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睿智之书Ⅱ」 作者:三云岳斗 丹特丽安的书架 – 第七卷 – 第二章「睿智之书Ⅱ」 周末拥挤的咖啡厅某一角,坐着一对客人。 一位是男性。欠缺特征或许该说正是他的特征,是个五官不显眼的中年男性。 另一位则是年约二十五岁左右的细瘦女性。身穿灰色大衣,帽子深深盖到眼睛,藏住了她的表情。给人感觉朴素不起眼、擦身而过数秒后,连她本身存在都会被人遗忘的女性。 除去完全不给人留下印象的特征外,两人之间无论年龄或性别都毫无相似处,也不觉得他们之间能有共通话题。而实际上,两人虽然在吧台比邻而坐,却彼此也不互看一眼。 然而细瘦的女性却看也不看男人,低声开口: 「报告书呢?」 「看过了。」 视线落在手里的报纸,男人以只够邻座女性勉强听见的细微音量,自言自语般回答。 「我不是怀疑你,但那内容可信吗?」 女子表情文风不动地点头。 「……那群教授怎么说?」 「他们似乎无法理解细部的技术性内容。」 男人不悦地嗤之以鼻。 「不过他们承认『她的计划』就理论而言确实有可能实现。也承认万一实现的话,对于隔着海峡的我国将成为严重威胁。」 「那么……」 女子不带感情的眼中初次掠过一丝情绪。那是交织着紧张与觉悟的黯然杀意。 「现在还来得及吧?」 男人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纸袋,递到女子面前。收下纸袋的女子因预期外的重量而皱眉。从纸袋的空隙间,隐约可以窥见一把闪耀冰冷光泽的金属制枪身。是一把半自动式的小型手枪。 「阻止那个计划,方法就依你。」 留下没喝完的咖啡杯,男人起身。 走出店外的他,不久后身影便消失于混杂的人群之中。 1 这里是一条沿着海岸的老街。 留有许多中世纪的古堡及教堂,是王国数一数二的观光胜地。 美丽的街道围绕着一座高丘拓展开来。铺着石板路的平缓坡道一路延向俯瞰街道的广大绿色公园。初秋和煦的阳光照射下,并排在街角五彩缤纷的流动摊贩,正因享受假日的当地市民及大批观光客而显得热闹滚滚。 在这些摊贩前方,站着一位装扮奇特的少女。 看起来年纪顶多十二、三岁,有着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身着漆黑装束的娇小少女。 及腰的长发也是漆黑如墨。 眼眸亦近似夜色般深黑。 她穿着缀有多层蕾丝及荷叶边、宽松澎起的黑衣,包裹住身段的则是金属手甲及粗犷的腰镗。那是件会让人联想到中世纪骑士的典礼正装,却无法确切称之为洋装或甲胄的奇特装束。 而取代缎带在她的胸前的,是个陈旧的金属箱子。 上头有着一个被银色锁链所缚的巨锁—— 「我要四片!」 使出浑身解数踮起脚尖,黑衣少女如此告诉摊贩老板。 摊贩的餐台上,刚做好的可丽饼正散发阵阵焦糖甜香。 「给我四片可丽饼!有什么配料就全都加进去!」 「不不,两片就够了,小姐。」 对着语气桀骜的黑衣少女,中年店主苦笑着摇头。 「我们的可丽饼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奶油的量,就连大人也没几个能吃到四片喔!像你这样的小个子是吃不完的。」 「……谁是小个子啊?你这双下巴!我说要吃四片就是四片,为何要妨碍我!」 气得脸颊抽搐的黑衣少女,转身看向身后的年轻男子。 「修伊,你也来说说他啊!」 「……哎呀呀。」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年轻男子,一脸嫌麻烦地走向摊贩。 那是位穿着皮制长礼服的青年。 年纪大概二十岁上下。带着稳重气息的面容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家教良好,但夹在人群间的步伐却异常纯熟,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印象。是个看似超脱世俗、仿若昙花一现、散发着不可思议气息的年轻人。 「不好意思喔,老板。」 被唤作修伊的那名青年,露出亲切的笑容呼叫店主。 「我会负责逼她吃完,所以能麻烦包四片给我吗?别看她这样,她可是个大胃女呢。」 「……吃坏肚子可别怪我喔。」 摊贩店主叹着气,在铁板上开始涂起可丽饼面糊。边闻着奶油融化散发出的香郁气息,修伊注意到黑衣少女一脸不悦而感到不解。 「你干嘛鼓着脸?妲丽安。」 「大胃女是多余的,你这木头人。」 被称作妲丽安的黑衣少女半眯着眼瞪着修伊。 「我的天才头脑与你平庸的脑细胞不同,需要大量的糖分。竟然把这样的我叫成普通的大胃女,你这庸才实在失礼至极。」 「天才头脑……是吗。」 看着妲丽安迫不及待嗅着可丽饼香气的模样,修伊不禁失笑。接着他不经意抬头,视线望向矗立山丘上的建筑。 那是一座被灰色石墙包覆的城堡。只不过与原来建造的目的不同,现今似乎作为住宿设施使用,提供给观光客,换句话说也就是古堡饭店。 「我记得真正有天才头脑的那个人,住的是那间饭店吧……」 「……为什么讲得好像我是假的一样?」 「诡异的是戒备非常森严,简直像真有王公贵族造访似的。」 看着固守城门的卫兵,以及停靠四周的军用车辆,修伊怀疑地咕哝。妲丽安也以不带情厌的眼眸,望着这样的风景好一会,不过—— 「先别管那些,吃东西要紧。」 接过终于煎好的可丽饼,妲丽安突然态度一变地说道。见少女口水都快流出似地张开嘴,修伊脸色一沉。 「妲丽安,你该不会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了吧?我们……」 「闭嘴,庸才。不快吃,难得的可丽饼就要冷掉了。」 妲丽安生气地抬头看着修伊,手中紧紧抱着一大把可丽饼。 修伊深深叹了一口气。 「也是。到那边坐下来吃吧。」 手指着路边广场,修伊看开似地喃喃说道。 那是个中央设置有巨大喷水池的美丽广场。四周花坛点缀着含蓄绽放的季节花卉,草皮上也可见正在嬉戏的孩童们。 妲丽安在花坛边坐下,将可丽饼堆在包裹着黑衣的大腿上,立刻拿起第一片开始大快朵颐。而且还正经八百地说: 「唔呣……这可真是……面皮不会过软或过硬,有着恰到好处的弹性,搭配浓厚的鲜奶油甜味与水果的微酸……」 一边没规矩地舔着嘴边奶油,一边低声咕哝。 有如松鼠般鼓着腮帮子、将第一片可丽饼吃干抹净的妲丽安,正打算继续拿起第二片时,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摇曳着浏海缓缓抬起头,不悦地抿嘴。 雪花 雪花 美丽 美丽就是 甜蜜 甜蜜就是 幸福 大家 大家 相亲相爱 笑容满面♪ 「怎么了,妲丽安?」 察觉她的异样,修伊询问。 妲丽安就这么鼓着脸颊、板起脸环视四周。 「刚才有人哼唱的那首蠢歌是什么?」 「歌?喔喔……」 注意到不知何处传来的歌声,修伊莞尔一笑。 像是幼儿随口即兴般的不规则旋律,就算客套也无法称赞好听,不过却有着吸引听众的美声。 那声音仿佛受什么所吸引,正逐渐靠近修伊他们。 最后妲丽安背后的树丛枝叶摇摆,一名女性拨开树枝探出了脸来。 那是位有着一头短发的消瘦女性。柔软而翘起的咖啡色发尾,不知为何让人联想到绘本里出现的小兔子。 年纪也教人捉摸不清。光看面容就算有二十岁也说得过去,但她身上却散发着稚气的氛围。天真而毫无防备的笑容,就像个纯洁无瑕的孩童般。与一旁的妲丽安相较之下,甚至显得十分年幼。 她身上只穿着居家用的薄棉洋装,脚上没有穿鞋。但她本人看似毫不在乎。 她抬头对着修伊两人灿烂一笑,接着再次响起爽朗清澈的歌声。 「可丽饼、可丽饼……with the浓郁鲜奶油……♪」 「什……」 大声响彻的歌声使得广场的众人一一回头。沐浴在不期然的注目下,妲丽安狠狠瞪向紧临自己身旁、探出头的女性。 但她却没发现妲丽安的视线。她目不转睛看着的,是堆排在妲丽安大腿上的可丽饼。 「你在看什么,小丫头?欸,吵死了,离我远一点!」 妲丽安不悦地放话,但那名女性还是仍注视着可丽饼。 「莓果、莓果、焦糖浆……♪」 「这、这个可丽饼是我的,就算你摆出那种眼神我也不会分你……!」 「可丽、可丽、可丽饼,砂糖……♪」 「…………」 爬出树丛的赤脚女性一面跳舞,洋装裙摆跟着轻盈飞扬,一面继续唱着歌。周围的视线愈发集中在她们身上。妲丽安虽然努力加以忽视,但最后似乎终于认输,将一片可丽饼递到她面前。 「耶嘿嘿嘿嘿嘿!」 女性总算停止唱歌。她一脸幸福地笑着,双颊塞满刚收下的可丽饼。含着一双泪眼的妲丽安只能恨恨地瞪着她。 在这期间,修伊困惑地打量着赤脚女性。注意到视线的女性咬着可丽饼,神情奇妙地抬头。 「你是……?」 对于她那过于无瑕的眼神稍微感到胆怯,修伊问道。 而在她张口正要回答的瞬间—— 「夏绿蒂!」 一个新的人影拨开树丛现身。是一个头戴灰色贝雷帽、身材消瘦的青年。看起来似乎正为了找寻赤脚女性而四处奔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见青年声音而回头,赤脚女性天真地笑开来。 「啊,是艾瑞克……喂~!」 「夏绿蒂,你在这里啊!啊……」 探出树丛、名叫艾瑞克的青年注意到她嘴里刁的可丽饼,以及满脸不悦的妲丽安,似乎一瞬间就领悟到发生了何事。 他一脸歉疚地端正姿势。 「抱、抱歉……她该不会给两位添麻烦了吧?」 「你就是这小丫头的饲主吗?」 妲丽安语气冰冷地反问。名叫夏绿蒂的女性先是满面春风地点头,然后抬头望着青年。艾瑞克伤脑筋似地按着帽子说: 「饲主?不是,那个……也不算是监护人,应该算朋友吧。」 「对,朋友!」 夏绿蒂说着并再次抱住妲丽安。 「耶嘿嘿嘿……大家相亲相爱。相亲相爱就很幸福喔,艾瑞克。」 「NO!放手,小丫头!我哪时成了你朋友啊?」 无视妲丽安的抗议,夏绿蒂与黑衣少女互贴着脸颊。 妲丽安虽想把她甩开,到却因体格差距而无法如意。在挣扎之间,最后一片可丽饼自包裹黑衣的大腿掉落到草皮上。发现此事的妲丽安,口中泄出「噫」一声短促的哀号。艾瑞克先是困扰地望着这样的她们好一会儿— 「差不多该回去了,夏儿……让你父母担心就不好了。」 然后面露寂寞地笑着说道。夏绿蒂不可思议地仰望青年。 「嗯,知道了。如果艾瑞克这么说的话。」 她意外干脆地自妲丽安身上离开,然后将没吃完的可丽饼放入口中,并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 另一方面,总算获得解脱的妲丽安一面因愤怒而颤抖,一面站起来,准备出声抗议而深吸了一口气。接着—— 「夏绿蒂!」 某个人近似悲鸣的怒吼响递了整座广场。 被那股气势震慑,妲丽安就这么张着嘴僵在原地。修伊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源头。 声音主人是一名陌生中年男性,看打扮是个生活优渥的绅士。有如手持武器般手握着拐杖,迈着大步朝修伊他们这里走来。 「艾基康先生……!」 艾瑞克以嘶哑的声音低喃。听见他这句话,修伊多少惊讶地吊起眉梢。而突然现身的绅士在这段期间里,依旧朝着赤脚女性走去。 「你在这里啊,夏绿蒂!」 「爸爸?」 夏绿蒂惊愣地眨了眨圆睁的大眼。 绅士的情绪显然很激愤,但回望着他的夏绿蒂则仍是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从那表情看来她似乎完全不明白父亲对自己发怒的理由。 绅士躁怒地瞪着这样的女儿,然后—— 「你这家伙!」 举起拐杖的前端,狠狠痛殴了艾瑞克。 那是毫不留情的一击,但不知为何艾瑞克却也没有闪避。他一个筋斗倒地,绅士的拐杖则更进而往他背上痛打了好几下。 「又是你带夏绿蒂出来的吗!知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但是,艾基康先生……怎么可以把夏儿关在那种地方……」 「住口!现在的夏绿蒂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要是这孩子出了什么万一,你是要怎么负责?」 「请等一等!您这究竟是……?」 「别打了,爸爸!」 绅士不断地殴打毫无抵抗的艾瑞克,修伊实在看不下去而打算阻止。但在他制止之前,夏绿蒂已先抱着父亲苦苦哀求。 「别这样,不可以吵架!」 「啊……啊啊,对……我知道,夏绿蒂。」 被女儿一瞪,绅士慢慢放下手中的拐杖。 夏绿蒂无瑕的眼眸里浮现着哀伤的神色。绅士静静地叹息。 「……不许你再靠近我女儿。若你多少有在为这孩子着想的话。」 粗声粗气地如此放话之后,他对着倒地的艾瑞克背上扔了几枚硬币。看样子似乎是打算以此充当治疗费。 艾瑞克依旧倒地不动。但绅士已不再对此关心,粗暴地抓住夏绿蒂的手腕,硬是就此牵着她离去。 广场入口停着两辆车,是大型的军用车。 包含司机在内已有几名男人等在车旁。他们伸手扶着绅士,并让夏绿蒂坐上车。 一直旁观着这一幕的修伊,表情隐约蒙上了险峻之色。他的视线向着车里的一名男性。那是个身着笔挺服贴西装的男人。 「……是在搞什么啊?刚才的闹剧。」 目送车辆驶去,黑衣少女错愕地叹息。 「天晓得?可是真教人不爽……」 修伊别于往常的冰冷语气咕哝。妲丽安一脸讶异地抬头看着他。但对此修伊并未发觉,只是依旧维持着险峻的表情自言自语: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诺曼?」 2 艾瑞克·开斯里的住家,是在旧市街的一栋老旧公寓。 旧市街是个残留着中世纪的景观、显得杂乱无章的地区。毫无纪律却飘散着温情气息的陈旧街道。巷子里可以看见有许多小孩,其中几人似乎熟识艾瑞克,正一脸担心地目送伤痕累累的他。 「还真是被打得很惨,请医生来看看或许比较好。」 肩膀撑着艾瑞克,修伊一面爬上狭窄的楼梯一面对他忠告。 但艾瑞克却虚弱地笑着摇头。 「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更重要的是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迪斯瓦特大人。还有妲丽安也是。」 「就是说啊,实在麻烦透顶。」 不得已只好拿着修伊旅行包的妲丽安,毫不掩饰不悦地回答。 「都是因为你的同伴,害我经历了一场浩劫。糟蹋我两片可丽饼的深仇大恨,我是绝不会忘记的。」 「多亏如此我们才得以借住他家,所以算扯平了吧?市内的饭店房间全都客满,正愁没地方住呢。」 修伊斥责妲丽安。但艾瑞克表情痛苦,自嘲地笑道: 「不,真对不起,将你们卷进这场风波……你们应该是有事才来这座城市的吧?该不会是要参与明天起的会议?」 「……会议?」 「嗯。市内饭店客满,我想是因为那个会议的关系。据说政府聚集了大批科学家来到这城市,大张旗鼓地进行调查及实验。」 「科学家的实验……吗?」 修伊表情生硬地咕哝。 艾瑞克在一扇陈旧的门前止步,在上衣间摸索着钥匙。一打开门,随即飘出了一股刺鼻的强烈气味。妲丽安不悦地蹙眉,以黑色衣袖掩住鼻子。 「搞什么,这个像泡菜腐臭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啊啊,抱歉,我马上打开窗户。」 「这是油画画具的气味?原来你是画家啊……」 「不,我是王都美术大学的学生。不过现在正休学中。」 一面收拾房里散落一地的画架及画布,艾瑞克无力地笑了笑。修伊感到意外地回看着他。 「为什么大学休学跑来这街上?」 「应该说是……为了夏绿蒂吧……」 艾瑞克看似困扰般地垂下眼。 「夏儿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打从懂事起我们就一直都在这座城里一起生活……或许可说像亲兄妹一样。至今我受到她很多的帮助。」 「受她帮助?不是你帮助她?」 修伊讶异地反问。在公园里遇到、名叫夏绿蒂的女性给人留有非常稚气的印象。稍一不留神看好她就会跑远的那种危险印象。 但艾瑞克却笑着摇头。 「夏儿的确是和一般人不一样。她的言行举止从小就异于常人。就连自己的生活起居,她都没办法自己一个人打点。但是……相对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来的纯真善良。请看看这个。」 说着,他走到房间深处,拿了一块画布回来。 修伊轻轻倒抽一口气。画布上是具有着异样美感的抽象画。 看起来像是无数花朵自艳丽的虹色天空从天而降,又像是一群滑稽的动物们正对着画布外的观赏者微笑。 就算对美术毫无兴趣之人,大概也不得不被这幅画感动内心吧。就是这么一幅给人如此强烈印象的绘画。那里头所画的事物,甚至是任谁也未曾见过、充斥着压倒性的和善与纯真的世界。 「是她……画了这幅画吗?」 对于修伊的赞叹,艾瑞克看似寂寞地点头。 「夏儿眼中的世界一定是如此吧……我之所以进美大念书,就是希望多少能成为她的助力。我们的教授也都认同她的才华。但那些怎样都好。就算不画画,只要她能幸福就够了。可是她目前的处境,我实在不认为算是幸福……」 「……夏绿蒂·艾基康,这是那小丫头的名字吗?」 至今保持缄默的妲丽安,突然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询问。艾瑞克看似有些疑惑地点头。 「是的,没错。」 「那她和这边的夏绿蒂·艾基康,两者有什么关系?」 妲丽安递到他面前的,是一张细心折起的小纸片。那是一张还很新的科学专栏剪报。 报导简短而难懂。名为夏绿蒂·艾基康的女性所写的划时代论文,在学会中激起了惊人的回响。扼要来说,上头就只是记着这样的内容,并未提及论文内容。八成是连记者也无法理解论文内容吧。 注视着剪报报导的艾瑞克,脸上浮现苦恼的阴影。 「你在哪得到这篇报导的?」 「问问题的人是我。」 被黑衣少女无情地斥驳,艾瑞克虚弱地叹了口气。 「这……也是夏儿。是突然出现的另一个她……」 「另一个她?你是说那个可丽饼窃贼分裂成了两人?」 「不,不是那样。只不过,大概在一年半前,夏儿突然产生了异变。」 「……异变?」 「嗯。现在的她,偶尔会变得非常聪颖。像是接连写下连大学教授也无法理解的艰深论文,或是与政府官员交涉,着手准备进行大规模实验……」 「论文?实验?那个哼歌女?」 妲丽安眼神狐疑地回问。报纸报导的天才科学家,以及打赤脚在公园跳舞的女性,就算告诉她这两者为同一人物,老实说她应该也不相信吧。 「刚才你们在公园里遇见的她,就是我所认识、真正的夏绿蒂·艾基康。但有另一个她存在也是事实。有一个具备天才头脑、身为科学家的她——」 艾瑞克说着,表情像在按捺痛楚般紧咬着下唇。 「政府为了夏儿,包下了整间饭店,为了让她能持续专注于研究,二十四小时对她周遭严加戒备。刚才只是运气好才能带她出来。」 「政府负责警备?她是在研究些什么啊?」 面露警戒神色,修伊问道。艾瑞克静静地摇头。 「不清楚。但传闻说投资她研究的人是……」 「军方人士……吗——」 「您知道?」 艾瑞克讶异地注视修伊。 「不,只是有那样的感觉。」 修伊态度装傻地耸耸肩,笑着搪塞艾瑞克的质疑。取而代之开口的是妲丽安。 「那小丫头改变的原因,你心里有没有谱?」 「不……就算你这么问……」 不期然被她那强而有力的眼神一瞪,艾瑞克困窘地支吾其诃。 但妲丽安却没转开视线,继续盯着他,以欠缺抑扬顿挫的冷汉语气再次问道., 「那么,有没有关于书本的印象?」 「书?」 「YES……刚才的剪报是夹在这里面的。」 语毕,她将一封信揭在艾瑞克面前。 是在一张被裁切成小块的绘图纸上,以蜡笔写成的信。 有如幼童所写的稚拙字迹,所拼缀成的简洁文词。 『给黑之读姬 我手里 有书——』 「这是……夏儿的字……」 艾瑞克愣愣地低喃。 「你们来到这城市,莫非就是为了确认这封信的内容?可是,为什么夏儿会寄信给你们……」 「就跟你说了,问问题的是我。到底有没有?葫芦脸。」 「葫、葫芦脸……?」 「她有没有某处得到一本书?在她性格起变化的不久之前。」 按制住焦躁的妲丽安,修伊语气平静地问道。艾瑞克目光垂落着搜寻记忆,接着拿起堆置于房间角落的素描簿。 「是的,我想我应该有印象。或许是她当时拿着的那本书……」 素描簿中充斥着以炭笔绘成的简单设计图。虽然几乎没有风景画,却绘有许多如倒影般清晰的人物肖像。艾瑞克翻到其中一幅,递到修伊两人面前,上头画着的是在房里闲适休憩的夏绿蒂。坐在椅子上的她,大腿上置有一本书。 见此,修伊脸色骤然苍白。 「这本书,莫非是……」 「迪斯瓦特大人?请问,这本书怎么了吗?」 见修伊明显表现出动摇,艾瑞克不安地询问。修伊焦躁地啧舌: 「也就是这玩意的阅读者,被军方招揽了吗……?」 「是、是的……请问这本书是?」 「《睿智之书》——」 低头看着素描的妲丽安,以不带感情的冰冷语调宣告。 「能无限提高读者智能的幻书。」 3 那座城堡矗立在一座高丘上,俯瞰着整片街景。 受到坚固城墙包围的中世纪古堡。过去曾几度经历战火,是极具历史的建筑。 但作为要塞的职务结束的现今,则兼具观光胜地的城市象征,成为供观光客利用的住宿设施。 在月色的照映下,建筑物的形貌显得极具幽美,据说平时就连入夜之后,前来一睹风采的访客亦是络绎不绝。但唯独今晚却一反往常,城堡四周笼罩着异常的气氛。紧闭的城门、武装的巡逻士兵。宛如城堡重新取回要塞之姿,空气间布满了紧张气息。 就在这城堡内的小高塔其中一室,有着一名女性身影。 而塔的入口果然也布署着士兵。虽说看来是在护卫这名女性,不过也反倒像是要将她隔离在内。或许两者皆是也不一定。 而一手拿着钢笔、正对着书桌的她,突然感应到某种气息而回过头。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对奇装异服二人组。右手持书、身穿皮制长礼服的青年,以及胸前系着锁头的黑衣少女—— 「我正想说你们差不多该来了。」 确认了两人的身影,她满意地笑着站起身。注意到青年手持的书,她感兴趣地眯细双眼。 「……听说东洋流传着一种被称作禹步的特殊步法。拜那种步法之赐,可以不被具敌意的恶鬼及猛兽察觉,确保旅途安全……那就是你手持的幻书之力吗?」 对于她投来的问题,点头表示肯定的是黑衣少女——妲丽安。 「YES……记载于古代神仙术的理论书《罗浮神鉴》,是不该存于世上的知识之一。」 「戒备比想像来得森严呢。不用这个就无法来见你了。虽然明知不会被人察觉,但在通过武装士兵身旁时还是让人不禁捏了把冷汗。」 修伊说着便阖上书本。虽然语气半带着玩笑,但他的眼里却没有笑意。 看着这样的修伊,女性的笑容也跟着消失。她的左手也握有一本书。 那是一本有着豪华皮革书封的精装书。封面虽已大为褪色,但勉强能够辨识出书名。《睿智之书》——这就是那本书的书名。 「我们在广场见过面了呢,黑之读姬。还有那位钥匙守护者也是。」 说着,女性优雅地行了一礼。 她身着给人清秀印象的黑色洋装。整齐束起的发型及成熟的表情,诚然表现出一种理性又富有智慧的女性科学家形象。 但她的面容却与修伊两人遇见的赤脚女性丝毫无异。 「夏绿蒂·艾基康……你真的和先前的女性是同一人吗?」 「呵呵……那么昨日的你与今天的你又真为同一人吗?你又该如何去证明呢?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大人。」 像是在捉弄提问的修伊,夏绿蒂对他一笑。 「我个人是觉得就生物学上来说为同一个体……不过,若你们感觉起来是不同人,那么或许就非同一人吧。人格评价这种东西,总归一句就是基于他人主观的一种相对概念。」 「……所以也不是双重人格啰。意思就是现在的姿态才是你真正的人格?」 「不是。这『也』是我。」 「……」 夏绿蒂强势的话语使得修伊陷入沉默。取而代之,妲丽安上前一步。 「是你寄这封信给我的吗?」 「是的。我认为你一定会来。幸好有赶上。」 「赶上?什么意思?」 「……你们在找的是这本书吧?」 夏绿蒂并未回答妲丽安的质疑,而是轻轻举起手中的书。 「《睿智之书》……你判若两人的原因果然出于这个吗?」 修伊神情一僵。夏绿蒂看似愉快地点头: 「是的。如同视力不佳的人戴上眼镜后视野变得鲜明,这本幻书赐予了我鲜明的智慧。这本书肩负起了我那粗劣的记忆力及幼稚的思考能力……不过这效果唯有书在手头上的期间才得以维持。」 「我之前曾经遇过得到这本书的小孩们。」 修伊不悦地叹息。他回想起了当时的记忆。 「但他们与你不同,只希望利用提升的智慧投机取巧、懒散度过人生。」 我想也是,夏绿蒂抿嘴笑道。 「智慧与知识都只是工具。对于不具目的或野心的人来说,不过是过剩的力量罢了。」 「……既然如此,你入手这些知识后打算怎么做?」 修伊以警戒的表情瞪视着夏绿蒂。但她却以合乎年纪的艳丽微笑,轻松接下了他那强烈的视线。 「等到明天你就知道了……我就是为此才请你们来的。」 「难道说,在这里的军方是……」 「对,他们是来协助我的实验。为了让纷争从世上消失——」 夏绿蒂以美到让人浑身一颤的无瑕眼眸,直直盯向修伊。 在修伊两人望着那表情出神的瞬间,背后突然感觉到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咦……?」 毫无戒备走进房里的,是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女仆。应该是负责照顾夏绿蒂的吧?右手的托盘盛着一个新水壶。 「哎呀,赛西。」 夏绿蒂以饶富趣味的声音呼叫她的名字。被唤作赛西的女仆,胆怯地抽搐着表情。 「……你好,打扰了。」 修伊取下帽子悠然地向她打招呼。 但女仆却只是一个劲猛摇头: 「来人啊……快来人啊!夏绿蒂大人的房间内有可疑之人——!」 「真是吵闹的女仆。」 望着惊声尖叫的女仆,妲丽安鄙夷地叹息。 修伊则是厌倦地摇头: 「现在不是冷静的时候吧?妲丽安……这么大声喧嚷,看样子是无法趁没被发现前偷溜出去了。希望他们能老实放我们回去就好了……」 他话还没说完,城堡走廊便骚闹地响起了无数的脚步声与怒吓声。几位士兵举着枪篱进了夏绿蒂房间。 「全都不许动!」 被枪口指着的修伊,一脸艰涩地放下书举起双手。士兵们确认之后,于是便团团包围住修伊缓缓逼近。 「很好,不许动。」 「就这样将双手贴在地上!」 「——慢着!」 夏绿蒂凛然地出声制止这些士兵。 「他们是我的客人,请别与他们起争执。」 「但、但是……艾基康小姐……」 从夏绿蒂口中听见预期之外的话,士兵们似乎内心动摇而停下了动作。紧接着,从房门传来了蕴含笑意却隐约带有挖苦的声音。 「哎呀呀,这可真不得了……没想到会在意外的场所碰面呢,修伊。」 一位身穿灰色西装的高挑男性,推了推眼镜走进房里。 年龄大概落在三十岁上下。是个仪态虽彬彬有礼,却给人宛如冰冷刀刃印象的男人。 「果然是你啊,诺曼。」 修伊微叹了口气。他在白天就从迎接夏绿蒂的车上看见了这个男人。 「您认识吗,顾问官?」 其中一名士兵询问穿着西装的男人。被称作顾问官的男人似乎挺愉快地点头。 「是啊,而且还是非常老的旧识。我从以前就承蒙他父亲于公于私的多方照顾。啊啊,这位是……已故的迪斯瓦特子爵所收养的养女吧?原来如此,真是可……爱?」 本想抚摸妲丽安的头而伸出手,诺曼·哈里斯却发出了惨叫。他贸然差点碰到妲丽安的手指遭到了狠咬。 「别随便碰我!」 作势「呸」了一声并放话之后,妲丽安慌忙地躲到修伊背后。见那有如对人类保持警戒的小动物般的反应,诺曼于是不耐烦地皱眉: 「请把枪放下。没问题的,他们的来历由我做担保。而且他们看来也并非不速之客……」 听从他的指示,士兵们才总算放松警戒。 修伊满是不悦地瞪着诺曼的脸。 「内政部的官员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诺曼?」 「现在不在内政署。目前正被暂时外派到防卫委员会。」 「……防卫委员会?就是首相直辖的军事情报部吗……?」 听不习惯的组织名称让修伊皱眉。 「原来如此,她的研究果然属于可供军事利用一类。」 「你这问题我就当没听见过,修伊。要是知道了的话,我就不得不拘捕你们了。」 诺曼面带着冰冷笑容瞪视着修伊。这是在兜圈子警告他别深究这件事。 修伊只好无奈似地耸耸肩,然后说: 「可以请你送我们回山麓的那条街吗?我们和熟人约好要寄住他家了。」 「我派车送你们吧,来正门口。」 语毕,诺曼便率领着士兵们打算走出房间,修伊和妲丽安也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两位——」 身后的夏绿蒂突然出声叫住修伊两人。 她对着诧异回过头的修伊嫣然一笑。仅仅一瞬间,面容与在公园起舞的赤脚女性重叠。 「请你们明天正午再一次到这城堡来……可以吗,哈里斯顾问官?」 「没办法,好吧。」 诺曼只是稍作考虑便出乎意料地干脆答应。 「明天有什么吗?」 黑衣少女注视着夏绿蒂,静静问道。 「会下雪。美丽的雪。」 「……雪?在这种季节?」 「对。那么明天见……祝两位安好。」 夏绿蒂愉快地笑着,语气有如歌唱般地说道。 于是修伊两人便在士兵们的催促下走出了建筑物。然后在穿越城门的一瞬间,他回头仰望了一眼夏绿蒂被禁闭的高塔。 乘着夜风,自塔上飘散出了旋律不规则的歌声。 4 修伊与妲丽安在大马路边下车,踏上通往旧市街的街道,前往艾瑞克的公寓。没有街灯的夜路一片昏暗,迷失在不熟悉的景色当中,最后总算是抵达一栋似曾相识的建筑物。 「总算到了……应该是这栋房子没错吧?」 「为什么没开灯?」 仰望艾瑞克的房间窗户,妲丽安不满地嘀咕。看来她似乎因空腹和疲劳而心情不太好。 「那个葫芦脸,该不会没等我们就先睡了吧?晚餐的准备怎么办?宵夜准备得如何了?」 「人家并没有和我们约好要为我们准备晚餐吧……」 相对于愤愤不平的妲丽安,修伊冷静地指摘。但是—— 「走,修伊。去教教他怎样才是待客的礼仪!」 「唉唉。」 被少女的气势所震慑,修伊踏上公寓楼梯。 妲丽安几乎可说是在踹艾瑞克的房门。可是艾瑞克却没回应。修伊手轻轻搭着门把,大门的合叶一阵嘎吱作响后,门便轻易地开启。室内果然没开灯,然而却感觉得到有人的气息。 房间深处传来虚弱挣扎的闷哼声。 察觉到声音的真面目,妲丽安眉头一皱。 「葫芦脸——!」 被翻得凌乱不堪的房间正中央,倒地的艾瑞克身影就混在倾倒的椅子与画架之间。他全身被类似绳索之物捆绑,嘴里堵着封口布。这情景简直就像是遭强盗洗劫似的。 这种情况一般人应该会连忙上前搭救艾瑞克,但修伊却没这么做。 「妲丽安,你退后。」 将呆站的黑衣少女护在身后,修伊不作声响地上前,然后拾起了置于脚下的一个小瓶子。不敢松懈地环视融于黑暗的房内一圈— 「在那里!」 修伊将那个小瓶一股作气朝天花板梁柱一扔。 碎裂的瓶中溶液洒落艾瑞克的书桌。强烈的刺激性臭气在房内扩散开来,呛得被绑缚的艾瑞克猛咳。修伊丢出的瓶中装的是使用于油画的溶剂。 「咕啊……!」 被溶剂当头洒下,藏身书桌后的男子滚倒在地。 男子右手握着半自动式的军用手枪。但是被挥发性溶剂夺去视野的他,已无法使用手枪瞄准目标。修伊趁着这段期间一口气缩短与男子的距离,将手枪从他的手中踢开。 「呜……」 将表情痛苦扭曲的男子踩在脚下,修伊拔出自己的手枪对准男子胸口,嫌麻烦似地叹息: 「能请你别动吗?我现在心情不太好,因为和不想见到的旧识打了照面。」 修伊此番话几乎充满迁怒的成分。对此,入侵者一瞬间露出诧异神色。那是一名面容不起眼的中年男性,不具特征的脸孔或许该说正是他的特征。 「……为什么知道我藏在哪?」 拭去脸上的溶剂,男子放弃抵抗地叹息。 修伊瞥了一眼被缚的艾瑞克,接着望向窗外可见的古堡饭店。 「这种手法在战场是常有的事。只要懂这一点,就能八成猜出你藏的地方了。」 「什么?」 「若你不单纯只是个闯民宅的强盗,而是某国谍报员的话,早在你询问完艾瑞克就没有留他活口的理由了。除非是想以他为诱饵逮到他的同伴。你是算准了想趁我们上前救艾瑞克时行动吧?」 默默仰望修伊的男子,这才心服口服地露出苦笑。 「原来如此……你是军人吗……」 「不,我只不过是个飞行员。」 语气冰冷地如此说着,修伊将脸靠近男子。 「比起这些我倒想问问,你是打算从艾瑞克口中间出什么?你的目的是夏绿蒂·艾基康的研究内容吗?」 男子有好一阵子只是无言仰望着修伊,接着突然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地放声大笑。 「呵……呵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修伊扭曲着嘴角询问。男子无力地摇摇头: 「不,抱歉……不管是你,或是那边那个美大生,明明就围在那丫头身旁打转,对于她在研究些什么却都一无所知,想到这我就不禁觉得可笑。」 「那丫头?是指夏绿蒂吗?」 「是啊。艾基康她所研究的,是以人为之力进行气象控制。那代表着什么意义,你若曾待过军中应该就能理解吧?」 「气象控制……?」 男子超乎预期的发言,使得修伊脸色骤然降到冰点。 变更台风的路径、人为引发豪雨或干旱,若能巧妙应用气象控制技术,就可抑制天然灾害、拯救更多人命。但另一方面,若利用在军事上则可带给敌国莫大的灾害,成为骇人的战略兵器。 「原来如此,她有军方护卫原来是这原因……」 内心大为动摇的修伊,目光一瞬间离开了男子。男子没有错失良机,挥开了修伊的脚。修伊一个踉呛,还来不及重新站稳,男子便已从怀中取出一个筒状物并摆好架势。修伊虽想朝男子开枪,但妲丽安却抢先一步高声大叫: 「修伊!」 「你……!」 察觉到男子手握的筒状物为何,修伊正要扣下扳机的手指就此僵住。握着手榴弹的男子脸上浮现疯狂的笑意。 「很抱歉,这么说虽然很自我中心,但我不想牵扯无辜百姓。若能在此放过我一马,我会很感激的。」 「打算自爆吗……!」 男子瞪着修伊,不怀好意地露齿一笑,手指勾着手榴弹的引信。但在男子正要实行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声音自修伊身后传出。 「——很遗憾,那可不行。」 话声未落,枪声已先响起。鲜血自男子被射穿的手腕飞溅,掉下的手榴弹滚落在地。 「呜……」 男子仍想拾起手榴弹,但进入室内的士兵们抢先一步将他逮捕。修伊错愕地呆立原地,望着这一连串突发的经过。 一位身穿灰西装的高跳男人走近修伊,手里握的手枪还冒着袅袅硝烟。 「诺曼,你跟踪我们?」 修伊回头瞪着西装男。诺曼·哈里斯面露令人猜不透情绪的笑容说: 「请称呼为护卫嘛。这不是帮上忙了吗?」 「……看来这男人的话是真的。军方正在研究气象兵器……」 修伊冰冷的质问语气蕴含着怒意。 诺曼以客套的笑容若无其事摇头。 「我们的前提是和平运用。若能事先防范足以引发洪水的豪雨或人民饿死的干旱,不知能拯救多少的生命?我认为这真是很有意义的研究。」 「没想到竟能从你口中听见和平两字。」 修伊讽刺地眯细了眼。诺曼则是打趣地回视这样的修伊: 「偶尔也回王都的本宅露个面吧?你父亲也会很高兴的。」 「那个人见到我会不会感到高兴,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见修伊皱着脸,诺曼朗声大笑: 「不不,别看他那样,他其实意外地怕寂寞呢……那么,我就此告辞。」 士兵们押着谍报员扬长而去。 最后一个走出房间的诺曼,发现站在房门的妲丽安,不禁肩头一颤。看样子是潜意识间身体记住了被她晈的恐惧。背过脸不去看面无表情瞪着他的妲丽安,他刻意清了清喉咙便快步离去。 「哼!」妲丽安无趣似地鼻哼一声目送诺曼离去,接着走到倒地的艾瑞克身旁。 「你没事吧,葫芦脸?」 「嗯,还好……」 抬起伤痕累累的脸,艾瑞克虚弱地笑了笑。但他的表情毫无血色,仿若死人般苍白着脸。 「我……我不要紧。可是夏儿她……居然会研究气象兵器……」 摇摇晃晃起立的美大生,抱起挂在墙边的画布,狠狠地往脚下一砸。上头画的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正在七彩雪花漫天飞舞之下玩耍。大概是夏绿蒂的画作吧?鲜艳强烈的绘图是以震撼观者的内心。然而画布却就此凹陷,画贝残骸散落一地。 「到底是为什么……她明明不是会期望那种事的女孩啊……」 艾瑞克哽咽地呻吟,修伊两人只能默默望着他就地蹲下哭泣。 8 隔天从一大早就是个好天气。 暖风和煦,气温宜人,耀眼的阳光从天洒落。东方的天边虽然蒙了层薄薄的云,却感觉不出天气将转坏的气息。 望着如此的美丽蓝天,夏绿蒂说会下雪的预言实在让人感觉太过不切实际、荒诞无稽。 在这种状况下万一真的下雪了,也就意味着夏绿蒂已能完全驾驭气温、湿度及大气的状态。得到这项技术的军队,不管面临何种战局,都将能自在地操控天候。其价值与威胁无可估计。 事实上,像是要印证军方对夏绿蒂技术的期待,化为实验场地的古堡里,聚集了为数众多的科学家、军方人士以及政府高官。 而就在古堡邻近的某座广场上,不知为何也能见到有着许多孩童。 不明所以就被唤来集合的年幼少年少女,个个都仿佛迫不及待实验赶快开始,带着参加庆典的心情在广告四处奔跑。俯瞰着他们漫无秩序喧闹的模样,妲丽安苦涩地咕哝: 「为什么聚集了这么多小鬼头?」 「哎呀,你讨厌小孩子?啊啊,就是所谓的同类相斥吧?」 听了妲丽安不悦的语气,诺曼以挖苦的声音回答。妲丽安龇牙咧嘴瞪了他一眼,诺曼于是吓得倒退一步。 「是基于艾基康小姐强烈的希望,所以才招待了附近的居民。」 诺曼清了清喉咙解释。妲丽安讶异地偏了偏头。 「招待?」 「我是不晓得她究竟怎么想,但她说这是作为以防实验失败的安排,所以也没有理由特别拒绝。而且对我们来说,正好也可当作是掌握目击者实际状况的好机会。」 「……哼。」 有几个小孩不知从哪处偷偷溜进了城里,士兵们慌忙地追赶着想要逮住他们。冷眼望着这副傻气的光景,妲丽安粗鲁地重重叹息。 停在古堡中庭的军用货车,车厢上架设着巨大的机械。 那是个外观有如融合了天文望远镜以及无线电专用的抛物面天线,造型丑陋的装置。负责供给庞大电力的是蒸气涡轮式的发电机。 虽然外观隐隐让人感觉既可怕又不祥,但那无疑是花了相当高额的经费所打造的。若无军方协助,这样的物体绝不可能实现。 负责指挥操作的。是身穿白衣的夏绿蒂。大群的技师及科学家正遵照着她的吩咐动作。看来似乎除了她以外的人,全都无法理解那装置的架构及运作原理。 最后总算是完成了装置的调整,注意到修伊两人的夏绿蒂朝他们接近。她目光数度逡巡四周之后询问: 「艾瑞克呢?」 「他不会来……他看起来似乎很烦恼。」 修伊冷淡地回答。夏绿蒂讶异地眨眨眼。 「烦恼?为什么?」 「因为听说了你在研发气象兵器。」 「气象兵器……」 「但照这状况看来,似乎不是我们多虑。那就是你所开发的气象控制装置吗——」 「是的,我称呼它为『W引擎』。」 夏绿蒂静静微笑着说道。 「若光只有空气间的水蒸气,是无法靠其表面张力来成云降雨,还需要有构成云粒之核心的微粒子。一般人工降雨实验的概念,是利用飞机来散布那些微粒子。但是『W』使用来制造云核的是特殊的酵素。」 「酵素?能分解蛋白质或运用于食品加工的那个酵素?」 「对。再更进一步,这个引擎的本体能够利用超音波来完全驾驭大气中的冰晶。也包括冰的形状及大小。」 夏绿蒂平淡地说明,语气有如在朗读一道简易料理的食谱。透过《睿智之书》获得知识的她,如今已不是会对气象局控制技术特别大惊小怪之辈了。 「意思是就算在像这样的温暖阳光下,你也可以依此方式来降雪?」 藏在修伊身后的妲丽安以清醒的语气细声说道。她的眼眸有如在责怪夏绿蒂,冰冷地注视着她。 「过去有众多的古代文明,不是因为战争或疫病,都是因气候变动而灭亡。若是人类将驾驭气象的技术作为战争工具利用,那将造成多大的灾害,如今的你应该能理解才对。」 「……是的,气象控制对目前的人来来说是难以掌控的技术。」 夏绿蒂很干脆地同意妲丽安说的话。妲丽安徽扬起眉梢。 「那么你为何还协助军方?」 「因为那对于实现我的愿望是必要的。」 「……愿望?」 听了她出乎意料的回答,妲丽安愣然回问道。 夏绿蒂嫣然一笑: 「你们都有点太高估我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智慧及知识都只是工具。这个系统和军方的援助,都是为了实现我愿望的必须工具。仅是如此而已。」 「……你的愿望是什么?夏绿蒂·艾基康」 黑衣少女直瞪着夏绿蒂质问: 「你所谓的『W』,指的是气象(Weather)的W?抑或兵器(Weapon)的W?」 「那是——」 夏绿蒂垂下眼帘喃喃了些什么。但她微弱的声音却被唐突响起的粗鲁枪声给打断。 装载的气象控制装置的货车后方发生了一起小骚动。几名士兵围众,压制着一名打算对装置动手脚的男人。 「做什么?发生什么事——?」 诺曼更加眯细了锐利双眼怒喝。一名士兵连忙上前报告: 「有可疑分子,顾问官。那男人打算破坏引擎——」 「——艾瑞克?」 见到被压制的可疑分子面孔,夏绿蒂小声惊呼。她本想跑到持续挣扎的艾瑞克身边,却被一旁的绅士及妇人给拦住。那是夏绿蒂的双亲。他们两人以憎恨的眼神睨视着艾瑞克。 「哎呀呀,又是你啊?审判百姓是很麻烦的事,所以我实在不是很情愿呢。」 诺曼走近倒地的艾瑞克,以一副厌倦的语气说道。 仿佛是想打消他的声音似的,夏绿蒂的母亲气势逼人地尖声高叫: 「又是你吗,艾瑞克……!别再缠着我家女儿了!」 「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夏绿蒂了,你怎么就是不懂!」 紧握着拐杖的父亲满脸愤怒地朝艾瑞克走上前。 「看看这里的人们!政府高官,以及知名科学家……他们都称赞夏绿蒂,认同我们的女儿!为什么你要来妨碍?为什么要阻碍夏绿蒂的幸福?」 「夏儿的幸福……?」 遍体鳞伤的艾瑞克恶狠狠地瞪着疯狂的父亲,轻蔑地说道: 「不对!你们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名誉而利用夏儿罢了!只不过是想被人逢迎奉承有个聪慧的女儿罢了,不是吗!」 「什么……?」 被艾瑞克的气势给震慑,高举起拐杖的父亲停下动作。但艾瑞克的呐喊仍未停止。 「夏儿哪时候期望过那种事了?你们真认为那就是她真正的幸福吗?」 「唔……」 夏绿蒂的双亲无话可答而陷入沉默。他们发现到艾瑞克的指摘是事实。 然后夏绿蒂轻轻走到力竭倒地的艾瑞克身边。她眼神哀戚地仰望双亲,脸上浮现虚缈的微笑。 「别再吵架了。」 「夏绿蒂……我们是真心为你着想……」 父亲口气无助地试图狡辩。但夏绿蒂只是静静地摇头。 「快看天空,实验要开始了。」 她开心似的呢喃声,被一发枪声给打散了。 在场的所有人为之冻结。夏绿蒂细瘦的身体无声地浮上半空后仰倒在地。 「夏绿蒂!」 第一个反应状况的是修伊。他自大衣怀中抽出手枪,搜索着狙击夏绿蒂的犯人。 「上面,修伊!」 妲丽安锐声大叫。古堡的窗边站着一个举枪的女人。是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仆,被夏绿蒂唤作赛西的年轻女子。 「暗杀者?怎么可能,那女仆竟是——?」 诺曼惊愕地瞪大了眼。女暗杀者手持的枪与昨晚的男人相同,都是半自动式的军用手枪。锁定夏绿蒂的他国谍报员原来不止昨晚那个男人。 「夏儿!振作一点,夏儿!」 甩开士兵们的束缚,艾瑞克大叫着趋近倒地的夏绿蒂。夏绿蒂的双亲只是茫然呆立于原地。 鲜血自夏绿蒂左肩溢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袍。但似乎察觉并未造成致命伤,女暗杀者翩然自窗边跳落,举着手枪拉近与夏绿蒂的距离。完全被攻其不备的士兵们,没一个人反应得过来。 「修伊!」 「嗯!」 受到妲丽安的声音驱策,修伊扣下手枪的扳机,射出的子弹不偏不倚只击落了女子手里的手枪。 中弹的冲击遏止了女子的动作,这时诺曼才总算呐喊: 「在、在做什么,还不快制住她!」 大概是在失去武器的瞬间已领悟到任务失败,女暗杀者毫无抵抗地在拥上前来的士兵面前乖乖就缚。见此,诺曼才舒了口气。能掌握气象控制装置原理的人只有夏绿蒂。万一她死了,想将气象兵器化为实用将完全成为天方夜谭。 「夏绿蒂……你没事吗,夏绿蒂?」 脚步摇摇晃晃地旁徨走近女儿,父亲虚弱地出声呼叫。 夏绿蒂抬头看着如此的父亲,有些恶作剧地微笑: 「爸爸,这下您总算知道了吧?」 「……知、知道什么?」 「不管头脑变得再怎么好、被多么伟大的人物夸奖,也不可能会幸福的。爸爸和妈妈你们每天勉强着爱慕虚荣、和艾瑞克争执,实在一点也不有趣。」 「啊、啊啊……」 向动摇的双亲轻轻一笑,夏绿蒂自白衣口袋取出一本书。一本皮革封面已然褪色的书。书里罗列着一般人无法解读的奇妙符号,是被称作《睿智之书》的幻书。 「在遇见这本书之前,我的确是不聪明,可是大家待我都很温柔,我每天都过得很幸福。为什么不能只是这样呢?」 「夏绿蒂……可是,我……」 我明白。夏绿蒂摇头。 「哈里斯顾问官也请听我说。不管我国开发了再怎么强大的兵器,战争也绝不会因此消失。他国之人恐怕反而还会因惧怕我们而引发争端。你其实明白吧?」 「这个嘛……算是吧。」 诺曼表情似乎有些心虚地耸耸肩。接着他自嘲似地笑着说: 「可是我们不懂,该怎样才能防止战争?除了借由比对方强大的力量来加以牵制,其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只要笑就可以了。」 缓缓坐起上半身,夏绿蒂轻笑出声。 「像个孩童般天真无邪地与邻人面对面,一起相视而笑就可以了……还是说,你已经遗忘了那股心情呢?」 「没错,是啊」」 诺曼寂寞地喃喃说道。笑容已自他脸上消失,恢复了平时伶俐官员的表情,俯视着夏绿蒂。那是在估量她的本意的表情。 但夏绿蒂却神情愈发愉快地笑了。 那是与在公园裸足起舞的女性相同、天真无邪的笑容, 「所以啊,我才想说希望你们能忆起那股心情,就算只有短暂的片刻也好。」 「什么意思?」 诺曼脸色赫然一沉。但是夏绿蒂已不再回答。 「『W』指的是什么意思,你是这么问我的吧?黑之读姬。」 起身的夏绿蒂注视着面无表情的妲丽安,爽朗地放声大喊: 「我来告诉你吧!『W』指的就是奇幻国度的W!」 「……小丫头……你……」 下一瞬间,察觉到世界正发生的异变,妲丽安愣愣地呢喃。 无声无息从天而降的某样美丽东西,渐渐覆盖了翩翮起舞的夏绿蒂身影—— 6 雪花 雪花 美丽 美丽就是 甜蜜 甜蜜就是 幸福 大家 大家 相亲相爱 笑容满面♪ 旋律不规则的无邪歌声,回荡在古堡的中庭里。 士兵们只是呆滞地伫立原地,注视着这样的风景。 以军方预算制作成的气象控制装置,有如管风琴般低声吟颂着伴奏。 那笨重机械前端指向的天空,渲染成了一片鲜艳的虹色。 那是过去夏绿蒂曾经描绘出的,美丽抽象画的色彩。 自那梦幻天空洒落的,是五彩缤纷又造型讨喜的雪之结晶。 花瓣、星星、音符以及扑克牌花样—— 造型宛如圣诞树装饰般的雪花,覆盖了整座城市。 在军用机所散布出的特殊酵素,以及气象控制装置的作用之下,实现了此般奇妙的光景。 对于这过分的异常感到不知所措的人们当中,率先接受并发出欢声的,是聚集在广场的孩童们。 他们因白天而降、有如玩具般的雪花而兴奋得四处跑跳。而当发现雪还带着甜甜的糖果味,他们更是欢欣鼓舞。 被孩童们的这般反应所带动,大人们也逐渐绽开了笑颜。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就是……就是你的愿望吗,夏儿……」 艾瑞克满布伤痕的脸望着天空,展开双臂发出欢喜之声。 「你果然一点也没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吧?艾瑞克……虹色的云、轻柔的糖果雪,五彩缤纷的雨滴演奏着美妙的音乐。」 依偎着欢喜的艾瑞克,夏绿蒂也状似愉快地笑着。 这样的笑容仿佛也在中庭的人群中扩散开来。 像是被这过于离奇的风景抽去了紧绷气息,前来监督实验的科学家与官员们都放声笑了出来。持枪的士兵们也是,似乎对于拿着武器的自己感觉可笑,个个相视苦笑。 心满意足地眺望此景之后,夏绿蒂缓缓走到妲丽安面前。 「这个就交付给你了,黑之读姬。」 说着她便递出手中的书。 将心智只有幼儿程度的她转变成天才的幻书——《睿智之书》。 「真的可以吗?若将这本书放手,你将不再——」 妲丽安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我觉得这样做才是最好的。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你看,大家都在笑。」 夏绿蒂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就此以无邪的表情转向身后。 「——是吧?这样可以吧?爸爸、妈妈。」 夏绿蒂的双亲表情像是总算自着魔中清醒过来,朝她缓缓点头。 「是啊……你是我们最自豪的女儿,夏绿蒂。无论从前……或是现在。」 「啊啊……是啊。」 望着他们亲子相拥,妲丽安静静地叹息。在她的嘴边浮现着虚无梦幻般的微笑。 在一旁守候着黑衣少女收下幻书,修伊愉快地轻笑: 「真可惜啊,诺曼,新兵器的开发实验失败了。」 「看来是如此。」 诺曼推着眼镜框疲倦地叹息。 「原本就没人能理解她论文的内容及系统原理了。就算分析剩下来的资料,短时间内也无法将气象兵器加以实用吧……不过呢,正也正好符合了你父亲的期望。」 「咦?」 「因为他厌恶将国家安全寄托在幻书知识这种不安定的事物上……就结果来说算是如了他的愿。」 听完诺曼讽刺般的解释,修伊的脸色有如吃了苦瓜一般。 一名士兵面带惊讶地望着诺曼朗声大笑,战战兢兢地靠过来开口: 「顾问官……」 「我明白。准备撤离吧,所有资料都要报废处置。我们与这场异常气象从未有过关联。就当作是这么回事。」 「是!」 诺曼的部下手忙脚乱地开始行动。 在他们头顶上,色彩缤纷的糖果雪静谧地不断落下。聚集在广场上的众人们,脸上都堆满了灿烂的笑容。 唯独妲丽安一人正双手满抱着糖果雪怒吼。 「给我退散,这群小鬼!这些雪是我收集的!」 「……算了。」 望着众人的模样,修伊静静叹息。 「雪花、雪花、美丽……美丽就是甜蜜♪」 夏绿蒂充满朝气的歌声传进耳里。在那歌声的带领下,四周孩子们也随着一起歌唱,最后转变为一场大合唱。 掬起一片霏霏细雪,修伊将收在掌心的雪花送至嘴边。 「好甜……」 他苦笑的叹息声,消散在人们欢喜的庆贺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