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彗星的吸血鬼(追寻彗星的吸血鬼) 作者:河野裕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十七世纪,是魔法消逝、科学崛起的年代,亦是怪物潜伏暗处的时代。 将人生献给知识研究的青年奥斯卡,卷入对抗英国国王的叛乱战火,在绝望的战场上,他遇见改变自己一生的「怪物」——阿兹·泰尔斯。 连「吸血鬼」之名都尚未普及的时刻,阿兹是靠吸血维生的古老种族,他无意于争斗与权力,在漫长孤单的岁月里,唯一的欲望是「求知」——探索自身种族的秘密。他愿意守护奥斯卡的性命,换取协助。 起初奥斯卡不相信,直到目睹阿兹啜饮鲜血,击退敌军,展翅飞向天空的那一刻,神秘美丽的「未知」攫住了他的心,情不自禁应允了对方等待千年的心愿。 「想了解更多」、「想了解自己」—— 生命如流星短暂的人类、历经星移斗转的永生之人。 两份心愿的交会,本身便已是奇迹。 他们将在卷入人类和吸血鬼的战乱中,谱写出什么样的故事? 第一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奥斯卡.威尔斯的一生,是从一张凳子开始的。 从四岁的夏天起到八岁的冬天为止,这大约四年半的岁月,他跟母亲一起度过。他们生活在位于繁荣港都的小巧房间,那张凳子就搁在采光小窗前。 那张凳子,藏在前任住户留下的破铜烂铁似家具里。作工粗糙、不曾经过磨砂,凳脚也不等长,坐在上头一改变重心就喀哒喀哒摇晃着。因此让奥斯卡养成了坐下时浅浅坐在椅子前缘,驼着背、上半身前倾的习惯。 这个世界上重要的事物,奥斯卡都是在那张凳子上学会的。 人生中的第一个老师是母亲。她教会奥斯卡基础读写。荷兰地区*1的荷兰语为基础,佐以英文文法。回想起来,她这样的教育,就像是预见了奥斯卡将会渡海前往英格兰一般。母亲的英文十分流利,这在日后成为奥斯卡的一大优势。 1.ホラント地方(Holland地区),尼德兰王国西岸地区。 第二个老师是书本。两人相依为命的港都,常有壮游*2学子在此暂留。母亲总想方设法取得他们的书籍。 2.文艺复兴时期后盛行,欧洲贵族子弟为增广见闻的旅行。 母亲为奥斯卡带回的书五花八门。遥远南方之地的见闻录、贵族传记,也有古早审判纪录。三本圣经,每一本的文字记述都不尽相同。 学术相关的书大多用拉丁文写成,年幼的他还看不懂。不过其中唯有数学深深引起奥斯卡的兴趣。跟拉丁文比起来,大半被数字、符号和图形填满的书让他更感亲切。 第三个老师是窗户。凳子前的小窗子有木制的挡板,但已经腐朽大半,无法充分发挥作用。从缝隙中灌进的海风让屋中的金属制品纷纷锈蚀,下雨时雨水打进屋内,冬天吹进的寒风冰冷得让人失去知觉。但晴天里推开窗板看见的天空倒是不坏。 在奥斯卡的记忆中,从窗户探看的天空,总是黄昏。 ——为什么从这里只看得见落日呢? 奥斯卡心想。 夕阳很美,但他对总是日落、不见日出的天空感到不满。老是看到一天的终结,总让人觉得跟母亲生活的房间,就像没有用处的人们的墓地。实际上总是昏暗潮湿的这个石砌空间,就像是地下墓穴。 ——一次也好,我想从这里看见朝阳。 但不管年幼的奥斯卡再怎么朝着窗外引颈期盼,太阳总是从东边升起、往西边落下。 手边没有关于天体运行的书本。他问过母亲,母亲说:「因为神是这样造世界的。」就算这是真的,也不是奥斯卡想要的答案。 好几天、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奥斯卡坐在窗边的凳子独自思考漫长时光。一开始他心中只有太阳,慢慢地观察起月亮和星辰,想着光、想着影,想着波浪、风和季节,最终他着眼更加抽象的线与圆。 ——这个世界的根基,有着不变的规则。 连太阳的运作都支配着的,庞大绝对的规则。 如果可以,奥斯卡想要解明世界的规则。 这个愿望,就是坐在老旧凳子上幼小男孩的一切。 ☽ 这是关于一名数学家遇见某个吸血鬼的故事——这样的说明或许不太精确。 十七世纪的欧洲,学者的研究领域并不算区分得很精细。因此奥斯卡也研究光学、天文学、物理学,接触过生物学和神学。不过在他的一生中,研究的轴心一直都是数学。 此外,奥斯卡遇见的怪物,称之为吸血鬼或许也不正确。因为在当时的英格兰,「吸血鬼」这个称呼并不普及。这个名词记载在市面流通的书籍上是再过半世纪的事了。 时年二十四岁的奥斯卡,以英格兰西南方德文郡为领地的贵族养子身份,前往战地。 ──────────────────────── 第一章 落日升起 1 初夏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闷闷的草木气味。 奥斯卡.威尔斯将一座山丘上荒废百年的教堂当据点,在后方的狭小房间严阵以待。 房里空无一物,就连桌椅也没有。稍微值钱的物品,早就已经被盗匪掠夺一空。奥斯卡将布浆纸铺开在地面,跪在地上振笔疾书。 叛军两星期前自尼德兰的特塞尔岛出航,预估再过两三日就登陆英格兰。必须尽快完成全部的计算。大白天依然幽暗的室内,火光在烛台摇曳。奥斯卡眯起眼,啧了一声。 ——数字对不上。 事前的实验与在当地击出的炮弹,落地点有差异。是火药的关系吧,奥斯卡想。用了相同的火药,含水量也会影响性能发挥。应该是行军时的那场雨打湿了火药。 「瑞克、瑞克。」 往小小采光窗外唤道,就传来年轻农夫的回应:「什么事?」 奥斯卡修正公式地问:「那边的状况如何?」 「七十二分一人、六十六分两人……」 「了解,打旗语就先练到这边,要搬大炮了。」 「又要击发吗?炮弹数量有限啊。」 「开战前要用掉七成,剩的也只是增加行李重量。」 「把那些行李辛辛苦苦搬到这里来的人是我们耶。」 「所以回程要让你们轻松点啊。」 奥斯卡将笔夹在耳后,抓起几张布浆纸,吹熄烛火离房。短短的走廊尽头是礼拜堂。 步入礼拜堂,通往户外的门开了。仿佛通报夏日已至的刺眼阳光流泄在地,一名男子从逆光中步出。 男子头戴宽边费多拉帽,身材高挑,年纪约莫二十七、八。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他披着荷兰风斗篷,衣着复古,不过布料搭配十分时髦,饰品闪着金光。像是城市望族的打扮,若真是如此,他独自现身在多塞特这种荒郊野外就太奇怪了。 奥斯卡停下脚步,男子便摘下帽子,单脚稍稍往后收、低头致意。举手投足的动作华丽,姿态优雅,加上是名肌肤白皙的美男子,就像莎剧舞台的演员。 「打扰了,」他说,嗓音很年轻,「你们到底在这里做什么?简直像要打仗了。」 「您说的没错,蒙茅斯公爵再过不久就要登陆莱姆里吉斯了。」 近年英格兰深受王位继承问题所苦。 先王查理二世身后留下众多庶子,唯独没有生下嫡子。先王亲自指名由弟弟詹姆士为继承人,但受到部分当权者反对,推举先王的庶子蒙茅斯公爵——更精确来说,他们主张先王与蒙茅斯公爵的母亲有过一段婚姻,既然如此蒙茅斯公爵就拥有正统的王位继承权。 ——不过,有过婚姻关系应该是捏造的。 奥斯卡这么想。 总之,在王位继承权的争议中,情势逐渐往先王授意的詹姆士一方倒,最终蒙茅斯公爵流亡至尼德兰。不过今年二月,先王驾崩、詹姆士正式继位,蒙茅斯公爵决意举兵。 戴着黑色费多拉帽的男子脸上浮现一抹不合时宜——换句话说,就是与战争这个话题完全搭不上边的爽朗笑容。 「原来如此。那么,您站在哪一方?」 「我当然是为国王而战。您该报上名来了吧?」 「啊,抱歉。我叫阿兹.泰尔斯。我是伦敦的诗学者,为了增广见闻,四处旅行。」 奥斯卡脸色一沉。 ——阿兹.泰尔斯。 这肯定是假名。自称诗学者也很可疑。最关键是他的谈吐,仿佛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若非认为奥斯卡是指挥官,绝不会问出「您站在哪一方?」这种问题。 服装彰显身份。但奥斯卡此刻的衣装,跟农民没有两样。奥斯卡直到八年前也真的是农民,要作贵族打扮总觉得不自在,始终不喜欢那样的穿着。 「您知道我是谁吗?」 奥斯卡这么问,男人——阿兹的视线将奥斯卡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您是托基男爵罗宾逊.威尔斯的公子,奥斯卡先生吧。」 「为什么?」 「外头的旗帜。对要前往英格兰南方的旅人而言,托基男爵的家纹无人不知。而且奥斯卡先生挺有名气。」 贵族社会非常狭隘,总被说是「用钱买到爵位」的养父更是受到嫌恶。他心血来潮收养毫无血缘的孤儿奥斯卡做养子一事,也传出无凭无据的谣言。 「再过几天就要开战了,您还是尽快动身吧。」 奥斯卡说完,从阿兹身边走过,步出大门。 离开礼拜堂,身材魁梧的农夫瑞克往阿兹的方向瞄了一眼。 「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说不定是间谍呢。」 「蒙茅斯公爵派来的?」 「辉格党现在还在推举他继位,想来敌人多的是。」 「要抓住他吗?」 「不用这么麻烦。」 再说,我方的情报外流,也包含在奥斯卡的策略当中。 ——当务之急是提升大炮的精准度。 得要专心处理这件事,不然这场战役是没有胜算的。 ☽ 无论他真的是旅人,抑或是敌军的间谍,阿兹.泰尔斯应该很快就会离开。奥斯卡这么想。然而出乎意料。 奥斯卡率领的,并不是精于作战的士兵,而是由农民和渔夫集结而成、约百人的志愿兵。加上奥斯卡这个领导者的人格特质,这支小队总带着闲散的田园气息。 理所当然赖在野营地的阿兹.泰尔斯,当晚就收服了人心。找到索然无味的军粮,就不知从哪变出香料作成美味的料理;在围着营火、交换不安话语的人们面前,展现那仿佛歌剧演员般深具穿透力的歌声;啜饮点小酒,就将伦敦贵族的八卦丑闻当成笑谈说给大家听。 奥斯卡当然对他十分在意。 「您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那晚,奥斯卡语带怒气地问道。在教堂后方的小房间里,阿兹拣拾散落一地、写满公式的纸张,一面回答: 「如果可以,希望让我加入军队,直到战争结束。」 「为什么?」 「为君主而战是人民的义务吧?而且,我对你很感兴趣。」 「这是什么意思?」 昏暗空间里,蛾眉月的微光从小窗潜进。阿兹背向银月,视线落在布浆纸的公式。 「你率领的人民作战能力低,但士气高昂。」 「家父很受领民爱戴。」 「是啊,七成人民都宣誓效忠托基男爵。剩下三成——年纪轻轻的三成,效忠你。」 「是吗。」 「你不叫人民送死,所以有为你赌命的价值。」 「这是谁说的?」 「是谁呢,不只一个人这么说。」 奥斯卡吁了一口气。 ——看来,这男的是诈欺师吧。 他擅于掳获人心,知道对方想听的话语。虽无法信任,但思绪敏捷。而奥斯卡正想要一头聪明的良驹。 「你知道十进位制吗?」 听到他的问题,阿兹的视线投向他,微微侧过头。 「那是广泛使用的数字系统。」 「对,不过如果硬要说明呢?」 「使用0到9的数字来表达所有数字的方式。9的下一个数字,用1和0并排书写来表达10。」 「那么五进位制呢?」 「这个词还真是陌生。」 「4的下一个数字用1和0并排书写来表达。」 「原来如此,然后呢?」 「十进位制的7用五进位制来写的话,要怎么写?」 「12。」 好快,奥斯卡不禁脱口而出。 阿兹的唇边泛起一抹高雅微笑。 「跟罗马数字的构造很像,不算太难。」 「那么五进位制的32写成十进位制呢?」 这次,阿兹用一个呼吸的节拍沉吟一会,然后回答: 「17。」 「对,没有错。」 「这是在做什么?」 「是个测验。」 奥斯卡悄悄下定决心。 ——这打从一开始就是胜算微薄的赌局。 既然如此,得胜的策略多一个是一个。就算他是间谍,也能用来将我方情报泄露敌军。 奥斯卡浅浅一笑。 「你通过测验了。我同意你加入军队,不会再用待客之道待你。现在起,要请你担任我军的中枢。」 他伸出手说:「请多指教。」 阿兹握住了他的手。 「虽然我还不太懂,但会尽力满足您的期待。」 他的肌肤十分冰冷,宛如月光。 ——简直就像与恶魔握手一般。 察觉这个可笑的预感与事实相去不远,是三天后的事了。 ☽ 日后的三天里,奥斯卡接到几个报告。 蒙茅斯公爵率领的叛军约五百名。相对地,待奥斯卡与邻近贵族会合,国王军将有一千二百人。然而事先约定结盟的贵族们,无人守约。半数继续旁观情势,另一半投奔蒙茅斯公爵那方。 受到孤立的奥斯卡,旗下的军队依然是百名农兵。 此时蒙茅斯公爵的军队已经超过千人。 2 「最好撤退为上。」 仰望着端坐在颓坏教堂屋顶的奥斯卡,伫立地面的阿兹如是说。 但奥斯卡没回答。他将眼睛凑近自制的阳春望远镜,仔细观察敌军。阿兹继续说: 「战力如此悬殊,就连汉尼拔都会弃战逃亡。」 「谁?」 「迦太基的名将。率领军队的军人,应该知道坎尼会战吧?」 「不知道,都是没听过的名字。」 阿兹误会两件事。第一:今天的战事,人数不是重点;第二:奥斯卡不是军人,只不过是个学生。 「周边领主的背叛是意料之内,家父交代我要将此当前提拟定对策。」 「意思是要你送死吗?」 「这话对了一半。」 不过,他可不打算死在这种地方。他凝视着望远镜框出的圆形视野中整排闪着光的长枪尖端。这是个好兆头,战列步兵派出的并不是上刺刀的枪兵,而是长枪兵,这种略嫌老派的作风意味着他们的装备并不充足。 奥斯卡总算从望远镜移开视线,俯视阿兹。 「你不逃吗?」 「不,我就奉陪到最后。」 「太好了。那就举旗吧。」 为了传令,奥斯卡备了一二〇面手旗。旗子分五色,每一名旗手分配每种颜色各两面、共十面旗。也就是说,借由左右手举旗,就能够利用五进位制做出包含〇在内的两位数——共二十五种指示。 敌军的阵形,横向比预期还要长。 「通告全军。大炮配置于七号,仰角十二号。」 接到奥斯卡的指示,阿兹举了三次旗。看了旗语,传令兵打了同样的旗,然后是看见旗语的下一个人——就这样依序传递。其中多少有些时间落差,就像波的动态。 「接下来呢?」 「静观其变。对方停下脚步了,至少再接近三百码,不然什么都不会开始。」 回答阿兹的简短提问,奥斯卡振笔疾书。必须计算出我军及敌军双方阵形作用下的最终数值才行。 「你为什么不亲自挥旗?」 「我没有自信做得好。」 举旗传令的机制,设计成机械式的动作。 传令兵模仿阿兹打的旗就好,接到指令要移动大炮,只要将旗子的颜色对照手边的笔记或置换成大炮上的刻度就行了。就算「仰角十二」这个指令,有些大炮设定为三十五度、有的大炮则是设定为三十七度,炮兵也不需要理解这些详细的数字。 唯一有负担的人是阿兹。他必须将奥斯卡的指示翻译为旗子的颜色。 「我是个胆小鬼,一定在哪里出错。」 看吧,现在颤抖到写下的数字线条歪歪扭扭。 「你也怕死吗?」 「应该。」 「应该?」 「我没办法想像自己的死亡,但我害怕杀人。」 九岁的时候,母亲死了。那时起,死亡就让他无比恐惧。 阿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吟唱似地,用不适合战场的温柔嗓音说道: 「休息一下吧。交战还要再过一阵子才到来。」 「你怎么知道?」 「战场有死亡的气息。现在还没闻到那样的气息。」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并不是阿兹的话语,而是面对他的言词,奥斯卡不知为何自然就相信了。这份毫无根据的信赖,就连奥斯卡自己都无法理解。 ☽ 蒙茅斯公爵詹姆斯.斯科特,对用兵手腕很有自信。 先王授予为数众多的庶子爵位与领地,确保他们生活无虞,但鲜少人尽到与地位相应的义务。蒙茅斯公爵正是鲜少人当中的一人。他以军人之姿数度上过战场,立下无数功绩。 因此面对不到我军十分之一人数的敌军,他没有无谓的恐惧。我方的胜利已是囊中物,问题在于怎么赢。必须在初战就获得压倒性胜利,这一战的结果,将左右那些尚持保留态度的贵族及士绅动向。 蒙茅斯公爵暂且按兵不动。他布下包围阵形,耐心等待敌军沉不住气。 但对方毫无动静。敌方指挥官意外沉着,若非如此,就是丝毫没有决断力。 高挂着的太阳,逐步降下高度。 ——唯有弱者,才会期望夜战。 只要开战,我方绝不会输,但日落后我军的伤亡将更大。我方和敌方都一样,上战场的不过是乌合之众的农民,在夜晚战场短兵相接,混乱中难免误杀友军。 ——他们的据点,在六百码外的山丘上。 确保高地优势是战场常识,但这次效果差强人意。山丘的中腹至平地长满茂密的山毛榉,遮蔽大部分视野。大炮和鹰铳*3的效果想必十分有限。 3.Musket,一种前装滑膛长枪。 抬起头,染上夕色的天空,云朵快速奔流。 「全军向前。」 蒙茅斯公爵如此指示,自身缓缓策马前进。 强大的军队即无心的军队,蒙茅斯公爵如此想。历史早已出现过陆战的最佳解:首先以大炮互击,接着双方开枪射击,步兵在枪击中死亡的同时陆续推进。重要的是压下对死亡的恐惧,不让队伍溃散。拉近足够距离,就能逼退长枪兵的阵仗,让佩刀部队突袭。 ——那片山毛榉林,有些碍事啊。 若是有机会躲避敌军的炮击,就会兴起苟活的念头。以死为业的步兵,不需要对生的执着。该如何维持阵形呢? 就在这个时候。 「是炮击!」 一名愚蠢的士兵高喊。毋须他多言,火药炸裂声响彻整片山毛榉林,飞来的炮弹深深埋进地面。 蒙茅斯公爵往喷出的土烟瞄了一眼。 「打不中的。」 离山毛榉林还有三百码。不是移动式大炮能澈底发挥功效的距离。敌方指挥官被恐惧蒙蔽,慌乱下达炮击指令——蒙茅斯公爵确信。 紧接着响起四声炮击,扬起的土屑洒脸。受到惊吓的马儿躁动起来,他连忙拉住缰绳。 ——炮弹的落地点很近。 终于理解这一点的同时,又响起士兵呼喊: 「敌弹命中!两门大炮被毁!」 不可能。发生了不可能的事。 有经验的指挥官,会低空射击炮弹。与地面接近平行,攻击就会呈线状,只要射击方向正确,就能打进敌阵。但这么一来炮弹将很快落地,无法明确正中目标。 也就是说,敌军是对空发射炮弹。稳定地让炮弹长距离直线飞行,攻击会呈点状,若是正好落地处没有敌军,就不构成威胁。 能从距离三百码外将炮弹发射至目标,如此精确的炮击,在蒙茅斯公爵的常识中不存在。全英格兰、不,整个欧洲所有指挥官的常识中,都不存在。 ——他用了什么魔法? 蒙茅斯公爵放声大喊: 「不要怯战!后退是死路一条!进到林中,我军就赢定了!」 这并非虚张声势。在这个战场上,他们能以数量压制敌军。然而庞然的恐惧依然在他胸口逐渐膨胀。 蒙茅斯公爵很快察觉到那份恐惧的真相。 ——战争要改变了。 在这样的距离完成如此精确的炮击,若这件事可能,用兵的根本将澈底改变。 所谓的武力将以炮门数量定义。未来的战争会在听不见佩刀相交的剑击声中落幕。此时此刻,仅仅百人的敌军,正把战场的历史推向下一个时代。 「不要乱了阵脚,我军是强大的!」 然而如此呼喊的同时,蒙茅斯公爵自身正笼罩在将被击杀的恐惧中,不断颤抖。 ☽ 这个当下,奥斯卡也在发抖。 ——我对战争一无所知。 刚刚极其惊险,千钧一发。 若是蒙茅斯公爵再晚一些进军,他就束手无策了。天一黑就看不见敌人,更看不见自己人。对于仰赖手旗做出炮击指示的奥斯卡军,等于失去耳目。 「了不起。」阿兹说,「你完美计算出炮弹的弹道了吗?」 奥斯卡哑着嗓子回答: 「才不完美。不过堪用。」 敌军的大炮还有五门。如果可以,希望再破坏两门。然而农民手动填弹很耗时。还能再发动的炮击,顶多一次或两次。必须计算敌军移动速度,做出没有偏误的发射指示。 阿兹的嗓音,带着不像身在战场的沉着。 「不过,一直盯着纸笔,是会错过其他事物的。」 他指向天空。奥斯卡不禁顺着他的手望去。 天色阴暗。太阳就要西沉,但就算是这样也太暗了。 ——云。 他们的头上密布着雨云。 察觉这一点的瞬间,雨滴落在奥斯卡的鼻尖。小小水珠一滴接一滴落在大地,淋湿山毛榉林,同时淋湿了林中的大炮。雨水唰唰响着,如同沙堡崩坍的声响涌上地面。 「还能击发吗?」 「可以。不过打不中。」 水分含量会影响火药品质。已经无法期望精确的炮击了。 阿兹似乎轻轻地笑了。 「你应该仰望天空。」 奥斯卡摇头。 「我的老师没见过海,但他比任何人都精确解读出潮汐起落的原理。」 自己缺乏的,不是仰望苍穹的双眼,而是算计到偶发阵雨的智慧与知识。 ——不过,也罢。 不是什么事都尽如人意。但不是一切都失败了,至少破坏敌军两门大炮。 「指示全军撤退。」 接下奥斯卡的指示,阿兹交错举起两面手旗。 「你也快逃吧。」 「不,我不能逃。」 「为什么?」 「我们的领地不讨国王欢心。落荒而逃的印象太差了。」 输,有输得漂不漂亮的分别。 现在起,奥斯卡必须想办法输得漂亮一点。 「你打算为国王而死吗?」 「怎么可能。」 「那么是为领主而死?还是领民?」 奥斯卡半是自嘲地吁了口气。 「太阳一定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那又怎样?」 「都是一样的。人生在世,受到无法逃脱的规则支配。」 一面回答,他从搭在一边的梯子走下残旧的教堂屋顶。 阿兹在雨幕里双手抱胸。并不悲伤,毫无畏战,真要说起来,总觉得他用兴味盎然的眼神注视着奥斯卡。 「我有两个问题。」 「是吗。不过没时间了,请你只问一个吧。」 「你的那个公式,」阿兹的目光投向教堂采光窗:「为什么就读剑桥大学的你会用微积分?」 他指奥斯卡计算弹道的公式。 「我的老师称之流数法。」 「两者本质一样。但你的记述不是牛顿式的流数法,而是莱布尼兹式的微积分。」 奥斯卡轻轻叹了口气。因为阿兹的问题,实在可笑。 英格兰的牛顿与德意志的莱布尼兹在同一时期发现了几乎相同的计算法,为了谁有资格以发现者留名一事争执不下。首先发现的人应该是牛顿,但他仅自己使用,并未公诸于世,这也是造成此一骚动的原因。 「跟国家和大学无关,纯粹是因为莱布尼兹的记号比较好用。」 做到的事一样,那当然用比较好用的那一个。要是剑桥大学知道了一定不是滋味,但战场无暇顾虑这些。 「原来如此。那么,第二个问题。」 「我真的没时间了。」 若是敌方察觉我军弃战而逃,一定追杀过来。只能靠双脚逃跑的农民被骑兵从后方追击,将面临惨烈的损伤。 奥斯卡仰头看着高挑的阿兹,堆起笑容。 「谢谢你的帮忙,再来我自己应付。」 说完,他转身背向阿兹。 3 蒙茅斯公爵感觉雨声打进了心里。 ——得救了。 这不是立于率领敌军十倍兵力战场上该有的心情。此刻恐惧缓解,安心感缓缓渗开。 这份本能的松懈是阻碍。他必须猎杀敌军,至少找到指挥敌军的中心人物。若是放任不管,日后战场相逢会是难缠的敌人。如果将他纳入麾下最好,若不可行就杀了他。无论如何刻不容缓。但敌军难以捉摸,蒙茅斯公爵谨慎地保持阵形推进。 不久,雨声的彼方传来骚动。最前线的士兵乱了阵脚。离山毛榉林还有约五十码。 「怎么了?」他问,一名士兵回答:「是敌军,只有一人。他举着旗。」 他望向士兵示意方向,林中走出一名年轻男子。他手中旗帜纹章特殊。由绿银组成的纵分割上头画着一只奇怪的鱼——这是紧邻多塞特西方的德文郡地方贵族托基男爵的家纹。 年轻男子在步兵面前停下脚步,在长枪围绕下扬声道: 「我是托基男爵罗宾逊.威尔斯之子,名叫奥斯卡.威尔斯。强烈期盼与蒙茅斯公爵会谈。」 士兵又是一阵骚动。 蒙茅斯公爵内心掀起隐隐动荡。 奥斯卡.威尔斯——就是他吗? 蒙茅斯公爵策马来到队伍前方。 「指挥炮击的人就是你吗?」他在马上问道。年轻男子——奥斯卡放下了旗帜,在湿软土地单膝跪下,用有些生硬的动作垂下头。 「是。托基军共百余名,都是我的心腹。」 「你要投降吗?」 「此役胜负已定。若是可以,希望您俘虏我。」 蒙茅斯公爵低头望着眼前憔悴的青年。奥斯卡相当纤瘦,军用红色上衣对他来说似乎大了点。他的声音颤抖,就像将后脑勺向着自己似地深深低着头。 「那个炮击,你怎么指挥的?」 「我使用了公式。」 「公式?」 「我在剑桥学习自然哲学。距离三百码,一定让炮弹落在两英尺内的范围。」 这是事实。这个男人的炮击精准度令人赞叹。 「为什么你们没有加入我军?」 「这是家父的指示。」 「我就是在问你托基男爵的想法。」 蒙茅斯公爵与国王的战争有许多面向。若是粗暴结论,就是新教与公教*4之战。 4.天主教。 国王在清教徒革命*5时期,流亡期间萌生了对公教的信仰之心。然而英格兰是新教国家,公教更是独裁象征——实际上,在议会树敌甚多的当今国王施政下确实如此。 5.即一六四二至一六五一年间的英格兰内战。 「公教的国王配不上这个国家,迟早失势。收留你的男人很清楚才对。」 托基男爵罗宾逊.威尔斯。他自清教徒革命以来就一直支援新教,因此受到当今国王冷遇,没有理由投靠国王军。 ——不,硬要说的话,唯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他早已预见此役蒙茅斯公爵将落败。 奥斯卡依然低垂着头,答道: 「家父怎么想,我不清楚。他是旧时代贸易商出身,应该曾经估错价,误判情势吧。」 「你能为了我杀死你父亲吗?」 「若是有必要。但家父已老,现在连踏出寝室都办不到。」 「站起来。」 蒙茅斯公爵命令道,奥斯卡缓缓起身。 眼前是一张写满怯意的脸,就算苦苦哀求敌人也要活下去的表情。如此卑微凄惨的神情,蒙茅斯公爵并不讨厌。然而…… 「我要将你斩首。」 佩刀尖端抵上他颈间,渗出的血被雨水冲刷流下。 不知是伤口的痛楚、或是将死的绝望,奥斯卡痛苦地皱起脸。 「两门大炮还不足以让我保命吗?」 「我对你的评价确实很高。」 对蒙茅斯公爵而言,此人的炮击是无论如何都想到手的利器。 ——但是,你是奥斯卡.威尔斯。 既然如此,我不能让你活着。 自青年颈项流出的血,在沾染夕阳的雨水里呈现黑色。公爵的眼神望向那道深黑。 「若你流着与我不同颜色的血,我们或许还能成为同路人。」 蒙茅斯公爵收回了佩刀。 接着大力挥下。 ☽ ——啊,我要死了。 领悟到这一点,奥斯卡感觉自己的心冷却了。 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莽撞之战。养父确实讨厌当今国王,但对于蒙茅斯公爵的反叛,他断言「操之过急了」。区区地方领主就算投靠蒙茅斯公爵,国家中枢还是受到王室支配。革命要有所成至少再过几年,等国王与议会的关系完全破裂也不迟。这是养父的判断。 因此托基领主选择站在当今国王这边。从零召集兵马,与蒙茅斯公爵一战。养父与当今国王的关系极差,一旦对方随便找个理由,轻易就会被剥夺爵位和领地。事到如今没必要假装忠心。 然而他们只能率领仅仅百名民兵,打赢蒙茅斯公爵。阿兹说对了,养父送他上战场,打从最初就打算让奥斯卡为领地而死。 这场战争,奥斯卡设定两个胜利条件。 一是守住托基的领地。 二是活下去。 ——我与蒙茅斯公爵作战,然后活着被俘。 输得够漂亮。他决定这是唯一的胜算。 所以他才精心计算大炮弹道,展现战场上精确的长距离炮击,提升自己身价。为了战败后还能存活。他自认计划成功。对蒙茅斯公爵而言,炮弹轨道的计算应该很有价值。但这个男人不吃奥斯卡这套。 ——这个世界,受到绝对性的规则支配。 就像太阳一定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就像儿时,无论何时从那扇窗户望出,永远都不见太阳升起。 能做的事都做了。在绝境如履薄冰,奥斯卡从未舍弃希望。但如今,死亡直逼眼前。 ——我解读错这个世界的规则了。 即使自认清楚解读了,一定还有疏忽之处。 这是常有的事。身为科学家——自然哲学家,就会不断反复经验的常态。思考、设立假说、想出实验方法,做好完全准备,还是得不出想要的结果。若是逃避这不如人意的结果,有违科学家的原则。 蒙茅斯公爵挥下他高高举起的佩刀。如同接受不如预期的实验结果,奥斯卡接受自己的死亡。 就在这时候。 ——影子? 不,那像是鞭子。 奥斯卡的身后飞来一道细长的黑色存在,一缠上蒙茅斯公爵的佩刀,刀刃旋即消散。在奥斯卡眼中就像燃烧。如同对纸片点火,瞬间化作烟雾灰烬,丧失大半质量,佩刀的刀刃如烟尘般消失了。 ——是足以融化钢铁的强酸吗? 但他想不出有什么反应能造成如此迅速的变化。连剑桥都不知道的新药剂吗?或许太过惊愕,蒙茅斯公爵僵着脸,盯着失去刀刃的佩刀。奥斯卡同样无法挪开视线。 「看来争取到一些时间了。」 背后传来声音——是阿兹.泰尔斯。 奥斯卡猛地回头。费多拉帽的帽沿遮住阿兹双眼,但他嘴角带着微笑。肌肤在暮时雨云下依然白皙,唇瓣却在幽暗中泛着奇异的黑。 马匹嘶叫。是蒙茅斯公爵的坐骑。那匹马无视骑手意志,退到长枪兵后方。终于回过神,蒙茅斯公爵呐喊: 「杀了他们!突击!」 士兵一齐刺出长枪。然而枪尖完全无法触及奥斯卡。从阿兹脚边伸出,如影如鞭又如飞溅墨水般的异物向四方延伸,缠上长枪,轻碰士兵,触及之物无一幸免,全归于尘土。钢铁、木材、人类,崩坍消散。 「我的第二个问题。」 阿兹缓缓步向敌军,转身背对他们,直直注视奥斯卡说: 「科学家,有欣然受死的理由吗?」 奥斯卡无法回答。 事实上,他甚至没听清楚他问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这明显是异质的事态,连拟定假说都无法的现象。眼前的一切,颠覆他此生信奉的物理法则世界观——超脱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PRINCIPIA)。 奥斯卡发现不知不觉之间,自己的嘴角拉扯出微笑的形状。 ——这是何等美丽的未知啊。 这份兴奋,就像第一次接触到地动说,就像在考察光的性质是粒子或是波动,就像将几何学的复杂计算,透过流数法置换为简单公式时的感慨。 ——阿兹,你究竟是什么? 蒙茅斯公爵嘶哑的呐喊传来。 「是恶魔!杀了他!」 一支长枪贯穿了阿兹的身体。 两支、三支,刺上来的长枪愈来愈多。 四周传来叫声。刺出长枪的人发出了宛如自己被刺伤的惨叫。 阿兹的嘴角一直带着笑意。他往这里踏来一步,穿过他身体的长枪就如烟般消失。 好像要讲悄悄话,阿兹弯下身,唇瓣凑近奥斯卡耳边。 「我也不喜欢滥杀,走吧。」 不,他的唇凑上的,不是耳边,而是奥斯卡的颈项——他往伤口流出的血,轻轻舔了一下。他的舌头冷冰冰的。 下个瞬间,阿兹的背上生出一双翅膀。是黑色的翅膀,比鸟的羽翼还要锐利,就像蝙蝠的翅膀。 ——恶魔。 不对。不要随便为连假说都还没有的未知命名。奥斯卡告诫自己。 士兵们动也不动,害怕地僵在原地。蒙茅斯公爵下了马,从茫然呆站着的士兵手里抢下长枪。但当他刺出长枪,阿兹已经抱着奥斯卡,往湿软的地面一蹬。 转瞬间地面远离,树林消逝,蒙茅斯公爵和千名士兵抛在天边。如同豆子般微小的他们软弱无力。奥斯卡因突如其来的飞升感到晕眩,在阿兹的臂弯中轻轻甩了甩头。 阿兹不断向上飞。奥斯卡已无法辨别战场与其他土地。雨云逼近眼前,不久视线模糊。变得好冷。奥斯卡颤抖起来,却不是因为寒冷。 ——我现在身在云里。 有史以来,多少人梦想着飞上天空? 奥斯卡见过很多扑翼机的草图。不久前,义大利的学者还在论述利用真空飞行船的可能性。但是——撇开可信度极低的传说——至今应该尚未有人类飞上空中。滑翔或许还有,但靠自己升上天空、碰触到云朵的人类,一个也没有。他如此深信。 ——但是,阿兹…… 对这个未知的存在而言,飞翔似乎不是特别之举。 他究竟用什么方式得到浮力?仔细一看,他的翅膀并未拍动,甚至没有展开,而是自他的手臂外侧温柔包裹着奥斯卡。使用比空气还轻的气体,也能得到同样的现象吗? 不久,奥斯卡在阿兹的臂弯中,突破了云层。 染上鲜明夕阳的天空,奥斯卡就身在其中。仰望天顶,东侧的天空已是深深的蓝,星辰闪烁。西方的天空愈往下就愈是泛白,渐渐渲染黄色往红色的渐层。地面看来如此不祥的漆黑雨云,由上往下望却是美丽的红与紫。 「要飞到多高?」他问。阿兹指向西方的天空。 比黄昏的天空还更明亮之处。但那里已经不见太阳,那巨大的天体没入地平线。 阿兹继续往上飞升。紧接着。 ——啊。 出乎意料的光景,让奥斯卡不禁屏息。 地平线的阴影出现了光的粒子,逐渐膨胀,泛起圆光。 慢慢地、慢慢地,太阳从西方天空升起。 那不是如同阿兹.泰尔斯的未知,就只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物理现象:地球是圆的。落日,是太阳隐身在地球阴影的现象。但一旦观测者改变位置——比方说疾速上升,就见得到隐藏在地球阴影的太阳。原理上,就跟跳起来就可以看见墙的另一头一样。 ——我…… 凝望着西升太阳的视野,突然模糊了。 热泪自奥斯卡的眼中盈出。 ——我差点连这种程度的事都不晓得,就这样死去了吗? 这是知地道动说与天体运行的基础,就轻易想得到的事。 阿兹又问了一次: 「科学家,有欣然受死的理由吗?」 奥斯卡拭去眼角的泪水,答道: 「目前为止,从没发现过。」 这世界上还充满了未知。 但人类知道如何将未知化为已知的方法。 ——只要不放弃思考就可以了。 若停止思考意味着死亡,我们就必须活下去。 ──────────────────────── 第二章 英雄的歌颂者 1 位于英格兰西南沿海的托基,可说是新兴的领地。 从前这里是教会的自治领地,但一五〇年前修道院解散,领地遭王室收回,从此这片土地就无人管理,人口愈来愈少,迈向衰败的命运。 奥斯卡的养父,罗宾逊.威尔斯买下托基,是大约三十年前的事。出生在伦敦商家的他年纪轻轻便出海,串起英格兰、西非、美洲新大陆之间的贸易之路,得到莫大财富。他以这样的财力为靠山进了议会,受当时的护国公册封爵位。 罗宾逊.威尔斯希望获得海边的土地为领地,成为托基男爵。他看准英格兰的海运还会持续发展,决定在托基建造港都,意图赚取更多财富。 回到托基的奥斯卡.威尔斯,走在即将收割的麦田小径,一面想。 ——那个人的商业判断,应该八九不离十才对。 现在的托基还算不上繁荣,人口有稍微增加的趋势,约五千人在此生活。近年来乡下的年轻人总想前往伦敦闯荡,光能增加边境人口就已经值得赞赏。但贸易用港没有兴建的迹象,七成领民务农维生,剩下三成捕鱼为业。 养父的计划推迟,绝对不是因为无能。说起来,败在他太能干了:以一个无权无势的贵族而言,他实在太会赚钱了。王室自然很仰赖养父的财力,同时很惧怕他。养父也很提防王室干预,于是并不急着富强领地,而是致力于安稳经营。 走在身边的阿兹开口: 「活着回到故乡,你的表情却不太开心啊。」 「我不觉得这里是我的故乡啊。」 奥斯卡出生在尼德兰,九岁时才渡海来到英格兰。这是重病母亲不得已的决定。但她的身体状况无法负荷船旅,抵达港口过一星期就咽下最后一口气。 无处可去的奥斯卡一开始在港口帮忙搬货,勉强混一口饭吃。不久,一名男子雇用他。他在乡下持有土地,将土地租借给农夫,过着富裕生活,但不会读书写字,就连签名都只能画叉代替。所以奥斯卡认得字让他觉得十分有趣,便雇用了他。 之后,奥斯卡过了一阵子的农夫生活。他无书可看,接触到文字的机会顶多是受托代笔书信。奥斯卡一有时间就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形、写数字计算,但一下就被风雨清除,一点痕迹也不留。 奥斯卡的生活剧烈转变,是在十六岁春天。骑着良驹的初老男子前来,向当时的雇主买下奥斯卡。男子名为卡尔文.查普曼,是托基男爵罗宾逊.威尔斯的心腹,奥斯卡就这样不明就里地成了这名贵族的养子。 话虽如此,奥斯卡在托基仅生活不满三年的短暂时光。知道奥斯卡有数学才能,养父将他送进剑桥大学。或许因为先王喜爱数学,想讨好先王。 之后奥斯卡就长期在剑桥生活。主要当然是因为全心投入学问,但一部分是害怕跟养父见面,刻意远离托基。 就像读到奥斯卡的心思,阿兹开口: 「托基男爵是什么样的人?」 苦思一晌,奥斯卡回答: 「我至今的人生,遇见了两个天才,和一个怪物。」 「怪物是我吗?」 「把你算进去,怪物就有两个了。不过我父亲比你还可怕。」 「你是在开玩笑吧。」 「或许吧。我不太怕你。」 阿兹觉得这句也是玩笑话,轻轻笑出声。 确实,物理上来说,阿兹.泰尔斯很可怕。简直像从神话时代穿越而出的未知怪物。 但奥斯卡并不恐惧阿兹。理由可以简单归纳出两个:一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二是他让自己看见从西边天空升起的太阳。 ——我或许崇拜阿兹.泰尔斯。 那压倒性的强大与理性的举止,比起恐惧,更让他崇拜。所以他并不太害怕阿兹。 真正可怕的是养父。 他的肉体不过是虚弱的老人,精神上却是比任何人都可怕的怪物。 「还是回剑桥好了。」 正当他怯怯地呢喃时,一名正在整理田地的农夫高声唤: 「奥斯卡少爷!您平安无事啊!」 农夫没有恶意的笑容,让奥斯卡垮下脸。 ——被看见就逃不掉了啊。 想是这么想,奥斯卡并不是真的打算逃跑。他很在意志愿兵们后来怎么样了,也想向一名女子打声招呼。 既然活着回到这片土地,想必养父又会向自己出难题。希望那些难题是自己能应付过去的程度,奥斯卡如此祈愿。 ☽ 多数贵族在伦敦与自身领地各拥宅邸。在召开议会的冬季中旬至夏末期间滞留伦敦,积极出席社交场合,其余时间在领地生活,这是贵族的生活形态。 但养父——罗宾逊.威尔斯,一直留在托基。他似乎有胸腔方面的疾病,别说是长途旅行,连离开宅邸都没有办法,整日都在床上度过,不分昼夜季节,咳个不停。 贵族位于领地的宅邸称为乡村别墅。养父的乡村别墅盖在平稳山丘,居高临下将领地尽收眼底。走进宅邸,踏进以屋主的资产而言稍嫌简朴的前院,卡尔文.查普曼已经等在前方。农夫通报了奥斯卡的归来。 卡尔文年届六十、身形高大,祖父母那一辈似乎有东洋血统,肌肤晒得黝黑,一头白发,脸庞布满这个年纪该有的皱纹,但背脊直挺,全身都是结实肌肉。不过在他上岸之后——他从前在罗宾逊.威尔斯的商船担任船长——为了将都市人的礼袍和短罩裤*6穿得称头,似乎还特别减少食量,肌肉已经消瘦不少。 卡尔文挂着与壮硕身材充满反差的亲切笑容。 6.Trunk hose,十六、十七世纪的欧洲男性所穿的短裤,又称南瓜裤。 「您没事太好了,奥斯卡少爷。」 「你们听说了我的消息吗?」 「逃回领地的人民说,您独自留在战场,挡下大军。」 「嗯,很好。」 这个报告一如奥斯卡的指示——炮击过后,迅速撤退。身为战败者,也要攫取名声。 这么一来,若是奥斯卡被杀,对托基而言就是满分的结果。而奥斯卡不想死,所以他将满分条件设定为成为对敌人有益的俘虏。最后,他平安归来了。 ——好了,国王陛下如何看待我的表现呢? 周遭贵族纷纷背叛,他独自战斗,当然希望国王好好赞扬。但毕竟最后还是败战而逃,就算被责难也不奇怪。若是后者,对托基而言是一大重创。养父与当今国王的关系险恶,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没收领地也不是不可能。事实上,当今国王继承王位时,就将许多政敌逐出了议会。 卡尔文维持着笑容,欺身向前,压低声音: 「那位是?」他用视线往阿兹示意:「我接到回报说有个身份不明的诗人混进来……」 「嗯,就是他。」 正确来说,阿兹并不是自称诗人,而是诗学者。诗学(Poetica)是亚里斯多德的著作之一,并不是现代频繁使用的词汇。 「他是阿兹.泰尔斯。我活着回来都多亏了阿兹。」 奥斯卡这么介绍,阿兹摘下黑色的费多拉帽微笑着。 「奥斯卡少爷的指挥太了不起了。若是他对军事或政治有兴趣,或许是克伦威尔再世。」 此言一出,卡尔文的脸色一冷。克伦威尔是指挥清教徒革命,放逐王室的男人,也就是现今王室最大的敌人。听说先王在克伦威尔死后回到这个国家,还特地挖开他的坟墓,将尸体处以车裂之刑,游街示众。 阿兹如此敏感的政治发言,卡尔文决定没听见。他扬声唤来宅邸佣人,命他领阿兹前往客房。 接着他用强硬口吻宣告:「奥斯卡少爷请跟我来,罗宾逊老爷找您。」 「不能晚点再说吗?」 「拖得愈久,利息只会愈滚愈大喔。」 奥斯卡垮下脸,对阿兹说了声「晚点见」。 卧床的养父,似乎又瘦了些。 奥斯卡与卡尔文一进房,他那双因下垂的眼脸而变得细长的眼眸往这边一瞥,尖声咳起来。卡尔文搀扶他坐起身,又再次咳个不停。 吁——发出一声痛苦的吸气声,养父用沙哑的嗓音开口:「你活着回来了啊。」 奥斯卡试图听清他的话,走向床边回答:「是的,很抱歉。」 「为什么道歉?」 「对托基而言,这并非最好的结果。」 奥斯卡在距离三步之遥停下脚步。但养父勾了勾食指示意他上前,奥斯卡随着他的手势向前一步,再走一步,已经走到床边,那根食指依然没停。 无可奈何弯下身,一股气味迎来。难以描述,并非恶臭,但是异样的味道。阿兹说过的话在脑中响起——战场有死亡的气息。若是他人在这间寝室,是否会说出同样的话? 「你要到伦敦报告战果。」 「是。」 「应该很快就有人来催了。不过,是有点早。」 养父枯枝般的手指触碰奥斯卡的下颚,将之抬起。力气出乎意料蛮横。似乎在确认奥斯卡颈间的伤。 「谁割的?」 「蒙茅斯公爵。」 「詹姆斯.斯科特本人吗?」 「是。」 「有证人吗?」 「许多敌军目击。」 「还有呢?」 「就我所知,只有一名经过战场的旅人。我邀请他一同前来作客。」 「是不坏,但还不够。」 下颚被定住的奥斯卡只能盯着天花板,无法看见养父的动作。颈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禁后退。 他伸手往颈边一抹,一片濡湿。 ——血。 是血。被割伤了。养父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小刀,接着剧烈咳嗽。若是刀子抵在自己喉间时发作,现在自己可能没命了。 「喂,」卡尔文往走廊走,一面高喊:「奥斯卡少爷在战场上受的伤裂开了,快来人为他疗伤!」 ——才不是裂开的。 奥斯卡在剧痛和恐惧里跪倒在地——是被割开的,就在刚刚。 养父的眼珠一转,俯视奥斯卡。 「把手拿开。」 奥斯卡瞪着养父,慢慢将压在伤口的手移开。 养父满足笑了。 「嗯,就连我这双昏花老眼都看得很清楚。还不坏。」 这个人——托基男爵罗宾逊.威尔斯,受到领民爱戴。 税率不高,补助丰厚,连年老卧病在床还是用心聆听人民的声音,做出具体的指示确实治理领地。没有任何领民说他的坏话。然而…… ——侍奉罗宾逊老爷而没有崩溃的人,就只有我。 卡尔文这么说过。 ——不,说不定我早已崩溃,只是自己没有察觉罢了。 奥斯卡再度压着颈间。 「您……」在剧痛中,就连说话都十分艰难,「您要我、做什么?」 好不容易把话说完,他险些失去意识。 「你掷的骰子还在转。你是独自面对敌军的勇士,也是无法英勇战斗就逃的胆小鬼。」 ——掷骰子的人不是我,是你。 很想这么说,但奥斯卡说不出话。 养父又咳了起来,然后霸地道说: 「到伦敦去,成为英雄。」 英雄。如此浮夸的词汇,让人意兴阑珊。 ——看看我这瘦弱的身躯,哪里有英雄的样子? 如果想要英雄,怎么不收养个更体面的养子呢。像跟卡尔文一样壮的年轻人。 此时,走廊传来慌张的脚步声。 「奥斯卡,你平安无事吗?」 随着呼喊声,一名戴着细框银边眼镜的女子跑进房中。 艾莉森.威尔斯,她是承袭了罗宾逊.威尔斯血脉的独生女——正确来说是唯一存活的亲生孩子,也是奥斯卡的义姐。 「伤得好重,我看看。」 她凑过来要碰奥斯卡,他连忙伸手挡住。 「您会被血弄脏的。」 「你不知道吗?奥斯卡,人啊,稍微弄脏点是死不了的。」 艾莉森用宛如花瓣般雪白柔软的手碰触奥斯卡的颈项,将脸凑近伤口,近到流出的血几乎要沾上她的眼镜。 「没有大碍,伤口不深,不过很新——要赶快止血。」 艾莉森压住奥斯卡的伤口,试图止住血流。难以呼吸的感觉褪离,伤口的疼痛似乎减轻。 奥斯卡将视线投向床边。养父不知何时躺回床,双眼紧闭。一定是想逃避艾莉森的追问,打定主意装睡到底。 不久,卡尔文带着厨房女仆回房。女仆用拧过热水的布拭去伤口的血,复上绷带。 卡尔文瞄了艾莉森沾满血迹的手。 「这样对您身体不好,请您回房。」 艾莉森从奥斯卡身边起身,眯起双眼。她的神情就如同无风的冬日湖面般冰冷。 「卡尔文。」 「是。」 「他的伤口真的是裂开的吗?」 「是。」 她冷冷盯着卡尔文好一会,接着像放弃似地突然笑出声,打了圆场:「无妨。早点养好伤喔,奥斯卡。好不容易能吃到我作的料理,总不能从伤口掉出来吧。」 奥斯卡忍着疼痛,哑着嗓子勉强挤出:「我会努力的。」 被带回卧室,奥斯卡往床上一倒,作了一场短短的梦。士兵被炮击打飞的梦。 醒来后,卡尔文站在床边。 「罗宾逊老爷期待着您的不幸。」他说。 脖子还是好痛,但好多了。 奥斯卡下意识地摸了摸崭新的绷带。 「真希望他对我有别的期待呢。」 「像是什么?」 「要我正确测量不工整的农地面积,我一定做得很好。」 「这我可是很期待的。真想要赶快有继承人。」 卡尔文的职务头衔是家司,就是仆役的统率,同时是整个领地的管理者。收取税款与土地租金、编列年度预算、调解领民之间的纠纷、接待来客——这些工作就够繁重了,但卡尔文的角色比这更重要。他多年来都是养父的左右手。 「你应付父亲累了吗?」 「三十年前就累了。」 「那赶快辞职不就得了。」 「这样好吗?您的负担会更重。」 「反正要是受不了,我会逃走。」 奥斯卡和卡尔文都背负着同样的辛劳。起因是「人生被罗宾逊.威尔斯改变了」。整体来说,是往好的方向改变。 「我刚刚表现得很冷淡吗?」 「怎么说呢。确实满无情。」 「但我将您视为伙伴。年轻人有守护青春的权利,老人也有夺回青春的权利。」 晚餐前送上新的绷带让您换,卡尔文这么说完便退下了。 奥斯卡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颈间的伤阵阵作痛。 好累啊。对了,还有老师出的作业。但还有更优先思考的事。 ——英雄啊。 要不要雇个剧作家呢。想着,奥斯卡苦笑起来。 ☽ 艾莉森.威尔斯的视力很差。 就连白天,眼前景色仍然模糊不已,离开熟悉宅邸,甚至无法独自在外行走。 那一夜,她连夜空是否悬着月亮也不晓得。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来到庭院,循着小提琴的音色漫步。应该是将鲁特琴的歌曲(Air de cour)*7改为小提琴演奏曲,没有歌声。 7.Air de cour,法国世俗歌曲的一种,以鲁特琴伴奏演唱的宫廷歌曲。 「演奏得真不错。」 她出声,琴声停歇。 演奏小提琴的男子——阿兹.泰尔斯开口: 「打发时间罢了。对我来说,夜晚实在太漫长了。」 「需要自我介绍吗?」 「不,我知道您是谁,艾莉森小姐。」 「我可以闭上眼睛吗?明明看不见还要睁开眼,满难受的。」 「您请便。」 艾莉森闭上双眼。 阿兹.泰尔斯。她听参与战争的领民提过这个人。 「你是什么人?」 「我在伦敦研究诗学。如您所见,略懂演奏。」 「没错,但不只这样。」 奥斯卡——心爱的弟弟受到领民景仰,尤其有众多年轻人支持。而有些志愿兵无法抛下奥斯卡离开战场。他们躲在森林时,目睹了战场上的阿兹.泰尔斯。 「好几支长枪贯穿也不会死,没留下一点伤痕,轻易消灭敌军,背后长出翅膀飞上天——你究竟何方神圣?」 艾莉森觉得此事荒谬至极,半点不值得相信。但奥斯卡真的活着回到托基。艾莉森察觉自己的双手颤抖,不禁握起拳。 阿兹似乎露出苦笑。 「照您所说,一定就是怪物了吧。没有其他形容了。」 「你承认了吗?」 「我还没有自恋到自称是人类。」 「什么意思?」 「不重要,所以呢?找我这个怪物有何贵干?大小姐。」 艾莉森缩了缩脖子。她压抑恐惧,再次开口: 「我代卧病在床的家父向你致谢。谢谢你,阿兹.泰尔斯。多亏你,我们的领民才无人阵亡。」 「一切都是奥斯卡少爷的功劳。」 「我就是在感谢你救了奥斯卡。」 如果开战,就会有人民死伤。这么理所当然的道理,艾莉森明白。但奥斯卡推翻这个前提,阻止更多伤亡。这个领地需要他,他绝对不能死。 ——或是更单纯…… 没有奥斯卡的人生,实在无聊透顶。他对艾莉森而言不可或缺。 名为阿兹的怪物开口:「您不必挂怀。对我来说,奥斯卡少爷是很有意思的人类。」 「为什么?你接近奥斯卡有什么目的?」 「我对人类抱持着期待。或许——奥斯卡少爷,就是我期待的象征。」 「期待?」 「人类(你们)必须要驱逐怪物(我们)。」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 「你还要奥斯卡继续战斗吗?」 「广义来说是的。但他是学者吧?这不就是学者的夙愿吗?打倒名为未知的怪物。」 不管拳头捏得多紧,都止不住颤抖。 她并没有感觉到具体的危险,这个怪物似乎多少有些理性,应该不会没来由攻击自己。但她就是害怕,单纯地害怕。 但奥斯卡似乎不怕他。卡尔文和其他佣人也是。这么可怕的存在就近在身边,为什么他们都无所谓呢? 艾莉森想起另一个跟他一样的存在。 「你很像克拉拉.透纳。」 那是一名住在伦敦的女子。艾莉森见过她几次,每次都笼罩在无以名状的恐惧中。但周遭的人全都不怕她,甚至很喜爱她。 「您感到不快是当然的,这是身而为人非常正常的感受。请您快远离我这个怪物吧。」 「我会的。但我对你的感谢也是真的。我同意你留在奥斯卡身边,不过……」 「不过什么?」 「若是你害奥斯卡不幸,我不会原谅你。」 怪物笑了。闭着双眼,艾莉森也明白,比亲眼目睹更正确地感受到那怪物空虚的笑容。 「然后呢?您的愤怒,对我这样的怪物有什么影响?」 「天晓得。但我会持续怨恨你。」 直到永远、无论天涯海角。深深地、强烈地,如血般浓重。 「您真是充满人性。更不应该跟怪物扯上关系——好了,请快去歇息。」 祝您今晚睡得好。 怪物说完,又笑起来。 2 阿兹.泰尔斯面无表情,但他语带厌烦。 「你要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吗?」 他在脚凳上交错双腿,将咖啡凑到唇边。威尔斯家的咖啡消耗量极大。主人与佣人都喝,当然也有替赶伦敦流行的贵族准备红茶,但通常用咖啡招待来客。 躺在床上的奥斯卡臭着一张脸。 「无所事事?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回到托基已经过十天左右。奥斯卡大多时间确实如阿兹所说,无所事事度过。整天躲在寝室睡懒觉、阅读,或吃佣人端来的巧克力或贝涅饼*8。但伤口疼痛稍微消退后,他就开始着手进行老师的作业。 8.洒上糖粉的油炸面团,无孔甜甜圈。 「旁人眼中或许觉得我在偷懒,但我在脑中可是拼命思考有没有新的观点。不是只有动笔才是在算数学。」 「但你要成为英雄吧?比起数学,应该有更优先的事吧。」 「没有。」 「没有?」 「应该说,目前没有了。」 绷带表面仍会渗血的期间,他写了许多信,用养父的名义寄出。为了尽快收到回音,花上不少钱。 要寄送私人信件,透过国营邮政非常费时。想要早点送到,就必须派出快马,即使如此从托基到伦敦也要花上三天,再怎么快马加鞭仍须两天半。如果想再缩短,势必要增加派送的马匹,在中继小镇准备接替的马,可以提升一些速度。 「我现在的工作,就是等待联络。」 「但你已经收到国王的召唤了吧。」 「不尽然。那封信用费弗夏姆伯爵的名义寄出。」 费弗夏姆伯爵——路易斯.德.杜拉斯。 他生于法国,当今国王詹姆士因清教徒革命流亡期间与之相识,日后邀请他前来英格兰。而后受任为近卫骑兵队长,受封男爵位,娶了伯爵之女为妻,在岳父死后继承爵位,转瞬间飞黄腾达。当今国王最信任的人,或许就是费弗夏姆伯爵。在这次叛乱,他被任命为统率军队的指挥官。 「费弗夏姆伯爵……」阿兹修长的手指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膝盖。「棘手的对手呢,信上怎么说?」 「就只叫我过去报告。」 费弗夏姆伯爵的来信送到托基,已经过一个星期。 奥斯卡回信说会前去汇报,但也写由于在战场上负伤,伤口极深,预计晚一些出发。能争取到一些时间,养父往奥斯卡的脖子抹这一道就有价值了。 「搁着指挥官的召唤不理,你到底在等什么消息?」 「战况。伦敦收到关于叛军的动向,会马上转送到我手上。」 忍着伤口疼痛、皱着脸写的那些信,大半都是构筑情报网。奥斯卡从床上起身,盘腿坐着说:「比方说四天前,叛军位于萨默塞特。不少农民加入,士兵人数增加到约六千人。还有,逃亡到尼德兰的阿盖尔伯爵,听说率军回到苏格兰准备与叛军会合。」 阿兹讶异地挑了挑眉。「消息可靠吗?」 「可信度很高,我利用家父建立的人际关系。」 「托基男爵的人望真是又广又深。」 「才不是,」奥斯卡垮下脸,「家父才不仰赖人望这种东西。那个伟大的商人,是用金钱的力量操弄人。」 实际上,伦敦应该没人喜欢养父。贪图养父带来的利益向他靠拢的人倒不少。 阿兹将咖啡杯凑向唇边。 「我也知道四处撒钱的为政者,但财库总有掏空的一日。财库枯竭,友情随之枯竭。」 「嗯,所以家父完全相反。」 「相反?」 「他向伦敦商人借了巨额金钱。」 想接近托基男爵罗宾逊.威尔斯的商人为数众多。这种时候,通常都送上贿款,但养父从不收这种钱。相对地,他向他们借贷更高额的资金来周转。 「要是家父失势,所有出资者就要蒙受巨大损失了。不想失去借出的钱,就只能力挺威尔斯家到底。」 养父就用这些借来的钱,与有力贵族一起推动国家事业。伦敦因为火灾影响*9,现在还有许多重建工程。钱不愁没地方花。养父人在托基,依然能调度伦敦的金流,构筑起名为利害关系的稳固城墙。 9.一六六六年九月伦敦大火。 果然很有人类的风格。阿兹笑着。 「所以呢?你打算利用得到的这些情报再次举兵吗?」 「不,我不是军人。」 「不打仗很难成为英雄。」 说得对。杀死敌军就会被称为英雄,就会得到国王陛下的嘉奖。 但奥斯卡不想再上战场了。那太可怕了。再说养父说的「成为英雄」,应该是得到足以守护托基的名声吧。既然如此,还有风险更低的方法。 「我想过了,成为英雄的方法,说穿就只有一种。」 「哪一种?」 「被他人推上神坛。」 所谓英雄,不是自己说了算,是由他人传开。 既然如此,用最和平的手段制造这样的机会就好。 ☽ 让奥斯卡望穿秋水的联络,在两天后早晨抵达。 ——加入叛军的阿盖尔伯爵已被国王军俘虏。同时,蒙茅斯公爵在萨默塞特宣称自己是英格兰的正统国王。叛军将于不久后与邱吉尔指挥官率领的国王军交战。 在此之前,蒙茅斯公爵进军十分顺利。离开泰瑟尔岛*10时,据说手下仅有一百五十人。能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增加到六千人,着实不简单。他在举兵前,应该就已经掌握英格兰南部了。事实上,这支叛军在这段期间只打了一仗——就是与奥斯卡的一役,之后就在没有流血的情况下不断增加兵力。 10.位于尼德兰北荷兰地区的小岛。 但阿盖尔伯爵被俘是致命一击。与来自北方的援军会合失败,意味着叛军的人数不可能再增加。就算已经掌握南部,蒙茅斯公爵的兵力,只有六千人。 ——若是现在要下注,所有人都会押国王军胜利。 以纯粹的战力而论,叛军完全被辗压。因此一直持保留态度的贵族们,也为了自保纷纷表态投向当今国王。 奥斯卡匆匆离开寝室,找到在庭院休息的阿兹,从走廊的窗户探出头。 「我要尽快动身到伦敦。你呢?」 「我也同行吧。」 「那就快打包。」奥斯卡说完缩回窗内,沿着走廊快步。「卡尔文,卡尔文在吗?」 餐厅传来一声「在这里」,他跟艾莉森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恕我打扰,艾莉森小姐。」奥斯卡走进餐厅,为打断谈话向义姐道歉,然后对卡尔文说:「我有交给你一些信吧?现在马上寄出。尤其是埃克塞特侯爵的信,今天要送到。」 「还真是紧急呢。」 「嗯,接下来的事愈快愈好。我马上就要动身了。」 奥斯卡转身离开餐厅时,卡尔文开口: 「请再等半天,还需要整理行李,通知港口才行。」 「行李我整理好了,而且我走陆路。」 骑马三天就能到伦敦,但搭船要花七天。 「可是……」卡尔文有些气急败坏地叹气,「您总不能让艾莉森小姐骑马吧?」 奥斯卡在门前回头,盯着义姐。 「您该不会要同行吧?」 艾莉森要去伦敦。 她挑起一抹充满魅力,同时带着挑衅的笑容回望。 「你去伦敦,是跟费弗夏姆伯爵作战吧。」 「与其说作战,应该说想办法拉拢他……」 艾莉森打断奥斯卡咕哝:「那你好好想想。早那四、五天抵达伦敦划算,还是带我一起去划算?」 奥斯卡不禁扶住前额。 「卡尔文,信再缓缓。我修改一下。」 改搭船前往伦敦。 因此,所有计划都要推迟。 ☽ 艾莉森.威尔斯被称为养父商谈的「王牌」。 首先,她美丽出众。无须多加打扮就明耀动人,但她深知如何展现自己的美。若是在社交场合看见她,任谁也想不到她竟然是乡下贵族的女儿。就连在伦敦成长,对流行敏感的贵族千金也比不上她的醒目,不用开口人们就会聚到身边。 此外她才思敏捷,将敏锐的洞察力发挥在社交上的她,可以说是将罗宾逊.威尔斯的血脉用最受人喜爱的形式继承下来。艾莉森总是能精准判读周遭人们的情感,说出自在操控对方情绪的话语。 才貌俱全的艾莉森是特别的。 无论面对的是男是女,将美貌视作武器难免遭人怨妒,但就奥斯卡所知,谁都不会对艾莉森抱持敌意。如同养父有着商业敏锐度,义姐对人际关系有着绝对敏感的嗅觉。 有艾莉森同席,光这样谈生意的成功率就会提升。但养父依然将她视为「王牌」——不能轻易使用的武器,原因无他,正是因为养父深爱着艾莉森。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前往伦敦是很大负荷,养父不想让爱女离开托基。 约二十年前,英格兰发生了严重的鼠疫大流行,威尔斯家惨遭其害。幼小的艾莉森相继失去母亲及两名哥哥,自己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艾莉森奇迹似地康复,但如今深受后遗症所苦。据医师所言,她的某些器官受到无法痊愈的伤害,时不时就严重贫血,轻微运动都会让她失去意识。加上视力严重衰退,不戴着眼镜连行走都有困难。 ——罗宾逊老爷打从心底疼爱艾莉森小姐。 卡尔文这么说:所以那位大人无论如何都想守住托基,将这片土地打造为艾莉森小姐的乐园。 养父似乎强力反对艾莉森前往伦敦。但艾莉森是他唯一的软肋,最后还是让步了。 3 船旅持续九天。途中遇到逆风,在中途停靠的朴茨茅斯港口耽搁,比预定行程多花两日才抵达。 这段期间,奥斯卡完成老师的作业,在港口买几本书,然后就窝在船舱里阅读。 「你在读什么?」阿兹问道,奥斯卡回答:「旧的审判纪录。」 「喔?有什么有意思的案件吗?」 「有一件半世纪前的案子,上面记载死者复活杀人。」 奥斯卡简述案情概要:某个农村里有一名女子被杀害,她的颈间留有疑似野兽啃咬的伤痕。据目击者所说,一个半年前就死去的男人从她脖子吸血。挖开那名男子的坟墓,遗体确实消失了。 听完,阿兹回答:「盗墓者的杰作吧。把恶行推给虚构的怪物,不是新鲜事了。」 「换作一个月前,我也这么想。」奥斯卡阖上书,「之前你不是救了我一命吗?」 「对。」 「那时候你舔了我的血,然后背上就长出了翅膀。」 「那又怎样?」 面对阿兹淡然的回应,奥斯卡苦笑。 「我查过一些饮血怪物的传说,但就是找不到符合的。你到底是什么?」 「天晓得,我并不是对自己知之甚详。」 「但至少比我、比书本都还要了解吧?」 「你们拥有的……」阿兹用修长的指尖轻点奥斯卡胸口:「我并没有。某些包含在血流中的事物。但我的体内充满了与你们不同的血流。」 血——不同于一般人类的血。 那就是阿兹的本质吗?在他体内奔流,特别的血。其中构造能透过学问和研究解明吗? 奥斯卡注视着阿兹。眼前是一名容貌秀丽的美男子,除了肌肤过于白皙,完全找不出任何与人类的决定性差异。 「阿兹,我问你。」 「请说。」 「你为什么跟着我?」 听到这个问题,他笑了。 「我就只有一个心愿。我一直在等待人类解明『怪物』这个未知的时刻到来。而你,奥斯卡,我对你非常期待。」 奥斯卡苦着脸,陷入深思。 ——我确实想要查明关于他的一切。 但若有什么人能用学术手段解明阿兹这么特别的存在,那一定是超乎常人的天才。 「等这件事处理完,我打算回到大学。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走,我想在那里跟我的老师一起研究你。」 「我会全力协助,因为这就是我的心愿。」 「谢谢。」奥斯卡说。 ——要是老师知道阿兹的事,他会怎么说呢? 就在他思考关于阿兹的事时,船只驶进了泰晤士河。 ☽ 抵达伦敦,奥斯卡立刻投入与费弗夏姆伯爵会面的准备。在这之前他与几名贵族频繁通信,将他们找来伦敦——都是像托基一样持有英格兰南部领地,原本应该与叛军作战,最后决定旁观情势的贵族们——必须跟他们统一口径。 这是奥斯卡生平第二次造访伦敦。这个人口超过五十万的大都市,热闹且满富活力。不过这仅限于西敏寺一带,以及遭大火烧毁重建中的圣保罗座堂周边,一旦远离市中心,整个气氛都阴郁起来。 ——游民真多。 目光不禁被这些在托基不曾见过的人们吸引。跟上一次——约八年前第一次造访伦敦时比起来,人数增加不少。 养父这么说过。 ——先王掏空了国库,当今国王破坏了政治。 游民们就是先王查理挥霍金钱的结果。但他在政治上还是有贤明的一面,即使与议会对立,也并没有完全打坏与议会的关系。相较之下,当今国王詹姆士听说检仆,但毫不隐瞒自己的公教信仰,与议会之间有着巨大鸿沟。这两代国王接连破坏了英格兰的经济及政治,紧接着就会引发革命。这是养父的见解。 ——这么看来,蒙茅斯公爵并不算做错。 但是,稍嫌太早了。先王驾崩是今年二月的事,议会当时还对新任国王怀抱一丝期待。 奥斯卡想起在战场上见到的蒙茅斯公爵。至少在自己眼里,他并不是愚蠢之徒,但蒙茅斯公爵也是未能解读这世界巨大规则的其中一人吧。他流亡的尼德兰,从以前就跟英格兰敌对。这次的反叛,多少受到那个国家的思想影响吧。 ——那么,当今国王呢?英格兰呢?尼德兰呢? 各自的自由意志存在吗?难道不是受到名为历史的因果操弄吗?当今国王与蒙茅斯公爵的战争,是公教与新教的战争。见证这一切的神,又怎么想呢?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奥斯卡想要守护托基。不过希望用尽可能和平的方式。 然后在完成这个任务后就逃进大学,接下来埋首学问度过余生。他如此下定决心。 ☽ 一到伦敦,奥斯卡就立刻捎信给费弗夏姆伯爵。 回信在第二天上午寄到。然而寄件人并不是费弗夏姆伯爵。 谢谢您的来信。 不巧伯爵为赴战地指挥作战,已经离开伦敦了。 有什么事欢迎与我一谈。 其实我之前一直跟他说很想见您一面呢。 明天我预定举办一场简单的花园宴会,请务必赏光。 信末的署名,是克拉拉.透纳。 4 克拉拉.透纳主办的花园宴会,在费弗夏姆伯爵的宅邸举行。奥斯卡和艾莉森带上假扮随从的阿兹一同前往。 这日天气晴朗,下了马车,空气中玫瑰香气扑鼻而来,管乐优雅的音色倘佯其中。 费弗夏姆邸的庭院广阔,细心整顿,是有着地形起伏的庭园。平坦的小丘围绕着架着石桥的巨大池塘,土地平坦处有数处花坛。有些花坛开着红玫瑰,有些是白玫瑰,根据颜色区分种植。桥的另一头搭了天幕帐,乐团在帐里演奏着奥斯卡没听过的曲子。艾莉森告诉他,那是在名为《十二夜》的舞台剧里演奏的曲子。 在满溢着玫瑰花香和优美乐音的庭园里,盛装打扮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铺着白色绢质桌布的桌上放着酒杯,轻食甜点如珠宝盒般摆了满桌。这是奥斯卡不知道的世界。 费弗夏姆邸的所在地,绝对算不上精华地段,而是位于伦敦的西北方,同街区的道路坐着好些衣着褴褛的人。他们听得到从这里传出的乐音吗? 感觉闯进了不该来的场域,奥斯卡僵在原地。艾莉森挽着他的手臂。 「走。抬头挺胸。别管其他人,你才是这座庭园的主角。」 确实,气势不能像平常一样被压过去。 奥斯卡牵起艾莉森的手。她施展自己的美貌,摘下眼镜。现在应该连脚边都看不清。 奥斯卡举步向前。正如艾莉森所说,所有视线都投向这边。他们先看着义姐微笑,很快地在望向奥斯卡时收起笑容。拿下绷带的颈项留下令人心惊的伤痕。在那些仿佛看见异物、又像不知该拿闯入的野狗如何是好的神情之间,艾莉森面带挑衅的微笑缓步走过。 走到池塘上的石桥约一半处,天幕帐内的演奏停下。管乐队演奏完乐曲,准备将舞台让给四名小提琴手。 艾莉森突然停下脚步,向背后低语: 「阿兹,你喜欢展现音乐的才华吗?」 始终沉默走在两人身后,表现得比真正的随从还像随从的阿兹回答: 「不。但如果您要求,我随时乐意表现。」 「那就拜托你了。用炮击宣战吧。」 「原来如此。您有女王的资质呢。」 阿兹以不慌不忙的优雅步调快步走往天幕帐,向准备开始演奏的提琴手搭话。仅仅两三句话,对方就同意借他乐器和舞台了。 备好小提琴,阿兹轻轻一笑。 「恕我失礼了。」 紧接着展开的演奏,宛如真正的炮击。 那是音符沉重迅捷,充满攻击性的音乐。 奥斯卡怔在原地,周遭的人们也一样。方才的乐队始终维持柔和演奏,谨守自己的本分,让乐音作化这场花园宴会的陪衬。但阿兹不同。他展现出高超演奏技巧,打断庭院里每一场谈话,强制每个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的音乐,让平和的午后庭园瞬间扬起战场般的张力。 阿兹的演奏令人惊叹,但不长。很快地,小提琴高亢澄澈的乐音贯穿蓝天,消散而去,不留一丝余音。 他弯下高挑身子行礼,刹时响起炸裂般的掌声。与其说情不自禁感动,更像想吹散恐惧的咆哮。 「太过火了,」艾莉森小声说:「你在挑衅谁啊?」 阿兹依然带着不变的微笑:「当然是敌军的指挥官啰。」 他的视线瞥向小丘。 上头站着一名撑着阳伞的女性——克拉拉.透纳。 奥斯卡对这名叫克拉拉.透纳的女性一无所知。 昨晚,艾莉森紧急为他恶补一番。 克拉拉.透纳的身世不详。据说她出身伦敦贫民,年幼丧父、少女时代母亲也过世了。没有手足,孤身一人的她,当了一阵子的清洁女佣,换过几个雇主,最后受雇于一名剧作家。剧作家惊艳于克拉拉的美貌,迅速将她介绍给剧场。那是克拉拉二十四岁的事。 克拉拉成为演员后,到剧场看剧的费弗夏姆伯爵对她一见钟情。正确来说,这时他还是男爵。常有人看见他们恩爱地出双入对,却迟迟没有结婚。因为费弗夏姆伯爵选择与另一名女性——上一代费弗夏姆伯爵的女儿订婚,在岳父死后继承爵位。 伯爵婚后,克拉拉一时销声匿迹。她不再以演员身份站上舞台,就此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传闻说她背地里维持着跟费弗夏姆伯爵的关系,接受他的金援,事实如何无人知晓。 克拉拉再次出现在费弗夏姆伯爵身边,是三年后的事了。这三年间,费弗夏姆伯爵的岳父与妻子相继过世,当时的男爵成为伯爵,正室的位置空出来,于是将克拉拉找了回来。 知道两人关系的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很快就会结婚。甚至有人猜费弗夏姆伯爵想正式娶克拉拉为妻,害死岳父和妻子。然而过了六年,至今他们依然没有正式结婚。 「我曾经受邀造访费弗夏姆邸几次,」艾莉森说:「她才是支配那个家的人。」 撑着阳伞的克拉拉,朝着这里缓缓步下小丘。 她确实是位美丽的女子。她的美,在这场花园宴会上格格不入。放眼伦敦被称为美女的女性之美,都与她的完全不同——奥斯卡察觉到克拉拉脂粉未施。但她的肌肤白皙得几乎透出静脉。天生就如此出众的她,据艾莉森所说已经三十多岁,但看起来像十多岁的少女。 阿兹演奏所引发的掌声,已经完全停歇。 往天幕帐走来的克拉拉朝艾莉森微笑。两人和气说着很高兴再见面,然后克拉拉道: 「威尔斯家有这么优秀的音乐家啊。」 「是啊,舍弟找到他的。」艾莉森用掌心示意奥斯卡:「这位是舍弟,由他率领托基的军队。」 克拉拉的视线随着艾莉森的手势看过来。 「你就是奥斯卡.威尔斯。听说你是十分优秀的学者?」 「我仅是个学生。」 奥斯卡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准备继续说些客套的场面话,但克拉拉抢先碰了碰他的手臂。 「这边请,让我好好听你说。」 奥斯卡僵在原地。艾莉森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声:「我们走。」 ☽ 白色凉亭里,穹形屋顶下放着圆桌,桌边围着八张椅子。六张已经坐了人,克拉拉在其中一个空位坐下,剩下一个空位。 奥斯卡拉开空椅,让艾莉森坐下。社交界很重视立场,身为养子的奥斯卡,没有托基男爵的爵位继承权。有继承权的是艾莉森——大多爵位由男性继承,但具体规定视各自敕书而定,养父受封爵位时要求排除关于性别的记述。因此剩一个座位时,自然由艾莉森入座。 ——而且,我站在后头更方便。 这场花园宴会,有几个奥斯卡的伙伴也混了进来。是奥斯卡凭「清楚叛军战况」为由推荐的贵族。实际上,他们并没有上战场。他们全都是一度违逆指挥官费弗夏姆伯爵的命令,静观叛军进军的人。 奥斯卡寄了同样内容的信给他们。 莽撞投身战役的我捡回一命,是因为有友军的救援。 有人挡下追击的叛军,让我从战场上逃走。 不巧日暮之际天色昏暗,我看不清他们旗帜上的纹章。 但我相信率领那支军队的人就是您。 当然全都是子虚乌有。救了奥斯卡的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阿兹.泰尔斯。 但几名贵族上勾了,随着战况发展对国王军有利,背叛国王的事能瞒就瞒。当时我上了战场——许多人都如此宣称。 奥斯卡在信件或在伦敦碰面时,向他们讲述自己如何勇敢奋战。还加油添醋地加入一些夸大的虚构内容,而他们根本就不在战场,只能附和。也就是说,他们会为了自保,吹捧奥斯卡。 奥斯卡悄悄环顾凉亭四周,有三名伙伴身影。将他们引荐给克拉拉,接下来让话题自然发展就可以了吧。奥斯卡在心中衡量时机。 提供克拉拉的红茶端上桌。其他座位上的似乎是想跟费弗夏姆伯爵攀关系的贵族。 他们接二连三开口: 「你就是奥斯卡吗?」 「伤口愈合了吗?」 「听说多塞特那场战役让你吃足了苦头。」 「不只没挡下叛军,还受了伤……」 「不能怪这孩子,他的战败确实助长了叛军的气焰,但问题是托基男爵。」 「他怎么这么草率送一个没带兵经验的年轻人上战场呢?」 「就是啊,奥斯卡不过是象征性被推出来顶罪、送上荒野的羔羊。托基男爵才是让他负罪的人。」 奥斯卡不禁脸色一沉。 ——四面环敌。我到底做了什么? 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应该。至少跟聚集在此的贵族不同,他赌命上了战场。 但名为虚荣与自保的力学似乎在他们身上共同运作。或许将托基塑造成反派,能让他们得到利益吧。他扫视了一圈,没有人是与养父事业有关的贵族。他们还在继续说: 「不过还真是不简单。」 「听说叛军和托基几乎没有死伤。」 「就只是士兵怯战逃跑了而已吧?」 「战争首重维持战线。让士兵逃走,指挥官独自留在战场——这是美谈,但若是以国家为重,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听说这件事时就觉得很古怪,如果报告是真的,为什么奥斯卡有办法活下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奥斯卡苦着一张脸随他们说,再次环视身边,不禁倒抽一口气。 不知不觉间,凉亭已经被人群团团围住。人们跟凉亭隔着一段距离,只差没有栅栏,不然那场面简直像法院的旁听席。 ——是因为阿兹的演奏。 他的演奏太引人注目了。奥斯卡盯着圆桌旁的克拉拉,她一脸事不关己地闭口不言。从她的样子看不出敌意或关心。明明位居众人视线中心,她却仿佛才是身在栅栏外的人。 贵族愈说愈起劲,声调随之提高。 「再说了,你那个伤怎么回事?」 「谁能告诉我吗?佩剑要怎么拿,才会被人在脖子上划出那样的伤口?」 「他该不会手无寸铁上战场吧?」 「还是在敌人面前扔下武器,哀求对方饶命?」 「你一定要找人为你画肖像画,名字就叫『托基的亨利六世』吧。」 最后那句话引起一阵哄笑。圆桌旁的贵族和环绕凉亭的观众都笑了。奥斯卡不清楚亨利六世的事迹,但明白他们在嘲笑自己。 笑声渐歇,突然「铿」地响起一声清脆声响。艾莉森将茶杯用力放在杯盘。声音不大,却意外响亮。 就在人们视线投向艾莉森的瞬间,她静静起身,所有人目光都无法离开她。 艾莉森低声耳语:「抬起头。」奥斯卡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垂下了头。 ——被大家嘲笑,我无所谓。 这是真的。那些贵族一点也没错。奥斯卡确实早早弃战,向蒙茅斯公爵求饶。 即使如此,像这样被当成众矢之的嘲笑,内心还是十分受伤。实在欺人太甚,不入流地笑着的所有人看起来如此愚蠢,但因为这样的愚蠢感到受伤,自己一样愚蠢。 奥斯陆抬起头。 就在那么一瞬间,艾莉森对奥斯卡露出一抹微笑。 「不明白痛楚的人,才会嘲笑他人的伤痛。」 她的声音清澈透亮。 收起笑容,她的双眸锋利冷酷。那双锋芒划过周围,奥斯卡感觉得出跟艾莉森对上眼的人们紧绷在地。就像不小心闯进一出与自己无关的舞台剧。 艾莉森用带着忧愁和怒气的表情继续说: 「请问在场除了奥斯卡,谁曾经为了陛下舍命奋战吗?一个人也好,在场曾有人为了国家流血吗?若是有,请务必站出来。这个人一定不会嘲笑他的伤。」 说完,艾莉森沉默一晌。 她没有望向克拉拉,没有看向桌旁的贵族,而是一个接一个轮流凝视围观群众的面孔。 ——不,她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因为艾莉森根本看不清围观者的脸。但她的视线如此坚定,谁都不敢开口,动弹不得。这场唐突上演的舞台剧剧本,就只握在艾莉森手上。 「想像一下吧,自己眼前,马上的敌军将领高高举起佩刀。身后上千名敌军严阵以待,手持长枪。自己孤身一人。」 艾莉森轻抚奥斯卡的脸,然后那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颚,就像在展示他颈间的伤疤。 「即使如此,他还是抬起了头。保护自己身后的人民和领土,以及在那后方的国王陛下。这道伤痕很美。就算疤痕像蜈蚣一样丑陋,但藏着辉煌的坚定意志,因此很美。」 说到这里,她终于望着观众微笑。如此一来,似乎就安抚了众人的心。艾莉森凭借她的表情,就支配了整座花园。 她像亲吻似地凑近奥斯卡的颊边。他感觉到她的气息拂过颈间,同时听到她低语一声:「现在。」 奥斯卡心领神会,对其中一名伙伴比出手势。 对方似乎吓一跳,愣了一下,登时扬声道: 「我跟奥斯卡.威尔斯公子联手与叛军作战!那场战役是一场苦战,好几个人因为蒙茅斯公爵花言巧语的怂恿而背叛……但奥斯卡坚守对国王的忠诚之心,誓死奋战!我们绝不能让如此年轻的英雄死去!」 那人登高一呼,其他人出声附和。不只事前说好的那些人,现场被艾莉森撼动的群众也有人出声赞扬奥斯卡,接着花园宴会响起掌声。 ——这代表计划顺利吗? 但自己形同什么也没做。在战场上是阿兹救了他,在这座庭园是艾莉森保护了他。 奥斯卡转头望向义姐,正要跟她道谢,突然察觉异状。 方才还如此坚毅的艾莉森神情突然放空,眼神像失了焦,下一秒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奥斯卡连忙扶住她。她无力垂下的手碰到桌上茶杯,杯子掉落石子地摔个粉碎。 「来人啊!」围绕着凉亭的群众,响起年轻女性的尖叫。 「快送她到寝室。」 克拉拉.透纳强硬吩咐。 ☽ 艾莉森.威尔斯恢复意识时,一时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错乱的记忆中,第一个清晰的念头就是身下柔软的床铺不是自己的床。强烈的迷迭香香水味也不属于自己。 ——花园宴会怎么样了? 就算一切进行顺利,自己也不能这么悠闲地躺在床上休息。她记得自己一时气愤,对在场的几个人明显表现出敌意。她并没有做错,不过需要善后。但身子使不上力。 贫血吗?但这次不像平常贫血前感觉到预兆。她就像断线傀儡,突然间失去意识。 她用没戴眼镜的模糊视线四下张望。 她似乎被送到这幢宅邸的寝室。房里除了艾莉森,还有两个人。身形蒙眬,但谈话声听得很清楚。 「没想到会用这样的方式接待你。」 女性的声音。是克拉拉.透纳。 「是啊,我也很意外。不过是你找我来的吧?」 男性的声音,阿兹.泰尔斯。 都是怪物。让艾莉森本能感到恐惧的两人。 「我想见见你有兴趣的人类罢了。」 「好奇心要适可而止,我知道太多家伙因此死了。」 「那孩子会是你的主人吗?」 「有此可能。但若要如此,他就必须一直是知性的象征。就像是光,或是重力,维持自身的现象,一刻不停歇。」 「重力?另一种形容『威严』的说法吗?」 「是自然哲学中的重力。一名剑桥的学者如此命名这种自然现象。」 「真不敢相信你这样的怪物,居然屈就于一个人类之下。」 「考虑到我们拥有的时间,要无所依凭地活着,实在是太漫长了。」 艾莉森的意识再度消散。 在阖上双眼后感受到的黑暗慢慢泛白时,她依稀听见阿兹的声音。 「我一直苦苦等待,能与出现在人类中的她重逢的那日。」 这是艾莉森陷入沉睡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5 奥斯卡担心整晚,隔天一早,义姐却像没事人似地回来了。 但不能让她太过劳累,于是奥斯卡等人在伦敦又多留两星期。 艾莉森的身体状况好得仿佛从来没有晕倒过,蒙茅斯公爵在萨默塞特狠狠吃了场败仗,而奥斯卡收到来自克拉拉.透纳的来信,信上写着感谢他们出席花园宴,同时赞扬奥斯卡与叛军的战役。 养父指派的任务,整体而言可说达成。虽然算不上是历史留名的英雄,至少那场花园宴会后访客不断,众人都对奥斯卡赞不绝口。关于战败一事的善后算是告了段落。 在伦敦的两个星期过得很快活。艾莉森拉着他观赏的舞台剧十分有趣,在法式餐厅吃的炖鸽肉非常美味,撇除接见访客之外,可说是度过一段悠闲时光。这段期间,奥斯卡开始进行阿兹.泰尔斯的研究。调查不过刚起步,就已经发现几个关于他的惊人事实。 在医师宣告艾莉森确定无碍,准备动身离开伦敦时,奥斯卡对阿兹说:「接下来我们就前往剑桥吧。」 原本应该要护送艾莉森回到托基,但要是见到养父,不知道他又出什么难题为难自己。而且养父得知艾莉森在伦敦病倒,派卡尔文来接她,这可比奥斯卡护送要来得可靠多了。 「不管到哪里我都会随行。」阿兹回答。 「谢谢,很期待把你介绍给老师。」 老师——他正是奥斯卡此生遇见的两名天才的其中一人。别说是剑桥或英格兰,放眼世界都是拥有无人能及头脑的科学家——自然哲学家,同时又倾心于可说是旧时代遗物的炼金术,是个乖僻的怪人。 「真想知道牛顿老师见到你会说些什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些许不安。 艾萨克.牛顿正在全心投入撰写他研究集大成的书籍——《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PRINCIPIA)》。若是因阿兹这样的存在分了心,说不定会耽搁他动笔。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在等待完稿的人们应该会恨死他吧。 ──────────────────────── 第三章 共同研究者 1 夏天很热,冬天很冷。 然而比起冷热,英格兰更是夏天明亮,冬天幽暗。 奥斯卡.威尔斯喜欢七月的剑桥。高大菩提树枝叶伸展形成的林道,冬天极其阴郁,夏天翠绿叶片却将阳光柔和筛落。这是奥斯卡所知最明亮温和,令人安心的夏日景色。 穿过长长林道,走过商家林立的道路,眼前是石砌大门。门上高挂着三一学院的纹章。剑桥大学由十六所学院组成,艾萨克.牛顿执教鞭的三一学院最优秀,这个说法应该不会有人有异议。牛顿名声响亮,但绝对算不上受到学生喜爱的教授,即使如此仍有许多人慕名。 穿过大门,修剪整齐的草坪中庭在蓝天下拓展。圆顶喷水池里,几名学生脱上衣冲水。 奥斯卡用手掌在额前遮挡耀眼阳光,走进校舍。浅色砖头密密砌成的这幢建筑,若不知道是校舍,看起来就像座城堡——实际上三一学院确实是在一四〇年前,受国王之命建造。应该融入许多当时的英格兰王朝喜好。 校舍即使在夏日依然晦暗,但凉爽舒服。身后的阿兹.泰尔斯开口:「你很放松。」 「嗯?」 「跟在托基和伦敦时比起来,你在剑桥的神情柔和多了。」 「是吗。」 奥斯卡没有故乡。但如果要他选择一个家,应该就是这所大学。 「这是好事。你已经好一阵子没睡好了吧?」 「要思考的事太多了啊。」 奥斯卡的回答不是谎言,却不是全部的事实。在多塞特举兵后,他总是重复作同样的梦。战场的梦,自己杀了人的梦。 他感觉阿兹正确理解自己的心境,但表面说着「希望你每天都睡得好」这样祈愿般的话,就此打住话题。 艾萨克.牛顿的研究室位于校舍二楼。奥斯卡往那扇暗色大门敲了三下,没有回应。他等了一段时间,又敲一次门,然后对里头唤道: 「老师,我是奥斯卡。我回来了。」 里头终于传来一声「请进」。他打开门。 眼前的房间看似凌乱,但其实并没有散乱物品,而是东西非常多。一扇门、两扇小窗,除了为实验建造的炉子周遭,大约七成的墙面都覆满直达天花板的架子。架上大多可见纸类。装帧气派的书、绳子随意捆绑的文件,更多的是连绳子也没有,叠叠随意放置的纸张。大部分都是信件。 还有许多实验道具。牛顿式的望远镜、不同种类的天秤、天文观测仪器、玻璃制的棱镜、收纳各种矿物的木盒、最新的地球仪、炉用风箱、蒸馏器、沙漏和机械式时钟、七个素烧的瓶子、圆底烧瓶、各式尺寸和材质各异的球体…… 艾萨克.牛顿背向两扇小窗,坐在大张胡桃木桌前振笔疾书。 他的身形瘦削,满头白发、脸上刻着深深皱纹,驼着伏案的背。他应该还没那么年长,但已经是可以用「老人」来形容的样貌。他手上的笔活力跃动着,笔尖磨擦纸张的不规律声响,让房中气氛紧绷。 与阿兹一同走进房中,奥厮卡谨慎关上门,不发出一点声响,然后静静等着研究室的主人抬起头。接下来两、三分钟,牛顿专注写着。终于他停下了笔。 「怎么样?」 乍听冷漠的简短提问,让奥斯卡不禁苦笑。 「养父领地的事都处理完成,我回剑桥来。老师的作业也完成了,现在交给您可以吗?」 「那没问题。」 「那么请您有空时再过目。」 奥斯卡从皮革包里取出约三十张的布浆纸,放在老师桌上。牛顿马上伸手拿起,蹙眉审视公式。 眼见老师迟迟不开口,奥斯卡问: 「这个作业有什么意义吗?」 牛顿指示他做的是几个计算题。但那些计算附带奇妙条件:计算过程不能使用微积分——也就是牛顿口中的流数法。因此奥斯卡不得不用几何学写下繁杂的证明。 老师回答了。 「要用皇家学会能理解的最低限度记述,不然我的研究结果公开了也没有意义。所以只能用几十年前的过时方式计算。」 这段话让奥斯卡不禁倒抽一口气。 「这么说,我写的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原稿吗?」 「并不是文稿本身,不过预计作为运用基础。我会在谢辞列上你的名字。」 「不敢当。那可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啊。」 牛顿研究集大成的著作——《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这本书的出版,意味着一段学问时代告终,新时代即将开启。使用数学公式记述世界原理的这本书,将定义诸多力学的根基。观看星辰的人、观察光的人、观测物体运动的人——今后诞生的所有科学家——自然哲学家,都会从学习《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展开研究。 「那不是区区学生名字有资格列上的书吧。」 「你这话不合逻辑。」牛顿轻轻叹了口气,「公式的好坏并不是依存在握笔的人身上。解答是对的就好,如果是有效率的证明更好。而且你早就不是区区学生了。」 「什么意思?」 「只要你想,早在两年前就可以成为奖学金研究生了。而且在这本书出版前,我预计推荐你成为教师。在数学领域,你的能力是学院里数一数二了。」 「不……」 奥斯卡确实考虑过有朝一日在剑桥任教。但这不容易,教授的职位数量固定,若是奥斯卡要卡位,就代表有人被踢掉。 ——不过牛顿老师应该不在意这种事。 奥斯卡决定打住这个话题。 「谢谢您的肯定,不过推荐的事,我希望等到不引起风波的时期再说。我只期望在老师底下做研究而已。」他很快说完这件事,继续道:「今天我想介绍一个人让老师认识,所以带他来了。」 牛顿用极小的声音重复一声:「介绍。」他的视线投向阿兹。奥斯卡伸手示意后者。 「这位是阿兹.泰尔斯,是伦敦的诗学者……」 牛顿挥了挥手,打断奥斯卡。 「你这话再度不合逻辑,」他难得带着一丝浅浅笑容,「顺序错了。因为把你介绍给阿兹.泰尔斯的就是我。」 「……咦?」 无视于奥斯卡的混乱,老师向阿兹开口:「南部之旅如何?」 「有许多收获,见了几个有意思的人。」 「奥斯卡.威尔斯呢?」 「我对这名青年的评价,或许比你还高呢。」 「那真是太好了。他是我们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是啊,感谢你把他介绍给我。」 「等一下……」奥斯卡打断他们的谈话,「老师您原本就认识阿兹吗?」 他完全没听说这件事。 阿兹还是一脸若无其事地点头。 「我听牛顿先生提起你才一路赶到多塞特。让有才华的青年因为无谓的战争牺牲,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艾萨克.牛顿已经认识阿兹.泰尔斯——这对奥斯卡而言很重要。非常重要。 他开口问,嗓音透露出激动: 「老师,您对阿兹理解多少?」 牛顿似乎难得陷入苦思。他的苦恼并未显露在表情,但那稍长的沉默说明一切。 而后他一脸严肃,自言自语般低喃: 「是全然的未知。澈底搞不懂。不过我从二十年前就在观测这个形似人类的现象了。」 二十年。太惊人了。二十年前正是天才艾萨克.牛顿全面展现其天才的时期,提出万有引力、在光学领域也有伟大发现、数学方面更悄悄发明流数法…… 自那时起,二十年。他对阿兹的考察不可能停滞不前。 「请告诉我,老师,在您看来,阿兹.泰尔斯究竟是什么?」 牛顿摇了摇头。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的事还太多了。」老师短暂沉默,继续说:「不过,这个嘛,阿兹.泰尔斯是诅咒。」 「诅咒?」 「我将这个诅咒,命名为吸血鬼——吞噬一切之人。」 吸血鬼——从没听过的词汇。 老师用带着热切的语气说下去: 「他与力学的根基矛盾,破坏了我们的理论体系。将世界的原理(PRINCIPIA)吞噬殆尽,回归虚无,是几近暴力的反证。因此阿兹.泰尔斯是施加于所有学者(哲学家)的诅咒——正因如此,了解他,才是通往真正学问(哲学)的入口。」 牛顿对自己的话带着沉静的兴奋。奥斯卡第一次见到老师这个样子。他试图隐藏自己的感情,平静微笑。 「欢迎加入,奥斯卡。现在起,你也将持续受到折磨。」 你就先去歇息吧,牛顿最后这么收尾。 ☽ 牛顿和阿兹似乎还有些事想私下谈。 奥斯卡独自离开研究室,睽违两个月回到位于三一学院宿舍的房间。 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浅浅落坐,奥斯卡从包里取出笔记本。有着气派羊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不是用来写算完即过的计算,而是记录奥斯卡时不时回头翻阅的记述。从书本论文抄写的重点、从老师口中听见印象深刻的话、学术疑问或研究课题…… 最新一页上,写着「关于阿兹.泰尔斯」这样的一行标题。在伦敦期间,他将自己对阿兹所知的一切全都整理在上头。 比方说,像这样的内容: 形状:通常与人无异,然本质未定。可依照他自身的意愿改变形态,实际上他也曾在我眼前变身为黑猫。加上他的肉体能变化为气体、或是类似气体的性质。比方说在手腕上做此变化,就能轻易挣脱缚住双手的锁链。此现象称之为「非实体化」。头部也能够非实体化,并且能维持视觉、听觉及思考——作为验证,我让他将头部非实体化,让他计算写在纸上的算式及读给他听的算式,他都在没有头部的状态下握笔动手计算并正确回答。 质量:也是未定。他可以在维持同样体积的状态下改变自身的重量。在观测范围内,变化可达五〇磅到二五〇磅之间。变化期间不像是有将其他物质摄入体内的迹象——也考虑到摄入或排出气体的可能性,然而肉体周遭并没有起风。 运动能力:极高。可以用拇指和食指一口气折弯三枚硬币。十秒间可移动三百码。跳跃能力形同飞翔,无法测量。尚有许多人体无法重现的数据。 肉体强度:试着用刀刮伤他的指甲,分毫不伤。但若是他自身有接受伤痕的意愿则不在此限——由于他能够自由变幻肉体形状,实际上可能并非由刀子造成伤痕,而是他自身的指甲变化为受伤的状态。他自己也无法判别。 其他能力:尚有许多其他生物也无法做到的能力。举例而言,握在他手上的苹果能瞬间干瘪。此外,据说他能夺取他施予血液的人的意识,自由操控对方。然此事我提出希望能接受他的血液作为实验,被他拒绝而无法验证。预计之后以老鼠进行实验。 特笔事项:据阿兹.泰尔斯本人所说,这些都是他平时具有的特性,若是经口摄取人类的血液,能力还会再更加提升。他将摄取血液称为「获取生命的仪式性行为」。 简单来说,阿兹.泰尔斯是集未知于一身的存在。 完全看不出他肉体法则,就连思考都找不到着眼点。若是现代哪个人类能解明阿兹.泰尔斯,非艾萨克.牛顿莫属。因此奥斯卡一直怀着将笔记拿给老师的期待,回到剑桥。 然而牛顿早已认识阿兹.泰尔斯。奥斯卡笔记上写的这些,他老早就验证过吧。 ——那么,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就连牛顿这样的天才都断言是「全然的未知」,要解明这样的现象,究竟该怎么做? 奥斯卡并不是消沉以对,而是出于理性判断,认为以正统方式无法追上牛顿。 因此,必须要以突破性——某种前所未有的手法来观测阿兹.泰尔斯。不管多可笑的点子,就算到头来还是徒劳无功,都需要全新发想。 话说回来,学问本身就是这样吧。无数学者们伸出无数的手,却大多扑空。不过偶尔有那么一只手极其幸运地握住一撮沙。就这样一撮又一撮的沙粒堆积再堆积,最终成为巨大的山。只要爬上山顶,说不定又能抓住一把没有人见过的沙。即使那是星尘般的微粒。 「真是的,还真知道怎么燃起我的斗志呢。」 对牛顿而言尚且未知的研究。让人沮丧绝望、几近痛苦的期待。若是解明阿兹.泰尔斯这个谜,科学不知道有多大进展? 奥斯卡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页面写下这么一行: ——关于阿兹.泰尔斯的观测方法。 然而笔尖很快停下。 奥斯卡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倾身向前,陷入沉思。 在思考关于阿兹.泰尔斯的事时,一定不能想着阿兹.泰尔斯——他脑中浮现如此矛盾的念头。然而这才是最根本的事。不能想着如何分析他的存在本身,而是必须将各种要素记号化,置换成能够计算的存在。记号化,也就是数字化、算式化。 牛顿将自然原理用数字表现,着眼于极小单位的力学,衍生出流数法。思绪及此,脑海深处似乎迸出小小灵光。 ——我现在,察觉了一些什么。 但自己究竟察觉什么,现在还没有具体想法。奥斯卡追循着灵光的痕迹,仔细地、专注地,屏气凝神,陷入深邃的沉思。 过了多久时间呢?眼前出现了数字。那是出现在双重的立方体内侧与外侧、覆盖在两层表面上的许多数字。那立方体驱动着,内侧的立方体看似扭曲着向外溢出,同时居于外侧的立方体也向内缩。随着两者的动作,表面上刻划的数字也产生变化——不,本质没有改变。只有外表随着视点变化。那在庞大计算下成立的,连动的大量数字。 咚、头猛地往下一点,奥斯卡睁开眼。 似乎不知不觉间打起盹。梦中的那堆数字已经消失无踪。脑海深处的灵光不留痕迹,甚至怀疑一切都是错觉。 ——我太累了啊。 一如阿兹所说,他最近没怎么睡。 奥斯卡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下第二行。 ——为定量观测未知的现象,必须先确立数学式的手法。 然后他发现自己难以看清笔记上的字。 房间一片昏暗,望向窗外,太阳已经西沉。 奥斯卡饿了,站起身打开门时,一张小小纸条飘落。应该是他打盹时来找他的人留下字条吧。 他在黯淡光线里打开字条。 欢迎回来。 我有事想向你报告。 如果你有空,我在莱恩图书馆后的石桥等你。 那张纸条用工整字迹写下,署名是莉莎.梅杰。 2 三一学院自十年前就在建设巨大的图书馆。 设计师是稀世建筑家克里斯多福.莱恩,他是以精通几何学的数学家闻名,更是科学巨匠(VIRTUOSO)们为共享见解而创建的英格兰最大学术机构「皇家学会」的创立成员。 众人称建设中的图书馆为莱恩图书馆。图书馆后方,康河流淌而过,河畔铺有步道。 夕阳时分的康河漆黑,唯有西侧水面微微的波光闪着光芒。奥斯卡走在康河和宛如剪影的漆黑树林之间。一名娇小的女性坐在石桥前方的长椅上——莉莎.梅杰。 发现自己到了,她从长椅上起身。 「欢迎回来。」 莉莎并没有笑。或许只是幽暗暮色让人看不清她的浅浅微笑。她的语气友好,但表情忽地一僵,发现奥斯卡颈间的伤痕。 奥斯卡假装没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 「我回来了。谢谢你的字条,等很久了吗?」 「不会,我也有事要思考。这里很适合想事情。」 「是吗。」 「战争怎么样?」 「当然不好玩。」奥斯卡的视线投向长椅,「坐吧。」 莉莎点头,两人并肩坐下。她没有马上开口,似乎在思考该说什么。或许是在犹豫该不该问他颈间的伤痕。 莉莎总算开口:「不管怎么样,你平安无事就好。」 「嗯,」奥斯卡改变话题:「你说要报告什么?」 他不想谈战争的事。用炮击杀人的事、被佩剑抵住喉间的事,都不适合在剑桥提起。 莉莎的目光落在康河水面。夕阳接近地平线,仰望天穹,已经弥漫夜色。 她一如往常,不特别开朗,不特别消沉地说: 「康.商籁的论文,科学会报拒绝刊登。」 ——在这里还是逃不过政治吗。 这种事存在王宫和议会就够了,顶多在战场上。 都逃到剑桥了,还是逃不开政治。在大学和皇家学会,名为政治的力学稳健运作着。 康.商籁的论文是完美的。只是抵触了权威。 ☽ 要谈论康.商籁,就必须从莉莎.梅杰说起。 莉莎二十四年前出生在伦敦的裁缝店,七岁那年进了私塾,学习圣经与基础数学。她的学习之路,原本如同大多数女性一样断在这里。 但莉莎.梅杰有着非常强大的求知欲与好奇心。起因是她得知地动说的概念。脚下庞然大地在转动,速度比船、比马都还快上许多倍,这是真的吗?为什么以前的人有这么不可思议的想法? 自小就文静的她,开始不断看书。书很贵,幸好他们家是裁缝店,有一些来自望族的客人,他们喜欢夸耀自己的书柜。「女孩与书」这个奇妙的组合勾起他们的兴趣,所以莉莎不愁没书看。 十五岁时,她从事女仆工作。这在英格兰很普遍,无论是农民、商人或贵族,都会送孩子出去工作。这时候选择的都是「比自家富裕一些的人家」、或是「比自家地位稍高的家庭」,利用送孩子到这样的家中工作,与比自家稍微优越的家庭建立关系。 雇用莉莎的,是在三一学院教授希腊语的老教授,班哲明.普雷恩。莉莎照顾他的起居,搬到剑桥居住。她的工作是打扫郊外的屋子,但普雷恩教授察觉莉莎的聪慧,就开始带她一同前往大学,让她负责搜集资料与管理信件。 踏进校园内的莉莎马上偷听讲课。英格兰全土的大学都不认同女性入学。不用多久,莉莎手上拿着拖把当幌子,站在教室后方墙角听课的举动传遍整座校园。在剑桥说到「未登记的免费生(兼杂务以免除学费的学生)」,就是莉莎。 奥斯卡在五年前进入三一学院就读不久后,认识了莉莎。 那是大名鼎鼎的艾萨克.牛顿关于天体运行的课堂,但听讲者只有奥斯卡和拿着拖把的莉莎。 牛顿的课堂上,完全没有前提知识说明,只讲述最新的理论。加上他还会提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用高难度的数学淡然讲解这个问题多复杂难解。 这样的课堂,不可能有学生想听讲。新生们总是怀着天才教授提供明确答案的期待在座位就坐,然而绝大多数时间教授都在说明「现在的自然哲学尚未解决的问题」,而且他的说明难以理解。因此,随着季节流转,大半学生纷纷弃修,牛顿有时甚至对空无一人的教室讲课。 当年十九岁的奥斯卡,也是跟不上讲课的学生之一。不过奥斯卡「跟不上」的部分,跟其他学生完全不同。 牛顿的讲课用到大量数学公式,让旁人听得茫然的说明,对奥斯卡来说都十分清晰且充满收获。但奥斯卡缺乏剑桥学生拥有的前提知识——用词、历史,以及在此之前的学者们发表过的论文。 他听得懂说明——牛顿记述的公式很美,表现出事物的最本质,很好理解——但同时,他完全不明白这个公式在说明什么。不知道这个公式表示的自然现象,只是追着数字跑,就像将笔的动作以力学公式写下之后拿给他看,要他猜出执笔者在画什么。 这天牛顿又一个劲讲完课,飞快离开教室。奥斯卡连提问的机会也没有,独自留在座位。就在他抱头苦思的时候,想起站在墙边的莉莎.梅杰。 未登记的免费生——严格来说不算学生的她,从三年前就一直在偷听讲课。既然如此,她一定有着比奥斯卡还要丰富的知识。 「不好意思,请问克卜勒是做什么的人?」 他的问题让莉莎很惊讶。奥斯卡登时明白,自己提出程度低到不行的问题。 但她依然拿着拖把站到他的桌边,仔细说明克卜勒的功绩——他是占星术师,最初赞成哥白尼地动说的天文学者。 这时奥斯卡认真地想:「大学应该聘用这位女性担任牛顿老师讲课的解说员。」不过这个念头,基本上错得离谱。因为其他学生都知道克卜勒是谁。 过一段时间,两人已经认定彼此是挚友,聊起与奥斯卡的相遇,莉莎这么说: 「我在不同方面吃一惊。因为你连克卜勒是谁都不知道,却轻易答出二体问题,连三体问题的本质难处都能够理解。」 奥斯卡与莉莎是一对好搭档。 进剑桥就学前,奥斯卡没机会接触体制内教育,勉强跟上进度、顺利度过大学生活,都是多亏莉莎的救援。 另一方面,奥斯卡的存在对莉莎深有帮助。莉莎对自然哲学有着广泛深入的知识,但对数学不是那么拿手。应该说,就算在剑桥算得上是一般人的程度,也完全达不到理解牛顿讲课的等级。而在数学这个领域上,奥斯卡的资质超越常人。 两人的关系,可以用这么一句话形容: ——莉莎是奥斯卡的字典,奥斯卡是莉莎的计算机。 又或者可以这么说: ——奥斯卡与莉莎,是彼此的老师。 莉莎处理杂务的同时,偷偷在进行自己的研究。 她的研究领域是天文,首先定下的主题是计算出地球和恒星——不是太阳,而是更远的恒星——之间的距离。 莉莎有知识和热情,有灵感和毅力。生性文静或说不擅社交的她,写许多信给各方天文台,努力搜集观测数据。莉莎自己持续观测星象,但天文台数据的观测地经纬度也是重要资料。她身在无法离开剑桥的立场,只能想方设法从他处弄到数据,不然研究就无法进行。 然而,与天文台的交涉并不顺利。 英格兰不存在女性学者。无论用多热切的文字写下研究内容,只要信上署名是莉莎.梅杰,就没有天文台当一回事。 去年,牛顿派给奥斯卡某个课题,经由莉莎协助完成课题的奥斯卡,想向她致谢。 ——那,把你的名字借我用吧? 她带着迟疑说。但她其实不想这么做。用奥斯卡.威尔斯的名义进行莉莎自身的研究,最后的成果并不属于她。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奥斯卡说: ——我们要不要取一个新的名字? 康.商籁就这么诞生了。 康.商籁成为奥斯卡和莉莎共用的名字。写信给研究所或学者提问时,名字愈广为人知愈有利,因此两人决定各自的研究都用康.商籁的名义发表。 剑桥大学大多数的学生,似乎都相信康.商籁的真实身份就是奥斯卡.威尔斯。奥斯卡认为现在就让大家这么误会也好。 英格兰没有女性学者。但这充其量是现在还没有。七年前,义大利的埃琳娜.科尔纳罗.皮斯科皮亚成为首位获得学位的女性;在德意志,一位名为玛丽亚.西碧拉.梅里安的画家的素描,因为有极高的生物学参考价值而获得肯定。 不久的将来,英格兰将有女性学者诞生。奥斯卡看好莉莎.梅杰成为第一人。 只要康.商籁的论文获得肯定,就势必如此。 ——不,康.商籁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奥斯卡衷心期盼着如此回答大学或皇家学会的提问: ——康.商籁的本质,是莉莎.梅杰。 ☽ 康.商籁的论文是完美的。只是抵触了权威。 「皇家学会怎么说?」奥斯卡问莉莎。 莉莎叹息般轻轻吐了口气,然后说: 「内容都是已知的东西,难以说有新发现。因此不具有刊载于科学会报上的资格。」 这是不可能的。莉莎计算出地球与相隔遥远的恒星之间的距离。这样的研究没有前例,精确度无与伦比,算式中也有崭新点子。无疑是有刊登价值的论文。 莉莎开口:「或许应该删掉天棓三的部分吧。」 奥斯卡摇头否决。「这样的想法并不科学。」 现在的皇家学会权力最大的,是一名叫罗伯特.虎克的人。虎克是当代具代表性的学者之一,奥斯卡尊敬他的成就。然而他因为学术上的冲突,与牛顿是敌对关系。 虎克在著作《微物图志》中,算出了地球和天棓四——也就是天龙座γ之间的距离,但那个数字与康.商籁的论文相去甚远。读了论文,任谁都看得出虎克的数字是错的。 他一定认为剑桥又针对他找麻烦了,不然不会以「内容都是已知的东西」这么暧昧不明的方式否决。如果康.商籁的论文确实有瑕疵,他应该会具体指出才对。 奥斯卡一阵恼火。身为科学家,在科学的领域,居然采取如此不科学的态度,实在不可原谅。安抚他的怒火,莉莎冷静说道: 「这次是很可惜,不过没办法。而且我们的论文也不是就此消失了啊。」 「那几乎算是你一个人的论文。」 「计算的部分都是你负责的。」 「不过是简单至极的计算罢了。只是正好由我动手。」 「会说那样的计算简单至极的,唯有你和牛顿老师。」 「总之……」奥斯卡硬是将话题拉了回来:「论文要公诸于世,才真正拥有价值。」 「你明明是牛顿老师的信徒,观念倒挺像奥尔登伯格呢。」 这句话不偏不倚戳中奥斯卡的心结。但他知道莉莎没有恶意。而且奥斯卡自己「心目中的两名天才」的名单,举出的就是牛顿和奥尔登伯格的名字。 奥斯卡勉强堆起笑容说: 「那我就成为你的奥尔登伯格吧。我一定要让康.商籁的论文问世。」 「什么啊。你要成为杂志发行人吗?」 亨利.奥尔登伯格的功绩繁多,然而一切都回归到「在英格兰建立学者们的情报网」这个本质。基本上是秘密主义者的牛顿研究能公诸于世,也是因为奥尔登伯格利用各种手段极尽笼络,好不容易取得他的同意。若非如此,牛顿的名声或许永远无法传出剑桥,他压倒性的才华,以及前卫的无数论文,终其一生都将不为人知。 期待康.商籁的论文能刊登其上的科学会报,也是奥尔登伯格投注私财创办的。他在身故前一直担任会报的编辑。他在八年前过世了——若他还在世,绝不会如此轻率对待康.商籁的论文。 真正的天才,就是像牛顿这样的人吧。但若没有奥尔登伯格这样优秀的人,科学的历史就无从累积。偶然横空现身的天才,就这样带着天赋才华死去,资料将失散、无法传承到下一个时代。所以奥尔登伯格是奥斯卡仅次于牛顿——甚至与牛顿同等尊敬的人。 「我也不觉得我能成为像奥尔登伯格那样的人,」就像不管再怎么崇拜,也无法成为牛顿一样,「要创办杂志,还有太多不足了。首先要让皇家学会认同康.商籁。」 「要写抗议信吗?」 「写了他们也不会看吧。照他们说的做就好。既然他们说内容都是已知的,那就写一篇全新论文。」 莉莎计算出地球与恒星间的距离。 但那不过是她的研究起点。 「接下来,我们来证明周年视差吧。」 有那么一瞬间,莉莎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绽开自信的笑容。 「好啊,反正这原本就是我的研究主题。」 ☽ 现在的科学界,地动说获得压倒性支持。也就是「地球在自转的同时绕着太阳公转」这样的概念。这样的学说已经成为常识,然而尚未找到确切证据。 周年视差,是众人期待成为地动说佐证的假说。 假设太阳与其他恒星——暂且称为恒星A,两者之间维持一定的距离。但地球与恒星A的距离并非如此。若地动说为真,地球绕着太阳转,那么地球与恒星A之间的距离每天都会有些微变动,这样的动线一年间应该正好能画成一个圆才对。这就是所谓的周年视差。 至今依然没有观测到周年视差,是因为相较于太阳与其他恒星的距离,地球公转的轨道实在太小了。在地球上能观测到的周年视差,推测将落在极其细微的范围内,以现在的技术是无法观测的。 然而莉莎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向许多天文台搜集多如繁星的数据资料,不断计算恒星之间的精确距离。 3 阿兹.泰尔斯的研究,以及周年视差的观测。 怀抱着这两大难题,奥斯卡苦思整整一个月。 然后在八月某日,他盯着划过空中的石子,一颗又一颗。 学生们聚集在学院中庭,朝着三十码外地面画的小小圆圈里扔石头。一个人丢十次,若是石子落在圆里就得一分,分数最多的人可以获得奖品——不错的义大利产葡萄酒。 这场活动的主办人就是奥斯卡本人。每当有人扔石子,他就记录石子落点,同时不自觉抚摸着颈项的绷带。他的伤痕总是引人注目,因此他用绷带遮掩,但这个时期实在热得受不了。闷着汗水的肌肤有些发痒。 站在一旁的阿兹开口:「看起来挺有趣的。」 奥斯卡板着张脸答道:「当然有趣。有趣得不得了。」 因为他现在烦恼的,不是杀人手段、不是欺瞒他人的伎俩,只要一心烦恼如何与这个世界的未知奋战。 「这个活动有什么用?」 「是实验,一场简单的实验。」 「了解我的实验?还是正确测量星星的位置?」 「都是。」 这个回答或许什么都没解答到。 奥斯卡记录石子落点的数据,想着该怎么更仔细说明,这时,阿兹已经换个话题: 「你读过宪报了吗?伦敦不太平静。」 奥斯卡点头。 上个月——七月,蒙茅斯公爵被捕,未经审判就直接斩首。英格兰的内乱,可说是告了一个段落。 但问题是后续。这次的内乱让当今国王詹姆士出现强烈危机感,打算扩张已经编制强大的常备军。然而议会强硬否决,双方关系不断恶化。 加上内乱在军队里种下祸根。任谁都看得出邱吉尔指挥官才是讨伐叛军的功臣,然而国王一径推崇自己信任的费弗夏姆伯爵。费弗夏姆伯爵身为司令官,却拖延许久才赶到战场,几乎没有参与战事。但他获颁嘉德勋章*11,邱吉尔指挥官仅提升一级军阶。国王可说是内外持续树敌。 11.英国授勋制度中最高级别的骑士勋章。 「国王的思想应该倾向排除新教吧。」阿兹继续说:「这么一来民众的不满就会高涨,你很快又要回到战场上了。」 「我下次会逃。我受够战争了。」 铿!中庭传来高亢声响,有人扔的石子砸中先前已经躺在草地的石子。 阿兹的注意力跟着再度转向中庭。 「所以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奥斯卡用手中的笔指向画在中庭的小小圆圈。 「我想找出从无数石子的落下点,推算出那个圆位置的方法。」 「嗯?」 「只要搜集到够多的错误数据,是不是就推导得出唯一正确实数的验证。」 「这是可能的吗?」 「如果石头落点以目标为中心,呈现完全乱数的随机分布,取平均值就能计算出目标的位置。搜集愈多石头落点的数据,精确度就愈高。」 「我好像有点懂了,但是……」 「嗯,分布呈完全乱数应该是不可能的。一定会产生某种程度的偏颇。我的目标是确立只取用大量数据,校正各式各样失败的数学手法——我称之『偏误定理』。」 话虽如此,这在奥斯卡脑中仅有假说的程度,要称为「定理」还言之过早。但他迟早会用相应的公式进行统整。 阿兹笑了。 「真不简单。我完全搞不懂。」 「我自己也知道这有多愚蠢。」 牛顿——应该说正经的学者,都是观测事实,再计算出数字。然而奥斯卡的目标正好相反:透过大量错误数字,计算出事实的近似值。 「现在不可能立刻要天文台提升观测的准确度吧?不过依我的想法,只要取得足够多错误资讯,分析倾向,应该就能得出几乎正确的数据。」 他的目标,是算出数学上百分之九十九正确的数据。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机率是正确的,科学家基本上就会采信。百分之九十九的确信。 奥斯卡认为,这就是与未知战斗的方法。然而,他也抱着对自身的怀疑。 ——打从一开始就放弃百分之一百的计算,真的正确吗? 所谓数学,不就是导出唯一正确的严谨答案而存在的学问吗? 一名学生扔出的石子落在圆圈里,周遭响起欢呼。人们对散落一地的失败视若无睹,向唯一的正确答案献上祝贺。 阿兹喃喃低语:「你对周年视差的观测,还真是执着呢。」 「是啊。」 但这无疑是研究阿兹.泰尔斯的一环。 而且正确来说,奥斯卡执着的不是周年视差,而是莉莎.梅杰。 ☽ 奥斯卡去年得知莉莎的研究。 相识之后过了四年——奥斯卡认为他们很熟了,所以这个时间点在他感觉上实在太晚。她似乎还是对于自己身为女性却追求学问的道路感到心虚,一直隐瞒自己在进行的研究。若是没有明确契机,奥斯卡很可能至今还不知道这件事。 去年,剑桥来了一名访客。 爱德蒙.哈雷,一名年轻的天文学者。他是为了跟牛顿讨论两年前——一六八二年观测到的彗星而来。奥斯卡也有看到那颗星星。那是颗美丽中带着一丝不祥的巨大彗星。 哈雷对牛顿提问: 「与距离平方成反比的引力作用下的物体运行——也就是彗星的轨道,有可能正确计算出来吗?」 牛顿没有一丝迟疑地答道: 「我计算过了,轨道是椭圆形。」 哈雷大吃一惊。一路看着两人讨论的奥斯卡从他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请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公式?」 「不是太复杂的东西,如果你想要,我再计算一次寄给你。」 「务必……」 「啊,对了,」牛顿的视线穿过教室,定在奥斯卡身上:「你也计算看看吧?正确计算出两年前观测到的彗星再次接近地球是几年后。」 「这种事是可能的吗?」哈雷忍不住大喊出声。 奥斯卡内心想着一模一样的事——这种事是可能的吗? 但老师一脸稀松平常,继续讨论下一个议题。 牛顿给哈雷的答案,在剑桥引起热烈讨论。 真要说起来,不算正面评价。 ——听说那个怪人要预言彗星下次来的日期。 绝大多数学生都认为不可能详细计算出彗星的轨道。说穿了,牛顿的讲课难度太高,学生们嫌弃得不得了,「那个怪人老是在课堂上讲些连他自己也不懂的事」这样的抱怨,奥斯卡时时耳闻。 然而在奥斯卡看来,他们大错特错。 ——艾萨克.牛顿在课堂上讲解的,全都是他理解的内容。 所以才有办法针对那些不理解的部分,用思路清晰的逻辑讲解「为什么不懂」。 哈雷前来拜访牛顿前,似乎已经造访过皇家学会的罗伯特.虎克,问过同样问题了——计算彗星的轨道,是可能的吗? 虎克的答案是「可能」。跟牛顿一样,告诉他日后会送上自己的计算。但不管等多久,就是没收到虎克的计算结果。 虎克一定真心认为计算得出来,就像过往经验一样,就是办得到。然而他并没有实际将之写成公式。 罗伯特.虎克——或者该说,现今绝大多数的科学家,都不擅长计算。他们直觉敏锐,精确言中事物本质,借由实验证明其中一部分。但说到用公式有系统性地依序证明,他们办不到。 牛顿正好相反。他可以将自己的想法代换为「公式」这个最具逻辑的语言说明,然而众人不明白这个语言。牛顿对求知做的一切是无比真挚,却遭人轻蔑,这让奥斯卡心有不甘。 很久以前,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的时代起,自然哲学的主流是罗伯特.虎克的路线。笼统地倡议很像一回事的理论、透过实验简单证明整体构造的一小部分,整体不出「大致应该是对的」的感觉范畴。 相较之下,牛顿总是将自己的想法全都用公式呈现,仅诉说可能证明的部分。条理分明、公平公正、平铺直述。他的本质,不在于想到万有引力的存在,而在于他将之化为数字、落实到称之为法则的次元,证实给世人看。然而绝大多数人都只瞩目于那之前——只想到万有引力的部分。面对这样的学生讲课,牛顿的课堂不过是对牛弹琴。无论他多么诚挚地用数字述说,也没有人会懂。 奥斯卡想成为牛顿的理解者。他认真面对老师的功课,默默计算彗星轨道。然而这需要正确的天体数据资料与天文学相关知识,为他提供这些的就是莉莎.梅杰。 她关于星辰的知识超出常人——以前奥斯卡就隐约察觉这一点,但也只觉得她很喜欢天文学而已。然而她提供的资料庞大得惊人。 这时候她就已经在写信给天文台,但都没收到乐观的回复。应该说收到的回复本身就少之又少。也就是说,这些天体的资料都是她独自持续搜集而来。来自于剑桥图书馆所有藏书、科学会报刊载的论文,以及她每天晚上观测统计的无数夜空数据。 莉莎也知道瞒不下去了。 「我在研究星体间的距离。」她说。「应该说,是研究如何利用星体之间的距离,推算我们行星的运动。」 奥斯卡就是在这个时候,首度听说「周年视差」这个词汇。 奥斯卡永远无法忘记两人一同埋首彗星轨道证明的日子。 莉莎具备深刻知识、思想,和对研究课题几近病态的执着。同时在数学方面,她对奥斯卡全面信赖。两人结合彼此的知识和技术,往同样方向前进。这让奥斯卡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痛快。这种感觉又不同于无所不能,而是像两人一起铺设同一条轨道的安心感。如同相邻的齿轮,单独无法完全发挥作用,一旦结合就驱动巨大机器。也像公式中的数字,彼此互相作用的联结,让人幸福。 当两人的公式抵达同一个解答,莉莎问道:「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找我说话时的事吗?」 「记得。」奥斯卡回答。 ——请问克卜勒是做什么的人? 这个问题究竟多愚蠢,如今的他深刻明了。 「根据纪录,一六〇七年,克卜勒观测到某颗彗星。」 莉莎说出年分时,奥斯卡就明白她想说什么。他接口:「那颗彗星的轨道呈细长椭圆形,用约七十五年的周期接近地球,上一次观测到是在两年前——一六八二年。」 就是牛顿指示他计算轨道的那颗彗星。 莉莎笑了。展露出平时看不到的美丽笑容。 「你的算式,显示了我们看见的那颗彗星,跟克卜勒看见的是同一颗。」 这并不是奇迹。 就只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就跟其他所有物质一样,受到与距离平方呈反比的引力影响下的天体运动。然而奥斯卡没来由地想哭泣——这个世界的规则多么美丽。我们何其有幸,存在这么美好的事物当中。 奥斯卡哑着嗓子说:「下一次最接近的时间点,可以推算出是一七五七年。不过谨慎一点也可能是隔年初。这颗彗星的公转周期比七十五年还长一点点。」 「是啊。我们还能再见到这颗星星吗?」 「谁知道呢。」到那个时候,奥斯卡和莉莎都超过九十岁了。得要特别长命才行。「不过,一定有人帮我们的算式对答案。活在那个时代的某个人,将仰望星空。」 这正是美好之处。 和莉莎一起导出的算式,或许是完美的,或许被发现误差。但都一样。 在科学史上,这是如此理所当然,而且无比美好的事。 奥斯卡将彗星轨道的证明整理成论文,向大学提出,然而大学开出一个受理条件。 ——将莉莎.梅杰的名字,排除在研究者名单之外。 但单靠奥斯卡一人,无法完成这个算式。 「所以,我们的证明要永不见天日了。」奥斯卡告诉她:「我真的对你很过意不去。」 莉莎错愕不已。 「你在想什么?用你的名字交上去不就好了。」 「如果这是世纪大发现,我应该很苦恼。不过牛顿老师早就知道计算轨道的方式了。」 因此,两人的算式能不能获得世间认可,纯粹是名誉问题。若是名誉问题,就势必要保留莉莎的名字。奥尔登伯格不曾轻贱研究者的名字。 「而且我们的计算,得到牛顿老师的夸奖喔。」 「是吗?他怎么说?」 「『居然用这么过时的算式,做出这么繁琐的证明。』」 「这是夸奖吗?」 「我觉得这是无上的赞赏。因为老师教了我新的计算法。」 奥斯卡就这样从牛顿身上学到流数法。使用几何学建构出的证明,化为纯粹优雅的公式,就像一切在眼前重组,让他大受感动。 ——流数法,将改变数学。 将改变整个自然哲学。奥斯卡确信。 「我已经得到足够报酬了。再来就是你了,我想答谢你。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那……」莉莎迟疑地开口:「你肯把名字借给我吗?」 要出借名义太容易了。 但他不能接受。若用奥斯卡.威尔斯的名义进行莉莎的研究,最后成果终将不属于她。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取一个共用名字呢?」 康.商籁就这样出现在剑桥。 这时起,奥斯卡想在科学史镌刻下莉莎.梅杰这个名字的目标,从未改变过。 ☽ 收到牛顿寄来的彗星轨道计算,哈雷深受感动。 他提议将牛顿的计算公诸于世,牛顿迟迟不肯点头——自奥尔登伯格死后,他又变回原来那个秘密主义者——但哈雷不屈不挠地交涉。 于是牛顿开始执笔《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在这本书中,牛顿不只提及彗星轨道,更意图为所有力学做出根本上的定义。 只除却阿兹.泰尔斯的存在。 4 从众多带有少数偏误的数字,导出唯一正确的实数。 从奥斯卡想出这个方法,将之命名为「偏误定理」后,又过了两个月。英格兰时逢深秋,晦暗的冬日近在眼前。 奥斯卡一心一意持续计算。他轻易克服从投石落点推出目标地点的计算,却在将这样的原则应用在天文台数据时碰了壁。必须计算的数字庞杂,准确度也不一。即使如此,他依然每天埋头研究,在数字的罗列中找出法则。 ——确实有收获。 将庞大的数字平均及分类,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天体观测的数据准确度获得提升。 奥斯卡已然确信,这个数学手法未来极具发展性。 ——具体的成果肉眼可见。 在天文学上,「偏误定理」已然成形。 天文台提供的数据偏误是有倾向的,而修正这个倾向的公式逐渐确立。 首先最明显的是,由观测者看来,出现在较低位置的天体,数据容易产生误差。这从资料上可以清楚看出,也想像得到是光线穿过大气的折射造成的。但奥斯卡并不关心「原因的究明」。他将实际现象由思考中排除,单纯专注在数字上。 接着,随着季节不同,数据上也存在着不像是偶然的误差。不知为何,就像是整个星空一起移动一般,春季的星星整体偏南、秋季的星星整体偏北。具体来看,观测数据上三月的星空最偏南、九月的星空最偏北。 另外,不同天文台之间也会出现不同的误差。应该是各自使用的望远镜性能不同造成的吧。比方说,只要能区分出克卜勒式望远镜与牛顿式望远镜的观测资料,就能发现两者有明显不同的倾向。 奥斯卡建构起的「偏误定理」,能够修正补足这些观测资料的误差。 ——不过,距离触及周年视差还远得很。 这个方法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以「完美的修正」为目标。「天体A的位置有五成的机率落在这个范围内。若是稍微放宽范围就会是九成。」顶多到这样的程度。永远留下误差的空间。而周年视差,就存在留下的误差之中。 不够、还不够,准确度还不够。在如此庞大辽阔的宇宙,地球的公转轨道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要让因公转轨道造成的周年视差跳脱误差、化为有意义的数字…… 奥斯卡不禁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承认。 ——果然只能提升观测本身的准确度了。 这形同宣告败北。因为奥斯卡的目的,是确立「透过数学解决观测技术问题」的方法。 他看着散乱一桌的纸张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宛如苹果种子大小的众多数字。 这些无法达成目标的数字,正象征着此刻的自己。象征崇拜着牛顿这样的天才、却也心知肚明永远无法成为他的奥斯卡自身。 ——不过,没什么好悲观。 奥斯卡勉力说服自己。学问本来就是反复的失败。就继续错下去吧。深信这些错误,总有一天导向有意义的实数。深信总有一天,一定找到可以落实使用的「偏误定理」。 ——好了,来整理数据。 诚实地作为一个科学家,向共同研究者报告自己的失败。 ☽ 那晚,艾萨克.牛顿邀请怪物来到研究室。 阿兹.泰尔斯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悠然自得。采集血液而在他手臂割出的伤口不见一丝痕迹。牛顿将他的血液滴入几种药品,确认性质。但没有新发现,只是再次确认已知的事实。 怪物开口: 「请你多保重。你的肉体看来虚弱不少。」 牛顿凝视着烧瓶,勉力牵起一抹微笑。 「谢谢。但我还有研究要做。」 「我深爱你投入自然哲学的态度。但炼金术是不行的,那常常要用到水银。你也知道它的毒性吧?」 「但那跟你的血液很像。」 水银是常温下唯一呈液态的金属,密度高,用来制作与其他金属的合金较为容易。 ——若是没有遇见阿兹.泰尔斯…… 牛顿心想——我就不会在这间研究室里建造炼金术实验的炉子了。 阿兹.泰尔斯的存在,超越自然哲学的范围。若是有什么学问,能够回答这个怪物究竟是什么,那势必是炼金术和神学。牛顿在身边的椅子坐下,看着呈现人类外型的怪物。 「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经准备好要动笔写《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了。」 「是啊,我想也是。」 「但我实在没动力写那种东西。」 「世人都说牛顿是秘密主义者。」 「我不想写的理由就是你。没有学者想发表不完全的理论。」 「是吗?」阿兹歪过头,「在此之前有无数的科学家,都在提倡不完全的理论。有些甚至形同妄想。能够容许这样的事——接受虚构事物的存在,不就是你们人类的特性吗?」 「不,我不认为这是科学的态度。」 因此,英格兰——不,放眼整个欧洲,没几个人称得上是科学家。绝大多数都是欠缺逻辑思维的冒牌货。 牛顿感受到自己胸口燃起一阵突如其来的怒火。近几年,他愈来愈难遏阻自己的情绪。阿兹.泰尔斯说的没错,水银对人体有害,甚至有人指出精神状态也会受到侵蚀。但他不可能停止研究。 喝了一口壶中的水,咽下怒火,牛顿继续说: 「罗伯特.虎克说他才是发现万有引力的人,简直胡说八道。」 「他比你先提出类似的理论是事实吧?」 「那不过是他很久之前就在空谈的,没有数字根据的妄想。自称学者的净是这种人,把眼前的现象跟妄想混为一谈,用自己接受的方式解读。但真正的科学,跟那完全相反。必须靠理论就解释一切。」 「德意志的莱布尼兹就有这方面的才赋。」 「至少他还懂数字。可惜对神学理解得不够,远远不够。至少,他就不懂你。」 不懂阿兹.泰尔斯,谈神学也没意义。同样地,谈论自然哲学也一样没意义。莱布尼兹只停留在单纯的物理原理(PRINCIPIA)内,仅满足于看得到表象视野的世界,是打不开真理之门的。 怪物说: 「你一手导出『PRINCIPIA*12』,却是最不相信『PRINCIPIA』的人。」 12.PRINCIPIA在拉丁文中的原意为「普世原理」、「普世原则」。 「那本身没有错,只是还不够。因为那无法解释你的存在。」 「那你又为什么决定动笔写《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为什么呢?」牛顿苦笑:「我感觉我快要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理性了,或许是时候把我的想法整理起来了。而且某个学生曾经热切向我诉说奥尔登伯格的成就。」 「奥斯卡.威尔斯?」 「对。」 「你对他的评价如何?」 牛顿陷入一阵沉思。 他对奥斯卡的评价,尚未有定论。 「这个夏天,我出了一份功课给那个学生。」 「我也看过他的计算。」 「我要花费五十行才导出的证明,他只用三十七行就写完了。如果算式是一种语言,他是把这种语言说得最美的人。」 「那可真是太优秀了。要是这么告诉奥斯卡,他一定很高兴吧。」 牛顿将怪物的血滴进炉上的铁锅中——不变。他的血液经过高温加热也不会产生水分蒸发的现象。牛顿确认这个结果,轻轻摇头: 「但是,他有身为学者的缺点。」 奥斯卡.威尔斯在数学上有着稀世天赋,却没有投身自己的研究。他现在还在协助其他人的研究。 他嘴上说想要成为学者,态度却安于助手立场。这实在太可笑。他尊敬的奥尔登伯格,确实是天才型的助手。并不是在单一学者身边、而是为全英格兰的自然哲学服务的助手。这当然很美好,却不是科学家的工作。 牛顿继续说:「还会被他人的才气吸引,代表他不够成熟。」 「你的意思是,奥斯卡应该放下奥尔登伯格的价值观,贯彻跟你一样的心态吗?」 「如果他想要成为货真价实的学者。奥斯卡现况如何?」 「他似乎着迷于周年视差的观测。」 「放着你这个谜团不管?」 「谁知道呢。听他说起来,那个研究似乎会成为解读我的手段……」怪物微微低下头,牵起感伤的微笑:「不管怎么说,他研究天文学是好事。那是我特别有感情的领域。」 「奥斯卡很痛苦吗?」 「不晓得呢。在我看来,他乐在其中。」 不过,这样是不行的。将人类有史以来累积建构起的理论体系全都吞噬殆尽的怪物——吸血鬼。若是知道这样的存在,竟不感到痛苦,那就算不上真正的学者。 牛顿将内心小小的失望,化作一丝叹息。 「他有成为你主人的资质吗?」 即使是对牛顿而言,阿兹.泰尔斯也是未知。几乎是完全的未知。 不过对于阿兹,他还是有那么一点了解。在试图解明阿兹这样的现象时,发现一个明确的性质。 ——这个怪物,在寻找主人。 他强烈地渴望跟随某人。 牛顿知道自己也是这个怪物主人的候选人。但在各方面自己还少了些什么。而阿兹.泰尔斯选择了奥斯卡.威尔斯,作为新的候选人。 怪物微笑,就像是人类一般。 「他在战场上,看到我的血。」 「嗯。」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遇见完全颠覆自然哲学的常识,可说是完全相反存在的怪物,第一个反应是笑出来,这样的科学家,就我所知只有他和另一个人。」 牛顿想着。 ——如果这就是成为这怪物主人的资格,那我确实不符合。 阿兹.泰尔斯是诅咒。是出现在全心全意追求真实的人类面前,无从修补,致命的理论破绽。 面对这样的存在,要怎么笑得出来呢。 ☽ 莉莎.梅杰看起来很生气。 她一脸激动,指着奥斯卡交给她的计算公式。 「你看着这个数字,居然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是不至于什么也没有啦……」 「那你说,你觉得怎么样?」 奥斯卡看着自己写下的一串串数字。 他看得都要腻了。应该没有计算错误,算式结构也没有不必要的部分。字算不上好看,但不至于看不懂。 奥斯卡战战兢兢开口:「我觉得,还算可以……」 这个计算量称得上庞大,因为是自己动手算出来的,所以并不觉得怎么样,但若是看到其他人做出这样的计算,他或许会觉得「真是不简单」吧。 「还算可以?」莉莎拔高了嗓音。这或许是这五年来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失声大叫。「这才不是什么『还算可以』的东西!这个数据,大学也好、皇家天文台也好——放眼全世界,到处都不存在!」 莉莎伸出手,一把揪住奥斯卡的衣领,然后往前一拉,快贴在他眼前地大叫: 「不要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快想想,为什么不同季节,所有观测数据都会产生全面性的南北误差!」 「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偏误定理』排除掉先入为主,纯粹以修正数字误差为目的……」 「少啰嗦,快想!我想赶快跟你分享我的感动!」 原来她感动的时候会这样乱发脾气。即使成为好友多年,还是有他不知道的事。 奥斯卡别无他法,只好回答——不同季节,观测数据产生南北误差的理由。 「很遗憾,这无法证明周年视差。偏移方位和假说不同,距离远跟近的星星发生的误差都是一样的,而且变化数值实在太大。」 「对,然后呢?」 「目前想到的原因有两个,一是现在技术制作的望远镜大多都有同样问题,二是我发明的公式有错。」 「答案更感人,放心吧。然后呢?」她瞪着奥斯卡。 奥斯卡内心悄悄叹气——若是将来,莉莎.梅杰成了老师,她的学生一定很辛苦。 「老师,我完全不知道。请您开示。」 「你认真的吗?」 「我一直都很认真学习。」 「我想起来了,」莉莎深深叹一口沉重得仿佛要沉入地底的气:「你是连克卜勒是谁都不知道就用数学公式算出天体运行的怪胎。」 「就算是我,也知道克卜勒是谁了啦。」 这五年来,他成长不少。绝大部分都要归功于莉莎。 她终于松开奥斯卡的衣领,或许是傻眼压过了怒气——或者该说是感动,当她再度开口,声音平静了不少。 「这些数字,明确显示出光行差。」 「那是什么?」 「简单说……」莉莎解释—— 比方说在无风的雨天,马匹奔驰在路上。实际上雨垂直往地面落下,但骑在马上的人会觉得雨是由前方往自己的方向落下。因此若是问马上的人:「刚刚打在你身上的雨,从哪里下下来?」他会指向斜前方的天空。 跟这同样的现象,也会发生在恒星上——科学家如此预想。如果观测者在移动,星星的位置相对之下就会往前方偏移。 奥斯卡在脑中消化她的说明,紧绷着脸。 「不过,这种事有可能吗?」 「可能啊,物理上就是会发生。」 「光行差?这个现象我可以理解。但是光速太快了吧,观测者也要超高速移动才观测得到。再说这个数据上的观测者——天文台并没有移动。」 「不,有移动,非常快速。」 莉莎说得斩钉截铁,万分确信。 奥斯卡终于察觉了——不可能移动的,天文台的移动。 「地球的……运行?」 自转——不,符合依照季节变动的是公转。天文台以及地上的一切都随着地球公转,相对于其他行星进行高速移动。 莉莎又生气了,就像在闹脾气: 「所以我才这么感动,激动得脸都红了。你懂吗?你的公式,有史以来第一次证明了地动说!」 奥斯卡喃喃地脱口而出: 「好厉害。」 现在的奥斯卡算具备一些天文知识了。在剑桥应该是前段班。即使如此,他并不知道光行差这个词汇,即使理解地球公转,也完全想像不到这会影响到光的观测。 他想起阿兹.泰尔斯让他目睹的西升夕阳。只要「知道」,这些就是再当然不过的现象。但奥斯卡并不知道。他远远不及真正的天才。 但莉莎.梅杰仅仅读了奥斯卡的算式就马上理解本质——明白这一点的瞬间,他心跳仿佛停了一拍。真的好厉害。就在刚刚,就在眼前,发生不得了的事。就像目睹星辰爆发。 奥斯卡不禁抓住莉莎的双肩。 「你真是天才!莉莎.梅杰果然是必须镌刻在科学史上的名字!」 真的、真的! 货真价实的才华,必须刻划历史。这才是自然哲学的本质。是在无数的手不断扑空,仍有人奋力握住一撮沙,将之堆积为巨大高山的学问本质。 莉莎像是吓到了,全身紧绷。 然后她垂下脸,抬起目光望向奥斯卡。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厉害的人是你啊。」 「我哪里厉害了?」 「我正好知道光行差这个词,比你多那么点知识。但你用那种莫名其妙——我根本想都想不到的方法,连望远镜都没看一眼,就修正了观测数据。只靠纸笔就导出伟大的证明。」 「我什么也没证明,我只是计算。」 「所以说……」莉莎又扬起了嗓音。 她仰起脸,与奥斯卡极近距离地四目相对,奥斯卡这才惊觉自己还抓着她的肩膀。 「啊,抱歉。」 奥斯卡慌张松开她纤瘦的肩。 莉莎依然一脸不悦地说: 「无妨。不管用谁的名字发表,都不影响这个证明的价值。」 「而且已经决定论文的作者是谁了。」 莉莎的唇边终于泛起一抹微笑。 「是啊。要来握个手吗?」 「当然好。」 就这样,康.商籁这个剑桥的无名学者,抢先全世界掌握了地动说的证据。 然而这篇论文,从来不曾写下。 ☽ 正当奥斯卡.威尔斯和莉莎.梅杰在讨论论文方针时,一封信寄来了。 署名卡尔文.查普曼的信上,写着托基领民发起叛变。 上头这么写: ——艾莉森小姐前去谈判被俘,至今未归。 ──────────────────────── 第四章 满月之夜 1 再怎么快马加鞭,从剑桥回到托基仍耗费六日。 奥斯卡偕同阿兹抵达养父的乡村别墅,卡尔文带着疲惫的笑容前来迎接。奥斯卡问:「有什么损害?」 「没有太多实质损害,」卡尔文转身背向他们,快步往屋内领路:「农民包围这座宅邸,射几枝点火的箭。有一枝火力旺盛,烧穿客房的屋顶。就这样。」 奥斯卡打了个手势,请阿兹在门厅的沙发入座稍等,跟在卡尔文身后往内走。 「他们多少人?」 「推断约五十人。」 「有出现死者吗?」 「没有,双方都无人死亡。」 「他们有什么要求?」 「只有一个。他们希望与您对话。」 「我?为什么?」 「不清楚。这场叛乱还真是神秘。」 「那么,艾莉森小姐呢?」 「还没回来。」 这一切都让人摸不着头绪。 托基这片领地治安良好,罗宾逊.威尔斯——即使皇室与部分贵族对他反感——深受领民爱戴。再说发生叛乱,一般都是反抗暴政,但托基税收低廉,因为养父是成功的商人,不靠领地税收也不至于穷困潦倒。 卡尔文背向他,带头穿过走廊,苦笑道: 「如果是在商船,奴隶取得武器反叛还比较合理呢。在托基生活要是还有什么不满,英格兰大概无处可住了。」 卡尔文在养父门前停步,重重接连敲两次房门。他很少这样重复敲门催促主人回应。 门内传来沙哑的简短回应。卡尔文拉开门。 养父坐在桌前,似乎在写信。他停下手,转向走进房中的奥斯卡,狠狠瞪他。 「你回来做什么?」 奥斯卡在内心歪了歪头——不是你要我回来的吗? 回答的人是卡尔文。 「是我通知他的。艾莉森小姐被俘,我们只能听从对方的要求。」 「愚蠢至极。」养父说完,夹杂一阵高亢的咳嗽声,继续说下去:「奥斯卡,你回剑桥去。这里没你的事。」 「可是……」奥斯卡反射性开口:「我听说领民要求跟我对话。既然如此,请同意我跟他们谈判。我一定带回艾莉森小姐。」 艾莉森是养父的爵位继承人。对托基而言,没有比她的安全更重要的事。就算叛乱最后顺利收场,若是失去艾莉森,在罗宾逊.威尔斯身故后,这片领地将随之消逝。 但养父摇头。 「按叛贼的意思做会让他们食髓知味。武力压制是最上策。」 「这片领地哪里有武力?」 「便宜的武器和士兵随便都买得到。」 「不,您没办法买。现在国王对您如此提防,握有武力是下下策。」 「我有的是办法。」 养父说完,便一语不发。 ——这个人说有,那就是有吧。 但这次他不能轻易退让。 「考虑到领地的未来,艾莉森小姐的安危最重要吧?现况不至于无法跟领民对话才对。」 「我有替代方案。」 「有办法凭武力安全救出艾莉森小姐吗?」 「不,我说的是艾莉森死后的备案。」 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奥斯卡的眼前迸出火花。 视野因激动一片雪白,奥斯卡怒吼: 「开什么玩笑!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会照我的想法做!」 否定的声音却从意外方向传来: 「托基男爵说得没错。不该由你出面。」 阿兹.泰尔斯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养父将视线转向他。 「你是?」 「这个领地内提供最迅速、最强大战力的人——如果您允许,请让我跟您单独谈话。」 养父望着奥斯卡和卡尔文,命他们退下。 奥斯卡用力甩上房门,一屁股将自己摔进椅子里。 ——卡尔文和养父各执己意。 卡尔文将艾莉森的安危视作最优先,决定顺应反叛的领民要求,将奥斯卡找回来。但养父对叛乱采取一贯的强硬态度。若是事不关己,他理解养父的考量,但事关艾莉森的性命就另当别论。绝不能顺从他的做法。 奥斯卡心烦意乱,不断往地上跺脚。他现在就想与领民交涉,但能够忍下内心焦急,待在房里等着的理由,就是阿兹.泰尔斯。 ——阿兹会愿意为托基而战吗? 若是如此,就没有奥斯卡能做的了。五十名农民不是他的对手,他一定轻轻松松带回艾莉森。奥斯卡轻率出手只会添麻烦,说不定反而害义姐身陷危险。 ——我真是无力。 他最近总有这种感慨。 不,不只最近。无计可施地目睹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甚至之前在尼德兰过着贫困的日子,他都被无力感吞噬。唯有面对数字,他才安心。但现在的他没有计算的心情。 他想着艾莉森。失去母亲的十五年间,让奥斯卡感受到家人亲情的唯有她。奥斯卡从未将罗宾逊.威尔斯视为父亲。虽然信任卡尔文,但跟家人不一样。唯有艾莉森待他如真正的家人——如今他仍记得丧母时的悲痛,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艾莉森死去。 窗口流进的光染上茜色时,敲门声响起。他应了声,门被推开,阿兹.泰尔斯从幽暗的走廊现身。 「你说了什么?」 「我提议由我出面协助。」 「父亲怎么说?」 「托基男爵怎么想并不重要,」阿兹走过奥斯卡坐着的椅后,站在窗边:「我对这个领地的未来,以及一名女性的安危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只有一个例外。奥斯卡,若是你希望,我可以为你而战。」 「为什么?」 他单纯感到困惑。 阿兹应该没有任何站在他们这边的理由才对。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十分期待怪物(我)被解明的一天。」 「这样的话,你应该留在剑桥。」 剑桥有牛顿。阿兹若是渴求真理,没必要离开那名天才,大老远跑到托基这个乡下。 阿兹凝视窗外,神情犹带笑意。从窗外照进的锐利夕阳,在他深邃轮廓的脸庞刻下分明的阴影。 「像我这样的怪物,若说有什么后悔,就是无法保护好一名学者。那是对你来说非常久远前的时光,在无比遥远的土地上,跟你很像的某个学者的性命。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这还是第一次,阿兹开口提起往昔。 「那个人如果还活着,关于你的谜团就能够解开了吗?」 「谁知道呢。或许还是很难。但那个人解析怪物的方法比任何人都还正确吧。」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非常聪慧的女性。她也有过人的数学资质,在研究天体。她听到周年视差或光行差一定很开心。」 「那是一名女性?」 「你很意外吗?」 奥斯卡沉思一阵,想不出任何女性天文学家的名字。 「总之,如果这是你的目的,你果然应该留在剑桥。牛顿老师和莉莎都是我远远比不上的优秀学者吧?」 奥斯卡房间位于二楼,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阿兹注视着眼前暮色风景,缓缓摇头。 「单论优秀的学者,我可以举出好几人的名字,艾萨克.牛顿更是无人可及的天才。但她还有两个特别的资质。就我所知,有机会具备全部资质的人,就只有你。」 听他这么说,奥斯卡还是全无头绪。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什么胜过牛顿的资质。关于数学他还颇有自信,但远远不及发明流数法的牛顿。 「你说我到底有什么样的资质?」 「现在就先不说了吧。」 「为什么?」 「我想要观察顺其自然的你。不受到先入为主的影响,依循最单纯想法行动的你。观察者的期待会对实验造成不好的影响,这一点你很清楚。」 奥斯卡勉为其难地点头。所谓研究者,总难免下意识将实验结果往自己期望的方向解读扭曲。 窗边的阿兹转向奥斯卡。 「我想找具备三个资质的人类。其中一个是真诚的学者,尤其是信奉自然哲学的学者。另外两个,请容我目前保密。」 想问的事情太多了。 ——阿兹.泰尔斯没能保护的女性,究竟是什么人? 那名女性陷入什么危机?她叫什么名字,又留下什么研究? 但他总觉得这些都包括在阿兹说的「秘密」之中,所以奥斯卡问了完全不同的问题。 「如果我具备你说的三个资质,会怎么样?」 阿兹离开窗边,走向坐在椅子上的奥斯卡。 「我一定会这样请求你吧,」他在奥斯卡面前停步,单膝跪地,优雅低头:「若是您不嫌弃,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荣幸,请您成为我这个可怕怪物之王?」 王这个字实在太浮夸了。 但实际上,或许并不是什么夸张的表现。 「有你的帮忙,我说不定真能成为真正的国王。」 「是,若是你希望的话。」 「我不希望,一点也不。如果可以,我更想成为你的朋友。」 「若是这样,现在马上就能做到。」 奥斯卡以前就对阿兹很有亲近感。应当恐惧,但神奇的是他不太害怕。而他知道理由。 ——阿兹.泰尔斯深怀悲伤。 拥有压倒性的力量、身为绝对性存在,却散发着没来由的悲伤。 如同刚丧母的孩子,该怎么哭都不知道,茫然若失伫立着。就像对奥斯卡而言,母亲之死在心上留下一道永不消褪的特别伤痕,那名女性的死,一定始终盘踞在他的心头。 阿兹站起身,一脸肃穆。 「奥斯卡,身为朋友,我有个忠告。」 「什么?」 「如果你希望,我会保护你。如果你提出要求,我愿意为你救回艾莉森小姐。但同时做到两者有困难。既然如此,我就该倾全力保护你的安全。」 奥斯卡的脸色一沉。 阿兹这么说,绝对有他的道理。但对义姐见死不救,他不可能做到。 「情况真的这么棘手吗?」 「远远超出你的想像。」 「多棘手?」 阿兹的眼神又投向窗外。 「敌人,恐怕是五十个怪物(吸血鬼)。」 ☽ 怪物——牛顿称之为吸血鬼之物。 据阿兹.泰尔斯所说,这未知生物可大致分为两大种类。 完全的怪物——原生,和不完全的怪物——眷属。 原生吸血鬼透过将自己的血施予人类,制造出吸血鬼眷属。成为眷属的人,必须完全服从原生吸血鬼的指示。阿兹曾经对奥斯卡说明过「能夺取他施予血液的人的意识,自由操控对方」,就是人类成为眷属的初期阶段。 吸血鬼眷属会出现显著的体能提升。力量极度强大、跑得非常快,感官更加敏锐。然而他们的存在仍然受限于肉体,无法像阿兹那样自在改变形态,体内的重要器官——比方说心脏,受到严重损伤也会死亡。 眷属接受愈多原生吸血鬼的血液就变得愈强,性质更接近原生吸血鬼。据说也有人能变化为像蝙蝠般的丑鸟儿飞上天。但若是接收了超过承受极限的原生血液,眷属最终将失去意识,肉体无法维持形态,面临死亡。 其中,非常罕见,偶尔会出现适应原生血液的人。当适应者大量接受原生吸血鬼的血液,就会重生成原生吸血鬼。 原生吸血鬼是超脱生命的存在。他们的本质是血液,肉体充其量只是「承载血液的器皿」。就如同水无法被破坏,这种血液的一点一滴细小微粒才是本体,几乎无敌。原生吸血鬼唯一称得上死亡的情况,就是被更强大的原生吸血鬼吸收。 ——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愈古老的吸血鬼就拥有愈强大的力量。 阿兹这么说。 ——但这世上或许不存在比我更古老的吸血鬼了。他们要不是互相残杀,就是自我放弃,消逝而亡。 这些事,奥斯卡边淌着手臂的血,边听阿兹陈述。为了备战,阿兹需要血液。吸血鬼摄取人类的血液,可以暂时性提升自身能力。 放血——割开皮肤让血流出,这是应用在许多疾病上的普遍治疗法。奥斯卡接受过几次这样的治疗,但要自己划破手臂,还是让人心生怯意。第一道划得太浅,结果还是得再割一道。 阿兹用绷带仔细为他包扎手臂的伤。奥斯卡看着他问: 「原生吸血鬼有多少人?」 「寥寥无几。就我所知,一只手就数得完。」 「不过吸血鬼很强大吧?不会一直增加吗?」 「绝大多数都是我杀掉的。」 杀掉。 这个词真是不适合阿兹,他心想。 「为什么?」 「因为人类会死啊。毕竟那么大一群吸血鬼随意争夺鲜血。」 「也就是说,吸血鬼跟人类,你站在人类这边吗?」 「不尽然。」阿兹轻抚着裹在手臂的绷带,确认是否包扎好。「我只不过是想要寻找足以解明怪物这种未知存在的智慧。对于人类单一个体的生死没有什么感受。不过——我想想,就像你很尊敬艾萨克.牛顿。」 「没错。」 「但他的父亲对学问一无所知。是名下持有少许土地,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夫。若是这位农夫很早就死了,牛顿就不会出生。因此,要保护未来会出现的优秀学者,保护全体人类是最有效的手段。」 奥斯卡明白他的意思。与其等待极小机率的事象发生——以这个情况来说,就是等待天才的诞生,不如尽可能增加母数。人类总数愈多,就能够期待更多天才诞生。 不过阿兹所言听起来很新鲜。他就像观测植物每年开花,好整以暇地静观好几个世代的人类生活。 「你活了多久?」 「谁知道呢。我知道人类的历法,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事。」 超乎想像的数字。 一千三百年。除以七十五,是十七又三分之一。 「依照我和莉莎的计算,有一颗彗星会以七十五年一度的周期接近地球。上次最接近的时候是三年前。」 「所以呢?」 「下次最接近是七十二年后。我再怎么长命也不可能活到那时候。可以请你帮忙确认我们的计算正不正确吗?」 「原来如此。」阿兹寂寥地笑着,「我知道了。若是如你们的计算,我就叫那颗彗星为奥斯卡彗星吧。」 「谢谢,不过康.商籁彗星更好。」 「那就这么决定了。」 阿兹咬破自己中指的指尖,让血渗出。他明明可以依自己的意思让肌肤裂开,但偶尔还是像这样学人类的举动。看来他对人类的喜爱,比自己说的还要更深刻。 阿兹将流着血的指尖抵在墙面,绕房间一圈。 「我不在的期间,你绝对不能走出这里。」 「我知道了,谢谢。」 「月亮走到南方天空的时刻,一切应该就会结束。」 东方的空中,月亮已经露出脸。泛着红光的满月。 「那么,我出发了。」阿兹说。 奥斯卡要求他带回艾莉森,阿兹同意了。 2 阿兹离开宅邸,过了约一个小时。 窗外传来骚动,奥斯卡全身紧绷。但不久后那声响平息,或许是风吹过树梢,枝桠摇动的声音罢了。 大多佣人都已经离开宅邸,养父躺在奥斯卡的床上安稳睡着。奥斯卡和卡尔文相对而坐,喝着咖啡。现在整个宅邸里头,就只有他们三人。 ——五十个吸血鬼。 言下之意就是,托基的五十名领民变成吸血鬼眷属。就像感染一样成为吸血鬼眷属。这代表外头有原生吸血鬼,那个吸血鬼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出现在托基? ——如果分析最直接的现况,他们的目标应该就是我。 他们希望跟奥斯卡谈话。这又是为了什么? 正当他陷入沉思,卡尔文开口:「真的非常抱歉。」 卡尔文就像要确认咖啡杯的热度,大大的双手包覆着杯子,说:「都是我擅自作主。我以为您回来,罗宾逊老爷就会转念。看来我主人的顽固超出我的想像。」 卡尔文的目光投向床铺。奥斯卡跟着望去。 「我以为父亲唯一爱的人就是姐姐。」 他对于养父舍弃艾莉森的安全,选择维护领地统治感到意外。这样的感情甚至可说是失望。对他来说,「深爱艾莉森」是让宛如怪物的养父勉强称得上是人类的唯一特质。 卡尔文轻轻摇头。「他是爱她的,深深爱着。」 「那又为什么……」 「唯一遗憾的是,对罗宾逊老爷而言,艾莉森小姐是自己人。而他对自己人太过严苛。就像是不惜自我牺牲也要保护民众的英雄,就算牺牲您、我或艾莉森小姐,他也要竭尽全力照顾民众。」 「放弃与叛乱的领民对话,算不上是对民众竭尽全力的态度。」 「加入叛乱的有五十人,仅是托基五千名领民的一小部分。将大多数民众的幸福视为优先选项,就不该留下未来叛乱的火种。」 「你说来说去都是在为父亲讲话。」 「毕竟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啊——我可以跟您聊聊往事吗?」卡尔文问,奥斯卡点头。反正现在除了祈求艾莉森平安归来,他无事可做。 「您知道罗宾逊老爷如何累积到现在这样的财富吗?」 「是贸易吧?连结英格兰和西非、美洲新大陆的贸易。」 「那么,贸易的商品呢?」 「我听说他什么都卖。」 「对。最赚钱的是人。」 人——奴隶吗。 这并不是多意外的事。不管哪个时代,最优秀的劳动力永远是奴隶。卡尔文往下说: 「所谓贸易,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就是把商品从多的地方,运到少的地方。船只装载的货物量决定收益多寡。我们尽可能塞进最多奴隶上船。这么一来,难免有人死掉。就算没有鞭打他们、供应足够食物,还是会死。一发现死去的奴隶,我们就丢进海里。因为尸体会引发传染病。」 「根据数学观点……」奥斯卡努力寻找适合词汇:「极力减少商品耗损,就能获得愈高的收益。不要有奴隶死亡是最好的。」 这话半真半假。应该说,混杂了奥斯卡个人心愿的推测。确切的结论必须根据数据进行计算,说不定承受多少会产生的损失也要增加载运量,才是收益最大化的方式。 卡尔文轻轻点头,说下去: 「有时我们得将还活着的奴隶扔下海。遭遇暴风雨时,必须减轻船只重量,这种时候该做的就是抛弃货物。奴隶和其他货物不同,他们多少会抵抗,但并非真的有力气抗衡。不管怎么说,通常都很顺利。风雨中听不见他们的惨叫。」 奥斯卡已经说不出话,低头盯着咖啡杯。 刚从尼德兰渡海到英格兰时,他在港边工作过一阵子。当时他就常看到奴隶。作为货物的奴隶,和作为劳动力的奴隶。奥斯卡自身的立场也跟奴隶没两样。 卡尔文的语气没有悲哀,没有痛苦。他就用干哑的声音往下说: 「有一天起,罗宾逊老爷突然开始说夜里有恶灵现身。之后身体突然衰弱不少,我很担心。后来他结了婚,稍微稳定下来。他说要买下领地就是那时候的事。他在伦敦的咖啡馆*13总是对朋友谈论建设港都的重要性,但就只有那么一次,他对我说过,他想做不用杀人也能维生的工作。我想那应该是真心的。」 13.コーヒーハウス(Coffeehouse),十七世纪时开始流行于英国,为男性仕绅的社交场所。近代俱乐部的前身。 「你是说为了领民的未来,死了姐姐一个人也无所谓吗?」 「这就是我的主人的正义吧。救更多人民,不惜献出自己拥有的一切。」 「艾莉森小姐不是父亲的所有物。」 「您知道吧?老爷待他视为自己人的人,总是跟对待自己一样。所以大家才会崩溃。」 关我什么事。奥斯卡在心里低喃。 养父怎么想都不关他的事。不管怎么样,都不该做出对艾莉森见死不救的言行。 卡尔文继续说: 「我还清楚记得二十年前的伦敦景色。罗宾逊老爷因为鼠疫失去家人,我跟他一起走在伦敦街头。路上杳无人烟,家家户户紧闭门扉,上头几乎都漆着红色十字架。」 奥斯卡听说过这件事。 当时伦敦规定,染上鼠疫的人家必须要挂一尺高的十字架,并写上:主啊,求你垂怜。 「当时我又从罗宾逊老爷口中,听到他许久不曾提起的恶灵。老爷似乎认为身边发生的不幸都是恶灵带来的。对民众竭尽一切付出,是罗宾逊老爷恳求赦免的忏悔。」 卡尔文说完,闭上了嘴。 关我什么事,奥斯卡再次在内心说。 侧耳倾听,寂静的夜晚充斥着各式各样声响。 风声,房屋叽呀作响,虫鸣,远处的野狗吠叫,床上养父浅浅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夹杂的咳嗽声。还有许多他分辨不出的声响。这些声响全让奥斯卡心惊胆颤。他不知道可怕的怪物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因此无法区别。 然而一听到那个,他立刻就认出来了。 那是怪物们的脚步声。和伦敦的杂沓不同,他们的脚步钝重;也不像战场的步兵,他们的步伐凌乱并不划一。硬要形容,就像一大早还带着困意,前往教室的学生脚步。 「来了。」奥斯卡没来由呢喃着。 从窗边往宅邸的前院看去,那里站着几个男人。在奥斯卡眼中,他们的服装也好、神情也好,就只是平凡的农夫。男人们甚至彼此谈笑着。 紧接着传来巨大声响。听起来像炮击,但没那么俐落,响了一次又一次。卡尔文细语: 「大门会被撞破的——这里真的安全吗?」 「不知道。但我们只能相信了。」 「相信阿兹.泰尔斯?但您敢说他不是那边的人吗?」 「阿兹想要杀我,我早就死了。」 楼下传来的声响停息。 卡尔文起身,伸手抓起靠在墙边的鹰铳。 「别这样,」奥斯卡说,「我不想用火药。要是房间起火,我们就不能待在这里了。」 脚步声接近了。奥斯卡握紧小刀。那是提供阿兹血时用的刀。这种东西不可能与吸血鬼作战。但他得握住什么才止得住双手的颤抖。 磅、磅,一下下敲在房门。磅、磅,接连不断。 「奥斯卡少爷……」 卡尔文嘶哑的嗓音被打断。伴随一声完全不同性质的高亢声响,门被弹开。 是刚刚看见的几个男人。奥斯卡见过带头的初老男人。那是叫做亚隆的农夫,家里四周种着苹果树,秋天时常常用收成的苹果作成果酱送给他。 亚隆挂着邪恶笑容,跨步踏进房间。 就在这时候,黑线蠕动。那是阿兹涂在墙上的血。他的血像鞭子般在空中挥舞,卷上亚隆的手臂。紧接着,亚隆的手臂咚地一声掉在地板。 ——被砍断的?还是绞断的? 都不是。那只手臂就只是掉了下来,就像成熟的果实从树枝掉落。阿兹的血缠上亚隆掉在地面的手臂、缠上他的身躯,接着亚隆的身形崩垮。 奥斯卡觉得这幅光景就像是捕食,一种黑色变形生物在猎食人类。转瞬间,曾经是亚隆的存在就消失殆尽,连根骨头、连颗牙齿都不留。 ——阿兹。 奥斯卡险些叫他怪物,连忙甩了甩头。面对保护自己的人,怎么能说他是怪物呢? 亚隆消失后,男人们仍然没有止步,接连踏进房,然后被阿兹的血缠上。 「不要过来!」奥斯卡大喊:「你们看了还不懂吗,不要过来!来了只会死而已!」 但男人们面不改色,径自选择死亡。手臂落下、双腿截断、身躯粉碎、头颅滚落。阿兹的血将一切吞噬殆尽,就连流出的血液也一滴都不放过,不留一丝痕迹。 原生吸血鬼和吸血鬼眷属有很大的不同。那是无法以数量制衡的压倒性力量差距。任谁都判断得出没有胜算,但吸血鬼眷属未曾止歇。这也是原生吸血鬼的力量。眷属仅能听命,被剥夺自我意识,踏入必死的绝境。 ——真是太悲惨了。 但他这个念头大错特错。 真正悲惨的,不是意识遭到剥夺。 「奥斯卡少爷!」 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奥斯卡猛地抬起头。 在门口现身的是瑞克。一同在多塞特战场奋战的瑞克。满嘴怨言却仍遵从奥斯卡指示的瑞克。他是友人。 「救救我,奥斯卡少爷!」 「别过来!瑞克!不可以过来!」 「我的脚停不下来!为什么?奥斯卡少爷!」 奥斯卡拔腿前冲。他想将瑞克带到离这里愈远愈好的地方。然而卡尔文粗壮的手臂紧紧将他拦腰箍住。 「不可以过去,奥斯卡少爷!」 「可是……」 「不可以,奥斯卡少爷。您无能为力。」 被卡尔文抱住,在半空挣扎,奥斯卡重复呐喊: 「瑞克,瑞克!快停下,瑞克!」 然而,瑞克没有停下。 踏进房中,上半身拦腰截断,落在地面,他仍然不断往前爬。 「奥斯卡少爷……」 转瞬间,阿兹的血液盘绕住他的头。 ☽ 克拉拉.透纳——众人如此称呼的美丽怪物,身处漆黑树木遮蔽住月光的森林深处。 ——我的敌人,就只有那么一个。 全世界里就只有那么一个,阿兹.泰尔斯。 她和他无冤无仇,并不讨厌他。说起来,她甚至爱着他。然而阿兹.泰尔斯是世上唯一对克拉拉.透纳有威胁性的存在。除掉他,克拉拉就所向无敌。 一股气味传来。是带点甘甜、像是困意的气味。 ——是他血液的气味。 理解的刹那,耳边传来声音: 「为什么做这种事?」 一回头,阿兹.泰尔斯就在身后。茂密枝叶间筛落些许月光,他的肌肤异样白皙。 克拉拉答道:「你不懂吗?因为我害怕你啊。」 「你在伦敦要怎么捕食、操弄贵族接近国王都不关我的事。我对你的行为毫无兴趣。」 「但你现在看起来挺生气的。」 「啊,抱歉,是我没说清楚——只要你不逾矩,我对你就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嗓音溢出的怒气,让克拉拉恐惧得晕眩。 ——这男人是特别的怪物。 在现存的吸血鬼当中,他是特别古老也是最强大的怪物。 克拉拉压下畏惧问:「你为什么对人类这么执着?」 但阿兹.泰尔斯并未回答。他单方面说下去: 「放了艾莉森.威尔斯,立刻离开托基。我不会追杀你。」 「你还真好心。」 「你的血有其价值。日后,人类解开怪物(我们)之谜时,说不定是重要研究材料。」 克拉拉淡淡笑了。 「在英格兰建立起现在地位可费了我一番苦心喔。我不想因为你的任性失去一切。」 「你安分隐藏在人类中生活就好。」 「我受够怀着对你的畏怯,心惊胆战过日子了!」 她朝阿兹.泰尔斯伸出手,拼命压抑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这个怪物太强了,但他厌恶吸血,现在应该无法发挥全力应战。相对地,克拉拉在伦敦建立属于自己的捕食场。她随时都能够获得满足肉体需求的血液。这一战并非没有胜算。 克拉拉一把抓住阿兹雪白的颈子,锐利的指甲掐进肌肤——正确来说,那不是阿兹的肌肤,也不是克拉拉的指甲,本质上都只是血的外缘。 下一秒,克拉拉抽回手。因为碰触到阿兹.泰尔斯的手指已然消失,浓稠的黑色液体从曾经是手指的位置滴落。 ——我的血,被夺走了。 阿兹.泰尔斯,是不容自己碰触的绝对存在吗? 「怪物……」 克拉拉不禁脱口而出,将自身的躯体化为雾气散去。 ☽ 七名农民死去后,这场压倒性的杀戮结束了。 连遗体都没留下的这七个人,奥斯卡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名字。撑在地面的手不断颤抖。他拼命压下不断涌起的作呕感,视线被泪水模糊。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非得卷入这样的事态?这样单方面、宛如噩梦般的景况。 卡尔文压低身子,小心确认窗外状况。 「敌人似乎停下脚步了。但他们包围了这座宅邸。」 有什么办法拯救变成吸血鬼眷属的人们?如果从他们体内除去吸血鬼的血液,是不是可以再变回人类呢?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只能持续追寻可能性。所谓科学家——自然哲学家,就是与未知作战之人。 「我想要他们的血。如果可以,最好得到身体。」 如果弄得到一个活生生的吸血鬼眷属,就可以研究将他们变回人类的办法。 卡尔文绷着脸,仿佛哭出来似地低头望着奥斯卡。 「太乱来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大家都这么想,自然哲学就不会存在了。」 「我是要请您正视现实。我跟您除了在这里发抖,其他事情都无能为力。」 卡尔文是对的。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要抓住线索。就算是妄想,那仍是一线希望。 奥斯卡站起身,用力擦去眼里泛起的泪水。 「只要阿兹回来,就有可能。我要弄到样本,找出中和吸血鬼血液的方法。就算现在是不可能的目标,但总有一天……」 这时,他听见外头传来声音。 那是他一直想听到的声音。也是此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各位,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吧。」 那是艾莉森.威尔斯的呐喊。 奥斯卡跑向窗边。这座宅邸盖在平缓山丘,一道小小的成队火光正往这里蜿蜒而来。那是几百支燃烧的火把。 ——领民们发现这场袭击了。 一如卡尔文所说,参与叛乱的仅有五十人左右,不过是领民的百分之一。其余百分之九十九的领民都相信罗宾逊.威尔斯。但他们对吸血鬼一无所知。 在最前方率领火把队伍的人影,用艾莉森的嗓音疾呼: 「没必要动武,不需要彼此憎恨。让我们好好谈谈吧,我们一定能彼此理解的。」 为什么艾莉森在那里? 吸血鬼放她走了吗?她不清楚内情,却率领其他领民保护托基挺身而出吗?这样的话,阿兹呢?他现在在哪里? 无论如何,艾莉森现在做的事形同自杀,带着领民陪葬,就像要踏出悬崖一般。包围宅邸的不是对领主不满的农民,而是被操控的吸血鬼眷属。 「快停下,艾莉森小姐!」奥斯卡声嘶力竭:「跟他们无法对话!现在请相信我吧!」 然而火焰队伍并未停下,怀着惧怕的步伐缓缓行动,一步步往宅邸靠近。他们听不见吗?为什么? 「停下来!……可恶!」 奥斯卡扶住墙,将小刀往墙上的木板用力一戳。 身边的卡尔文惊呼:「您这是在做什么?」 奥斯卡没停手,他又一次、再一次挥刀。 「我要阻止艾莉森小姐。」 「这不可能!这座宅邸被怪物包围了啊!」 「所以我才要借一点血。」 墙面的木板染上阿兹的血。带在身边,或许稍微提升生存机率。 他将全身体重压在戳在墙上的刀,随着一阵浑浊的碎裂声,木板应声剥落。 紧接着,一道嗓音从床铺传来: 「不可以。」 是养父。那确实是养父的声音。 回头一看养父不知何时坐起身。他重复道: 「您不可以去,奥斯卡大人。您的性命比这块领地和所有领民都重要。您绝对不能死。」 诡异的感觉让奥斯卡浑身发冷。 他从未这么恭敬对奥斯卡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他困惑地问。养父缓缓从床边起身。 「蒙茅斯公爵詹姆斯.斯科特的身世掺杂了谎言。那男人确实承袭了先王查理的血脉,而查理流亡时也确实跟一名女性缔结婚姻。」养父说到这边,掩住嘴咳了几声,继续说:「但跟查理结婚的,并不是詹姆斯.斯科特的母亲。我找到当时为他们证婚的牧师。跟查理立下爱情誓约的,是约翰娜.布劳瑟尔。」 ——约翰娜。 那是奥斯卡母亲的名字。 养父单膝跪下,垂下了头。 「您是这个国家的正统王位继承人。所以,您不能死。」 奥斯卡咬紧牙关。 「年纪对不上。我出生的时候,先王早就结束流亡了。」 「一点也不奇怪。在回到英格兰前,查理和约翰娜一起渡海前往尼德兰。您是在那七个月后出生的。」 ——实在荒谬至极。 真是可笑,啊,太可笑了。 「这种事,我才不信呢。时间紧迫,我先走了。」 「但这是事实。您不能死。您有推翻暴君,拯救英格兰的资格。」 「别开玩笑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派我上战场?」 「那是让您成为英雄。为了下一次——几年之后就要发起的,真正的革命。」 「太乱来了。你以为战争会如你所愿吗!」 「事实上确实如此。」养父依然低着头,又咳起来。「您活着回到领地,在伦敦扬名,名声远播。下一次的革命,一定有许多贵族支持您。」 这男人果然不正常。就算他说的不是谎言、就算他说的是真相,也还是不正常。 罗宾逊.威尔斯擅自用他人的性命作为赌注。蒙茅斯公爵的内乱,情势依照养父的计划发展纯属巧合,若是没有阿兹.泰尔斯,奥斯卡早就被蒙茅斯公爵杀死了。 「你话说完了吗?」 他问,养父抬起头,但没有再开口。 奥斯卡一面往窗边走去,一面说: 「没别的事的话,我就要走了。」 「不可以。您死了,革命就遥遥无期了。会有更多人死去。为了人民……」 「不关我的事。」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打断养父的话。「你这么神通广大,就算我死了,还是有替代方案吧?」 奥斯卡一脚跨上了窗框。 ☽ 艾莉森.威尔斯意识朦胧地四下张望。 ——我究竟在做什么? 身边燃烧着无数火把。火光刺眼得让她有些头痛。 她记得刚刚听见奥斯卡大喊「停下来」,但同时听到跟他说的话完全相反的声音。 「前进吧。我们手无寸铁,彼此都是生活在托基的居民。不可能无法对话。」 这是……我的声音。为什么我在说话?我的身体到底发生什么事?——她就像自己说的一样,迈步向前。但她明明毫无这样的念头。 这种感觉十分古怪,就像作梦。发生这么奇怪的事,她却不可思议地一点都不觉得恐惧或混乱。甚至很舒服。就像儿时,妈妈和哥哥还在的时候,一起踩在还沾着朝露的草地散步,鼻腔吸进的冰冷空气如此让人神清气爽。但火把还是太刺眼了。 「艾莉森小姐!」身后的某人开口:「他们为什么这么愚蠢地选择叛乱?他们对领主到底有什么不满?」 不知道。这种事,艾莉森怎么可能知道呢。 但她的口中径自吐出了话语: 「原因不过是一些小小的误会。双方冷静下来就能够达成和解。明天早上,托基又会恢复往常的生活了。」 这话如此空虚。并不是违背真心,因为根本不存在真心。就只是照着剧本说出台词。 ——不过我早就习惯了。 跟平常不同,这次剧本作者不是自己。就像受到操控。若不是神,就是恶魔吧。 ——但为什么这么舒服呢? 艾莉森抬头往前望,终于察觉其中理由。 看得好清楚。笼罩在眼前二十年的雾霭,终于散开。 清晰的视野,映着从宅邸窗边一跃而下的奥斯卡身影。 ☽ 虽然觉得没问题,二楼的窗户还是比预期高。 奥斯卡落地失败,狠狠跌跤。也许扭到脚了,但他不觉得痛,总算狼狈地站起身。 下一秒,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是化为吸血鬼的农夫——名叫卡迪斯的胖男人。他异常有力,伴随宛如骨头磨擦的不快声响,剧痛袭来。奥斯卡紧咬牙关忍住没叫出声。 ——卡迪斯,快住手。 他想这么说,但没出口。在奥斯卡来得及开口之前,卡迪斯就死了。阿兹的血从他紧抓的木片伸出,缠绕卡迪斯,那曾是卡迪斯肉身的存在便片片崩落。 ——可恶!这到底怎么回事! 奥斯卡逃也似向前跑。用他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奔跑。不能让吸血鬼集团和艾莉森率领的领民碰头。赌上这条命也要阻止艾莉森。 吸血鬼的速度异常快,不管跑得多么拼命,转瞬间就被追上。然而他们完全碰不了奥斯卡一根汗毛,当他们向奥斯卡伸出的手被阿兹的血缠上,手臂就转眼落地。 ——没问题。多亏阿兹,我不会死。 不过就连待在房间里这么简单的指示都没遵守,让他对阿兹有些过意不去。 奥斯卡跑下山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距离三十码的前方,艾莉森举着火把。为什么呢,她竟然在微笑。 「他们是怪物,请快停下来!」 他大喊着,这一次艾莉森停下了脚步。这让奥斯卡稍稍放心。他正接着说「快逃」,就在这个时候。 一直执着于攻击奥斯卡的吸血鬼一人,改变了行动。他是狄克。狄克转往艾莉森跑去。 「不可以!」 情急之下,奥斯卡掷出木片。木片在空中失速落下,投不到狄克身边。 不可以,他想再喊一次,却喊不出声音。他跑到没气了。 ——我连一个人都保护不了。 连艾莉森都保护不了,就要在这里死去吗。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超乎奥斯卡的想像。 从狄克以及奥斯卡眼前,艾莉森消失了。突然之间。就像她刚刚从来不曾在那里。 ——为什么? 不知道——不,他其实知道。打从一开始就有预感,只是不去想罢了。太愚蠢了,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就像对不如己意的实验结果视而不见。 ——艾莉森小姐,已经…… 一双如冬天井水般冰冷的手,拂上奥斯卡颈间。 ——变成吸血鬼了。 他往那冰冷手指的另一头望,月光照耀着艾莉森,笑得如此美丽。 3 奥斯卡。奥斯卡。 掌心碰触到他的颈间,就像燃烧般滚烫。 ——你为什么要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呢? 奥斯卡。 他是艾莉森的救赎。 ☽ 她无法相信神。 八年前,艾莉森.威尔斯在寻求信仰。 如果神明如教会所说,是全知全能的存在,那为什么母亲非死不可呢?为什么哥哥们非死不可呢?为什么我的身体这么虚弱,眼前的景色如此黯淡呢? 牧师说人会背负原罪,因为亚当在夏娃的引诱下,吃下智慧之果。但全能的神不是应该阻止怂恿夏娃的蛇吗?都说不能试探神,但神总是在试探人类。既然神是全知的,又有什么好试探的呢? 没有信仰是很痛苦的。牧师说,所有痛苦都是引导人们前往幸福的过程。但是,如果这是骗人的,那痛苦就没有意义。妈妈和哥哥们死得没有意义,艾莉森身体虚弱也没有意义。 ——神明如果在看顾我的话,就请赐给我信仰吧。若是我不允许拥有信仰,那就像圣经所写的那样,赐予我罪人应得的死亡。 八年前的艾莉森,寻求着死亡。若是可以,希望像迎来黎明的夜晚一般,不留一丝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名为奥斯卡的少年。 那是那年春天的某一日。 父亲说要收养子,但艾莉森毫无概念。盯着卡尔文带来的瘦小男孩,她更是摸不着头绪。那年十六岁的奥斯卡,就是个怯弱瑟缩的少年。 ——爸爸带这种人进家里来,到底有什么打算? 他不可能取代死去的兄长,更不可能为暗中支持整个领地经营的卡尔文代劳。看起来也没什么教养,连最基本的打招呼和礼节都惨不忍睹。 但艾莉森没有排挤奥斯卡的意思。因为待人无礼向来没有好处。对他温柔以待,身边的人说不定还会夸奖她「艾莉森小姐连对那个奥斯卡都这么温柔」呢。 艾莉森拥有特别的力量。她的视力差到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无法解读说话者的表情,却能从声音与言词中听出潜藏其中的情绪。虽然身体孱弱得事事必须仰赖他人,但让她培养出敏锐判读现场气氛这个最大的武器。对艾莉森而言,判读他人的情绪,跟活着是同义词。对方排斥什么、想要什么,只要得知这一点,受人喜爱是轻而易举。 ——恭喜你,奥斯卡。你看来一无所有,但因此得到了世界最优秀的姐姐。 若是能够剖开胸膛见证一个人的真心,就会发现艾莉森并非外表那般美好。她不是什么温柔清高的人,但就算表面工夫,她还是扮演得好美丽端庄的女性。 艾莉森有绝对自信维持这张面具。因为艾莉森拥有的唯有面具,没有真心。 无欲无求,无怨无恨,未曾有爱。 戴着面具并不痛苦。至少她如此相信。 刚遇见奥斯卡时,艾莉森认为要笼络这个堆着笨拙客套笑容的少年,用不了多少时间。 然而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他的态度丝毫未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都碰面,奥斯卡的声音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随着时间经过理当生出的亲密感。 她无法掌握奥斯卡这个人的本质,时间就这样流逝。 「你对这里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吗?有没有想要什么?」艾莉森问。 「我很幸福,我想要的书,父亲都会买给我。」奥斯卡回答。 她知道他的回答十分表面。但表面下理当潜藏着什么,她完全摸不清。 频繁碰面,还是连对方内心的轮廓都无法掌握,这还是第一次。不管是谁,言词总透露出愿望。想要钱、想要名声、想要安全、想要我。但奥斯卡,以上皆非。 就这样过了一个季节,又一个季节。 「你对这里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吗?有没有想要什么?」 「我很幸福,纸张和墨水父亲都会买给我。」 不知不觉间,艾莉森对奥斯卡萌生偏执。 总觉得有一种首度窥见真心的感觉。艾莉森以为自己空荡荡的,但并非如此。 ——我希望奥斯卡爱我吗? 不,不对。 ——我对于不被爱,本能地感到恐惧。 这副身躯不依赖他人就无法活下去。但若是这样,是否代表我其实不想死呢? 随着叹息,她承认。 某方面而言,奥斯卡这名少年是特别的。 因为对艾莉森而言,他是未知的,这让她有那么一点害怕。 认识奥斯卡起,经过了一年。 在暖阳填满模糊视野的晴朗春日,艾莉森决定脱下沉重面具,展露出自己的真心。那是在不久之前,连她自己也不知其存在的真面目。 来到奥斯卡的房中,艾莉森一笑也不笑,开口问: 「你为什么活着?」 那其实是艾莉森对自己的疑问。母亲和两名哥哥死了。她不讨厌父亲,却也不爱他。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她谁也不爱,为什么又想要被爱、试图要活下去呢? 她知道这个问题很蠢。教会说自杀形同杀人,受到十诫禁止。活到死亡自然到来是神定下的规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原则,探问理由实在愚蠢。 奥斯卡似乎有些紧张,用紧绷的声音回答: 「真有趣。」 「哪里有趣了?」 「因为这么理所当然的烦恼,我却一次也没有想过——因为怕痛,所以不想死?好像不是这样。感觉对于活着还有更积极的理由才对。」 奥斯卡愈说声音愈小,听得出他说着说着,陷入认真的沉思。 艾莉森接下来脱口的话,连她自己都很意外。 「我六岁的时候,妈妈和哥哥们死了。我从那时候开始就隐约在想,活着是不是根本没有意义。」 「我妈妈死掉的时候,我九岁。不过我没有想过活着的意义。我觉得她应该希望我依照她的期望继续学习吧。」 「是啊。我应该很怪吧。」 「与其说奇怪,应该说聪明吧。」 他似乎还在沉思。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但因此让他的话听起来像是真心话。 「聪明?哪里聪明了?」 「我认为所谓的聪明,取决于疑问的数量。从同样的景色中,找到愈多疑问的能力,就是知性的本质。」 「你说的话好难懂。」 「会吗?比起活着的意义单纯多了吧。」 真正让艾莉森意外的,是奥斯卡的反应。说到亲人的死,回复不带任何一丝同情,这还是第一次。 艾莉森稍微调整眼镜,注视奥斯卡的脸。勉强辨识得出轮廓和五官位置,无法解读他的表情。 沉默一晌,他说: 「还有两本没读完的书,和一个证明到一半的公式。已经有想法了,就差一点。」 「你在说什么?」 「就是活着的意义啊。我总是有读到一半的书,所以才不会想死吧。」 「书就这么重要吗?」 「很有意思喔,上面写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事。」 她跟书本无缘。她的眼睛看不清楚,阅读对她来说是折磨。 艾莉森伸手拿起奥斯卡桌上的一本书。不过就算她把脸凑到书页,还是看不懂上头写的东西。这次不只是视力问题。书页密密麻麻排列着神秘数字和记号。 「这种东西很有意思?」 「我最喜欢数学——也不是说喜欢,应该说很轻松。是对是错很分明,不用疑神疑鬼。」 「你说的话,我有一半都听不懂。」 「就算用感觉判断对错,自己的感受也不可靠吧?数学借由数字帮我们判断。」 「我更不懂了。」艾莉森垮下脸:「而且我可以凭感觉选出正确答案啊。」 愈讲愈生气。自己居然这样赌气,让她涌现一阵怀念,忍不住苦笑起来。奥斯卡跟哥哥们一点也不像,却让她想起他们还在的时光。 「那么,我们来做个简单的实验吧。」 奥斯卡这么说,嗓音带着欢欣。他拿出拆信刀,将纸张折叠割开。 「这里有三张纸牌,其中一张……」奥斯卡动笔,咻地一声。「我画了一个圆圈。翻面混在一起,就分不出哪一张有画圈了。」 不用混在一起,艾莉森的视力本来就分不出来。不过他挺开心的,她决定奉陪到底。 「然后呢?」 「请您从这三张里面选一张。选到有画圈的牌就是您获胜。」 「这样不是不公平吗?只有两张的话我还懂。」 「没关系,这个实验还有后续。」 艾莉森无奈地随手指了一张牌。奥斯卡在那张牌上打勾做了记号。 「好的。我知道哪一张是有画圈的牌。我把艾莉森小姐没有选到的两张牌其中一张翻开。」奥斯卡伸手翻开一张卡片,「嗯,这张是空白的。我本来就知道。」 他那得意忘形的言行让人不悦,却又可爱得令她忍不住发笑。 奥斯卡继续说: 「现在,覆盖着的牌还有两张。艾莉森小姐,您现在可以改变刚刚的决定。您可以维持原本的决定,选择有打勾的牌,或换成另一张还盖着的牌。」 稍稍思索过后,艾莉森问: 「这样猜中的话就是二选一,是公平的比赛吗?」 「您说呢?」 艾莉森轻轻吁了口气,笑了。 「那我选这张。」 然后她翻开背面没有打勾的——也就是她一开始没有选的那张。上头一定画着圆圈。她看不清楚,但应该是这样。 奥斯卡的声音高昂起来: 「您为什么选那张?」 「因为你的声音。听起来希望我维持原本的选择。」 奥斯卡希望有什么样的发展,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了。不过这场游戏赢了也没什么好处,自己却没有顺着他的意图做,艾莉森自身有些意外。 「声音?不是因为数学的证明或推测吗?」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可以凭感觉选出正确答案。」 「好厉害,真是最糟糕的受试对象了。」 「恭喜你,奥斯卡。对我这么说话的,你还是第一个。」 艾莉森将她翻过的纸牌凑近眼前——太好了,确实画着圈。 话虽如此,奥斯卡的意图还是让她很在意。 「所以呢?这个游戏的目的是什么?」 「证明直觉和数学事实的差异——原本应该是这样。」 「什么意思?」 「我来解释,请先把那张牌还给我。」 奥斯卡再次将三张纸牌翻到背面排好,然后跟刚刚一样,将其中一张翻到正面。 「这个时候,正面朝下盖住的牌有两张,其中一张画了圈。也就是说,不管艾莉森小姐有没有改变选择,获胜机率都是二分之一。」 「对,没错。」 「这是假的。其实您不改变选择的获胜率是三分之一,改变的话是三分之二。」 「怎么可能,盖住的牌是两张啊。」 「重要的是,我知不知道哪一张才是正确答案。我其实知道,然后从艾莉森小姐没有选择的两张牌中,挑出确定不对的一张排除。不过本质上正确和错误的牌数量还是一比二,等于什么也没有改变……」 艾莉森想了一晌,还是想不透。 奥斯卡搬出许多数字说明,但不管他怎么说,艾莉森就是无法接受。既然最后覆盖的牌是两张,那不管怎么选,机率都是二分之一啊。 「那么我们把状况弄得更好懂一些吧。」 他又割开一些纸,做了比刚刚更多的纸牌。一、二、三……总共排了十张牌。奥斯卡在一张牌画圈,翻面后仔细洗牌,再让艾莉森挑选一张,在她选的牌上打勾做记号。 「现在剩九张牌,我会把其中八张翻面。当然是我确定没有画圈的八张。」他迅速将八张牌翻面,「这次也剩下两张,艾莉森小姐,您要改变选择换一张,还是不换呢?」 当然要换,总觉得换了选中的机率更高。 艾莉森惊讶于自己想法的改变。 「咦,为什么?」 「数量增加到这么多,直觉就更接近数学上的事实。维持原先选择,获胜率就是十分之一,改变选择就是十分之九。」 翻开没有打勾的那张牌,一个圆圈理所当然坐镇其上。 「可是,为什么这样?」 「很神奇吧?到了明天,艾莉森小姐会明白理由。」奥斯卡的嗓音得意洋洋:「……我这么说的话,您至少想活到明天了吧。」 艾莉森苦笑。 ——并没有这种念头。 不过她感觉自己似乎总算了解奥斯卡一些了。 「你的幸福,一定存在你心中。」 存在书本与知识、与他的内心。 如此一来,学问或许并不是太糟糕的东西。投入其中就不用烦恼其他无聊的事——她这样定论,奥斯卡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是吗?真要说起来,我应该正好相反。」 「相反?」 「我对自己本身没有太大兴趣。重要的是这个世界。」 他应该笑得有些腼腆。 她这双眼睛看不清,不过那表情一定很美。至少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美。就像晴天里晾着的纯白床单,没有阴霾。 「我相信形成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毫无缺陷的完美。只要多知道一些些的真实,我就很幸福了。」 啊,果然还是搞不懂。 ——我无法理解这个男孩。 但这个事实,让她感到甜蜜的喜悦。有不明白的事,竟是如此舒畅。 想要更了解他的这个欲求,让她的心脏欢欣跳动着。 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弟弟——奥斯卡.威尔斯很有趣。 确信这一点的那天起,艾莉森满脑子想的都是奥斯卡。 八年来,无论花了多少时间,都还是搞不懂他。他的心之所向跟任何人都不同。对艾莉森.威尔斯而言,奥斯卡是永远无法理解的存在。 但她还是一点一滴试着解读他。不知不觉间,她明白奥斯卡那天说的话了。 ——我相信形成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毫无缺陷的完美。 奥斯卡这么说。 艾莉森一样相信着,形成奥斯卡的规则是毫无缺陷的完美。 ——只要多知道一些些的真实,我就很幸福了。 奥斯卡这么说。 艾莉森也一样,只要多了解奥斯卡一些些,就感到幸福。 他存在,艾莉森就毋须追求活着的理由。多认识他一些,明天就有值得她活的价值。 ——我一直都在阅读奥斯卡.威尔斯这本书。 心怀对故事后续的期待。 所以奥斯卡是艾莉森的救赎。 ☽ ——只要奥斯卡是那么美好,我就能安心。 为了保护他,不管有多么辛苦都在所不惜。 掌心碰触到他的颈间,像是在燃烧般滚烫。 ——你为什么要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呢? 奥斯卡,奥斯卡。 这还用说吗?因为我的双手,正紧紧箍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为什么呢? 我明明绝对不可能会想做出这种事,却无法放开他。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做得好,艾莉森。」 冰冷的嗓音,可怕的嗓音。克拉拉.透纳的嗓音。 对了,我听见这个声音。不过就是不久前的事,想起来却好遥远。我忘了些什么。 曾几何时,艾莉森的身体被黑雾包围。克拉拉.透纳的声音,似乎就是从这雾中传来。 「真亏你想得到这么残忍无情的办法。不过多亏了你,才能顺利把他引出。引出我敌人的弱点。」 不对,我什么也没做——真的吗? 难道不是我顺从这个声音,拟定出这个计划吗?首先让奥斯卡的朋友死在他眼前,再让他目睹其他人的死,然后率领一无所知的领民们,依序将我最心爱弟弟的心撕裂,把他引到这里来的,难道不是我吗? ——奥斯卡。若我成为你的敌人,那就赐予我罪人应得的死亡吧。 奥斯卡的脸痛苦扭曲着。在这沁寒入骨的夜里,他的额前渗出汗水。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他并未准备欣然受死。 奥斯卡的手,从他的腰带中,抽出了小刀。 4 艾莉森.威尔斯,也变成了吸血鬼。 领悟的瞬间,奥斯卡放弃了思考。他觉得好累好累,已经什么都没办法想了。 但是,突然间,艾莉森的双眸闪耀起来。 ——为什么? 她带着美丽的笑容哭了。她的泪水,就像在抵抗这悲惨的夜晚,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为什么我只因为这种小事就放弃了呢? 明明已经学到同样的教训了,阿兹.泰尔斯明明教过他了。科学家——自然哲学家没有欣然受死的理由。至少,这点程度的绝望,还不成理由。 ——再说,眼前的状况这么单纯。 艾莉森成了吸血鬼眷属。那么奥斯卡的目标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用自然哲学的力量,解开吸血鬼之谜。要进行这个研究需要什么,他也知道了。 奥斯卡伸手摸索,找到了小刀。在撬下墙面的木片后,他顺手将小刀收在腰带。从窗边跳下跌倒在地的时候居然没被刺伤。这把刀如今是他的希望。 他想起从前的研究。 ——刀刃无法对阿兹的身体造成伤害。 不过那或许因为他是力量更强大的原生吸血鬼。无法断言艾莉森可以抵抗伤害。 奥斯卡紧握着小刀的手抵在颈间,就像要割断自己的脖子一般施力。 ——拜托,拜托让我切断这手指。 视线渐渐模糊。 奥斯卡流着泪,失去了意识。 ☽ 睁开双眼,模糊的视野里出现银白满月。 ——我还活着? 坐起身,阿兹.泰尔斯就站在身边。 「你救了我吗?」奥斯卡问。 阿兹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在场的吸血鬼眷属,全被我杀了。不过艾莉森.威尔斯在我抵达时已经消失踪影。」 「这么说,她还活着吧。」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如果变成吸血鬼的人类还算有生命,那她就还活着。」 「那就好。」 不,一点都不好。他认识的五十个人死了,还有些是他朋友。 但还有希望。至少奥斯卡对往后前进的道路不致迷惘。 冷风吹拂,奥斯卡的身躯颤抖起来。这个颤抖,是因为入冬英格兰的寒冷、抑或是方才经历的恐惧、又或是安心造成,他无法判断。 阿兹低语:「你还记得吗?要成为我的王,必须具备三个资质。」 奥斯卡点头——第一个是身为诚实的学者,尤其是信奉自然哲学的学者。剩下两个,还是秘密。 阿兹继续说:「但这些资质还有个前提。自行选择死亡,是不科学的行为。你现在还只是朋友。」 「你还愿意称呼我为朋友吗?」 「今晚,你的选择错得澈底。你应该专注保护你自己,至少不应该离开房间。不过有一件事,你超出了我的期待。」 阿兹的视线,落在奥斯卡的左手。 那只手紧紧握住,难以凭自身意志松开。奥斯卡深呼吸几次,慢慢张开手。 那时候——勒住奥斯卡脖子的艾莉森笑着流泪时,奥斯卡放弃接受死亡。但在那背后的,并不是对活着的渴望,而是忘却自身生死,一心一意希望,一小步也好,能够稍稍推进吸血鬼的研究。 奥斯卡的左手,紧握着一根雪白的食指。 他紧抓住研究所需的样本,拼命不放开。 「我会解开你们的谜团。」 就澈底调查这根手指里的血液吧,找出分离人类和吸血鬼血液的方法吧。相信一定有什么办法让成为吸血鬼的女人变回人类。 「你要回剑桥吗?还是留在托基?」 「都不要,我不想让父亲知道我在哪里。」 「为什么?」 「他一定又把我卷进麻烦事里。我似乎是先王的孩子。」 「原来如此,确实很麻烦呢。」 「你不惊讶吗?」 「你和我不一样,血不是你的本质。」 「是吗,」奥斯卡低下头,「谢谢。」 如果养父真的存心让奥斯卡成为王位继承人,应该早已进行万全准备。就算奥斯卡的母亲和先王结婚的事全是骗人的,他必然捏造足以取信革命派的证据。 但奥斯卡还有他该做的事。 他没有那个生命和时间,浪费在无聊的革命上。 「我要逃走。离开这里,改名换姓活下去。」 「是啊,这样比较好。」 「阿兹,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他问,阿兹笑了。 「请让我同行,我的朋友可不多。」 如果可以,奥斯卡很想露出笑容。但他笑不出来。他扭曲着脸,注视着阿兹。 「谢谢,还有,对不起。」 阿兹对奥斯卡那么诚挚。奥斯卡不该离开房间,直到最后都该相信他救得回艾莉森。 阿兹用不带怒意,也没有喜悦的平静语气说: 「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绝对不能寻死。」 「嗯,我知道了。」 「如果你又违背约定,一定后悔。」 阿兹的语气如此自然。没有对奥斯卡的威胁之意,但听得出他的话语没有一丝虚假。 「如果我违背约定会怎么样?」 「我会不择手段保护你。如果艾莉森.威尔斯是你的弱点,我第一步就杀了她。」 「我会记住的。」 奥斯卡望向手中那一截白色的食指。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不能死了。 眼前有必须证明的事。有不得不面对的谜团。身为学者,这何等幸福。不管今晚多么悲惨,都还有希望。 「走吧。」奥斯卡说。 「好,到哪里都可以。」阿兹回答。 ——今晚,我几乎失去了一切。 身为边境贵族的养子身份、温柔的义姐、剑桥学生的身份、大学里尊敬的老师与友人、养父赐予的威尔斯这个姓氏、母亲为自己取的奥斯卡这个名字。 留下的只有研究课题,和一截雪白食指。 以及一名流着异于人类之血的朋友。 ──────────────────────── 第五章 两名天才 1 北威尔斯的吉拉赫河沿岸,有一个名为卡佩罗的村庄。那是一座位于山间,约三百名居民的小村落,羊群放牧地广阔,还有煤矿。 英格兰的煤炭需求年年增加,火的价值随着技术提升逐步增加,当火的价值提高,燃料的价格自然高涨。但英格兰气候使然,树木难以生长,作为主要燃料的木炭枯竭,价格飙升,煤炭因此成为众人瞩目的新资源。 煤炭挖得愈多、赚得愈多。尤其威尔斯产的煤炭杂质低,燃烧效率极高,很受好评。 ——问题是,这块土地能挖的煤炭所剩不多了。 卡佩罗的士绅,爱德华.亚普.洛伊德这么想。 威尔斯南部露天开采也能挖出许多煤炭,但北部并非如此。接近地表的煤炭已经开采得近乎极限,往后得挖掘坑道往地下开采。 为此需要大量劳动力。爱德华已经为煤矿的将来投注巨额金钱,将矿工的工资从用量计酬改为固定薪资、为矿工准备住处,也购买了必要的生产设备。 原以为是很快就回本的投资,没想到还是错估情势。卡佩罗的坑道挖一挖就渗水,招募汲水的人员又花费不少钱,怎么算都回不了本。再这样下去,恐怕不得不关闭矿坑。 随着爱德华的叹息,一六八五年就这么结束了。 到一六八六年一月,在一个冷冽如刀,空气中飘下粉雪的日子里,一对夫妻出现在卡佩罗。男方是身形纤瘦娇小的青年,穿着稍嫌落魄;女方眉清目秀,肌肤如新雪般白皙、一头深栗色细发,服装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看似伦敦的大小姐。实在是不登对的夫妻——恐怕是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不被家人接受,被赶出故乡了,爱德华如此推测。 丈夫自称托马斯.雷科德,他用生涩的威尔斯语说道:「我有能力修理坏掉的钟表。不需要报酬,有空屋让我们借宿吗?」 他们在前往爱尔兰的旅途中,身体孱弱的妻子病了,希望留在此地过冬。 卡佩罗有几处空屋,爱德华也确实有一只故障的表。那是祖父辈发财后购买,纽伦堡制的怀表。当时祖父任职威尔斯长弓队的部队长,听说每次出征就发一笔横财。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没有指挥官想带长弓这种过时的武器上战场了。 ——修好了表又怎么样? 不,再怎么旧的表,只要能走至少还能卖点钱。而且房子与其空在那里,有人住比较好维护。爱德华没有想太多,同意他修理怀表。 托马斯从破旧的提包里掏出没见过的工具,说:「请给我一点时间。」爱德华留他在会客室,回到书房检视跟矿坑有关的文件。 经过约半小时,佣人敲响书房的门。 「他说修好了。」 回到会客室一看,怀表确实在走。 ——手艺还真不错。 这下说不定捡到宝了。 爱德华邀请年轻的钟表师来杯热红酒,一同在餐桌旁落坐。他有预感,顺利的话,这人能帮他赚点钱。 得知爱德华会说英语,托马斯安心不少。 「如果您愿意,可以带我看看卡佩罗的煤矿吗?或许有我帮得上忙之处。」他说。 ☽ 名为爱德华的士绅让他们住进牧羊人的简朴小木屋,原屋主是名老人家,去年春天过世后此处就无人居住。但房子维护得还算不错,应该是提供矿工居住,多少进行过修缮。 「托马斯,卡佩罗这个地方符合你的目的吗?」 妻子如是说。 三个月前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托马斯.雷科德,本想打开从当铺找到的破烂旅行包,却停下手边动作苦笑道: 「阿兹,我们两人的时候可以叫我奥斯卡吧。」 「我强烈赞同你舍弃这个名字的决定啊。」 「我对这个名字还是挺有感情的。」 托马斯.雷科德——奥斯卡苦笑着,拉下颈间的围巾。脖子上还留着伤痕。 假扮他的妻子,化身女性姿态的阿兹.泰尔斯,优雅倾首。 「不过还是要避免被人听见的危险才对。」 「这样的话,你现在太美了。外表低调比较不会招惹麻烦。」 「我们没钱,没有可以倚靠的背景。既然如此,可利用的就要好好利用。有这样的外貌,在村里走一圈多少能得到一些同伴啊。」 阿兹的外表并非他的本质,充其量只是血液的轮廓。 奥斯卡想着,突然浮现一个疑问。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谁知道呢,我也不太清楚。」 「你原本不是人类吗?」 「最早或许是吧。但我没有记忆。一定是在懂事前就得到吸血鬼的血液了。」 「你对曾经是人类的事不会好奇吗?」 「我没兴趣,要查也无从查起,都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奥斯卡倒是对阿兹的过去感兴趣。 但现在他没有那么多闲时间,他俐落地将包中物品排在桌上——实验所需的药剂、钟表师的工具、少许衣物和干粮,以及装在瓶中的义姐手指。 「首先要弄到研究设备,规模不需要太大,但我想要优质的炉和最新的显微镜。」 「卡佩罗两者皆无。」 「就算有也买不起。而且在大城镇进行研究太醒目了,这里还不错啊。就算没有需要的东西,组成所需的材料都具备了。」 三个月前,奥斯卡失去许多事物。不过在此之前的人生中学到的知识,全都完好无缺留在脑海。 ——邻近河川、遇到问题的煤矿坑。 奥斯卡就是在找这个。卡佩罗是最适合的地点。 行囊里最后的行李是写满密密麻麻计算的水车设计图。奥斯卡在桌面将设计图摊开,阿兹探过头。 「你也懂设计吗?」 「在向牛顿老师学流数法前,我最大的武器是几何学。几何学和设计很像。」 现今英格兰最著名的建筑家,无疑是克里斯多福.莱恩。他同时是数学家,精通几何学。奥斯卡无法设计出打动人心的美丽建筑,但具备必要功能的水车还设计得出来。 「地下水流是煤矿的大敌,但地表的水能够成为助力。如果靠水车的动力把煤炭拉上来,应该就能大幅提升采煤的效率。」 实际制作水车,要等冬天结束了。得在这之前取得爱德华的信任。 「要先从哪里着手?」 「用纸笔计算算式。」 「什么算式?」 「粗略看过也察觉得出,卡佩罗的煤矿丰富。算出拉矿车的最佳路线和人员配置,就算减少矿工人数,也不会降低工作效率。」 开采愈多煤矿,就愈花时间。压低成本的同时维持相同采矿量,应该是最有效的手段。一旦经营有显著改善,爱德华对他的信赖就会提升。 「原来如此。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阿兹这么问,奥斯卡沉思了一晌。 「我不擅长交涉,能交给你就太好了。」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做艾莉森.威尔斯的工作。」 「嗯。办得到吗?」 「要我做到跟她一样,是有困难。不过我可以用我的方式帮你。」 说完,阿兹笑了。 突然间,他的——现在是她的面容变得更美,让奥斯卡吃了一惊。到底在哪里出现什么样的改变,他完全说不上来。阿兹单纯维持着托马斯.雷科德的妻子容貌,但魅力陡然增加。 「你做了什么?」 「我施了让你坠入爱河的魔法。」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开玩笑的。就算是不用放大镜观察就找不出来的细微变化,人的美感印象就会大幅改变。笼络爱德华的事就交给我吧。」 阿兹说着,再次露出妖艳微笑。 ☽ 奥斯卡提出的矿工人力削减案,爱德华二话不说接受了。很快地,煤矿的财务就获得改善。毕竟解雇矿工后减少人事成本,这也是当然的。 决定在卡佩罗建造水车,是染上雪白的牧地再次恢复盎然绿意的四月。奥斯卡东奔西走指挥下完成的水车自七月开始运作,交出令爱德华惊异的成果。水车让拉起煤矿的工作半自动化,矿工们得以专心开采新的坑道。 矿坑会发生各式各样的意外。地盘坍方、开挖的坑道没入地下水,最频繁的就是将煤矿从地底拉起的过程中发生的坠落意外。这个最危险的工作由水车代劳,卡佩罗的意外大减,矿工与他们家人欢欣鼓舞。 一六八六年的夏天过去、秋天造访时,爱德华更加积极地增加坑道数量。配合坑道扩充,决定要制作新的水车。是一次建造三座大型水车的计划。 于此同时,爱德华找上奥斯卡商量另一件事。 「雷科德先生,有办法利用水车运水吗?」 不管怎么提升动力效率,都无法根本性解决卡佩罗矿场的问题。那就是地下水脉丰沛,无法依照规画挖掘坑道。对于爱德华提出的疑问,奥斯卡含糊其词带过。 ——水车的性能,不适合排水。 如果只是拉起水桶的构造,倒不是做不出来,但要汲取大量涌出的地下水,就必须靠巨大的帮浦快速运作才行。水车的运作稳定但缓慢,排水效率太差了。 奥斯卡曾经在科学会报读过排水装置相关的论文。那是一个名叫托马斯.塞维利的军人想出来的,利用蒸气与真空让装置快速且强力运作。不过这个被称为「发动机」的蒸气装置尚未实用化。 ——那确实是很有魅力的研究主题。 听说发动机的实用化还有许多需要克服的课题。若是埋首研究一定很有趣,可惜奥斯卡没那么多时间。 不过爱德华前来求助倒是求之不得,奥斯卡正好想向他提出某个提案。 「很遗憾,考虑到卡佩罗的地理条件,继续扩大矿坑实在不是好主意。与其扩大矿坑,要不要制作就算少量也能高价卖出的东西呢?」 高价,爱德华重复一次。「但这片土地挖不出金矿和银矿啊。」 「是啊,不过这里的煤炭品质非常好。这么好的煤炭,直接这样卖不觉得太可惜了吗?英格兰的木炭不断涨价,煤炭的价格却一直拉不起来。」 「你的意思是用煤炭来制造商品吗?」 「没错。热能是工业的主角,卡佩罗的煤炭能够轻易产生高温。」 原来如此,爱德华低声道。「不过要做些什么?我们这里不适合制盐,烧砖的话在运送过程就会破损。如果制铁倒是有商机……」 「不过煤炭的火不适合制铁。」 不至于无法制作,但影响品质。煤炭中含有的硫磺会混入铁中,让铁变得脆弱。 奥斯卡提出自己预设的提案: 「玻璃怎么样?煤炭的热能可以制造出高品质的玻璃。」 「玻璃?」爱德华的眉头蹙起:「但玻璃比砖瓦更容易破吧。」 「制造小型玻璃制品来卖就好。包装再特别留意。相对地,价格可以定得高一些。卡佩罗的工业最适合制造镜片了。」 实际上,他有把握卖出高价。 伦敦的富豪之间正在流行显微镜。显微镜和钟表一样,都是最先进技术的结晶,光是持有就足以彰显社会地位。不过现在市面流通的显微镜精准度都太低,根本不堪实用,只是冠上「显微镜」之名就热卖。 「我画过显微镜设计图,简单观察植物细胞还够用的倍率。要不要试作一个看看呢?」 若是他同意这个提案,奥斯卡想要的两件工具就一次到手。 高温火炉和最先进的显微镜。制作镜片需要火炉,显微镜就是成果。加上显微镜能卖钱,说不定还可以靠爱德华的资金开发功能更好的显微镜。 然而爱德华似乎对显微镜毫无概念。他一脸为难地回答:「请让我考虑一下。」 ☽ 过一个星期,奥斯卡又被爱德华找去。 ——务必请你试作显微镜。 爱德华准备了七十镑的资金。 奥斯卡回到住处,扬了扬装金币的皮袋问: 「你真的施了让人坠入爱河的魔法吗?」 在卡佩罗落脚后,一切都太顺利了。 站在炉灶前准备晚餐的阿兹.泰尔斯浅浅一笑。 「没有,就用了一滴血。」 接受原生吸血鬼血液的人类会变成吸血鬼眷属,眷属无法反抗原生吸血鬼的指示。 「这么说,爱德华变成吸血鬼了吗?」 「是最初期的眷属状态。除了漠然听从我的想法之外,几乎跟人类无异。」 「几乎?」 「一般而言三天痊愈的擦伤,可能两天半就好了;受伤时闻到渗出皮肤的血液气味,可能忍不住想舔一下。就这种程度。」 「太不人道了。」 「我可没有需要顾虑人道的理由。你也一样吧。」 说得没错。自从舍弃奥斯卡这个名字的那一夜起,已经过一年。他定下方针、来到卡佩罗、制作水车提升采矿效率——拖这么久,差不多是时候正式开始吸血鬼血液的研究了。 奥斯卡能说的也只有:「谢谢你,阿兹,多亏你的帮忙。」 阿兹端详着锅中料理烹煮的状况——今天的晚餐似乎是炖羊肉和马铃薯——语调轻松地回答:「如果对爱德华有罪恶感,就让他多赚点钱吧。」 「我当然尽我所能。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下次你又要把谁变成吸血鬼,希望你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你又能怎么样?」 「不晓得。但我想知道一下。」 「我会记住的。」 接着阿兹从锅里舀起一勺试试味道,轻声说:「不错。」 2 在英格兰,两片镜片组合而成的复式显微镜最普及。 奥斯卡首先制作这种形式的显微镜,介绍给爱德华。不久后这款显微镜就进入量产,透过商人之手流通至伦敦。 托马斯.雷科德制的显微镜卖得非常好,能清楚映出跟罗伯特.虎克《微物图志》上的素描一样的影像,大获好评。不过奥斯卡自己并不满意性能。 复式显微镜有其构造缺陷。光穿过透镜时,由于不同颜色的折射率不同,会让显影有些许模糊。技术专家为解决这个问题费心改良,却得不到太大成效。 然而在尼德兰,有一名叫做安东尼.范.雷文霍克的男人,他是知名画家维梅尔的老友,据说《天文学家》和《地理学家》这两幅绘画就是以他为模特儿。但雷文霍克原本不是学者,现在他本人或许也并不自诩为学者。他的本业是织物商,接触透镜,应该是检验商品的品质。 放眼全欧洲,拥有最高品质显微镜的人就是这名织物商。至少在奥斯卡的目的——观察血液的领域,雷文霍克成果最好。他成功观察鳉鱼尾鳍,发现血液中流动的无数红血球。 雷文霍克自行开发的显微镜是单式——只有一枚透镜。也就是说,他用极高品质的放大镜,成功观测到微小的世界。 ——现今技术要观察血液,雷文霍克的显微镜最理想。 但他并未将他的显微镜制法公诸于世。 传说他的显微镜小到可以单手托住。构造单纯,仅是在金属板上钻洞,将精心打磨的玻璃球镶上——如此单纯的构造却有这么好的品质,意味着零件的精度非常高。可以作为透镜的玻璃球是怎么制造出来的?这是最大的课题。 关于玻璃制法,奥斯卡有些知识。他对微小世界的观察并不熟悉,然而在庞大的世界——天文观测上,镜片意义深远。他听莉莎.梅杰说过,加入石灰能提升玻璃的透明度。天文和血液适合的观测工具天差地别,但关于玻璃这个素材的知识是共通的。 问题是将玻璃加工为理想球体的技术。 ——我要制出更便宜、更高品质的显微镜。 奥斯卡告诉爱德华。后者允许他自由使用显微镜工厂的一间工房。奥斯卡就此关在里头,一天到晚以高温加热管状玻璃。 球体是自然界的本质。天体是圆形,叶片表面滑落的雨水也是圆形。只要用最佳的温度与速度、滴下最佳分量的玻璃,就能形成球体。他必须找出这些「最佳」的数据。 奥斯卡不断滴下高温状态的液体玻璃。无法作为透镜使用的就报废,还算可以但无法用于研究的,就作为商品交给爱德华。 经过一个月左右,奥斯卡发现他的眼睛开始看不清了。应该是玻璃加热产生的高温,让他的视力逐步衰退。 于是他作了眼罩,制造玻璃时仅用左眼,右眼专门观察显微镜。 奥斯卡深深感谢人类有两只眼睛。 ☽ 卡佩罗的第二个冬天远去,春天再度降临。 一六八七年,五月。奥斯卡观测到自己血液中的红血球。 「阿兹,阿兹,我成功了,阿兹!」 奥斯卡像个孩子,兴高采烈喊道,打开跟爱德华租的宅邸屋门。然而屋内空无一人。 「阿兹?」 他出声叫唤,依然没有回音。仔细一看奥斯卡为数不多的行囊、在卡佩罗生活期间买的餐具和衣物,全都消失无踪。他心头一凉。 ——艾莉森小姐的手指在哪里? 他小心收在旅行包不让人发现。但就连包包都不见踪影。柜里、床底,到处都找不到。 「阿兹,你跑到哪里了?」他不禁喃喃自语。 他久违想起母亲过世时的寂寞。比起为母亲送终的那日,往后独自吃着简单饭菜、在坚硬冰冷床上入睡的日子更加寂寞。 那时候不管他怎么呼唤,都听不见母亲的回应。 但这次不一样。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阿兹诧异的声音传来。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回过头,阿兹就站在开着的大门。奥斯卡有些迁怒,强硬问道: 「你到底去哪里了?」 「我一直都在家啊。」 「你明明就不在!」 「当然不是这里。我们一个月前就搬家了。」 听他这么一说,奥斯卡猛然记起。爱德华似乎提过准备了新房子。想到自己刚刚像个孩子似地慌了手脚,就让奥斯卡双颊一热。 「不过,为什么搬家?」 「爱德华拼命挽留你啊。他准备有宽广庭院的房子,还提供我们雇用佣人的费用。」 「我们又没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并不这么认为吧。毕竟我们正在前往爱尔兰的旅途中呢。」 「爱尔兰?……啊。」 这么说来,刚到卡佩罗时他确实这么告诉爱德华。阿兹建议,一开始就表明久留,对方可能产生戒心,说是旅途经过比较妥当。 「你说什么成功了?」 「显微镜。你听到了啊?」 「怪物的听力是很好的。如果我是人类,现在还待在家里烤面包吧。新家还有烤面包用的石窑呢。」 如果刚认识阿兹,听到他如此欢欣地说起烤面包的烤窑,奥斯卡一定觉得浑身不对劲。不过现在他完全没有这种感觉。阿兹竭尽心力在扮演托马斯.雷科德的妻子。 「不过,你烤面包要做什么?」 吸血鬼应该不需要进食才对。 「当然是给你吃的。不过你一直都没回家,所以我大多都分送左邻右舍了。」 「我是不是应该向你道歉?」 「真要说的话,我比较希望你感谢我。要融入人类的生活,我每天煞费苦心呢。」 「是吗,那真是谢谢你。」 奥斯卡挤出这么一句话,阿兹双手插腰,微微挺起胸。 「要感谢我就要有所表示。我记得爱德华留下的东西里,有一瓶还不错的红酒。今晚我们就一起举杯吧。」 「但终于可以观察血液了啊。」 「不行。」阿兹的视线在奥斯卡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你整个人瘦削不少,看来是营养不够。眼睛充血,睡眠应该也不足。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吸了太多的烟,呼吸也很不顺吧?接下来至少一个星期,你都要好好休息。」 阿兹这么说,让奥斯卡十分困扰。 「我还要研究血液。」 「要是死了,什么也做不成。如果你不好好注重自己的健康,我就杀了艾莉森。」 奥斯卡别无他法,勉强接受强制休息的决定。 接下来就窝在房里,悠悠哉哉解数学公式吧——想是这么想,一切却不如他的意。 首先爱德华前来造访,提出想为煤炭和显微镜事业开一间公司,希望跟托马斯.雷科德联名。就算是假名,奥斯卡也不想让这个名字太过招摇,正不知如何是好,阿兹出面打了圆场:公司就归爱德华一人所有,之前该给奥斯卡的报酬就算是提供公司的出资,拨出公司部分收益作为奥斯卡的分红。 接着矿场的负责人、以及水车的管理人都跑来,分别留下银制餐具和高级丝绒外套,说是卡佩罗的工作非常划算,希望继续负责。等他们都回去,过了一阵子,奥斯卡才想到那些餐具和外套就是所谓的贿赂。 之后访客依然络绎不绝,牧羊人来问牧草怎么种得更好、木匠来请教爱德华委托建造的钟塔设计,还有商人兜售高价怀表。 看来不知不觉间,卡佩罗富裕不少。许多工人前来矿场及工厂工作,商人随之出现,开设供工人消费的商店。经济迅速成长,说起其中的中心人物,众人都提起托马斯.雷科德。似乎因为这样,才有这么多人前来造访。 访客主要由阿兹应对,除非遇到学术相关的提问,奥斯卡大多在一旁点头就好。 问题就在学术相关的话题。 「雷科德先生,可以请您教孩子们念书吗?」 一名自称欧文的初老男性前来商量这件事,是在他强制休假的第五天。 卡佩罗没有正式教育机构。之前都由欧文带着孩子们,教导基础读写。但他是土生土长的威尔斯人,不熟悉英语文法。 「孩子们一样由我照顾,我想请雷科德先生一星期一次用英语读圣经给他们听,教他们简单的计算。孩子们都很想向雷科德先生学习。」 我办不到,奥斯卡准备这么回答。 ——我还有该做的事,没办法答应你。 但他说不出话来。奥斯卡过往经历的一切,让他对拒绝这个请求产生迟疑。 奥斯卡认为,这个世界是在某个巨大规则支配下运作的。要维持这个优美的规则,教育不可或缺。 「请让我考虑一下。」 最后,奥斯卡这么说。 那一夜,阿兹对他这么说: 「你不笨,应该早就发现了吧?」 那是在爱德华为他们准备的宽广宅邸里。 这间是奥斯卡的个人房,并不逊色于养父的乡村别墅,有张大床、还有高级沙发,桌面铺着蕾丝制桌巾。 但房里物品非常少。奥斯卡望向摆在全新欧洲赤松橱柜里、完全不搭调的破旧旅行包,心思飘到里头的一根手指。 「你在说什么?」 他是真的不懂——阿兹究竟在说我发现了什么? 阿兹柔和回应: 「艾莉森.威尔斯没那么容易死。吸血鬼比人类强大多了。在她消灭前,你会寿终正寝。你根本没有必要着急。」 阿兹或许是对的。 艾莉森的手指还是那么美。若是其他物质,势必随着时间流逝产生变化,而它就像拒绝发生变化一般维持原貌。就连从吸血鬼肉体切割的一根手指都是极为强韧的存在。 但奥斯卡还是摇头。 「艾莉森小姐现在说不定在受苦。」 「因为变成吸血鬼吗?」 没错。但奥斯卡无法点头。 面对阿兹.泰尔斯,他说不出否定吸血鬼的意见。奥斯卡此刻很懊恼,因为自己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伫立窗边的阿兹,在月光照耀下浅浅笑了。 「吸血鬼很不幸吗?」 「我无法回答。」 「你就照你想的回答就好。你该不会认为你这种脆弱生命道出的话会伤到我吧?」 就算如此,奥斯卡仍然无法回答。他有如儿时,浅浅坐在沙发上驼背盯着趾尖。 「事实如此。」阿兹说,「若有什么伤得到我,就是像你这样脆弱的生命、稍纵即逝的存在受伤消失的样子。所以你要好好保护你自己。」 时至今日,奥斯卡还是不懂阿兹.泰尔斯。这个比任何人都强大、总是无比豁达却怀抱悲伤的吸血鬼。他到底是什么呢? 明知道这算不上答案,奥斯卡还是开口: 「我一直都在生气,气我自己。我说要研究你的血液,但这么长时间却什么也没做。」 「不,你一直都稳扎稳打地做准备。」 「要是在剑桥,这些准备根本都不需要。那里实验工具齐全,缺的仅有高倍率显微镜。牛顿老师出面,说不定就跟雷文霍克借到了。」 「懊恼未能到手的事物,实在不是科学的态度。」 「嗯。但我落后了。落后太多了。」 为什么差得这么远?为什么像这样什么都不够?为什么总是不断绕着远路? 「落后——是问题吗?」 阿兹的疑问,直击奥斯卡的本质。 ——当然是问题啊! 内心的情感如此呐喊。 ——不,这根本就算不上问题! 高喊着相反意见的,也是同样情感。 奥斯卡至今的人生,遇见过两名天才。其中一人是艾萨克.牛顿,他是任谁都认同的天才象征。另一人是亨利.奥尔登伯格。或许没什么人称他天才,至少奥斯卡在此之前没遇过这样评价奥尔登伯格的人。除了奥斯卡自己。 如果牛顿处在奥斯卡此刻的立场,他一定毫不犹豫拒绝教导孩子的要求吧。既然有研究课题,就必须全心投入。身为总是真挚面对学问的学者,他一定这么想。 但换成奥尔登伯格,他或许有完全不同的回答。奥斯卡对他了解不深,唯在他过世前不久,有过一小段谈话。不过奥尔登伯格绝对不会轻忽孩子的教育。 奥斯卡十分崇拜艾萨克.牛顿,希望效仿他。 于此同时,他也相信亨利.奥尔登伯格是正确的。 借由数学解读、记述自然哲学原理的是牛顿,但他相信奥尔登伯格会采用截然不同的手段,体现自然哲学的原理。 「人类得到所谓『学问』的本质……」奥斯卡重复那天从奥尔登伯格口中听到的话:「不在于速度,而在于确实地前进。」 亨利.奥尔登伯格不像艾萨克.牛顿。 他没有留下任何过人证明或假说,就结束了他的一生。 ——不对,不是这样。 他用他的一生,持续仅仅一个证明。 若一切一如他的证明,那么这世界就太美了。 3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往日了。 一六七七年四月,那年十六岁的奥斯卡,成为罗宾逊.威尔逊的养子。第一次碰面的时候,这个即将成为他养父的男人问道: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奥斯卡说他想要书,可以的话也想要纸和笔。 但养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奥斯卡,你要提出一个澈底改变你人生的决定,我会实现你的这个愿望。然后你就会成为奥斯卡.威尔斯。」 当时的奥斯卡不明白养父的意思。不过到了现在,多少了解罗宾逊.威尔斯这个人之后,回想起来大概能够想像他的用意。 他在试探奥斯卡的定价。 他将透过支付这个定价——澈底介入奥斯卡的人生,就此支配奥斯卡的一切。 这个支配,至今仍未消失。因为奥斯卡永远忘不了当时养父给予他的事物。 十六岁的奥斯卡苦思——我想要什么呢? 最新型的望远镜吗?还是精巧的星盘呢? 如果说想要最优秀的家庭教师,说不定会被骂吧,因为一定很花钱。不过既然是改变人生的礼物,贪心一点无妨吧?如果说想要进好学校,他会送自己去吗? 他足足烦恼了一个多月。 这段期间,养父给了奥斯卡许多书籍,奥斯卡热衷埋首其中,尤其是每个月发行一次的学术志《自然科学会报》更是让他沉迷。科学会报刊登的论文种类繁多,奥斯卡多数看不懂,但一口气阅读过往期刊,即可模糊地掌握到最先进的学术轮廓。 从这时候开始,牛顿就成为奥斯卡心目中的英雄。科学会报第八十期第一次刊登出他的论文,其中充满对知识探究与新发现的喜悦。之后听牛顿本人说:「让论文主旨更好懂,我调整过研究顺序,诉诸情感地去写。」回想起来的确有些太过煽情的叙述。不过这已经足以让奥斯卡对他的才华倾心。 罗伯特.虎克也刊载许多实验成果,其丰富的创意与活力让奥斯卡惊艳;他的老师罗伯特.波以耳提倡「所有物质都由叫做『原子』的微小粒子构成」学说;义大利的乔瓦尼.卡西尼主张土星有复数光环;尼德兰的克里斯蒂安.惠更斯仔细解说了使用游丝制作的机械钟构造。 为什么科学会报让这么多不分国籍的学者如此热忱地争相发表自身研究呢?这个知识交错奔流的世界让奥斯卡深受吸引。而在每一期的科学会报上都一定会记载的名字,引起他强烈兴趣。 ——作者,亨利.奥尔登伯格。 《自然科学会报》这个充满奇迹的世界,似乎由这一名男人一手支撑。 ☽ 愈是深入了解,就愈让人觉得亨利.奥尔登伯格真是有意思的人。 他出生在自由都市汉萨同盟的不莱梅,并曾以特命大使身份派至英格兰。从前似乎当过贵族儿子的家教,陪同他们壮游,行遍欧洲各地,仰赖当时建立的人脉。 身为外邦人的奥尔登伯格如何站上英格兰学术界的中心,奥斯卡并不清楚详情。但他在非常早的阶段——以家教身份周游欧洲各地开始——就建立了跨越国境的学者情报网,使用昂贵又费时的邮务系统,与数十名学者持续通信。他悉心吹捧这些性格别扭的学者、套出资讯,将意见传达给其他学者,刺激他们进行研究。 奥尔登伯格的情报网,一定无可取代。一六六〇年皇家学会设立后,他在没有英格兰国籍的情况下获选为初期成员,两年后更受任命为第一任秘书。 成为学会秘书的奥尔登伯格为皇家学会建立了完善的记录规则,依内容分五大类,纪录簿由秘书自身管理,提升了学术相关各种数据的正确性。 他开始发行《自然科学会报》,是一六六五年的事。这部学术志凭他一己之力诞生,就连资金都出自他个人资产。虽然是跟皇家学会有关的出版品,但所有责任由发行人个人承担。 奥尔登伯格借由与数十名学者之间密集的信件往返搜集知识,作为皇家学会的秘书澈底执行记录,透过科学会报持续发行有益的资讯。 单凭仅仅一人的热忱,连结起欧洲各地的学者,构筑起一整个智慧与知识的庞大世界。 ☽ 「如果您真的什么都能送给我,我想跟一个叫奥尔登伯格的人见面。」 奥斯卡这个心愿,在七月实现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造访伦敦的奥斯卡,在格雷瑟姆学院附近的咖啡馆见到奥尔登伯格。在浓烈得几乎让人以为空气都被染色的浓烈咖啡香中,望着墙面贴满将上演的戏剧门票开卖广告、听着四处桌边传来的政治议论,一切都好陌生,神奇的是,他不感到一丝别扭。 亨利.奥尔登伯格应该已经六十岁了,但面容意外年轻,身材壮硕,圆润的脸庞散发出高尚人品的气质,眉间深深的皱纹透露出他坚定的意志。 奥尔登伯格啜了一口咖啡,说: 「这间店我已经是老客人了。在这里见过无数才华洋溢的人,绝大多数都维持着好交情——不过跟最常碰面的男人,倒是疏远了。」 当时奥斯卡无法理解奥尔登伯格话中的意思,不过事后回想,「最常碰面的男人」应该就是时任皇家学会实验负责的罗伯特.虎克了。听说他们当时是支撑皇家学会运作的两大支柱,却因为一些观念不合而针锋相对。 奥斯卡当时非常紧张,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应该是问了「你为什么愿意见我?」一类的话。 奥尔登伯格带着亲切笑容回答: 「你父亲的收入,应该有我的一百倍。跟有钱人打好关系总没坏事。」他喝了一口咖啡,又补充道:「还有,这个嘛,这十年来我尽量多跟年轻人见面。」 那时的科学会报积极刊登名不见经传的学者研究。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工作,是要跨越世代去完成的——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吗?」 「您是皇家学会的秘书,也负责编辑、发行科学会报。」奥斯卡流畅答道。 奥尔登伯格点头。 「写很多信也是我的工作。不过这些都只是一个巨大工作中的小零件。我认为学会秘书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记录。那么,你知道记录为什么这么重要吗?」 「因为可以让大家看吗?」 「没错,就是这样。不过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就是保障纪录的优先权。」 奥斯卡第一次听到「优先权」这个词,就是在这个时候。 他重复一次,奥尔登伯格再度点点头。 「这些聪明人都是秘密主义者。因为要是将这些知识外传,就会变成众人的所有物,他们什么利益都得不到。所以学术界长期习惯将研究成果保密。不过如果确保『优先权』——也就是保护研究者的权利,情况就不一样了。优异的研究可以获得极高的评价,同时获得丰沛的研究经费。这么一来,这些聪明人就会愿意开始谈论自己的研究。」 奥尔登伯格具备奥斯卡没有想过的观点。在此之前,奥斯卡仅是感叹钦佩学者们的研究,完全没有想过他们的心情。 奥尔登伯格继续说: 「首先让皇家学会认可研究价值。我将研究内容发表在科学会报,研究者就能获得名声。知道优秀研究者可以获得优待,年轻人就愿意投入研究。这些年轻人中有人成功,就会加速这个趋势。这不是纸上谈兵,我已经这么做二十年,造就现在的英格兰学术界。」 他的话语简单明了,强而有力。和科学会报上刊登的论文不同,但本质一样,充满知性的兴奋与感动。 奥尔登伯格微笑:「这下你明白我的工作是什么了吗?」 他好像懂了。但当年一个才十六岁的少年,无法将自己的想法好好组织成话语。 奥斯卡努力回答: 「我想是知识的运用——也就是学问。为了让学问自然发展,该怎么说呢,就像用水滴制造涟漪。证明学问本身具备的功能,就是奥尔登伯格先生的工作吧?」 结结巴巴回答着,奥斯卡觉得好丢脸,搞不懂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如果让他自己关在房里好好想一想,应该可以解释得更好。 没想到奥尔登伯格大力点头。 「说得对!」他兴奋不已:「说得太对了,奥斯卡。我的工作,就是证明自然哲学这一门学问的原理!」 奥尔登伯格瞪大眼睛,紧盯着奥斯卡。那双眼眸不见知性,反而凶狠得像野兽。 他用激动的口吻继续说: 「从前法兰西斯.培根重新定义了学问。证明这个定义就是我的工作。过去的知识如同魔法,被囚禁在秘密主义的世界,但将之解放,世界就会充满知识的力量——你心目中最顶尖的天才是谁?」 受到他的气势震慑,奥斯卡勉力回答:「艾萨克.牛顿。」 「对!」奥尔登伯格高兴地说:「牛顿是天才!波以耳、虎克、莱布尼兹,还有伽利略、史宾诺沙和洛克也是天才!他们太快了,用压倒性的速度前进。但还有超越他们智慧的存在,那就是人类全体。这是因为人类得到的『学问』本质,不在于速度,而在于确实地持续前进。无论仅仅一人的天才用多么快的速度前进,人类都一定循着他的足迹,总有一天迎头赶上,并且超前。一定会!只要知识得到正确的对待,就势必有这样的结果!」 他将剩下半杯咖啡一饮而尽,锵地一声把杯子放回盘上,用沉稳许多的语气这么说: 「这份确信的名字,就叫学问。」 这天起,在奥斯卡心目中,亨利.奥尔登伯格就成为与艾萨克.牛顿并列的天才。 ☽ 两个月后,奥尔登伯格死了。 他染上原因不明的热病,准备离开伦敦疗养时就猝然逝去。 奥尔登伯格是何时染病的不得而知,很可能在跟奥斯卡见面时就已经有征兆了。 4 奥斯卡一个星期内,有六天都花在埋首研究血液上。 剩下的一天,他奉献给奥尔登伯格的理念,教导孩子们英语和数学,借此证明名为「学问」的原理。奥斯卡决定接下教师一职,让阿兹十分欣喜。 爱德华的公司获利充足,并不愁钱。加上他的公司对于改良显微镜功能有显著帮助,显微镜工厂偶尔产出品质特别高的镜片,奥斯卡总能优先买下这些镜片。 能埋首研究的环境,与一周一天的安稳,得到这样的生活,奥斯卡一步一步,确实地解读吸血鬼的血液之谜。 ☽ 在吸血鬼的血液观测上,他使用「偏误定理」。 在与莉莎.梅杰一同观测周年视差时用上——最终发现光行差——的这个定理,一开始就是为了研究吸血鬼的血液而想出来的。 偏误定理的灵感源自牛顿的流数法。流数法借由来往于微分和积分之间补足双方欠缺的数据,偏误定理则是来往于显微镜与肉眼的世界,比对出吸血鬼血液的性质。尤其显微镜下——微小世界的资讯搜集非常困难,可以索性将之视为「机率的分布」。也就是不去观测吸血鬼血液中的每一个粒子,而是由整体倾向来推测其物理性质。 就像人的血液中流动着红色粒子,吸血鬼的血液也由无数粒子构成。那些粒子比人类血液中的粒子更小一些、更偏暗红,而在每一个粒子中,还有更小的三个粒子——奥斯卡决定将那三颗粒子称为「核」。 三颗核各自自转,运动方向分为顺时针与逆时针旋转,性质也不同。此外,重量不同的核似乎也有不同性质。 他当然不是实际测量核的重量——只能用偏误定理,由机率推测——然而核的重量应该分成三种,其中各自有顺时针与逆时针自转的核,于是共六种。这六种核以三个一组结合,其物质的性质就会产生很大变化。 奥斯卡持续搜集各式各样的资料。 他将血液加热、冷却,改变气压、确认加入药品或矿物时产生的反应、混合人或其他生物的血液,在阿兹帮助下将血液变重、变轻、变化为其他形状,让他将血液置入兔子或老鼠体内操纵观察。 然后奥斯卡统整出三个「巨大的疑问」。 内容如下: ——疑问一:吸血鬼的血液,可依照血液的主人、也就是吸血鬼本人的意识变化。那么,这个「变化」是什么? 六种核不同组合之下形成的血液性质会有不同,这一点是确定的。所以奥斯卡推测,吸血鬼能按照自己的意识,解除核的结合、与其他的核重新组合,改变性质。不过统计出来的资料显示并非如此。 阿兹的血液,随着状态改变,观测到的「血的粒子」的数量本身会改变。就只是单纯地、他将血液变重时粒子数量就增加,变轻时粒子数量就减少。 另外,这时粒子中核的比率也会变化。约百分之五的变动很常见,在极端例子下,甚至发生某一种类的核完全消灭至零的状况。但如果再次操作血液,那个核又重新出现。 看来像是阿兹依照自身意识去改变「核的数量」,但让核从有到无、从无到有,世上有这种事吗? ——疑问二:改变吸血鬼血液性质的「意识」又是什么? 奥斯卡为了调查意识的性质,将着眼点放在传达方法。吸血鬼可以操控脱离自身肉体的血液,那么操控的意识势必透过某种方法传达到血液中。 但这个调查不断碰壁。阿兹在操控血液变化时,距离和障碍物完全不构成阻碍。不管离得多远、隔着多厚的墙,他都可以操控血液。将血液装进瓶中、沉进水底,在变化时水面也波纹不兴。 看来吸血鬼的意识不需要过程,瞬间就传达至血液。但这种事是可能的吗? ——疑问三:吸血鬼血液中的「核」是什么? 羊、狗、兔子、老鼠,血液中的粒子都没有核。蝾螈的血液中能够观察到核,但一个粒子只有一个核,不像吸血鬼的血液那样复杂,可以视为完全不同性质的存在。 麻烦就在虽然罕见,但人类的血液偶尔也能够观察到核。而且跟吸血鬼一样,由三个核结合。不过阿兹的血液全都有核、艾莉森的血液半数以上有核,相较之下,人类血液含有核的机率不到千分之一。 也就是说,相较于其他动物,人类与吸血鬼的性质稍微接近。 但人类无法操控血液。奥斯卡从体内取出的血,不管怎么盯着看,也无法让它移动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人类与吸血鬼血液的些许相似,该怎么解释才好?他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 投入血液研究,经过约半年时光。 整体算不上好。 回头翻阅自己的笔记,奥斯卡这么想。 问题不在净是没有答案的疑问,关键在疑问本身有太多奥斯卡自身的主观想法。 奥斯卡设定的研究课题,是将吸血鬼眷属变回人类的方法。似乎由于这个课题,产生了视点的偏颇。 吸血鬼能够改变自身血液的「核的数量」。既然如此,说不定可以将所有的核减少到无限趋近于零。吸血鬼借由「意识的力量」操控自身血液,那么若是发现与「意识」同质的东西,说不定能够改变他者血液中核的数量。可以将意识的力量「传达至血液」。这么一来,只要查明传达手段,说不定就可以将意识的力量传达至艾莉森身上。 针对目的的思考太单纯了。换句话说,视野太狭隘了。 ——想要一些新刺激。 奥斯卡希望得到一些靠自己一人无法找到的视点。 所以他决定向他一度舍弃的事物,重新伸出手。 ☽ 距离托基领民叛乱,奥斯卡.威尔斯消声匿迹,已经度过两年。 一六八七年十月,蛾眉月的夜晚,艾萨克.牛顿的寝室来了一名访客。 来者并非人类,而是怪物——正是阿兹.泰尔斯。 牛顿进房准备就寝时,站在窗边的他开口: 「听说《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发行了。恭喜你。」 牛顿叹了口气,在单人沙发落坐。他已经筋疲力尽,但今晚看来不用睡了。 「谢谢。你特地跑来就是说这个吗?」 「不,当然有正事。」 「奥斯卡.威尔斯。」 「正是,亏你猜得到。」 大家都说奥斯卡死了。但有阿兹.泰尔斯相随的人不可能轻易送命。听说没有找到遗体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奥斯卡还活着。 「奥斯卡在做什么?」 「他热衷研究吸血鬼的血液。」 「他也被怪物诅咒了吗?」 跟我一样。牛顿原本要这么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他觉得这句话太没意义了。 怪物微笑了,仿佛乐在其中。 「他的藏书中,跟炼金术和神学有关的书也变多了。」 「这是很自然的,要从物理性质解读吸血鬼的血液,就必须从炼金术着手,要探究意识的本质,势必要研究神学。」 「不过他依然使用自然哲学的手法在进行,身为科学家,他还没有堕落。」 这句话让牛顿泛起苦笑。 ——言下之意,简直在说我堕落了。 或许如此。 牛顿稍稍改变了话题:「你厌恶炼金术和神学,尤其是神学。」 「因为怪物这个词,也是神的造物。」 「并非如此,完全不是。称呼你为怪物的充其量是人类。那是采取错误方式听取神的声音,像我这样的人类创造出的词汇。」 牛顿压下自己说这番话时内心点燃的怒火。 ——人,对神一无所知。 这件事让他恼火。无论公教或新教,都不是神的本质。不过是人依照自身立场选择教义罢了。克伦威尔打倒皇室利用新教、当今国王与新教为敌于是迎合公教。信仰究竟何在? 在牛顿看来,现在的宗教已经堕落了。只要认真阅读原文圣经就知道「三位一体」这样的叙述并不存在。神子与神一体,这样的思想多么狂妄。 阿兹.泰尔斯缓缓点头。 「但是,阐述神学的是人类吧?既然如此,怪物也自神学诞生。」 「像你这样超越一切的存在,被称为怪物也会感到痛苦吗?」 「重点不是我。」 怪物走近牛顿,他手中握着一封信。几张羊皮纸重叠对折,以蜡封口。 「奥斯卡.威尔斯写的吗?」 「对。关于吸血鬼的血液,他希望与你交换意见。」 牛顿点亮桌上烛台,拆开封蜡,摊开羊皮纸。前面几张纸汇整与血液相关的数据,之后是他的推测与疑问。 纸上的字让牛顿一阵怀念。 那字迹不丑,有些潦草,匆匆写就。这是属于学者的字。 一面读着内容,牛顿浮现微笑。 ——啊,他还没有被诅咒。 就像阿兹.泰尔斯说的一样。 奥斯卡.威尔斯了解怪物的同时维持科学家的理性。他至今纯粹信仰着自然哲学原理。 怪物开口:「如果方便,请你回信。」 牛顿苦思一晌。关于吸血鬼血液的研究,奥斯卡已经进展不少,某方面来说甚至超越牛顿。不过,当然了,有些部分还是牛顿了解得更深。 要将这一切全向他公开未尝不可。不过牛顿担心这么做对他的研究产生负面影响。牛顿与奥斯卡观看吸血鬼血液的视点全然不同,而这个不同本身有其意义,不该弭平。 牛顿站起身,转向书架,从中抽出一本书——《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回到桌边。 他在封面写下一行字: ——看向这本书的留白处。 他将书递给阿兹.泰尔斯,后者问:「就这样吗?」 「对,这就够了。」 「如果你对我的血液还有兴趣,我提议你跟奥斯卡进行共同研究。」 「很吸引人。不过现在我没多少时间了。」 他有些必须停下各种研究——不只自然哲学,包括炼金术和哲学——远离这一切进行的工作。那不是学者的工作。如果奥尔登伯格还在,那是他该接下的工作。但那位鞠躬尽瘁的科学界守护人已经不在了。 怪物接下书本,凝视牛顿的面容。 「你似乎很累。」 「有几件麻烦事。你清楚现在的情势吗?」 「我们生活在连宪报也不会送到的地方。」 「是吗?这样也好,继续保持吧。」 奥斯卡.威尔斯此刻应该处于能埋首研究的环境吧。对牛顿而言,这是值得欣慰的事。但或许终有一天他还是不得不回到这是非之地。这个预感让牛顿心痛。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晚安。」牛顿说。 「好。祝你今晚睡得好。」怪物说。 「谢谢。」 但他最近每天晚上都难以入眠。许多不得不思考的事。 剑桥在这个时候,正受到政治攻击。 5 阿兹从剑桥回来后,奥斯卡仍过着相同生活。 一周六天专心研究血液,一天教导孩子。有些特别好学的孩子,除了英语和数学,奥斯卡会教他们简单的拉丁语。跨越国境的论文中,仍然有使用拉丁文。有没有这份知识,得到的资讯会全然不同。奥斯卡开放书房让孩子自由阅读,许多书用拉丁文写就。 孩子们在学习知识上的成长显而易见,相较之下,血液研究的进展实在说不上顺利。 阿兹与艾莉森——原生吸血鬼与吸血鬼眷属,两者的血液强度、或者该说是浓度,完全不一样。原生吸血鬼的血液更强大,极少量就能驱逐眷属的血液。不过性质本身十分相似。 问题在加入人类血液的考察。人类的血液应该包含极其微量与吸血鬼血液同质的物质,却观测不出其性质。 在窒碍难行的研究中,牛顿仅仅一行的回信,成为奥斯卡最大的鼓舞。 ——看向这本书的留白处。 牛顿写下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将是改变世界的名著。奥斯卡相信崭新的科学史就将从这本书展开。从今往后一百年、两百年,无数的自然哲学都将立基于《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然而《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无法解释吸血鬼的存在。这并不代表牛顿错了,只代表就连牛顿也无法涵盖所有自然哲学的证明。 这是多么让人心生雀跃的课题。 艾萨克.牛顿,这名孤僻的天才,要他有本事就指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缺点试试。看向就连他的智慧都无法触及的领域。这座耸立眼前的高墙,是再怎么仰望都看不见顶端、只能瑟缩着肩膀转身离去的高墙。 但奥斯卡知道。另一名天才,一定主张《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这道高墙可以翻越。只要用正确的态度对待知识,人类就会持续前进、直到无垠远方。这份确信的名字就叫做学问。 啊,对不起。奥斯卡在心中忏悔。 ——艾莉森小姐,即使您正在受苦,但现在的我好幸福。 知道、思考、传达,他能够只专注在这些事上头。他如此心急推进这毫无进展的研究,但就连这份无法前进的折磨也是幸福。沉浸在学问的世界里,他夜里也舍不得睡。 奥斯卡一天又一天,重复过着如此美好的日子。 他希望自己这样过着,直到永远。 翌年春末,一名女子出现在奥斯卡面前。 ☽ 一六八八年,五月。 太阳在深蓝天空划破一道锐利白光的那日,那名女性现身了。 她深深地戴着兜帽。或许是遮阳,但奥斯卡猜测主要目的应该是隐藏她的脸孔。线索是她的服装,那是男性农民装扮的穿着。 女性只身旅行,非常危险。 连结城镇的干道有许多强盗出没,听说这几年经济发展良好的卡佩罗周遭也出现强盗。她一定下定极大决心踏上旅程,一路来到这里。 戴着兜帽的女性开口: 「我从前侍奉的主人离职回乡,所以我失业了。您愿意雇用我当清洁佣人吗?」 这个声音,奥斯卡当然记得。 ——莉莎.梅杰! 摘下了兜帽的女子,似哭似笑地注视着奥斯卡。 ──────────────────────── 第六章 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面对莉莎.梅杰,奥斯卡想起剑桥的回忆——不,说回忆太轻描淡写了。那瞬间他感觉在卡佩罗的生活全是一场幻梦,此刻自己正站在大学里冷冽的走廊。就像气味强烈勾起一个人的记忆,莉莎.梅杰的存在对他而言,就等于剑桥本身。 奥斯卡好不容易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莉莎拭去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苦笑: 「谁叫你用托马斯.雷科德这么明显的名字。你根本就希望我找到你吧。」 「我不是……」奥斯卡连忙摇头,却找不到反驳话语。「可能吧。也许你说得对。」 奥斯卡在卡佩罗使用的假名取自两名数学家:罗伯特.雷科德和托马斯.哈里奥特——前者发明了现今以「=」记述的等号、后者则是最初使用不等号「><」而知名。 莉莎问:「你要雇用我吗?还是不要?」 奥斯卡当然希望有她在身边。不过还有些其他感情,让他迟疑着无法道出肯定的回答。 打破漫长沉默的,是阿兹.泰尔斯。 「你就雇用她吧,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久违恢复了男性的外貌。 在卡佩罗这两年半下来,奥斯卡已经看惯他身为托马斯.雷科德妻子的姿态,此刻的面容和微笑都令人怀念,仿佛出现仍在剑桥潜心观测周年视差的错觉。阿兹继续说: 「以你的资产,不雇个清洁佣人说不过去吧?这规模的宅邸连佣人都没有反而不自然。」 奥斯卡这才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是,他不愿再强迫莉莎踏上危险旅途。留她在卡佩罗,请她协助日常起居很自然,答案最初就摆在眼前。但奥斯卡仍然无法接受莉莎.梅杰出现在眼前的事实。 莉莎有些不悦——又像有些不安地说:「你好像不同意嘛。」 「我只是吓了一跳。」 「老实说,我还以为这次重逢你会更开心一点。」 「才没这回事,我很高兴,真的。」 这是他在卡佩罗生活以来数一数二高兴的时刻。和莉莎.梅杰重逢是与收到写着牛顿忠告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等同幸福的事。但这份幸福让他难以承受。 莉莎似乎误会了奥斯卡胸中的纠结。 「听说你结婚了嘛。」她勉强挤出笑容。奥斯卡不记得见过莉莎这样强颜欢笑。「恭喜你。夫人不喜欢你跟女性友人来往吗?」 「不,完全没这回事……」 「那是为什么?」 其实我根本就没结婚,直接这样回答不知有多轻松。 但关于奥斯卡作为幌子的妻子,有太多无法解释清楚的事。莉莎应该完全不晓得吸血鬼的存在。 正当他抿嘴沉思的时候,听见阿兹的苦笑。 「你的担心是无谓的,奥斯卡的婚姻只是掩人耳目,没有在神前发誓,也没有向教会申请。他结婚的对象根本不存在。」 奥斯卡和莉莎同时望向阿兹。 他微微歪过头,下一秒便幻化为美丽的女子。 「因为假扮他妻子的人,就是我。」 好长一段时间,莉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跌坐在地,发出细微的尖叫声。 ☽ 奥斯卡为莉莎泡了咖啡,接着开始向她解释吸血鬼。 不管怎么措词,听起来都脱离现实,但他认为莉莎会相信。毕竟阿兹.泰尔斯这个实例就摆在眼前,书房里堆满了跟吸血鬼血液有关的数据资料。科学家——自然哲学家相信的是实例和数据。若实例和数据显示出超脱常识的内容,那必须怀疑的就是常识。一如奥斯卡的期待,她似乎接受了吸血鬼的存在。 莉莎双手包覆着咖啡杯,捧在手心,压低音量: 「所以说,你为什么跟这种怪物一起生活?」 「阿兹不是怪物。」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这个词。」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不想称呼他怪物。他救过我很多次,我们是朋友。」 「这样啊。」莉莎点头,「那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舍弃姓名,跟吸血鬼一起生活?」 「那是……」 要连艾莉森的状况都告诉莉莎,就说得太多了。但到头来奥斯卡还是把大半事由都说给莉莎听,隐瞒的仅有养父告诉他,关于自己的出身。 对于吸血鬼血液的研究,莉莎不知道会不会提供什么有用的建议,这份期待也是原因之一。但奥斯卡告诉莉莎的,远远超过这所需要的资讯。他并不是渴望莉莎的同情或安慰,只是独自扛下这一切,实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莉莎静静听他说完,吁了口气,微笑道: 「总之,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然后她说,她想了解奥斯卡的研究。 莉莎首先展现出兴趣的,是雷文霍克式显微镜。 她用显微镜观察几种血液,满意地点头,接着检视起奥斯卡整理的吸血鬼血液资料。 「有什么在意的部分吗?」 奥斯卡这么问,莉莎的脸色沉了一沉:「净是我搞不懂的内容。就像第一次偷听牛顿老师讲课的感觉。」 「那你很快就会抓到重点了吧。」 莉莎是放眼剑桥少有能够理解牛顿大部分讲课的学生。如果说这句话哪里说错了,那就是严格来说,她并不算学生。 「我读得懂一半啦。算式的部分都跳过了,不过你的计算没什么好怀疑的。我认为这个研究最大的课题在于样本数太少了。」 没错。原生吸血鬼的血液样本来源只有一个、也就是阿兹。吸血鬼眷属的样本也只有两个,一个来自艾莉森的手指,另一个则是阿兹在卡佩罗制造的吸血鬼眷属——爱德华。后者的样本是请阿兹弄来的。 他也有让老鼠或兔子接受阿兹的血液,增加样本数量,不过人类和动物还是不同。要解读吸血鬼血液这个未知,样本数远远不够。 「我拜托过阿兹将我变成吸血鬼,但他不答应。」 听他这么说,莉莎睁大了双眼:「你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实验?」 「这样最有效率啊。」 「你是在追求什么的效率?」 「什么的……」 意外的问题让奥斯卡一阵语塞。莉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充: 「照你所说,变成吸血鬼眷属就不能违抗原生吸血鬼的命令了吧?研究者怎么可以被研究对象操控呢?」 「阿兹不会妨碍我的研究,这个研究也是他希望进行的。」 「有什么相信那个吸血鬼的根据?」 「我没有怀疑他的根据。阿兹的态度非常一致。」 「是吗?如果阿兹.泰尔斯真的希望解明自己血液的秘密,应该同意把你变成吸血鬼。」 她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 阿兹应该期待奥斯卡作为「解明吸血鬼的研究者」,但他并不视为最优先的目的。 「我有些在意的地方,显微镜能借我用吗?」莉莎问。 「当然。」奥斯卡回答。 ☽ 那天起,莉莎.梅杰开始参与奥斯卡的日常。 她总是很早起床,用心准备丰盛早餐,白天认真打理家务,但这不是真正发挥莉莎才华的工作。奥斯卡认真考虑为她雇个家政妇。 夜里,两人交换对吸血鬼血液的意见。主要是奥斯卡将已知资讯告诉莉莎,但她切中要点的提问总让奥斯卡有收获。讨论得最热烈的是针对《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议论。 「我在想,《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留白,会不会是微小的世界。」 奥斯卡这么说,莉莎回答:「或许,但我很在意『时间』。」 莉莎的着眼点具说服力。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提及了时间,但跟其他项目比起来,内容暧昧不明。 一星期一次教导孩子们的课堂,莉莎也加入教师阵容。她在孩子们面前常常面露笑容。她说自己有两个弟弟在伦敦,孩子让她想起弟弟们小时候的回忆。 一天,阿兹这么说: 「雇用莉莎.梅杰是对的,你最近脸色好多了。」 这时奥斯卡正望向书房窗外,院子里,莉莎在两棵树间张起的晒衣绳上晾床单。 奥斯卡体会到自身心境在她出现后的变化。他已经不在被窝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半夜亦不再从痛苦的噩梦中惊醒。 「在卡佩罗的生活还不错吧?」 「是啊,很舒服。」 「你已经不是当初在托基失去一切的那个你了。现在有稳定收入、投入研究的环境,获得邻里间的尊敬。你想成家,不是什么难事。」 「我的配偶是你吧?」 「我无法生育人类的孩子。但有个巧事,托马斯.雷科德的妻子体弱多病,她死了,你就可以续弦。我就换个外貌,让你雇我为佣人吧。」 奥斯卡叹了口气。 「我不想再变得比现在更幸福了。」 现在已经太过幸福。 一六八五年十月,他在舍弃奥斯卡这个名字的那一夜拼上性命,身处险境,毫无余裕,全力对抗命运。但现在并非如此。 ——我应该要再更被逼到绝境,在黑暗中挣扎才行。 唯有自己过得幸福,让他觉得背叛了艾莉森,因此至今仍无法坦然接受莉莎.梅杰。 「艾莉森.威尔斯不是你的母亲。」阿兹说。 奥斯卡感到一阵窒息。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但在失去母亲后,对奥斯卡投以家人之爱的,就只有她一个。没有人像她一样。 阿兹苦笑:「你果然应该建立家庭。稍微改变想法,你就可以得到无尽的幸福。」 奥斯卡低着头,没来由地摇头。 失去母亲那年,他才九岁。 那时候的他软弱无力。虽然希望依照母亲的期望继续学习,却连本书都买不起。不过现在他拥有的比当时多了一些,对于解读这个世界规则的方式,也多少知道了一点。 「不只艾莉森小姐的事。将未知化为已知,就是我的幸福。」 不管怎么样,该做的事都是一样的。只能继续挑战吸血鬼这个庞大的谜团。 「那么至少请你多保重身体。」阿兹说。 「谢谢。」奥斯卡回答。 阿兹将目光投向窗外。 「莉莎.梅杰就跟以前一样吗?」 「嗯。希望你帮我看好她。」 院子里,莉莎还在晾衣服,双手将衬衫拉开,抚平皱褶。 沐浴在五月暖阳微笑着的她,就是幸福的象征。 2 莉莎.梅杰在卡佩罗落脚两周后的深夜里,悄悄溜出卧房。 莉莎连烛台也没拿,摸黑走过走廊,前往厨房。她熟练地将柴薪放进灶里起火,好一晌——很长一段时间,单纯凝视着火光。她面无表情,唯有脸上阴影随着火光摇摆。 莉莎紧握着一封蜡封的信。终于,她轻轻将信伸向炉火。 「你在做什么?」 听到奥斯卡的声音,她猛地转过头,信还握在手中,喃喃道:「你怎么……」 「有老鼠在我耳边叫,我就醒来了。」 「喝了吸血鬼血液的老鼠吗?」 「应该,我没有确认就是了。」奥斯卡走向莉莎,望向她的手边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忘了吧。」 「我忘不了。我的脑子没有那么听话。」 「真的没什么,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如果真的没什么,你怎么需要在这个时间溜下床,烧掉这封信?」 接下来好一阵子,他们无言相对。 奥斯卡暗暗下定决心。 「跟你重逢的时候,我问过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当下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脱口而出。但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让我有点在意。」 当下莉莎的回答,他愈想愈奇怪。托马斯.雷科德这个名字由两位数学家的名字组成,并不构成莉莎找到奥斯卡所在地的理由。 ——我依然不认为莉莎是敌人。 但她怀抱某些秘密。 「我想知道事实,无论带来什么。不过,也对,你不想说就算了。那我就回房休息。」 「这样的话,你要怎么处置我?」 「没什么好处置的,跟之前一样就好。我相信你身为科学家的理性,最终尊重你的判断。」 炉灶燃烧的火光,照亮了莉莎的眼眸。 她的眼中盈着泪水,就像两个星期前重逢时一样。 「如果我真的具备理性,见到你的时候就把这封信交给你了。或者在出发之前就把信丢掉。我其实早该决定的。」 莉莎低下头,泪水从眼眶滑落。 奥斯卡将手伸向她瘦弱的肩,想起从前在剑桥的回忆,莉莎从奥斯卡计算的数据中发现光行差的时候。清晰得仿佛是最近的事。 奥斯卡将手搭上莉莎的肩,但没有将她拥入怀中,说: 「如果一个人找不出答案,就两个人一起想吧。我们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莉莎依然低着头,用力摇头。然后又摇了一次。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那天吗?」 「当然记得。那是牛顿老师的课堂,你告诉我克卜勒的事。」 「我当时真的好惊讶,是这辈子最吃惊的时刻了。」 「因为我连克卜勒是谁都不知道。」 「对。你不知道克卜勒,却轻易解开二体问题,甚至理解三体问题本质上的难点。而且一眼就懂了。但我惊讶的还有另一件事。」 莉莎像要藏住表情似地驼着背,声音颤抖着: 「我没想到居然有学生认真问我正经的问题。学术方面的认真问题。总是拿着拖把偷听讲课的我是众人笑柄,大家都把我当成笨蛋。」 「你懂的比我多太多,也比剑桥大部分学生懂得都多。不用正确态度对待知识的人才是笨蛋。」 「我从没想过世上有你这样的人存在。你这么纯粹,而且不只纯粹,对学问如此诚挚,又对知识深怀渴望,还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才华。你采用谁都想不到的办法,比任何人都快地解开复杂的计算。」 莉莎仰起脸,这是奥斯卡第一次见到她哭泣的模样。那是张悲伤的脸,所以他或许不该这么想吧,但她哭着的模样也好美。就跟在托基那一夜目睹,艾莉森的泪水一样美丽。 「你就是我心目中知性的化身。」莉莎流着泪,绽开微笑:「噢,奥斯卡,你一定不知道我多么深爱你的知性吧。」 奥斯卡小心翼翼将莉莎拥入怀中。 然后在她耳边开口,用自己听了也觉得冷酷无情的嗓音: 「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一阵漫长沉默,莉莎在奥斯卡的胸口回答: 「牛顿老师向你求助。」 听见艾萨克.牛顿的名字并不令人意外。因为他是在卡佩罗落脚后,奥斯卡唯一联络过的对象。 奥斯卡将吸血鬼血液研究的成果捎给他,读了那些资料,就知道奥斯卡手边有最先进的显微镜。怀疑奥斯卡身在最近开始制造显微镜——而且还是最适合观察血液的雷文霍克式显微镜的卡佩罗,是很自然的事。 但奥斯卡完全没想到牛顿找他。牛顿总是独善其身,位在遥不可及的彼端。 「我又能帮助他什么呢。」 「你不知道剑桥现在的状况吧。」 「嗯,不过看了那封信就知道了。」 「你不能看。要是看了,一定就逃不掉了。」 奥斯卡轻轻闭上眼。 ——听你这么说,我怎么能不看呢。 莉莎一定明白。她身为科学家,一定认为奥斯卡该看这封信。所以莉莎这段时间以来——抵达卡佩罗后的这两个星期,自始至终保管着这封信。 莉莎说得飞快:「奥斯卡,这里也很危险。牛顿老师确定你人就在这里。我们一起逃走,只要我们在一起,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环境,都能继续进行研究。」 「谢谢你,莉莎。」奥斯卡挤出微笑,「但你说的这些,不是身为科学家的你的判断。」 好一阵子,莉莎无声哭泣着。 奥斯卡从她手中轻轻抽走那封皱巴巴的信。 3 遇见阿兹.泰尔斯以来,经过了三年。 奥斯卡在一六八八年的六月回到剑桥。 深夜里,行走在安静到足以耳鸣的三一学院,前往艾萨克.牛顿的研究室。他事前已由阿兹联络过,约定这个时刻见面。 伸手敲响老师研究室的门,清脆的声响令人怀念。不久,他听见门内传来一声「请进」。奥斯卡拉开门。房里一如以往堆满书本、资料和实验器具。胡桃木大桌摆着烛台,火光照亮牛顿的脸庞。他正在整理文件,不过马上停手,望向奥斯卡。 「信呢?」 老师的提问如既往简短,奥斯卡不禁苦笑。 「我看了。荒谬至极。居然让无聊透顶的事占用艾萨克.牛顿的时间。」 牛顿的信上,详细写着英格兰的现况。 奥斯卡抛弃名字不久,当今国王詹姆士就着手推动国内改革。这等同信仰改革。 将不顺从己意的主教从枢密院除名,宣布废除关于宗教问题的刑罚效力,与国王对立的议会已经两年半没有召开;他更将地方都市此前批准的权利收回,重新分配对自己有利的地方统治者。现在的英格兰,公教信徒约占全体国民的百分之一,然而当今国王意图用这百分之一填满国家的高位公职。 当今国王进行全面独裁统治,不只军事、法庭、地方政治,甚至介入教育。 「那男人正在破坏学问。」牛顿说,「不管有多么过人的头脑,只要是新教徒就被剥夺研究的权利,还要我们将修士学位颁给那种只知道亚里斯多德、学问早已过时发霉的家伙。就因为他们是新教徒,甚至不许我们让他们参加考试。」 老师语气藏不住怒意,奥斯卡不禁握紧拳头。学问、唯有学问,不应该受到政治摆布。 牛顿企图保护剑桥,站在与国王对立的最前线。他找出一百年前伊莉莎白女王颁布的特许状、大学的设立令与敕书,彻查国家法律相关文献,指责国王的命令无效。艾萨克.牛顿居然成为评议员,投入对抗国家的辩论,在奥斯卡还在这所大学时是无法想像的。 「剑桥的状况很糟糕吗?」 「暂时挡下了,不过去年约翰.皮契尔以不服从为由被革职了。」 「约翰.皮契尔?」 「他当上大学副校长,应该是你离开之后吧?他跟我一起搜集佐证国王行径有错的法律根据,虽然性格懦弱,却很能干。」 牛顿打的是一场纯然理性的仗。他用事实与法律为依据,持续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抗战。然而当今国王已经凌驾法律,再继续违逆詹姆士国王,就连牛顿也有危险。 「老师,您的这场战役有胜算吗?」 奥斯卡这么一问,老师吐出疲惫的叹息。 「到去年为止还有希望。詹姆士的前妻——安妮王妃生下的女儿是新教徒。原本众人计划等詹姆士死后将她从现在居住的尼德兰找回来,让她继位。不过王妃怀孕了。」 这件事在信中也有提及。 现任王妃——前妻安妮过世后,詹姆士续弦的女性是义大利有力贵族的女儿*14,听说也是虔诚的公教徒。当今国王与她生下子嗣,意味着公教对英格兰的支配不会止于一个世代。 14.即摩德纳的玛丽(Mary of Modena)。 「那么……」 「没错。光是忍耐,情势不会有所转圜,才把你找回来。」 牛顿凌厉的目光射向奥斯卡。 他满怀强烈的怒火,对这个国家、以及对自己现在的立场。奥斯卡也怀抱着同样的怒火。这个世界的规则,应该要更正确、更美丽才对。 「托基男爵找我谈过了。他几年前就开始规画革命,他有钱,有武器。民心已经背离国王,要发动革命,现在缺的就只有名目之旗,在这愚蠢战役中被拱出来作为号召的下一任国王——这面大旗,就是你。与先王.查理缔结婚姻的女性的独子,奥斯卡.威尔斯。」 真是无比可笑。穷极愚蠢,缺乏学术性。 为什么非得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为什么非得为此陷入生命危险?为什么非得被迫重回那骇人的战场? 奥斯卡不解地摇头。 「老师,您为什么保护剑桥?」 堂堂艾萨克.牛顿,应该有办法逃离这一切困难。他没必要与国王对立。尼德兰也好、义大利也好、法国也好——不管哪个国家的学术界,都欢迎极负盛名的牛顿前往安身。 意外地,牛顿苦笑。 「怎么是你问我这个问题?在我门下学习,却信奉奥尔登伯格的你。」 对奥斯卡而言,这句话就够了。从恩师口中听见奥尔登伯格之名,足够让他接受一切。 但艾萨克.牛顿往下说: 「我只是个在海边玩耍的孩子。真理的海洋就在眼前拓展,我却找到光滑石头或亮丽贝壳就欢天喜地——但如果说我身边有谁建造了乘载众人航向大海的船只,那就非亨利.奥尔登伯格莫属。」 奥斯卡热泪盈眶。他闭上眼,藏住泪水。 「我明白了。」他好不容易哑着嗓子开口:「那么,我告辞了。」 今晚或许就是最后一次跟恩师交谈了。 但还能跟他谈上话就已经够幸福。原先奥斯卡舍弃姓名的时候,已经打定主意切断与恩师的联系。如今竟然从牛顿口中听见他对奥尔登伯格的评价,两名天才是彼此认可的。 奥斯卡转身离开研究室,身后传来牛顿的声音: 「等式唯有效率才是正义,但不等式拥有美学。你的不等式很优美。」 奥斯卡在门前停下脚步,回过头。 恩师接着说: 「真希望我们都能回归到单纯的学者。」 奥斯卡看着他微笑: 「是啊。老师不适合当政治家。请赶快回来当纯粹的天才吧。」 艾萨克.牛顿只需要径自向前,独善其身,一心一意追求自然哲学的真理。 但不管他前进得多快,人类都一定可以循着他的足迹,追上他、越过他。只要守住名为学问的原理,就必当如此。 这个证明,一定是这个世界所有规则当中,最无可比拟的美丽。 ☽ 升上夜空的蛾眉月光照亮流淌的康河。 奥斯卡步出三一学院,独自走着,回过神来,阿兹正与他并肩而行。 「我决定回托基去了。」 「是,我听见你们的谈话了。」 「你不阻止我吗?」 「我阻止过你很多次了。你应该在卡佩罗成家落脚。」 「嗯,这也没办法。」 他必须保护剑桥——保护学问。无论与谁为敌。 「奥斯卡,我会保护你。」 「你能这么做就太好了。」 「我会不择手段。」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选择一下手段。」 「但有什么比研究吸血鬼血液更优先的事吗?」 奥斯卡语塞。 他并没有忘记艾莉森。依然强烈渴望让她由吸血鬼眷属恢复成人类。可是…… ——我一定无情得无可救药。 比被称呼为怪物的阿兹.泰尔斯更无情。 艾萨克.牛顿写下《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对奥斯卡而言,这是世上现存书籍中最美的一本。 亨利.奥尔登伯格倾尽一生,奉献在「证明名为自然哲学的学问原理」上头。没用上算式、没留下论文,却真切改变这个国家名为学问的存在。 因此,奥斯卡学到两种「自然哲学的原理(PRINCIPIA)」,两者他都同样憧憬。 「只要可以奉献给自然哲学的原理,要我放弃什么都在所不惜。」 他以为自己这么说,阿兹一定生气。 然而阿兹不发一语。奥斯卡偷瞄一眼他的神情,他带着宛如月夜的忧伤眼神,神情浮现淡淡笑意。 奥斯卡将视线转向前方,悄声道:「天一亮,就动身前往托基。」 「好。」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这三年来的时光,就是与阿兹一同走来的旅程。 回想起来这段旅程还不坏。当然有过艰苦的过程,但总能够怀抱希望。因为有阿兹.泰尔斯在身边。 但两人的旅程迈向了终点。 4 剑桥前往伦敦的路途,他们付钱给商人,让他们上载货马车搭一段便车。预计到伦敦再想办法弄到马匹回到托基。 离开剑桥的第二天傍晚,他们并肩坐在两匹瘦马拉着、摇摇晃晃的货台,阿兹开口: 「你听过名叫做曦帕缇娅的女性吗?」 「不,没听过。」 奥斯卡一面回想,一面回答——曦帕缇娅。听起来不像英格兰人,应该是希腊名。 夕阳照在阿兹的侧脸,罩下深沉面纱。 「她是很久以前出生在亚历山卓,后来被杀死的学者。我可以谈谈她吗?」 「当然。」奥斯卡说。 阿兹接下来述说的故事,确实攸关名为曦帕缇娅的学者。然而,这同时是一个吸血鬼的故事。约一千三百年前,四世纪的亚历山卓城,阿兹.泰尔斯从一名聪慧的女性学者那儿,获得了这个名字。 ☽ 亚历山卓城边陲成为废墟的一角,藏着奇妙传说。 那是古早战争中遭到焚毁的地区,有过无数次重建提案,却从未真的着手。因为在这里住着吃战死者灵魂的怪物,一接近就被杀。亚历山卓的人们畏惧怪物,曾经有过勇敢的修道士,相信神庇护他们,前往那个地区,结果无人归来。因此这一带就像被时光遗忘,始终是焦黑的废墟。 呈现年幼男孩外貌的怪物,独自坐在废墟的瓦砾。这个样貌没有什么意义,就只是很久以前他曾经交谈过的人类是个男孩,模仿了他的外貌。 瓦砾中的怪物茫然望着天空。无论白天黑夜,总是如此。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蓝天,也不是因为观赏星辰任凭思绪驰骋。怪物就像是自然现象,仅仅存在着,无论野兽或人类,只要对他展现敌意,他就将之杀死。杀了之后,就喝下血液。就仅是如此单纯的现象。 「呐,你就是传说(TALES)吗?」 这道声音究竟是何时向他搭话,怪物并不清楚。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历法,从未意识过所谓的时间。记忆中,天空是红色的。应该是黄昏时分。 怪物往声源看,眼前站着一名人类。是年轻的女性,但怪物对年龄、性别都没有兴趣,也没有借由对方穿着或持有物品推断对方身份。 女人继续说: 「吃人灵魂,永生不灭的怪物传说。那就是你吗?」 「我不吃灵魂。我没看过,也没摸过那种东西。」怪物回答。 女人不知为何笑了。 「这无所谓。重要的是永生不灭。听说你绝对不会死,真的吗?」 「不晓得,我不知道怎么死。」 「你活了多久?」 「这我也不知道。」 「明明是你自己的事?」 怪物不再回答,单纯想着要是眼前的人类拔剑、或是张弓要射他,他就杀了对方。 但女人身上没有剑,也没有弓箭。女人走近怪物,在他身边坐下。 「我叫曦帕缇娅。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是吗。那我就先叫你泰尔斯吧。泰尔斯,你愿意陪我聊天吗?」 怪物维持沉默。 她似乎把沉默解读为默许。 「要先从什么聊起呢?我这阵子啊,读了一本叫《数学汇编》*15的书……」 曦帕缇娅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15.《Synagoge》,古希腊数学家「亚历山大的帕普斯」(Pappus of Alexandria)着。 那天起,她几乎每天都来废墟报到。 主要话题围绕在数学和天文学。她对天文学特别有热忱,眉飞色舞说着她自制的星盘。 相较之下谈得比较少、但偶尔提及的是她的出身。据曦帕缇娅所说,她是名为席昂的知名学者女儿。席昂编纂许多书籍,担任哲学学校的校长,同时是亚历山卓图书馆的馆长。 曦帕缇娅从小就接受父亲悉心教导。那原先是家族传承的教育,总有一天曦帕缇娅生儿育女,她的孩子必须接受高等教育。培养挑选优秀教师的眼光,多少要懂点学问。她父亲这么想。 然而曦帕缇娅对学问的热情超乎父亲想像。她不断从书本吸收知识,年纪轻轻,才华就受到肯定。现在她在协助父亲的工作,翻译希腊文写成的书籍。 怪物闭着嘴听曦帕缇娅说。对他而言,这跟盯着天空的生活没有两样。他对她说的话没有兴趣,但没有理由不听。就像白天晒着日光,晚上沐浴月光,他的情感毫无波澜。 曦帕缇娅每次一来,就对怪物说个不停。 无数季节流转,这点亦丝毫未变。 她拥有庞然知识与无尽的好奇心,话题总是围绕着学问,却没有说完的一天。 分别时她总说:「那么,再见了。」然后补上一句:「祝你今晚睡得好。」 怪物总无奈回答:「我从不睡觉的。」 但不管他说几次,曦帕缇娅仍然没有改变这句道别。 一天,怪物终于问了。 「你不怕我吗?」 曦帕缇娅吃了一惊。这是怪物第一次主动说话。她睁大双眼:「我为什么怕你?」 「因为我是怪物吧。」 「怪物是什么?这个词到底代表了什么?」 这我哪知道。 怪物沉默着,曦帕缇娅继续说: 「我认为所谓的怪物是为『无知』而取的名字。不试图了解不明了的事物,就只是恐惧而创造出的词汇。真正的学术里是没有怪物这个词的。在学习上,我们不该与未知为敌,而是应该成为亲密的友人。」 她说的话在怪物听来大错特错。 「但我可以杀了你。」 「我想也是。但这不稀罕,路上随便的行人,只要他们想都可以杀死我。」 「就算这样,这不构成你特地跑来找我的理由。」 「你是我的希望。」 希望。他不知道这个词。太难懂,不像水或土这样简单明了的东西。 曦帕缇娅认真望进怪物的双眼。 「从前,亚历山卓图书馆具备全世界最多藏书,但这些藏书大都因为战争烧毁了。所以,你是我的希望。」 「所以?」怪物在心中重复她的话。 她的话题一下跳得好远——因为我不了解人类的语言,才有这种感觉吗? 正当怪物苦恼时,曦帕缇娅说: 「我相信学问的本质是传承、推广。要做到这一点,纪录很重要,但靠书本还不够。现在亚历山卓图书馆的规模变得这么小,说不定哪天就被废除了。但你是永生不灭的,你可以把我所知的全部知识传承到下一个时代吧?」 说完,曦帕缇娅笑了。 「泰尔斯,我想要你的头脑,想要永生不灭的你。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属于我?」 在此之前,怪物想都没想过自己要属于什么人。 怪物沉默不语,曦帕缇娅又说了: 「你愿意的话就想一想吧。要什么样的人类才有资格成为你的主人?我无论如何都会达成那个资格。」 回想起来,这个时候她或许就理解自己将有什么下场了。 夕阳西下。曦帕缇娅从怪物身旁站起。 「那么,再见了。祝你今晚睡得好。」 「我从不睡觉。」怪物回答。 曦帕缇娅的造访,维持长长岁月。 怪物这时对时间还没什么概念,但绝对不只十年。或许有二十年,或是三十年。就连怪物都觉得长了,对人类而言一定更漫长。 随着年龄增长,曦帕缇娅益发忙碌。她接手父亲的工作,成为亚历山卓首位——或许是世界首位女性校长。随着她教导的学生出人头地,居于高位,她的发言在政治上更有影响力,各式各样的人频繁造访,征询意见。曦帕缇娅参加教育和政治的同时,仍然保留时间进行自身研究,翻译无数书籍。曦帕缇娅的翻译有着大量注释,甚至算得上是半个作者。 繁忙日子里,曦帕缇娅依然造访怪物。虽然频率减少为约一星期一次,她仍旧继续对怪物诉说。她深信将知识传授给怪物,才是最重要的职责。 某天,盯着深深刻在曦帕缇娅脸上的皱纹,怪物开口: 「就取个名字吧。」 「名字?」 「人类会为自己的所有物命名吧。你就为我取个名字吧。」 这个时候,怪物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提议。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感情——并且注视着曦帕缇娅老去的脸庞,想像她的死亡,竟然感到一丝丝悲伤。 曦帕缇娅笑了。 「其实,我想好一个名字了。」 「是什么?」 「你是超越时间的存在,可以知道人类所写下的一切。可以将这些留在你的记忆中,直到永远。所以,我想叫你阿兹。能将无数文字记载下来的内容、从最初到最后都记住的,从A到Z(阿兹)的传说(泰尔斯)。」 怪物重复了这个名字,觉得还不坏。 就这样,怪物获得了阿兹(AZ).泰尔斯(TALES)这个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人类给予的东西——他当下这么想,但或许并非如此。阿兹.泰尔斯已经从曦帕缇娅身上得到无数知识,以及些许的感情。 曦帕缇娅消失踪影,是约莫半年后的事。 对于她中断来访,阿兹.泰尔斯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之前曾经因为长途旅行好一阵子没有到访,而且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很硬朗,应该不可能生病。 但过一个月、又一个月,曦帕缇娅还是没有出现。得到阿兹.泰尔斯这个名字的怪物,开始感觉时间流逝变得缓慢。白天黑夜永无止境,一天迟迟不结束。他这才察觉自己等待曦帕缇娅等得心慌。 回想起来,她这人真有意思。不管长了多少岁数都还是纯真地谈着学术话题,让他兴味盎然。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她那雀跃的嗓音,以及诚挚的热情,满怀魅力。 ——曦帕缇娅已经将她该告诉我的事都说完了吗? 因为她所知的一切都说完了,所以才不再来这里了吗? 如果曦帕缇娅这么想,那可就大错特错了。阿兹.泰尔斯根本不记得她对自己说过的大半内容。因为他对学术一点兴趣也没有,大多听过就忘。 ——曦帕缇娅,现在的我,能够更用心听你说了。 怪物从瓦砾中站起身。 他第一次下定决心,要主动见曦帕缇娅。 但阿兹.泰尔斯再也没见过曦帕缇娅。 当时亚历山卓正因宗教问题动荡不安。亚历山卓有自古祀奉的众神,然而罗马帝国致力于拓展基督宗教的支配。因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分裂成信奉传统众神的群体,与信仰基督宗教的群体。 曦帕缇娅本身是传统派,同时努力扮演传统派与基督宗教社群间的桥梁。她并非修道士们的敌人,重视传统宗教的人与信仰基督宗教的人都有她的学生。两种价值观并存的亚历山卓,勉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然而某个问题成为破坏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名修道士的失控,让双方社群就此对立。在基督教徒中,属于稳健派一名叫做俄瑞斯忒斯的男子,试图解决问题,前去寻求曦帕缇娅的帮助。这让修道士中的好战者将曦帕缇娅视为眼中钉。 ——自称曦帕缇娅的怪物,用魔法控制为政者。 这个可笑的谣言,相信的人还不少。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魔法、魔女、怪物,都是潜伏在身边的存在。 民众失控暴动,将曦帕缇娅的马车团团围住,抓住了她。 ——这女的不是人类,是怪物! 有人这么说。 暴民拖着她来到教会。 ——怪物!怪物! 他们剥去她的衣物,用屋瓦碎片削下她的血肉,执迷地、削了又削,直到她的手臂和腿都见骨,直到头上一根发丝也不剩。 ——怪物!怪物! 他们将她残破不堪的遗体点火,转眼烧成灰烬。 ——怪物!怪物! 究竟谁才是怪物? 得知她的死讯,阿兹.泰尔斯此生第一次明白何谓悲伤。那是无比深沉、足以称之为绝望的悲伤。 曦帕缇娅向来信奉的唯有知性。她不断研究数学与天文学,致力翻译书籍与学校教育,认为将自己拥有的知识传承到下一个世代就是最大的使命。她遇害的时候,正是教完书回家的路途。 ——我跟学问结婚了。 这么说着的曦帕缇娅终生未曾建立家庭,但她受到信仰不同神明的无数学生爱戴。在亚历山卓,她就是和平的象征,因此被激进派盯上。 如果她再愚笨一些,或许可以得到不同形式的幸福。一如她幼时父亲对她的期待,建立家庭,将学问用在挑选孩子们的老师上头,过着平静生活。 这些想像,对阿兹.泰尔斯一点意义也没有。 曦帕缇娅之所以美丽,正是因为她是曦帕缇娅。她是第一个怀着信仰学问的心、向真正的怪物展现笑容的人类。 阿兹.泰尔斯理解了。 ——我想将自己奉献给她。 他一定从很久以前,就爱上这美丽的事物。 但人类称她为怪物,将她杀害。 ——那我就将自己奉献给能将之消灭的人吧。 他要消灭的不是人类,这么做毫无意义。而且曦帕缇娅的美也是人类的一面。 阿兹.泰尔斯想要消灭的,是让人类称呼曦帕缇娅为「怪物」的事物。潜藏在学术之光尚未照进的黑暗中的事物。 ——若是无知让她被称为怪物,我就将自己奉献给能消灭无知的人。 如此下定决心,度过漫长岁月。 约莫一千三百年间,被命名为阿兹.泰尔斯的怪物,持续寻找自己该奉献的对象。 ☽ 曾几何时夕阳已西沉,原野山峦笼罩着黑暗。 奥斯卡在两匹瘦马拉着的马车货台,与阿兹.泰尔斯并肩而坐。 后者牵起一抹浅浅微笑说: 「曦帕缇娅应该很早就预见了,亚历山卓的平衡总有一天维持不下去。事实上,在她死后,混乱延续了好一阵子。她的学校和搜藏她大量译书的图书馆都被烧毁,已经不存在了。她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才想把所有知识保存在绝对不会死的怪物脑中吧。」 奥斯卡沉着脸。 「在你看来,人类应该是愚蠢至极的生物吧。」 曦帕缇娅的悲剧,绝对不是过去的事。现在还是有人因为愚昧的理由而死。人类不求甚解,畏惧怪物,于是自己成为了怪物。 阿兹用温柔的口吻答道: 「有愚蠢的人,有聪明的人。哀叹不好的部分于事无补。」 是啊,没错。理性上来说。 但人类无法对什么都澈底以理性相待。仅仅听阿兹述说,就让他的胸口涌起深沉怒意。曦帕缇娅不该死。用破瓦片削下她的肉?怎么有办法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我能够变成曦帕缇娅这样的人吗?」 「不知道。这不是能用等式呈现的,但也无法放进不等式当中。她有她的知性,你有你的。没有孰优孰劣。」 车轮似乎辗到石子,马车颠簸,发出声响。夜空挂着一弯比蛾眉月稍微厚实又还不到半圆的上弦月。 「不过,与你相伴时,总让我觉得仿佛又见到她。」 阿兹.泰尔斯用同样温柔的语气说着。 5 奥斯卡和阿兹在伦敦停留三日。他在这段期间写信给托基的养父,告知自己准备前往的计划。剩下的时间他滴水不漏地阅读宪报,在咖啡馆聆听其他人谈话。 当今国王与民众的龃龉已经显而易见。当今国王召集超过万人的军队压制伦敦,面临这样的威吓,人民的反叛可想而知。 报上刊登各种犯罪报导。伦敦失业人口增加,治安不断恶化。奥斯卡找到王妃生下男婴的报导,比预产期早三周出生。 咖啡馆里,公然批判当今国王的人们怒吼着:「王妃生子的新闻是假的!」他们主张当今国王无论如何都希望有公教的继承人,让王妃在腹部塞东西假装怀孕,「生产」用的男婴藏在暖床器里运进宫中。无凭无据的主张受到周遭热切附和。 ——这个国家已经准备好革命了。 奥斯卡切身体会到时代即将更迭。 ☽ 抵达托基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 放眼望去乡间情景一如既往,静谧的月光照着辽阔田园。 踏进养父乡村别墅的前院,一盏烛台火光便从大门迎来。来人正是卡尔文.查普曼。 「奥斯卡少爷……」他的嗓音嘶哑:「欢迎您回来。」 卡尔文老了许多,瘦削身躯比之前小一圈。 奥斯卡看着他微笑。 「对不起,我擅自离家。」 「别这么说。老实说,我还以为您已经死了。您还活着太好了。」 卡尔文说着「这边请」,将他迎进屋里。奥斯卡和阿兹跟在他的身后。 「父亲怎么样了?」 「他的身体不行了。就像为了革命成功,勉强撑着一口气。」 「我实在不想到他的房间啊。」 「您可以召唤他过来见您。毕竟您有皇室血统啊。」 「你认为那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不过就算是假的,很多人相信着这个谎言。」 卡尔文领他们前往奥斯卡从前居住的卧室。 「桌上有罗宾逊老爷给您的信。不过您今晚就先歇着,我请人送热水过来。」 「不用了,大家都睡了吧。」 奥斯卡道了晚安。 直到奥斯卡走进房间,卡尔文都没有抬起头。 坚硬的床板如此熟悉。奥斯卡躺上床,就着桌上拿到枕边的烛台火光,阅读养父的信。 阿兹站在窗边,凝视夜空。好一晌,他开口:「里头写了什么?」 「扣掉问候,就是革命准备的报告了。颇有进展,不过国王自己到处树敌,没有进展才奇怪呢。」 「那么接下来的计划呢?」 「再过几个月,我就要提出宣言。我身为先王查理的嫡子,是英格兰王位的正统继承人,詹姆士是隐匿事实即位的大坏蛋。」 「多少人相信这件事?」 「照信里所说,满多人相信。他已经跟有权势的人结盟了。连革命后向议会提出的宣言书文面都拟好了。」 在全能之神的恩宠下,将英格兰从教皇主义与专制支配中解放的光辉使徒奥斯卡殿下,继承空下的王位…… 奥斯卡边看边咯咯笑着,阿兹不禁苦笑。 「准备得真周到。」 「父亲应该真的快死了,所以这么急。」 「也算是威胁吧。胆敢把信上计划透露出去,就连你也杀了。」 「是吗?如果我带着这封信向国王告密呢?」 「应该也会被杀吧。毕竟你成为祸根的事实不会改变。」 「原来如此。从这点看来,先王贤明多了。」 先王查理对叛徒十分宽容。听说他并未追究当初将他流放的人们罪过。当今国王詹姆士或许就是将他的态度视为负面教材,贯彻独裁政治。但这么一来,就算奥斯卡想背叛养父也办不到。 「你真的想投奔当今国王阵营吗?」 「我想保护学问。国王是谁根本不重要。跟公教比起来,我更认同新教的观念,但对我而言哪边都没差。」 让艾萨克.牛顿埋首研究、让学问依照亨利.奥尔登伯格的理念向所有人公平开示。只要英格兰成为这样的国家,他对政治别无眷恋。还有,他想继续投入吸血鬼血液的研究,平静度日。 「不过要说服当今国王,应该比发起革命更困难。」 「既然如此,那只好选择轻松的办法了。」 我睡一下,奥斯卡说。 祝你睡得好,阿兹回答。 ☽ 六月阳光刚驱逐夜空的黑暗,奥斯卡就在清晨下床,前往养父房间。 奥斯卡连门都没敲就打开门。这耗费了他不少勇气。 养父看来还在睡,但他一走近床边,养父就睁开眼。 「奥斯卡殿下……」养父撑起细瘦手臂,试着坐起身,「请原谅我未早点向您问安。」 奥斯卡伸出手掌,制止他的行动。 「躺着就好。我以你儿子的身份前来。用跟之前相同的态度来谈吧。」 养父重新躺下,凝视着天花板许久。若非听到他狭窄气管传来的咻咻呼吸声,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 养父终于开口: 「多亏你回来了。」 「我根本不想回来。」 「你恨我吗?」 「对。但我也很感谢你。」 罗宾逊.威尔斯。 ——打造了我的是这个男人。 是已逝的母亲,和这个男人。 养父提供奥斯卡许多书,让他见到奥尔登伯格,送他到牛顿任教的大学念书。奥斯卡人生中最耀眼的事物,都来自这个男人赐予。不论他这么做,背后有什么目的。 「你希望我怎么做?」 「就像我信上写的那样。」 「现在只有我跟你,就不用讲场面话了。你想拱上王位的人并不是我。」 养父的信件写得巨细靡遗:关于国家现况、养父拉拢的贵族和当权者,以及他们的回应、发动革命的时期、武器、资金、兵粮、发动革命后主张的正义、应该重新制定的法律。但还缺少非常重要的资讯。 「你信上只有英格兰的情势。但这个国家发生革命,周遭国家势必受到影响。」 新教与公教的对立,绝不仅止于英格兰境内。尼德兰希望英格兰倾向新教,法国希望英格兰偏向公教。这场革命要进行,不可能忽视这两个国家的势力。 床上的养父似乎笑了。 「在我所有孩子当中,你是最聪明的一个。」 「你拉拢了尼德兰吧?」 「他们应该觉得是他们拉拢了我们吧。」 「我不在乎革命后的势力分配,反正你一定有你的计划。光谈革命本身,计划里不可能没有奥伦治亲王威廉的名字。」 荷兰省督、奥伦治亲王威廉。自身也继承了英国皇室血统的他,迎娶了英格兰现任国王詹姆士与其前妻安妮王妃生下的女儿玛丽为妻。与英格兰渊缘甚深、又是虔诚新教徒的奥伦治亲王威廉,对革命派和尼德兰而言都是最理想的人选。 「你消失之后,反国王派达成共识,要推举威廉和玛丽即位。」 「奥伦治亲王能即位,尼德兰应该很高兴。」 「他们支援革命,准备了两万兵力。」 「简直是侵略战争。」 「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用英格兰国内的革命做幌子,趁机夺取国家主权。但我们需要兵马,既然引起尼德兰兴趣,便宜招到他们兵马,这么划算的生意怎么可以错过呢。」 说到一个段落,养父虚弱地咳了起来。 听着尖锐的咳嗽声,奥斯卡想着。 ——身为先王嫡子的我,在这场革命中已经失去意义。 养父为了得到尼德兰的兵力,势必得推举威廉和玛丽。 ——那么他特地拜托牛顿老师找我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在他的手牌中,奥斯卡.威尔斯这张牌有什么意义呢? 养父再度开口: 「奥斯卡,为了未来而死吧。」 他躺在床头,凌厉眼神往这边射来。那是怪物的眼睛——不对,学问的世界里不存在怪物。面对未知,不能不求甚解地怀抱恐惧。 「解释清楚。」 「我担心国王的军势,需要能保护威廉的盾牌。」 「尼德兰派来的两万兵马还不够吗?」 「国王率领的是怪物大军。」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无法一笑置之。 原生吸血鬼可以透过施以自身血液,将人类变成吸血鬼眷属。虽然力量远不及原生吸血鬼,还是远比人类强大。若是当今国王集结吸血鬼眷属组织成军队,全是人类的革命军不可能有胜算。 「你确定吗?」 「我半信半疑。直到得知鼎鼎大名的艾萨克.牛顿相信吸血鬼,并且在你消失那晚亲眼见证他们的存在。」 「这么说,国王身边有吸血鬼?」 「她名叫克拉拉.透纳。」 奥斯卡感觉全身血液冻结了。 所有资讯在他脑中重组。克拉拉.透纳,当今国王最信任的心腹、费弗夏姆伯爵的伴侣。这么一来,当今国王与吸血鬼的交集显而易见。 奥斯卡在伦敦见过克拉拉.透纳。在那场花园宴会,艾莉森喝了克拉拉端来的红茶,不久就昏倒了。克拉拉亲自照料艾莉森。让艾莉森接受自己血液的机会多得是。 养父用宛如死者低语般的细微嗓音说: 「放在你房中的信,内容都是国王迟早知道的事。国王应该相信发动革命的人是你吧。趁着吸血鬼大军攻击你的同时,率领尼德兰军队的威廉将斩下国王首级。」 奥斯卡口干舌燥。 「我是引开吸血鬼的诱饵吗?」 「不能接受的话,现在就杀了我,离开这里。」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我非得卷入这种逃无可逃的情势? 奥斯卡绷紧身子,努力压下反胃般的不适。他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出表达的话语。 最终,养父开口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奥斯卡脱口而出的是明知毫无意义的疑问: 「我有王位继承权的事是真的吗?」 「你生父是先王查理。我知道的事实就只有这样。」 听到答案,果然还是觉得一点都无所谓。 养父用同样语气继续说: 「但我真的把你当成自己儿子。」 现在跟我说这个,我究竟又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奥斯卡什么也没说,只是注视躺在床上的养父。 6 名为克拉拉.透纳的吸血鬼,渴望的有唯一事。 ——我希望安稳度日。 就像野兽保护自己的地盘,就像人类追求律法的统治,在排除敌人的世界安稳生活,这样就够了。 这些年来,克拉拉利用费弗夏姆伯爵参与过无数人类战役。每一场战争,她的目的都不是求胜。克拉拉企图搜集到足够的棋子。 每当发生战争、每当掀起内乱,克拉拉就提供自己的血液给人类。台面上死在战场、曾经是人类的存在——吸血鬼眷属的数量已经超过五千人。力大无穷、行军迅速、不会疲惫、受到轻伤也能立刻痊愈,绝不违抗克拉拉指示的五千个怪物。 ——但就算率领五千个怪物,一定还是杀不了那个。 阿兹.泰尔斯。唯一流着比克拉拉更浓厚血液的吸血鬼。 要毁灭那个怪物,需要更完善的武装。能撕裂怪物身躯、让他流血、打穿他心脏的子弹,还需要更多、更多。 十月,克拉拉.透纳终于做好万全准备。 这时,罗宾逊.威尔斯备好的信,已经交到国王手中。 「一百五十年前,信仰开始崩解。」当今国王詹姆士说,「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是英译圣经的印刷。」克拉拉微笑着回答。 这个答案让詹姆士十分满意。 「长年以来,圣经译本都被列为禁书。但某个愚蠢的国王开放印刷英译圣经。民众自行翻阅、擅自解读神的话语,对神父的教诲抱持疑虑,开始反抗教会统治。」 他握着一本书。 艾萨克.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一名叫做哈雷的年轻学者,附上一封长长推荐信寄来。 詹姆士放开手,这本书就如它自身主张那般随着重力牵引往下掉,落在长毛绒毯,发出比预期更尖锐的声响。 「过多的智慧让民众堕落,在信仰中寻求名为『根据』的杂质。」 他深怀忧伤。纯粹地、感叹着只有自己知道正确的事,而其他人如此愚蠢。但在克拉拉看来,国王的心愿与信仰全都毫无意义。 「已经做好举兵的准备了。」 克拉拉这么说,国王微微蹙眉。 「现在开战为时过早吧?」 「不,奥斯卡.威尔斯已经决定叛变了。」 「我想探探尼德兰的动向。」 「奥伦治亲王威廉吗?」 「他如果参与叛变,就必须做好遭受打击的心理准备。」 「奥伦治亲王是个胆小鬼,他不是您的敌手。」 「不过……」 闭嘴,克拉拉在心里低语,詹姆士便闭嘴。他的目光投向克拉拉,眼中迷茫。 克拉拉悠悠开口: 「奥伦治亲王不是您的敌手。必须先解决奥斯卡.威尔斯。」 詹姆士点头。「啊,说的对。那么率兵的人……」 「就交给我吧。」 「就这么办。」 克拉拉微笑着低下头。 「一切都将如陛下所愿。」 战争马上就要揭开序幕。 这并不是平定国内叛乱之战,甚至不是人与人的争逐之战。 是率领五千多名怪物,就为毁灭仅仅一个怪物之王的战争。 ──────────────────────── 第七章 确信之名 1 怪物想着。 ——自那时起,经过了多久? 从名为曦帕缇娅的女性之死,从她命名为阿兹.泰尔斯的怪物明白何谓孤独,至今流转多少时光? 怪物定下成为自身主人的人类条件。那必须是兼具三项特质的人。 第一是诚实的学者。最好是信奉自然哲学的人。 第二是相信教育的力量。明白单凭一己之力无法解明世上所有真理,仍然不感到绝望,将知识传播到下一个时代的人。 然后第三,对于怪物——对于未知,不视之为敌人,而视为亲密友人之人。 也就是说,怪物追寻着曦帕缇娅。他渴望与将自己命名为「由A到Z的传说(阿兹.泰尔斯)」的这名女子的美丽哲学重逢。 奥斯卡.威尔斯。 ——他有成为我主人的资质吗? 他已经不需要再烦恼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 不久之前。 离开卡佩罗那日,莉莎.梅杰来到阿兹.泰尔斯的房间。 「可以跟你谈谈吗?」 阿兹没有点头回应,示意她在咖啡桌旁的位子入坐。那天是晴朗的好天气,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澄澈蓝天。但那片蓝天并不是什么预兆,晴天里的战场仍然流淌无数血液,善良夫妇生下幼儿的日子也可能乌云密布。 莉莎在他对面落坐,双眼充血。应该哭了一整晚吧。她用红通通的眼睛直盯着阿兹。 「对你而言,奥斯卡算什么?」 阿兹决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她深爱着奥斯卡。 「奥斯卡.威尔斯是人类某个面向的象征。在我眼中那是比世上一切都美丽的面向。」 莉莎不悦地瘪嘴。「什么意思?」 「你不懂吗?」 「我不懂。」 「那是不可能的。」 他并不觉得开心,但还是绽开微笑。这并非出于情感,更趋近礼节,试着假装接近人类一些。 「莉莎.梅杰,你不可能不懂。因为你对他怀抱的爱是一样的。奥斯卡.威尔斯是我心目中知性的象征。」 她对奥斯卡说「你就是我心目中知性的化身」。因此并不能说完全一样。不过非常接近——象征与化身。 他听见莉莎屏息的声音。细微到或许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但怪物听见了。 「你偷听我们谈话?」 「就像你怀疑我一样,我也怀疑你。小心为上嘛。」 「那你怎么不干脆强迫我接受你的血算了。」 「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但太没效率了。」 「哪里没效率?与其随时监视我,这么做方便多了。」 「要制造新的吸血鬼眷属,需要事前告诉奥斯卡。这是他的要求。要争论是否需要把你变成吸血鬼,光想就很花时间。」 莉莎板着脸,不发一语。阿兹将手肘倚在扶手托着腮,凝视她眉头深锁的表情。 莉莎终于开口:「按奥斯卡研究,你根本不是人类。除了怪物,我找不出别的词汇。」 「我没有异议。所以呢?」 「但你对奥斯卡展现某种程度的……」她迟疑着,但很快说下去:「展现出极大敬意。」 「对,因为他是朋友。」 「怪物对人类会怀有友情吗?」 她的疑问很自然。从来没有人类向阿兹问过同样问题。在此之前,一个也没有。 「莉莎.梅杰,你对你的想像力有自信吗?」 这个唐突的问题让她困惑,她想看穿意图,仔细端详他的脸庞,接着缓缓低声说:「我没什么想像力。但完全没有的话,也不可能爱上知性。」 这答案还不坏。 「那么,请你想像这样的场面。」阿兹说,开始述说一个长长的比喻: 「你走在路上,是依照雇主吩咐采买完返家的路上。这时一只瘦弱的猫一跛一跛向你走来。一跛一跛是因为它的腿受伤了。你想起手边有麻布,于是为猫包扎。」 莉莎摇头。 「我不会这么做。采买来的东西属于雇主吧?」 「就算那个雇主是奥斯卡也一样吗?」 「一样,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 「那就当作麻布是你自己买的吧。一开始,猫对你十分警戒,但发现你为它包扎后,伤口的疼痛缓解了,它放下戒心,靠近你。你对那只猫难道不会产生些许怜爱吗?」 面对他的问题,她沉默不语。阿兹没有等她回答就继续说: 「猫不肯离开你的身边,就这样跟着你来到你生活的宅邸。受伤的猫无法狩猎,若是置之不理,它迟早饿死。你决定将晚餐的面包剥一小片喂它。」 莉莎真诚想像阿兹述说的情境,从她的视线和抿起的嘴角就看得出来。 「好几天、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你不断喂食那只猫。猫已经完全康复,可以用四只脚蹦蹦跳跳。但有一天,你接到雇主指示:刚刚有只猫窜到马车前了。可以请你洗一洗脏掉的车轮,处理掉尸体吗?」 「别说了。」莉莎说。 她看起来非常生气,毫不掩饰怒意,瞪着阿兹。 「对你来说,奥斯卡就跟猫一样吗?」 「不,不是这样的。」 莉莎.梅杰对自己的评价十分正确。她并非完全没有想像力,确实是「没什么想像力」的程度。 「奥斯卡.威尔斯不是猫,完全不是。他能对话、有着比我更优异的学问才华、能陈述梦想与理想,遇到困难不放弃寻找希望、即使心烦意乱也持续一步一脚印前进,还称呼我这样的怪物为朋友。他是这样的人类。如果连你都对猫怀抱感情,那么我将他视为朋友,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吧?」 「可是……」莉莎吐出这句话,又沉默下来。阿兹翘起腿,悠然等待她。 最终,莉莎提出极其纯粹的疑问: 「可是,你是怪物吧?」 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阿兹回答:「如果猫会说话,应该会用同样的词汇称呼人类吧。」 莉莎低下头,接着用极小声音低语:「对不起。」 阿兹.泰尔斯想起与莉莎.梅杰的对话是因为她离房时留下的话语。 「我还是怀疑你。但如果说今后有谁能拯救奥斯卡,就唯有你了。」 阿兹这么回答她: 「是啊,不管牺牲什么,我都会让他活下去。」 这句话再真心不过。 ——奥斯卡.威尔斯,已经准备好欣然受死了。 怪物很清楚。从回剑桥见牛顿的那夜起,浓密的死亡气息就挥之不去。 但是,即使如此——即使就连奥斯卡.威尔斯都背叛他的承诺,名为阿兹.泰尔斯的怪物,仍然继续寻找让他活下去的道路。 2 一六八八年,十一月。 奥斯卡在多塞特西部一座古城的房间里。 这座石造的坚固城池,已然颓圮大半。在清教徒革命时,这里是保王派的据点,在革命派获胜后遭到毁坏。大半墙面和七成屋顶都已崩坍,剩少数几间还能遮风避雨,但建造在高台上的城堡视野良好,若是吸血鬼眷属大军由东方攻来,绝不可能漏看。 养父为奥斯卡备好七千兵马。数量绝对不少,然而国王军光是在距此不远的索尔兹伯里集结的军队,听说就超过两万五千人。 「三年前在多塞特,」阿兹说:「你抵挡率领十倍军势的蒙茅斯公爵。跟当时比起来,现在的状况好多了。」 奥斯卡苦笑:「如果对上两万五千名人类,或许还有机会。现在开始查阅书籍,学习怎么打守城战都来得及。不过敌军如果是吸血鬼,做什么都是垂死挣扎。」 「两万五千是人类的数量。吸血鬼眷属约五千人吧。」 「足够让人绝望了。」 「是啊,对脆弱的人类来说。」 「你赢得了吗?」 「难说,状况不乐观。」 难以想像阿兹.泰尔斯的败北。然而没有理由质疑他的话。奥斯卡吐了一口气。 「士兵们吃了吗?」 「照你吩咐准备的粮食已经派发下去了。」 「是吗,谢谢你。」 「没什么。」 再过不久,战争就开始了。 这是一场以奥斯卡之死为目的的战争。当奥斯卡在这座半毁城池被杀时,奥伦治亲王威廉将率军攻入伦敦,夺取英格兰的政权。 为政者叫什么名字,奥斯卡一点都不在乎。是詹姆士、还是威廉,都没有分别。但他必须保护剑桥。为了此刻身在那里的天才、为了今后将诞生的天才,也为了追寻他们足迹的无数学者未来,无论牺牲多大都在所不惜。 ——所以,要我死倒是无所谓。 不,非常有所谓,但既然保护的事物更有价值,那也无可奈何。 奥斯卡只有一个心愿,直到殒命那一刻为止,他都希望持续追寻学问。就算放弃一切,唯有这点他不想放弃。 「可以让我独处吗?我想做一下研究。」 奥斯卡说,阿兹微微歪过头。 「吸血鬼血液的研究吗?」 「嗯。」 「事到如今,又是为了什么?」 「还有我不知道的事。不需要其他理由。」 「我知道了。」阿兹说。 最后的时光与他相处度过未尝不可。既然马上就要死了,放下研究视友人为重才是正常决定。但奥斯卡十分执着用学者身份离世。这是无可救药的任性执着。阿兹轻轻点头离开。 奥斯卡闭上双眼思考。 ——吸血鬼的血液,是什么? 就连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都没有记载,人类尚无法得知的自然哲学原理。奥斯卡认为那可能是微小的世界,莉莎.梅杰认为可能是时间。谁是对的?或者都错了?或是…… 察觉自己双手颤抖着,奥斯卡握紧了拳头。 ——这世界明明还充满如此迷人的未知,为什么…… 为什么我非死不可呢? ☽ 当晚,阿兹.泰尔斯站在古城某处残留的屋顶。 那是恰好位于日落后到黎明前,夜里最黑暗的时刻。 ——啊,来了。 首先感觉到气味。 即将入冬的澄净空气中,雪白蛾眉月的光辉里,都混杂着血的气味。声响紧跟在后。那是五千名怪物整齐划一的脚步,是他们往鹰铳填弹的声响,是腰侧刺刀摇晃的碰撞声。 但这些气味和声响,他全不放在眼里。无论再多枪剑和冒牌怪物的牙爪,都伤不了真正的怪物一丝一毫。 ——他们来了,逃吧。逃得愈快愈好。 他在脑中低语,古城座落的丘陵山脚立刻传来骚动。七千名叛军士兵逃跑的声音。 他遵照奥斯卡指示,在他们粮食混入些许血液。要让士兵毫不迟疑且不造成混乱,迅速从战场逃离,将他们变成最初期的吸血鬼眷属是最有效率的手段。 阿兹.泰尔斯往屋顶一蹬。眼前五千名怪物逼近。视力良好的他们没有带上照明,黑暗中闪现的仅有并排枪口的微小火光,飞来的子弹擦过阿兹身体。没有疼痛,没有伤口。唯有开枪声吵得心烦。 落地后,阿兹漫步在吸血鬼眷属的队伍。刺刀从四面八方刺来,但这种东西根本伤不了他。怪物只身一人,如同没有实体的幻影——一如其名,如传说般走上战场。 一道声音传来。 「阿兹.泰尔斯,真正的怪物。」 人称克拉拉.透纳的吸血鬼声音。 她位在五千大军最后方,端坐在没有屋顶的马车内宛如宝座的豪华座椅,手肘靠在扶手托着腮。 「站住,阿兹.泰尔斯。」 「你有对我下令的资格吗?」 「我有。站住,我早在三年前就制住你了。」 阿兹停下脚步。距离克拉拉的马车还有二十码之遥。 士兵迅速将他包围,一齐举枪瞄准。 「没用的。靠这种东西杀不死怪物。」 「真的吗?我多少也做了点实验喔。」 克拉拉竖起白皙纤细的食指,下令:「开枪。」 紧接着响起仅仅一发的枪声。枪口射出的子弹擦过阿兹脸颊,黑色血液飞溅。阿兹轻抚脸颊,伤口已经痊愈,但指尖染上濡湿的血。他的血。 「子弹涂了你的血吗?」 「对,你早就知道了吗?」 「奥斯卡做过同样实验。」 原生吸血鬼的血液会互相排斥。有一阵子,奥斯卡尝试运用阿兹的血制作出有效药物,针对被克拉拉血液变成吸血鬼眷属的人类。但最后他放弃这个办法,因为两个原生吸血鬼的血液混在一起就会彼此破坏,肉体无法承受。 阿兹搓了搓手指,指尖的血迹消失了。 「不过,你应该明白吧?这么做也没意义。」 就算是特制子弹,效果仍微不足道。不过就是落入湖中的一滴雨水激起涟漪,就算几千发、几万发,远远不足以取怪物性命。 「是啊,你的血太浓厚了。首先要稀释你的血。必须让你失去血液,直到脆弱的子弹击穿怪物的灵魂。」 「你究竟要怎么做?」 阿兹与克拉拉一战势必是阿兹获胜。吸血鬼就是这样的存在,优劣永远不可能逆转。 克拉拉在宝座上微微歪过头。 「奥斯卡.威尔斯就这么重要吗?」 「比任何事物都重要。他的生涯,就是我在人类身上追求的。」 「那真是太好了。」克拉拉微笑:「若想保护那个人类,阿兹,放弃你的血吧。释出你的血液,愈多愈好,直到无法维持那美丽的轮廓,直到区区五千发子弹就能让你受死。」 对于活过无垠时间的怪物而言,死亡是究极甜美的诱惑。 但他还不能死,他还有该做的事。 「你把你的血给了奥斯卡吧。」 三年前,在托基那一夜。奥斯卡遭受吸血鬼的袭击,走投无路还是幸存下来。阿兹赶到时,他已经失去意识,克拉拉和艾莉森都不见踪影。 阿兹从费多拉帽宽广的帽檐下盯着克拉拉。 「你那一晚的目的,就是用你的血,把奥斯卡.威尔斯变成吸血鬼眷属。」 只要她想,随时都能操控奥斯卡,甚至让他选择自尽。 「如果真如你想像,阿兹,这场仗打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我赢了。你只能听我的。」 「不对,你杀不了奥斯卡。你胆敢这么做,就没有什么能保护你不受我的伤害。」 「你想说这场战争是平手吗?」 「我有赢面。在你控制奥斯卡杀了他之前,我先杀死你就行了。吸血鬼一死,血液便会跟着消失。」 「血液消失,眷属就会跟着死去。」 「艾莉森.威尔斯或许会死吧。但你给奥斯卡的血只有一点点。老鼠和兔子也一样,接受的血够少,就算失去吸血鬼血液也不会死。」 「调查得真清楚。」 「给奥斯卡.威尔斯三年的时间,有办法调查的,他都可以查遍。」 「你打算迅速了结我吗?」 阿兹用摇头回应她的问题。 克拉拉.透纳是有些棘手。真要打起来自己不可能输,但她不是那么容易杀死的对象。愈将她逼入绝境,奥斯卡就愈危险。 「来做个交易吧。」 「什么样的交易?」 「用这个国家的未来,换奥斯卡的命。」 奥斯卡守护英格兰的学问,做好欣然受死的准备。 但他们约定过「绝不会自己主动选择死亡」。如果奥斯卡打破这个约定将后悔莫及。阿兹.泰尔斯会不择手段保护他。 当时那句话,毫无虚假。 「你想支配英格兰,我就实现你的心愿。要我把叛军全都杀死也行。条件是,将你的血液从奥斯卡体内移除。」 克拉拉忍不住笑了出来。 「区区一名人类,你还真是深爱他呢。」 「你觉得怪物不该拥有爱吗?」 「当然了,你知道我们跟人类之间差距多大吗?」 换阿兹笑了,不过是苦笑。 「如果你再活一千年还说得出同样的话,那或许是没有太大的差距吧。」 克拉拉似乎被惹毛了。她微微蹙起眉,瞪着阿兹。 「不管怎么说,你犯了三个错。」 「愿闻其详。」 「支配英格兰算不上交换条件,杀了你,人类就任我摆布了。」 「原来如此,第二个呢?」 「我一死,奥斯卡.威尔斯将跟着陪葬。我甚至不用控制他。」 「这是错的。你给奥斯卡的血液没有那么多。」 「量不是重点。」克拉拉抬起头,睥睨阿兹。 「这是你犯的第三个错。我并没有将那个男人变成吸血鬼眷属。我破坏了连结他心脏的血管,用我的血补上。」 原生吸血鬼一死,血液随之消失。 如果克拉拉所言属实,一旦杀了她,奥斯卡的心脏血管便破裂流血至全身。就连她自己都无法保住奥斯卡一命地移除自己的血。 阿兹猛然激动出手。被他拳头击中的吸血鬼眷属首级飞出落地,化作一滩黑色液体。 「好可怕的表情。」克拉拉用故作镇定的嗓音说:「见到怪物乱了方寸还真稀奇。」 阿兹恶狠狠瞪着她。 「抱歉,我好久没想起愤怒的情绪了。」 不知不觉间,克拉拉已经瑟缩着弯下身。她察觉到,赶紧挺直背脊找回嘲讽的眼神。 「那就好。可不许再来一次。不希望奥斯卡.威尔斯死就乖乖听我的。」 情势远比预期恶劣许多。 「假设我交出我的血液,有什么保证奥斯卡一定安全?」 「没有。不过你只能求我了。」 阿兹闭上眼,试图寻找微乎其微的希望。 3 奥斯卡在古城的房里,浅浅坐在坚硬的木板凳。 双肘撑在大腿,维持着前倾姿势,动也不动闭着双眼沉思。就像小时候跟母亲住在那间小房间的日子。石砌墙面和地板让人联想到地下墓穴这一点也跟当年一样。 微小的世界、时间的概念、普世原理的留白,人类尚未抵达的自然哲学原理,以及吸血鬼的血液——这些都有深沉的连结。流数法的构造、奥斯卡自创的偏误定理、彗星的椭圆轨道、周年视差与光行差。这些都存在同样优美的规则。 他有预感,其中的连结是可以想像的。在比脑海深处更深处、不会显现于表层的部分已经找到答案,再来要想办法将之拉起。不过他的思绪无法统整。要快、再快、还要更快。拓展想像力,把手伸向感觉与理论的连接点。耳边听见某人的低语——学问的本质,不在于速度,而在于确实地持续前进。就算是这样,现在还是得快。趁这条命还在的时候。 然而他的思绪被打断了。他听见开门声。 张开眼睛转过头,眼前站着一名女子——艾莉森.威尔斯。 ——啊,到此为止了吗。 我能以学者身份活着的时间。 笼罩着窗口照进的浅浅月光,艾莉森一如奥斯卡的记忆,仍然是高雅美丽的女子。被奥斯卡切下的食指已经长回来,唯一不同,就是她没戴眼镜。 奥斯卡从凳子起身,向她微笑。 「好久不见了,艾莉森小姐。」 她变成克拉拉.透纳的吸血鬼眷属了。她很可能已经失去自我、任人操控。 但面对艾莉森,这个疑念烟消云散。哀伤蹙着眉的她完全是人类。虽然是奥斯卡从未在艾莉森.威尔斯脸上见过的神情,但完全就是她本人。 艾莉森开口,发出那不变的悦耳嗓音: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害你受了不少苦。」 「别这么说,艾莉森小姐,我没受什么苦。」 「三年前引诱你离开房间的人是我。要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有生命危险。」 「就算如此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就像花瓶掉下来摔碎了,抱怨花瓶或重力也没意义。」 原生吸血鬼可以操控吸血鬼眷属。 这是必须接受的规则,罪不在艾莉森。 「该道歉的人是我。我不断寻找将你变回人类的手段,但还没找到。」 不断思考、再思考,还是无法抵达解答的话,是没有罪的。 问题是,他出于自身意愿放弃研究。奥斯卡决定为了学问的未来奉献生命。这个决定是有罪的。 艾莉森大力摇头。 「我对这副身躯的变化没有怨言。不管跑得多快胸口也不会痛,不戴眼镜也看得见,现在就能够清楚看见你的脸。」 「是吗,那就好。」 「只要你没有受苦,我变成怪物也无所谓。我唯一后悔的,只有三年前那一夜。」 「但是,我这三年来很幸福。」 埋首研究、过着还算不错的生活,还跟莉莎.梅杰和艾萨克.牛顿重逢。跟养父见面虽然算不上开心,至少没有错过最后一面。最重要的是,总是有温柔的友人常伴身边。 「我的人生很幸福。遇见你之后,一直都很幸福。」 「别说得你好像要死了一样!」艾莉森大喊出声:「你不该死在这种地方,我们一起逃走吧!」 莉莎说过一样的话。 ——如果我有办法逃的话。 最后机会,应该就是那个时刻吧。如果没从莉莎手中拿走牛顿的信,他还有其他未来。 奥斯卡微笑。「谢谢您,不过又能逃到哪里呢?」 「哪里都好,我会保护你的。永远保护你。」 「逃也逃不开克拉拉.透纳的血。」 「我没问题的,从三年前托基那一夜至今,我从来没有受到她的支配。现在我到这里,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 这话是真的吗? 以前听阿兹说过,体质适应吸血鬼血液的人若是获得大量血液,就能转化为原生吸血鬼。艾莉森已经转化,脱离克拉拉的支配了吗? 不管怎么样,艾莉森都误会了一件事。 「逃不开克拉拉.透纳血液的,是我。」 奥斯卡的研究,出现奇怪数据。 ——人类的血液中,也含有极其微量、与吸血鬼血液相同性质的物质。 那个数据是错的。 奥斯卡采集各种动物的血液,但人类的血液只准备一种。那就是奥斯卡自己的血液。检讨起来,这实在不是研究者该有的态度。竟认定自己是纯粹的人类,从未怀疑过这个前提。 当然奥斯卡想过增加人类血液样本,但认为没有充分理由,不该夺取他人的血液。奥斯卡绝对称不上虔诚的信徒,若是神明真的存在,一定对他很失望。但他并非完全没有信仰。圣经写到,血液就是生命本身,原本就不是人类该触及的领域。 奥斯卡会不会已经接受了吸血鬼的血液——察觉这个可能性的,是莉莎.梅杰。 她使用显微镜,仔细观察自己的血液。在奥斯卡启程离开卡佩罗那天早上,莉莎将资料交给他。而莉莎的血液中,完全没有发现与吸血鬼同性质的物质。 ——将吸血鬼血液给了我的,究竟是谁? 不会是阿兹。因为他一直拒绝让奥斯卡接受他的血。 这么一来,剩下一个可能。三年前在托基,奥斯卡接受了克拉拉.透纳的血液。 「艾莉森小姐,唯有您一人可以逃离这一切闹剧。我已经把所有研究细节写在信中,寄到剑桥给牛顿老师了。如果今后您对体内流的血液感到困扰,就请他帮忙。」 「为什么?我们一起逃。至少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啊!」 「对不起。我太贪心了。比起我自己,我想让更庞大的事物活下去。」 那就是知识的血流。不是单一个体的某个人,而是在名为「人类」的整体中流动的血液。 只要知识之流永不停息,人类就能够前往无尽远方。总有一天,能够解明这个世界所有的未知。 守护这样的未来,献出微不足道的生命,这点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 血在流着。 阿兹.泰尔斯向前伸出右手,垂着手指。 从他的中指,一道细长血流以一贯速度滴落地面。 ——根据奥斯卡.威尔斯的研究,吸血鬼的血液粒子中有三个核。然而吸血鬼可以自由改变核的数目。 阿兹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就像动物不用特别意识到肌肉收缩就能移动身体一样,操控血液如此自然的。放弃也是。让体内流出的血液不再属于自己,就像眨眼般简单。 「阿兹,」克拉拉说:「你其实一直想死吧?从很久以前就想死了。」 血不断流着。 或许流出的血量,早已超过一个人类的质量。 力气用同样速度流失。肉体轮廓已经逐渐模糊。 阿兹.泰尔斯苦笑。 「是啊,这一千三百年来,我一直都想死。」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在我心里,还有该活下去的理由。」 指尖流出的血液,形状开始改变。 变得更细的血流,流出时还是一道相连的线,落下时却变成断断续续的水滴。阿兹思考其中原因,脑子却无法运作。 视线有些模糊了。终点近了。 ——如果我能消失,或许不算是个坏结局。 跟奥斯卡.威尔斯共度的时光十分幸福。 他一直都是那样纯粹的知性。不完美,但美丽,耿直的知性。 「像你这样的怪物,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活到现在?」克拉拉问。 「我想要得到一个确信。」 「确信?」 阿兹轻轻摇头。 「跟你说了也没意义,你想找到活着的理由,就用你自己的双眼、自己的头脑找吧。」 「是吗。」克拉拉说。 那声音听像悲伤、像放弃,又似一声无意义的叹息。 她轻轻抬起手。 「开枪。」 伴随枪声的,是胸口的刺痛。 这阵痛楚让他的身躯慢慢融解。克拉拉又下令:「开枪。」 怪物凝视着她。 ——克拉拉.透纳。 你杀得了我吗? 保护奥斯卡,自然是死不足惜。但克拉拉不值得相信。自己死后,不保证他平安。 既然如此,就得想办法活下去。阿兹.泰尔斯下定决心。 ☽ 古城外头传来枪响。 一发又一发,持续响起,就像大军交战。 奥斯卡似乎被枪声吸引注意力。艾莉森浑身一僵,却是因为耳边听见的声音。那是没有实体的声音,不同于空气振动发出的声音。克拉拉.透纳?不对,这是…… ——带着奥斯卡逃走吧。 是阿兹.泰尔斯的声音。 艾莉森这才发现,一只小小的老鼠不知何时来到她脚边。老鼠当然不可能说话,但她总觉得这声音从它传来。 ——我也会一起走。趁着克拉拉.透纳玩枪玩得入迷,一起逃出这里吧。 阿兹.泰尔斯一直在监视这个房间? 就在她努力用混乱的头脑理解眼前状况时,阿兹继续说: ——今晚我失去很多的血。我会睡一下,就一下下。但跟这只老鼠一起逃走,克拉拉.透纳就不会杀死奥斯卡。只要知道我总有一天恢复,她就不可能放开这张王牌。 「等一下……」艾莉森不禁开口问老鼠:「我听不懂,这到底怎么回事?」 但阿兹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开口的人是奥斯卡。 「阿兹,你在那里吗?」 奥斯卡手中不知何时拿着一把枪。那是一把枪身极短的燧发式枪枝。 艾莉森连忙跑向他。 「你做什么……」 「不要动。」 她没必要听从他的制止。她知道就算他朝自己开枪,这副身躯不痛不痒。但艾莉森还是停下步伐。 「如果我的研究正确,」奥斯卡往下说:「原生吸血鬼和吸血鬼眷属之间有着完全的主从关系。这不是倾向,而是性质。绝对无法颠覆。所以,阿兹,就算敌人有五千名,对你来说应该是毫无意义的数字才对。」 他剧烈颤抖。声音、身体,和手上的枪都在抖。话说回来,他到底想将枪口朝向哪里呢?那么短的枪身,真的有办法发射子弹吗?艾莉森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奥斯卡颤抖着,非常勉强地笑了: 「阿兹,如果你输了,那一定是我害的吧?因为我体内有着克拉拉.透纳的血吧?我是人质,束缚你行动的枷锁。所以,今晚我的工作,就只有一个。」 奥斯卡重新握好枪。 他用拇指扣住扳机,将枪口朝向自己的胸膛。 「这些年来,谢谢你。若还能再提出一个任性的请求,我希望你守住这个国家的学问。」 枪声响起。 ☽ 无数弹雨从身躯穿过。 每击中一次,阿兹.泰尔斯就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地缺失。 手脚动弹不得,思绪中断。在为数五千名吸血鬼眷属和一名原生吸血鬼的注视下,怪物在迈向毁灭的道路闭上了眼。 阿兹.泰尔斯舍弃自身大半血液。这种东西,克拉拉.透纳想要就给她吧。阿兹的意识已经不在枪林弹雨,而是转移到古城的一间房、放进小小老鼠体内仅仅一滴的血液里。 用这脆弱生物的双眼,凝视着他。 ——奥斯卡.威尔斯。 今晚的真相,阿兹本想瞒着他的。 奥斯卡体内混入克拉拉的血。企图救他,阿兹打算让五千名吸血鬼眷属消灭自己,并且愿意不择手段,宁愿牺牲这个国家的未来,非要让奥斯卡活下去不可。 但他靠自己独力找到真相。 不该给奥斯卡.威尔斯三年时间。他是有史以来全体人类当中,最正确解读吸血鬼的人。 ——啊,不可以。 阿兹试着向奥斯卡伸出手。 ——不可以,就只有你,不可以死。 要阻止一个人类自杀,应该很简单。就算他扣下扳机,要在子弹射出前的瞬间把枪打掉也是办得到的。但他现在动弹不得。 失去太多血液了。受了太重的伤。阿兹.泰尔斯的存在已经几近消亡。 ——我这次,又救不了吗? 又要尝到跟一千三百年前相同的苦楚了吗?然后再次度过这一千三百年来的孤独时光。这样的想像让他害怕。活了数千年的时光,阿兹.泰尔斯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奥斯卡。 他完全符合阿兹.泰尔斯的理想。 一如理想中聪慧,一如理想中愚昧。 所以才会殒命,如同一千三百年前的她。 4 原本打算朝头开枪,但他办不到。 总觉得破坏了大脑,就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 所以奥斯卡.威尔斯选择射穿自己的胸膛。 血从伤口涌出,疼痛加剧,直到断气前的短暂时间,他想着的,是研究的事。 ☽ 自然哲学原理的留白。 那会不会正是微小的世界,同时也是时间呢? ——微小的世界。 假设在这个世界中,无处不在、人类却无法抵达的地方,物质用与牛顿解明的自然原理全然不同的方式活动。就像吸血鬼的血液,粒子突然出现、消失,反反复复。换句话说,就是「有」和「无」叠加存在的状态。但以人类的观点是观测不到的。因为那实在太过微小,无法区别出个别现象,只能观察整体倾向。 也就是说,微小世界的现象,只能透过名为「机率」的透镜,才能被人类观测到。机率会依照分布,剔除例外的现象。极其微小的许多粒子混沌的活动,透过机率筛选出典型的运动,就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写下的世界观。 ——时间。 如同莉莎.梅杰指出,时间也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没有充分说明的现象之一。比方说,将加热过的石头放进冷水,随着时间经过,石头会冷却、水会变温。不管重复几次,都会达到两者温度相同的状态。发生这个变化的理由,《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并没有记载。但这个现象,若是用「微小的世界」和「透过机率抽取出典型运动模式」就能解释。 热就像是极小的粒子,这个热粒子可以在石头和水之间自由活动。关于「热」的本体是不是能称为粒子,奥斯卡并没有正确知识,但若以波以耳和虎克的理论为据——热是微粒子的振动所产生的,这样的假定在计算上也是成立的。 这时候存在石头内部的热粒子停留在原地的机率非常低。比方说石头与水的体积相同,有一千个热粒子随机决定它们的位置,双方各存在五百个粒子的机率,比所有粒子都集中于石头当中的机率要高上一万零三百倍。严格来说,在微小的世界当中,热的本体不可能只有一千个这么少之又少的数量。光是加热能握在掌心上的小石头,其中的热就超过一千的几万倍了。 ——微小与时间。 两者以机率这个词汇相连。 微小世界的混沌,是随着时间、让机率通过。然后那些例外被剔除,唯有《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写到的那段秩序,进到人的眼中。 ——吸血鬼的血。 这样的话,吸血鬼血液的本质,是不是超越了那个机率的存在呢? 无视机率分布构成的秩序化,将微小世界的混沌源源本本带到庞大的世界——带到人类可见的现实之中。 ——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吸血鬼血液是微小的世界。 但这或许是错的。 吸血鬼的血液,说不定是将更微小的粒子活动极大化的结果。 艾萨克.牛顿写下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是剔除了「可能性」之后的世界。是一切物质都遵循力学运作的证明。 但吸血鬼的血液对之提出反驳,主张原本的世界还充满更多可能性。 而这两者,一定没有任何一方有错。 吸血鬼绝不是将牛顿的力学吞噬殆尽的存在。 因为宏观世界的自然遵循着美丽的秩序,而微观世界的物质充满了极具魅力的可能性。 在更为巨大的普世原理(PRINCIPIA)之中,两者互不矛盾地共存。 ——啊,如果这个想像有那么一些是正确的…… 这世界该是多么美好。 ——如果这些想像全都错了…… 这世界该是多么迷人。 学习、思考、解读、犯错。 这一切多么令人欣喜。 ☽ 奥斯卡.威尔斯的肉体在重力牵引下倒在石板地,一动也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开着,眼球微微反射月光。 自他胸前流出的温热血液慢慢晕开,转眼冷却。 死亡,在物理法则中完结。 在他临终之际想像的这个世界样貌,尚无人知晓。 5 克拉拉.透纳望着那曾是怪物的形体。 那甚至不是人的姿态,趴在地面,手脚都已脱落,脸崩塌一半。他已经没有眼鼻。一团黑色的血,勉强聚集成还像是人的形状。 ——阿兹.泰尔斯。 克拉拉唯一的敌人。 她也正因此爱着他。 ——杀死你,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 士兵们遵照克拉拉的指示依序开枪。存在五千发子弹上的克拉拉血液破坏着怪物,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宛如小心翼翼削下肉片。 一发子弹击中曾是怪物的存在眉间之处。那是最后一击。 人形血块崩解坍塌,濡湿的大地在蛾眉月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克拉拉开口: 「放下枪。」 她就这样直直凝视怪物方才所在之处。 ——这下,我在这世上就没有敌人了。 然而,在没有敌人的世界上,又该怎么活下去才好? 克拉拉.透纳仿佛终于稍稍明白阿兹.泰尔斯的孤独。 ☽ 艾莉森.威尔斯怔在原地。 她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最爱的弟弟倒在地面,淹没在自身流出的血泊。到底怎么回事?得尽快治疗才行。 但她双腿仿佛在原地生根。她不懂为什么自己还没奔到他身边。眼前的视野有些模糊,因为没戴眼镜吗?不对,原来她不知不觉流下泪。 意识到泪水,让她想到一个可能性。 ——奥斯卡,死了。 真的吗?这不可能。因为……因为,虽然不知道理由,总之就是不可能。 现在应该马上奔向他。扑向奥斯卡,止住从他胸前流出的血。得好好训他一顿才行。 但艾莉森依旧茫然伫立原地,仅仅望着他的模样。 在晕染的视线中,一只老鼠往奥斯卡接近。它的动作十分迟缓,脚步蹒跚,刚出生似地向前爬。老鼠将鼻尖伸进血泊,然后停步,好一阵子动也不动。 艾莉森发现浸湿奥斯卡的血泊正在缩小,就像时间倒流一般——不对,就像被一只小小老鼠吸进体内一般,奥斯卡的血逐渐消失。 ——它在、喝血吗? 随着血泊缩小,老鼠的身体逐渐膨胀。 转眼间变成猫般大小的那形体,已经不再是老鼠形状。那是一只从未见过的黑色动物。没有尾巴、没有头上突起的耳朵,没有毛发的形体,不像艾莉森所知的任何生物。 那形体变得更加巨大,最终从躯干生出长长手脚,长出脖子、现出形似人类的脸。新生出来的这些部位是白色的,就像从漆黑的蛋里孵化出雪白肌肤的人类。 艾莉森知道这个怪物的名字。 「阿兹.泰尔斯。」 她喃喃道出这个名字时,他已经化为她记忆中阿兹.泰尔斯的模样。石板地残留的奥斯卡血液在他身边如漩涡般旋转消逝,他的身上已经穿戴着从前在托基初见时一样的衣帽。 阿兹.泰尔斯抱起奥斯卡。 艾莉森好不容易问出口:「奥斯卡,还有救吗?」 但他什么也没有回答。他就只是抱着奥斯卡,缓缓回过头。见到那异样苍白的脸庞,艾莉森不禁倒抽一口气。 ——怪物在哭泣。 透明的泪水濡湿了他的双颊。 艾莉森跌坐在地。他因为奥斯卡的死而哭泣。理解这一点时,浑身力量仿佛被抽空。 阿兹.泰尔斯低下头,用力将奥斯卡抱紧。 他张开嘴,艾莉森见到他口中异常尖锐的利牙。 ——他究竟想做什么? 怪物的两颗利牙接近奥斯卡的颈项。 缓缓地、无声地,嵌入奥斯卡的皮肤。 那不像攻击、不像捕食,更似一个长长的吻。 对于怪物的样子,艾莉森本能恐惧起来。发生了某些可怕的事。体内流淌着不属于人类的血液察觉到这份惊骇。 怪物弯着的背,突然喷出了黑暗。 颗粒般的小小黑暗。那是约莫拇指大小的蝙蝠。几百、几千只蝙蝠自阿兹.泰尔斯体内诞生,盘旋而出。几万、几十万只蝙蝠,化为浓重黑影,充满古城每一个房间。 艾莉森的视野,转瞬间被怪物的黑暗填满。 6 阿兹.泰尔斯一直在寻找,能解明被称为怪物的未知的人。 那不是曦帕缇娅,不是奥斯卡.威尔斯,不是艾萨克.牛顿,更不是其他天才。不是某个单一的人,而是名为人类的总体。 人很脆弱,单看个体,就像活不过一季就凋谢的花朵。但悉心照料花坛的人,一定不会拿今年开的花与去年相比,悲叹这不是同样的花吧。阿兹眼中的人类也一样。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如同一个巨大的生命体。 人类有许多不同面向。有着跟人类字典记载的所有词汇同样繁多、各式各样的面向。他们内在如此混沌,却还是同个巨大生命体,这一定是因为他们在一路承袭的连贯知性中成长。关于这个知性之名,怪物所知的一些人,称之为学问。 一千三百年间,阿兹.泰尔斯渴望与曦帕缇娅重逢。这世界必然不再出现跟她完全一样的人,但他持续感受到与她同性质的气息。在代代承袭的知识中、在持续面对未知,苦恼得夜不成眠的人们知性中,人类属于曦帕缇娅的面向一直潜藏其中。 ——奥斯卡.威尔斯。 他就是其体现。 怪物在曦帕缇娅身上感受到的美,还活在人类知性里的证明。 奥斯卡死了。确实死了。但他的死,让他的存在欠缺了什么吗? 完全没有!完好无缺! 如同艾萨克.牛顿死后,《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将持续留存,如同总有一天这本书腐朽消失,自然哲学原理也不会从人类的知识中消失,奥斯卡.威尔斯的知性永远存在人类之中。如同他自身就是曦帕缇娅的知性在人类中一息尚存的证明,总有一天还会有人证明奥斯卡的知性气息依然留存。即使形态慢慢改变,依然强而有力,光辉耀眼。 这个承袭不断的巨大知性洪流,正是人类最美丽的面向。是最值得引以为傲、终将解明怪物这个未知的人的姿态。 奥斯卡.威尔斯是如此美丽。 ——那么,有什么需要为他的死悲伤的理由吗? 阿兹.泰尔斯紧紧抱着他的遗骸。 低着头,踉跄走着,泪流满面。 ——有的,当然有。 因为他是朋友。 ☽ 黑暗从颓倾的古城倾巢而出。 从窗户、从墙壁龟裂处、从崩塌屋顶,宛如将整个世界涂黑的黑暗飞溅喷涌。 五千名武装吸血鬼眷属大军,已经不打算等待克拉拉.透纳的指示。血液被完整支配洗脑,应当消失的情绪涌上他们心头。那是恐惧。 枪声响起,一声又一声。但刹那间全被黑暗吞噬。 子弹、枪身、握枪的手、地面的脚、因恐惧扭曲的面孔,在碰触到极小蝙蝠的瞬间都坍塌崩落。 刺刀已经锈蚀。锐利的指甲和利牙都派不上用场。强韧的身体、受伤马上就痊愈的恢复力都失去意义。冒牌的怪物大军一败涂地,被真正的怪物单方面辗压。 这不是战斗。这不是战场。怪物的杀戮静谧无声。无数蝙蝠连振翅都一声不响,就仅是遮蔽月光,成为巨大的黑暗向前推进。过境之处什么也不剩,连惨叫的残渣也不留。 ☽ 在一切回归虚无的黑暗里,阿兹.泰尔斯走着。 怀中抱着友人的遗骸。 他回想两人共度的时光。那些微不足道的画面历历在目。 想起在多塞特战场上颤抖的他,想起在这个臂弯中注视从西方天空升起的夕阳,热泪盈眶的他。 他在托基卧室闷闷不乐地盘腿坐在床铺的样子、在前往伦敦的船舱因晕船所苦仍翻读书本的身影、在花园宴会不安垂首的模样,都记得一清二楚。 在剑桥埋首学问的他,完全体现奥斯卡.威尔斯这个人的形象。 在托基那一夜,目睹紧握着雪白食指倒地的他,阿兹.泰尔斯心慌意乱。那是睽违许久的慌乱。 在卡佩罗的时光平静安逸。替埋首研究的他下厨作饭时,总让他想起等待曦帕缇娅来访等得心慌,时间慢得永远不会过去的感觉。就连那样的感觉都让人安心。 约三年又五个月。 这么短暂,在记忆里却永无止尽。 ——奥斯卡。你不需要成为我的主人。 欠缺什么资质都无妨,只要将这个怪物视为朋友,真挚以对,这样就够了。 他拥有一切。 就跟曦帕缇娅一样,所以才会顺从自身的知性而死。 泪水滑过怪物的颊畔,落在怀中曾是人类的躯壳上。 一如世上所有物质,在重力的牵引下,怪物的悲伤滴滴落下。 是极其自然的现象。 ☽ 五千名吸血鬼大军,已经一人都不剩。 他们的支配者克拉拉.透纳,凝视着朝自己逼近的黑暗,在生命终点问道: 「杀尽我们以后,你剩下什么?」 然而黑暗并不回答,如同夜色般将克拉拉.透纳吞没。 当自身消失之际,她流露出苦涩的笑容。但怪物根本看不见她的笑容。因此,未曾停滞片刻思索她为何而笑。 杀尽所有敌人的黑暗消散远去。 仅剩一人。 抱着友人遗体的怪物,只身伫立。 ☽ 太安静了,静得耳朵发疼。 望向方才克拉拉.透纳坐着的椅子,连一丝血痕都不留,月色微光映照其上。 他让友人坐上那张椅子。 怪物亲自将血液吸干,他的身体如枯木干瘪,眼中不再闪现知性的光芒。 全身瘫软,靠在椅背的那副模样,一点都不像奥斯卡.威尔斯。 怪物单膝跪下,只手抵在胸前,垂下头。 这实在太愚蠢了。奥斯卡具备所有成为怪物主人的资质,但他并不是主人,一直都是怪物的朋友。 怪物闭上眼睛祈祷。 究竟向什么祈祷?不是神,而是向着奥斯卡.威尔斯转瞬即逝的生涯。 他动弹不得,不知何去何从,就只是静静祈祷。 最终,不经意地听到一个声音。 奥斯卡的声音。 ——听我说,阿兹,我想到了。 吸血鬼没有听见死者声音的能力。至少在此之前,一次也没有观测过。不管喝下多少奥斯卡的血液,也不可能获得他的记忆。那么这是幻听吗? 不,不对。怪物在心中否定。 对于未知的现象,不该轻易下定论。现在就只要仔细聆听他的声音。 ——我有了把吸血鬼血液安放进自然哲学原理的念头。那是微小世界的原理,跟时间和机率运作有关。 奥斯卡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快活。 太开心、太快乐,自己也无法抑制。 怪物对这样的嗓音很熟悉。曦帕缇娅的声音也像这样。不过他不需要特意唤回一千三百年前的记忆,他听过无数次奥斯卡.威尔斯这样的语气。 ——在微观世界里,物质极小粒子的活动充满可能性,不过那些活动透过机率筛选集中,只以典型的模式呈现在宏观世界,看起来就像是遵循牛顿老师所说的秩序。 怪物流着泪苦笑。 因为他说的内容是什么意思,自己连一半都听不懂。 但不懂之中并非带着不悦。这正是喜悦所在。 奥斯卡继续说。 ——吸血鬼的血液打破了这面机率的墙。由于将微观世界中充斥的无限可能性呈现出来,发生了此前自然哲学无法想像的现象。我认为将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极大化的存在,就是吸血鬼。 啊,奥斯卡,你果然不该死的。 你的这个想法,必须传承到后世才行。 ——论文确实重要,不过一定没问题。 为什么? ——如果我的想法没有错,总有一天还会有人想到。所有人持续思考、持续学习,只要保护这样的世界,就一定可以。 或许你说得对。 人类从今以后,一定持续走上跟你一样的道路。 可是,无法留下奥斯卡.威尔斯的名字,实在太可惜。 ——名字无法留下,但有留下其他事物。总有一天当人类抵达世界的真理时,记述下的证明公式里,我和你一定就在其中。 为什么? ——因为我的一切和你的一切都是那个证明公式的一部分。就算只是高耸入云触及星辰的高山里,极其微小的沙粒般的存在,也确实在那里。 看来那是很长的证明公式呢。 ——嗯,人类一定持续写下这个证明公式。从降生于遥远的过去开始,跨越无数个现在,直到无尽未来。 我已经注视着这段过程好长时间了。 但并不保证抵达证明。 ——不,一定能抵达。 奥斯卡骄傲宣告。 ——这个确信的名字,就叫做学问。 ☽ 阿兹.泰尔斯睁开眼。 端坐椅上的友人遗体,垂着头沉默不语。 站起身仰望夜空,闪烁的星光被泪水晕开。注视模糊的星光,他想起几年前的回忆。 那是与友人缔结的小小约定。 ──────────────────────── 终幕 伴随克拉拉.透纳之死,吸血鬼大军消失得不留痕迹。 即使如此,单看人数,国王军还是远胜过叛军。当今国王詹姆士的败因,在于军中有人倒戈。 在索尔兹伯里集结两万五千人的国王军并未与叛军作战。因为暗中加入叛军的指挥官谎称国王命令,率领军队前往不存在的叛军营地。 当指挥官的计谋被识破,他旋即率领一个中队离开。之后,其他部队与叛军会合。 剩下的士兵慌忙地撤回索尔兹伯里,但自己人中出现背叛国王的叛徒,对军心造成极大打击。 当今国王詹姆士前往索尔兹伯里,亲自指挥混乱的军队。但国王已经连统整军队的力量都失去了。害怕出现其他叛徒,他决定不应战,全军撤回索尔兹伯里。历史上留下这个时候国王的身体状况出现异样的纪录。 与当今国王同行的副将军邱吉尔,也是与叛军私通的一人。邱吉尔原先主张进军——他计划在国王军与叛军两兵相交的戏剧化场面下当众倒戈——眼见军队不战而撤,离开战场,判断大势已定,便加入了叛军。 这时候,国王军的命令系统已然崩溃。明白败战在所难免的当今国王命令海军带着刚出生的王子逃往法国,然而海军用「不该给外国介入的借口」为由拒绝。舰队的士兵们托休假同袍带信给叛军,表达欢迎国王的换代。 指挥叛军的奥伦治亲王威廉此时已确信己方胜利。他从作为据点的德文郡艾希特往伦敦进军时,当今国王派来使者,提出和平交涉。但这个交涉最终决裂,与此同时,被视为威廉声明的文书在伦敦大量散布,上头写着「当今国王集结了公教军势,意图与法国联手澈底消灭新教」。事实上,这个声明是在威廉毫不知情下由他人写就,然而熟知当今国王高压政权的民众相信声明内容,陷入恐慌。当今国王也没想到文书是伪造的,在使者还没回来前就放弃了与威廉的交涉。 叛军的进军已经无人能挡。失去吸血鬼大军、国王军的指挥官又陆续倒戈投靠叛军,伦敦的市民殷殷期盼着威廉的到来。 害怕接近伦敦的叛军,当今国王詹姆士将王妃与王子送往法国,自己准备立刻跟上。然而在港口要启航时出了点状况,延误期间被发现,沦为阶下囚。 就这样,英格兰的这场革命,台面上在没有任何交战的情况下成功了。 因此这场革命,被后人称为光荣革命,又叫无血革命。 ☽ 曾经流淌的血液并未记载在历史上的革命后,经过了七十年——一七五八年十二月。 那是一个晴朗的新月夜,一名男子走在农村里。那是年轻农夫。他久违受邀前往友人家作客返家,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急着赶路。 「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一下吗?」 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农夫停下脚步,转过头。 眼前站着一名高挑的男子,头戴帽沿宽广的费多拉帽,身披复古但质料极佳的斗篷。他的身材纤瘦,肌肤白如星光。 他带着高雅的微笑,说: 「我想向你问个路。不会耽误太久,如果方便,可以帮个忙吗?」 费多拉帽男子走近,将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放进农夫手中。农夫将之凑近眼前细看,是一枚大枚银币。应该是异国的钱币,不是这一带流通的货币。就问个路而言——不管是混了多少杂质的银币——这指路费也太昂贵了。 农夫警戒着,仍握紧货币。 「你要去哪里?我帮得上忙的话当然行。」 「我在找一间房子,是一个叫莉莎.梅杰的女性住所。」 那个家他很熟。因为农夫小时候,就是在那里学会读写和计算的。 不,她还不只教会这些。天体运行、光的性质、称为惯性的物理法则,以及万有引力——她的字字句句,都宛如魔法。 农夫逼自己松开紧握硬币的手。 「很抱歉,我无法为你指路。」 「为什么?」 「莉莎老师已经过世了。七年前的事了。」 听他这么一说,费多拉帽男子笑了。 「是,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 他再次将硬币放回农夫手中。 沿路上,农夫向男子述说关于莉莎.梅杰的回忆。 第一次见到她,她已经是直不起腰的老太太,腿也不好,总是拄着拐杖蹒跚而行。要是跌倒,没人搀扶就无法起身。但村里的人们十分敬爱她。 「听了老师的话,眼前所见一切都跟之前完全不同。」农夫说:「如果没有她,盯着枯叶从枝桠上飘落,我一定什么感觉也没有。」 费多拉帽男子津津有味听着农夫的话。没有月光的夜路,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从他愉悦的应声听得出他很感兴趣。农夫问: 「您跟老师是什么关系?」 「旧识。偶尔写写信的程度。」 但老师腰腿不好之后,应该很多年没有离开村庄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莉莎.梅杰的共同研究者,是我很要好的朋友。」 他的这句话,让农夫想起一个名字。 老师总是神采飞扬向大家诉说许多学者的事迹。尼古拉.哥白尼、伽利略.伽利莱、约翰尼斯.克卜勒,当然还有艾萨克.牛顿——但在她称为天才的这些人中,唯有一名学者的名字不为世人所知。 谈到他的时候,老师的语气特别热切,有时甚至眼眶含泪。老师就那么一次,说他是「共同研究者」。 农夫说出那个名字:「奥斯卡.威尔斯。」 费多拉帽男子沉默了一晌。 接着在新月夜空微微闪烁的星光下,他轻柔微笑。 「对,那是我朋友的名字。」 他的声音还是带着愉悦,但农夫仿佛听见些许嘶哑。 莉莎.梅杰曾经生活的房子非常老旧。 那是两层楼砖房,在这一带算大,却没有任何优美装饰。详细原委不得而知,应该是她搬进原是空屋的房子里。 「就是这里。」农夫停下脚步说:「不过您现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费多拉帽男子往大门走,一边回答: 「听说这间屋子不上锁,里头的东西有需要都可以使用。」 「这是老师的遗愿。在她死后,希望开放这间房子,让大家进来阅读里面的书籍。」 「就像是图书馆。」 「对,临近的村庄,就只有我们有图书馆。不过现在锁着,要是都不上锁,里面东西会被强盗搬走。我认识保管钥匙的人,明天早上再……」 「谢谢你,不过这一定要在晚上进行。而且……」 他向门伸出手。并非朝向门把,而是下方小钥匙孔。他用白皙手指轻触,接着握住门把。 「门好像忘记锁了呢。」 男人说完打开门。锈蚀的金属碰撞声,在静寂的夜里特别响亮。 农夫蹙眉。有人在老师过世七年后造访,偏偏在这晚忘记锁门。有这么巧的事吗? 但费多拉帽男子毫不迟疑地踏进屋内,农夫急忙跟上。 「请等一下。如果您要找书,我可以帮忙。」 「不,我要找的不是书。」 屋里漆黑,没有月光的夜空比室内明亮。在连脚边都看不清的晦暗里,费多拉帽男子毫无阻碍走着。听他的脚步声上了二楼。 农夫单手扶墙,小心用脚探着前路,沿着走廊找到楼梯,接着爬行般双手摸索上楼。 二楼走廊尽头,透着些许微光。 曾是老师书房的房门敞开,星光从那里照进屋内。 他就像被光吸引似地踏进,紧接着喀咚一声巨响。是费多拉帽男子开窗的声响。 他靠在窗边,仰望夜空问: 「你用过望远镜吗?」 这间书房里放着望远镜。是粗筒状有些笨重的牛顿式望远镜。老师晚上都在这里透过望远镜仔细观测星星。 「有。」农夫回答。 他的声音颤抖着。他明白对方的目的。 这个目的,强烈暗示这名男子与莉莎.梅杰,以及奥斯卡.威尔斯的关系。 「您要找彗星吗?」 「对。」 「今晚可以找到吗?」 「一定可以。你愿意的话,希望由你来找。」 农夫跑向望远镜,小心抱起设置在窗边。他调整方向,望进目镜,转动螺丝,调整内部镜片角度。 费多拉帽男子开口: 「那颗彗星的轨道呈细长椭圆形,约七十五年周期靠近地球。上一次在一六八二年观测到。」 他的嗓音就像唱歌。农夫不懂音乐,但听起来就像在吟唱历史的歌曲。男子继续说: 「它出现在夜空将成为一个证明。因为那是爱德蒙.哈雷遵循艾萨克.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理论,计算其轨道,预言下次接近时间的彗星。出版七十年至今,还是有许多人对《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存疑。但若是哈雷的预言正确,就再次证明《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是正确的。」 农夫仍然窥视着望远镜的目镜,一面说: 「我听莉莎老师说过,她跟奥斯卡先生一起计算过同一个彗星的轨道。比哈雷发表的时间早二十年。」 「他们预测下一次最接近的时候是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初。但是……」 「对,彗星没有出现。」 他很清楚。因为农夫一次又一次透过这座望远镜寻找彗星。 「他们的计算有些小失误。」费多拉帽男子说,农夫摇头。 「算式应该对。不过天文数据不够,可能是因为木星或土星引力影响比当时计算的数字还大。」 听到他的回答,费多拉帽男子似乎暗暗倒抽一口气。 他缓缓吐息。 「你还真清楚。学过专门知识吗?」 「懂一些外行人查得到的皮毛。」农夫回答,迟疑着是否说出下一句话,最终决定依循自己的真心:「不过,我梦想成为学者。」 所以他尽可能记住老师说过的话,尽可能读遍这个家里的藏书。有些话语他无法理解,有些词汇他不明白意思。即使如此他还是听进所有指导,翻遍每一书页。 费多拉帽男子叹息般脱口而出: 「真了不起。」 「只是梦想而已,我什么都做不到。」 「怎么说?」 「我家不怎么宽裕,也没办法上学。」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我的时间都花在种植小麦上头。」 彗星可能出现的方位,他记得很清楚。透过望远镜,稍稍模糊的夜空让星光更璀灿。 费多拉帽男子说: 「我知道许多学者。有人一边做生意、有人一边从军、有人一边耕田,仍有伟大发现。还有人当清洁帮佣和学习,也有人死亡直逼眼前仍不停止思考。我由衷敬爱他们。」 啊,一定是这样。 世上某处一定有这样的天才们。不过—— 「寄望例外的成功,又能怎么样呢?」 「那么,你是为了追逐成功才这么拼命用望远镜观测吗?」 不是,他心中反射性回答。 ——我只是…… 只是想知道以康.商籁之名写下的证明公式结果。 无论如何都有想要知道的事情。 「你啊……你们总是如此。无可救药地朝着未知伸出手。不管再多悲叹还是不肯放弃任何一次。所以,才会有像你这样的人,许许多多的人,持续走在那条漫长到无穷无尽的道路上。我——」 农夫耳中已经听不进他在说些什么了。 他在镜片彼端繁星闪烁的深靛色夜空深处,发现一道微小但极具特征的光。那是彗星吗?微微拖着尾巴。他转动螺丝,修正望远镜内的夜空。 然后听见一个骄傲的嗓音。 「我将这个确信,称之为人类。」 他在费多拉帽之下是什么表情,农夫不得而知。 只是一心一意地,寻找彗星。 完 主要参考文献 《英国革命史(下)大同盟战争与光荣革命》友清理士/研究社 《英国近代史讲义》川北稔/讲谈社 《奥尔登伯格 十七世纪科学、资讯革命的演出家》金子务/中央公论新社 《牛顿之海 寻求万物真理》詹姆斯.格雷克 着,大贯昌子 译/NHK出版 《皮普斯的秘密日记 十七世纪英国绅士的生活》白田昭/岩波书店 《视觉天文学史 从古代到现代的11个发明、发现与挑战》县秀彦着,冈村定短 监修/绿书房 《曦帕缇娅 后期罗马帝国的女性知识人》Edward J. Watts 着,中西恭子 译/白水社 中文翻译参考书目 《困难的算式完全不懂,请教我量子力学!》ヨビノリたくみ ──────────────────────── 后记 台湾版作家后记 关于《追逐彗星的吸血鬼》 在这个故事落幕之后,究竟该写些什么文字,作者又是否有必要特意在后记中搅乱读者读毕后的心情,我苦恼许久。但有些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想写下来,因此决定在本书中加入这篇不成体统的文字。 首先,谨向艾萨克.牛顿为首的、本作中登场的历史上诸位伟人致谢。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够一一向他们请示:「我写了这样的故事,出版的话会有问题吗?」然而很遗憾,我并不具备与逝者对话的手段,因此只能擅自借用他们的名字与成就。 尤其是关于罗伯特.虎克,书中对他的介绍大多采用否定性表达,在此深表歉意。由于奥斯卡是牛顿与奥尔登伯格的信奉者,与这两人对立的虎克在文中难免带有负面情感色彩。当然,虎克同样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 此外,书中被描述为奥斯卡与莉莎成就的「光行差」,在现实中是光荣革命四十年后——即一七二八年由詹姆斯.布拉德利所发现的。借用布拉德利的成就一事,也在此深深致歉。 以上,便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写下的内容。 因此,在此搁笔也无不可,但由于距出版社指定的字数还差了一点,就再多说几句吧。 本书从作为娱乐小说开始动笔,也作为娱乐小说完成。也就是说,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主张,纯粹是抱着「这样写应该能够成为一部有趣的小说」的心情执笔。 但在其中,我寄托了一小片我的心愿——或者说,主张。 那个主张就是:对于「人类」的喜爱。 或许这样的表达并不准确。人类也有许多我不喜欢的地方,以及我认为应该改善之处。即便如此,至少人类这个整体拥有美丽的一面,而那份美丽,是我所深爱的。 这个故事以十七世纪的英格兰为舞台。 然而人类所拥有的那一种美丽的侧面,当时与现在应该并无二致。 如果您能将这个故事视为与您日常生活相连的一段插曲,那将是我莫大的喜悦。 衷心感谢您阅读本书。 河野裕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