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连理之书」 作者:三云岳斗 丹特丽安的书架 – 第四卷 – 第三话「连理之书」 学园都市是水道之城。城里有着错综复杂、数不清的运河汇流入横跨城市的大河。云层间透出浅浅的午后阳光,映得运河水面美不胜收。 在可俯瞰炫目水面的小桥之上,站着一位年轻女子。 撑着纯白素净阳伞的美丽女子。 她胸前抱着一本以异国语言撰写而成的古老书籍。 经年累月下来,书已严重褪色、伤痕累累。但是,由于不吝啬地使用了高级羊皮纸封装,无论是谁都可一眼看出是十分贵重的物品。 但是她心里明白这是不完整的。 一本是不够的。只有一本是不完整的。 太阳与月亮、光明与黑暗、神祇与恶魔、男与女—— 这个世界上成对互补的调和概念,维持了所有的秩序。 若然如此,此书也应有成对的另一本书才对。 然后以她本身来说,理应也有个注定会邂逅的命运之人。 “好期待啊。我的命中注定之人,究竟是多么棒的男士呢?” 抱紧了古书,她陶醉地说着。白皙脸颊飞上些许潮红,羞赧地伏下双眼。 “是啊,我知道的。与你成对的另一本书所选择的男士,一定是位与它十分匹配,诚实可靠的人吧。是绝对不会做出不义及不贞的行为,深情且理性的人。” 接着她似乎胆怯地肩头微微颤抖着。低头看着一直抱在胸前的书,说给自己听似的悄声道。 “但是,是的,我知道的。如果那位人士敢做出背叛我这种卑劣行径,一定会遭到令人战栗的不幸。” 她的唇勾勒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 视线依然优雅地低垂,从她喉中发出的是情感淡薄的无机质嗓音。接下来那声音又带了几分欢喜: “全身流动的血液会沸腾,像蒸气一般喷发而出。所谓的肌肉会被烧至靡烂,从骨头上剥离而腐坏。丑陋的脏器四散在地,血肉、骨头和胸口都弥漫着烧焦的异臭,然后因为这地狱般的痛苦嚎啕大哭,最后在地面痛苦地打滚至死。那是违背誓约之人的宿命,背叛了‘我和幻书’的人所应得的报应。” 摇晃着纯白的阳伞,她抬起头。 她知道的。再过不久她所等待的人一定会出现。 因为幻书是如此告诉她的。 “啊啊,好期待呀。我命中注定的人,究竟是多么棒的男士呢——” 1 炎热得仿佛能烤熟人的夏日午后。 被金黄太阳灼烧的中庭冒着滚滚热浪,绿茵草地似乎也褪去几分颜色。古老宅邸中笼罩着温热的大气,感觉时间流动也停了下来。 有位男子行走在这闷热的石造走廊中。 年龄约莫在二十岁前后。随意披着皮革背心,给人家教良好印象的青年。有时仿佛在找着迷路猫儿般,正经八百地数度四处张望。 “妲丽安?” 青年在即将到达宅邸玄关前的地方停下脚步,叹息着开口道。 在他的视线前方,少女坐在堆积如山的书堆之中。 年纪顶多十二、三岁左右。有着宛如精致的陶瓷人偶般难以置信美貌的女孩。 蕾丝发饰绾起一头柔亮青丝。 大大的眼瞳也有如暗夜般漆黑。 或许是有着浓厚东方血统,有着其特征的蜜色肌肤,宛如融入了牛奶般的光滑,亦似高贵瓷器般细致。 黑衣上缀有多层的蕾丝及荷叶边宽松的澎起,勾勒出她轮廓的是金属手甲及粗糙的腰铠,是件会让人联想到中世纪骑士的典礼正式服装,却无法确切称之为洋装或是甲胄的奇特服饰。 以银色锁炼缚在胸前的陈旧大锁闪着黯淡的光芒—— “你在这里啊,妲丽安。你这模样是怎么回事?” 青年一脸错愕地看着少女伸长一双穿着金属靴子的脚丫子,邋遢地坐在地板上。不但生了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如此面无表情地倚墙而坐,看起来极似损坏的人偶。 “不准站在那里,修伊。” 被唤为妲丽安的黑衣少女慢条斯理地抬头瞪着青年,接着用她那与澄澈声线不相衬的放肆语调命令道。 “风都被你挡住了不是吗?还不快给我滚开,你这木头。” “妲丽安,莫非你是耐不住热所以在这里乘凉吗?” 名为修伊的青年带着几分苦笑叹道。像是在确认风向似的,轻轻挥舞着摊开的掌心。 “这里确实很通风,而且很凉——” “这个地方是我找到的。不会让给你的。听懂了就快点给我滚,看是要去中庭除草还是干嘛。” 妲丽安这么说着,露出明显的警戒态度瞪着修伊,就这么抱着读到一半的书,扭来扭去地往楼梯下的凹处潜了进去。动作仿佛寻求舒适之地的任性猫儿。 看着从凹处露出脸庞瞪着自己的妲丽安,修伊百般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我泡了茶,就当作你不想喝可以吧?还有别人送的马卡龙。” “唔……” 妲丽安的耳朵对于马卡龙这个辞汇起了很大的反应。晃动着小小身躯打算从狭窄的凹槽中爬出来。 然而,她似乎半途就用尽力气,瘫在当场。 妲丽安一脸怨慰地抬头看着修伊。 “想要我喝茶的话,帮我拿来这里不就好了吗?真是个不机伶又迟钝的家伙。一直到变凉为止,我一步都不会离开这里的。” “一步都不离开是指打算在这里待到晚上吗?要是有人来怎么办?” 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妲丽安,修伊问道。 黑衣少女无力地细声说道: “根本就不可能有客人来不是吗?在这种热死人不偿命的下午,如果有变态来访这栋热得要死的破房子,那家伙若不是单纯的笨蛋,就是被热气给冲昏头的笨蛋。” “也是啦。神经普通的人也许不会在这种天气特别出门一趟吧。” 修伊看着窗外强烈的阳光,耸了耸肩。 下一秒,从宅邸的玄关外传来了敲击门环的声音。 “…………” 修伊略显目瞪口呆回过头去。在他背后的妲丽安.…… “真正的笨蛋来了。” 她语带轻蔑地喃喃说道。 “那个,不好意思。你好。” 将玄关大门弄得吱嘎作响,露脸的是位一身贵气的矮小年轻人。 年龄约莫十八、九岁左右。但是或许因与生俱来的娃娃脸,看起来更年轻些许。亮黄色的金发有些乱翘,不禁多少让人联想到雏鸟的杂毛。 “修伊学长在吗?” 年轻人软弱无力地对着阴暗宅邸呼唤着。 修伊略显意外地看着他逆光之中的隐约轮廓。 “阿尔曼?阿尔曼.耶利米吗?” “是啊,修伊学长。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在暗处中见到修伊身影,名为阿尔曼的年轻人脸上一亮。 “不懂得记取教训,又跑到这里来了吗?小鸡。” 黑衣少女面部扭曲着,往上瞪着不速之客。 阿尔曼面向她笑得一脸开朗。 “呀~妲丽安好久不……见……” 注意到妲丽安趴在石板地上的模样,他困惑地停下了动作。 “那个,学长?她到底在做什么?” 阿尔曼讶然对修伊询问道。 黑衣少女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扭来扭去,从楼梯下方爬了出来。 “像你这只蠢蛋是不会懂的,我正在做高尚的思考。” 语毕,拍了拍沾在裙摆上的灰尘。 修伊事不关己地对阿尔曼笑着。 “……她是这么说的。” 阿尔曼怀疑地半眯眼看着妲丽安。 “嘴上这么说着,其实只是耐不住热,在那里发懒而已不是吗?” “闭、闭嘴,小鸡……!” 黑衣少女抿起唇,瞪着阿尔曼。 “够了,你还是快点去医院,请医生看看你那在热死人的街道徘徊而沸腾的脑浆吧!这是亲切的我所给予你最值得感谢的忠告。” “虽然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可不可以先让我进去?这边很热耶。” 语毕,就在阿尔曼打算进到宅邸中之时。 “不准进来,小鸡!” 在那之前,妲丽安粗鲁地踢上玄关的门。厚重门扉来势汹汹地关上,被夹住的阿尔曼忍不住发出悲鸣。 “痛死了!你在做什么!” 无视阿尔曼的抗议,黑衣少女再度往门踢去。 “啰嗦,给我闭嘴,小鸡。快给我滚回去。滚回去!” “可恶……你这小孩……” 由于妲丽安不间断的攻击而发出痛苦的声音,阿尔曼总算是滚进了宅邸里。一时之间,修伊只能错愕地看视着两人之间的攻防。 “……怎么了?阿尔曼。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是的,其实是有事想跟你商量才来的。” 阿尔曼一边抚着痛得不得了的背,缓缓站了起身。 “商量?” “又被奇怪的女人给蒙骗,打算来要假幻书之类的吗?” 妲丽安坏心地低声说道。阿尔曼提高了音量说: “才不是。之前明明是你们骗我拿走假幻书的不是吗?事情并非如你所说,是有东西想给你们看。” “什么东西?小鸡。你要用鼻子吃义大利面之类的吗?” “我可不是来让你们看余兴表演的啊!” 阿尔曼看着一脸认真询问的妲丽安,怒火中烧地回嘴道。为了压下烦躁的心情,吁了长长的一 口气,才接着轻声说了下去: “是想跟你们商量关于幻书的事。” 2 修伊从死去的祖父那里继承的,是幢位于郊外的老旧宅邸。 庭园荒废至极,宅邸周围也是寂静一片。宅邸里原本是墙壁的墙面上,被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所覆盖。当中塞满了数不清的书籍,其撰写的语言和书本大小皆不一致。放不进书架的书就这么在地上堆积成山。亦因如此,宅邸内的通风并不良好。 被成堆书本淹没的会客室中央,修伊几人正在啜饮着已经变温的红茶。 妲丽安把读到一半的书就这么摊在膝上,像小动物般默默地进食,独占色彩缤纷的马卡龙。听着她吃点心的喀哩喀哩声响—— “然后,阿尔曼?所谓的商量?” 修伊不胜其烦地问道。 “啊,是的。其实是关于我女朋友的事。” 阿尔曼端正姿势后开口说道。他唐突的发言让修伊歪了脑袋。 “咦?” “啊啊,抱歉。其实我交了女朋友。虽然认识仅短短两周,但却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然后呢?” 修伊眉头深锁,用手撑着脸颊。阿尔曼开心地接着说了下去: “她的名字叫里安娜,是以毛料相关批发商闻名的史克尔家的千金。今年刚满十七岁,是位散发出沉稳气息的美丽女性。娴雅清秀、气质高贵、个性温柔,是个配我嫌浪费的对象。” “是吗?我都了解了,阿尔曼。” 修伊叹息着,像是要赶走他似的挥了挥手。 “总之,可以先回去吗?” 妲丽安也一脸不快地瞪着阿尔曼。 “今天就算什么也不做也热得要命,听了你的话害我觉得更热了。你这些被热气冲昏头的妄想,我可不想奉陪。” “不是妄想啦!请把话听完!” 阿尔曼闹着别扭地叹了口气。然后“砰”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听好。我今天来府上打扰,是想请你们听听我和里安娜一开始邂逅的过程。” “已经够了,你快给我回去,真的。” 修伊不耐烦地说道。妲丽安则是懒洋洋地啃着马卡龙。 “热到脑子全烧坏了。我感到了现代医学的失败。” “就说了没有失败!所以我是要说,会与她相识是因为一本书。我想让你们看看那本书啦!” “……书?” “是的,就是它。” 阿尔曼从皮包中取出的是一册破烂不堪、伤痕累累的书。褪色羊皮纸封面的手写书卷。 接过书卷的修伊,表情微微一凛。 “这纸……真正的莎草纸吗?还真是历史很悠久的书啊。” “是啊,据说是距今至少三千年以上,在地中海附近编撰的书本。” “这个文字是?有点像克里特文明的线形文字……” 对于修伊的疑问,阿尔曼微笑着摇了摇头。 “是的,其实我也并非看得懂这本书。只是,传说这本书有遇上命中注定的结婚对象的作用。” “命中注定的结婚对象?” 修伊脸上写着露骨的错愕,看着阿尔曼那略显得意的脸庞。 反倒是塞了满嘴马卡龙的妲丽安一脸凝重,锐利地瞪向阿尔曼。 “该不会是真正的……《连理之书》吧?” “不愧是妲丽安。你听过这本书啊?” 阿尔曼佩服地说道。黑衣少女微微颔首。 “我也没看过实物。还有一本呢?另一本在哪里?” “还有一本?” 修伊一脸狐疑地回问道。妲丽安脸上依然不悦。 “YES ,所谓的连理是指邻近生长的两棵树,枝丫交错,木纹相连一事——也就是说《连理之书》是雌雄两本合而为一的幻书。据说会让双方的所有人结为连理。” “原来如此。所以才被称为能找到理想的结婚对象的幻书啊……” 修伊半信半疑地说道。阿尔曼夸张地点着头。 “我也是听到一样的说明。根据记录,此书的上一任所有人似乎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义大利贵族。凭《连理之书》之力娶到了美娇娘,一生中再无外遇,相敬如宾、白头到老——” “为什么那本书会在你手里?” 妲丽安的问句打断了阿尔曼冗长的说明。 “从熟识的古董商那里买来的。虽然在上一任所有人死后,《连理之书》曾经不知去向,不过听说是最近刚刚找到的。” “……真是学不乖的男人啊。明明前阵子才因为对幻书出手,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对那件事丝毫没有反省,不愧是小鸡啊。记忆力也跟鸡差不多吗?” 妲丽安看向阿尔曼的视线里满是责备。 “我有在反省啊。所以才会像这样跑来找你们商量。” 阿尔曼一脸不服地说道。 “其实入手此书的价格低廉得无法认为它是真品。所以一直在想搞不好是赝品……但是还是很耿耿于怀,就请家里的人去调查了。” “调查?” 对着修伊的疑问,阿尔曼骄傲地挺起胸膛。 “是的。去查另一本幻书的所在地。” “《连理之书》的另一半啊……而所有人就是里安娜小姐?” 是的,阿尔曼点了点头。 “其实我和她实际也只见过一次面。” “只见过一次?你们不是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吗?” “是啊。在第一次见到里安娜那天,她自己提的。她说拥有《连理之书》的两人结为连理乃是命中注定——虽然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但在那时就互许婚姻之誓了。” “……这么随便好吗?” 修伊张口结舌。但是,阿尔曼却不当一回事。 “我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不是吗?不仅是因为里安娜是我理想中的女性,更何况还是由幻书指引的命运邂逅。” “那么,结果你想商量什么?恋爱的事请你找别人。” 修伊厌烦地叹着气。 “哎唷。我怎么可能找学长们商量恋爱,这不是只是浪费时间吗?” 阿尔曼笑得恬不知耻,冠冕堂皇地直言道。 完全没察觉到修伊和妲丽安怒气冲冲地板着张脸。 “所以我说,我是想请你们帮忙鉴定这么本幻书才来的啊!” 哼~修伊懒洋洋地用手撑着脸颊。 “妲丽安,你觉得呢?” “此书是否为真正的《连理之书》,单凭这一本是无法判断的。” 黑衣少女提不起劲地随口说道: “但是,如果你刚刚的发言,不是因为炎炎夏日造成你意识混乱所生出的妄想,我也不得不判定此书是真正的幻书。如果说像你这样的小鸡,还真的能交到女朋友,那也只能认为必定是因为幻书的魔力了。” “同感。” 修伊正经八百地点头。阿尔曼嘟起嘴。 “你们两位为什么嘴巴这么坏呢?莫非是嫉妒我吗?因为我比你们还早得到幸福 ——” 喀嚓,妲丽安身上的铠甲发出声响。 拳头微微地颤抖着,黑衣少女用山雨欲来的无情双瞳看向阿尔曼。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这小鸡杂毛头……现在真的给我滚回去,你这白痴。” “唔哇。” 一边闪避着扔过来的马卡龙饼干空盒,阿尔曼拿著书站了起身。 “够了够了。不管怎样,只要知道这本幻书是真品就满意了。那么,因为跟里安娜约好了等一下要去看歌剧,我就先回去了。” “随你高兴。” 修伊全身无力瘫在沙发上挥了挥手。 妲丽安气息紊乱,对走出去的阿尔曼身影口出恶言: “不要再来了!” 3 时间来到向晚时分,阳光稍稍柔和些许。 下了载客马车来到大街上,阿尔曼脚步轻快地迈向闹区的歌剧院。看来似乎是和里安娜约在歌剧院前碰面。 接着,修伊和妲丽安偷偷摸摸地躲在阴影处,望着阿尔曼那副模样。自从将阿尔曼赶出宅邸之后,就一直跟在他后头。 “呐,妲丽安……” 修伊贴身在巷中略脏的墙上,用提不起干劲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我们非得来监视阿尔曼约会不可?” 妲丽安维持蹲在修伊脚边的姿势,冷淡直言道: “给我闭嘴。你以为我是自己喜欢才做这种事的吗?” 修伊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恰巧就在此时,有位女性从停在歌剧院前的车子下来。 体态纤细,带着成熟气质,长相清秀,笑容可掬的年轻女孩。她向阿尔曼走去。 “嗯……那位就是里安娜小姐啊。” 喔~修伊佩服地吐出一 口气。 “真是大吃一惊,还真的是个美人呢。” “话说回来,小鸡那松垮垮的脸是怎么回事?” 妲丽安无趣地用鼻子小小哼了一声。 看着阿尔曼那副飘飘然的雀跃神情,修伊伤脑筋地苦笑着。 “这个,老实说,感觉真的不怎么相配。” “那样的美人居然会对像阿尔曼这种人一见钟情,这种事就算天场下来都不可能的。《连理之书》……果然是真品吗?” 低头看着在嘴里碎碎念的妲丽安,修伊表情稍微认真了起来。 “到了最后,你还是很在意那本幻书啊,妲丽安。” 黑衣少女看似不情愿地叹了口气。 “……传说中《连理之书》所记载的乃是冥府之神海克特的魔法。” “海克特?专司咒术及生产,驯服魔物的夜之女神吗?科奇斯的守护神对吧。” “YES……” 妲丽安缓缓点了点头。 “据说科奇斯的公主梅蒂亚,因为身为丈夫的英雄杰森背叛自己与别的女人结婚,所以用海克特的魔法把他的外遇对象柯林斯公主及其父王给烧死了。” “……你的意思是阿尔曼两人手中的幻书,记载着这些魔法知识吗?” 修伊板起脸,睨向站在歌剧院前的两人。 如果阿尔曼向修伊两人所说的是事实,不只是他,里安娜手里应该也有幻书才对。记载令人畏惧的古代咒术知识的另一本幻书—— “这样一来,万一阿尔曼外遇……” 修伊低声喃喃道。 妲丽安一样是面无表情地观察着里安娜的态度。 完全不知修伊两人的不安,阿尔曼一副幸福得快融化的笑脸。在正要将准备好的花束递给里安娜时,一不注意掉到了地上,慌慌张张地捡取散落一地的花朵。里安娜温柔地看着那样的阿尔曼,用手帕轻轻拍去他衣服上沾满的尘埃。里安娜出乎意料的温柔,让阿尔曼表情更添几分羞赧。两人看起来只像完全无视旁人眼光,卿卿我我、感情融洽的恋人。 “算了,看起来似乎也不需要特别担心……” 反而是担心的我们真像笨蛋,修伊叹道。 妲丽安仿佛也完全对阿尔曼他们失去了兴致,放弃躲藏地站了起身。 “确实是很难想像那小鸡有外遇的本事。浪费时间,回家吃晚饭吧。” “是啊。” 修伊苦笑着往大街迈步而出。毛毛躁躁地四处张望的阿尔曼眼尖地看到修伊两人。 “修伊学长?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呀~阿尔曼。真巧啊。” 修伊佯装不知,回头装着糊涂。 在修伊两人面前,阿尔曼脸上隐约透着几分胜利的骄傲。 “莫非你们是跟在我屁股后而来的?因为很在意里安娜这个人?虽然我也可以了解你们的心情啦。” 修伊疲惫地断续叹了几口气,看向依偎在阿尔曼身旁的女性。 “这位女性就是里安娜,史克尔小姐?” “是的。怎么样?是配我都嫌浪费的美人对吧?” 往上瞪着更加得意的阿尔曼,妲丽安语带嘲讽: “真的是太浪费了。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那边的女人,在人生化为乌有之前还是三思比较好。” “请你不要多嘴。话说回来,谁是牛粪了?” 黑衣少女冷笑着,阿尔曼幼稚地回嘴。 里安娜略显困惑地抬头看着阿尔曼的侧脸。 “……阿尔曼?” 她战战兢兢地对他说道: “这位漂亮小姐是哪位?看你们交谈的样子,似乎十分熟稔呢。” “咦?啊啊,妲丽安是吗?” 阿尔曼察觉到里安娜一脸不安,便提高了声量。 “她是黑之读姬,是我的,嗯,该怎么说才好,是朋友。” “说是朋友还不如说是恩人。” 妲丽安语气不悦地指正。 “之前这男人曾经被娼妇给骗了,还差点命丧黄泉,是我救了他。最好是感谢我然后对我要毕恭毕敬——” “喂、喂,妲丽安?” 狼狈不堪的阿尔曼,拚了命的想要收拾残局,亲昵地靠近妲丽安。 “哈哈哈,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谎话来揶揄大人呢?” 像要压下她的头似的揉了揉妲丽安的头。 黑衣少女不爽地将阿尔曼的手挥开。 “欸欸!烦死了,不准碰我。” “看起来交情不错呢。” 看着阿尔曼一行人打打闹闹的,里安娜略带寂寞地低语。 “咦?不,哪有这回事,你搞错了。” 阿尔曼急忙赶到她身边,拚了命地开始辩解。 妲丽安默默看着两人这副模样。 “哼……” 更加不悦地吁出一口气。 4 那之后约莫又过了半个月,热度看似丝毫没有减低的迹象。那日,同样是大清早滚烫的夏日阳光映射而入。 午后的城市。一身黑衣的瘦小少女蹲在面向热闹大街的店铺之前,随手翻着摆在店头的新书。 “好热……呜呜……” 少女声若蚊蚋。 修伊在她身旁双手环胸,百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不是因为你坐在那种地方。差不多该回家了吧?妲丽安。” 黑衣少女慢吞吞地抬起头,怨毒的视线射向修伊。然后怏怏不乐地看着人群混杂的步道。 “我不想动。为什么人这么多呢?这城里的居民全是游手好闲的人吗?” “没办法,这个时段就是这样,何况还是周末。” “鸣鸣……好热……鸣鸣鸣……” 妲丽安又把身子蜷得小小的。然后忽地注意到什么似的,气势汹汹地抬起头。就在她的视线前方,有一个架设在十字路口一隅的小小摊贩。是卖冰棒的摊贩。 妲丽安双眼晶透闪亮地看着它。 “对了……冰棒!我想吃冰棒。” “妲丽安,你不是刚刚才吃过点心吗?” 修伊仿佛责备着年幼孩童般说道。 “啰嗦,闭嘴。不让我吃冰棒我就不动了。冰棒。呜……” 妲丽安这么说着,狠狠地撇过头去。修伊百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紧接在后,从卖冰棒的摊贩方向传来了惨叫声。在四处逃窜的行人身后,看见了一位吵闹的男子。 “怎么回事?” 修伊表情一凛摆好架势。妲丽安不堪其扰地站了起身。 “呜呜……在这种热死人的天气真麻烦……” 骚动中心处是一位一身贵气的矮小男性。 他蹲在走道中央,朝倒在眼前的女性怒吼道: “住手!” 男子压住自己的右臂大喊。 几位行人顾虑到痛苦地呻吟着的他,正打算接近时。 “别过来……不要靠近我!” 他嘴里如此说着,仿佛野生动物般威吓着路人。 一头带着强烈黄色,令人联想到雏鸟杂毛的金发男子。看着男子脸庞,修伊不禁捂上了眼。 “阿尔曼…… ?” “那个笨蛋在干嘛啊?” 妲丽安绷着张脸说道。修伊依旧凛着一张脸,“珐”地短短啐了 一声。 “事情不太对劲。过去看看。” 注意到赶过来的修伊两人,阿尔曼眼带哀求地看向他们。 “……修……修伊学长!” “阿尔曼。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事?” 修伊对着依然蹲着的阿尔曼问道。阿尔曼依旧压着自己的右臂。 “帮……请帮帮我。书……幻书它……” “幻书……?” “该不会你已经外遇了吧?小鸡。” 妲丽安眯细双眼瞪着阿尔曼。阿尔曼说着“怎么可能”,甩了甩头。 “不是啦。这是……” 接着他注意到妲丽安靠近,脸部抽搐之后,露出了明显的恐惧表情。 “不要过来。请不要再靠近我了。” 阿尔曼瞪着妲丽安尖叫道。从阿尔曼的右臂来势汹汹地冒出了肉桂色的触手状物体。 宛如鞭子划破空气,瞄准妲丽安而来。 “妲丽安!” 修伊表情一凝大喊道。 “姆!” 从阿尔曼手臂上延伸而出的细长触手,被妲丽安用覆着手甲的手臂挥开了。被弹开的触手失去目标,只好卷上她身旁的街灯,接着冒出了火焰。 “树枝……?” 察觉到从阿尔曼的手延伸而出的触手真面目,修伊呻吟道。数不清的数节树枝盘根错结在阿尔曼的右臂上,将接近的人卷起并扩散而去。显而易见那并非一般树枝,绝对是类似咒术的东西没错。 “这……该不会是连理树的树枝吧?” “是冥府之神海克特的魔法。” 妲丽安的话语中无任何抑扬顿挫。 “传说中科奇斯公主梅蒂亚送给情敌柯林斯公主克列乌萨的婚纱,紧缚在新娘身上并起火燃烧,更甚者连想帮助她的父王都被牵连其中,最后就这么被活活烧死。” “海克特的魔法……这就是那本幻书的诅咒吗?妲丽安。” 妲丽安并未应答修伊的疑问。或许连她都不知道《连理之书》的真面目吧? “呜呜……” 右臂遭怪异的树枝所缚,阿尔曼发出痛苦之声。 修伊瞄了一眼四周。 “不管怎么样,在这里引起骚动可就糟了。先到我家去吧。走得动吗? “还可以……” 微弱地点了点头,阿尔曼站了起身。 或许是怕被牵连其中,围住阿尔曼一行人的路人人数大减。就连卖冰棒的摊贩都不知何时逃窜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的……冰棒……” 在毫不留情洒落的毒辣阳光下,妲丽安哭丧着一张脸。 5 修伊一行人到达宅邸已经是太阳完全没入地平线后的事了。因为阿尔曼无法乘坐交、交通工具,所以花上了不少时间。 “最初幻书暴走的起因是我家的客厅女仆。” 阿尔曼筋疲力尽地倒向沙发,满脸疲态。 妲丽冷冰冰地瞪着他。 “女仆?你和自家女仆外遇了是吗?” “才不是咧!” 阿尔曼激动地站了起身。刹那间,右臂的树枝又开始伸展。因为身躯往前,过度接近妲丽安的关系。 “唔桂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你这白痴……轻举妄动。” “是谁的错啊?真是的!” 阿尔曼泪眼汪汪地回到沙发上,树枝伸展的气势也平静了下来。和他手臂一体化的连理树枝,似乎会对接近身边的女性产生反应。 “……是招待里安娜来家里时的事。因为我和自家客厅女仆亲近地交谈了几句,里安娜就突然心情欠佳——” “原来如此……” 阿尔曼自嘲似的哈哈笑了两声。 “是啊。在那之后,在剧院通道撞到了陌生女性,又或者仅仅是和一般路上的其他女性对上眼,里安娜也会十分不悦。这段时间里,幻书变得开始会反应她的怒气……像这样。” 语毕,阿尔曼脱下上衣。 从胸口到肩膀,一直延伸到右臂,已经被缠绕其上的树枝完全覆盖住。而他隐于树枝下的右胸处,埋着一本似曾相识的书。 是《连理之书》。 修伊不悦地板起脸孔。 “这样一来,就不可能把幻书硬拔下来了……这就是《连理之书》的诅咒吗?妲丽安。” 黑衣少女缓缓摇了摇头。 “NO……我想这应该是毁誓的惩罚。” “誓约?原来如此。之前你有提过在《连理之书》前订下结婚誓约吧?” 嗯哼,修伊挑了眉。阿尔曼一脸完全无法认同的表情。 “等一下喔。你说是惩罚,可是我没有做坏事啊。” 妲丽安眼神无情地看着全身缠绕着树枝的男子。 “看来对方似乎不是这么认为的。” “什么意思…… ?” “对那个叫做里安娜的女人来说,不管你是触碰到其他女性的身体,又或者亲近地谈话,全都算是外遇,被她认定为背叛的行为。” “什么……?” 阿尔曼无言以对。妲丽安恍然大悟地看着他。 “你所拥有的书,仅是忠实地呈现了另一本《连理之书》所有者的意志而已。究竟里安娜是打从心底有着感情洁癖,是个大醋桶的性格,又或是被幻书魔力所惑而‘越过境界’,这我就不清楚了。” “怎么这样……!请想想办法啊!” 阿尔曼发出了悲痛的叫声。但是妲丽安冷冷地摇了摇头。 “因为不具资格的人粗心大意地对幻书出手,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修伊也冷静地点了点头。 “这个嘛,确实是自作自受呢。” “不要讲得那么事不关己嘛……!” 阿尔曼泫然欲泣。 此时,宅邸玄关的方向传来了敲响门环的声音。 阿尔曼忽地肩膀一颤。修伊则是狐疑地眯起双眼。 “客人?谁啊?” “该不会……!” 阿尔曼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往面向宅邸外的窗户飞奔而去,从窗帘缝隙窥探着外面。 “呜哇啊啊啊啊!” 然后他发出惨叫,当场跌坐在地。 修伊傻眼地看着学弟这副模样。 “阿尔曼?” “里安娜……!是里安娜家的车子!” 阿尔曼颤抖地抱着头大喊。 “居然连这房子的地址都查好了,真是准备周到。” 修伊佩服地说道。阿尔曼一副壮士断腕的模样抬头看着修伊。 “请说我不在……不论她怎么问,请告诉她我不在这里!” “真是个丢脸的家伙。” 妲丽安不屑地直言道。修伊苦笑着。 “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啦。问题在于她能不能接受。” 语毕,往宅邸玄关走去。 这段期间,门环依旧持续响着。那敲击声刻划出令人惊讶、正确稳定的节奏,真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修伊即使一脸沉重,还是打开了门。 站在斗外的是一头褐发的纤瘦女性。 “您好,迪斯瓦特大人。” 她勾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彬彬有礼地问候着。 “我是阿尔曼.耶利米的未婚妻,名叫里安娜。之前曾在歌剧院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您好,史克尔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修伊冷静地问道。里安娜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我是来找阿尔曼的。他在这里对吧?” 语气里有着莫名的深信不疑。 修伊装糊涂地摇了摇头。 “没有。今天那家伙没有来喔。” 里安娜倏地眯起双眼。视线仿佛仔细研磨过后的刀刃。 “隐瞒对你没有好处喔,迪斯瓦特大人。” “这句话还真可怕啊。不过,他真的没有来喔。” 修伊表情温和地说道。里安娜无言地瞪着修伊。 经过了 一段长长的沉默。 “这样啊。” 不久,里安娜终于缓缓地伏下双眼退了下去。 “真是万分失礼。看来是我想错了。我再去别的他可能会去的地方找找好了。” “好的,请小心。” 修伊微笑着挥了挥手。玄关门扉关上的瞬间,他无力地吁了口气。里安娜是位魄力十足的女性,和第一却象简直判若两人。 “意外干脆地离开了。” 修伊一回到客厅,妲丽安便无趣地说道。 “真是这样就好了。” 修伊耿耿于怀地咕哝着。 “得救了……” 软弱无力地跌坐在绒毯上,阿尔曼一脸悲怆。 “呜呜,够了。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可怜兮兮说着丧气话的阿尔曼,忽地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 ,阿尔曼?” “唔……学、学长……” 阿尔曼铁青着脸指着修伊背后的窗户。 回头的修伊沉吟了声。映着黑暗夜景的窗户,浮现了未曾看过的白色身影。紧贴在窗户玻璃的脸部被压扁了,那里站着一位年轻女子。 是里安娜。 “……找到你了,我的阿尔曼。果然逃到这里来了。” 里安娜抓着窗户玻璃咆哮道。 阿尔曼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尖叫。 “唔、唔桂啊啊啊啊。” “而且,看你这副模样……你果然‘外遇’了吧。你这个人真的是……!” “不、不是……这是!” 阿尔曼压着自己右臂,拚命地摇着头。 里安娜抚上窗户玻璃的手臂上浮现青筋,其压力使得玻璃整片碎裂。阿尔曼被恐惧驱使,背对里安娜逃离而去。 “请救救我,修伊学长。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被杀掉的。” 阿尔曼大喊道,他的脸部因恐惧而扭曲着。 树枝以前所未有的气势,从他的右臂生长而出。数不清的树枝以阿尔曼身体为中心向四方延伸,与宅邸地板和墙壁合为一体,造出了如密林般的景色。而且,枝丫的前端开始冒出火焰包围住阿尔曼的四周。 因为幻书反应了里安娜的怒气。 “连我们都得像要帮助新娘的柯林斯国王一样,被牵连其中吗?” 被树枝和火焰结界包围,修伊把呆立原地的黑衣少女护在身后,疲惫地摇了摇头。 “……怎么办?妲丽安。” “有没有办法可以破解海克特魔法?” 被枝椅缚住的阿尔曼大吼道。 “哎呀哎呀,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妲丽安将手伸向黑衣领口,露出了胸口叹息着。 少女平坦的胸口中央,心脏之上嵌有一个锁头。陈旧的金属锁头被银色锁炼所缚,宛如融入她雪白肌肤般嵌在其中。 “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 “什么方法?要怎么做?” 阿尔曼充满期待、声音雀跃地问道。 黑衣少女冷酷无情地低头望向他。 “只要你死就可以了。” 语气中无半分犹豫。阿尔曼面部抽搐着。 “啊?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再怎么说因为幻书而死掉……” “原来如此。” 修伊右手握着一把刻有古诗歌般语句的黄金钥匙,喃喃说道。 “还有这招啊……” “等一下,连学长都在胡说八道什么……” 阿尔曼对修伊两人的视线感到恐惧,语带颤抖。 这样的他被持续生长的树枝完全覆盖,遭到灼热火焰所包围。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曼终于发出惨叫。 那是临死前的惨叫声。 6 阿尔曼的尸体横陈在走廊石板地上。 一本老旧的书卷摆在他的胸口。是《连理之书》的另一半。 从幻书延伸而出那些数不清的树枝,随着阿尔曼的死亡消失了。唯有与树枝一体化而起火燃烧的宅邸中的焦黑痕迹,作为异状的残迹留了下来。 “阿尔曼?” 进到屋中,里安娜低头看着阿尔曼的尸体轻声说道。 接着瞪向站着不动的修伊两人问道: “你们两个对我的阿尔曼做了什么?” 修伊就这么低头看着尸体,缓缓地摇了摇头。 “阿尔曼死了,是自杀。” “自杀?” 里安娜的眉毛挑动了 一下。修伊点了点头。 “他十分后悔因外遇而破坏了与你之间的誓约,丝毫不理会我们的阻止,自己选择了死亡。你可以原谅他吗?” “这样啊……他负起了背叛誓约的责任……” 里安娜胸前抱着幻书的另一半,喃喃自语道。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修伊和妲丽安。 “我也调查了你们。黑之读姬与其钥匙守护者。这本书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你们可以收下它吗?” 她说完后,黑衣少女接过了递出的幻书。 “YES……确实收到了。” 并轻声说道。 里安娜似乎露出了浅笑。她眼角挂着的泪水绝非造假。即使是遭幻书魔力所囚,或许她以自已的方式真心地爱过阿尔曼。 “那么再会了,迪斯瓦特大人。再见了,阿尔曼。我曾爱过的人。” 里安娜跪在尸体身旁献上告别的祈祷,站起身子,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目送她所乘坐的车子从宅邸远去。 “还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退场啊……” 修伊佩服地喃喃道。妲丽安用着看不出情绪的瞳阵望着夜景。 “‘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为止’……婚姻誓约的期限在于其中一方的死亡。以那女人的个性, 一定会遵守这誓约的。” “原来如此啊。只要阿尔曼一死,他们的婚约就结束了是吧。” 修伊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眼神移至仍躺着地上的阿尔曼。 “如此这般,差不多该让他复活了吧。” “就算一直这样,对我也没差。” 妲丽安冷冷地说道。 “不可以这样。还得叫他负责修理损坏的房子呢。” 修伊这么说着,不胜其烦地摊开了夹在身侧的一本书。 以羊皮纸装订的古老册子上,写着与《连理之书》极为相似的文字,但内容却大相径庭。被封印于“丹特丽安的书架”中的九十九万六百六十六本幻书中的其中一本。 “记载着将人送往冥府,再度让其归来之秘术的《厄琉西斯的祭仪书》啊……而能再度复活的,仅限未进食冥界食物的人——” “不管怎样,那个鸡脑袋这次总该会听话的。” 如妲丽安所说。 修伊按书所记的步骤举行完仪式后,应该已经确定死亡的阿尔曼,双颊渐渐恢复了生气。 “唔唔……” 不久后阿尔曼痛苦地撑起身子,缓缓睁开眼睛。 阖上已完成任务的幻书,修伊认真地问道: “死而复生的感觉如何?阿尔曼。” “……真是活受罪……感觉还没有完全活过来。” 仿佛为宿醉所苦的醉汉,阿尔曼一脸痛苦地说道。 “如果有学到教训,最好认真反省一下不该轻易对幻书出手。小鸡。” 妲丽安洋洋得意地开始说教。阿尔曼一脸悔不当初的表情点了点头。 “是的,就算求我,我也不会再出手了。我彻底了解书和女人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啊。没想到那么成熟的里安娜居然是个大醋桶。” “都是因为以貌取人才会遇到那种事。” 阿尔曼软弱地垮下了肩膀,用着十分认真的表情碎语道。 “是的是的。如您所言。今后我会彻底放弃看起来谨慎而清秀的女性,我决定要找个性开朗、较活泼的女性。然后,对 ,我比较喜欢头发长一点的。顺便一提,胸部也大一点……” 看着阿尔曼这副模样,修伊错愕地叹了口气。 “那家伙完全没得到教训。” 妲丽安也无力地点了点头。 “像他那种超级大笨蛋,大概至死都不会改变吧。” “是啊,好像是这样。” 修伊这么说着,愉快地笑了。妲丽安望向他的侧脸,突然露出了泫然欲泣的寂寞微笑。 “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吗……” “咦?” “没事。” 修伊回头时,妲丽安那虚无的微笑早如幻影般消失无踪。 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映着柔和月光,散发光芒。 稍凉的晚风传递着逐渐接近的秋意。 夏天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