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忘却之书」 作者:三云岳斗 丹特丽安的书架 – 第三卷 – 第二话「忘却之书」 序 横飞的骤雨拍打着窗扉。狂风呼啸着穿过宅院周围的针叶林,发出了野兽悲鸣似的刺耳声音。 残酷的暴风雨之夜。 持续不断的落雷,震撼着这片大地。 而黑云密布的夜空,不时的被青白色的闪电所照亮。 「呜……呜……」 混杂在震天的雷鸣声中,这间阴暗的卧室内发出了一阵阵细微的声响。 好像有谁,像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孩子一样,偷偷的低声啜泣着。 窗外电光一闪,映照出了房间中的人影。 这是一个弥漫着香水气味的卧室。昏暗的光线中,残留在视觉残像里的身影有两个—— 一个人蜷缩成一团,紧紧的抓着一张毛毯不断颤抖着。 而另一个人,俯视着颤抖着的对方,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没关系,不用这么害怕的。」 发出声音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性。雪白的肌肤。飘逸的长发。身着一件薄薄的睡衣,搭着一条毛织的披肩。而且,在胸前抱着一本书。那是一本厚厚的童话集。摇曳着的油灯,照亮了那古老的封面。 「呐。这真是一本绝妙的书啊。我正想着如果能有这么一样东西就好了呢。」 听着女子的低语,啜泣的声音渐渐停止了。只是他怀中抱着的毛毯,依然在微微颤抖着。暴风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雷声轰鸣不绝。 她的嘴边露出了很像笑容一样的表情。 「那么,就让我们继续吧?」 然后,未曾间断的呼啸风声好像刹那间停歇,卧室内传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这是在一个暴风雨之夜发生的事情。 戴维·希伦布兰德是一位出生在西北部的地方领主。虽然没有爵位,但家境还不错。在社交界也是小有名气。另外他还经营着几座农场,在郊外也有建有一座别墅。 不过他相貌平平,身材也不高,但身体健壮,总的来说还是个很体面的人。年龄大概在35到40岁之间。但因为脸上一半都被浓密的胡须所覆盖,使得他给人一种超越年龄的威严感。 那绺长长的能让人联想到狮子的鬃毛的胡须,就是他最大的特征。虽然那张面容即使恭维着来说也算不上美男子,但无疑是具有相当的威慑力的。 紧挨着他坐着的,是一位盛装打扮的高挑女性。她的表情一脸正经,刘海在眉毛上方被整齐的切断。 希伦布兰德家的客厅,装饰的如古老的教堂一般庄严肃穆。 地板上铺满了厚厚地毯,拱形的房梁支撑着高耸的天花板。大门上有一层壮丽的浮雕,皮革的座椅更带来一种奢华的气息。在这条客人用的长椅子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穿着皮革制男子大礼服的年轻男子。年龄大约在二十岁左右。 他形象清秀端正,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但总给人一种飘然世外的感觉。 现在他看起来十分悠闲放松,不过因此就显露出他像受过训练的士兵一样,即便如此全身依旧是毫无破绽。 而另一位来客,是一位穿着奇妙的全黑色服装的小巧少女。 年龄最多只有十二、三岁。是位有着令人惊艳的,若高档陶瓷人偶一般美丽面容的少女。 她的胸前正抱着一本大书,那宽大的封面几乎遮住了她一般的面庞。让她看起来就像认生的小孩,又如害怕人类的小动物一样。 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白瓷的茶杯,以及几张照片。 「好久不见了呢,修伊。什么时候回王都来的?」 戴维·希伦布兰德手握着蒸馏酒的酒瓶,向青年问道。随后,戴维又开始一个人美美的自斟自饮起来。 「我是不久前才回国的。现在也不是住在王都,而是在大学城那边。」 被叫做修伊的青年,用十分得体的语气回答着问题。虽然表面上是一副笑容满面的样子,但是他的目光却是显得无精打采。好像是在哀叹自己不断被麻烦事所找上门的人生。 「叔父,看您这么精神真是太好了……最后一次见到您还是在家母的葬礼上吧,一晃已经六年了啊。」 修伊平淡的说着寒暄话,戴维则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黑衣少女向上瞟了一眼修伊的侧脸,之后依然保持着沉默,面无表情。 「是啊。姐姐去世已经六年了啊……不过,我听说过关于你的传闻哦,修伊。」 戴维随手抚摸起自己的络腮胡子。修伊讶异的眯起了眼睛, 「传闻?」 「在空军里十分活跃的样子啊,好像还成为了击坠王?」 就像说的是自己一样,戴维的声音显的得意洋洋。 笑容从修伊脸上消失了。他仿佛是在压抑怒火一般,面部微微的颤抖着。但那只是一瞬之间事。轻叹了口气之后,修伊又恢复成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状态, 「传言什么的,根本就不足为信嘛。」 然后他故意的耸了耸肩。戴维显得很失望的摇了摇头, 「不要这么谦虚嘛。不过,真不愧是我的侄子啊。我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是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可是常常在酒宴的会场,或是城里的酒吧内展现着自己那令人敬畏的英勇啊。」 一口气喝下一满杯威士忌,他豪爽的放声大笑。 「……那个,不就是喝醉了耍酒疯而已吗……」 听着叔父喋喋不休的自吹自擂,修伊有气无力的吐着槽。这时,坐在他旁边的黑衣少女, 「真是个吵死人的中年胡子。」 她依旧眼不离书,叽叽咕咕的自言自语道。 「肯定是那把肮脏的胡子把营养都消耗了,导致脑机能的退化,才会变得那么凶暴吧。可以说那把胡子才是这个中年男的本体吧,真是可悲。」 「什……!」 被喝到一半的蒸馏酒所呛到,这栋房子的主人剧烈的咳嗽着。 修伊无奈用手扶住额头,白了黑衣少女一眼。 「我们都听到了哦,妲丽安。」 咳咳,戴维依然皱着眉头不停地咳嗽着,但那位被称作妲丽安的少女完全无视了他。然后她将身体的一半躲在修伊的背后,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又开始了读书。 「……话说回来修伊,刚才起我就很在意了,这位姑娘是什么人?」 表情明显变得很不爽的戴维,压低声音问道。 然后又向妲丽安投去了困惑的视线。也难怪他会产生疑问。因为这位被称为妲丽安的少女的形象,已经足够称之为奇异了。 纤细的身体,如白瓷般嫩滑的肌肤。 漆黑的头发下,是一双漆黑的眼瞳。全身包裹着黑色的衣装,让人误以为是工艺品般的精致美貌。 少女的黑衣被好几层蕾丝和花褶撑得膨起,将那轮廓包裹的,是金属的手甲和粗犷的腰铠。大概是中世纪骑士的典礼服装,既不能说是礼服长裙也不能说是甲胄。而且她的胸前,还有一个代替蝴蝶结的巨大金属块。 那是一个被银色锁头束缚的巨大锁具—— 这是足够令人感到好奇的古怪服装。但是, 「啊,她是我爷爷的朋友,名叫妲丽安。」 修伊并没有显出很为难的表情,只是轻描淡写的说道。 「爷爷是指……迪斯佤子爵?」 戴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哦了一声。 「我听传闻说子爵有一个养女……现在是你在照料她吗?」 「诶,嘛。发生了很多事情。」 修伊露出了暧昧的微笑。戴维好像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舒服的躺坐到了那张柔软的椅子里。然后一个人郑重的点了点头, 「这样啊,原来你有这种特殊的嗜好啊。」 「特殊的嗜好?」 「嘛,没错吧。其实还是成熟的女人才更有魅力……说是要抑扬结合也好,起伏有致也好,总之该挺起来的就应该挺起来……你说是吧,约兰达?」 戴维说着,就用淫荡的眼神看向了那位陪侍在一边的女子。这位被称为约兰达的身材修长的美女,露出了略显困扰的微笑。 「讨厌啦,亲爱的。别在这么小的女孩子面前说这种话啦。」 「哦,说的也是呢。在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面前,那话好像确实太刺激了呢。」 随后就张开大嘴,粗鲁的大笑了起来。 妲丽安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盯着那两个人,然而 「我现在不知为什么感觉非常的不爽。特别想揍那两个家伙一顿。」 「我很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请忍耐一下,妲丽安。」 一边安抚着浑身散发着杀气的黑衣少女,修伊又是一声叹息。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诧异的看着约兰达, 「对了叔父,这边这位是?」 「哦,你们两个还是第一次见吧。」 戴维得意的抿嘴一笑。然后他用手臂环抱住约兰达的腰间,让她亲密的靠了过来。 「嘛,如你所见。约兰达是我的老婆。怎么样,很漂亮吧?」 被叫做约兰达的女子,好像十分害羞一样满脸通红。 黑衣少女用只有修伊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的哼了一声。她好像情绪很低落般半睁着眼睛,重新开始扫视着膝盖上的书。 「原来叔父您,已经结婚了啊?是什么时候的事?」 修伊惊讶的扬起了眉毛,戴维用装模做样的口气答道, 「唔,差不多快四年了吧。」 「已经这么久了啊?」 「这事多少办的有些仓促,另外恰好又爆发了战争。没有能好好的招待你们一下,我一直觉得很遗憾啊。是吧。」 他转身向妻子寻求意见。约兰达轻轻的点点头, 「确实很遗憾呢。」 「嗯。修伊你肯定很想看看我们新婚时的模样吧。」 被擅自下了判断的修伊,只能哈哈的干笑了两声。 之后,令人感到压抑的沉默开始在房间中蔓延。 修伊默默的将手伸向桌上的茶杯,满怀心事的喝起了茶。然后,终于无可奈何的下定了决心,将视线投向了茶托旁边放着的照片。几位身着豪华晚礼服的女子们,正从照片中微笑的看着他。 「话说回来,叔父……这张照片是?」 戴维好像在说,你终于问这个问题了般破颜一笑。 「怎么样?中意吗?」 「不,什么中不中意的……到底是谁啊、」 「这是我的好朋友康沃尔家的长女。好像今年就要满24岁了。如你所见,不仅身材丰满,胸部也很大。」 看着他手指着的那位女性,修伊沉默了。勉强绑到身上的那件紧身衣好像在下一秒就要裂开一样,果然是位相当丰满的女性。 「哈,看起来这位的营养摄取能力很不错呢。」 修伊冷静的说出了自己的感想。面对侄子冷淡的反应,戴维显得很沮丧, 「看来你喜欢年轻一点的啊。那么,这位如何?刚刚才满17岁哦。她的父亲经营这一家不动产公司,她的兴趣好像是观看戏剧、旅行、骑马以及收集宝石。」 修伊愕然的吐了口气, 「好像全部是与钱有关的兴趣呢。」 「不中意啊。口味还真刁……那么这位如何。虽然比你大了差不多十岁,但是出身很不错,应该能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型的好妻子哦。」 「妻子?您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些什么呢,叔父?」 修伊终于用忍无可忍的质问道。戴维却是一脸的意外, 「当然是在谈你的结婚对象啊。」 「结婚?」 修伊哑然无语。戴维则是一副以恩人自居的笑容, 「不错。修伊,你想想你都多大了?你好歹是个有爵位继承资格的人,都这个年龄了怎么还能没两、三个婚约者呢。」 「如果和那么多人都订婚的话,到头来反而会变成诈骗的啊。再说了,为什么叔父您要为我操这份心啊?」 「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你好啊。」 戴维显得很纳闷。一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的表情。 「本来,男人就是要娶到老婆,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后才能算是成年了吧。而你,却完全一点成家的意思都没有,整天带着这么个小姑娘到处收集什么书。我作为你的叔父,不,作为一个正在享受着幸福的婚姻生活的老前辈,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哈?」 修伊一脸迷茫的看着叔父。戴维又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 「当然,如果我帮你定下婚约的话,是能从女方的父亲那里得到一点点的谢礼,不过我可不是图那个。像我这么有名望的人,常常都会被人情所困啊。嘛,总是被拜托帮忙确实会让人有点烦恼呢。」 「哈……」 修伊向叔父投去了毫不客气的冷峻表情。约兰达好像是有点看不下去了,对丈夫嗔怪的说道。 「亲爱的,也不要太为难他了。修伊君现在还太年轻了,还需要点时间才能了解婚姻生活的美好啊。」 「这样啊。唔,也有道理呢。我知道了。那修伊,你今天就不要客气,在这住一晚吧。约兰达,麻烦你安排下客房。」 「什么?」 听着叔父不假思索的安排,修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戴维对此毫无察觉, 「修伊啊。虽然我今天晚上有事情要出去,但是你要好好的从约兰达那里,听听饱含着爱的婚姻生活是多么的美妙哦。你多少也要有点作为我的侄子的自觉啊。」 「不……我早就认这个命了。真的。」 修伊用谁都听不到的声音嘀咕着。 随后戴维就领着他妻子,高声大笑着离开了房间。修伊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脸厌倦的托着下巴。 「真烦人。」 而黑衣少女依旧一脸不痛快的,默默的看着书。 第二节 一踏进安排好了的客房,妲丽安立刻就很不雅的躺到了床上。身上的盔甲随之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刺耳的噪音,长长的黑发也在床套上舒展开来。 「真是的……你这是什么意思,修伊?」 黑衣少女说着,用她那双长筒皮靴用力的踩在了开始整理行李的修伊背上。 「为什么连我,也非要被带到这种中年胡子住着的房子里不可呢,哦呀,这里居然正好有块擦鞋灰用的地毯啊。」 「你生气没问题,但能不能不要拿我撒气呢,妲丽安?」 虽然修伊无精打采的抗议着,但妲丽安不为所动的呵斥道, 「闭嘴,厕所抹布。」 「居然从地毯降格到抹布了……话说,妲丽安,你在生什么气呢?」 妲丽安用带刺儿的语气回答道, 「你一看见女孩子的照片就迷进去了,凭什么管我生不生气呢。你是个傻瓜吗,蠢货。你要是这么喜欢女孩子的照片,那以后就不要吃面包了,改吃照片好了。」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妲丽安。而且,我根本就没有迷进去好不好。我只是是被叔父的电报叫过来的而已……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是来给我介绍相亲的啊。」 修伊很苦恼的辩解着,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纸片。那是一张简短的电文,仅仅写了有要事相谈,希望能见见你这样的内容。所以,修伊才特意来拜访这位已经渐渐疏远了的叔父的。 修伊生气的将电文揉成一团,扔进了房间里的废纸篓。黑衣少女还是板着一张脸, 「先不说这个,你不觉得奇怪吗,修伊。」 「奇怪……是指什么?」 「刚才那个叫什么约兰达的女人。」 「诶?」 「那样一个年轻貌美的人,为什么要嫁给那个中年胡子呢。你不觉得这很反常吗。这是不应该发生在这个世上的可怕事态。我感觉到了幻书的气息。」 妲丽安一脸知道了内幕般的表情低语着,然后全身夸张的颤抖了一下。 拜戴维不停地夸耀所赐,修伊他们也大概知道了约兰达这个女人的来历。她的父亲经营着一家颇具规模农场,是一位大资本家。不论是出身还是姿容,都无可挑剔。虽然给人一种太过正经的印象,但性格实际上非常的谦恭,总的来说是一位非常完美的妻子,被戴维给占据了实在是有点浪费。 「没有异常到那种地步吧。虽然我也觉得是不太般配。」 修伊不太在乎的耸耸肩。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客气的敲门声。 「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请进,修伊回应着,很快,门外就出现了一位身材修长的女性身影。那是刚刚才在客厅分开的约兰达。好像是送走了外出的丈夫后,马上就来见修伊他们了。 修伊请她坐到客房的扶手椅上,但她先是很客气的鞠了个躬。 「刚才真是十分抱歉。我爱人实在是太失礼了。」 看着一脸歉意的约兰达,修伊露出了略显疲惫的笑容摇摇头。 「不,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叔父一直就是那样的。」 然后,修伊转变成了苦笑, 「像约兰达小姐这样的人,居然和叔父……那个,这么的亲密才更令我吃惊呢。」 「是说,我?」 约兰达不可思议的歪着头。 凝视着沉默不语的约兰达,妲丽安很不礼貌的问道, 「那个中年胡子到底哪里好了。为什么要做那种男人的老婆。难道只是看中了他的财产吗?那样的话还是快点老实坦白的好,平刘海的家伙」 「喂,妲丽安……」 修伊小声的制止着黑衣少女。但约兰达却扑哧一笑。 「这样啊。虽然被你这么认真的问有点不好意思,但是那个人也是有优点的哦。总是自信满满,威风凛凛的。因为家父早逝,所以我可能对父性更加的憧憬吧。」 「哈……父性啊。」 修伊此刻的表情实在难以形容。那个人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小孩子吧,他在心中默默的吐着槽。 「而且,随着我们一起生活的越来越久,还能发现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优点哦。修伊君要是结婚了的话,肯定就能理解了。」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他一脸厌倦的皱着眉。 「嗯,当然……啊拉,出什么事了吗?」 约兰达惊讶的看着忽的站了起来的修伊。修伊随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没什么,只是差不多该告辞了……我没有想到叔父竟然是为了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才把我叫过来的。」 「啊,抱歉。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约兰达面带歉意的垂下眼。 「诶?」 「邀请二位过来的,其实是我。那个人其实是以为你们只是普通的过来玩的而已。」 「那么,寄出那封电报的……」 修伊讶异的看着约兰达。她微微点了点头, 「以前从姑姐大人——就是修伊的姑母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好像,修伊君对书籍方面的事非常精通的样子。」 「书籍?」 「是。好像知晓许多关于古代文献的知识吧?」 「不,就我来说,只是住在爷爷家的时候学到了一点皮毛而已。真正精通的是这边这位。」 修伊说完,用手指了指横卧在床上的黑衣少女。 「这样啊。那么我这就是对两位的请求了。」 望着恭恭敬敬低着头的约兰达,妲丽安蓦地坐起了身。顺手甩开那头柔顺的长发, 「嗯……你虽然嫁给了那个无礼的中年胡子,但自己还算是挺懂礼貌的。就让我听听你要说些什么吧。」 「无礼……我觉得这更适合用来形容你。」 看着妲丽安蛮横的态度,修伊无奈的深深叹了口气。然后代替那位旁若无人的少女,问向了态度恭敬的约兰达。 「是在为关于书的事情而烦恼吗?」 「其实也说不上是烦恼……」 约兰达好像有点害羞似的,声音越说越小。 「我在找一本书。」 原来如此,修伊理解了般点了点头, 「那本书的名字是?」 「我不知道。」 「那,作者名呢?」 「那个也不知道。」 约兰达无力的摇摇头,修伊一脸的莫名。 「那你为什么要找那本书呢?」 「其实,这点我也不太清楚。」 「诶?」 修伊彻底无语了。 约兰达用不知所措的呆滞眼神看着修伊。 「书的内容虽然到中间为止还有点印象,但怎么也想不起后面写了些什么。所以,我心里一直都很在意那个故事的结局……导致我晚上也睡不好觉,白天时就变得恍恍惚惚的,不小心就会惹我爱人生气了。」 说着,她又苦恼的低下了头。修伊默默的注视着他。 这时,妲丽安出人意料的说话了。 「那是一个什么故事?」 黑衣少女的黑瞳中,发出了慑人的视线。约兰达似乎被这个视线镇住了。 「好像是个古老的童话。讲的是一个长着满脸胡须容貌骇人的男人,对领地内的一个美丽姑娘一见钟情,然后将她娶进门的故事。男人在外出的时候,会把房子的钥匙交给他的妻子,而其中有一把钥匙,对应着这个房子里一间绝对不能打开的封闭密室。」 妲丽安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然后像是催促约兰达一样眯起了盯着她眼睛, 「然后呢……?」 「我记得的部分就到这里了……我为什么会读了这本书,就连这点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说完,约兰达长长的叹了口气。 妲丽安一脸超不爽的表情,用牙齿用力的咬着嘴唇。修伊则是像在考虑着什么似的,过了一会,用冷峻的声音问道。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约兰达点点头。 「什么问题?」 「你是真的,发自心底的想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吗。不论结局如何?」 在修伊的质问下,从约兰达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明显的动摇了。好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的用意。随后,她面带怯意,含含糊糊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我总觉得,和那个故事的结局一起,我还忘了件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我很担心。所以,如果有了什么头绪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拜托你们了,请一定要帮帮我。」 她就像在对神祈祷一般,哀求着修伊他们。 第三节 希伦布兰德家的厨师做的晚饭相当的奢华。特别是那种类异常丰富的甜点。 无数的烘焙点心和布丁,以及浸泡在香甜果子露中的水果。 在约兰达率先离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后,妲丽安依旧在餐厅一脸幸福的大快朵颐着。 「妲丽安……你怎么看刚才约兰达的话?」 修伊啜饮着餐后的咖啡,问道。 妲丽安满嘴脆皮蛋糕的抬起了头。 「我已经猜到那个女人想知道的书名,以及那个故事的结局了。」 「……『蓝胡子』吧。是夏尔·佩罗写的童话。」 「Yes。曾被改编成同名的戏剧和歌剧。那个故事里没有什么值得她焦虑的东西,是个很有名的故事。」 修伊不解的托着下巴。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她呢?」 这么一说,妲丽安一脸鄙视的看着修伊, 「连这都不明白吗,汝这蠢物。」 「你这说的是哪国话啊……?」 「如果那个女人只是忘性大而已的话,那就没什么好操心的。总有一天她会想起来的。总之,如果只是忘记了而已的话,那应该根本不需要为想不起来而苦恼才对。」 「唔。」 「所以……如果她是因为某个原因才导致想不起来的话,那么想起这个故事的结局,对她来说就不一定会是好事。」 「她可能是在潜意识里封印了自己的记忆,是这样吗?」 修伊的表情稍微认真了一点。妲丽安伸出舌头舔了舔粘在唇上砂糖,点点头。 「你知道『蓝胡子』的结局吗,修伊?」 「啊」 修伊轻轻叹了口气。 蓝胡子,就是童话中一位领主的名字。这位生着一脸蓝色胡须,面容令人畏惧的领主,为了炫耀自己的财产,娶了一位十分美丽的妻子。蓝胡子告诉妻子,自己不在的时候,她可以随意支配这间房子中的所有东西,除了一个房间。这房子里有间绝对不能进入的密室—— 但那位妻子终究还是敌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偷偷窥视了下那间绝对不能看的密室。 那间密室,藏着蓝胡子所杀害的,历任妻子的尸体。原来,蓝胡子有着杀人的癖好。而知道了这个可怕秘密的妻子,也即将被他丈夫所杀死——这就是那个故事的结局。 修伊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的抬起了头。 「难道说,你在怀疑我的叔父吗,妲丽安?」 妲丽安一脸正经,又稍带刁难的哼了一声。 「就是这样。这个果然是幻书干的好事。」 「幻书?」 「Yes。那个中年胡子肯定是利用了幻书的力量,强迫约兰达嫁给他的。这样一来所有的谜题就都解开了。」 「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修伊苦笑的摇摇头。 「确实约兰达小姐这样的美人,嫁给叔父有点浪费了。但究竟她忘记的这个故事的结局,和幻书会有什么关系吗?」 「恐怕约兰达,是目击了中年胡子使用幻书时的恐怖仪式。」 「仪式?」 「那肯定是令人汗毛倒竖的可怕仪式。然后,她由于太过惊恐,就将那个时候的状况与情节酷似的『蓝胡子』的结局联系在了一起,封印在了自己的记忆中。」 妲丽安好像对自己的推理十分满意,得意洋洋的不停点着头。 「我早就觉得那个中年胡子有问题了。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举止很夸张,脸也很夸张,而且还强迫着要你相亲。那个家伙要是像蓝胡子一样,在过去杀了五、六个女人的话也完全不会令人意外。」 「竟然当着我的面,对我的亲戚说出了那么恶毒的话。我叔父和你有仇吗?」 修伊无奈的嘀咕着。 「不过,我也算明白你的意思了。约兰达小姐,可能确实目击了叔父的某个不详的秘密,然后将这段记忆与『蓝胡子』的结局一起封印起来了吧。」 「Yes——但是她,还是下意识的不敢违抗曾给她留下过恐怖记忆的主人。所以,为了取回她的记忆,我们就必须找出幻书并将其封印才行。」 妲丽安自信满满的断言。好好好,修伊一副敷衍了事的态度, 「嗯。虽然你的想法完全不靠谱。但是作为玩笑话来说还挺有意思的。」 「才不是开玩笑呢。」 妲丽安好像瞬间消沉了般撅着嘴。修伊只得苦笑道, 「我叔父才没有杀人的胆量呢。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大话,实际上胆子可小了。家母还健在的时候,他可是经常被别人欺负的哭出来呢。」 一瞬间,修伊脸上好像露出了怀念的表情。然后, 「比起这个,还是调查一下约兰达小姐的记忆被封印的原因比较好吧。发现记忆上有遗漏的话肯定会感到不安吧,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对她的精神产生不好的影响呢。」 「这样啊……这就是中年胡子的目的啊。通过消除记忆,让她的精神变得不安定,然后趁势逼迫她嫁给自己。真是卑劣的手段。」 「所以说,先给我忘掉叔父使用幻书迫使她结婚这件事。」 「No。没有第二种可能性了。不然的话那个中年胡子怎么可能和那种美人结……咳咳……」 妲丽安正在反驳的时候,忽然唐突的咳了两声。好像是塞得满嘴的点心卡在喉咙里了吧。修伊一愣,随即给妲丽安倒了杯水,这时,背后传来了咯吱咯吱的笑声。 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正抱着件银色托盘的年轻女仆。她好像一直在那偷听着两人的对话,刚才是实在忍不住了才笑了出来。 她立刻收敛了笑容,用略显慌乱的步伐走到了餐桌前, 「打扰了。我重新拿了份的饮料过来,就放在这边了。」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那边的黑白围裙。」 妲丽安一口灌下了那杯水,擦了擦着嘴边的水渍,叫住了她。 「诶?叫我吗?」 女仆一脸碰到了麻烦的主一样不情愿的表情,磨磨蹭蹭的转过头。 「难道这里还有人是这种黑白色的吗。我问你,你在这里干的时间长不长?」 「不。我接替前任客厅侍女的位置还不久。至今一年都不到吧。」 从她的笑容中看不出她有丝毫隐瞒。妲丽安毫无表情的凝视着她, 「嗯……是不是你来的时候,那对中年胡子夫妇就已经像现在这样,不论对方是谁都劝人结婚,而且还豪不害臊的在别人面前戚戚我我?」 「呃……」 年轻的女仆一时语塞。好歹是站在佣人的立场上,但面对这种问题应该如何回答是好,她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说的话告诉叔父他们的。」 修伊温柔的微笑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枚硬币塞到了她手里。虽然数额并不是很大,但是从年轻女仆的表情上来看,这些已经足够收买她了。她的脸上随即浮现出像看着共犯者一样恶作剧般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说道, 「嗯。那个……我来的时候,老爷和夫人就是现在那个样子了。因为和传言中的差距太大了,我还很是吃惊了一下呢。」 「传言?」 修伊好奇的歪着头。 女仆好像在追溯模糊的记忆似的,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是说……老爷和夫人的关系非常的恶劣,好像处在随时都有可能分居的状态。然后每天夜里,从他们夫妻的卧室里,都会传出施暴和悲鸣的声音……对了,好像还有传言说,老爷会在三更半夜的时候,偷偷的把女人的尸体从房子里给搬出去呢。」 「你说什么?」 修伊震惊的张大了眼睛。妲丽安也是一脸惊讶,然后又不小心将点心卡在了喉咙里,咳嗽了起来。 「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是不是把别的地方的传言和这里弄混了?」 「不,应该不会弄错……因为我是从之前在这工作过的人那里,直接听来的。」 然后,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轻佻了起来。 「但是,真的很不可思议呢。在事业上失败,并且还欠了一屁股债的老爷,还能住在这么豪华的宅子里,不都是靠着夫人娘家的富裕所赐。然而,老爷却还是完全不工作,整天只知道喝酒和赌博……夫人为什么还这么顺从的跟着老爷呢。果然,还是因为那本书的原因吧。」 「书?」 妲丽安顿时定住了,用生硬的声音问道。女仆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嗯。虽然这也是传言就是了,夫人变得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的,是从老爷带回了一本奇怪的书那天开始。所以,佣人们间就流传说,那本书上肯定记载着一些很管用的婚姻生活秘诀。」 「叔父是什么时候得到那本书的?」 修伊不禁站了起来追问道。女仆看着他的反应,显得很莫名, 「谁知道呢。可能刚好是在我来之前吧。据说,老爷的亲戚中正巧有位老人是收書狂,不知道这本书是求这位老人让给了他,还是偷偷的借过来了——」 「…………」 修伊沉默了,然后和妲丽安对了下眼神。 黑衣少女依旧保持着那副冷静的令人恐怖的表情,默默的吃着脆皮蛋糕,不时的小声咳嗽着。 第四节 离开了餐厅的修伊,径直走向了房子主人的书房。因为戴维·希伦布兰德外出未归,修伊毫不客气的一脚踹开了上锁的房门。 书房中粗俗的装饰准确的反应了它的主人的性格。书桌上已经薄薄的积了一层灰,而桌上放着的日记本里也只是在开头几页草草的写了几笔。 虽然书架上为了撑门面,摆放了一些当下流行的书籍,但很明显,他们几乎没有被翻开过的痕迹。因此就更谈不上保养了,大部分的封面都都已经褪色了。 而书的数量,也仅仅占据了那台并不算大的书架的一半而已。 在空着的架子上,胡乱摆放着一些廉价的陶瓷器和雕刻品。 「哎……叔父这家伙,老是给我找麻烦。」 修伊将排列着的书一本本的抽出来,逐个确认着。而他旁边的黑衣少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也开始找起了书。 「真是的。居然真的把我不知道的幻书给带出来了吧……那个中年胡子,竟敢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妲丽安以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生气的说道。 「叔父擅自带走的爷爷的书,真的是幻书吗,妲丽安?」 「这话我一开始就说了。」 妲丽安抬头看着困惑不已的修伊,露出骄傲自满的表情。只是歪打正着而已吧,修伊不服气的撇撇嘴, 「但是,这本幻书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仅仅是把有关故事结局的记忆给夺走了呢。」 「连这都不明白吗,你这杂鱼。」 「杂鱼……」 「记忆这种东西,是和本人的人格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的。如果夺走它的一部分,实际上也会改变一个人的人格本身。」 「这样啊……难怪那个女仆说,约兰达小姐的性格和以前比变了许多。」 「Yes——尽管如此,要想将人类那庞大的记忆全部夺取,就算是依靠幻书的力量也很难办到。估计约兰达被夺走的记忆量,应该只有一小部分而已。但,问题是……」 「为什么,她会忘掉『蓝胡子』这个故事的结局——不会是,叔父真的在房子的某个角落藏着尸体吧。」 修伊忧郁的咬着嘴唇。 约兰达并不知道自己是被幻书的力量夺去了记忆。所以,她以为仅仅是忘掉了而已。仅仅是想不起来以前读过的故事结局而已。但, 「听到她的描述后,我们一下子就想到了『蓝胡子』这个童话。但那个女人,却绝口不提蓝胡子这个名字之类的信息。况且,谁也不能保证,她所想不起来的,只是那个童话的结局而已吧?如果她,是连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都忘了的话——」 「我们认为的童话,可能是她在这间房子里目击到的真实发生过的事也说不定。那样的话,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修伊自言自语着,妲丽安则显得有些疲惫。 如果夺去了目击者的记忆,那样无论犯下什么罪行,最后都不会暴露了。根据用法不同,那本幻书就有可能成为进行恐怖犯罪的道具。但是, 「……世界上存在一些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妲丽安冷冷的说道。 「沉溺于幻书的魔力而超越了境界的使用者,必将走向灭亡。虽然不知道你的叔父是以何种目的将幻书带走,但幻书上所记载的知识,并不是那种中年胡子所能驾驭的……因为那个胡子,胡子的身份所限……」 「嘛,我能理解。虽然应该跟胡子没什么关系。」 修伊的语气中透着无奈。 这时,两人背后的空气好像因为谁的到来而微微震动着。回头一看,只见约兰达正伫立在书房门口。 「那个……修伊君?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约兰达目瞪口呆的看着将书房弄得乱七八糟的修伊他们。然而妲丽安却一副趾高气昂的表情盯着她, 「你来的正好,约兰达。」 「哈?」 「你丈夫的藏书,全部都在这里了吗?」 「嗯,应该都在这里……」 不明所以的约兰达,老老实实回答着妲丽安的问题。 「不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修伊?」 妲丽安显得焦躁不安。戴维·希伦布兰德的书房里,并没有放着类似于幻书的物品。 修伊忽然想到了什么, 「在这栋房子里,叔父有没有特意隐藏某个地方?例如,不论是您还是佣人,谁都不能靠近的神秘房间之类——」 约兰达似乎有些惊诧,眼神变得飘忽不定, 「那个……如果说是绝对不能打开的房间的话,就在这条路的最里端……」 「就是那了,修伊!」 妲丽安猛的一回头,尖声叫道。修伊确认了下这条阴暗走廊里的道路状况,然后, 「约兰达小姐,你有个房间的钥匙吗?」 「那个……用这栋房子的万能钥匙应该能打开……」 约兰达犹豫的回答着,修伊随即向她伸出了右手。 「请借给我。」 「但,但是。」 她一时变得吞吞吐吐的。看来还是无法违抗丈夫的嘱咐。 然而,她虽然是一脸的踌躇,但眼睛不由得瞅了挂在书房墙上的钥匙串一眼。好像还是被勾起了,对于丈夫百般掩盖的神秘房间的好奇心。 「你所寻找的书的结局,肯定也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美丽的黑衣少女,用诱惑的语气劝说着那位年轻的妻子。 她就像一条能蛊惑人心的狡猾的美女蛇。 「……我知道了。」 约兰达就像着了魔一样点点头。 第五节 戴维·希伦布兰德的神秘房间,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如熟透了的果实的甘甜香气。又如女式香水的芳香。这间由卧室改装而来的房间里,放着古董般的小架子和衣服收纳盒。架子上摆着漂亮的宝石箱做为装饰品,而收纳盒内则整整齐齐叠放着女式礼服。 在房间的墙边,站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女性。一瞬间让人以为会是尸体,但实际上只是以真人做模特画出来的同比例的肖像画。在这样一个昏暗的地方,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就会将这幅裸妇像与真人弄混淆。 「这就是……叔父所刻意隐藏的秘密房间?」 修伊一脸不解。这与其说是为了进行恐怖仪式而封印起来的房间,根本就是专为年轻女性所准备的卧室而已吧。 妲丽安用她那深邃的眼神扫视着房间。然后在小架子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本书。那是本用一种稀有材质的纸与厚实的皮革封面装订而成,显得很有分量的书。褪色了的封面上,好像缀着用古希腊文写成的文字。 「〝忘却之书〞(ByblosthesisLethe)……」 黑衣少女诵读出了书名。 「听说过吗,妲丽安?」 「Yes。这本书,是写在用生长在冥界的忘却之川中的芦苇所制成的纸上的。它是会吸收使用者所持有的强烈情感,然后代替使用者进行记忆的幻书。」 「抄录着记忆的书吗……」 修伊点头表示了解。Lethe(忘川)是流淌于冥界中的一条大河。一旦饮用了那条河里的水,到达冥界的死者就会失去生前的记忆,从过去人生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而用这条河畔生长着的芦苇制成的这本幻书,也就自然拥有了吸取他人记忆的力量。 妲丽安解开了绑在书外面的细绳,将〝忘却之书〞伸到了约兰达面前。她战战兢兢的伸出手,接了过来。 「你不觉得很眼熟吗?」 「啊……」 翻开了封面的约兰达,惊讶渐渐的在她的脸上扩散开来。意识的光芒正慢慢的回到她那曾经显得有些空虚的眼瞳。不久,她的眼中就浮现出了一种强烈的情感,那就是难以抑制的怒火。 当她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背后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你们几个,在这里干什么——?」 喘着粗气跑过来的,是连外套都没脱掉的戴维。他回来后立刻就发现了书房的异样,好像一直在到处寻找着修伊他们的身影。 他苍白的脸上挂着豆大的汗珠,声音也显得有些颤抖。 然后,他转向了不知为何一脸愤怒的妻子, 「约兰达,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我明明那样的强调,这个房间是绝对不能进来的……」 「对不起,叔父大人。我为擅自闯入这个房间而道歉。」 代替约兰达开口的,是修伊。他环视着这间堆满女式服装的房间,用略显疲倦的口气继续道, 「但是,还是先和她解释下比较好吧?这间房间,是怎么回事?」 「这,这是……」 约兰达冷冷的盯着支支吾吾的戴维。 「够了。」 她轻盈的向前走去。而在她的嘴边,不知为何竟浮现出了满足的微笑。与狼狈不堪的丈夫形成鲜明对照的,气势逼人的自信微笑。 「可以了,修伊君……我已经,全部都想起来了。」 「约,约兰达……」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某个女人的。其实很久之前她就已经离开了,但即使如此,这些东西还是像她随时都会回来一样被极其重视的保存着。这个肖像画也是,本来我已经扔掉了的,看来你在半夜又偷偷的搬回来了呢?」 「某个女人……?」 修伊微微挑起了眼眉。约兰达用冷淡的视线对着丈夫, 「这个人的情人……外遇对象哦。」 「不是,你误会了。我早就和她分开了,外遇什么的根本就……」 戴维拼命的辩解着。但约兰达突然狠狠的踹了丈夫面前的小架子一脚,打断了他的话。架子上的支撑板好像发出了一声哀鸣,应声而断,而宝石箱里的东西也一下撒的满地都是。 「啊」 戴维那雄伟的身躯顿时吓得缩成一团。他口中呻吟着,脸上则是汗如雨下。瘫坐在地上的戴维,简直就像是个即将被斩首的犯人一样。和白天那个威风凛凛的他,已是判若两人。 约兰达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低身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数封书信。那些还残留着女人香水味的信上,盖着仅仅是数日前的邮戳。 约兰达无言的将信撕得粉碎,戴维的表情愈发苍白了。 修伊看着眼前的这对夫妻,表情复杂。 「叔父大人。您真的是为了掩盖自己外遇的事情,而将约兰达小姐的记忆消去的吗?你怎么能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就从爷爷那里偷走幻书……」 「不,不是这样的,修伊!」 戴维向修伊投去求助的目光。 「我,我一直都爱着我的妻子。新婚伊始的约兰达非常的温柔,对我百依百顺。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后,她就开始单方面的对我施暴……噫!」 他辩解到一半,突然又发出一声悲鸣。因为约兰达毫不留情的给了那幅肖像画一脚。从墙上脱落的画,伴着飞散的碎片,华丽的倒在了戴维面前。 「你花心了,没错吧?」 约兰达又露出了笑容。 「是,是的。但,但是……」 戴维看修伊的眼神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相信我,修伊。我只是为了回到从前而已。想恢复刚结婚时候温馨和睦的状态。所以……」 「所以,就借助〝忘却之书〞的力量消去了她的记忆吗……我还在想会用幻书的力量做出怎样的恐怖的犯罪……这种……」 修伊深深叹了口气。戴尔使劲咽了口口水。 「我也是迫不得已啊。看看,这道伤口。」 他说着,将自己的胡子向两边拨开,露出了脸上残留的伤痕。 脸上隐约能看到一块方形的青斑。正好就像是用书脊殴打出来的伤痕。他留起了胡子,好像就是为了掩盖这道伤痕。 「我可是被毒打过啊!就是被这本厚重的书!要是不夺去她的记忆的话,我可能早就被杀了。」 「大概,是因为这边也曾经沾着外遇对象的口红印吧。」 妲丽安不经意的一句话好像正中靶心,戴维一下子张口结舌。 黑衣少女表情冷峻的俯视着他。 「不论是何等强烈的愤怒或悲伤,经过时间的沉淀,不久就会慢慢的忘却了。如果利用幻书的力量硬生生的将其消去的话,总有一天,当时的感情就是会像这样完完全全的被唤醒。真是个愚蠢的胡子啊。所谓书,说到底就是为了记录事物而存在的啊。」 「啊啊……原来如此。」 凝视着因为怒气被唤醒和浑身颤抖的约兰达,修伊事不关己似的点点头。 「为了那些重要的记忆不至于渐渐遗逝,而将其抄录于上的记录媒介。这才是〝忘却之书〞真正的用途。并不是夺人记忆,而是保存着记忆使其不被忘却的幻书啊。」 「Yes……所以我早就说过了。幻书,并不是那个中年胡子所能够驾驭的东西。」 妲丽安语带轻蔑的做出了宣告。戴维听到后,一时有些发愣, 「什么幻书不幻书的,愚蠢之极!」 他勃然大怒般呼喊着。 「再说了,我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那本书的事。我从子爵那听说过后,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才借过来的……什,什么夺取记忆的书,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存在!」 「这样啊。」 修伊好像松了一口气。接着,他捡起了约兰达扔在地上的芦苇纸的古书, 「那么,这本书就由我放回到爷爷的书架上了。没有意见吧。」 戴维嘴巴无意义的一张一合着,说不出话来。 这时,约兰达开始缓缓的靠近他,戴维好像非常惧怕一样踉跄着退到了墙壁边。她的指间令人恐怖的咯咯直响,但脸上却是满面的笑容。 「那么,就让我们继续吧,亲爱的?」 中年男子的悲鸣声,响彻这间宅邸中的秘密房间。 听着那段哀号,黑衣少女显得无动于衷。修伊将积满灰尘的〝忘却之书〞递给了她。接过书之后,她很不痛快的叹了口气。 修伊只能对她无奈的耸耸肩,然后, 「走吧,妲丽安。约兰达小姐的委托看来已经完成了,而照这个样子,叔父大概暂时也没工夫逼着我去相亲了吧。」 妲丽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用戏谑的语气问道。 「这样可以吗。你不是已经充分了解到了他们婚姻生活的绝妙之处了吗?」 修伊用极其严肃的态度回答。 「已经完全了解了。」 渐渐远去的二人身后,被妻子斥责着的男人,所发出的凄厉惨叫还在久久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