌突然握住她双手,止住了她的动作,满脸无辜地说:“喂喂喂,这样说太不公平了吧?我是个健康正常的男孩子耶,又不是六根清净的和尚。一个这么迷人的女孩在我面前,我怎能不被挑逗嘛……” 阳光透过玻璃窗,像在他发上洒了一层亮闪闪的薄薄金粉。 “好嘛!”方容觉得自己不该再找碴了,终于绽放一朵笑。“看你可怜,这次暂且饶了你。” 邵翌嘴角浮上一抹放心的微笑,吁了一口气,耸耸肩无奈地说道:“唉,小表,就是拿你没办法。都怪我把你给宠坏了,偏偏我又这么爱你……” “哈!炳!炳!”方容故意摆出得意洋洋的样子。“拿我没辙了吧?是不是很想扁我啊?” “不想……”他低喃道。“你猜猜我想干嘛?”他将双臂支在方容两侧,困锁住她。 她看见他眼底闪动着异样的光芒……虽然,他刻意在两人之间保持一点距离,但是她姣好的身材却将这一丁点的空隙填满了;即使只是稍稍的接触,也已让她掩盖不住狂乱的心跳。 他的目光镶着她,他的手则由她的肩头滑上她的粉颈,轻柔地捧着她微醺的脸,温存地抚着她柔女敕的脸颊…… 她几乎失去了思想,只觉得体内有种情愫在酝酿、在燃烧…… “讨厌,你好坏!走开啦……”她的娇嗔在他看来,更成了一种诱惑。 “我是坏啊。”他的眼神邪恶中参着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声音也带着沙哑的性感。“那你要不要老实告诉我对我这个‘坏哥哥’的看法呀?”他的唇正一寸寸地移近她的,那种极度挑逗的感觉几乎让她神智迷蒙、不由自己。 她好想告诉邵翌,他给她的感觉是温柔、是热情,更是不容置疑的美妙;但她却什么也没说,因为她什么都无法想了,更遑论要组织出有意义的句子。 恍恍惚惚中,只有他那愈来愈近的俊俏脸庞,还有他急促的呼吸…… 她已无力思考、无力反抗,她被他蛊惑的灵魂早就漫无目的地飘在空中了…… ──────────────────────── 第八章 这天,邵翌帮方容载了下学期的家当回学校宿舍。 只因女生宿舍前高挂的警示牌赫然亮着几个红色大字——男宾止步;而芸芸人也还在台南家中,所以方容只好独自在宿舍里清扫整理了一番,然后再到“雅菊”与邵翌会合。 她到那儿时,邵翌正闲情逸致地煮着水。 方容在一室的氤氲中捱着他坐下来,随手拿了本不知已看过多少次的腊笔小新翻阅着。 见她看得津津有味、笑得东倒西歪,他也跟她一起分享着小新唯恐天下不乱的捣蛋哲学。 渐渐地,沸腾的水在壶中翻滚起来。 邵翌将热水缓缓注入陶壶中,茶香拌着袅袅的白烟飘了出来。 他为方容斟满杯。“尝尝吧,听说这是上好的冻顶乌龙。” “好香!”方容将漫画反过来盖在桌上,迫不及待浅啜这芳郁。“嗯,不错不错,哥哥果然有眼光。”她一开心,月兑口就是一句谄媚话。 “当然喽。从高中开始,车队就是这儿的常客,老是来这里泡茶聊天,我喝茶都喝成精了。”他又小心翼翼地倒了一些茶在她杯里。“不过,每次来这都是一大票人,只有今天比较不同。” “我以前到茶艺馆也都是和一堆人在里头打屁、聊天,暄哗得可以。像今天这样宁静而悠闲,也是种特别的感觉哟。”方容对他甜甜一笑,杯中的甘醇令她感到好幸福。 “对了!”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放下手中的茶杯。“记不记得你call我的那个愚人节?” “当然记得喽,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方容双手插腰,高扬着眉,故意装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仿佛在警告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讨骂挨。“被两个乌龟蛋蒙在鼓里那么久,想忘都忘不了……” 邵翌指指窗外。“当时我就是在外头的电话亭回你电话的喔。所以说起来,它也算是我们的媒人。” “唔……好像有点道理……”她想了想,突然掏出了皮夹,把里头的硬币全倒了出来,发出铿铿锵锵的声音。 “你干嘛?想玩钱仙也用不着这么多呀。”他不知道方容又有什么花样。“哦,我们又还没要走,你也还没看够漫画,小费不用急着给啦。” 她笑骂了一声:“笨蛋!”把桌上不规则散落的铜板拢一拢,堆叠成一座小山。“你不是说外头那座电话是我们的媒人吗?你难道不知道媒人婆是要给红包的?连续剧里都有演耶……” “啊?!”邵翌惊讶地看着她。 “所以,待会我们就把这些钱投进电话里,算是给它的红包。”她煞有介事地提议。 “喔,说你是小笨童还真不为过。”他被她逗笑了。 “谁说的,人家最聪明了……”方容突然兴之所致一头扑进他怀里,像个耍脾气的小女孩娇声娇气地道:“你说,人家聪不聪明?聪不聪明嘛……” 他的反射动作则是迅速揽住她,让她舒舒服服靠在他怀里。面对着骄纵的她,他只能认输:“好好好,妹妹最聪明了。” 方容最喜欢看他那副输给她的神情了。他总是浅浅一笑,有些腼腆、有些孩子气。 “那哥哥爱不爱人家?”她窝在他怀里,得了便宜还卖乖。 邵翌抚顺着她的一头长发,声音里有着款款深情:“你说呢?” “我不说,人家要听你说……”她微低着头玩弄他长长的手指。每当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温热,她就有种说不出的幸福感。 “好好好,真拿你没辙。”他在她耳边呵着气道:“我爱你……” 耳还瞬间传来的热流,让方容一阵酥痒,忍不住缩起脖子吃吃笑了起来。 “哥哥——”她略扬起头唤他,嘴角弯成一道满意的弧度。“你觉得我们将来会不会结婚?” “当然会啊。”他笑答。“只怕到时容容移情别恋,不肯嫁给我呢。” “不会不会!”她连忙欠一欠身,双手环上他颈子,把头埋在他肩上。“人家才不会移情别恋,人家只要哥哥一个。” “我知道,妹妹最乖了。”他模模她的头,笑了笑。“你知道吗?你真的好天真、好可爱。” 她离开了他肩膀,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双眼。 “哥哥也可爱呀。”她甜甜一笑道。 “我才不是可爱,我是帅……”他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纠正她。 “恶心!”方容猛捶了他好几下,作为他口出狂言的征罚。可是,她偏偏就是被他这副同样迷得神魂颠倒,自己也觉得矛盾。 邵翌轻轻握住她双手,使了个邪恶中充满迷人魔力的眼神——这是他最拿手的表情。 “要是我不够帅,妹妹怎会对我一见钟情?” 他这句话果真让她无法接招,顿时羞红了脸,撂下一句: “不理你了!”端起桌上的杯子,将杯中物一仰而尽;然后,自顾自地拿起漫画接下去看。 邵翌见她看得专注,不想打扰她。于是,拿出了纸笔,做起计划表来。 半晌,方容揉了揉眼睛,天外飞来一句无厘头的话:“哥哥,我们结婚以后会不会有小孩?” “当然会呀。”他倏地放下笔,两手上举伸了个懒腰。“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们生个‘小新’好不好?”她的语气一派天真,显然她看漫画真的看到入了迷。“小新好可爱喔。”她歪着头说。 “拜托!”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漫画里当然可爱呀。要是现实生活中真有个这样的小孩,我看不用等到他长大,早就被你掐死了。” “嗯,你说得也对……”她点了点头,又问:“哥哥,你觉得以后我们的小孩会长什么样子?” “如果是男生,铁定有着做视群雄的英挺帅气;如果是女的嘛,也一定是举世无双的美艳绝伦。” “笨蛋!”她笑得好开心。“你一定是武侠小说看太多了。” “不然你觉得呢?” “我好担心一件事……”她卖起关子。 “担心什么?”他直觉方容又要开始言不及义了。 丙然没错! “我担心的是……万一我们的女女圭女圭皮肤黝黑,跟你一样有结实的胸肌和月复肌;男女圭女圭皮肤白皙,长得同我一般高,而且都遗传到我们俩,各有一边双眼皮和一边单眼皮……”她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抖了一下,喃喃自语道:“哟……好可怕!想起来就起鸡皮疙瘩,不敢想了……” “你喔,又来了。”他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老想些天方夜谭。” “可爱吧?”她笑。 “不可爱。”他轻捏了下方容小巧的鼻尖。 一阵攻击与反抗过后,两人谈和、停战。 方容瞥见他那张几乎完成了的读书计划表。“哥哥要开始用功了?” 他颔首。“开学后再不好好准备就来不及了。不过,可能会少了许多陪你的时间……”他语带愧疚地说。 见自己成了他的累赘,她连忙在他脸颊亲了一下,大方地说: “没关系啦,反正我也要开始猛K我的法文了,否则不晓得何时才能一圆到法国留学的美梦呢。” 对呀,邵翌记得方容曾说过,有天她要到向往的法国当个快乐的学生。 一想到台湾与法国之间隔着千重山、万重水,忽然间,他竟无端地愁了起来,不自觉陷入了恍惚中…… “怎么了?”她察觉他的异样。 “没有啦。”撂头注视着眼前这个令他魂牵梦系的女孩,刹那间,他领悟了一些事。 爱她,就不该给她任何负担。更何况经过别离的洗练,更能孕育出成熟的爱情。 邵翌唯一担心的是,异乡的她如何承受孤独和寂寞? 想到这,他又是一阵不忍和心疼…… 不过,他还是说服了自己要放宽心,因为他知道方容够独立、够懂事,不须人操心。 “真的没有?”她瞟了眼。“那就好。从今天起,我们要互相鼓励喔。希望哥哥能顺利考上新闻所,容容也能在不久的将来申请到一所好学校。” 两人会心地微笑。“干杯!” 没一会儿,方容又出现了困惑的神情。“哥,你为什么要考新闻所?” “兴趣吧。”他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她突然把头伸到他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啪!”地拍了一下手,似乎有了什么好点子,声音激动而亢奋:“我知道哥哥适合做什么了!” “什么?”他也想听听她的意见。 “新闻主播呀。”看不出她有任何开玩笑的神情。“凭着哥哥好听的声音和帅气的外表,一定没问题的。” “你真的这么想?” “嗯。”她点头如捣蒜。 邵翌愣了愣,当真仔细考虑起方容的建议…… 终于,他有了奋斗的方向。 ☆☆☆ 入秋了,今天的阳光却格外耀眼;而方容不知哪来的兴致,晃动着表面在黑板与天花板之间玩起光影的游戏。也许就是这分必须躲过老师眼光的紧张刺激,才让她精神抖擞。 快下课时,窗外伫立的人影令方容兴奋无比。邵翌潇洒挺拔的身形的确极易吸引女孩的眼光,不止包括她。察觉到班上女生渐渐多起来的窃窃私语,方容不禁暗暗涌上一股骄傲的感觉,却又有些头大——这下子她大概会成为热门的八卦主角了。 钟声一响,她拉着邵翌加快脚步离开,抛下同学的议论纷纷。 她跨上他停在侧门的机车,好奇地问道:“怎么突然来找我?” “这几天念好多书,脑子就快炸掉了。老是想着你,却又好久没看到你,心情更是好不起来。” 也许是眉宇之间的那分悒郁,使邵翌看起来格外吸引人。 他随手拨了拨前额的发丝,问她:“待会有事吗?” 方容似乎有些难言之隐,但她却掩饰得很好。“没事。要干嘛?” “带你去一个地方。”他发动了引擎。 “好啊,去哪儿?”只要是陪他,她就甚感兴趣。 “待会你就知道了。”他加了油门,从一个戴着墨镜装酷的交警面前呼啸而过。 又来了,耍酷!她在心中犯嘀咕。 她不安地拉拉他衣袖:“喂,你很嚣张喔。那个是交警耶……” “喔,我好怕。”他居然怪声怪调地答:“管他交警不交警、条子不条子,叫他来抓我啊。”他的话在风中放肆地飘扬。 方容急急转了好几次头瞻前顾后,俨然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确定那警察没追过来,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臭哥哥,老是这样嚣张跋扈!真受不了你耶……”她在他背上轻捶了一下,笑着嘀咕。 “哈!炳!炳!”他仰天大笑了三声,加紧了油门朝新店方向奔驰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她笑了。暗暗自忖:算了,谁在乎什么鸟法文?只要能陪他,跷一堂课又算什么? 不一会的光景,他已载着她抛下重重车阵和喧闹人声来到了山上。 方容深吸了一口气,哇!好清新、好宜人的空气! 一抹淡淡的斜阳陪衬着由近而远绵延伸展的淡蓝山影,它们没有春天的活泼色调,也没有夏天的青翠葱笼;它已换上袭浅黄的新衫,初着秋容,更是清越而月兑俗。近处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古寺,缕缕轻烟缭绕,少了人声、车声,遗世而独立。 “这是哪儿啊?”方容问。 他怔怔望着低处鳞次节比的矮小房舍,宣布答案:“这是大香山,距离我家很近,小时候我常和爸爸妈妈来爬山。长大之后,每每遇到挫折心情低落时,我都会一个人跑来这眺望整个新店、呼吸新鲜的空气,然后好好静一静、仔细想一想……” “嗯。”方容诚心地赞叹:“这儿的环境真的不错耶,安宁又干净。在这儿待一会,心情真的变得好好,好得飞上天了,真棒!” “你也喜欢这里?”日暮时分,余晖在他的侧脸打上一片金黄。他微眯着眼问。 “对呀。”方容扑向他,双手环住他的腰,在他胸前钻了钻。“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如果有一天,容容也在低潮中浮沉,比方说被哥哥抛弃啦……”她抬头调皮地瞅了他一眼,被他小声骂了“傻瓜”之后,又钻回他怀中继续自言自语:“或者钱赚得不多啦……反正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不如意。到时,容容一定也要学哥哥,一个人到这里来好好地静一静、想一想……” 听她窝在他胸口吐出这一大串话,邵翌着实被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吸引住,无法自制地凝望着她,眼底有着无限的柔情……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打趣道:“你这个小路痴,可别说大话。到时你要真能找得到路,我就够佩服你了。更何况你还是只小懒虫,连交通工具都没有,我才不相信你会千里迢迢跑来新店,然后步行一大段路上山,只为好好地想一想……” “谁说不行?”方容嘟着嘴回:“你没听说过有种东西叫……计程车吗?我不会叫辆计程车把我送上来吗?只要多准备些钱就行啦,想到哪就到哪。”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他搂搂她,直盯着她闪着光点的脸庞。“不过,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就是……”他顿了一秒。“就是不管你到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弃你。” “嗯。”方容没想到自己无心的玩笑话竟让他如此在乎。 她笑了,笑得感动、笑得温暖。抬头望望天,夜,就这样来了…… “你看!”方容兴奋地大叫,指向天际示意他仰头看,他还以为她发现了飞碟呢。“那个……一、二、三、四、五、六、七……是北斗七星,北斗七星耶……”她就像个初次见到迪士尼玩偶的小孩,雀跃不已。 邵翌也好奇地扬起了头。 丙然,天幕上隐约浮现排成杓字形的七颗星子——真是北斗七星! 他也像方容一样,陶醉在天上的一片星海中…… 刹那间,他领略到了大自然的奥妙。 想想,肉眼所见现在的星光,竟是百年前、千年前,甚至万年前发出的光,真有说不出的神奇! 夜,深得好浓郁,就像一杯芳香的花茶沁入胸臆,洋溢着满心的幸福与温馨…… ──────────────────────── 第九章 方容二十一岁的生日礼物,是条纯银手链和一只毛巾布熊。 小熊是有次逛街时,方容无意间经过一家精品店发现的。当时,她兴奋地抱起它,连夸可爱;又说是她最喜欢的毛巾布做的,抱起来软软暖暖的好舒服,吵着要买。 谁知邵翌却是如此不解风情,笑她长这么大了,还像小女圭女圭一样玩小熊。 她一赌气,便嘟着嘴掉头离去……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是他的诡计;因为他老早就打定主意要买这只蓝色小熊来当生日大使了。 最近这阵子,邵翌被迫在眉睫的研究所考试弄得七晕八素。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心为她挑礼物,着实令方容感动。 淡紫色的生日卡,封面印着烫金的字:HAPPYBIRTHDAY! 里面则是他洋洋洒洒的笔迹—— 容容: 这阵子为了准备考试,冷落你了,哥哥好心疼。 特地为你找回了这只熊,有暖暖的毛巾布,是你的最爱。 小熊脚上的银链,希望你喜欢。戴着它就像戴着我的爱、我的关怀。 至于小熊,哈!在我分不开身的时候,就暂且代替我陪伴你吧。 要抱着它睡觉喔。这样小熊就可以在你暖暖香香的被窝里入睡了…… 最疼你的帅哥翌 读完最后几个字!他嚣张的自称,方容原本感动得差点掉下的泪也在眼眶中消失了。忍不住笑骂了几声,真受不了他的厚脸皮! 她抱起小熊,紧紧搂了几下表示欢迎之意;然后,把它放在床铺上,欢喜地凝视它一会儿。偏头想了想,嗯,该给它取蚌什么名字呢? 小熊歪斜地在枕头前,它的侧脸鼓鼓的…… 忽然间,方容灵光一闪——有了! 就叫它“小嘟嘟”吧。 它的两颊鼓鼓的,就像嘟着嘴,身体也是圆嘟嘟的,一副笨笨的样子。 炳!蠢蠢的名字,刚好适合蠢蠢的它。 方容对这个名字觉得满意极了,她抱着小嘟嘟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会儿把头压在它膨膨的肚子上,一会又让它躺在她肚子上,就像亲子一起做日光浴的样子。 突然感觉到硬硬的东西,啊,是手链,她差点忘了还有一条手链。她小心翼翼卸下小熊腿上系着的练子,不敢揪扯到嘟嘟任何一根毛;然后,将它戴上手腕上端详了许久。嗯,愈看愈满意,他就是懂她。 方容抱起小嘟嘟,亲亲它的脸——就像在亲邵翌一样。 方容好感动,他跟她总有着难以言喻的默契,这该就是人家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 痛苦的日子终于过去了,邵翌如愿地考上了新闻研究所。 车队的朋友更是乐不可支,相约到埔心露营,顺便祝贺他顺利上榜。 车队的男生,方容早在去忘幽谷那次都打过照面了。但是,这次他们身边带的伴,除了阿狗的还是均均以外,其他三个女生全做了世代交替;而她,虽还是当时的方容,身分却不同了。以前她是邵翌的妹妹,现在则是他的女朋友。 傍晚烤完肉,大家升起了营火。 五对情侣十个人,在一轮皎洁的月光下,围着熊熊火光聊天。 阿甘突然提议,因为好几个人是初次见面,要大家互相介绍一下,并且说说自己与身边的“他”或“她”认识和相恋的经过。 一阵喧哗后…… 没想到小胖也附议,还被在一起没多久的小宜捏了一下大腿。 小宜月兑口而出:“我们在一起的经过好丢脸喔,怎么可以说出来嘛……” 语毕,从大家拍手大笑的反应中,后知后觉的她才发觉自己说溜了嘴。 没想到小宜的反对更助长了大家的好奇心,没人不想知道他们的恋爱过程到底有什么丢脸的事。 于是,小胖和小宜高票当选第一组发言。 “好啦,老实告诉你们好了。”小胖清一清喉咙,接下去说:“我和小宜认识,是在上个月剑道社和土风舞社的联谊。我们的活动组长叫我不要骑FZR去,他说有些女生不敢坐;所以,我就跟我弟借了豪迈。去的人刚好十个男生、十个女生,每个男生都有一个女生载,我就分到小宜啦……” 人群中泛起一阵鼓噪:“喂喂喂;讲重点行不行?到底哪里丢脸啦?” “从淡水回程途中,小宜说她想考摩托车驾照,问我可不可以教她,我当然义不容辞一口答应啊。所以,我就坐在她后面……” “吃豆腐!”邵翌突然插进来一句话,让大伙儿起了共鸣。 小胖连忙向大家证明自己的清白:“不是啦!我是在她身后帮她稳车,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也好处理啊。”说完,他故意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瞟向邵翌。“好啊,小翌,你看我不顺眼喔。没关系,风水轮流转,每个人都有机会,你等着!” 眼看着即将展开的“批斗大会”精彩可期,大家全饱了精神。 小胖又继续说:“说真的,小宜实在不简单,才一下子便学会了,还叫我放心让她骑看看。我看她技术好像愈来愈纯熟,也就放任她去。没想到好景不常,一晃眼的工夫,她没把龙头控制好,好好的大路不走,居然往斜坡滑下去。我吓死了,一直大叫要她放开油门、拉煞车;谁知道她一紧张,反射动作就是把油门加到底……然后,“砰”的一声,我们两个都摔到斜坡下的垃圾堆里了。好不容易从臭气冲天的垃圾堆里钻出来,谁知我们那个没人性的阿宏啊,居然还在上面大喊:喂,你们还没吃饱喔?我简直想把他掐死!” 正当大家狂笑不止时,小胖下了结论: “后来,小宜受了点皮肉伤,我送她去医院,又约她出来了几次,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听他说完,邵翌又冒出一句:“我还以为你们约去垃圾堆找食物,久了发现志趣相投才产生感情的……”惹来更夸张的爆笑。 小胖终于忍不住,从他对面冲过来,在邵翌胳臂上重重捶了几拳以泄心头之恨。 至于阿甘的女友“王萍”,就没有什么离奇曲折的情节。她是他的学妹,阿狗说王萍是因为年纪轻不懂事,才被阿甘骗了去。 阿甘这个人,天生长得喜感。自从汤姆汉克斯的“阿甘正传”上映了之后,他更是声名大噪。 打从方容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人才一百六十几公分,居然骑着一辆上百公斤的FZR,俨然一副“小孩骑大车”的滑稽样! 轮到邵翌时,连方容都紧张了起来。 “她叫方容。”邵翌神色自若,面对大家侃侃而谈:“你们应该早就认识她了吧。” “不认识,我们认识的那个方容是你的干妹耶……这个是同名同姓吧。” 方容早料到小胖会有这一招。 没关系,见招拆招。 她赶紧助邵翌一臂之力:“没错啊,以前的干妹已经变成现在的女朋友啦。应该没人规定干哥跟干妹不能在一起吧?” 小胖暧昧地“哦”了一声。“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干妹者,进可攻,退可守吧。” 正当邵翌和方容苦思着反击的对策时,阿甘突然问方容:“那你和小翌在一起之后,为何还叫他哥哥,不改口称老公?” “因为……”方容难为情笑道:“已经习惯了,改不过来。” 岂料阿甘竟和小胖组成了盟军,向他俩进攻。 “哦……这样是喔……” 小胖更发动了另一波让邵翌措手不及的攻势:“小翌啊,我早在去忘幽谷那天就猜到你的动机不单纯哦……我果然是料事如神啊。” 小胖轻易就达到陷邵翌于窘困的目的。 方容发现邵翌竟然只是微笑,仿佛默认了小胖的话。 这时,阿狗也发言了:“你叫小翌哥哥,那他叫你什么?” 方容实在觉得好笑,他们居然对“称谓”这么感兴趣。 “有时候叫妹妹,有时候叫容容。”她回答。 “哈!”阿狗没来由笑了一声。“还好你不姓‘毛’。” “阿狗,你又想到什么无聊事啦?”邵翌直觉阿狗又要开始掰些言不及义的东西。 “因为如果姓毛的话,不就变成‘毛绒绒’啦?!” 阿狗的无厘头,惹得大伙儿笑成一团…… ☆☆☆ 待营火烧成了灰烬,建良提议去放天灯。 方容只在大二时,曾被同学拉去平溪观赏过天灯祈福的仪式,却不知道有人真会去买天灯来放。 他们的天灯缓缓地飘上天,舞出一季春夜的温馨浪漫。 灯上,写着几个大字—— 小翌、容容 建良、成蕙 阿狗、均均 阿甘、王萍 小胖、小宜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车队万岁! 大家怀着一种朝圣的心情,目送天灯徐徐飘上夜空。 他们都相信,上天定会听见他们的愿望…… ☆☆☆ 夜阑人静,四周一片阒黑。 大伙儿相邀到体育场的司令台赏月、谈心。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心血来潮,提议在月光下玩“骑马打仗”;而后来,为了避免过分激烈的场面,于是改成较安全的游戏——“骑马竞速”。 哪来的马呢?当然是由五个男生来充当。他们必须背起各自的女朋友,最先跑到终点线一组为冠军,奖励是“双人帐棚住宿一晚”。因为大家只凑到三顶帐棚,势必有两顶须挤四个人。 阿狗捡来了一根枯树枝,在操场上划好起跑线和终点线。 大家各就各位,严阵以待。 阿狗一声令下,五个男生顿时加快马力,不顾滑稽,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向终点线抢攻;而五个女生则是负责大笑大叫、鼓舞士气。终于,在大伙儿气喘吁吁中,成绩揭晓—— 邵翌和方容这组赢得了“独享尊贵帐棚奖”,害得其他女生都逼着自己男友也要去接受救生员的魔鬼训练。 仰望天空,月儿已斜。这时,又有人意犹未尽说要去夜游。 好久没这么玩了,方容再也挤不出半点元气硬撑。于是,邵翌陪着她先回帐棚休息。 漫步在春天的埔心,空气中有股说不出的淡淡香气。 “哥哥!”方容叫住了他。“刚刚你好厉害喔,跑冠军耶……没想到你不但会游泳,还会赛跑,偶像偶像!”她故意用两手捧着下巴,微歪着头做出一副崇拜得五体投地、迷恋得如痴如醉的样子。 “你喔——”他冷不防在她脸颊轻捏了一下。“讲到这我才有话说呢,差点被你害惨了。” “为什么?”她一脸无辜。 “你难道不晓得别人在背你的时候,你必须双腿夹紧在背你的人腰间吗?” “知道啊。” “那你有没有呢?” “哎呀,那样好累喔……反正又没什么差,我们还不是第一名。”方容露出一抹促狭的笑。 “什么没差?你不帮忙也就算了,竟然顺着我背后一直往下溜,你知不知道我的裤子差点被你弄得掉下来?”他笑着责问她。 炳!难怪。 方容瞬间忆起到达终点线,她自邵翌背上跳下后,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拉裤子。 原来如此。方容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仿佛见他发窘是人生第一大乐事。 两人就这样在回荡的笑语中走回了帐棚。 方容几乎累瘫了,但是,在迫不及待地躺下后,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患了“枕头癖”——一时没了枕头,即使再累,她还是辗转难眠。 “怎么啦?不舒服?”邵翌柔声问道。他察觉了身旁的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嗯。”方容应了一声,又是一阵辗转反侧。“没有枕头睡不着……” “来,我的手让你当枕头。”他要方容起身,然后平伸着胳臂,示意她将头靠上。 “不好不好……”方容犹豫着:“这样你会麻耶。” “不会啦。”邵翌拍拍她的头,示意她放心。“只要妹妹睡得好,我也会睡得好。” “哥哥……”她轻声唤他,眉宇间洋溢着感动之情。“你真的对我好好……好喜欢你喔。” 他似乎不怎么满意。“只是‘喜欢’啊?” “我爱你。”方容补充了教他安心的一句。“我好爱好爱你,好爱被哥哥疼爱的感觉喔。”她满足地笑着,仿佛拥有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邵翌在她额头深深印上一个吻。“傻瓜!你既是我老婆,又是我妹妹,我不疼你疼谁呀?” 他默默想着:为了她,就算再不舒服,他也要撑过去。 于是,方容便不再坚持。 她带着幸福的微笑,轻轻合上眼。 窝在他身边,枕上他的臂,好好睡了一晚…… ☆☆☆ 就在邵翌研究所的最后一年,方容终于如愿完成了出国念书的准备。 邵翌用研究所的奖学金买了台NoteBook给她,方便她带到法国去,也方便她从国外E-mail回来,让他知道她在异乡的生活,好让他放心。 方容即将出国,邵翌也将在毕业后入伍。 千里相隔,他们俩的未来似乎更加遥遥无期了…… 方容知道,邵翌为了他的毕业论文,已经忙得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因此,她虽想利用出国前的有限日子多和他聚聚;但是,为了他的课业、前途着想,她只好克制住这种想二十四小时都黏着他的感觉,自个儿忙进忙出,做着留学的行前准备。 她对彼此的感情虽然有信心,却不免想到很多可能。她完全无法肯定未来会如何,却明确地知道她和邵翌都不再是以前不经世事的小毛头了。两人的生活将会出现接踵而至的改变;不论是大的、小的,都等着他们去面对…… 最后,方容选在他口试当天出国。 她好矛盾……她想他来送行,也不想他来送行。 她想再多看他几眼,将他的一颦一笑装满行囊。但是,她又害怕再多看他一眼她会更踌躇不前,不舍离开台湾、离开他。 蓦然回首,中正机场在昏沉的天色中溶掉了。风更大了些,就像要把景物吹散似的…… 于是,方容不再回头,直直走上飞机、抛下这儿的一切,前往向往又陌生的国度。 她永远不会知道,赶不及来送她的邵翌,在口试之后便飞快地骑着车赶到机场,对着每一架起飞的飞机挥手。他好希望他的容容能看见…… ──────────────────────── 第十章 转眼间,方容在法国已经完成了一半的学业。 每当回想起初至异地时那种仓皇、恐惧的心情,方容总是自嘲地笑笑。她觉得自己以前真像只胆小懦弱的丑小鸭,这个不敢、那个不敢,什么都不敢,只是躲在角落里瑟缩地发抖。如今,在现实环境的磨练下,她俨然已成为一只能够独当一面的天鹅了。 说起来,这得全归功于——黎家俊。 方容开始注意到黎家俊,是在开学一个礼拜之后。当时,方容的世界可以说是封闭的象牙塔,里头只有自己一个人。她无法克服自己的羞赧退怯,再加上一口蹩脚的法文,她不知如何和别人亲近,也抗拒和别人亲近;然而,黎家俊就在这时出现了。 难怪有人说人在倒楣到了极点之后,就会有贵人相助;而黎家俊,说是方容的贵人,一点都不为过。 他是中法混血,打从第一次在校园中与他偶遇,方容就不自觉地对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总觉得这个人有种熟悉的东方味道,却也有着比一般东方面孔更明显深刻的线条轮廓。 第二次再见他,方容领教了黎家俊那口字正腔圆的国语。他说他是学美术的,选择在法国念书,除了父亲是法国人,他从小便跟着爸爸来往于台湾和法国之间,早已习惯了法国的生活习惯之外,另一个原因是法国的建筑,不论是宫殿、教堂、学院或美术馆,都能为他带来源源不绝的创作灵感。 他乡遇故知的方容,有了黎家俊的帮忙,一切事情都理所当然顺利地进入了轨道。她不但习惯了洋人的生活和饮食,连原本羞于启齿的破烂法文,在他细心的教下,也愈来愈道地了。 方容常想,要不是遇到黎家俊,她还不知要等到民国几年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而且能不能毕业都不一定。 黎家俊就像个兄长一样,令方容尊敬、欣赏,还有一点无法具体形容的特殊感觉…… ☆☆☆ 期末考结束那天,黎家俊开着他的小跑车载方容去兜风。 傍晚的“新桥”,被浪漫的空气包围着,一对对的情侣热情拥抱着缠绵和缱绻。 方容将手背在身后,轻快愉悦地闲晃;见到别人在亲热,就加快脚步离开。 黎家俊则在身旁微笑地看着她,像个导游一样,为她介绍巴黎的历史、文化和艺术。方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可以驻足在电影“新桥恋人”的场景中,俯瞰着梦想中的塞纳河。 望着轻搂着她的黎家俊,方容心中那一部分不确定的感觉渐次扩大,她开始有些迷惘了起来…… 她不禁想起正在服役的邵翌。 算算日子,方容已经许久不曾与他联系。 到法国这一年来,她必须亲自处理一些琐事,几乎忙得焦头烂额;而远方的邵翌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罢开始,方容E?mail给他的内容净是抱怨和委屈,但是,后来觉得把他当个心情的垃圾桶实在不妥,只会惹他担忧而已。 于是慢慢地,方容给他的音讯少了;而现在,邵翌又在军中,两人只能在书信住返中维系着这段感情。 虽然方容觉得自己对邵翌的感情似乎渐渐淡了;但是,令她不解的是,为何每每接到邵翌来信,她总是克制不了激动的情绪埋头痛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不可遏抑。 然而,思念归思念,“时间”这个杀手若是掌控了“空间”这个武器,几乎是杀人不眨眼的。 ☆☆☆ 方容和黎家俊开始出双入对,仿佛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她也曾极力抗拒自己对黎家俊的暧昧感觉,但是,感情若能听命行事,人也不会为情所困了。 还好,黎家俊只是比以前更呵护她、更在乎她的想法,并未对她有过什么表白;顶多只有牵牵她的手、模模她的发而已,至今还未曾有过越矩的行为。 这样或许表示他们顶多是比普通朋友更好一点的朋友而已,称不上是情侣,她也不会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红尘陌路混混沌沌,她在情海里载沉载浮…… ☆☆☆ 方容怎么也没想到与黎家俊的“相安无事”,一切都只是一种假象。 毕业前两个月,她说想再游一次塞纳河。 于是,黎家俊陪她搭上夜间游轮。 河畔的建筑,在灯火荧荧的妆点下,流露出炫目的金碧辉煌。 徜徉在这一弯静谧的流水上,细看艾菲尔铁塔的倒影,方容不自觉沉浸在这段离乡背井的回忆里…… “想什么?”看着方容沉思的神情,黎家俊痴了、傻了。 “喔。”方容突然回过神,抛给他一朵灿烂的笑。“我在想……这段日子多亏了你。”回首来时路,她对他心生感激。 “傻小孩!我做的只不过是芝麻绿豆般的事,别放在心上。” 不知怎地,黎家俊的语气,方容突然觉得好熟悉…… 没错,这简直像极了邵翌的语气! 她突来一阵百感交集,无端为之语塞…… “怎么了?”他担忧地问。见她没反应,他又说:“好端端的别发愁嘛,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样子好可爱?我好喜欢看你笑。” 方容的眼神从湖面收了回来,抬头望了望黎家俊,不知要回他什么话。 “来,笑一笑好吗?”他恳求她。“再笑一次给我看。” 方容终于笑了,不过却是笑得忧愁、笑得抑郁。 河畔的灯光斜斜投射过来,在两人之间闪着忽隐忽现的光圈…… 天哪!眼前的她,是多么媚惑、多么吸引人啊。黎家俊再也不要压抑心中蛰伏已久的感情,他不想一直到她离开,都还糊里糊涂不晓得他有多么渴望她的爱。于是,情不自禁地,他低头吻了毫无预警的她…… 突然袭来一阵晕眩感,方容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虽然也曾试想过这一幕,但是,她总觉得是自己神经质,没事瞎操心。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她一直斥为无稽之谈的情况,就在今晚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而这一切的一切,又是那么真,真实得让她不知所措、傍徨无助…… 就在两唇相接的刹那,方容就像要逃开怪物掌控似的,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推开黎家俊,脸颊似有火在烧灼着。 她侧过身去,不让他发现她在害怕、在颤抖。 “家俊,我们不可以……”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乎被晚风吸收得一干二净。 “不可以?为什么?”他气急败坏地想问个清楚。“方容,难道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我爱你,打从见你第一面我就爱你了。” 她又不是木头人,怎会感受不出他长久以来的深情挚爱?然而,她似乎无法全心接纳他。尤其刚刚的一吻,终于让她确定了对黎家俊的感觉!温柔体贴的他的确有着邵翌的影子;但是,影子终究是影子啊,永远只是替身,而不是本尊。 黎家俊的吻,让方容豁然开朗。 原来,她对黎家俊的感觉是一分依赖——像亲朋好友般的依赖,而不是爱。 方容苦思着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想法,才不至于伤了他。 “家俊,我……”左思右想,她还是选择了直截了当告诉他:“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不可能?”他不懂她为何自作聪明,不给他机会,也不给自己机会。“是不是你觉得我不够好、不够体贴、配不上你?”他好想听她说出真心话,却又矛盾地担心她的真心话是他不想听到的。 “家俊……请你别这样!”方容快崩溃了,她几乎被心中的不忍和歉疚压垮。但事已至此,能不解决吗?若再继续悬宕下去,不但会彻底害了他,也会毁了自己。她终于鼓起了勇气,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很善良、很体贴,在别的女孩眼中,你会是个最完美的情人……可是,我却无法爱你。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了别人……”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 四周游客的喧闹声也渐渐隐去…… 方容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这是个无声的世界…… 不知是不是两岸光影作祟,方容发现黎家俊的脸上——闪着泪光?!她不敢看清楚,更不想看清楚。 这时,后方倏地传来“哇……”的哭号声,让方容确定时间还在进行。 蓦然回首,小孩因为不慎失手而放开了气球,赖在地上踢腿嚎啕大哭。他母亲心疼地抱起他,连声安慰再为他买一个。 那轻飘飘的气球,就像寻回睽违已久的自由,毫不犹豫地朝它要去的方向上升飞扬…… 仰望着逐渐远去的气球,霎时间,方容想起了埔心的天灯——一排字幕清楚地印在眼前——小翌、容容,要永远在一起。 两条清泪,在她脸上恣意流下…… 最后,她作了个疯狂的决定。 ☆☆☆ 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方容没有知会任何人,便悄然回国。 毕业考再急,也急不过她渴望见他的心。 一出机场,她随手拦了辆计程车。“司机先生,麻烦到新店。” 她虽觉得自己疯狂,奈何人不痴狂枉少年! “好。”司机对她和善地笑笑。“刚下飞机?” “嗯,刚从法国回来。” 方容的回答显然对了司机的味,他畅谈起法国的一堆名牌。他说,他老婆每个月都花好多钱在名牌上面,而他却乐意赚给她花。 沿路上,司机并未注意到方容的心神不宁,仍自顾自地谈天说地。 方容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心里却起伏得厉害…… 方容指引司机载她上山,司机禁不住好奇地问:“你住大香山?” “不是啦。” 当方容在寺庙旁下车,司机更是一头雾水。 这个女孩可不是普通的怪,一下飞机就老远跑来这座寺庙,不会是急着要出家吧? 方容急忙付了钱,不为司机解答疑惑便跳下车,朝向当初邵翌带她来的方向踱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一切一点都没变,空气还是清新、环境还是静谧、风景还是宜人…… 然而,他却不在她身旁。 靠在崖边的围栏上,方容陷入了恍惚的沉思中…… 算算日子,邵翌应该退伍了吧。那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记得他上一封信说他在当记者,记者当来想必不轻松吧。 她好想他,所以她到这儿来想他——静静地、仔细地想他。 有人说过,人类演化了几千万年,身上唯一留着无用的东西就是——眼泪。想他入了神,她不知不觉又挥霍着这无用的东西…… 扁大的落日渐渐西沉,天边只剩一方绮彩孤傲地坚持着。 不知自己哪来的哀怨情绪,竟哭到了现在,仿佛夕阳就是被她哭下去的——就像长城是被孟姜女哭倒一样。 四周愈来愈静寂,是该下山了吧。 再不下山,待天暗了,踽踽独行在陌生的山里,万一迷了路,还得麻烦救难人员呢,她自嘲着。于是她擦干眼泪,提起行李转身…… 拖着疲惫影子走了几步,低着头的方容赫然被喇叭声吓了一跳。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人在心不在焉的时候,也是最易受惊吓的时候;即使只是风吹草动,也不由得一惊。 神经病!方容狠狠瞪向声源。 “我又没挡路!吧嘛,路是你家开的?还是看我不顺眼?”暗色的玻璃窗反射着夕阳余晖,她看不清车主的脸。会随便按喇叭的,准是个小混混!方容在心里犯嘀咕。 车里的人倏地跳下车。“容容!” 咦?他……在叫她?!方容抬头,狐疑地看着这个怪人。 “容容,真是你?”跑过来的竟是……邵翌?! 两人的视线交缠……方容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巧,更不敢相信两人的默契竟已到了这种地步!除了上天的安排,还能有什么解释? “哥哥。”她轻唤一声,一头扑进他怀里。 没错,这熟悉的味道、厚实的胸膛,是他没错! “你……怎么会在这里?”一时间,他也无法平静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方容没来由的出现,令他以为置身在梦中。 “因为……”方容轻启朱唇柔声道:“想你啊。” 说完,她猛然踮起脚尖,双手勾住邵翌颈子,主动献上她温润的唇…… 他的兴奋、他的疑问,都不重要了,所有的话语都被沸腾的激情所取代…… 一阵缠绵的浪潮席卷过后…… 邵翌轻柔地捧着方容扑簌簌落泪的小脸,心疼地为她拭去泪珠。 “怎么了?见到我不开心吗?为何哭得像个泪人儿?” 他这番话,竟惹得她又放声大哭起来。她再度钻进他怀里,泪湿两人的衣襟。她好想就这样靠着他、黏着他,一直到永远…… “小傻瓜!”邵翌眼中也闪着隐隐泪光。“怎么就这样跑回来?拿到毕业证书了吗?” 方容猛摇着窝在他胸前的头。“还有两个月……” “嗯。”邵翌搂搂她小巧的肩头。“天色暗了,我先送你回家,把行李放下来。走,上车后再好好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神、声音,依旧有着无限的深情,是方容好熟悉的。 跳进他的车,迎面而来一股新鲜味——新车的气味。 “哇!”方容赞叹了一声。“看来哥哥混得不错嘛……好样的!”她就像个第一次坐车的小孩,抬着在坐垫上轻轻弹跳着,似乎忘了刚刚还哭得唏哩哗啦呢。“什么时候买的车?”她问。 “一、两个礼拜前吧。”他突然有些疑问:“咦,我记得有E-mail告诉你买车的事啊?退伍之后就算再忙,我也是每天发一封给你。人家是用照片写日记,我是用E-mail写日记,只是都没回音。我想你一定是功课太重,没空回给我吧。这样看来……莫非你都没收到?” 方容陡然一惊!天哪,她已经算不清楚自己有多久不曾收发E-mail了。她的NoteBook也像个被打入冷宫的弃妃,只在上个学期的期末报告显过身手,之后就束之高阁了。凝望着他的侧脸,方容心底突然涌上锥心的罪恶感…… 他,是这么疼她、爱她、怜惜她;然而,她给他的回报竟是…… 想到这儿,方容忍不住月兑口而出:“哥哥,对不起……”接着,泪珠又像收到了命令,一古脑儿全涌了出来。 邵翌倏地停下车,心疼地将她一把揽进怀里。 “没关系、没关系,哥哥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就算……”他咬了咬下唇,好像以下的话有多么难说出口似的。“就算我们当不成恋人,你永远都还是我的好妹妹呀。我会永远都像哥哥一样呵护你,如果沮丧难过就告诉我,知道吗?” 其实,经过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的臆测,他多少也猜到了方容为何“失踪”了这么久。 而他这番真心话,却把方容感动得再度热泪盈眶。 “我……”她几乎想对他坦承所有的事;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她选择了善意的谎言:“我不小心把电脑弄坏,所以好久没用了……”回想起来,其实她和黎家俊也没有过什么。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方容盯着窗外拖曳着灯光的车潮,兴奋地问:“这是……北二高?” “嗯,才通车没多久呢。车不多,满顺畅、满好开的。以后送你回家就更方便了。” 虽然是第一次上高速公路,但方容发现自己已深深爱上了北二高。想到自己的家和邵翌家中间有着这条路联络,她开始觉得政府是英明的、睿智的、有为的。 待车子下了高速公路,路旁闪烁的霓虹为她提供了光线,她发现了他车上有一叠纸;顺手拿过来瞧了瞧,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像重点提示一样的东西。 “哥哥,这是什么?” “你猜?”他笑着以问句回答。 “不猜不猜,猜不到的啦!讨厌,别卖关子嘛……”方容撒娇道。 “这就是我今天上大香山的原因……因为我明天要面试。” “面试?”方容不解。“你记者不是当得好好的?瞎掰的功夫本来就是你拿手的啊。干嘛不满足,还找其它工作?” “是啊。”他自信地笑笑。“可是,我有更拿手的——坐上主播台。” 方容先是一愣,恢复意识后便揪着他衣袖大笑大闹,也不管他是不是在开车。 “你是说……当新闻主播?你有机会了?”她简直比他还乐。 他在红灯前停下车。 “嗯,最后一关。”他的眼神在方容惊讶的小脸和手上紧握着的那叠纸之间游移。“这就是我准备的稿子,今天特地带上山,原本想好好地思考思考,顺便背背,没想到……居然遇见了你这个小表!” “喂,我可警告你喔,人家已经不是小表了。”方容嘟着嘴道:“你别以为当了主播很神气,就可以欺负人喔。请你称呼我‘小姐’,人家已经是个成熟懂事的女人了……” “哦,是这样吗?”他边笑边踩油门。“这么说来,就可以当我老婆了?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方容开心地将脸蛋贴上邵翌右手臂,认真地盘算起来:“最快也要两个月后吧,总要拿回毕业证书才行呀。” 邵翌不敢相信她竟是如此反应,他心情真是好到了极点!他忍不住幻想起动人一幕!挽着穿上袭白纱的方容,挽着他最美的新娘走向地毯的另一端…… “什么时候回去?”他问。他多么希望方容再也不要离开他。 方容盯着他俊美的面容,赫然发现眼前的他似乎较从前更成熟了。 “过一两天吧,我得回去准备毕业考。” “好好照顾自己。”他清了清喉咙,又接了一句令方容难为情的话:“还有,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Notebook修好,知道吗?” “啊……喔。”方容连忙答应他。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多心,她好像发现他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 方容只知道,她不但要让她的笔记电脑走出冷宫,更要将它“封后”。 至于那堆“积压已久、尘封已久”的E-mail,应该足够陪她度过剩下的两个月了。 “哥哥……”她轻唤着他。“结婚后你想要有几个宝宝?” “那要看你的能力啊,当然是……愈多愈好喽。”他开玩笑道:“最好能组成一支棒球队……而且,个个的眼睛都是一只双眼皮、一只单眼皮哦。” “笨蛋!”方容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个几百年前的笑话。“喂,你以为生小孩很容易吗?我又不是猪妈妈……”她笑骂道。 “好吧,减半,篮球队就好。”他笑。“不过,你也该改口叫老公了吧?否则我们的小宝宝一定觉得奇怪,怎么妈妈和爸爸是兄妹?” “哎哟,人家改不过来了嘛……以后再跟他们解释就行啦。” “还可以告诉他们爸妈相识到相恋的过程哦。”他说。 快到家了,街上的电视墙正播着晚间新闻。 方容定定望着身边的他——她爱了好久的他、值得托付终生的他,暗暗想着,有一天,她也会抱着他们的小宝宝守在电视机前收看新闻,然后告诉宝宝:“这是爸爸喔……” 从前,她把喜欢升华为爱;往后,她更要执着这分感情——一辈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