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锻造之女 作者:广嶋玲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当天才少女铸出的嗜血魔剑,唤醒了俊美王子内心最深沉的黑暗,一场腥风血雨的战斗一触即发,少女沙耶的挑战,即将展开! 在远古时代的日本,16岁的沙耶自幼便崭露对锻造的天分与热爱,梦想成为像父亲一样的锻造名匠。 然而,他们族里却规定女性不得从事锻造: 「女性不可以触摸铁,一碰就会让铁变弱、变脆。」 沙耶不肯听从,于是从小女扮男装,跟父亲习得一身锻造本领,并在父亲病逝后继续锻造各种器具。 此时,她收到一个出乎意料的请求:国王要请她打造一把好剑,做为庆祝俊美王子的成年赠礼。 渴望成名的沙耶倾注全力铸剑,没想到却铸出了一把会蛊惑人心的嗜血魔剑,使原本个性温柔的王子沦为杀人的怪物……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暗影突击鹅 三云的火麻吕感觉到一旁有人盯着自己。他心想:「又跑进来了啊!」同时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锻造师傅放下制作到一半的刀具和锤子,站起来看向阴暗的角落。 「沙耶,出来吧。」 装满水的大瓮后方,出现了一个怯生生的小小身影。那是火麻吕的五岁女儿——沙耶。 火麻吕看着女儿那双聪明伶俐的眼睛,叹了口气后,开始讲起他不知道说了几百次的道理。 「我说过好几次了吧,不能进来这里!要说几次才听得懂?你是女生啊!听好了!女人不可以触摸铁,一碰就会让铁变弱、变脆。你也不想让我做的东西变得毫无用处吧?来,乖孩子,去那边玩好吗?」 但是小女孩并不听话。就算她当下乖乖退开,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又悄悄溜进锻造场,目不转睛地偷偷盯着火麻吕工作。 「你就这么喜欢锻造吗?」 火麻吕试探性地一问,女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点头如捣蒜。 「嗯!最喜欢了!闪亮亮的,又红通通的!那个味道我也喜欢!」 喜欢敲打金属时产生的火花、喜欢烧热的铁发出的味道。如果她是个男孩,会多么令人开心啊!火麻吕苦笑着。 或许是父亲的笑容给了沙耶力量,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说。 「那个,爸爸。那个敲打的动作,我可以试一次看看吗?」 火麻吕差点笑了出来,几乎就要脱口说出「不愧是我的孩子」,但是他慌忙地忍住了。沙耶是个女孩。不管这孩子多么想要成为锻造师傅,都是不可能的。为他人编织无法实现的梦,才是最残忍的事。 他心想:「这时候或许应该狠狠大骂她一顿比较好。」 于是,火麻吕板起脸孔,用他平常极少发出的怒吼声说道。 「笨蛋!居然想握锤子!不要胡闹了!沙耶,快点滚出去!不要再进来了!听到没!」 总是很冷静的父亲,此时却突然大吼起来。被这场景吓到的沙耶睁大了眼,一双大眼睛里渐渐盈满了泪水。 糟了。火麻吕见状慌了起来,他无法抵挡独生女的泪水。这孩子是他年过四十才有的,如今妻子已因染上疫病而离世,只剩下他与女儿相依为命,他自然对她疼爱有加。 沙耶脸上的泪水扑簌簌地滴落,火麻吕立刻就被打败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就让你握一下锤子。但是,就只有这一次喔!」 「嗯!」 沙耶的眼泪瞬间就干了。她开开心心地拿起沉重的锤子,用两手牢牢握着,开始敲打让她练习用的青铜废料。「锵!锵!」这敲打的声音比火麻吕敲打时要轻快许多。 火麻吕苦笑地望着这一切,却又马上收起笑脸,眼神也变得越来越认真。沙耶出手的节奏相当稳定,落点也都精准无误。她的准确动作与手法完全不输给熟练的工匠,实在很难相信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这孩子天生就是锻造的能手。 火麻吕心里自然而然地出现这样的想法,同时也对沙耶拥有这份才能感到惋惜。 这位锻造师傅一边轻柔地拍拍爱女的头、一边喃喃自语。 「为什么你不是个男孩子呢?你如果是个男孩,我就将这一身的绝活全都教给你。」 火麻吕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嘀咕,没想到沙耶全都听到了,她抬起头大声说道。 「真的吗?如果我是男孩,爸爸就会教我吗?那我就变成男生吧!」 听到女儿说出这番傻话,火麻吕笑了。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 女儿一直追问,火麻吕这下觉得有点为难。 「那是因为……呃……因为你是女孩子啊!你不会长出像我这样的胡子……而且,沙耶,好好听我说。」 火麻吕将女儿抱到膝上坐好,开始循循善诱地仔细说明。 「大家都说,年纪还小的时候没有男女之分,所以我现在才会让你进来锻造场。但是,你总有一天会变成女人,不仅胸部会变大,而且最重要的是,嗯,那个,你每个月还会流一次血。不,不要问我为什么,变成女人之后就是会这样。锻造之神特别讨厌血,所以女人不能从事锻造,这是老早就规定好的事情。」 火麻吕以为说完这番话就能结束这个话题,但沙耶却不愿就此打住。她稍微想了想,然后坚定地说道。 「那我去求山神,拜托他不要把我变成女人。这样我就会成为真正的男人了。所以求求你!让我继续锻造吧,爸爸!」 听到女儿突然这样说,火麻吕顿时语塞。他整个人目瞪口呆,嘴巴都合不拢。 「让你变成男的……这是不可能的。你可是个女孩子啊!」 「我就是办得到!」 「办不到!你绝对办不到!」 火麻吕突然怒火中烧,大声怒吼。沙耶虽然瞬间退缩了一下,却又马上反驳道。 「不然……等我变成女人就停止,在那之前,就让我做嘛!只要不流血,锻造之神就不会生气,对吧?只要开始流血,我就不做。我保证!所以就让我做吧!好嘛!拜托啦!」 火麻吕闭上眼睛。他输了。这孩子绝对不会放弃的。在获得允许前,她肯定会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不停恳求。但是,火麻吕觉得自己不可能抵挡得住独生女的要求。 他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看来从今以后,他得与叹息为伍了。 ──────────────────────── 1 啼唱的黄莺藏身在充满生机的耀眼春叶之间,难以寻觅它们的踪影,只剩下清澈的歌声回荡在山林之间。应该至少有五只黄莺,各自以不同的旋律唱着歌,竭尽全力只为了博取雌鸟的青睐。 沙耶手握着刚刚挖出来的姜黄根,快步走在鸟儿们竞相啼唱的山林之中。 虽然已经十六岁了,沙耶的打扮却与同年龄的女孩很不一样。她将一头蓬乱的头发扎成马尾,手腕和脚上绑着鹿皮制成的护腕与护胫,身上则穿着短版的咖啡色上衣,浑身散发出英勇无畏的少年气息。 尽管如此,她这一身打扮却毫不突兀。与同龄的年轻人相比,沙耶的个子略显娇小,然而以女孩来说,她结实的体格却与一身打扮相得益彰。她的脸上仍带有稚气,也充满凛然的气魄,却丝毫没有一丝女性该有的柔美。总而言之,沙耶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男孩。 自从开始学习锻造的那一天起,沙耶就不再是个女孩。 「在你变成女人之前,都可以继续锻造。」 经过沙耶的苦苦哀求,父亲火麻吕才总算妥协。但是,他也同时要求沙耶对着炉火之神发誓,只要初经来潮,就必须放弃锻造。 就算沙耶年纪还小,也知道誓言不容更改。因此她打从心底害怕那天的到来——一旦变成女人,她就必须放弃锻造。 她心想,即使能多锻造一天都好。 沙耶一心一意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平常的行为举止也跟男孩一样。她觉得只要自己这样做,说不定就会真的变成男人。 就这样过了十一年,连沙耶都几乎快忘了自己是个女孩。虽然褪去衣服后会注意到胸部有些发育,稍微变大了一点,但只要平时用布条紧紧缠绕起来,就不会造成她的困扰。她也曾懊恼自己怎么长不出胡子,但总是用「也是有些男人没有胡子」的想法来安慰自己。 最重要的是,沙耶的初经还没来。女孩的月经多半都是从十二岁或十三岁开始,更早熟的孩子甚至十岁就开始了。但是沙耶的初经一直没有来。她相信这是因为自己每天都向三云山的山神祈祷的关系,并且心怀感激。 那么,周遭的人又是怎么看待沙耶的呢? 其实,沙耶身边除了父亲,根本没有其他人。 火麻吕与沙耶住在深山的小屋里,就算是到最近的村落,大约也得花上三个小时。这对父女俩除了采买生活必需品,平时很少下山,也没有人会特地爬上危险的山路来这座小屋拜访。 这是因为锻造技艺只会单纯地由父亲传给儿子,是非常神圣的技艺传承。 只有神只才能随心所欲地为铁塑形,这是神明的力量,所以只能传承给荣获钦点的血脉。若非神选之人,既无法得知也无法盗取,是相当神秘的一项技艺。 为了守护这个秘密,沙耶与火麻吕这对父女和其他锻造一族的人们一样离群索居。因此,邻近村落的村民都视他们如同巫师、巫女一般,既尊敬又畏惧。 跟他们往来时,人们总是小心翼翼、彬彬有礼。毕竟要是让锻造师傅不开心,村民们可是会得不偿失,不仅无法修理坏掉的农具和工具,更无法打造全新的工具。 要是没有锻造一族的帮助,生活也会马上出问题。村民们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关系并非对等,甚至会告诫孩子们不能随意亲近锻造一族。 因此,沙耶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伙伴。不过这反而是件好事。要是她有所谓的伙伴,肯定一年到头不是去河边玩,就是比相扑之类的。这样一来,她的秘密绝对会自然而然地泄漏出去。 不过沙耶倒是可以轻易瞒过为了修理、买卖工具而偶尔造访小屋的人。事实上,面对这些人,沙耶都自称为「砂野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沙耶都像个堂堂正正的年轻男孩,从来没有人怀疑她是个女孩。应该说,沙耶的伪装滴水不露,从不让任何人怀疑她。 沙耶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尽管时序才刚入春,为了挖掘姜黄根,她一大早就在山中来回奔走,身上的衣服全都被汗水浸湿了。她想去附近的河里游泳,却不能这么做,她得早点回家才行。 终于回到家了。两间小屋宛如埋在山谷之中,紧密相连、比邻而建。一间是沙耶父女俩生活起居的地方,另一间则是锻造场。平常这个时候,火麻吕和沙耶通常会一起待在锻造场里,像是较劲般地各自挥舞着锤子,清脆的敲打声此起彼落地回荡着,但是此刻却…… 锻造场悄然无声,连一丝火光都没有。 沙耶完全没有看向锻造场,径直走进小屋里头。 幽暗的小屋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闷热气味,那是结合了药草与疾病的味道。循着这股浓烈的气味望去,火麻吕虚弱地躺卧在那里。 看到父亲面如土色的病容,沙耶的心头一紧。不过她还是刻意露出开朗的笑容,以惯用的男性语气清楚爽快地问道。 「我回来了。老爸,还好吗?」 「啊,啊啊,还可以。」 「我看看。嗯,退烧了。这样应该很快就能回锻造场去了。你看!我找到姜黄根!你等等,我去熬汤,你能喝点吧?还是搭配马铃薯团子一起吃?」 「不了,我没什么食欲。」 「不吃点东西,身体不会好啊!要是你不能早点好起来,我们就有麻烦了。再说,委托案件很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都这么大了,还要依赖爸爸吗?真是的,太没出息了吧!」 「咦,不晓得是谁总说我是半吊子啊?」 火麻吕带着笑意嘲讽,沙耶则立刻回嘴反击。两人的对话俨然就是父子的交谈。 沙耶将热腾腾的汤盛到碗里。 「来,汤熬好了。拜托吃点吧!我把鱼肉剥碎加到汤里头了,老爸,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 火麻吕接过沙耶用彷佛要供奉神明般的姿势递上来的碗。但是,他却连一半都吃不完。 「够了。沙耶,很好吃!」 沙耶接过递回来的碗,皱起了眉头。 「喂,老爸,够了没,不要再叫我沙耶!其他人听到的话会怎么想啊?叫我砂野琉!」 「麻烦死了!」 「哪会!只是多加一个『琉』字而已,哪里麻烦?」 火麻吕看着激动大喊的女儿,心中涌起满满的父爱。无论沙耶穿得多像个男孩、无论她的行为多么充满男子气概,对火麻吕来说,沙耶终究是他的女儿。 喝了药汤之后,火麻吕再度躺下。沙耶在一旁切碎姜黄,然后倒入热水继续开始熬煮药汤。黄莺的歌声传进小屋里,清脆的啼叫声似乎将弥漫小屋的沉重气氛都驱散开来。 但是,以后可能再也听不到这黄莺的歌声了吧。 火麻吕有点恍恍惚惚地想着。他觉得沙耶想必已隐约感觉到父亲的死期将近。这位年迈的锻造师傅心情很复杂,既心疼女儿为了成为男人如此拼命,也对自己得留下女儿独自生活感到难过。 沙耶不经意地回头,发现父亲流下一行泪水。大吃一惊的她,连忙扑到父亲身边。 「怎,怎么了,老爸!哪里痛吗?」 「没,没事。没事啦。」 火麻吕凝视着沙耶。在即将变得无法说话之前,他有些话想告诉女儿。 「对了,沙耶啊,你比较喜欢锻造武器还是工具?」 尽管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沙耶却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喜欢锻造武器,因为刀剑、长矛都很美。」 「……这样啊。」 爸爸失望地闭上双眼,沙耶莫名地觉得有点生气。 「怎样?那老爸呢?」 「我当然是比较喜欢锻造对人们有帮助的工具。不管再美,武器毕竟是杀人工具。沙耶,你没有遇过战争,也没有看过刀剑长矛如何取人性命,所以才会断定自己喜欢锻造武器。」 听到父亲这样温和的规劝,沙耶赌气般地噘起嘴。 「但刀剑可以卖出很高的价钱!打造出名剑的职人,名声也比制作优良道具的职人更响亮吧?」 「啊,名声啊!」 火麻吕憔悴的脸上浮现一抹奇异的笑容。 「人在年轻的时候都会被强烈的野心所驱使,我以前也是这样。我拼命想锻造出能斩断一切、能承受漫长战役的武器。那时候的我,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球啊!一心一意想打造守护尊贵之人与其灵魂的刀剑和武器,借此获得丰厚的回报。」 看着父亲望向远方的神情,沙耶相当不安。 「老爸,你不要说话比较好吧?你的脸色很差,说不定又发烧了。你等一下,我去打水给你喝。」 但是,火麻吕一把抓住正要起身的沙耶。抓住她手腕的那股力道如此强大,完全不像来自一个病人的手。 火麻吕目光炯炯,紧盯着沙耶。 「不,沙耶,你听我说。我想要现在把话说清楚。我相当珍惜你的才能,甚至不惜让你扮成男孩子来教导你。但是,我现在却觉得这或许是个错误。水终究是水,火也只能是火。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还是要恢复女儿身。」 沙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恢复女儿身? 气到脸色发白的沙耶,一把甩开父亲的手,迅速站了起来。原本怜悯重病父亲的心情,已经全然被这股滔天怒火所掩盖。 「老爸,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是男的!没错,我胯下什么都没有,胸部也隆起了一些,但是我的月经一直没有来!这都是因为山神实现了我的愿望!我是男的!我已经蜕变为自己一直渴望成为的男人!我这样做一点都没错!我是砂野琉。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都是男的,我是锻造师傅!」 听到沙耶这番强硬粗暴的话语,虚弱的火麻吕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沙耶。我想说的是……咳!」 火麻吕突然双眼大睁,激烈地咳了起来,更从口中吐出鲜红的血。 「老爸!」 沙耶扑到父亲身旁。火麻吕口吐鲜血,手不断搔抓着喉咙。似乎有血块卡在他的喉咙里,但就算沙耶拼了命想帮忙,还是怎么样都无法把血块弄出来。 火麻吕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老爸!啊,拜托!醒醒啊!老爸!」 不管沙耶如何呼喊,火麻吕都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火麻吕没有醒来,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 2 三云的火麻吕去世之后,沙耶将父亲安葬在美丽的瀑布旁,便一股脑地拼命埋头工作。她不得不继承并接手父亲的工作,而委托任务堆积得跟山一样高,使她完全没有时间休息。不过,沙耶倒是很感激这样的忙碌,因为这能帮助她忘记失去父亲的痛苦。 忙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春天来了又走,迎来闷热的初夏。此时,沙耶已经处理完先前堆积如山的工作,反倒觉得有点无聊。 沙耶已经跟附近村里的居民说过,从现在起,大家可以委托她修理和制造工具。但是她也明白,毕竟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再加上村民也不了解她的锻造技巧有多纯熟,因此没有那么相信她。 不管怎么说,在这样的深山里能接到的委托,多半还是制作农具、磨利变钝的镰刀等等。要是想成为著名的锻造师傅,或许离开这里会比较好。 沙耶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虽然她可能会因为离开这片熟悉的山林而觉得寂寞,但是似乎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正当沙耶一边随性地吃着瓜、一边漫无目的地思索着未来的出路时,远方传来达达的马蹄声。 沙耶觉得有点奇怪,便走出小屋查看,紧盯着灼热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那条山路。 有一名男子正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朝小屋走来。 沙耶从来没看过这样的人。首先,这名男子非常壮硕,魁梧的体型与他骑来的黑马不相上下。他身上穿着用皮绳编织而成的青铜板盔甲,腰间则配戴了一把巨大的剑。他的脸就像是崎岖的岩石般粗犷丑陋,但浑身却散发出刚正不阿的精神与可靠的感觉,足以超越外表的不足,眼神更同时流露出开朗与警觉。 沙耶直觉认为,这名男子肯定就是传闻中的那种武士。 来到沙耶面前后,男子翻身下马。他果然非常高大,身高足足高出沙耶一个半的头,胸膛也至少厚上三倍。他的手臂非常粗,手掌也像八角金盘note的叶子一样巨大。他要是挥来一巴掌,沙耶应该马上就会被击垮。 注:ヤツデ。原产于日本南部的常绿灌木,因为叶片看似绿色手掌且有八个角而得名,叶长二十公分以上。日本当地视为能招客的吉祥植物,具有千客万来的寓意。 沙耶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这时男子开口向她问道。 「我有事要找锻造师三云的火麻吕谈谈,他在吗?」 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彷佛能震动人的五脏六腑。 沙耶意识到对方是客人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家父已经过世了,现在由我这个儿子继承家业。如果您有什么要委托制作的物品,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听到这番毫无畏惧的回答,男子一边捋着胡子、一边上下打量沙耶。 「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我叫砂野琉,今年十六岁。家父从我五岁就开始传授我锻造的技术。」 这名男子接着表示想看看沙耶的作品。于是,她拿出刚锻造好的柴刀展示了一番。 男子相当仔细地检查,并确认锋利的程度后,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你的技术相当纯熟啊。那么,就交给你了。我是武士护足,侍奉统治伊佐穗国的仓部王。」 这男子果然是武士!沙耶的内心不禁涌现一股悸动。 武士向来都会渴望获得良好的武器。要是这次能够满足眼前这名男子,说不定下次他的同伴也会来这里委托自己锻造武器。沙耶觉得绝对不能错过这次的机会! 沙耶的眼神为之一变,急促地连忙问道。 「您需要的是剑吗?还是矛呢?我也会制作箭头,还是您需要这个呢?请尽管吩咐!」 面对沙耶连珠炮般的提问,护足一时语塞,但他随即回答。 「不,或许将来我会来委托你锻造武器……但是,这次要委托你制作的东西,不是我自己要用的。」 「咦?」 「继承伊佐穗国王位的王子即将成年了。」 护足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恭敬的语气。 「为了庆祝王子健康长大,国王想送他一把剑,因此想委托你打造一把足以做为王子成年礼的剑。你办得到吗?」 沙耶一听,兴奋得热血沸腾。为高贵的人锻造一把剑!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挺起胸膛,自信地回答道。 「我一定会做出让您满意的东西。」 护足也很干脆俐落地说:「好,那么这些砂金就是委托你的订金。」 他将一个小袋子放在沙耶手上,那袋子的重量令她十分惊讶。 「这、这么多吗?」 「这没什么。等你圆满完成任务之后,国王还会再付给你双倍的报酬。这个袋子里还有一些可以镶嵌装饰在刀柄上的玉石,如果制作完还有剩,就都给你吧!另外,你也可以使用这块铁来锻造。这是特地从遥远北方运来的。」 护足从大袋子里一把取出铁块,让沙耶顿时瞠目结舌。这块铁闪耀着黑色的光泽,一看就知道是极品。 她颤抖着双手接下铁块。感觉沉甸甸的,比她拿过的任何铁块都还要沉重。 沙耶还沉浸在感动之中,护足已经轻盈地跳上马。 「那么,砂野琉,我两个月后来取货。期待收到一把好剑喔!」 「是!」 护足一离开,沙耶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她兴奋得两颊通红。 沙耶先整理好仪容,然后到一旁的河里净身,才换上工作服、戴上结实的皮制护腕,并在额头上绑上布条,以防汗水滴落。 然后她走进锻造场,开始用大锤敲碎铁块。她耐心地挥动锤子,直到铁块都被敲成小碎片。接着,她将碎铁片堆叠在一根宽铁棒上,再用灰烬包覆起来、抹上泥水固定。这么一来,火的热能就能一直深入到铁的核心。 光是做完这部分的工作,太阳就已经下山了。但是沙耶觉得这时候去睡觉实在太可惜,所以她继续生火,不断丢柴薪到熔炉里,再用风箱朝里头送入空气。火焰慢慢地变得更大、更红。这段时间,沙耶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火焰。 看看火。听听火。 这是父亲教导沙耶的第一件事。只要这么做,就能辨别对铁块最有利、最成熟的火焰颜色与热度。 当火焰变成带点紫色的淡红色,并开始迸发绚丽火花时,沙耶才第一次将铁块放入熔炉之中。 在火焰中,铁块的颜色慢慢变化,并宛如拥有生命一般,发出明亮的金黄色光芒。 沙耶难以抑制自己内心不断涌现的高昂情绪。这是个让自己声名远播的大好机会,她非成功不可。 「看着吧,老爸!我一定会成功!」沙耶不禁在心里呼唤着父亲。 当她表示自己更喜欢锻造武器时,父亲曾要求她恢复女儿身,放弃锻造。这一定是因为父亲觉得凭沙耶的本事,无法打造出让武士满意的武器吧! 她让父亲失望了,也没有满足父亲的期望。 光是这样想,沙耶的心就痛得像要裂开一样。但是,一股愤怒与懊悔也缓缓涌上心头。 正因如此,她无论如何都想好好完成这次委托。只要成功了,父亲在天之灵也一定会感到满足。 她的脑海中已经浮现了剑的形状。那是一把无比美丽又笔直的剑,像冰冻的水面散发着微微的光芒。那也是一把能守护王子、横扫敌人的无敌之剑,更是一把能吞噬无数敌人的鲜血与死亡的最强刀刃。 为了自己、为了证明自己的力量,更为了赢取远播天下的名声,沙耶要将脑中浮现的这把剑,亲手带到这个世界上。 现在,沙耶已经分不清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究竟是后悔怨恨、焦急忧虑,或野心勃勃。但是,她知道自己全身从头到脚涌现出了一股炽热又强烈的力量。 「我会成功的!」 沙耶从火中夹出充分加热的铁块。燃烧到火红发亮的铁块,热度烫到只是脸庞稍微靠近,彷佛就会被灼伤。把铁块放在工作台上后,沙耶不慌不忙地握住锤子。 手握锤子的瞬间,沙耶的所有意识都消失了。这并不是进入忘我的境界,而是身体彷佛被其他生物支配了。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必须锻造出好剑的强烈意志。 沙耶任凭这股意志操控着自己,挥下锤打铁块的锤子。 ──────────────────────── 3 两个月后的黎明时分,沙耶看着眼前终于完成的剑,内心大为震撼。 她不太记得这两个月到底是怎么过去的,只清楚记得自己踏进锻造场、手握锤子的那一刻。之后发生的事情,都像被迷雾笼罩般模糊不清。 但是,她还记得当时那股奇妙的感觉。手握锤子的那个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进入了她的内心。 沙耶不仅获得了力量,还在耳边听到一阵低语,要她完成这把剑。在那道声音的催促下,沙耶不停工作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但不可思议的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打造一把前所未有的锋利之剑、一把所向披靡的坚韧之剑、一把无论经历多少次战斗也不会有所损伤的无敌之剑。」 她心中只有这个坚定的信念,并竭尽所能将自己全部的技艺与力量都灌注到铁块中,再不断锤打。铁块在沙耶的锤子下迸发出金黄色的火花,并且越来越薄,直到逐渐成形,最终化为一道利刃。 当剑刃完成后,沙耶接着花上十天的时间,仔细把它打磨到极其锐利。随后,她用获得的砂金精心打造出带着美丽波纹的刀鞘,并在剑柄镶上琉璃与翡翠,最后再仔细地将剑柄与剑刃接合起来。 剑终于完成的当下,沙耶觉得自己宛如被解除了魔咒,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她用惺忪的眼神凝视着这把剑。 这把剑美极了,甚至比沙耶预想的还要美丽。虽然剑柄很精巧、刀鞘很华丽,但最令人惊叹的还是剑刃。既修长,又笔直得宛如杉木,而且精雕细琢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沙耶轻轻触碰了一下剑刃,马上感到一股刺痛。只是轻轻一碰,皮肤就被划破了。这剑刃实在锋利得令人害怕。 她连忙缩手,再次看向蓝黑色的剑身。这一看,便让她再也移不开目光。 剑刃如冰一般光滑冷冽,甚至散发着闪烁的蓝色妖气。不但美得令人窒息,也充满令人恐惧的不祥之气。 沙耶觉得自己彷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引住,灵魂更被用力地拉扯着,彷佛要越过那光芒的深处,往黑暗的方向而去…… 她像是要挣脱一般,用力撇开视线,再赶紧啪一声地收剑入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所有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回过神来,沙耶才发现自己的心剧烈跳动着,像是刚跑完步一样气喘吁吁。 「好可怕……」 沙耶觉得,自己似乎把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带到这个世界上了。 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再也不想看到这把剑了。 沙耶将剑藏在一个空无一物的大瓮里,然后摇摇晃晃地回到小屋,就这样一头倒在地上。疲惫感如毒药般蔓延全身,让她像是沉入沼泽般地沉沉睡去。 偏偏连梦中也不得安宁。她反覆做着恶梦,梦见有道刺耳的笑声伴随着那把剑不断朝自己砍来。 当她在梦中挣扎时,突然觉得口中被灌进冰冷的水。这股真实的感受,将沙耶从梦中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脸胡碴的护足。他的眼神中满是担忧。 「啊……护、护足大人……」 「你醒啦!」 护足松了一口气,扶着沙耶坐起来。 「你刚刚一直在呻吟,是做了什么恶梦啊?你为什么倒在这里?要不是你口中念念有词,我还以为你死了。」 沙耶听了这番话,羞得满脸通红。做恶梦还哀嚎,根本就跟小孩子或女人家一样。被别人看到这样软弱的自己,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但是,护足依然担心地看着她,不理解沙耶心中的想法。 「你瘦了很多啊!脸色也很差。你还好吗?」 「嗯,没事。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看到沙耶用力地点点头,护足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嗯,有什么话都等等再说吧。总之,你先去附近河里洗个澡吧。不晓得你几天没洗澡了,实在有够臭的!」 听到护足这样说,沙耶才发现自己身上散发着一股可怕的恶臭。那股强烈的味道极其刺鼻,令人窒息。 满脸通红的沙耶抓了换洗衣物之后,就从小屋后门冲了出去。平常洗澡的河流虽然就在旁边,但很可能会被护足看到她光溜溜的样子。为了保险起见,她特地往上游的方向多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清洗身体。 虽然冰冷的河水刺痛了沙耶的皮肤,却也彻底洗净了附着在她身上的污垢。当她从河水中起身时,简直就像再次获得了全新的生命。 回到小屋,她看到护足正在锅里煮着东西。看到沙耶回来,护足苦笑着说。 「你到底跑去哪里了?我等了很久,还以为你被狼给吃掉了!」 「对、对不起。因为那股臭味怎么都洗不掉,所以我跑到上游去洗澡了。那个……您在煮什么?」 「如你所见,我正在煮粥。不好意思,趁你不在的时候擅自翻动了你的东西。好了,煮好了。如何,要吃一点吗?」 听护足这么一说,沙耶才惊觉自己实在饿得不得了。 说起来,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了。锻造那把剑的时候,她都是随意把眼前看到的肉干或黍米糕塞进嘴里,甚至觉得自己曾经吃到快腐烂的食物。 「恶!」她赶紧停下来不再回想,再想下去,恐怕连这碗特地煮好的粥都吃不下了。 护足添了一大碗粥,递给急忙坐到围炉旁的沙耶。 「来,小心很烫!你再靠近火一点。虽然暑气还很重,但已经进入初秋了。河水很冷吧?要不是小心的话,可是会感冒的!」 连小事情都这么费心留意,实在不像个武士。沙耶不禁笑了出来。 「护足大人真温柔!」 护足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还可以啦!我有个女儿跟你年纪差不多,所以才会特别关心你吧!」 沙耶差点打翻刚送到嘴边的这碗粥。 「您、您有女儿……所以也有妻子吗?」 「怎么了?瞧你一脸吃惊的样子,是觉得我有妻小很奇怪吗?」 「不、不是,没有……」 「你也表现得太直接了吧!真失礼。算了,快吃吧!冷掉就不好了。」 护足一边笑着、一边催促沙耶。 沙耶吃起粥来,热腾腾的粥非常美味。护足满意地看着沙耶一连吃了四碗。 吃饱后,护足要她再睡一会儿。沙耶也知道自己相当疲惫,因此谢过护足的体贴后就上床睡觉了。她马上就入睡,而且这次没有做恶梦,好好睡了足以恢复体力的一觉。 她醒来时已经是隔天一早。不仅身体的疲惫完全消失,力气也恢复了。 起床后,沙耶发现这次护足为她准备了美味的山菜锅。食欲旺盛的她一口气将整锅都吃个精光。 护足眼见锅子都空了、沙耶也恢复精神之后,开口问道。 「那么,怎么样?那件东西完成了吗?」 沙耶听到这句话,吓得浑身僵硬。 绝对不能让他看到那把剑。绝对不能把剑交给护足。那是邪恶的东西,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必定会引来灾难。 她心中善良的一面如此大声疾呼。 但是,却也有另一股声音狡猾地低语着。 要是护足能将那把剑带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不就能一劳永逸地摆脱它了吗?反正那把剑的主人是从未谋面的王子,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千头万绪在脑中飞驰,然而,那只是转瞬之间的事。 「……是的。完成了。」 沙耶回答后,就将剑拿了过来。 「嗯……」 「护、护足大人?」 「不,抱歉。我是在反省,很抱歉我小看你了。你小小年纪就能做出这样的作品,实在很了不起啊!」 护足一边说着、一边将剑拔出刀鞘。 剑一出鞘的瞬间,他那张粗犷的脸也僵住了。 沙耶马上就知道护足感觉到什么,他一定也感受到那把剑散发的冷冽、不祥气息。 护足似乎无法持续端详这把剑,他慌慌张张地收剑入鞘,然后面色略显苍白地看向沙耶。 沙耶害怕到身体缩起来。啊……他会说什么呢?他会不会嫌弃这把剑,然后退回给我呢? 面对担心害怕的沙耶,护足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太棒了!砂野琉,干得好!这确实是足以作为王室赠礼的极品。」 沙耶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护足就会将这把剑带回去给王子。这东西也会从她眼前彻底消失。这一点让她非常开心。 但是,走出小屋准备送护足离开时,她愉快的心情却被击碎了。小屋前的大桂花树下拴着两匹马,一匹是她见过护足骑来的黑马,另一匹则是她从未见过的枣色马。 沙耶觉得带两匹马来很奇怪,便开口问道。 「为什么带这匹马来?」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给你骑的啊。」 护足咧嘴笑着,沙耶则是一脸错愕。 「我?要我骑这匹马?」 「没错。国王一听说你这位年轻的锻造师傅,就想多了解你一点。所以,他命令我连同剑一起把你带回去。」 「咦?不,我、我不是……」 「先跟你说,不能拒绝喔!要是你不跟我一起走,我就用绳子把你绑起来带走。」 护足是认真的。 沙耶认命地锁上小屋的门,然后走到枣色马的前面。这匹马不耐烦地嘶鸣着,近看之下宛如一座小山般高大。 「是要骑这个吗?」 听到沙耶可怜兮兮的声音,护足困惑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你真的没骑过马?那我教你。毕竟你是个男人,最好学会怎么骑马。」 护足的话令沙耶燃起熊熊的斗志,没等他教,沙耶就一个劲地要爬上马背。 结果,立刻就被受到惊吓的马甩了下来。 护足看到沙耶被漂亮地甩进灌木丛里,小声地嘟囔着:「接下来恐怕有得瞧了。」 ──────────────────────── 4 「好痛好痛!」 沙耶一边下马、一边痛苦地呻吟着。脚一踩到坚实的地面,她立刻松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出来。她很庆幸已经入夜了,不然别人就会看到她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们在正午离开三云山的小屋,抵达护足家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半小时了。这趟旅程大约花了六个小时,对沙耶来说实在既漫长又痛苦。 因为不习惯骑在马上的摇晃感,沙耶全身疼痛难耐。更因为护足教她要用双腿夹紧马腹,所以她的大腿根部变得十分紧绷,更痛到无法好好走路。马厩里的仆人看到沙耶弯腰驼背、脚步踉跄的样子,都在拼命憋笑。 护足戏谑地说道:「喂!怎么摇摇晃晃的,好好走路啊!」 「腿合不拢怎么走!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真没用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很有骨气的男子汉呢!」 沙耶用力咬着下唇。护足似乎已经抓到了沙耶的痛点,就是「男子汉」这个词,一路上不断用这三个字来捉弄她。 她恨恨地看着护足。 「……我、我以为护足大人很温柔!」 「真遗憾,我和你想像的不一样。」 护足咧嘴笑着走出马厩。沙耶跟在他身后,心里不断嘀咕着,果然不应该离开山上的。 这时,有几个人出来迎接他们。一位温柔的中年妇女、两个年纪还小的男孩,还有一个跟沙耶年纪相仿的女孩。四个人笑咪咪地扑向护足。 「您回来啦!」 「爸爸回来了!」 「哟!我回来啦!千夏。栃彦、卯彦、纪美香,你们都有乖乖的吗?」 护足也笑得很开心,张开强壮的双臂抱住家人们。 沙耶在心里悄悄地想着:「原来护足大人真的有妻子、有孩子。话说回来,妻子还挺漂亮的嘛!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她怎么会嫁给护足大人啊!不过,还好孩子们长得像妻子。特别是那个女孩,要是她长得像护足大人就太可怜了啊!」 因为一路上被护足挖苦,沙耶就以想像一吐怨气,更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没想到却被护足的妻子看到了。 沙耶慌慌张张地收起笑容,护足的妻子则回以亲切的微笑。 「您就是从三云山请来的那位锻造师傅吧?」 「没错,他叫做砂野琉。两天后我要带他去参加阿古矢大人的成人礼。在那之前,就请你好好招待他,千夏。」 「这是我的荣幸。」 千夏丰腴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亲切地招呼沙耶。 「欢迎光临。我是护足的妻子千夏。这是我们的大女儿纪美香,他们俩则是我们的儿子栃彦和卯彦。来到这里,就当是自己家,好好放松休息一下吧!」 与其说是招待客人,她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对待自己儿子那般亲切。不知道为什么,沙耶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红着脸道谢。 「谢、谢谢您。」 千夏仔细端详着沙耶的脸。 「您看起来真的很年轻呢!恕我冒昧,请问您今年几岁了?」 「我今年春天刚好满十六岁。」 「哎呀,那么纪美香只大您一点点呢!这下我真像是多了一个新儿子。来,纪美香,快带砂野琉大人去房间吧!」 纪美香轻轻地点点头。这个可爱的女孩不仅皮肤白皙,还有乌溜溜的大眼睛。沙耶一看向她,她白嫩的脸颊立刻染上一抹红晕。 「这边请。」 纪美香以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接着便领着沙耶来到主屋的房间。房间虽然不大,但是打扫得非常干净,看起来很舒适。 沙耶放下仅有的行李后,纪美香开口说道。 「那个,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跟我来。」 「谢谢。」 沙耶道谢后,纪美香再度满脸通红。 这次,沙耶被带到一间相当宽敞的饭厅。房间中央有个大围炉,即使六个大人围坐,空间还是绰绰有余。这时,护足和他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坐在围炉旁了。 三岁左右的卯彦坐在父亲的膝上,哥哥栃彦强忍羡慕的心情看着弟弟,因为他已经不再是能让父亲抱在膝上的年纪了。 护足满脸笑意地招呼着走进来的沙耶与纪美香。 「哟!来啦!来,坐这边。」 沙耶在护足的正对面坐下,一旁的栃彦直盯着她看,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闪闪发亮。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大概是很想让沙耶主动跟他说话。于是沙耶开口问道。 「嗨,你是栃彦吧?几岁了?」 「六岁!再两个月我就要七岁了!」 栃彦满脸通红、很有精神地回答。 「这样啊。栃彦真厉害!」 听到沙耶的称赞,栃彦开心地笑了。这时候,卯彦可能是不想输给哥哥,就从护足的膝上跳下来,跑过去抱着沙耶,大声地重复说着:「卯彦我啊,三岁了喔!」 看到儿子们完全被沙耶迷住,护足苦笑着说道:「哎呀!你这小子把我的儿子都独占去了啊!」 「表示我魅力惊人,护足大人。」 「你这小子还真敢说。」 这时候,千夏和侍女们一起端来晚餐。料理飘出的阵阵香味,让沙耶顿时有点头晕目眩。毕竟过去六个小时以来几乎滴水未沾、粒米未食,正值食欲旺盛成长期的沙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果然……来这里或许是正确的决定。」 沙耶一边吃着千夏用心准备的料理,心中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 隔天,沙耶一整天都与护足的家人们待在一起。 千夏真的把沙耶当成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早在懂事前,沙耶的母亲就过世了,所以生活的一切都得自理。这样的关心倒是不会让她不开心,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母亲还活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这么想着,更从千夏带给自己的温暖中感到一种莫名的怀念。 栃彦和卯彦完全黏着沙耶,不管她去哪都想跟。沙耶觉得这两个喜欢自己又天真的孩子相当可爱,就和他们玩相扑,还告诉他们铁器是怎么锻造出来的。 沙耶反而和纪美香处不来。纪美香十分害羞,光是沙耶跟她搭话,她就会满脸通红;沙耶在她身边时,她也固执地不肯与沙耶对视。但是,她又会不时偷看沙耶,令沙耶完全无法理解。 然而,愉快的一天转瞬即逝。 那天夜里,沙耶被护足叫到他的房里。房里的摆设简朴,也没有过多装饰,很有武士的风格。然而,摆放的武器都保养得十分良好,不仅一尘不染,还能随时直接带上战场。 两人跪坐在地上,彼此对视着。 沙耶的身体有点紧绷。她从一早开始就一直感受到的高昂情绪,到了晚上变得更加强烈了。 明天终于要前往宫殿,将剑献给继承王位的王子。伊佐穗之王可是统领这一带各大家族、部族首领,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国王。那把剑能获得王子的青睐吗?光是想到这个问题,就令沙耶胆战心惊。 看到沙耶僵硬的神情,护足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觉得不安吗?」 「当然。我几乎没离开过山里……在大人物面前,我怕自己会做出荒唐的失礼举动……」 沙耶老实地坦承自己有多害怕。 护足点点头,从行李中取出一个白色的东西。 「来,这个给你。要去见国王,总得穿得体面一点。」 护足递过来的是一件白色的上衣,以及一件搭配的白袴note。 注:日本和服中的一种裤子。 沙耶感到胸口一紧。这是「白装束」,是锻造师傅的正式服装,对于尚未拥有这种服装的沙耶来说,这是一份比任何东西都要令人开心的礼物。 虽然她心怀感激地收下,却觉得有点为难。因为护足大概是希望沙耶在这里直接换上,所以用满是期待的眼神一直看着她。但她不能这样做,绝对不行。 眼见沙耶扭扭捏捏的,觉得奇怪的护足开口问道。 「怎么了?你不换上衣服吗?」 「不,那个……我能去那边换吗?」 「哈哈哈!有什么好害羞的?大家都是男人嘛!要不我来帮你换?」 「不用!我、我还是去那边的房间换!」 护足一边追问着为什么、一边逼近沙耶。沙耶被逼得冷汗直流。照这样下去,护足说不定会直接扯掉她身上的衣服。她得想个借口推托才行。 沙耶好不容易想出一个谎话。 「那、那个,我、我屁股上长了脓包……」 没想到,这个情急之下编出来的谎言,却让护足听了眼睛一亮。 「真的吗?其实我也有一个。你看,就在这边。」 护足说着就要脱下袴给沙耶看。沙耶吓得像只兔子似地立刻逃走,只留下一脸错愕的护足待在原地。 「这小子是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护足发出的牢骚。 沙耶逃回自己的房间,确认周遭都没有人之后,便迅速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锻造师傅的白装束。 穿上这套雪白的装束之后,她莫名地觉得精神为之一振,燃起一股身为职人的骄傲感。 只要穿上这套衣服就没问题了,什么都不用怕了。 沙耶表情平静地走出房间,恰好遇上千夏与纪美香。两人看到沙耶的一身装扮,都不禁睁大了眼睛。 「哎呀!真适合你。」 「是、是吗?适合吗?」 「嗯。你的脸也因此看起来更成熟、更威风凛凛了。对不对,纪美香?」 纪美香没有回答,只是两眼发直地盯着沙耶,看到都出神了。 沙耶打了个寒颤。她从纪美香的目光中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热度,这让她心里有点不安。 沙耶想把这一切都视为错觉,但是那份不安却像块疙瘩般地卡在她的心头上。 ──────────────────────── 5 隔天,护足和沙耶在将近黄昏时分离家。两人都穿着正装,沙耶手里还握着一把用紫绀色丝绸布包裹起来的剑。 沙耶忐忑不安,坐在马背上摇晃了大约半小时后,来到一座小山丘上。 走在前方的护足指着下方说:「快看,那就是伊佐穗之宫,是神明后裔们居住的地方,也是尊贵之人的住所。」 往下一望,沙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山丘下方并非一大片绿色草原,而是一座修整得当、气势恢宏的宅邸。在阳光的照射下,彩绘的巨大房柱、上漆的屋顶都显得闪耀夺目,厚实稳重的结构更是气派堂皇。 这座庄严宫殿的规模如此庞大,让沙耶震慑不已,足足比自己村里那间最大的房子大上两倍。感动之余,她居然胡思乱想着不晓得住在里头会不会迷路。 沙耶与护足走下山丘,前往宫殿正门,看到各国的人们正络绎不绝地聚集而来,马匹上也都堆满了像山一样高的贺礼。沙耶担心自己锻造的这把剑与其他礼物相比,会显得黯然失色,护足却鼓励地对她说道:「没事的,没有任何东西能胜过你的剑。」 进到宫殿之后,两人先被安排到小房间里享用简单的餐点。据说来自远方的客人尚未全部到齐,所以距宴会开席还有一段时间。 两人不安地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有侍女前来通知,表示宴会已经准备妥当。他们跟着侍女穿过错综复杂的走廊与绵延不绝的渡殿note。 注:传统宫殿建筑中,连结主要住所与侧屋的走廊。仅有屋顶,没有墙壁。 最后,他们到了一个大得似乎可以容纳五十匹马的厅堂。 这里挤满了人。同样坐在下座note的,是和护足一样的国王忠臣们。他们看来像是武士,虽然愉快地交谈着,却仍用警惕的目光环顾四周。沙耶这才发现,即便他们是受邀前来参加宴会,但也同时肩负着守卫的责任。 注:座位安排中提供给地位或辈分较低的人所坐的位置,通常靠近出入口或走道。 来自他国的王族或使者,则坐在中间的位置。他们坐立不安地动来动去,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上座note进献贺礼与贺词。 注:日本传统座次礼仪中,地位最高或最受尊重的人所坐的位置。 只有三个人坐在上座,分别是两名男子和一名女子。其中的壮年男子坐在正中央,女子坐在他的右边,另一名年轻男子则坐在他的左边。 正中央的男子穿着如海一般深邃的琉璃色衣裳,盘起的头发上更毫不吝啬地以宝玉装饰。他的五官如老鹰般锐利威武,眼眸中却带有一丝顽皮。正值壮年的强健体魄更充满活力,身体状态极佳。 坐在一旁的是衣着华丽的中年女子。虽然如今已略显衰老,但那张年轻时曾光彩夺目的脸庞仍旧白皙美丽。她傲慢地抬起头,用如狐狸般细长的眼睛俯视四周的姿态,倒是让人不太舒服。而她身上那套宛如火焰般的深红色衣裳,似乎也反映出她暴躁的脾气。 这对男女不管是哪一个都相当引人注目,但是沙耶却被左边那位身穿淡蓝色衣裳的年轻男子深深吸引。 只要见过就绝对忘不了。这名年轻男子就是这样的人。 以男性来说,他的身形显得较为纤细,却一点也不柔弱,而是像小树般优雅又充满韧性。他的皮肤相当细致,像河底的沙子一样白皙。那精心盘起的丰盈黑发亮泽动人,完全不输给繁星点缀的夜空。要是解开发髻,长发必定会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那头乌黑秀发底下则是一张令人屏息的美丽脸庞。宛如由白玉雕琢而成的脸上,不仅鼻梁挺拔、眼神明亮深邃、嘴唇线条优美,整体五官更建构出一种玲珑剔透的美,简直就像从月亮上洒落的晶莹水滴。 但是,那份美却隐约带着一种不协调的扭曲感。 那并不是因为这名年轻男子显露了内心的丑陋或傲慢。相反地,他不仅毫无傲慢的态度,更始终都相当温柔平静。不过,他却没有他的年龄该有的活力与光彩,反而浑身笼罩着一股不寻常的暗黑危险感。 或许是因为这样,这位俊美的年轻人散发着一种异样的气质。他彷佛身在此地,却又涉足于另一个世界…… 不,这或许只是沙耶自己的感觉。 那是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美。这是她第二次出现这种感觉了。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看到自己锻造的那把剑时。当时她也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勾走了一样。即使害怕,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移开目光。 沙耶正深深着迷于那名年轻男子时,护足小声地对她说道。 「坐在正中央的是仓部王。他右边的是皇后须世利姬,左边这位则是今天晚上就满二十岁的阿古矢王子。怎么样,是位出色的人物吧!」 出色的人物。啊!要形容这位王子,没有比「出色」更贴切的用词了。 沙耶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她很在意的问题。 「王子和皇后一点都不像啊。」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们没有血缘关系。阿古矢王子的亲生母亲并不是须世利姬,而是前一任皇后阿佐根姬。她在四年前过世后,身为第二王妃的须世利姬便坐上皇后之位。在那之后,就发生了许多问题。」 护足带着苦涩的表情说道。 「发生了什么问题?」 「嗯。须世利姬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加津稚。她一心想把亲生儿子立为下一任国王,因此想方设法陷害阿古矢王子。因为她的这些行为,导致宫殿里纠纷不断。其实,加津稚王子并非没有成为一国之主的资质,只是有些地方令人挺头疼的。他虽然很受百姓爱戴,但该怎么说呢,用『调皮鬼』来形容他可能更适合吧……」 沙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要当国王还差了那么一点,对吧?」 「喂!你太大声了!」 护足慌张地捂住沙耶的嘴,这时仓部王刚好呼唤了他们。 「喔!护足!你在那里做什么?你若是带来了我想要的东西,就别客气了,到前面来吧!」 那是一道充满力量的声音,能让人服从照做。 护足对沙耶说了一声「跟上」,就往上座的方向走去。来到距离上座约五步远的地方时,两人一起跪了下来。 「仓部王,臣已经带来您所期盼之物与期盼之人。」 看到沙耶,国王饶富兴味地笑了。 「你就是那位师傅吧?原来如此,确实相当年轻啊!听说你才十六岁?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是三云的砂野琉!」 因为太过紧张,沙耶竟然用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嗓门回答。更糟糕的是,她说话的声音极其尖锐又刺耳,就像女生一样。沙耶因为自己的失态而羞得满脸通红,要是能更从容地回答就好了。 然而,国王听到她稚嫩与极度紧张的声音,似乎很开心,笑得前仰后合。 「喔!回答得相当干脆嘛!不愧是年纪轻轻就掌握铁之秘密的锻造师傅呢!你年纪这么轻,我真想看看你能锻造出什么样的物品。要是不像样,可不能送给阿古矢啊!来吧!让我看看那把剑。」 「是、是的。」 沙耶用颤抖的双手拆开用来包裹剑的丝绸,并把剑上呈给国王,仓部王只看了一眼就用力点了点头。 「原来你这么厉害啊!剑鞘和剑柄的做工如此精细,相信作为精髓的刀刃一定也是无庸置疑地优良。三云的砂野琉,我要谢谢你。你做得很好。稍后我会将剩下的报酬交给护足。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国王话一说完,就拔下手上的翡翠戒指递给沙耶。 「这、这、这太贵重了!」 「哈哈哈!放轻松,不用那么拘谨。我将来可能还会请你锻造兵器。护足,你这次可是找到了一位不错的锻造师傅啊!我很高兴!」 接着,仓部王就将目光转到身旁的儿子,将那把剑递给他。 「阿古矢,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从今晚开始,你就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了。独当一面的男人,腰间就该佩戴相称的剑。来,收下吧!」 阿古矢王子恭敬地收下了剑。 「谢谢父王!儿臣由衷感谢。」 王子随后看向沙耶,并缓缓开口说道:「三云的砂野琉,我也要谢谢你。感谢你为我锻造出如此精美的作品。」 他的声音如同流水般动听,抑扬顿挫的语调更宛如乐曲般悦耳。 没想到这么俊美的人居然和自己说话,沙耶因此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让她既开心,又觉得有点害怕…… 她深怕又做出什么蠢事,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好不容易才终于行了一个礼。 「这、这、这过奖了。」 话一说完,她就像逃跑似地跟着护足回到下座。 仓部王笑着看看儿子。 「他好像没有被你俊美的外貌迷住呢,真稀奇。明明无论男女,每个人都会对你一见倾心啊。」 阿古矢王子听到父亲这番话,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笑了笑。 「父王,您真爱说笑。」 「哈哈哈!有什么好害羞的,我说的是实话啊!好了,把剑拔出来看看剑刃吧!那个锻造师傅虽然年纪轻轻,但手艺相当不错,绝对带了一把好剑来。」 阿古矢王子拔剑出鞘。剑一出鞘,他的视线就无法离开那泛着蓝黑色光芒的剑刃。 另一方面,回到下座的沙耶看到阿古矢王子拔剑,不由得屏住呼吸。就算她坐得很远,还是看得见王子脸上浮现的出神表情,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位温柔的王子竟然凝视着连沙耶自己都无法直视的剑刃,这一切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之余,也感到非常害怕。 王子极为入迷地一直盯着那把剑。这时,把他拉回现实的,是坐在仓部王身旁的须世利姬尖锐的说话声。 「阿古矢大人,您打算这样看到什么时候?大家为了庆祝您成年,特地不远千里而来,就算再喜欢大王送您的礼物,您不看大家,会让在场的各位很为难的,不是吗?」 须世利姬责备继子的声音里,充满锐利无比的尖刺。阿古矢王子慌忙地收剑入鞘,向父王的妻子道歉。 「须世利姬大人,实在非常抱歉。我不小心就被剑刃的光芒给吸引住了。」 「哎呀,这可真是稀奇啊!阿古矢大人不是应该比较擅长智谋、而不是武勇吗?那位热爱学问、不爱野蛮刀剑的大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面对这尖锐的讽刺,阿古矢王子原本温和的表情稍微变得有些僵硬。就算国王出声制止,须世利姬那如同毒蛇般的红唇仍继续动个不停。 「阿古矢大人还真是温和善良啊!说到我家的加津稚,却是个不稳重的猛将。他连这样的庆祝场合都不愿意出席。大人那连女人都会自叹不如的温柔,要是愿意分一点给我儿子就好了。不过,也得像大人这样容貌俊美,才配得上这种温柔的气质。要是把我儿子变成女人,大家还真不知道眼睛要往哪里看呢!毕竟哪有长得那么凶悍的女子呢?」 表面上在抱怨儿子多让人伤脑筋,实际上却在嘲笑阿古矢王子长得像个女人。 须世利姬的声音穿透力十足,连远在下座的沙耶都能把一字一句听得一清二楚。 在尴尬的寂静中,传来一阵咯咯偷笑的声音。 笑声的来源是一位身穿华丽丝绸、年约十三岁的公主。从那与须世利姬如出一辙的容貌看来,应该就是她的女儿。那充满恶意的笑法和须世利姬简直一模一样,让沙耶看了就讨厌。 她心想:「真是的,为什么阿古矢王子都不生气呢?要是我的话,就算不动手甩她个巴掌,至少也要把这坏心眼的女人拖到马厩、丢进马粪里。难道任由她这样胡说八道,不会觉得心有不甘吗?」 王子淡淡地笑了笑,默默承受了须世利姬的侮辱。就在沙耶因为王子的忍耐而焦急不已时,有人说话了。 「我是不是个长相凶悍的女子,请您用自己的眼睛看过后再说吧!母后。」 伴随着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有人轻巧地跳进宴会现场。 沙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跳进来的那个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年轻男子,但他的打扮却让人匪夷所思。 这名年轻男子穿着白色羽衣和鲜艳的绯红裙装。也就是说,他打扮成女子的模样。由于身上的羽衣质地轻薄,能清楚看见他那锻炼过的健壮身躯,实在一点也不美观。 不仅如此,他还在五官深邃的脸庞上涂满白粉、在眼角和嘴唇抹上浓艳的红色,就连粗硬的头发也像女人一样盘起,再讲究地用发簪装饰。 看到这名男扮女装的年轻人,须世利姬差点就昏了过去。 她尖叫喊道:「加津稚!你在搞什么鬼?」 年轻男子娇媚地搔首弄姿。 「讨厌啦!这可是母后您说的呀!您说希望加津稚也能像女人一样温柔,所以我才这样打扮的啊!呵呵呵,您觉得如何?喜欢吗?」 「加津稚!」 「从今以后请叫我『加津芽』。」 加津稚王子一点都不在意母亲那宛如恶鬼般的凶猛表情。看到他们一来一往,沙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实不光是沙耶,在场所有人都跟着哄堂大笑。多亏了这位装傻王子的登场,宴会上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瞬间缓和下来。 阿古矢王子用感激的目光看着弟弟。这个跟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总是会在危急的时刻帮他一把。 加津稚王子脚步轻盈地走向上座的哥哥,并恭敬地跪下,像女子一般优雅行礼。 「阿古矢兄长大人,诚挚地恭喜您成年了。兄长就如同年轻的骏马般英姿焕发、像须贺山note一样清爽凛然、像樱花般美丽高贵。真的宛如春之男神降临此地。我想再次向您表达祝贺之意,但是要请您务必先原谅我迟到了。因为我觉得在尊贵的兄长大人面前,穿着必须非常得体,所以花了一点时间打扮。」 作者在此巧妙运用了日本神话《古事记》主角须佐之男命斩杀八岐大蛇后,抵达须贺之地的感叹之词:「来到此地,我神清气爽(吾れ此の地に来たりて心须贺、须贺し)。」「清爽凛然(すがすがしい)」与「须贺(すが)」字根相同、意脉相承,除形容环境外,亦常用于描写人物具有超凡脱俗之美。 弟弟用尖细的假音说完后,哥哥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感谢你动人的贺词。关于迟到这件事,哥哥我当然原谅你。话说回来,我不知道除了美绪姬以外,我竟然还有一位这么美丽的妹妹。哎呀呀,父王,您还真是爱捉弄人啊!」 阿古矢王子的玩笑话,再次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加津稚王子一直在逗乐周遭的人,这时却注意到哥哥的腰间佩戴着一把从未看过的剑。他忍不住恢复原本的声音问道。 「大哥,您腰间那把剑是?」 「啊,这是父王送给我的。是件非常出色的作品,让我忍不住看到入迷。你相信吗?连我都会这样?」 「真的吗?要是真的那么厉害,请务必让我看看。」 「当然没问题。」 从哥哥手中接下剑,加津稚王子只是稍微把剑拉出刀鞘,看了一眼,就马上收剑入鞘。 沙耶完全能理解加津稚王子的感觉。那把剑实在太美了,比起赞叹它的美,反而会先感受到恐惧。 像是要掩饰自己的胆怯似地,加津稚王子急促地说道:「果然厉害,真是一把不得了的剑!难怪大哥会看到入迷,看着看着好像魂魄就要被吸走了。是哪里的工匠做的好剑?」 「是三云的一位年轻人,名叫砂野琉。比你小一岁。」 「十六岁的年轻人可以锻造出这把剑?」 加津稚王子一脸不可置信地低声嘀咕着。 「那我一定要去见见他。他住在哪里?」 「哈哈哈!你不需要特地去拜访,砂野琉就在这里。你看,他坐在那个角落,就是护足旁边穿着锻造师傅白装束的那位。」 「啊,那位是吧!那么,我过去打个招呼。」 加津稚王子粗鲁地拉起裙摆,露出结实的小腿,大步地走向沙耶。这个一般女子绝不会做的动作,再度引来一阵笑声。 另一边,沙耶看到这位不按牌理出牌的王子鲁莽地朝自己走来,吓得呼吸都要暂停了。她四处张望,寻找着能逃去哪里,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王子逮个正着。 加津稚王子单膝跪地,认真地凝视着沙耶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耀眼的霸气。尽管身着女装、脸上还化着妆,此刻的王子却全身散发着武士的气魄。沙耶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 加津稚王子用钢铁般冷硬锐利的声音问道。 「你就是三云的砂野琉吗?」 「是、是的。」 王子就像瞪着猎物般地紧盯着沙耶。眼神中充满怀疑,彷佛在判断沙耶究竟是敌是友。 「我快要受不了了!」 正当沙耶这样想的时候,王子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洁白的牙齿清晰可见。那笑容就跟太阳一样明亮。 「三云的砂野琉。我记住你了。等我成年的时候,请务必帮我打造一把好剑,要跟大哥那把一样好。」 「是、是的。」 「嗯,说好啰!」 仓部王听到这番话笑了起来。 「明明还有三年,竟然现在就先约定好了。加津稚还真是急性子啊!」 「不,才不是那样。」 发出这尖锐声音的人,当然是须世利姬。 「根本不需要等到二十岁啊!听说大王您是在十八岁时完成成年礼的。加津稚已经十七岁,也可以算是成年了。」 「须世利……」 「论力气,举国上下没有任何年轻人比得上加津稚;论武士资质,也没有人怀疑他不够格。这个长得跟您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儿子,却一直被您当成小孩看待,您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妥当呢?」 但是,国王还没开口,加津稚王子就先对着母亲说道。 「母后,承蒙您的赞美。但是我宁愿继续当个孩子。只要我还是孩子,就算偷看女人洗澡,也只会被当成是在恶作剧。话说回来,母后的侍女们都挺丰满的唷!」 「加津稚!」 须世利姬的尖叫声淹没在众人的爆笑声中。在这一片欢笑之中,只有沙耶一个人心情沉重地紧闭着嘴巴。 沙耶的目光望向上座,却不是看着开始兴奋跳舞的加津稚王子,而是他身后的阿古矢王子。 阿古矢王子再次拔剑出鞘,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剑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彷佛已经无法自拔。弟弟正在兴奋地唱歌跳舞,他却完全视而不见。 看着这样的阿古矢王子,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如同乌云般涌上沙耶的心头。她希望这股不祥的预感只是自己的错觉。 ──────────────────────── 6 虽然宴会将一直持续到天亮,但沙耶已向护足事先告知,并获准提前离席。待在陌生的地方让她一直觉得很紧张,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现在她只想稍微休息一下,便穿过黑漆漆的走廊,朝着分配给自己的房间走去。 但是宫殿实在太大了,沙耶很快就迷路了。 旁徨徘徊之间,她来到一处面向庭院的走廊。夜空中高悬着皎洁的满月,月光映照下的庭院则显得一片朦胧。 月亮美得令人战栗,让沙耶想起了阿古矢王子。当王子对着她微笑时,她有股强烈的冲动想抛弃一切,跪伏在他面前、侍奉在他身边。至今,她仍然记得那股彷佛连灵魂都要被缠住并夺走的感觉。 就在她因为回想起那一刻而感到悸动时,耳边传来了「咚、咚、咚」的粗重脚步声。 沙耶立刻躲到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直觉告诉她待在这里不安全。 走过来的两个人,一个是已经换上正装的加津稚王子,另一个则是长得很像须世利姬的少女。 沙耶缩起脖子,祈祷这两人赶快离开。然而事与愿违,两人似乎决定停在这里。少女率先不满地开口说道。 「加津稚哥哥,你带我到这里到底有什么事?而且干嘛拉得那么用力啦?你看,袖子都有点被你拉破了。」 不过,加津稚王子似乎对妹妹说的话充耳不闻,板着一张脸质问道:「美绪,你刚刚那是什么态度?」 「你是指什么?」 「就是你对阿古矢大哥的态度。为什么你要在宴会上嘲笑大哥?」 美绪姬发现哥哥真的生气了,脸上赶紧堆起奉承讨好的笑容。 「但是,你看母亲也笑了啊,不是吗?所以我才不小心……」 「因为母后笑了,你就可以嘲笑自己的大哥吗?」 「那有什么关系?讨厌啦,哥哥,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可怕?」 美绪姬似乎搞不清楚状况。加津稚王子压低声音说道:「怎么会没关系?因为你,其他客人也跟着笑,让伊佐穗国的继承人丢尽了脸。你好像不明白,阿古矢大哥可是要成为国王的尊贵之人,就算是亲兄弟也必须打从心底尊敬他,结果你却像嘲笑狗一样地嘲笑自己的大哥!」 美绪姬自作聪明地回嘴说道。 「哎呀,我没有嘲笑他啊!只是因为觉得有趣才不小心笑出来的。话说回来,能成为下一任国王的不是阿古矢大哥,而是加津……」 突然传来「啪!」地一声,像是拍打到什么东西,紧接着是少女微弱的尖叫声。 「闭嘴!不许哭!」 加津稚王子对着哭泣的妹妹怒吼,声音里带着彷佛能灼伤人的怒气。 「不准在我面前说那些蠢话!听好了,不准再提这件事。要是你再说一次,我绝不会放过你。我非撕烂你这张脸皮不可!」 美绪姬不甘示弱,一边哭一边喊道:「我要告诉母亲,说你、你打我!」 「好啊。但是相对地,我也会把这件事告诉父王。这样一来,父王答应要给你的高原珠宝饰品,你恐怕就拿不到了!」 「卑鄙!」 「哪里卑鄙了?你只会盲目听信母亲的话,成天只想着要嫁给哪一国的国王。这样的你懂什么?好了,我话就说到这里,你快点回寝殿去,好好在梦中跟你的温柔丈夫相会吧!」 「我最讨厌哥哥了!」 美绪姬哇哇大哭着跑走了。 寂静再度笼罩,再也忍不住的沙耶悄悄探出头,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加津稚王子神情落寞地站在皎洁的月光下,英挺的脸庞上却浮现了一抹忧愁。 这就是那位在宴会上男扮女装、嬉笑玩闹的加津稚王子吗?这就是那位曾用锐利目光盯着自己的王子吗? 正当沙耶觉得这位王子似乎有着多重面貌时,脚下的地板却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加津稚王子猛然回过头来,将手伸向腰间的佩剑,眼神中杀气毕露。 「是谁!」 要是继续躲着,恐怕会被杀掉。无可奈何之下,沙耶很难为情地从躲藏的地方走了出来。 看到沙耶,加津稚王子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原来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沙耶一边缩着身子、一边开口辩解。 「那个,我本来想回房间。但是迷路了,一不小心就、就走到这里。然、然后月色实在太美,就欣赏了一会儿。然、然后您和公主就来了……我不想打扰你们,就躲起来。真、真的是这样!」 沙耶想让王子知道自己不是故意偷听的,而她慌乱的模样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加津稚王子耸耸肩。 「看来让你撞见了意想不到的情况啊……。听到我和美绪姬的对话,你吓到了吧?」 「……非常抱歉。」 「不用道歉。」 王子「咚」地一声盘腿坐到地板上,招手示意沙耶过去。 「过来吧!就算现在去睡觉,你也会因为挂念着刚刚的事情而睡不着吧?我跟你说清楚,坐我旁边吧。」 「万万不敢。」 「没关系,坐吧!」 无可奈何的沙耶只好战战兢兢地坐到王子身旁。 「喂,别那么害怕啊,你又不是胆小的兔子。」 被当成胆小鬼的沙耶不悦地瞪了王子一眼,但王子并没有看她,而是凝视着高挂夜空的满月,一边轻声地开口说话。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和大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大哥是由父王和前一任王后所生的,我则是第二任王妃的小孩。大哥的母亲已经过世了,现在是我的母亲坐上王后的位置,执掌权力。」 「是……」 「这样就算了,偏偏我的母亲现在还企图让我成为国王,不厌其烦地策划各种计谋想要陷害大哥。真是的,就算她是我的母亲,她的愚蠢还是让我难过到想哭。我根本就不是当国王的料啊!」 看着如此这般倾吐心事的加津稚王子,沙耶忽然明白了。这位王子是为了保护哥哥,才特地胡闹地模仿女子,借此告诉大家他并不适合当国王。 沙耶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妥当,却还是大胆地开口了。 「但我觉得您会是个好国王,会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治理伊佐穗国。恕我失礼,但阿古矢殿下不像是个能亲自率领军队、保卫国家、打赢战争的人。」 加津稚王子睁大了眼。 「你说话还真是直接啊!」 「对、对不起。我从小在山里长大,不、不懂礼数……请原谅我。」 「何需道歉,我反而很喜欢你这样。我从以前就希望有人可以对我直言不讳。不如你就来当我的随从吧?」 「咦?」 「哎呀,是我不好,突然改变话题,就忘了我刚刚说的吧!你说我大哥不适合当武将,确实,这点我其实也明白。」 加津稚王子叹了一口气。 「大哥太温柔了,根本不可能率兵打仗。有时候,他的内心很混乱,但是他也知道该怎么让国家富裕、让百姓幸福。现在伊佐穗国需要的,正是像大哥这样的人。如果发生战争,我可以代替大哥率领军队。但是,治理国家的人必须是大哥。」 王子铿锵有力地说道,眼中带着深深的悲伤与愤怒。一边是自己衷心敬爱的兄长,另一边又是企图让他继承王位的母亲。沙耶怜悯地看着这个被夹在中间而痛苦不已的年轻人。 为了稍微安慰一下苦恼的王子,沙耶决定换个话题。她刻意开朗地问道。 「要不是生来就是锻造一族的人,我还真想当个猎人!王子呢?如果不是身在皇室,您想做什么?」 虽然王子稍微愣了一下,眼中仍马上闪烁起光芒,接着说道。 「那当然是成为养育马匹的牧人啊!从小马开始照顾,再将它们培育成良驹。和马儿奔驰在广阔的草原上是最棒的事情了!」 听到这话,沙耶忍不住皱起眉头。 「是吗?我倒是再也不想骑马了!来这里的路上,骑马害得我屁股都快磨破了,甚至还摔下来好几次,害我全身瘀青。我正打算回去时要用走的!」 「哈哈哈!一开始大家都是这样的!你不是住在三云山吗?虽然不是真的非常远,但走路回去可是很辛苦的唷!外面也不太平静。这样吧,如果你真的要走回去,我送你一程吧!我来保护你。」 或许王子是出于热心,沙耶却觉得自己被看扁了,勃然大怒地吼着。 「我不需要保护!我可是男人!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 「喂!喂!没人这样说吧?真是的,你这家伙比我还粗鲁啊!」 被这样一说,沙耶感到很是丢脸。 「对不起。我一时冲动……」 「算了,没关系。总之,骑马回去比较好。如果你还是不习惯骑马,我可以借你一匹叫做影麻吕的老马。它很温驯,就算是你也能驾驭得了。」 「我不觉得。」 王子斜眼看了沙耶一下,然后像是要激怒她似地说。 「喔?身为男人,连试都没试就要放弃了吗?」 听到那故意捉弄人的话语,沙耶又忍不住怒吼了起来。 「谁说的!不用借我什么影什么吕!我骑一般的马回去就可以了!」 沙耶直直瞪着笑弯腰的王子,眼神中充满怒气,甚至还带有些敌意。 「干嘛!哪里好笑了!」 「不,我只是觉得你这家伙真有趣。喂!喂!别摆臭脸啊!要不要骑马回去,你自己决定吧。不过,我会派护足跟着你,他会向我报告你是否有好好骑着马回家。」 「……王子,有没有人说你个性很差?」 「越是惹人厌,才越能在这世上混得开啊!好了,我差不多该回到宴会上了。你的寝室应该是在左边客房。从这边第二个交叉口左转,然后第四个交叉口再右转,应该就在那附近了。这次别再迷路啦!还有,如果你能不要把美绪说的那些话告诉任何人,我会非常感激的。」 虽然最后一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语气中却带着恳求。 沙耶咧嘴一笑。 「我不会说的,只要你也不跟护足大人说我迷路就好!」 「你这家伙!太厚脸皮了吧!」 「嘿!」 沙耶身手矫健地躲开王子的头槌攻击,行了一礼后就跑开了。加津稚王子笑着目送沙耶离去的背影。 ──────────────────────── 7 「哇!」 沙耶大叫着再次重摔在地,这次狠狠摔伤了腰。 「好痛!」 她看着把自己甩下来的那匹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匹马得意洋洋撇过头的样子实在是可恶透顶,让沙耶气得咬牙切齿。 「真想把它剁成一块块丢进锅里去煮!」她恨恨地想。 「这一摔,就是第十四次了。」 耳边传来悠闲的说话声。沙耶猛然回头,只见护足正将第十四根小树枝放进腰间的袋子里。他用这个来计算沙耶摔下马的次数。 「你还真能摔啊!怎么可以摔那么多次?要我说几遍你才懂?听好了,用两脚紧紧夹着马的身体。」 「我夹紧了!但是,这家伙不给夹啊!」 沙耶大声反驳,打从心底懊悔当初为什么不早点回山里去。 她本来打算将剑交给阿古矢王子后,隔天就要返回三云山。但是护足和千夏挽留她再多住几天,她只好接受这份好意,在护足家度过了一段开心的时间。 但是,就算不断推迟返家的时间,过了六天后,沙耶终究还是想家了。不论受到多么热烈的欢迎,总不能一直麻烦别人,而且她也开始想念起三云山的一切。 护足一家虽然不舍,但考量到沙耶的心情,还是立刻为她做好返家的准备。 今天早上,沙耶好不容易挣脱依依不舍地黏着她的栃彦、卯彦,正在与千夏和纪美香告别时,仆人牵来护足的黑马和另一匹枣色马。 沙耶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她来时骑的那匹马。虽然毛色相同,但是举止和气势都截然不同。如果说之前那匹马像个稳重的大人,这匹马就像个脾气火爆的年轻人。它不停踱步,看起来似乎精力充沛,一刻也静不下来。 护足对着目瞪口呆的沙耶贼贼地笑。 「这是加津稚王子托付给我的马,说要借给你骑回家。啊!小心点!这可是王子拥有的马匹中,精力最充沛、最难驾驭的一匹马喔。」 沙耶盯着那匹凶猛嘶吼的马,喃喃自语地说道。 「……那个人是想杀了我吗?」 「他怎么会想要杀掉你,只是觉得有趣而已啦!像你这么有趣的人,不只是王子,就连我们都想逗逗你。好啦,快上马吧!你不是想在日落前回到三云山吗?」 沙耶很想回嘴反驳。要骑这匹马回家,还不如走路回去会更快一点。但是她早就说过要「骑马回家」,现在也不能反悔了。 吞下满腹的牢骚,她无奈地跨上马背,还能感觉到屁股底下的这匹马蠢蠢欲动,急着想奔跑出去。 沙耶转头望向一脸担忧的千夏与其他人。 「谢、谢谢照顾。」 她只说了这句话,然后轻轻踢了一下马腹,没想到马就突然抬起前腿,用后脚站了起来。由于事出突然,沙耶重重地摔了一跤。 从那之后,一直到抵达三云山的山脚下,沙耶不知道被甩下马几次了。虽然护足说要向王子报告,所以一路上仔细计算次数,但她自己觉得应该比十四次多很多才对。 沙耶一边揉着疼痛的腰、一边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护足假惺惺地问道。 「你看起来真的很惨啊,要不要我帮你拉住缰绳,这样马会比较好驾驭喔!」 「然后你就会告诉王子?不!我要一路骑马回去!」 听到沙耶语带不满地顶嘴,护足实在是哭笑不得。 「明明有张可爱的脸,却这么不服输啊……不过,纪美香似乎就是迷上你这一点。」 这番话听来轻描淡写,却让沙耶倒抽了一口气。就在那个瞬间,她冷不防踩空马镫,又一次摔下马。但是这次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痛。 「护、护、护足大人,您、您说什么?」 面对惊慌失措的沙耶,护足笑咪咪地说道。 「别说你没发现喔。纪美香喜欢你啊,看来是一见钟情。怎么样?稍微认真考虑一下吧?」 「咦?」 「你也不用这么惊讶吧!虽然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不过纪美香是个好女孩唷!个性温柔、也擅长料理与织布,长得也很漂亮吧?要是你也有那个意思,我很乐意把女儿嫁给你。对我来说,我非常欢迎家里多个手艺精湛的女婿。」 护足一边问着「你觉得如何?」、一边等着沙耶回覆。 沙耶陷入困境,焦急万分。她一边擦拭直流的冷汗、脑袋一边飞速快转着,好不容易才回答道。 「对不起,我无法接受。」 「为什么?你讨厌纪美香吗?」 「不,不是……」 紧张到汗如雨下的沙耶,终于还是说了个谎。一个最不会引起纠纷的谎言。 「我、我有婚约了。」 护足一脸惊讶地看着沙耶,双眼渐渐浮现悔意。沙耶看在眼里,只觉得满心愧疚、坐立难安。 「是吗?也是,你都十六岁了,当然也会有论及婚嫁的对象……提出这个问题,是我太唐突了。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护足大人……」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跟纪美香说清楚的。那孩子很懂事,应该很快就会死心吧!真是抱歉,让你觉得不舒服。就忘了这件事吧!」 为了打破沉重的气氛,护足故作开朗地问道。 「不过,我能问一下吗?你这位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是远房亲戚的女儿。那个,她跟我长得很像。小时候我们就像双胞胎。」 「是吗?长得那么像啊?你们要是生了孩子,一定也会跟你长得很像吧!就像双胞胎一样!哈哈哈!」 虽然护足爽朗地笑着,沙耶却能感受到他内心非常失望。 她心想:「对不起,护足大人。我也觉得纪美香是个好女孩,但是我不能娶她为妻。因为,我、我其实是……」 除了咽下这份苦涩的心情,沙耶也别无他法。 同一时间,加津稚王子待在伊佐穗宫殿里深深地叹着气。被母亲须世利姬叫去骂一顿,已经是六天前的事情了,但母亲那尖锐的声音至今仍在他耳边回荡。回想起当时,加津稚王子皱起了眉头。 须世利姬似乎相当不满儿子在宴会上的举动,隔天一早,马上把加津稚王子叫到后宫并当场斥责。 「加津稚!你昨天到底在想什么?你那样做到底是想干嘛!」 儿子才一走进房里,须世利姬就对他怒吼。早就料到这个局面的加津稚王子神色自若地回答:「您不喜欢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还以为您会挺开心的呢!」 「加津稚!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违抗我这个母亲的命令!」 须世利姬大声怒吼,彷佛加津稚王子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 「你最近老是做些愚蠢的事情。这样只会让你的名誉一落千丈,更会被阿古矢王子远远抛在后头啊!」 「母后,关于这点,我已经跟您说过很多次了。」 加津稚王子耐着性子,试图开导母亲。 「您把我和大哥相提并论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大哥是将来要继承王位的王子。他不仅深得民心,也有无可挑剔的王者特质。我虽然是现任皇后、也就是母亲您所生的儿子,但终究只是第二王子。我根本无法与大哥相比,生来就是注定要成为他的影子。」 须世利姬跳了起来,紧紧揪住儿子。 「不,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成为那个无能、懦弱、娘娘腔的人的影子?门都没有!你才是要成为国王的人!你生来就是要当王者!打从我怀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下一任的国王!」 加津稚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 「母后,您真的疯了。竟然称我为王?还说大哥是无能之人?要治理好一个国家,光有武力是不够的,还需要智慧;重要的不是争夺谁是全国第一,而是让伊佐穗国繁荣昌盛。这点您还不明白吗,母后?阿古矢王子能让国家更好。母后您动不动就说大哥是个懦夫,既然大哥不擅长武艺,就让我以武力来辅佐大哥。」 须世利姬的脸早已因愤怒而扭曲,眼中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分明是个美丽的女人,现在的样貌却可怕到让人不寒而栗。 「你……你是说要放弃翱翔天际,甘愿在地上爬行吗!」 「待在地上有待在地上的好处,登天之人总是饱受孤独的折磨,不仅没有可以休息之处,更总是独自一人在寒冷中冻到僵硬、在酷热中晒到焦灼。我不想体验那样的痛苦。对我来说,待在地上更适合我。」 听到儿子的这番话,须世利姬心如刀割,痛苦到全身发抖。 「没出息!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后悔生了你。究竟为什么?我那么辛苦才生下你!连美绪都比你可靠多了。啊,如果那孩子是个王子就好了……」 「啊,如果美绪是个男孩子,就会完全按照母后的意思行事吧!毕竟那孩子跟母后一样,都是欲望深重的人。」 加津稚王子冷冷地嘲笑着母亲的哀叹,母子两人憎恨地互相对望,然后须世利姬声音嘶哑地说。 「滚出去!从今以后不准靠近我!除非你来求我原谅并且改变主意,不然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那么,母后,这次告别就是永别了!因为我应该永远不会改变想法吧!」 加津稚王子猛然站起身来,动作大得像是要踢翻坐垫一样,然后就生气地离开房间了。 此刻,即使躺在自己的寝室里,加津稚王子的内心仍能感觉到那股无可奈何又令人不舒服的感受。惹怒母亲事小,他担心的是母亲接下来的行动。 「但愿她不会对大哥动手……」 既然须世利姬知道加津稚王子无意称王,恐怕就会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杀死阿古矢王子,也要让儿子登上王位吧!她丝毫不考虑国家之事,只执着于要成为王母。她就是这样的一位母亲。 加津稚王子不禁由衷地感叹,没想到像她这样的母亲居然能生出他这样的儿子。「大概是因为我太叛逆,又深受父亲大人的影响吧!」他如此猜想。 由于须世利姬将自己的儿子视为「下一任国王」,仓部王担心年幼的儿子会被过度溺爱,所以在加津稚王子六岁前就将他带离母亲身边,并将教育之责托付给以护足为首的心腹们。 一开始,须世利姬有点不太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不过,一旦让她认为这是「国王教育」,要让王子学习合适的行为举止,她就高兴地放手了。因为对她来说,重要的是让儿子登上王位,而不是留在身边疼爱。再说,须世利姬身边也已经有女儿可以宠爱了。 加津稚王子就这样摆脱了母亲的控制,成长为崇尚自由且通晓事理的青年。相反地,他的妹妹美绪却完全受到母亲的思想荼毒。每当想到妹妹的言行举止变得和母亲如出一辙,加津稚王子的心中总是悲愤交加。 既然已经与母亲为敌,接下来就得密切留意妹妹的动向,因为她可能会被母亲唆使,进而梦想取代阿古矢成为女王。 阿古矢成人宴结束之后,过了两天,父王就启程前往东国。他不在的这段期间,不晓得母亲会做出什么事情。因此,从现在开始就必须命令手下的人更加留意并保护大哥。 然而,必须考虑这些事情,实在让加津稚王子感到疲惫不堪。他早就受够了这场权力斗争。宫殿这个地方让他感到十分窒息。 「要是能够到宫殿外的话……如果能在外面生活就好了。」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他必须保护大哥,直到大哥名正言顺地真正成为伊佐穗国的国王。这是他对自己许下的誓言。正因为他喜欢大哥,才会如此起誓。但是,这个承诺有时却让他觉得格外沉重。 突然间,他想起了三云的砂野琉曾经无厘头地问他:「如果不是身在皇室,您想做什么?」回忆起那个笑容,加津稚王子堆积在心里的苦涩也瞬间消融了。 话说回来,他还真是个有趣的年轻人。听说他十六岁,但是还没有变声,下巴和脸颊也犹如少女般光滑。不过他十分好强,非常讨厌被人视为弱者。 「真是的!要是那家伙在身边的话,应该能让人觉得比较放松吧!」 就在他回想起砂野琉鼓着腮帮子的脸,不禁噗哧一笑时,突然有道尖叫声划破寂静的空气,加津稚王子整个人跳了起来。 「怎、怎么了!」 尖叫声持续不断,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王子抓起剑冲出房间,往尖叫声的来源奔去。 在走廊的转角处,他撞见一名侍女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她的同伴七嘴八舌地叫唤着,要她冷静下来,却反而让这场骚动越闹越大。 「安静!」 王子响亮的声音一出,侍女们立刻噤声。一片寂静中,有个人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加、加津稚王子殿下……很抱歉引起骚动。」 「那不重要,只是这样吵吵闹闹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这孩子刚刚送饭去给牢里的犯人,结果却突然尖叫着跑回来……我们想让她别再哭了,但是……」 加津稚王子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而是粗暴地一把抱起蹲在地上的侍女,凝视着她的眼睛。虽然她已经停止哭泣,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空洞得像面镜子。 她的嘴唇不停开阖、口中喃喃自语。他把耳朵凑过去,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只听见侍女以夜鹰般沙哑枯槁的声音低语着。 「王、王子……阿、阿古矢王子殿下……」 加津稚王子心头剧烈一震,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用力摇晃侍女的肩膀。 「大哥?大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然而,侍女只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只字片语。 「牢、牢里……剑、啊、血啊!」 加津稚王子放开侍女,倏地起身冲了出去。侍女们在他身后尖叫,但他完全不予理会。总之必须先去地牢一趟。那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绝对与大哥有关。 他像风一样地奔跑着,同时拼命祈祷大哥平安无事。 终于,他抵达主宫殿远处的地牢。坚固的大门微微开启,门前的守卫脸色铁青,轮流朝里头张望,像是在犹豫着是否该进去。 然而,加津稚王子完全没有犹豫。 「啊!加津稚殿下!」 「让开!」 他推开守卫,用力打开大门。顿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加津稚王子不顾一切地往牢里冲去。 「大哥!」 加津稚王子冲了进去,却有一道轻巧的身影挡在面前。那是阿古矢的影武者note——弓真吕。 注:古代日本为了保护主将,会找外貌与主将相似的人穿上同样的衣服来充当替身武士,借此混淆敌人视线,保护真正的主将,这类武士便名为「影武者」。 弓真吕是个文静的年轻男子,身材既不高大也不健壮,但是在关键时刻却能使出精湛的剑术,更能轻松拉开强弓。他平时都隐藏着这股可怕的力量,追随在阿古矢王子身旁,简直就是王子的影子。 事实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大家的目光都会放在宛如明月般耀眼的阿古矢王子身上,就连加津稚王子也很难留意到完全隐藏自身气息的弓真吕。 毕竟,他可以将自身的存在感完全融入周遭的柱子或墙壁之中,彷佛他也跟物体一样,是个「理所当然存在于那里的东西」。他就这样一边隐藏气息、一边从不松懈地守护着阿古矢王子。 加津稚王子凝视着弓真吕,他那张瘦长、温顺的脸,不知为何与阿古矢王子有几分神似,可能因为弓真吕是阿古矢的表哥吧!不过,由于是母亲那边的表哥,所以与加津稚王子没有血缘关系。 加津稚王子对弓真吕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因为弓真吕也守护着阿古矢王子,只是方法与他不太一样。如果没有这位技艺高超的影武者,阿古矢王子的处境恐怕会更加危险吧!正是因为知道大哥身边有这名男子,加津稚王子的心里才能比较平静。 但是,那样厉害的弓真吕,此刻居然脸色略微发白。看到弓真吕内心的不安,加津稚王子大吃一惊。竟然发生了会让这个男人都脸色发白的事情! 「大哥他还好吗?」 大喊的加津稚王子看到眼前的影武者轻轻点头,随即稍微往一旁瞥了一下,就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以粗壮的竹栅栏分隔的地牢相当昏暗,更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但是,眼前却不是加津稚王子想像的最糟情况。 透过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可以看到面前的阿古矢王子手持已经出鞘的剑站着。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也被血染黑,脸上却一如往常地平静。 「哎呀!加津稚。」 看到哥哥笑着向自己打招呼,加津稚觉得颈后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这样的哥哥让他内心升起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 「啊!大哥,您没事吧?」 「没事?啊啊,你是在担心我遇到什么危险吧?不好意思,但我可是毫发无伤呢!」 「可是,那、那这些血是?」 「那都是关在这里的罪犯流的血。」 阿古矢王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听到这番话,加津稚王子才发现大哥脚边躺着好几个人,而且都已经没了气息。 「您把他们都杀了吗,大哥?为、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看着一脸苦恼的弟弟,阿古矢王子皱起眉头,显得有些意外。 「为什么?这些人不是犯了重罪,正等着被处决吗?虽然说他们是犯人,但是这样一直被关在这里承受面临死亡的恐惧也挺可怜的。所以,我只是赏他们个痛快,而且我也想试试这把剑的锐利程度。」 加津稚王子觉得,最后一句才是大哥的真心话吧!即使如此,他也很难相信那个曾经连杀虫都讨厌的大哥,居然会如此轻易夺走人命。 他强忍着晕眩感,踏入尸体中点算了一下人数。总共有十四具尸体。然而,明明斩杀了十四个人,阿古矢王子手上的那把剑,那把由三云的砂野琉所打造的剑刃上,却完全没有留下血迹。不仅如此,那把剑似乎还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加津稚王子认为,这是因为那把剑尝到了血的滋味。打从他第一次看到那把剑,就相当害怕它。它不像是一般的器物,而是体内有着跳动的脉搏似的生物。而如今,哥哥已经彻底唤醒它了。 阿古矢王子完全没察觉到弟弟的恐惧,反而骄傲地举起剑展示。 「加津稚,这真的是一把很棒的剑喔!你看,杀了十几个人后,它比之前更美了。对了,我就让你看看这把剑的秘密吧!看好了。」 阿古矢王子将剑刃插进脚下的血泊中,然后再次举起。在加津稚王子的注视下,剑刃上的血迹迅速消失。那些血并没有滴落在地,而是被吸进了剑刃之中。 「你看到了吗?就像这样,它会吸血,所以剑刃永远不会被血弄脏。你看,这光芒,简直就像太阳一样,不是吗?这光芒很快就会变得越来越强,甚至能照亮这世上的一切!」 「……」 「啊,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好名字。日天丸。这把剑就叫『日天丸』吧!很适合它吧?」 日天丸,那是在天上照耀大地的太阳神的乳名。大概没有比这更不适合这把剑的名字了吧! 看到大哥将神圣之名赋予给魔剑,实在让加津稚王子感到不寒而栗。 然而,阿古矢王子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弟弟苍白的脸,只是迳自爱怜地抚摸着那把剑。 「日天丸……它每吸一次血,就会变得更美、更强。这把剑将会变得无比强大,并且守护着我。这把剑是为了我而生的,只为了我……」 阿古矢王子的眼神柔和,彷佛沉浸在一场美梦之中。不过,他突然回过神来看着加津稚王子。 「对了,加津稚,把我的话传下去:今后所有罪犯都送来我这边,由我亲自行刑。」 「但是,大哥!」 「无论多小的罪恶都不容姑息。任何一丝微小的罪行,若是放任不管,就会不断膨胀、酿成大祸。父王相信我,并将伊佐穗国托付给我,我绝不能辜负他的期望。我打算在父王回来之前,利用这把日天丸清除这个国家的所有污秽。」 话一说完,阿古矢就径直走出门口,彷佛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事了。影武者弓真吕也悄然无声地跟随在后。 两人离去后,加津稚王子仍呆立在原地,感到一股寒意蔓延全身。 「砂野琉!你到底做出了什么东西?你究竟把什么东西交给大哥了?」 加津稚王子内心大声呼喊,却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 8 沙耶平安无事地回到三云山的小屋,悠哉地度过了两、三天。这次拿到的酬劳不仅可以让她四年不用工作,目前手头上也没有紧急的委托。她打从心里觉得能这样在家悠闲度日,实在是太棒了。 但是年轻的身体不允许她一直闲着。很快就厌倦悠闲生活的沙耶,开始到附近的村落承接修理器具的工作。于是,锻造场里又响起了欢快的锤击声。 不知不觉间秋意渐浓,马上就有了冬日的气息。然而今年初冬从北方吹来的风,总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彷佛压抑着低鸣的野兽,带着冷酷的气息从北方阵阵袭来。 沙耶心想,今年冬天大概会很难熬。她总觉得很不安,似乎有什么灾难就要降临,而这挥之不去的预感让她比平常还要更加努力工作。 一个落叶纷飞的午后,沙耶把修好的器具送到桥上村后,漫步走山路回家。平时脚步轻快的她,今天却走得格外缓慢,因为肩上背的竹篓实在太重了。 竹篓里装满了村民给她的食物。虽然是珍贵的礼物,却也让竹篓沉重得令人想尖叫。背带深深陷进肩膀的肉里,让沙耶痛到受不了。 而且,沙耶的状况也不太好。或许是积劳成疾,她的身体这几天一直很疲倦,脑袋昏昏沉沉的,头也有点晕。 「可能是快要感冒了,赶快回家睡觉吧!」 为了早点回到家,沙耶使劲撑住无力的双脚。 但是,好不容易走到小屋前,眼前居然有两匹系着的马。沙耶不禁眨了眨眼,因为这两匹马看起来都很熟悉。 看到沙耶靠近,黑马似乎高兴地嘶鸣起来。随着马叫声,小屋的门「喀啦!」一声被打开,护足和加津稚王子从里头冲了出来。 「砂野琉!太好了,你还在啊!」 「我们看到小屋里没人,还以为你搬家了!」 两人都几乎要扑到沙耶身上了。面对他们如此热烈的欢迎,沙耶却无法发自内心地觉得快乐,因为两人的脸上与声音里都带着一丝焦急。 「怎么了?」 沙耶小心翼翼地问,加津稚王子却痛苦地皱着眉头说道。 「砂野琉!我想请你帮我打造一把剑。」 「什么,居然是这种事情吗?」沙耶心想,露出微笑。但是王子的说话声却越来越大。 「不能是普通的剑!必须是一把比大哥那把更厉害的剑才行!我想要击败那把剑!怎么样,办得到吗?到底行不行啊!」 王子说到最后彷佛像是在咆哮一般。 沙耶吓了一跳。她看了看王子和护足,两人似乎都相当疲惫。这时她才意识到疲惫的是他们的心,而不是身体。 「到底发生什么事?」 沙耶再次询问,一直沉默不语的护足才以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 「阿古矢王子……他因为你打造的那把剑彻底变了一个人。不仅把剑命名为『日天丸』,甚至日夜剑不离身。他以前说讨厌剑的那番话,现在看来简直就像在撒谎。但是问题不只有这样,他开始以处决之名,随心所欲地行斩杀百姓之实。砂野琉,这是真的。王子一开始只斩杀罪犯,但是人犯不够,所以现在甚至对犯了芝麻小错的平民,他也会挥舞起日天丸。」 沙耶本来想说别开玩笑了,但是她自己也笑不出来,整张脸都僵住,完全无法做出任何表情。其实看到加津稚王子与护足的那一刻,她的直觉就告诉她——那把剑惹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加津稚王子用红肿的双眼看着脸色发白、站在原地不动的沙耶。 「你不相信吗?这也是情有可原。要不是我亲眼看到那番景象,也绝对不会相信。但这是真的。那把日天丸已经不是剑了,而是操控大哥的怪物。嗜血的不是大哥,而是那把剑。它想要无止尽地一直吸血……」 加津稚王子似乎再也无法压抑涌上心头的激动情绪,全身颤抖着说道。 「而且……而且大哥已经完全沦为那把剑的俘虏了。我曾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恢复理智,但是我太天真了。为了满足日天丸,大哥甚至找借口想与邻国开战。」 两人说,唯一能阻止阿古矢王子的仓部王正在东国,虽然预计冬天过后就会回国,但要是等到那个时候,恐怕国家一半的百姓都会被杀掉了。加津稚王子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悲痛欲绝。 「再这样下去,大哥与国家都会毁灭的。砂野琉,请你帮我打造一把新的剑吧!一把可以对抗日天丸的剑、一件可以粉碎魔剑的武器!就算得和大哥对战,我也想要让他恢复理智,不然至少也要将大哥的灵魂从魔剑中解放出来。拜托你了,砂野琉!请为我打造一把新的剑!」 话一说完,王子便双膝一弯跪在沙耶面前,护足也跟着跪下。 沙耶因为两人的低头而感到十分不安。要是当初没有锻造出那把剑,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但是他们俩却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甚至还对自己低头。沙耶的内心实在百感交集。 「我一定、一定会打造出来的。请给我两个月,不,请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我知道了,那我就一个月后再来。砂野琉,我相信你。」 看到王子如释重负般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沙耶轻声问道。 「王子……您可以原谅我吗?」 眼泪夺眶而出。沙耶原本以为哭泣很可耻、是女人才会做的事情,但她就是无法止住眼泪。除此之外,她的胸口也传来如刀割般的刺痛,连呼吸都很困难。 「我、我、要是我没有锻造出日天丸,阿、阿古矢王子就不会杀人。我、我明知那不是好东西,却抵挡不了想扬名立万的欲望,所、所以就交出去了。我、我……」 沙耶再也说不下去了。加津稚王子用强壮的臂膀紧紧抱住她,堵住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 「砂野琉,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发生这种事,我也觉得很遗憾。尤其是你,一定是很痛苦的吧。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我们只能继续前进。你明白了吗?」 「是、是……」 「你明白就好……喂,砂野琉,你是个好人,所以别再责怪自己了,好吗?」 王子像对待弟弟一样,对沙耶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护足。 「护足,把那东西交给砂野琉。」 「是!」 护足递给沙耶一块漆黑的铁块。 「这是在北方挖到的上等铁,没有比这更好的铁了。就用它来锻造新剑吧!别费心装饰,只要刀刃够锐利就好。」 「好的……」 沙耶逐渐冷静下来。没错,现在必须思考的是如何前进。加津稚王子读出了沙耶的心思,微微一笑。那张疲倦的脸上又露出了往日的笑容。 「没错,就是这股气势!就凭着这股气势去锻剑吧!砂野琉,我相信你。」 然后,王子与护足就骑着马离开了。 两人一消失在眼前,沙耶就立刻开始行动。她生火、匆忙地做着准备,忘我地开始工作。如果不这样的话,悔恨的心情就会压垮她的灵魂。 但是,改变即将到来。 正当她准备将铁块放入火中时,却突然感觉到一股疼痛。沙耶觉得很奇怪,明明没有拉肚子,下腹部却隐隐作痛。 「可恶!」沙耶暗自骂了一声,试着忽视身体的疼痛继续工作。现在可没有时间感冒。但是那股疼痛感却越来越强烈,甚至冒出一阵寒意。 「该死!」 沙耶呻吟了一声,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身体使不上力?而且为什么觉得有点心慌? 当她因为莫名的痛苦与不安而全身颤抖时,突然发觉两腿之间湿湿黏黏的。 沙耶以为连那里都流汗了,于是拿起布擦拭大腿。接着,当她举起布想擦擦脸时,却吓了一跳,因为上头竟然沾染了暗红色的东西。 沙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布。 红色。浓郁到几乎发黑的深红色。比石榴果实的颜色还要深,是盯着看久了彷佛会被吞噬的那种深红色。 对锻造师傅来说,红色是火焰的颜色,是最令人开心、最值得庆贺的颜色。然而,这块布上头的红色却不一样。这不是火焰,而是通往黄泉的不祥之色。从中散发的除了那不吉利的气息,还有刺鼻的铁锈味,让沙耶闻了都眼冒金星。 「血……」她心里有了答案。 这不是一般的污渍,这是血。这是锻造之神最忌讳的污秽之物。 她强迫自己相信这是受伤流的血,一定是腿部哪里受伤了。但是,她再次感觉到血液涌出,源头不是腿部,而是体内深处。 血液随着颤抖的双腿流下,渗入泥土之中。那片红中带黑不断扩散的污渍,彷佛正在污染这片大地。 沙耶无法忍受这股贯穿全身的恐惧,开始吐了起来。不停呕吐的同时,她耳边也不断回荡着父亲曾说过的话:「你总有一天会变成女人……每个月还会流一次血……锻造之神特别讨厌血,所以女人不能从事锻造,这是老早就规定好的事情。」 「骗、骗人!」 沙耶大声喊了出来,试图赶走脑海中的声音。 「不对……这种事,怎、怎么可以发生!」 沙耶踉踉跄跄地走出锻造场,对着深邃的树林大声哭喊。 「为、为什么!三云之神啊,为什么?您,您应该是一直守护着我的吧!难道您已经抛弃我了吗……啊,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成为女人?神啊,求求您!请回答我,告诉我这是搞错了!神啊!」 沙耶一边哭泣、一边向神明祈求,却听不见神明的回覆。 绝望如潮水般袭来,沙耶终于支撑不住,蜷缩着蹲了下来。 完了。她已经变成一个会流血的女人了。再也不能进锻造场、再也不能锻造剑、再也无法阻止日天丸了。月事偏偏选在今天这个时候来。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就不该踏入锻造场…… 沙耶心想,要是能回到五岁那年就好了。然后,她就晕了过去。 ──────────────────────── 9 被拖到冰冷地板上的沙耶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在她面前,有七名男女如石头般并排而坐。他们是三云山七个村落的村长。 七双眼睛冷冷地看着沙耶。也有几个人的表情混合着好奇与恐惧,彷佛眼前是从未见过的野兽。 沙耶畏缩了一下。如果是以前,她会愤怒且骄傲地瞪回去,现在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她羞愧难耐地低着头。 沙耶心想,当时应该要更谨慎一点的。可惜无论多么后悔,一切都为时已晚。 月事来潮的那一天,沙耶近乎疯狂地冲进山里,整夜都在寻找神明。但是下腹部的剧烈疼痛与出血,最终还是让她动弹不得。要不是恰好遇到绿上村的男人们外出狩猎,沙耶现在可能连命都没了。 半昏迷的沙耶被带回村庄照顾。结果,他们因此发现了沙耶的秘密。 三云的砂野琉,其实是个女人。 这件事瞬间传遍七个村落。人们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嚷嚷着要看沙耶一眼。那股喧嚣的气氛越来越高涨,甚至到了有点可怕的地步。要是这样下去,沙耶可能会像遭到捕猎的野兽一样,受到众人的肆意凌辱。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女人们保护了沙耶。 「这孩子女扮男装什么的,现在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孩子现在月经来了。」 说完后,她们就把沙耶带进月事小屋里。由于那间房子是女人们月经来时共同居住的地方,只有女人才能靠近,所以围观群众也只好作罢。 沙耶在小屋里受到女人们的细心照料,也学习了许多事情。像是如何缓解疼痛、如何使用月事带吸收经血,以及女人为什么会有月经。 「来月经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喔!虽然有时候会很辛苦,也会觉得很麻烦,但是,月经也会带来巨大的喜悦喔。因为现在的你能嫁人了,也能生孩子,更因此成为真正的女人。」 「没错、没错。虽然因为是第一次,多少会觉得不知所措,但是不用害怕喔!女人会孕育生命,为世间带来丰盈与生机。女人每个月流的血可是生命的血液啊!」 但是,女人们引以为傲的说词,听在沙耶耳里却完全起不了安慰的作用。她躺在稻草堆成的床铺上,忍不住冷淡地反驳。 「既然如此,为什么把我关到月事小屋?月经来的时候既不能离开,也不能和任何男人见面。果然就是因为经血会引来灾祸吧?」 沙耶这番激烈的话语引起女人们的哄堂大笑。 「哎呀,这孩子真是的,真的什么都不懂呢!难怪之前会被当成男人。」 「可不是吗?听好了,并不是因为经血有秽气才把你关进月事小屋。当然,男人们确实很害怕经血,但是我们女人并不怕,更非常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女人们说,之所以会设置月事小屋,是为了让月经来潮的人能够安全地休息。 「在自己家里要照顾丈夫和孩子,很难好好休息吧?但是来到这里,就不用担心那些事情,也有其他人帮忙煮饭什么的。」 「而且,女人们在这里也能放心地畅所欲言呢!」 总之,咯咯笑着的女人们看起来都很开心。 「来吧,乖孩子,躺下吧!要不要帮你拿块温热的石头来?放在肚子上可以缓解疼痛喔!」 年长的女人关切地说着。沙耶这才总算开口提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明明是个女人,却违反规定从事锻造。我是个罪人啊。为什么?」 「……确实如此。在外面大概就像你说的那样。你是违反规定的人。我们也曾用那种眼光盯着你看。但是在这间月事小屋里就不一样了。在这里,我们大家都是女人。你在这里是很安全的!」 不过,女人继续说道。 「再过几天,你的经期结束后就必须离开小屋。所以,趁现在好好休息,尽管依靠我们吧!一旦走出月事小屋……我们就再也无法保护你了。」 而就在这一天,沙耶被送出月事小屋。从被送进去的那天起,到现在已过了五天。沙耶已经不再觉得身体疼痛,也不再出血了。原本疲惫的身体更奇迹似地恢复活力,变得轻盈无比。 但是沙耶并没有恢复原状。她变了,不仅力气变弱了,也变得很爱哭,紧实的身体变得很柔软,甚至连胸部也变得比以前还要大。至少沙耶是这么觉得的。 绝望的沙耶心想:「我已经再也无法变回男人了……」 就这样,一群强壮的男人接走她,一路带往三云山里最大的土姬村。男人们尽管勉强不用绳子绑住沙耶,却都视她为罪人。他们不发一语,只用手上的长棍尖端戳着沙耶,催促她加快脚步。 许多村民看着沙耶。有人投以同情的目光,也有人温柔地笑着,似乎想给她一点力量。 但是像这样友善的目光极其稀少。大多数村民脸上都堆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与厌恶。有人看似嫌恶地对她吐口水,也有人厌恶地破口大骂。 沙耶努力清空思绪,想抹去羞耻与恐惧的心情。但是,有人将她制作的工具扔到她面前时,她忍不住怒火中烧。 「我确实触犯了族里的禁忌,但是身为锻造师傅,我可从来没有制作过任何会让自己感到羞耻的东西!」沙耶心想。 她本想对那些人怒吼,但身后的男人识破她的意图,立刻用棍子戳她的背加以制止。 就这样,在尝尽了不愉快的滋味之后,沙耶终于抵达土姬村。她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被直接带到村长家里。为了审判她而聚集在一起的七名村长一直盯着她看,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那目光实在令她十分难受。 话虽如此,他们为什么一直沉默不语呢?为什么不大声怒斥这个犯了禁忌的女孩呢? 正当沙耶疑惑之际,突然感觉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有位老婆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老婆婆身穿白色衣服,戴着绿色宝石项炼,布满皱纹的脸上,镶嵌着一双眼神极其锐利的眼睛。 她正是大巫女羽津奈。七个村落都有巫女,据说其中灵力最强的就是这位来自白泷村的羽津奈。 沙耶这下终于明白了。村长们并非无缘无故保持沉默,而是在等待羽津奈的到来。 被羽津奈这样凝视着,沙耶感觉自己的灵魂彷佛要被吸走了。啊!羽津奈眼中闪烁的光芒是何等强烈啊! 沙耶感觉自己从头开始被吞噬,就要完全消失了。 即使想移开目光也很难做到。沙耶感到头部深处开始发麻,内心也在转瞬间毫无防备地被撬开。这时,有道温柔又霸道的声音悄悄地传了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 「砂、砂野琉……」 「那不是真的名字吧?说出你真正的名字。」 「……沙耶。」 沙耶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了。 之后,那道声音又问了各种问题:沙耶渴望什么、做过什么。它想知道沙耶的一切,沙耶也任凭它不断提问,全部照实吐露。她的头脑彷佛被浓雾笼罩,一片模糊。 回过神来时,沙耶发现自己像之前一样坐在地板上。羽津奈离开沙耶身边,面对着村长们说道。 「各位村长,就如你们所听到的,这个女孩已经说出了真相。她是沙耶,一个痴迷于锻造技艺、女扮男装十一年的女孩。她学会了通常只有男人才能掌握的技艺,最终甚至打造出一个可怕的怪物。这就是这个女孩所做的一切。」 沙耶感到不寒而栗。大巫女竟然能够撬开人的心扉,让人说出秘密。这股力量果然如传言般可怕。 事已至此,她再也无法辩解了。审判已成定局,村长们无疑会对沙耶宣判死刑。 然而,沙耶心中却莫名地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加津稚王子再过二十天就会来取剑,但是剑没完成,也不可能完成了。王子一定会质问沙耶为什么没把剑锻造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沙耶更不想让王子知道自己是个女人。她无法再承受这种屈辱。如果能一死了之,反而是种解脱。 村长们用愤怒到颤抖的声音讨论着,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沙耶。即使如此,她也不在意了。判决已定,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这样就好了。就这样吧。」沙耶认命地想。 此时,羽津奈转过身来。那道强烈的目光再次俘虏了沙耶。 「那么,你自己想怎么办呢?」 沙耶眨了眨眼,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村长们也吓了一跳,全都站了起来。 「羽津奈大人,您在说什么!」 「怎么能听这女孩的意见!她可是个罪人啊!」 羽津奈只瞪了一眼,就让村长们全都闭上嘴。她的眼神就是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只要我觉得有必要,即使是山猪、水蛭,我都会去问。不要打扰我问话!回答我,沙耶。你接下来想做什么?你觉得自己应该做什么?」 沙耶打从心底认为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了。她想做什么?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好不容易,她才总算说出自认为正确的答案。 「我……我觉得自己应该死。」 「喔?为什么这样说?」 「我……触犯了禁忌,还变成了锻造之神讨厌的女人。我已经无法再锻造任何东西了,就算活着也毫无价值。」 沙耶低声咕哝着说出的这番话,让村长们都安静了下来。他们严峻的脸上首次闪过了一丝丝的同情。 但是,那是怜悯而不是原谅。要是放任惹怒神明的人不管,神明的怒火可能会波及到其他人身上。统率众人的村长们绝对不可能原谅这个女孩。 土姬村的村长正要代表众人开口说话,羽津奈却打断了他,对着沙耶说道。 「你,想见三云山的神明吗?你有那个勇气吗?」 这次,村长们纷纷大声嚷嚷了起来。 「羽津奈大人,您在说什么!即、即使是大巫女,这样说也太任性了!」 「这女孩是个异类,而且,惩罚也已经决定了。您难道要带满身秽气的罪人去见神明吗!」 「好了!这女孩真的满身秽气吗?」 羽津奈的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就连沙耶自己也搞不懂羽津奈在想什么,只是不知所措地瞪大了双眼。唯有羽津奈从容不迫、泰然自若。 「我可不认为这女孩满身秽气。她确实是个触犯禁忌的冒失鬼,但我并不觉得她的灵魂是污秽的。当事情超出人类的能力范围,最好的办法就是向神明请示,所以我才会说要让她去会见神明。要是这女孩是个邪恶的罪人,神明就会杀了她;若不是,神明就会让她活下去。没有比这更简单的神谕了。」 「可、可是,根本不需要什么神谕啊!这女孩的罪行昭然若揭!她不仅触犯禁忌,还打造出一个怪物,真、真是恶心至极!」 青渊村的村长大声喊着说道,这话深深刺痛了沙耶的心。恶心至极。啊,这真是最适合自己的形容词了。 但是羽津奈站起身来,彷佛是要保护沙耶免受村长们的指责。 「没错,这女孩确实弄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所以在她处理好这件事之前,怎么可以让她轻易死去?」 「但是!」 「你们还不明白吗!」 羽津奈大声怒吼,那尖锐的声音彷佛能穿透屋顶,所有人也被这一声怒吼吓到耸肩缩颈。羽津奈显得有些焦躁,语气不耐地继续说道。 「日天丸这把剑已经开始展现威力了!那宛如暴风雨一般的力量,很快就会抵达这里。虽然密布的乌云仍在远方,但是下一刻闪电可能就会从头上劈下来。能阻止日天丸的,恐怕只剩下这个女孩了。」 尽管如此,村长们依然坚持己见。对他们来说,怎么样都无法接受羽津奈的这番话。 「可是,这女孩已经变成女人了。」 「没错。或许是因为她之前还是个孩子,才会获得锻造之神的允许。但是,既然她已经成为真正的女人,恐怕就再也不会被允许继续锻造了。据说女人锻造的铁会变得脆弱无比,所以,我不认为她能锻造出足以击败魔剑的东西。」 面对那些抓住机会肆意发言的村长,羽津奈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那么,我问你们。红崖村的村长,你从来没用过这位沙耶制作出来的工具吗?白泷村的村长,你呢?啊,你们不必回答这个问题。这里的每一个人一定都用过沙耶制造的工具。谁也别想否认。」 村长们都沉默了。 「我看过这女孩锻造出来的东西,也实际使用过。所以我才知道,这女孩……拥有无与伦比的才能。我认为她是受到铁与火的疼爱的。锻造之神真的会憎恨能打造出那么厉害的东西的人吗?」 羽津奈彷佛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 「但是,打造出魔物这件事实在让我非常困惑,所以我才想要寻求神明的判断,向居住在三云山的众多灵魂之首、大地与月亮的女儿——白银八长姬请示。」 说完这番话,羽津奈缓缓地看向每一位村长。此时已经没有人能够反驳她了。 「就把这女孩交给神明。我也不知道神明会怎么做,我们只能接受最后的结果。这样可以吗?」 村长们默默地点点头。 沙耶也完全说不出话来。这意料之外的发展让她头晕目眩。 这时,羽津奈转过身来看着沙耶,眼神中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 10 据说三云山西峰深处是众神居住的地方,沙耶将被留在那里一个晚上。 在羽津奈的引导下,看守沙耶的男人们围在她身边,走在郁郁葱葱的兽径上。每前进一步,沙耶的心跳就加快一分,因为她清楚意识到自己正在踏入一个非人的领域。 终于,他们来到一片广阔的山毛榉森林。一排排的山毛榉棵棵高大壮硕、树皮光滑发亮。被秋意染红的树叶随风摇曳飘落,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阳光穿透树叶间的缝隙,洒落在这些层层堆叠的枯叶上,让整座树林像是燃烧般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但是,这里不只是风景优美,似乎还有某种东西正在呼吸着。沙耶打了个寒颤,因这股前所未闻的气息而感到震慑不已。不过,她当然不被允许往后退。 大家跟随羽津奈继续往深处走去,最后来到没有树木生长、豁然开朗的一片空地。山毛榉环绕在一旁,彷佛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圈。明亮的阳光洒落在这块土地上,看起来就像有无数条金色丝线从天而降。 「就是这里。」 羽津奈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即便这段路程相当艰辛,她的眼神依旧相当锐利。 在羽津奈的指示下,男人们绑起沙耶的手、脚和脖子,然后把她放在空地中央。虽然给了她一件熊皮以防冻伤,但没有提供任何食物与水。反正就算一晚不吃不喝也死不了。况且,沙耶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也是个未知数。 沙耶注意到,那些男人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彷佛是她已经死了。 这些都做完之后,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随着夜幕逐渐低垂,男人们变得更加焦躁不安。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相当害怕这里弥漫的奇异气氛,现在更像小鸡一般,随便一点风声都能让他们吓到左顾右盼。 「你们先回去吧!」羽津奈此话一出,他们便满心欢喜,简直是飞也似地一一离开了。 就这样,沙耶和羽津奈第一次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羽津奈在沙耶面前蹲下,轻声问道。 「绳子会不会绑得太紧?」 「没事的。」 这是真的。绳子绑得恰到好处,既不至于紧到阻碍血液循环,却也没有松到能让沙耶自由脱身。 羽津奈点点头表示同意。沙耶缓缓开口问道。 「你干嘛要……保护我啊?」 「明明都成为女人了,改一下说话的口气!」 羽津奈严厉地说。 「还想当个男人,粗声粗气的,真不像话。还有,你少自作多情了!」 羽津奈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保护你,是因为你拥有很珍贵的技艺。对村落里的所有人来说,失去优秀职人的损失可是相当庞大的。再说,要是你就这样死了,谁来阻止日天丸?」 「咦?」 「你这家伙,还真是个麻烦的女孩!不只是你,连火麻吕也是。如果他早一点告诉我女儿拥有锻造才能,我就可以好好说服大家,让你光明正大地进行锻造工作了。真是的!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看着羽津奈喋喋不休地倾泻无法平息的怒气,沙耶目瞪口呆。 「你是说……我本来就该继续锻造?以女孩的身份?」 「是的,没错。与其伪装成男人,还不如维持原本的样子。」 听到这番话,沙耶十分震惊,一直紧咬着嘴唇。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听起来比指责她假扮成男人还要令人难受。 「竟然……倾听神谕的巫女,竟、竟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你对神明又有多了解?」 羽津奈锐利的眼神,顿时封住了沙耶的嘴。 「你大概从来没见过他们吧?你不回答我也知道。要是见过,现在就不会说这种没意义的话了。真是的,不要说得好像自己很懂似的。」 被劈头骂了一顿的沙耶知道自己说不赢这个老婆婆,只好低下头来。 羽津奈嘴角微微翘起,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但是,你这无知的人很快就会停止发牢骚了。因为,你很快就会见到他,那位统管三云山、你日夜向他祈祷的产土神note,八长姬大人。」 注:うぶすなのがみ。日本神道教信仰中守护一个人出生地的土地守护神,象征与原乡的精神纽带,并在日本习俗和宗教信仰中占有重要地位。随着社会发展,现代日本多视其为地方守护神,类似华人民间信仰的「土地公」。 竟然就要与这座山的神明见面了!那个明明一直守护着自己,却在关键时刻背叛自己的神明。 沙耶的怒火直冲脑门。哪怕因为惹怒神明而被杀,她也觉得无所谓。要是能因此死去,也算是了却了她的心愿。但是在死之前,她无论如何都要跟神明抱怨几句,不然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看穿沙耶的心思,羽津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在生八长姬大人的气吗?为什么?」 听见这个不识趣的问题,沙耶的怒气彻底爆发了。她的愤怒如同大坝决堤般汹涌而出。 「那还用说嘛!要是我没变成女人,一切都会很顺利!我原本可以打造超越日天丸的剑,也能帮助阿古矢王子、加津稚王子,但是,神明毁了一切!我明明一直相信神明,却被他背叛了!」 说到最后,沙耶就像个发脾气的孩子一样大吼大叫。 但是,羽津奈平静地承受沙耶爆发的怒火。 「你认为自己被神明背叛?你真的这样想吗?哎呀呀,你真的还只是个孩子啊!竟然完全不懂变回女儿身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天大的恩惠啊!」 沙耶完全不理解这番话的意义,听了反而更生气了。 「恩惠?少骗人了,全都是谎话!这算哪门子的恩惠!」 羽津奈怜悯地看着大声咆哮的沙耶。 「就是因为你想变成男人,才导致一切变得如此扭曲。」 沙耶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彷佛被推入无底深渊。然而,她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她才不会上当。这肯定是想欺骗她的谎言。因怀疑对方还想继续折磨她,沙耶心中燃起了新的怒火。 但是,羽津奈平静地继续说着。 「如果你的灵魂原本是男性,却意外错投胎到女性的身体里,那么就算你很想成为男人,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可是,你却为了想要继续锻造而抹除身为女性的事实。你的内心就是因为这种执念产生扭曲、聚集了黑暗,才会让魔物有机会乘虚而入。」 「才不是!骗人!」 「如果这是骗人的,那你觉得日天丸是怎么诞生的?它就是从你的扭曲想法中产生的。寄宿在那把剑上的是魔性,其核心却是你内心的黑暗。正因如此,它才会违背万物法则,企图摧毁一切。我无法想像那把刀刃会夺走多少生命,恐怕不只一、两千人吧!沙耶,在那之中也包含了你珍惜的人们啊!」 「不要被骗了,这都是谎话。」 沙耶在心里拼命呐喊着,试图让内心的怒火继续燃烧。但是,大巫女说的话却字字句句充满了说服力,非常真实。就在她快要被真相的重量压垮时,羽津奈温柔地低语说道。 「但是,现在还来得及阻止,就用你的双手亲自修正这一切吧。」 沙耶猛然抬头,羽津奈对她咧嘴一笑。 「我要……怎么做?」 「你应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打造出一把新的剑。一把可以击败日天丸、可以修正一切的剑。」 沙耶盯着羽津奈,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不可能!我、我变成女人了。女人不能锻造,锻造之神不允许女人锻铁。」 羽津奈笑着打断沙耶的吼叫。 「所以我才说你一点都不了解神明啊,竟然以为他们会在意那种事情。」 羽津奈的表情突然变得相当平静,眼神中带着些许宛如置身梦境的迷离。她缓缓开口说道。 「每当接触到神明与灵魂的声音时,我心里都在想,所谓的规则到底是谁制定的呢?不是神明,都是人类订定的。神明啊……那些大人们并不会拘泥于微不足道的细节,他们只是单纯且伟大的存在。人类与那些被称之为神明的存在之间,实在有着难以估量、深不可测的鸿沟与差异。」 羽津奈说,每次见到神明时,就会意识到人类的存在是多么渺小。正因如此,她才能看清许许多多的事情并进一步教导人们。 羽津奈再次怜悯地看着沙耶。 「人类实在太不理解神明了,你也是一样。但是,这些光用嘴巴说,你是不会懂的,只能靠自己亲身去感受。所以,我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去拜见八长姬大人吧!去理解自己有多愚蠢吧!然后……去把你失去的一切都抢回来。我相信,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做到。」 「羽津奈大人……」 「哎呀!你还不懂吗?你这孩子的理解力还真差。总之,就先撑到天亮吧!如果你能保持清醒、活下来,剩下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帮你处理的。」 话一说完,羽津奈便转身背对沙耶,快速地准备离开。 「羽津奈大人!」 沙耶不假思索地叫了一声,羽津奈立刻转过身来面对沙耶,但是这次她的眼神中很明显地带有一点责备。 「你以为不用自食恶果,就能直接逃入黄泉大女神的怀抱吗?你这样想就太天真了。那种事情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沙耶。」 这句平静的话语,却重重打击了沙耶的心。 就在沙耶感到备受打击之际,羽津奈已消失于薄暮之中。 然后,夜幕逐渐降临。 沙耶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原本金黄闪耀的山毛榉林,如今吸饱了月光,散发出银色的光芒。树木与落叶在一片银白色之间显得更加突出。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都陷入漆黑的暗夜之中。这一切虽然很美,却也令人毛骨悚然。 还有那晚风的声音,像极了吊丧时吹奏的骨笛声。沙耶害怕极了,因为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风声。这一切好可怕。她原本以为死亡一点都不恐怖,但是像这样毫无防备地被独自丢在这里,让沙耶全身都被恐惧紧紧缠绕。 为了振作起精神,沙耶开始思考要对神明抱怨的内容。虽然羽津奈那样说,但是她才不相信呢。说到底,这一切全都是神明害的,要是他没有把她变成女人就好了。想着想着,怒气再度涌上心头。 突然间,风声停止了。 沙耶的头发猛然竖了起来。她感觉到有东西正朝着这里靠近,那是一种难以想像的巨大存在,正要从地底深处咕噜咕噜地涌现。不,感觉也像要从天空压迫而下。 沙耶被深不见底的恐惧掳获,不禁紧闭双眼。 来了!沙耶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来到这里。那股气息如此强烈,如光线般直透肌肤,彷佛就要把她压垮。啊!快要不能呼吸了,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好想逃跑。好想尽可能摆脱这样的感觉。 沙耶明知道逃不了,还是艰难地动了动身体。然而,她手上、脚上、脖子上的束缚仍未松开,只带来阵阵疼痛。 那股疼痛感让沙耶回过神来。 还要再逃吗?还可以逃到哪里去?明明哪里都去不了,与其这样,不如睁开眼睛看看。她应该要知道大巫女想教给她什么。仔细一想,也会发现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沙耶睁开眼睛。 她面前原本毫无一物的空间中,被一条沐浴在月光之中的蛇填得满满的。盘踞空地的这条蛇一点都不普通,而是身躯粗壮得像头马的大蛇。因为蛇身盘起来,很难估量它的实际长度,但是看起来环绕沙耶的小屋两圈还绰绰有余。覆盖大蛇身躯的鳞片呈现银白色,是如月光般璀璨夺目的耀眼白银。 没想到世间居然有如此美丽的东西。 沙耶忘我地凝视着这条大蛇。 突然间,大蛇的身体缓缓动了起来,像普通的蛇一样抬起镰刀般的脖子,从盘踞的身躯中撑起上半身。沙耶倒吸一口气,因为蛇颈末端居然是个人类女性的上半身。 虽然他看起来很年轻,却流露出一股历尽无尽岁月的气息。散发着冰凉气息的肌肤、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飘逸长发,都是银色的,宛如以白银制成的一尊人偶。苍白的脸上只有那对如火焰般的红色瞳孔格外清晰。 虽然外型跟人类很相似,但她显然不是人。那是超越人类的存在。 「白、白银八长姬大人……」 姬神大人对沙耶惊恐的喘息声毫无反应,他只是舒服地让月光洒满全身。这里对姬神大人而言,或许只是个用来沐浴光芒的场所吧?无论是身体大小,还是存在本身,沙耶在他眼中不过就跟一颗小石头没两样。 这就是所谓的神明吗?沙耶开始颤抖了起来。 此刻,她才终于明白羽津奈刚才那番话的意义。如果这就是神明……不管沙耶是男是女、是不是在锻造,神明根本都不会放在心上。不要说生气了,恐怕连任何反应都不会有。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沙耶感到一阵晕眩。 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觉得好像不断被人重击头部,而现在这一下正是最后致命的一击。她觉得彷佛全身都发出了喀啦喀啦的声响,正一寸一寸地崩塌着。 直到目前为止她所深信的真相、她自身存在的基础,都被这超越言语的现实一一击碎。沙耶颓然地垂下头来,心想: 「即使是女人,也不会招致锻造之神的怒火……」 那么,她过去所做的一切到底算什么?她一路如此执着又是为了什么? 沙耶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过了一会儿,各种思绪如土石崩流般涌来。各式各样的情感、想法,以及羽津奈说过的话,都化为漩涡相互碰撞,剧烈的冲击让沙耶觉得自己的身体彷佛都快要裂成碎片了。 但是,沙耶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她开始一点一滴地理解事实,也开始愿意接受这一切。时间紧迫,她不能再继续逃避了。 尽管还不知道究竟应该做些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应该待在哪里。不能在这里磨蹭了,她必须回去。她必须回到自己的小屋、回到锻造场。她的灵魂正在呼唤着她。 「可恶!得想办法解开绳子。」 沙耶心想,并开始用目光搜寻,想看看附近有没有石头。然后她吓了一跳,因为在不知不觉间,姬神大人竟然正凝视着她。那对红色的眼睛里仍然不带任何情感,但是确实正注视着沙耶。 「唔……」沙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对闪耀着光芒的眼睛,让沙耶完全无法移开目光。那对眼睛实在美得无与伦比,却也深不可测、冰冷空洞,彷佛只要踏进去,就会坠入深渊。但是,真的好美啊! 沙耶觉得自己的心扉正渐渐敞开,也不再那么害怕那位非人的存在。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口在跟对方说话了。 或许对方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也可能会觉得沙耶的声音听起来很令人烦躁,说不定还会因此攻击她。但是,现在的她不在乎了。为了厘清自己的感受,沙耶也需要跟人倾诉一下内心的话。 「姬神大人。对您来说,我的烦恼应该微不足道吧!但是,请听我说。我一直以为自己受到您的庇佑,所以月事才没来……因此当我变成女人时,我十分怨恨您。对您来说,这真是无妄之灾吧!明明是我擅自向您祈祷,又擅自憎恨您的……」 沙耶一句接着一句不停地说。姬神大人听着她说话。不,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有在听。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沙耶,一句话都没说。 「我是否从事锻造,神明们其实并不在意。这一点我已经很清楚了,但我还是很害怕。我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打造一把阻止日天丸的剑……我真的好怕,好怕自己会失败。」 害怕自己可能无法打造出神剑,以及更重要的是,害怕自己锻造出来的剑会成为新的日天丸,这些恐惧都让沙耶近乎崩溃。 「如果您是神明,请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这样的我根本无法锻剑,没有自信,是无法挥动锤子的。我变得这么懦弱,果然还是因为变回女人了吗?」 沙耶的提问在这里被打断了。温柔的笑声像涟漪般在林间扩散开来。 八长姬笑了。他那美丽的嘴唇微开,宛如银铃般甜美、丰润的笑声倾泻而出。 那是何等超凡脱俗的声音啊!沙耶不禁为之颤抖。那声音虽然有些微弱、沙哑,却如同蜜糖般甜美,回荡在空中,充满包容一切的力量。就像听见最美妙的音乐一般,沙耶感觉从身体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震撼。 姬神大人尽情大笑之后,再次看向沙耶。不知是否是沙耶的心理作用,那双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有点难以分辨是好意还是好奇。 在惊讶的沙耶面前,八长姬伸出他柔软的手臂,指了指自己的蛇身。然后,他剥下了一片自己的鳞片。 姬神大人没有理会发出惊呼的沙耶,继续将鳞片一片片剥下。一片又一片如成人手掌大小的鳞片从蛇身上剥落,掉在地上。每当鳞片掉落在另一片鳞片上,就会发出如同银色车轮碰撞在一起般沉重、清脆又尖锐的声音。 当第八片鳞片掉落在地上时,姬神大人的目光从沙耶身上移开。沐浴在月光下、原本盘踞的蛇身开始缓缓解开,发出沙沙声,好像要往某处移动。 沙耶不禁想问姬神大人要前往何方,却无法发出声音。凡人之躯无法阻止已然行动的神祗,沙耶能做的,只有目送他离开。 姬神大人很快就消失在沙耶面前。他究竟是滑入地底,还是被吸入天际?明明沙耶完全不敢眨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却依然无法看清楚姬神大人去了哪里。 当她回过神来,就只剩下自己一人留在原地。 隔天早上,前来查看状况的村民都瞪大了眼。并不是因为触犯禁忌的少女还活着,而是她身边散落着宛若花瓣的巨大鳞片。 「神谕已降!这名少女被允许继续活着!不仅如此,她还从神明那里获得了赠礼。这个女孩已受到神明的祝福!把这消息传到所有村落去吧!我们这里诞生了神人!」 羽津奈高亢的声音让村民们感受到神圣的气氛。少女一夕之间摇身一变,从罪人成为受到神明爱护的神人。甚至有人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来。 沙耶以朦胧的眼神看着他们。她已经快不行了,极其疲惫的她,现在只希望束缚自己的绳子能快点解开。 ──────────────────────── 11 沙耶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西峰的。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坐在自家小屋的火炉前。 羽津奈就在面前,一脸满足地看着她。 沙耶环顾四周,小屋里只有她们俩,没有其他人,就连小屋外也没有任何人的动静。 「……大家?大家去哪了?」 「我让他们各自回村落去了,他们会把你已经成为神人的事情传遍乡里。你不用再担心了。因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遵照神明旨意进行的。这难道不是件令人感激的事嘛!」 羽津奈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狡黠的意味。沙耶无力地笑了笑。 「神的旨意,是吗……」 要是对着八长姬说这种话,大概又要被他笑了吧。 啊,八长姬! 沙耶摇了摇头。她曾与闪耀的蛇姬大人见面,并向他敞开心扉、表白心意,结果还被笑了。如今回想起来,感觉就像一场梦。但是,沙耶手中那八片巨大的银色鳞片,证实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厚实的鳞片相当沉重,虽然看起来像燃烧的白色火焰般炽热,摸起来却又如严冬的冰水般寒冷。而且,这些鳞片还散发着与八长姬一样的气息。 沙耶一边凝视着鳞片、一边轻声问道。 「锻造之神给人的感觉……也跟那位八长姬大人一样吗?」 「不,锻造之神是更贴近人类的神祗。毕竟,他是诞生于人类之间的神明。相较之下,八长姬是自然之子,是大地与月亮的女儿,不受任何事物束缚。」 羽津奈坦言说道。 「老实说,我很惊讶。我完全没想到那位大人居然会赠予你鳞片、居然会对人类释出如此深厚的善意……你,究竟对姬神大人说了什么?」 「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一股脑儿地把心里想到的事情全说出来……然后姬神大人就笑了……结果,姬神大人什么也没回答我、什么也没教我。」 羽津奈对着仍满怀疑问的沙耶点了点头。 「有些神灵喜欢教导或告知人类各式各样的事情,但是像八长姬这样的神祗却不一样。他们不会回答人类的疑问,只会对人类释出善意,不然就是根本无视人类。沙耶,别因为没获得忠告或斥责就怨恨八长姬啊!那位大人可是把鳞片送给你了。」 「是啊,八长姬把鳞片留下来给我。但是,这是为什么?当作纪念品的话,八片似乎也太多。」 听到沙耶这么一说,羽津奈按着太阳穴低吼了一声。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连这份礼物的用意都搞不清楚啊!你当个职人手艺是不错啦,但完全不适合当巫女。你实在太迟钝了!」 沙耶听了虽然有点生气,但还是用谦卑的姿态问道。 「拜托您,巫女大人。请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些鳞片?」 「唉……」 羽津奈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才终于抬起头来。 「好吧。听好了。八长姬大人啊,是想帮助你。他是对你凄惨又坚忍的样子很感兴趣,才赐予你这八块鳞片,就是要你用这个来打造那把新的剑啊!」 羽津奈直直地凝视着瞪大眼睛的沙耶。 「融化鳞片来锻造新剑吧!八长姬大人同时拥有月亮与大地的力量,用他的鳞片制成的剑,不仅在疾风吹拂的大地上力量会增强,在月夜里也会更加熠熠生辉。但是,切记不能只依赖姬神大人的力量。千万不要忘记,剑的力量终究来自于你的意念。」 话一说完,羽津奈就站起身来。沙耶慌慌张张地问道。 「您、您要去哪?」 「我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再说了,村落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说不定还有些固执的人会对你仍继续锻造心存不满。我的职责就是用言语去说服他们。况且我要是一直待在这里,你也没办法专心工作吧?」 大巫女如此贴心的举动,让沙耶相当感动。她深深地低下头来说道。 「……感谢您所做的一切,要是没有羽津奈大人的话……」 「给我住口!」 出乎意料地,羽津奈严厉地打断沙耶的话。 「现在还不是道谢的时候。事情还没结束呢!总之,我会处理好外头的麻烦事,也会阻止任何人靠近这里,你只要专心锻剑就好,明白了吗?」 「……是。」 「你明白就好。」 羽津奈冷淡地回答后,就朝门口走去。不过,当她走到门口时却停下来,转过头来看向沙耶。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就再说一遍。女人不能锻造,这件事并不是由神明定夺的,而是人类做出的决定。」 「那种事……」 那种事她早就知道了。但沙耶话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因为羽津奈的表情非常真挚,却也带着一丝丝的悲伤。 「沙耶,其实这个世上本来应该有许多女性的锻造师傅。因为,据说锻造神剑原本是巫女的职责。不是切开血肉之躯的剑,而是斩妖除魔的剑,那是只有纯洁的巫女才能打造出来的东西。」 「巫女……锻造神剑……」 沙耶瞪大了眼,这件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所谓的巫女,是倾听风与水的声音、汲取火与大地的力量、向人类传达神灵旨意的人,绝对不是那种会锻铁的人吧。 面对沙耶满是疑惑的目光,羽津奈悲伤地笑了笑。 说完那番话之后,羽津奈开始唱起歌来。 神选之胄,贞洁慧女。 引火唤水,咏诵天地。 执锤铿锵,山钢雪银。 铸成利刃,降魔安民。 老巫女的歌声彷佛直达沙耶的内心深处,在其中不断地回响着,沙耶眼前甚至浮现出年轻巫女们专心锻造宝剑的光景。 沙耶忍不住盯着羽津奈看,心想:「这么说来……要是时代不同,或许这个人就会是我的师父了啊。」 然而岁月流转,一切都变了样。战争频繁,敌人从魔物变成了人类。巫女开始被要求去祈祷战争胜利,而不是锻造神剑,女性锻造师傅也因此逐渐减少。 「我想,或许是因为用于战争的武器开始被制造出来了吧!人们不喜欢让女人制造武器,因为由孕育生命的女人来制作夺取生命的剑与矛,实在是件非常矛盾的事情,所以才会定下『女人应远离锻造工作』的规定吧!真的是太可惜了!就是因为这样,能真正称得上神剑的武器已经寥寥无几了。」 羽津奈直盯着沙耶看,继续说道。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对你寄予厚望。你的锻造技艺高超,拥有我们巫女早已失传的本领。如今,你也已经找回自我。若回归女身的你渴望锻造宝剑,就不会是杀人武器,而是能够平息战争的神剑吧!通晓生命、拯救生命的剑,是唯有女人才能打造出来的。即使其他锻造师傅做不到,你也办得到。放手去做吧,沙耶!不,你是必须做到!」 「……」 「锻造之神是确实存在的。他喜爱锻铁者的技艺与心性,因此只要你专心锻造,那位神明就会持续眷顾你。」 这次说完话,羽津奈终于走出小屋,以与她年龄不符的快速步伐离去。 直到再也看不到羽津奈的身影后,沙耶才回到小屋里。她凝视着姬神大人的鳞片,此时,胸口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渐渐开始脉动。 或许做得到。只要用这个,或许就能锻造出足以打败日天丸的剑。 沙耶决定牢牢抓住这微小的希望。 她冲进锻造场,升起炉火。其实她还是有点害怕。即使知道了神的存在、即使羽津奈那样解释了,但沙耶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想法并不会这么快消失——锻造之神厌恶鲜血,也因此厌恶女人。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对着炉火祈祷。 「炙热的炉火之神、锻造师傅的守护神。我、我变回女人了。大巫女说,就算我是女人,您也不会在意。我希望这是真的。如果您还是很在意,那么我想要恳求您,至少现在让我锻造这把剑。我必须这么做。请赐予身为女人的我力量,不要让这把剑变得脆弱无力。拜托您!」 沙耶低下头来,这时炉火突然熊熊燃烧起来。那道宛如直冲屋顶的火柱,其火焰之美与力量都让沙耶差点流下泪来。因为此刻的她已经明白,自己并没有失去炉火之神的庇佑。 「……谢谢您。」 沙耶低声道谢,将闪亮的鳞片放入火焰中。 但是,此刻的她却遇到意想不到的阻碍。鳞片丝毫没有变热。不管在火焰中怎么加热,蛇神的鳞片却一点都没有染上火焰的热度,在熊熊燃烧的炉火中仍旧维持着坚硬的白色光泽。 沙耶试着从炉火中取出鳞片。结果,令她大吃一惊的是,鳞片的温度居然还低于人的体温。这股冰冻的触感,简直就是对沙耶最直接的拒绝。 「必须想个办法……这样下去,根本无法打造出一把剑。」 沙耶拼命地往炉里添柴。 夜已深,当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时,鳞片依旧冰冷如昔,完全无法使用。 试过所有方法的沙耶这下彻底泄了气。疲惫与绝望的毒素蔓延她的全身。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如果今天无法完成前置作业的话,就真的来不及了。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不甘心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沙耶连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不停地哭着。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女人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沙耶相当错愕,自己竟然还执着于成为男人。虽然羽津奈说了那么多,锻造之神也已经认可自己,她却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变回女人这件事。 「我实在……没药救了吧!」 沙耶的脸上涌现一道苦涩的微笑。 突然间,沙耶想到:或许鳞片一直无法变热,并不是加热方法错了,而是她的心境有问题。 八长姬是将鳞片赐予沙耶,而不是砂野琉。如果她无法承认自己是沙耶、是个女人,或许这块银色的鳞片就会一直维持在冰冷的状态。 沙耶捂着脸坐了下来。她不明白,不知道该怎么忠于自己的内心、真正地接受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不再厌恶「沙耶」?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察觉到时间所剩无几,她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那种痛苦,就如同被千刀万剐般难受。 「要是爸爸还在的话……」沙耶从未如此想念父亲。 总是温柔和蔼,却也始终以师父之姿严厉锻炼沙耶的火麻吕。如果父亲还在世的话,会给她什么建议呢? 想到父亲,就自然而然地回忆起他在锻造场工作的身影。父亲强而有力地挥舞铁锤、专注沉默地凝视火焰。沙耶甚至觉得可以闻到那结实身躯散发出的汗水与铁锈味。 当父亲靠近火与铁,就会流露出一种不同于一般凡人的气息。他就像聆听神谕的巫女,庄严地专注于工作。啊!沙耶曾经多么憧憬那样的身影啊! 「啊,原来是这样。」沙耶想起来了。 她喜欢锻造。从她还小的时候,就渴望从事锻造。这就是她想成为男人的原因。她曾认为,除非变成男人,不然就无法继续锻造。为了彻底成为男人,她甚至过度憎恨女人。啊!难道那股憎恨之情,就是催生出怪物的原因? 沙耶对自己过去的想法感到不寒而栗,却也在此刻才恍然大悟。 「没错。我之所以想要成为男人,就是因为我想要继续锻造。」 当她大声说出这句话,长久以来卡在心里的疙瘩似乎就瞬间融化了。 突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 「水终究是水,火也只能是火。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还是要恢复女儿身。」 这句话当时让她很受伤,她心想:「父亲觉得我无法继承他的事业,所以才会要我变回女人,然后找个好人家嫁了。」 这个想法实在令沙耶太痛苦了,所以她尽可能不去回想当时的事情。但是,直到如今,她才第一次想要认真去思考这句话的意义。 为什么父亲会说出那样的话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究竟想向沙耶传达什么? 自己这样说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但身为父亲的徒弟,她应该是相当优秀的。父亲虽然很严厉,也很少称赞她,但是沙耶知道父亲看着自己的眼神中总是充满骄傲。 不对,这太奇怪了!绝对是哪里搞错了!比任何人都为沙耶的成长感到高兴的父亲,怎么可能到此时才叫她放弃锻造?他怎么会说出那种愚蠢的话呢? 她的脑中突然变得清晰明亮,就像眼前的迷雾消散开来一般。 啊!不是那个意思。父亲要她变回女人,并不是要她放弃锻造。火麻吕想说的是,他希望沙耶不要再伪装了,做回原来的自己继续锻造就好。因为即使是个女人,沙耶就是沙耶,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没错。我是、我就是沙耶!只是这样。就只是这样而已。」沙耶在心中对着自己说道。 这次,沙耶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释放开来。 她转过身,再次将鳞片放入炉火之中。在沙耶那如祈祷般的眼神注视之下,鳞片的白色渐渐褪去,终于染上了与火焰一样的颜色。 「成功了!」 沙耶忍不住发出欢呼。 等到鳞片充分吸收热能之后,她再把它们轻轻取出,放到铁砧上。 忍不住兴奋到全身颤抖的沙耶,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之后,用力挥下铁锤。 ──────────────────────── 12 护足按捺着焦急的心情策马疾行。这已经是他第五次踏上这条山路了,这次却是最忐忑不安的一回。 今天就是约定好要交剑的日子。究竟砂野琉能否成功锻造出一把足以抗衡日天丸的超凡力量与威猛之势的宝剑呢?护足一想到要是这回失败了,就感到一股心如刀割般的痛苦。 突然,他看到山路的另一头有名年轻人走了过来。 「砂野琉!」 护足开口大喊了之后才发现对方是个女孩,不禁吓了一跳。眼前这名女孩实在长得太像砂野琉了,虽然一身穿着打扮都像个年轻男孩,却显然是个女孩。 护足苦笑着,心想自己真是糊涂,居然会把女孩误认成男孩。他朝着女孩走去。不知道为什么,女孩亲切地对着他微笑。那笑容实在太熟悉,让护足心头一震。初次见面的人这样亲切地对着自己笑,实在令人浑身不自在,不过他还是开口问道。 「小姑娘,你大概就是砂野琉的家人吧?我名叫护足,要来跟砂野琉拿订做的东西。砂野琉在小屋里吗?」 女孩微微睁大了眼,随即突然大笑了起来。她开朗的笑声回荡在山林之间。护足这下反倒觉得有点不太开心。 「有什么好笑的?」 女孩笑了一会儿后,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开口说道。 「护足大人,您没认出我吗?」 这个声音对女孩来说有点低,对男人来说又略嫌高了一点。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护足瞪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女孩。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连下巴都惊讶得往下掉。 「砂野琉!」护足的惊叫声响彻整座山林。 「怎、怎么可能!砂野琉!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个胸部到、到底是怎么了!你、你、你什么时候变成女人的!」 「一个月前。就在护足大人你们离开之后。」 沙耶轻描淡写地说着,护足则是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难、难道这座山里有妖怪,会把男人变成女人吗?」 看到护足吓到发抖,一副担心自己也会变成女人的样子,沙耶笑得更开心了。 「不是这样的。我其实本来就是女人。」 「你?!怎么可能!」 护足再次放声大叫,觉得这简直是一派胡言。 「你完全没有女人味啊!我横看竖看,你都不像个女人。尽管你长得很可爱,我也一直觉得,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女人的年轻人了啊。」 虽然听他把自己说成这样实在不太开心,沙耶还是简短说明了一下自己为什么要以男儿身生活,又为什么要变回女儿身。 听完沙耶的说明,护足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 「原、原来如此。虽然你恢复女儿身是件好事……但是女人无法从事锻造,所以剑还没有打造好吧?」 「不,护足大人……」 沙耶正想说剑已经打造好了,但是失望沮丧的护足根本听不进去。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跟加津稚王子说明你的状况。别担心,我们再找另一位工匠锻剑就好了。不好意思,我有点急,就先告辞了。再会,砂野琉。啊,抱歉。沙耶。」 沙耶急忙伸手拉住一脸悲观、准备上马的武士。 「请等一下,护足大人!真是的,请听我把话说完。剑已经锻造完成了。八长姬大人跟炉火之神都鼓励我,即使是女人也要继续锻铁。八长姬大人甚至把自己的鳞片赐给我,我就用它来锻造成宝剑。」 「你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说,这把剑是用神明的一部分锻造而成的,更是能斩杀日天丸的神剑。您明白了吗?护足大人?新剑已经完成了!」 护足原本很忧郁、满是胡碴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喜悦的表情。他一边「呜喔喔」地大喊着、一边高高抱起沙耶转起圈来。 「你这家伙!为什么不早点说,害我吓出一身冷汗!实在太坏了!嗯,干得好!不愧是你,做得太好了!」 被转得晕头转向的沙耶感到一阵反胃,就算被放下来,还是头昏眼花了一会儿。 眼睛闪闪发亮的护足喊道:「在哪里?剑在哪里?」 「就是这个。因为锻造完成了,我正打算送过去。」 话一说完,沙耶转过身去,她的背上系着一件用布包裹起来的细长物体。 「嗯,我明白了。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护足伸出手来,沙耶却突然跳开。 「护足大人,这样是不行的。您不能只带走剑,必须连我一起带走。」 「你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惊讶之余,护足马上摆出严肃的表情说道。 「不行。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样说,但不行就是不行。你还不明白吗?加津稚王子为了打倒日天丸,必须对自己的哥哥拔刀相向。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战斗,要一直打到其中一人倒下为止。加津稚王子之前就说过,他不希望让你看到那样血腥的战斗。我的想法跟王子一样,你不能看到他们俩对打。」 「要是我没打造出日天丸,他们就不必对战了。是因为这样才不让我去吗?」 沙耶平静的声音反倒让护足说不出话来。 「不、不是这样的。」 「不,我明白。护足大人与王子都很温柔,不想让我受伤。但是我非去不可,如果您不带我去,我就不能把剑交给您。」 「沙耶,别太任性了!」 沙耶叹了一口气。 「不是这样的,护足大人。日天丸是我打造出来的,而我内心丑陋的一面,就寄宿在那把剑里头……除了我以外,恐怕没人能打倒那把剑。我很清楚,即使手握神剑,加津稚大人也一定会输。必须由我亲自打倒日天丸。护足大人,我非去不可。」 她的声音并不任性,反倒像是巫女在传达神谕般平静,而且蕴含着一种庄严认真的觉悟。 护足表情严肃,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说话。 「我知道了,那你坐到我身后来。虽然两人一起骑会慢一点,但应该能在日落前抵达宫殿。」 沙耶的脸瞬间亮了起来。 「谢谢!我绝不会忘记护足大人的恩情。」 面对正要扑上前来的沙耶,护足语气沉重地提醒道。 「但是,在你上马前,我有一件事要说。」 因为护足的声音非常严肃,沙耶严阵以待地准备聆听他要说些什么。 「什、什么事?」 「你说话别再这么粗声粗气的了。现在的你,怎么看都是女人。听你这样说话感觉很奇怪啊!」 「我、我会留意的。」 沙耶心想,要马上改掉早就习惯的说话口气还真困难,不过仍旧答应会尽量留意。 护足咧嘴一笑,向沙耶伸出手。 「来,还愣着做什么。上来吧!」 「是!」 如同护足所说的,两人在日落前就抵达了伊佐穗国的宫殿。 一进大门,沙耶就被眼前的钜变吓得倒吸一口气。宫殿里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虽然可以看见偷偷摸摸在工作的人影,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他们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却也神经兮兮的,似乎所有事情都让人害怕,每个人都显得战战兢兢。 除此之外,四周弥漫的这股气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沙耶按着胸口,觉得一阵窒息,难以呼吸。这股气息不仅又黏腻又沉重,还混杂着一股恶臭。似乎有某种停滞的、邪恶的东西散布在空气之中,让所有人都心生畏惧。 两个月前,宫殿里处处灯火辉煌,人们更以在此工作为荣,空气中弥漫着充满活力、精神饱满且朝气蓬勃的气息。 那时,万事万物都充满了生命力;此时,所有东西都死气沉沉。 「这就是日天丸所带来的灾难吗?」 沙耶想到这,心里既悲伤又愤怒。 两人穿过中庭,走向加津稚王子居住的宫殿。一直在等待护足归来的加津稚王子,一听到从中庭传来的脚步声便飞奔而出。然而,当他看见护足身旁的沙耶时,整个人都呆住了,瞪大的双眼彷佛都要掉出来了。 沙耶也因为王子的变化而感到心痛。原本强壮、充满年轻活力的王子,如今却憔悴不堪得令人心疼。王子大概是担心到夜不能寐,眼睛也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红,脸色更苍白许多。 与沙耶对视片刻之后,王子终于开口说话。 「护足,这女孩是谁?为什么把她带来?我不是下令除了你之外,不准任何人进来这里吗?」 护足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道。 「我是不得不带她来的。不过,这女孩是谁,王子殿下您还是亲自问她比较好。」 听到护足这么说,加津稚王子一脸疑惑地看着沙耶。 「你是谁?你长得很像砂野琉啊,是他的双胞胎妹妹吗?」 连王子都认不出自己,这让沙耶多少有点受伤。她用明显不悦的声音开口说道。 「王子,我没有妹妹!您太无情了,竟然忘了我。明明一个月前才见过面!」 正如护足所预料的,加津稚王子惊讶地往后仰。 「砂、砂、砂野琉?你是砂野琉吗?你、你的身体怎么了?」 「完全没事。我只是变回原本的自己,不再女扮男装罢了。我从砂野琉变回沙耶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沙耶有些自暴自弃地回答。 「那不重要。王子,我有事情要跟你说,请务必听我说。」 发现沙耶是认真的,加津稚的脸马上变得严肃起来。 「我知道了,先进来再说。」 王子让两人进到房间。他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后,才转身面对沙耶。 「你要说什么?更重要的是,剑完成了吗?」 沙耶默默地解开手中布包上的结。 昏暗的房间里,顿时满室通明。那不是火光,也不是日光,而是清冷透澈的月光。 加津稚王子与护足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光源。 沙耶手中的那把剑闪耀着光芒。没有剑鞘,剑身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比起巨大的日天丸,这把剑的构造更加精巧。 它的形状与一般的剑不同,单刃的刀身勾勒出宛如蛇牙的优美弧度,就像一弯新月。不仅剑身完美无瑕,就连朴素的剑柄也都闪烁着刺眼的清澈银光,让人联想到月亮。这把剑美得无与伦比,同时散发出冰冷的灵气。 加津稚王子与护足被这纯净之美所震慑,沙耶则平静地对着两人说道。 「这把剑是用住在三云山上的姬神大人的鳞片锻造而成的,得到月亮与大地两者的力量及守护。它不是用来斩断人的血肉,而是用来斩断灾厄与憎恨的神剑。」 「……太、太厉害了。」 加津稚王子伸出颤抖的手想触摸,沙耶却将剑从他的手边移开。 「但是,挥舞这把剑与日天丸战斗的不是您,而是我。」 「说什么傻话?你没有办法战斗吧?」 加津稚王子对沙耶的话一笑置之,但沙耶没有放弃。 「请您再看一次这把剑。看清楚之后,您还能那样说吗?您还能明确地说,挥舞这把剑的人会是您自己吗?」 加津稚王子听从沙耶的话,再度凝视那把银色的剑。 这把剑有着修长纤细的优美外型、美丽却锐利的刀刃。从那刀刃上不时闪烁出的清冷寒光与妖异美感,都散发出一股女性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剑的光芒中带着一种拒绝他的冷漠。只要手一靠近,他的指尖就会感受到一股寒气,一点一滴地吸取他的力量。他伸手试了好几次,却始终无法握住剑柄。 「这把剑确实不适合我……这不是身为男人的我能驾驭的剑。」加津稚王子在心底对自己说。 他偷偷望向身旁,护足也是一脸不甘愿地盯着剑看。想必两人的感受是一样的。 眼前明明有一把如此出色的武器,却不被允许持有。这对武士来说,实在是天大的屈辱,更是他们永远不想承认的事情。 尽管感觉挫败,加津稚王子还是妥协了。 「原来如此。这把剑确实只有你才能驾驭。……我明白了。那就交给你了。」 「谢谢您。」 沙耶松了一口气,这时王子用悲伤的声音对她说道。 「沙耶……大哥已经成为日天丸那把剑的奴隶,不可能再恢复原状了。请杀了他,这样才有可能拯救大哥的灵魂。」 「……」 「我很抱歉,得让你担负这么痛苦的任务。」 加津稚王子满脸愁容,重重地低下头来。沙耶能理解王子的痛苦,所以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护足开口说道。 「沙耶,那把剑的名字是什么?」 「咦?名字吗?」 沙耶眨了眨眼。 「唉、还没有名字。我完全没有想到要取名字……」 「那么,现在就替它取个名字吧!据说取了名字,力量与灵魂才会寄宿在剑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沙耶低下头看着这把剑。这把美得让人联想到月亮的剑、清澈得宛如水晶的剑,与之匹配的名字会是…… 回过神来时,沙耶已脱口说出。 「澪弓……我将它命名为『澪弓姬』。」 据说「澪弓」曾是新月的别称,月之女神会在新月之夜化身为一艘优美的银色小船,在夜空中航行。 「名副其实!确实是足以配得上『斩杀日天丸之剑』的名字。」 加津稚王子也点头赞成。三人之间短暂地弥漫着一股相当柔和的气氛。 一起吃了晚餐后,大家便静静地等候着。虽然已经入夜,但还不适合战斗。 时间慢慢流逝。夜深了,护足这时终于站起身来。 「差不多该走了。」 三人悄悄地离开房间。 ──────────────────────── 13 幸好加津稚王子对宫殿瞭若指掌,他们才得以顺利避开所有人,安然无恙地抵达阿古矢王子的居所。 不愧是继承王位的王子的起居之处,建筑确实相当气派恢宏,但空气中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萧瑟气氛。因为害怕阿古矢王子随时会挥剑杀人,仆从们都不敢久留。更何况这里流动的空气中,彷佛渗入了浓厚的血腥味。 加津稚王子来到大哥的寝室前,轻轻地将手放在门上,无声无息地打开门。三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悄悄潜入。 此时沙耶的心脏几乎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急促如鼓的心跳声如此巨大吵杂,让她怀疑周遭的人是否都听得到。 沙耶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在黑暗中凝神细看,可以看到深处的御帘以及铺放好的白色寝具。一看到这个景象,沙耶的心跳又再次加速了起来。 三人缓缓靠近,走在最前方的护足才正要伸手打开御帘,一道蓝色的光芒就照亮了房间。虽然那道光只不过大约等同二十只萤火虫聚集在一起所发出的亮度,但是对于已经习惯黑暗的三人来说,却是刺眼无比。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三人心慌意乱,连忙将目光转向光源。 御帘外,距离三人大约五步远的地方,阿古矢王子静静地手持已出鞘的日天丸站在一旁。那道蓝黑色的光芒,就是从日天丸散发出来的。 看到阿古矢王子,沙耶顿时感觉到一股彷佛胸口被贯穿的强烈冲击。王子和之前见面时一样俊美、平静、温和,但脸上却完全失去了生气。 就如同纯净的水被混入毒药,王子很明显地已经被妖气侵蚀了。 再看看日天丸,则已经面目全非。闪烁着寒光的刀刃散发出浓厚的杀气,彷佛是头从沉睡中苏醒的野兽,充满残暴与警戒的气息。这把剑俨然成了一个有生命的物体、一头令人畏惧的野兽。 阿古矢王子冷静地对着浑身僵硬的刺客们开口说道。 「日天丸唤醒我,告诉我敌人就在附近。护足啊,我说的就是你。我知道你随时都会来杀我……但我没想到加津稚,我的弟弟啊,你竟然真的来了。」 阿古矢王子悲伤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从很久以前,日天丸就一直悄悄说着加津稚总有一天会背叛我,但是到现在我都不愿意相信。我曾以为就算太阳从西边升起,你也不会背叛我、不会与我为敌……不过现在看来,我实在错得离谱啊!」 加津稚再也无法忍受哥哥落寞的低语,大声喊道。 「大哥,拜托您!快丢掉那把可恨的剑吧!我想要的不是您的命!难道您不明白吗?我想要救您啊!」 面对弟弟椎心泣血的呐喊,阿古矢王子只是微微一笑。那是一个温柔又美丽的笑容。 「加津稚,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日天丸与我的灵魂完美契合,我们是一体的。正因为我们都如此扭曲,才会彼此强烈吸引。日天丸是我的另一半,我不可能扔掉它的。」 阿古矢王子像是发高烧一样神智不清,净说些奇怪的话。他那既危险又极其美丽的表情,让旁观的人都毛骨悚然。 加津稚王子态度强硬地说道。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什么叫做您很扭曲?您是要说因为自己是女人,所以才很扭曲吗?太荒谬了!即使您是女人,也会是出色的一国之母。毕竟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女王,我不明白您为何如此执着于王子的身份。」 加津稚王子的这番话,让沙耶与护足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阿古矢王子是个女人?这俊美的年轻人居然是个女人? 沙耶完全不顾自身状况也跟阿古矢王子相似,忍不住在心里尖叫呐喊着:「怎么可能!」 然而,阿古矢王子丝毫没有动摇,只是一脸忧郁地看着弟弟。 「我早就觉得你已经发现了,加津稚。因为你无论发生什么大小事,都会跳出来保护我。没错,我是女的。在母亲大人盼望产下男婴的时候出生,因此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我就是被当成王子来养育的公主。就连父亲也以为我是男的。我真是个受到诅咒的人啊!」 听到这番话,护足忍不住惊呼出声。 「阿佐根姬?那位如此温柔的大人,竟然将您当成儿子养育成人?」 「温柔?」 阿古矢王子露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啊,也难怪你会这样想。她在父亲与众人面前,总是装成柔弱女子,一副连虫子都不忍心杀害的样子。但是,只剩下我们俩的时候,母亲大人对我却一点也不温柔。她总是责骂我,要我更像男人一点、要成为让父王更加引以为傲的儿子,甚至狠狠地惩罚我。要是我说害怕马,她就把我绑在马背上,要我在马厩里待上两天两夜;要是我说害怕血,她就砍下我心爱兔子的头,再把兔血涂抹在我身上。」 这样骇人听闻的故事让沙耶倒抽一口气,但是加津稚王子与护足遭受的冲击似乎更为巨大。 两人虚弱无力地摇摇头。 在他们的记忆里,阿佐根姬是个与阿古矢王子一样美丽、脆弱的女子,宛如在风中飞舞的花瓣一般。她总是温柔优雅,彷佛必须仰赖他人保护才能生存。他们完全无法将阿古矢王子口中那个如恶魔一般的身影,与自己记忆中的人联想在一起。 看到他们的反应,阿古矢王子笑了。那笑声既诡异又空洞。 「我没有说谎。喂,弓真吕,对吧?母亲大人就是这么可怕。即使身为影武者的你,也无法保护我免受她的折磨。」 话一说完,阿古矢王子便回头望去。 直到这时,沙耶才第一次发现阿古矢王子身后还站着另一名男子。 她没有见过那名男子。他不仅年轻,身材也很纤细,或许因为一身黑衣,所以之前没有注意到他。即使现在看到了,他也奇妙地毫无存在感,彷佛是从他处飞来的幻影。 但是,他刻意避开阿古矢王子的视线,低垂的脸上尽是苦涩。 加津稚王子带着颤抖的声音,对着那名男子开口问道。 「弓真吕,这是真的吗?阿佐根姬真的伤害过大哥吗?她真的做了刚刚大哥说的那些事情吗?」 「……是的。」 答话男子的声音也在颤抖。 「阿佐根姬……就像被恶灵附身一样,不停严酷地折磨着阿古矢大人,我无法阻止。从小,我就被教导要保护阿古矢大人,免于遭受所有敌人的伤害。但是……我却无法保护阿古矢大人不遭受母亲的伤害。」 「事情就是这样,加津稚。一直以来,我总是被最亲近的人伤害与背叛。」 阿古矢王子带着嘲讽的声音,与影武者痛苦的低语重叠在一起。 「不论我多努力,却始终无法满足母亲大人。随着父亲大人的心转向其他女人,她的心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怒不可遏的她,将父亲疏远她的理由全都归咎于我太不成材。所以她常常在盛怒之下挥舞鞭子惩罚我,也不只一、两次用烧红的炭火烙烫我的皮肤。我其实遍体鳞伤,只是都用衣服遮掩起来罢了。」 不过,比起那些肉体上的折磨,看到对她施暴后恢复理智的母亲向她道歉的样子,更是令她痛苦难受。阿古矢王子如此说道。 「每次惩罚结束后,母亲大人总是会像个孩子般地嚎啕大哭,乞求我的原谅。她会在我耳边低语,说她再也不会这么做了、说我是她最爱的人……我总是会被那些话欺骗,然后同样的事情不断重演。我既怨恨这样的母亲大人,又对她感到无比哀怜。同时,我也很不甘心自己无法实现母亲大人的愿望……因为尽管我努力想表现得像个男人,却从未打从心底想成为一个男人。」 阿古矢王子的脸上写满了痛苦。 「我真的想让母亲大人开心,这是真的。为了满足她的心愿,我努力成为一位出色的王子。但是,我的心里却同时在呐喊着:我是公主,我不想成为男人。」 即使阿古矢王子试图掩饰内心的呐喊,却总是会从某处泄漏出真正的心意,让她无法好好模仿男人的举止,因而让阿佐根姬勃然大怒。 「『你明明是个王子!为什么不能表现得像个王子!为什么要模仿女人的行为!』当时母亲大人常常一边对我挥鞭、一边这样怒吼。」阿古矢王子说着,再次露出那空洞的笑容。 「事实上,在母亲大人眼里,我大概只是一个柔弱的男子。她强迫自己忘记生下的其实是个公主……付出的代价就是她的理智。」 沙耶凝视着不停说话的阿古矢王子,心里想着:「不一样。这个人跟我不一样。」 沙耶是为了继续锻造才想成为男人,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但阿古矢王子却是被母亲强迫扮演男人。那种痛苦,与沙耶的经历完全无法比拟。 她根本无法想像阿古矢王子内心的黑暗有多深。 短暂沉默之后,阿古矢王子轻声说道。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如果顺从自己的心意,就会让母亲大人痛苦;如果想让母亲大人开心,就会让我自己更加难过。我的心在这两种想法之间不断拉扯,好像快要裂开了……都是母亲大人害的。我所有的痛苦都是来自母亲大人,所以当她过世时,我真的打从心底开心得不得了。我认为母亲大人已经从这世间的痛苦中解脱了,也以为自己可以安心地变回女儿身了……」 说到这里,阿古矢王子突然抱着头,开始全身发抖。弓真吕慌张地抱住她,却无法让她停止颤抖。阿古矢王子那双大睁到彷佛快要掉出来的眼睛里,充满了加津稚王子等人不知道的、深沉又黑暗的恐惧。 「但是,但是,母亲大人的亡灵现身了,开始缠着我不放……每当我靠近父亲大人,想告诉他我不是王子而是公主的时候,母亲大人就会用那对恐怖的眼睛盯着我。被那对眼睛一瞪,我的舌头就会瞬间麻痹,心脏则像是被人掐住一样疼痛。我只能闭上嘴巴,什么也做不了。」 然而,不管阿古矢王子是否闭口不言,母亲的亡灵一刻都不曾离开她,始终盯着她看。 「弓真吕保护了我的身体,却无法守护我的灵魂。不管我在哪里,不论我在做什么,总是会看到母亲大人的身影、感受到她的气息。那对眼睛!那道彷佛要吞噬我灵魂的目光!还有那冰冷的气息!啊,那就像是被冰冷的爪子抓住一样!你们明白吗?就算母亲大人过世了,还是持续不断地在控制我!」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寝室内凝重的气氛。 阿古矢王子颤抖了一会儿后,终于抬起头,露出面目狰狞的表情。 「这几年来,我觉得自己就像行尸走肉。不仅遭到亡灵缠身、你的母亲又视我为眼中钉,同父异母的妹妹甚至鄙视我……我真的好累。就在我心力交瘁地迎接成人宴时,这把日天丸出现了。」 阿古矢王子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狂喜的笑容。 「当我拔剑出鞘时,就感觉到母亲大人的气息消失了。那是我第一次得以忘记母亲大人的存在。而且啊,你们一定觉得我在说谎,但是这把剑真的跟我说话了。日天丸向我承诺,只要我持续挥舞它,我的愿望就可以实现。」 阿古矢王子热切地哀求着,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她。 「只有握紧这把剑,我才能逃离母亲大人。为了不让母亲大人的亡灵再次出现,我什么都愿意做,不惜任何代价。任何人都不能妨碍我!」 看到姊姊眼中闪烁的疯狂,加津稚王子痛苦地发出一声呻吟。 加津稚王子是在八年前与阿古矢王子比相扑时发现她其实是个女人的。从那时候开始,他才注意到那个自己以为是大哥的人,胸部竟然有微微的隆起。 尽管大受冲击,加津稚王子却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阿古矢王子。然而,没想到他这样做,反而让姊姊的内心遭到更加强烈的侵蚀。 如今他很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父王。 阿古矢王子像是刚注意到沙耶一样,朝着她露出亲切的笑容。 「啊,你就是日天丸的创造者吧!当时我还以为你是个年轻男子呢!」 「我的本名是沙耶,阿古矢大人。」 阿古矢王子苦笑一声。 「没想到你跟我一样啊!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沙耶鼓足了勇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阿古矢大人。那把剑是因为我——不,是因为我的错误才诞生的,它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亲手埋葬它。求求您,请您丢掉那把剑。我、我不想和您战斗。」 令人惊讶的是,阿古矢王子竟然点了点头。 「我也是。我也不想和你战斗。我们俩是如此相像……我啊,打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有种熟悉感。现在知道我们俩处境相同,就更加心疼你了。」 阿古矢王子的语气里充满了怜爱,让沙耶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或许可以不用和这个人战斗。」沙耶心想。 她正要开口说服阿古矢王子把剑放下,阿古矢王子却快了一步,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我的这份心情丝毫不假。可以的话,我也想和你多聊聊。但是,比起任何人的血,日天丸更渴望吸你的血。我无法违抗它,真是可惜啊!」 话一说完,阿古矢王子摆出架势,眼中满是对沙耶的怜悯。 「来吧,沙耶!对我来说,日天丸的要求是绝对要达成的。但是我不想主动斩杀你,所以,来吧,朝我攻过来吧!」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这一战看来已经无法避免了。 沙耶强忍着泪水,从布帛中取出澪弓姬。 ──────────────────────── 14 澪弓姬耀眼的银色光芒从布帛中满溢而出。其威力之强,甚至足以压制日天丸的邪气。 阿古矢王子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往后退了一步。 沙耶凝视手中闪耀着光芒的纤细长剑,也和阿古矢王子一样惊讶。那道光芒冰冷清澈、刀刃锋利无比。澪弓姬和日天丸一样,都带着一股异样的气质,却蕴含了某种日天丸没有的能量。 沙耶紧紧握住剑柄。此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股能量从剑中涌出,窜入沙耶的体内。 澪弓姬正在给予沙耶力量。那是为了战斗而生的力量。不是熊熊燃烧的狂暴之力,而是能够冷静击倒敌人的力量。 沙耶接受了这股力量。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澈,感知变得无比敏锐,身体也变得无比轻盈,更清楚地感觉到全身充满了力量。 「可以的!我……办得到!」就在沙耶这么想的同时,澪弓姬也瞬间散发出更强烈的光芒。 另一边,面对敌方少女的变化,阿古矢王子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心里充满了疑惑。「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变强了?」 阿古矢王子看似柔弱,但是打从出生以来的二十年间,都以王子的身份活着。他当然不曾松懈锻炼剑术,即使实力不如加津稚王子,但也十分强悍。 相较之下,沙耶虽然曾挥舞铁锤无数次,却从不曾挥剑战斗。原本双方的实力差距应该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即使这样正面相对,阿古矢王子也丝毫感受不到沙耶的弱点或破绽。似乎有股超越人类认知的能量环绕并守护着沙耶。 「或许这就是那把剑的力量。那也是沙耶打造出来的东西吧!这孩子,果然是拥有罕见才能的女孩啊!」阿古矢王子这样想着,更觉得相当惋惜,居然非得杀掉这个女孩不可。如果可以的话,本来只想砍掉沙耶的一、两只手脚就算了事,但是…… 但是,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那样做就能解决了。阿古矢王子心知肚明,那把剑就是日天丸的天敌,这两把剑绝对无法同时并存。无论发生什么事,沙耶绝对不会放开那把剑,就像阿古矢王子绝对不会放开日天丸一样。 当那银白色的剑光一闪,阿古矢王子感觉手中的日天丸震动了一下,似乎出现了一丝丝的恐惧。她心想,这确实是一把非凡的好剑,值得畏惧。 「但是,拿下胜利的会是我们。」阿古矢王子自信地想。 她重新摆好架势。 阿古矢王子与日天丸散发的杀气逐渐进逼。尽管沙耶体内充满了澪弓姬的力量,仍旧会觉得害怕。敌人的杀气就像无数的碎冰迎面吹袭而来,锐利得甚至令人感到疼痛。 沙耶再也无法忍受高涨的紧张气氛,她双手紧握着澪弓姬,发出怒吼并奋力冲向阿古矢王子。 但是,她倾全力的一击却被轻松躲开。 沙耶踉跄向前的同时,换阿古矢王子发动沉重又迅速的攻击。飞舞的日天丸就像一道闪电,原以为剑尖是瞄准沙耶的右边,下一秒却已攻向她的脚边。 即便如此,沙耶依旧挡下并接住了阿古矢王子的每一次攻击。如此确实的防守并非出自沙耶、而是澪弓姬的意志。为了保护沙耶,澪弓姬正在自主行动。若非如此,沙耶恐怕连片刻都撑不住,转瞬间身体就会被斩断或深深刺穿。 然而,这已经是澪弓姬的极限。面对日天丸接连不断的攻势,它已经难以转守为攻。 「光是闪躲……是赢不了的!」沙耶心想。 她拼命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手任何细微的破绽。 时而两剑激烈碰撞,时而翻滚躲避,一发现空隙就再次踏步上前。沙耶就这样全神贯注地战斗着,心中的恐惧也慢慢消退。此时就算刀刃极度贴近身体、掠过脸庞,她也没有任何感觉。 但是对于在一旁观战的加津稚王子与护足来说,这简直是一场折磨。与其眼睁睁地旁观如此危险的战斗,他们宁可亲自上阵。虽然沙耶勉强撑着,但他们俩都知道这样的好运无法持续太久。毕竟,沙耶根本不是阿古矢王子的对手。 可是他们无法出手相助,因为阿古矢王子的影武者就挡在面前。 「弓真吕,让开!」 「恕难从命。」 「弓真吕,你难道不明白吗?再这样下去,那股魔性会吞噬阿古矢大人的一切啊!你还不知道这会毁了阿古矢大人吗!」 听见两人的怒吼,影武者的脸孔微微扭曲了一下。 「我都知道,但是我无法再背叛阿古矢大人了。」 他的声音中满是令人震惊的深沉悲伤。 「弓真吕……」 「我一直看着。看着那位大人过着她不想要的生活、看着她被自己的母亲伤害。但是,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就只能在一旁看着。」 他的心无比哀伤、无比悔恨。对于无法守护自己应该保护的主人,他更觉得无比羞愧。 为了改变这一切,他疯狂地锻炼身体。但是即使如此,他仍旧无力挽救阿古矢王子孤独且逐渐坠入黑暗的灵魂。当他试图拯救时,阿古矢王子的心早就已经远离弓真吕的身边。 无论他如何伸出援手,阿古矢王子都已无法察觉,因为她的灵魂只一味地凝视着已故母亲的目光。 「『活着却如同死去一般』这句话,简直就是为了阿古矢大人量身打造的。直到她得到那把剑时,我才第一次看见她露出安心的表情。所以,我心想,就算那把剑是邪恶之物,只要它能带给阿古矢大人幸福,就让她随心所欲地去做吧!至少这是我能做到的事,希望能多少弥补我没能在阿古矢大人真正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的遗憾!」 影武者表情沉重地低声说着:「所以,我不能让你们过去。」他也是个被黑暗吞噬的人,只是遭到吞噬的方式与阿古矢不一样。 「你这个笨蛋!」护足怒骂,但是加津稚王子反而冷静了下来。他一脸严肃地对弓真吕说道。 「我也是,弓真吕。我也一直守护着那个人。直到现在也是一样,我依然想要保护她。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分开那个人与那把剑。那把剑是魔物。虽然现在看似在守护她,但总有一天会背叛她的。弓真吕,在那之前请帮我一把!真的救救大哥,不,救救大姊吧!拜托你!」 然而,弓真吕无力地摇摇头。他将手伸向腰间,抽出一把小刀。 「我不会杀了你们。要是这么做的话,阿古矢大人会非常难过。虽然我不知道那位大人现在是否仍会悲伤……但是请原谅我。」 弓真吕一边低声说、一边往前踏出一步。 加津稚王子看着这带着诡异气息步步逼近的男子,忍不住啧了一声。看来怎么说都没用了。他低声对护足说道。 「你可以打倒这家伙但是不杀掉他吗?」 「这很困难啊,光凭我一个人恐怕办不到。」 「我来帮你。如果不行的话……就杀了他。」 加津稚王子痛苦地看向前方。在弓真吕的背后,沙耶与阿古矢王子正在激烈地互相厮杀。 「沙耶!再撑一下!我马上就去帮你!」 于是,加津稚王子与护足摆好架势。他们必须快点解决掉弓真吕,然后赶去沙耶那边。 另一边,沙耶的动作开始渐渐变得迟钝。她气喘吁吁,疲惫感成了束缚她身体的枷锁。 然而她的对手阿古矢王子却气定神闲,呼吸平稳。那悲伤的眼神、毫不留情地逼近的身影,也令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日天丸的力量吗……是日天丸在灌输力量给阿古矢大人吗……」沙耶疑惑着,并咬紧了嘴唇。 阿古矢王子使出一记格外猛烈的刺击,沙耶的侧腹部被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惊慌失措之际,沙耶被一脚踢飞了出去。 她最终还是被逼到角落了。走投无路的沙耶只能被动防御。阿古矢王子一次又一次地用日天丸猛击,那架势就像恨不得折断那把碍眼的澪弓姬。每当两剑刀刃相接,都会飞溅出苍白的火花,更有一阵阵腥臭味随之飘散。 阿古矢王子的每一击都扎扎实实地撼动着沙耶,她握着澪弓姬的手也开始发麻。汗水流入眼睛里,传来阵阵刺痛。她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沙耶!」 听到加津稚王子的声音后,突然有把剑从远处呼啸飞来,眼看就要刺进阿古矢王子的身体里。 「阿古矢大人!」 被护足压制住的弓真吕发出惨叫。 然而,阿古矢王子却宛如鬼神一般,优雅地挥动了一下日天丸,轻轻松松就击碎了朝她飞去的剑。 碎裂的剑片飞溅开来,划伤了沙耶的脸颊。 阿古矢王子愤怒地瞪着加津稚王子,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此时,沙耶动了。她朝阿古矢王子使出了一记猛烈的扫腿。 没想到这一招,却引发了意想不到的情况。踉跄的阿古矢王子竟然朝着还没站稳的沙耶倒了过去,而她手上仍然紧紧握着日天丸。 「胸口要被刺穿了!」 沙耶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用左手臂去挡。下个瞬间,一阵痛彻心扉的感觉让她差点昏了过去。日天丸刺穿了她的手臂。那锋利的刀尖不仅毫不费力地贯穿手臂,还顺势插入左肩。如果位置再低一点的话,肯定会连她的心脏也一刀刺穿。 虽然侥幸地逃过死劫,剧烈的疼痛却丝毫未减。更糟的是,日天丸开始贪婪地吸食着沙耶的鲜血。就算她慌忙地想把剑拔出来,阿古矢王子却紧紧按着剑柄,一动也不动。 这样下去的话,血可是会被吸光的。 沙耶忍着疼痛,朝着紧握日天丸的阿古矢王子脸上挥拳。她用从事锻造多年所训练出来的右臂,一次又一次地奋力猛殴。打倒弓真吕的加津稚王子等人也赶了过来,试图分开阿古矢王子与日天丸。 就算被两个男人拉扯、脸被打得血肉模糊,阿古矢仍不肯松手放开日天丸,因此沙耶身上的那把剑也拔不出来。 与此同时,侵入沙耶体内的寒气与疼痛仍不断加剧。现在不是跟阿古矢王子纠缠的时候! 沙耶大声喊道。 「澪弓姬!拿给我!」 护足将掉落在地上的银剑交到沙耶手中。此时的她连呼吸都很困难,但还是强忍着痛苦,勉强举起右手,将澪弓姬挥向那把正发出低吼、贪婪地吸食鲜血的日天丸。 「锵!」地一声,尖锐刺耳。这一击的力道完全说不上猛烈,阿古矢王子却不知为何松开了日天丸。 她彷佛触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似地,立刻松开手,之前一直纹风不动的日天丸也突然失去力量。那把深深刺入沙耶体内的剑就这样滑落到地上。 阿古矢王子立刻想去捡起滑落的剑,加津稚王子却连忙抱住大姊,不让她得逞。 「放、放开!」 加津稚王子抱起激烈挣扎的阿古矢王子,将她用力摔在地上。重重撞上坚硬地板的她,随即失去了意识。 护足在一旁搀扶着沙耶。她的脸色苍白,血色尽失,看起来就像具尸体。 「你没事吧,沙耶?」 虽然状态实在不好,但她还是勉强扬起嘴角,挤出了一个笑容。 「嗯,嗯嗯。现在更重要的是,得先处理掉日天丸。请带我去日天丸旁边。」 沙耶已经没有力气自己走过去了。 护足小心翼翼地扶着沙耶走到日天丸旁边坐下。那把魔剑发出诡异的低吼,威吓着他们。沙耶在日天丸的上方举起澪弓姬,然后在护足的帮助下,将澪弓姬刺进日天丸的刀身之中。 一阵非人的咆哮声响起,护足和沙耶则被一股突然吹起的暴风扫飞出去。 那把原本所向无敌的日天丸断裂了,从断裂处竟涌出肉色的黏稠物体。它们聚集成一团,并不断地持续膨胀。 那团东西扭动着,完全没有具体形状。硬要说的话,应该有点像蛞蝓,但更加凶狠,动作也更加敏捷。 寄宿在剑上的魔性带有明确的意志,并朝着沙耶席卷而来,试图将她吞噬。沙耶甚至还来不及挥动澪弓姬,那如触手般的黏稠物体就夺走了她的剑。 「沙耶!」 加津稚王子伸出手来想要帮助沙耶,但是那团充满魔性的物体却弹性十足,整个像鞭子一样甩动,轻轻一甩就将王子击飞,重重地撞向墙壁。 不过,沙耶并不知道王子被击飞了,也不知道倒在地上的阿古矢王子跟自己一样,都遭到魔物吞噬了。 沙耶发现自己陷入深深的黑暗之中。她被魔物那可恶又令人作呕的身躯紧紧环抱,正感觉到快要喘不过气来时,下一刻就身处此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只剩下一片寂静与黑暗。 「这……是哪里?」 突然间,她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过头去,居然看见阿古矢王子就站在距离自己十步远的地方。 阿古矢王子看起来完全失去了自我。她的皮肤毫无血色,双臂无力地垂下,意识不清、恍恍惚惚的。她苍白的嘴唇颤抖着,不停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仔细聆听的话,可以听得出一些零星破碎的字句。 「拜、拜托,别离开我!」 「你说什么我都照做,我、我会做……这次一定会做到。」 「求求你!不要抛下我!」 阿古矢王子低声向某个看不见的人哀求着,那低语让沙耶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低语了一会儿之后,阿古矢王子突然看向沙耶。那个瞬间,她的神情变得相当骇人。那张美丽的脸庞变得极其扭曲,紧抿的嘴角深深勒出两道沟,简直像是被凿子硬生生挖出来一样。她的双眼像新月般诡异地向上吊起,眼底深处更燃烧着蓝白色的火焰。 那简直就是鬼怪的脸孔。即便在战斗的过程中,阿古矢王子也总是从容地笑着。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沙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阿古矢王子满怀怨恨地瞪着沙耶。 「日天丸生气了。它骂我没用……它想离开我。这一切都是你害的,沙耶!你这种人……就该快点去死!」 阿古矢王子缓缓地开口说着,像是想把一字一句都狠狠砸在沙耶身上。 沙耶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她觉得朝自己袭来的这股憎恨,彷佛要在她的身上凿出一个洞。原来被他人怨恨的感觉竟是如此痛苦。沙耶的泪水夺眶而出。但是就算看见沙耶的泪水,阿古矢王子的表情与恨意也都丝毫没有缓和下来。 阿古矢王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突然朝沙耶袭击。她柔软的手指如利爪般弯曲,瞄准沙耶的咽喉扑过去。 沙耶向后仰身闪躲,阿古矢王子却仍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拽倒在地。一阵彷佛骨头碎裂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尖叫出声,但是阿古矢王子完全没有减轻力道。 两人脚下扩散开来的,是一片与周围截然不同、如泥沼般的黑暗。阿古矢毫不留情地使劲将沙耶压入那片如污泥般的黑暗中。 沙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压入黑暗中,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缓缓下沉。彷佛陷入泥沼一般,冰冷而黏稠的触感紧紧缠绕住她的全身。 要是沉下去的话,就再也回不来了。 面对死亡的恐惧麻痹了沙耶心中的迷惘与悲伤,唯有想活下去的本能浮上心头。 沙耶拼命挣扎,咬住阿古矢王子的手臂,并在她脸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唔!」 阿古矢王子再也忍不住,松开了手。沙耶立刻起身,进一步往阿古矢王子的腹部用力猛踢。虽然只踢中了侧腹部,阿古矢王子还是应声倒地。 沙耶猛然扑了上去。一股狂暴的冲动涌上,让她停止思考,脑袋里只剩下一件事:必须要让这个人动弹不得,必须让这个人从眼前消失! 这次,换成沙耶跨坐在阿古矢王子身上,掐住她的喉咙,将她压入黑暗之中。阿古矢王子挣扎着,但是因为喉咙被掐住,无法有效反击。她的身体迅速融入黑暗之中。沙耶没有别开目光,直直盯着那张面目狰狞的苍白脸孔逐渐消失。 最终,阿古矢完全沉入黑暗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沙耶茫然地瘫坐在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脑袋也一片空白,一切都模糊不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内心深处却隐隐约约感到不安,彷佛自己闯下了什么滔天大祸。 就在她闭上眼睛,试图忽略内心的躁动时,脚下的黑暗突然隆起,一名年轻男子从中现身。 看到那名男子,沙耶倒抽了一口气。她想大声喊叫,然而眼前的景象太过惊人,让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能往后退几步,呆呆地盯着男子看。 年轻男子的身材高大,结实的体格匀称完美。尤其是那厚实的胸膛、宽阔的肩膀、强壮的手臂,都让人赞叹不已。可以想像这样威风凛凛、高大魁梧的男子穿上全套的盔甲后会有多么英俊。 还有那张脸,啊!那张脸居然和沙耶长得一模一样。他的眼睛、嘴巴、鼻子都与沙耶分毫不差。但是,即使五官相同,这名男子却带有男性独有的粗犷与凶悍。 他就是砂野琉。他的模样就是沙耶一直期盼、想像的砂野琉。这一点深深触动了沙耶的心。 年轻男子缓缓开口,低沉圆润的声音传入沙耶耳中。 「终于能像这样见到您了,我的主人。」 这句话让沙耶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日天丸吗?」 那个有着年轻男子外貌的东西轻轻笑出声来。 「是的,我确实曾经有过这个名字。」 因为恐惧,沙耶的心紧紧揪成一团,冷汗也涔涔流下。面对这样的沙耶,日天丸却像对待老朋友般地亲切说道。 「别这么紧张。因为您是我的主人,我不会伤害您的。」 「我、我是主人?」 「是的。之所以将两位带到这里,是希望你们可以在此做个了断。您做得很好,竟然打败了阿古矢王子。如此一来,我就属于您了,您赢得了我。」 「……」 日天丸怜悯地看着心怀戒备的沙耶。 「话说回来,您看起来还真是可怜啊!您的神竟然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情,而您却遵从他的命令,试图摧毁我。为什么您要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呢?」 「我、我、我才不是因为八长姬的命令才想摧毁你!是因为你是个邪恶的东西,侵蚀人心又吸食人血,我、我才要毁了你!」 沙耶拼命反驳,日天丸却只是摇摇头。 「我并不邪恶。我只是有能力实现人们的愿望。而众神害怕我的这股力量,才会巧妙地操控您来摧毁我,沙耶。」 「不要叫我的名字!别叫得那么亲密!我才不会被这种谎言给迷惑!」 「我没有说谎。为了证明这一点,我要将自己的名字献给您。我的真名是『砂野琉』,我的主人。」 不知为何,沙耶感觉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就在沙耶努力镇定被动摇的心情时,魔物乘胜追击。 「没错,我就是砂野琉,是您的另一半。因此,您才是我真正的主人。」 沙耶大喊着「别开玩笑了」,但那叫喊声却被砂野琉甜美、魅惑人心的灿烂笑声所掩盖。 「我知道您的愿望。您想成为男人,对吧?但是,您的神并没有实现这个愿望,您自己也已经放弃,认为那终究只是个梦……但是,如果我说您的梦想能够成真呢?如果我说只要选择我,您的愿望就能实现呢?您意下如何?」 目瞪口呆的沙耶听着砂野琉那甜美无比的话语。即使试着不要听进去,那声音仍像干燥的沙子吸收着水分一样,不断渗入她的内心。 「前一任主人希望远离母亲的幻影,我帮她实现愿望了。我的主人,您的愿望并非遥不可及、难以实现。您还不明白吗?您、我前一任的主人,还有我,都像一轮残缺的半月,因为残缺不全才如此脆弱。为孤独所苦的半月,唯有彼此拥有才能变得完整。我们就是那轮半月。」 砂野琉轻轻地伸出手来。 「跟我来吧!让我们终结这因残缺而生的迷惘与痛苦。我们将合而为一,成为圆满的月亮,并重新获得力量。虽然日天丸已经断裂,但只要您一动念,澪弓姬便能成为盛装我的新容器。只要您选择我,我就能为您实现任何人都办不到、连神也无法达成的事情。来吧!握住我的手。」 不知不觉间,沙耶被砂野琉的话语所迷惑。 可以真的成为男人。 虽然她曾经抛弃了这个梦想,但这段话的魔力却无比强大。她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而一迈出脚步,她就再也停不下来。 沙耶一步步接近砂野琉,每靠近一步,他的笑容就越来越清晰。一想到这张脸孔、这副身躯就将属于自己,她的心就狂跳不已。 就在两人距离仅一步之遥时,沙耶的目光突然落在砂野琉的脚下。一片污浊的黑暗正在她眼前蔓延,黑暗中则浮现出一道白色的人影。 沙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倒悬在黑暗中的正是阿古矢王子。她如同水中倒影般,倒立在砂野琉的脚下。 阿古矢王子双眼紧闭,表情茫然。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是一种沙耶此生从未见过的苍白。那是会让人联想到死亡的颜色。 ──────────────────────── 15 沙耶瞬间回过神来。 阿古矢王子。那个受到日天丸操控,彷佛忘却世间所有道理,无比幸福却也同时失去自我、神情空洞的阿古矢王子。 她这副模样就是砂野琉所说的「圆满的月亮」。 啊,对了!不能被骗。这魔物起初操控了阿古矢王子,尽情地利用她、榨干了她的灵魂。现在,它找到了沙耶这个新猎物。这魔物总是渴望着新的宿主,而被利用、吸食殆尽的灵魂,最终只会被魔物的影子所吞噬。 沙耶发现,就连之前的那场战斗也是如此。不仅是阿古矢王子,就连沙耶自己也被魔物巧妙地操控了,她因猛烈袭来的杀气而丧失自我,才会将阿古矢推进黑暗深渊之中。明明应该还有其他方法的。对于自己做出来的事,沙耶觉得羞愧到无地自容,更感到无比恐惧。 但是,她不会再犯错了。 沙耶大喊,并朝着砂野琉飞扑过去。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砂野琉吓到僵住了。沙耶往砂野琉的脸上挥了一拳后,就在黑暗中单膝跪地,向阿古矢王子伸出手。 她把手臂猛地刺入黑暗之中,感受到一股如冰块般寒冷、如淤泥般黏稠的感觉。但是沙耶不顾一切地将手深深地伸进去,紧抓住阿古矢王子悬在那儿摆荡的手,再用尽全力往外拉。 阿古矢王子慢慢地脱离了黑暗。纤细的手臂、胸口、身体,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但沙耶的身体却因为承受重量而开始往下沉。 这时,耳边响起砂野琉的嘲笑声。 「没用的。那个人早就放弃活下去的希望了。不抱希望之人的灵魂只会重重地沉沦。快点放手吧!」 「我不要!」 「真愚蠢。就算你能把她从黑暗中救出来,只靠她自己也无法回到人间。毕竟她本人并不想回去。」 「吵死了!」 沙耶拼命地抱紧阿古矢王子,试图挣脱黑暗。但是阿古矢王子的重量却相当惊人,紧紧黏附在她身上的淤泥也相当难缠。好不容易腰部才脱离黑暗,没多久却又开始下沉。这次,连同沙耶也一起往下陷。 为了脱离这胶着的情况,沙耶对着阿古矢王子大声喊道。 「阿古矢大人!请您振作一点!醒过来吧!不要屈服于绝望!要活下去啊!」 「……」 「拜托您!如果您不想为了自己而活,请为了那些思念您的人活下去吧!大家都很喜欢您!请您为了大家回来吧!」 阿古矢王子茫然地看着沙耶。 「回去……又能怎么样?就算有加津稚,就算有弓真吕,我、我还是孤独的。我只会……再次被背叛而已。如果没、没有日天丸……母亲大人……」 「您的母亲大人已经过世了!」 沙耶大声嘶吼。阿古矢王子这么不懂事,实在让沙耶非常愤怒,气得抓住对方的衣领用力摇晃。 「您打算被亡灵束缚到什么时候!请您振作一点!这样也算是王子吗?真亏您能活到现在!我可比您振作多了!」 「反正……我就是个废物。」 「您不是!」 沙耶忍不住打了阿古矢王子一巴掌。 「您也差不多该清醒一点了。难道您没有想做的事情吗!真的、完全没有您想做的事情吗?什么都没有吗?不可能吧?请您好好思考一下曾经想做的事!」 面对沙耶声嘶力竭的呐喊,阿古矢王子闭上了眼睛,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终于用微弱的声音低声说道。 「父亲大人……我想让父亲大人看看我真正的模样。我想让他看看身为公主的我,我想得到他的认可。」 「那么,就去实现它吧!为了这个目标活下去吧!」 面对沙耶充满热情的鼓励,阿古矢王子显得有些哑口无言。她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相信自己可以逃离这里吗?」 「那当然!我好不容易才获得许可,能够用女子的身份继续锻造,当然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沙耶一边狠瞪着砂野琉、一边怒气冲冲地对他大吼,全身散发出如烈火般的强大气魄。 「这孩子真是了不起啊……」 阿古矢王子内心赞叹不已。沙耶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光芒。她那坚定的信念与灵魂就宛如太阳般闪耀。阿古矢王子可以感觉到一股耀眼夺目的力量正涌入自己体内。 「既然这女孩都还没放弃……或许我也还有路可走。」阿古矢王子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她就反握住了沙耶的手。 下一刻,两人便从黑暗中挣脱出来,而且原本牢牢黏在身上的黑暗淤泥也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得、得救了!」 「看起来是这样。」 尽管如此,两人并没有放开彼此的手。她们担心要是放手了,其中一人又会再次沉入黑暗。那股恐惧让她们紧紧相握,就算脱离了黑暗,全身仍不停颤抖。 就在此时,她们听见令人厌恶的咂嘴声。 「啧,人类这种东西,总会展现出意想不到的顽强呢!没想到你们能从那片泥淖中脱身。阿古矢,我还以为你已经没有那种力量了。」 「……」 「算了,你回去人间吧!回到那个没有我的人间,独自去受苦吧!那正是最适合丧家之犬的活法。」 沙耶试图保护阿古矢王子,但是砂野琉的动作更快,他轻轻吹了一口气,阿古矢王子就在眨眼间消失了。那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好了,现在我们俩终于可以独处了!」 砂野琉对着沙耶微笑。然而,那笑容对沙耶来说已经毫无意义。看到沙耶恶狠狠地回瞪,砂野琉用讨好的语气说道。 「你是在气我让你抛弃那个人吗?你该不会因为这样就要拒绝我吧?难道你要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弃自己最重要的愿望?」 「喔,你错了。」沙耶平静地回答,「我才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很傻眼,没想到你以为我还会乖乖听话。」 沙耶怒视着砂野琉。 「我或许是个残缺的月亮,但是如果得要借用你的力量才能变得圆满,我宁可保持残缺。你给的东西都是假的,不是真实的!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我根本不需要你这种东西!你对我而言毫无价值!」 沙耶的拒绝,让砂野琉的脸顿时变得扭曲且丑陋不堪。 「真是个笨蛋!我们俩本来可以成为最强搭档的。既然你这样说,那就痛苦地去死吧!」 突然间,沙耶感受到一股如爆炸般的冲击,让她知道自己回到了人间。同一时间,她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有个冰冷黏滑的东西爬上她的身体,附着在左肩的伤口上开始吸吮她的血。 沙耶痛苦不堪,耳边却传来刺耳的笑声。 「你的血果然特别美味,呵呵呵。我能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 沙耶睁大了眼。什么叫做「拜你所赐」? 「啊,你在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行了,我来告诉你吧!大约在七年前,那时候的我只不过是个影子,既没有形体也没有力量。我爬行在地底的黑暗之中,要靠吞食地下的虫蚁才勉强得以存活,相当可悲。」 然而,魔物继续说道,它有一次看见一名少女。 「那名少女虽然年纪还小,却非常想要成为男人。这样强烈的愿望,不管是好是坏,都充满了力量。我们这些黑暗一族,就是这样乘虚而入,借此获得力量的。」 这名女孩反抗身为女性的命运,那股偏执使得她的内心就如同熟透的果实,终将腐烂。再也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猎物了。 「我当下就在这名少女,也就是你的心中筑好了巢。」 魔物打从心底愉悦地用喉音说着沙耶是它最好的宿主。 「你总是野心勃勃、心怀不满,从未放弃成为男人的愿望。你懂了吗?正是因为你如此渴望成为男人,让内心的黑暗越来越深沉,才给予了我更多力量。于是,我就在你这个茧当中逐渐成熟。」 沙耶被魔物的这番话语玩弄着,怒火和屈辱让她一时忘了身上的疼痛。悔恨之情犹如溃烂的伤口,不断侵蚀着她的心。但是,沙耶的愤怒似乎让魔物相当开心,语气变得更加愉悦。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变得比过去还要强大的我,开始想要直接品尝温暖的血肉。于是我一边煽动你的不满与愤怒、一边等待时机成熟,让自己变得更强大。那个时机很快就来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吧?」 沙耶的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护足的景象。魔物露出阴险的笑容。 「没错,就是那个委托。高贵之人的剑,这个容器实在太适合我了。所以我才会引导你,将所有过去曾怀抱的不满、愤怒、嫉妒,全都在锻造时倾注到剑里。然后,我再寄宿于你完成的那把剑之中。里头住起来非常舒服喔!毕竟那就是你,是你心中最黑暗的部分。啊哈哈哈!」 魔物那胜利的狂笑,让沙耶的头彷佛要裂开了,她不仅十分痛苦、悔恨,内心更几近崩溃。她猛烈地挣扎,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但是她只剩下右臂还能动,身体其他部位都被牢牢压制住了。 魔物突然不笑了,那藐视沙耶的眼神中,充满了对猎物的欲望与饥渴。 「你养育了我。所以,你可以说是我的母亲。比起其他人,你的血能给予我更强大的力量。沙耶,你将会属于我。」 沙耶的身体猛然向后弓起,疼痛感也变得越来越强烈。全身彷佛被某种东西吸住,伴随着如骨头被融解般的剧痛。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死亡」这个词。 「不要!我还不想死!」 她大声喊叫,试图利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拨开附着在身上的魔物。就在这时,她的手却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品。她猛然一惊,想起自己藏在怀里的东西。 沙耶一边责备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想起来、一边将右手伸进怀里。 「八长姬大人,请将您的力量借给我!」 在大喊的同时,沙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与澪弓姬一样闪耀的小短刀。 突如其来的银白色光芒,让魔物吓到整个僵住。这正是适合给它致命一击的时刻。沙耶趁着那个空隙,用尽全力将短刀刺入魔物体内。 魔物抛开沙耶,发出足以撼动整座宫殿的惨叫声。由于它的大意,让沙耶的这一刀刺得相当深。 它忍着痛拔出短刀,伤口流出带着恶臭的液体。这伤势非同小可,因此它决定先暂时撤退,等伤口愈合后再来复仇。 被区区的人类伤得如此严重,让魔物既焦虑又愤怒。它将自己没有固定形体的巨大身躯撞向屋顶,打算撞出一个洞,然后逃之夭夭。 但是,人类并没有天真到让受伤的猎物就此逃走。 当魔物试图再次用躯体撞击屋顶时,它感觉到有某种液体泼洒到自己身上。它猛然回头,看见护足正将油壶里的油往自己猛泼过来,而他身旁的加津稚王子手持火把,以令人生畏的姿势站着。 如果是人类,此时大概也都吓到血液瞬间凝结了吧。魔物急忙转身,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别想逃!」 王子扔出火把,刚好不偏不倚地落在油上。巨大身躯全被油淋透的魔物,瞬间就遭火焰吞噬。 魔物此时发出的惨叫,三人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悲鸣尖锐刺耳、贯穿脑门,让加津稚王子与沙耶都捂住耳朵,就连护足也为之色变,表情相当扭曲。 魔物因烈火焚身的剧痛,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火焰正迅速夺走它的力量与生命。它拼命撞破了墙壁,爬到外面,在地上打滚,才好不容易扑灭身上的火。然而,魔物已经到了极限。遭到这致命的重创,它已完全无法动弹。 此时,沙耶拼了命地站起来。 她左半边的身体已完全麻痹,剩下的右半边也传来剧烈的疼痛。但是,现在还不能休息。趁着还能动的时候,还有必须完成的工作。 沙耶克制自己想要休息的念头,用颤抖的右手捡起澪弓姬,步履蹒跚地往魔物靠近。 痛到不断啜泣的魔物,身体已经缩小到只有先前的一半。它全身焦黑,遭火烫伤的伤口还发出劈啪声响,体液也四处飞溅。先前被沙耶弄伤的伤口变得更大了,内脏也随着体液流了出来。 魔物可怜兮兮地对靠近的沙耶低声乞求。 「救、救我。救救我,沙耶。救、救了我,我就全都听你的。全、全部都听。我、我会服从你,我会成为你、你的力量。」 但是,沙耶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眼看着沙耶举起澪弓姬,魔物忘我地拼命大喊。 「你懂不懂啊!杀了我,你、你就永远不能变成男人了!你、你、你的愿望也永远无、无法实现!你需要我!没有我的话,你一辈子都只会是个半吊子!这点道理,你难道都不、不懂吗!」 「不懂的人是你。」沙耶平静地说,「我之所以想要成为男人,是因为想成为锻造师傅,操控火焰、锻造钢铁。但是众神希望我保持原来的样子……所以就算没有你,我依然是锻造师傅。我已经成为三云的沙耶,并不需要你这种东西。」 沙耶使尽全身的力气,正要举起剑来。这时,从她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沙、沙耶……」 她回头一看,是阿古矢王子。她拖着脚步,慢慢地朝沙耶这边靠近。沙耶与加津稚王子以为她还想阻拦,都摆出防备的架势。不过,虽然阿古矢王子的脸色很苍白,眼神倒是相当清澈。 「沙耶,也让我一起来吧。我也想要帮忙,拜托了。」 阿古矢王子的声音与眼神都显得极其真诚。 沙耶点点头,阿古矢王子便伸出手,叠上沙耶握剑的手。 察觉到阿古矢王子是认真的,魔物发出了阵阵呻吟。自己曾经抛弃的人类,现在正要抛弃自己。 面对因恐惧而不断颤抖的魔物,阿古矢王子与沙耶都冷冷地笑了。 「我们不需要你这种东西。」 两人默契十足地一起将剑刺向魔物。 澪弓姬轻而易举地刺穿魔物厚实的肉,一路贯穿,直抵剑柄。更不可思议的是,刺入松软肉块中的刀刃,突然间断裂成无数的碎片。 无数的银色碎片直接在魔物的体内爆开,无情地撕裂它的肉、烧灼它的伤口。对于濒死的魔物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一击。 魔物在痛苦中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已渐渐消逝。 「不要!不要!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魔物连哭泣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不久后,啜泣的声音便完全消失。一动也不动的魔物身躯开始逐渐缩小,没过多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魔物一死,沙耶手中的澪弓姬剑柄也变得像空气一样轻薄,最后逐渐消逝。或许是因为它的任务已了吧。这样的消失方式非常清爽俐落。 直到这一刻,沙耶才意识到一切终于结束了。 「结束了……」 如释重负的沙耶差点当场倒下,同时,先前遗忘的疼痛也重新袭来。 「唔!」 加津稚王子抱住即将倒下的沙耶,心头猛地一惊。沙耶的身体出乎意料地轻,肌肤更是冰冷如霜。 「沙耶!你没事吧?护足!快叫御医过来!」 不用王子吩咐,护足早就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这时,之前被打昏的弓真吕终于醒了过来。他猛然跳起身,立刻冲到阿古矢王子的身旁。 「阿古矢大人!阿、阿古矢大人!请您振作一点!」 弓真吕抱着意识模糊的阿古矢王子,不断地呼唤她。那急切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安与关切,不像影武者该有的情绪。 不过,此时的加津稚王子并没有留意到弓真吕,也没注意到阿古矢王子。他用双臂紧紧抱住脸色死白的沙耶,一边拼命呼唤、一边努力想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振作点,沙耶!御医很快就来了!」 然而,沙耶并没有听到加津稚王子的声音。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令她意识模糊。她像说梦话般地喃喃低语着。 「大巫女羽津奈大人建议我,为、为了以防万一,最好多准备一把武器。我、我用剩下的鳞片做了一把短刀……那、那、那个派上用场了。」 「别再说话了,沙耶!」 「要是没有那个,我们就输了呢!这、这次一定要、要好好、说声谢谢……」 说到这里,沙耶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视线也迅速变得模糊。 但是,在即将陷入黑暗的瞬间,沙耶确定自己看到了一个她想念的人就站在面前,更确实感觉到那人微笑着将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那个人大概是这么说的:「做得好,沙耶。」 「嗯……老爸,我做到了。」 这是沙耶失去意识前,心中最后闪过的念头。 然后她微微一笑,就失去了知觉。 ──────────────────────── 16 度过短暂的丰收之秋、漫长的严寒之冬,终于再次迎来草木萌芽的春天。这时的伊佐穗国宫殿里,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光辉。在宫里工作的人们脸上,也都洋溢着明亮的笑容。 当然,并非所有的事情都恢复原状。备受众人爱戴的阿古矢王子失去理智、杀害许多人之后就病逝了。这件事情在伊佐穗国的百姓心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那么年轻、那么俊美、那么温柔的阿古矢王子啊……」 人人都痛恨夺走王子性命的精神错乱,更发自内心哀悼他的英年早逝。远征归来的国王听到长子过世的消息时,那份沉重的打击更是让他难以在短时间内振作起来,整个人彷佛瞬间老了二十岁。 然而,悲伤过后总有喜悦来临。在阿古矢王子过世一个月后,宫里来了一位公主。至今,她仍是人们每天谈论的话题。 公主名为伊津美,是阿古矢王子的双胞胎姊姊。据说因为双胞胎容易成为内乱的导火线,所以在极其保密的情况下,伊津美姬一直被寄养在异国王室当中,甚至连国王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这是一位谜样的公主,她过去的一切都被隐藏起来。正常来说,应该会有人怀疑:「双胞胎姊姊根本是个天大的谎言,说不定这个伊津美跟王族一点关系都没有?」 须世利姬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嚷嚷着:「连国王都不知道的女孩,竟然接进宫里当公主?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但是当她见到这位公主时,也立刻闭上了嘴。因此,并没有任何人怀疑「双胞胎姊姊」这个说法。 原因就在于:伊津美姬长得与已故的阿古矢王子一模一样。仓部王为此有多么开心,也是可想而知了。 公主很快就熟悉了宫殿里的生活,并且深受民众爱戴。她的学识渊博,也深具政务才能。虽然阿古矢王子过世后,加津稚王子成为王位继承人,但是也有传言表示,不久后他就会将这个位置让给伊津美姬。 这天,加津稚王子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前往伊津美姬居住的宫殿。虽然身为王位继承人有相当多事务需要处理,但是只要时间许可,他就会拜访伊津美姬,向她请安。 伊津美姬笑容满面地迎接特地前来的弟弟。 「我刚刚才跟沙耶聊到,说你差不多也该来了呢。」 加津稚王子俏皮地看着姊姊回答。 「说曹操,曹操到嘛!弓真吕也在啊,好久不见了。」 加津稚王子打招呼的对象,就是伊津美姬身后的弓真吕,他曾经是阿古矢王子的影武者。弓真吕一如既往地安静伫立在一旁,但是听到王子的招呼后微微一笑,点头回礼。 「这家伙最近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以前完全是个阴郁的小子。」加津稚王子心想,人真的是说变就变啊。 然后,他转头看向伊津美姬。 「对了,大姊……沙耶最近还好吗?」 公主美丽的脸庞蒙上了一层阴霾。 「虽然她跟我说好多了……但或许是因为顾虑我才这样回答的吧。她的脸色还是很差,左手臂好像也依旧动不了……」 「大姊……」 听到弟弟关切的呼唤,伊津美姬像是惊醒一般,再次笑了起来,催促着弟弟。 「好啦!你快去沙耶那里吧!」 「好。」 加津稚王子往宫殿深处走去,熟练地打开最里面的房门。沙耶躺在里头。受了重伤的她,整个冬天都待在宫殿里接受治疗,被小心呵护着。 看到加津稚王子进屋,沙耶高兴地撑起身子。 「王子!好久不见了啊!」 虽然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但她的脸色依然相当苍白,更掩饰不了那消瘦不少的身躯。虽然心里感觉很苦涩,加津稚王子还是开朗地回答道。 「真的好久不见了!如何,沙耶?我送来的药都有好好吃完吗?」 「我都乖乖吃完了。不过那些药实在苦到我舌头都快打结啦!」 「说这什么孩子气的话。听着,为了给你送来好药,我可是特地到处去张罗,只是苦一点而已,就别抱怨了。」 「话虽如此,但是苦的东西就是苦啊!」沙耶不甘示弱地回嘴。 「说到底,王子你也太过担心了啦!我早就已经可以下床了。但是,阿……不对,伊津美姬却说我必须静静躺着,甚至不允许我独自到庭院里走走。您能不能替我跟公主说一声?我已经没事了。」 「这很难说喔。就算我开口,大姊也不一定听得进去。毕竟,她最担心的人就是你啊!」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沙耶大声喊道,「每天吃饱睡、睡饱吃,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胖。护足大人也是,动不动就带好吃的东西来给我。感觉就是要故意把我养胖嘛!」 「哈哈哈!被你发现啦?哎,其实这些都是我要求他们做的。」 「果然!」 「开玩笑,开玩笑的啦!」 两人轻松笑闹了一阵子后,沙耶一本正经地开口说道。 「王子,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差不多该回去三云山了。我在这里一直给王子与伊津美姬添麻烦,而且山神八长姬应该也从冬眠中醒来了,我必须回去向他道谢。」 加津稚王子露出为难的表情。沙耶一度性命垂危,好不容易才渐渐恢复,但还不到完全康复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她的左臂无法灵活行动,这应该是日天丸刺入体内的时间太长所导致的。即使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但至今左臂从肩膀以下的部位仍旧相当僵硬、沉重,只能稍微动一下而已。 「我不想让她在这样的状态下回去。」加津稚王子在心里暗自这么决定。 于是他开始劝服沙耶。虽然天气变暖了,但还是冷得刺骨,她的左手还不能灵活转动,无法独自住在山中的小屋里。在完全复原之前,还是住在宫殿里吧! 听到王子越来越高亢的说话声,伊津美姬与弓真吕也过来查看。了解事情原委后,两人也加入劝说的行列。但是沙耶心意已决,不管如何,她就是坚持要回三云山。 最后王子生气了,用力蹬了一下地板,忿忿地站起身来。 「随便你啦!就算你死在山里,我也不管了!」 他大声怒吼之后,就踩着重重的脚步愤然离开了。 沙耶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伊津美姬。 「为什么王子要这么生气?我不记得自己有说什么会惹他生气的话啊?」 公主苦笑了一下,就连弓真吕的嘴角都露出了笑意。这女孩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孩子只是不希望你去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我看起来那么不可靠吗?恕我直言,我可是从小到大都靠自己一人生活的。就算没有王子的帮助……」 「沙耶,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会在加津稚面前说出这句话。」 公主说这句话的语气相当坚定,这下沙耶更加困惑了。 伊津美姬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你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鸟,等到伤口痊愈了就会飞走。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将你永远留在身边……但是你要飞离这里的时间似乎已经到了呢!」 公主语气中的寂寞,让沙耶觉得相当愧疚,好像自己提出了相当忘恩负义的要求。 但是,她想要回到山林里的渴望更加强烈。她觉得自己成长的小屋、潺潺的溪流、散发新叶香气的树林,都在呼唤着她回家。 最重要的是,她想要回到锻造场。她想要重新点燃那熄灭已久的炉火,向炉火之神祈祷,然后再次握住铁锤。虽然不知道这只不方便的左臂还能做些什么,但无论如何,她都想要再次锻造铁器。 就像鱼渴望着水一样,沙耶也渴望着那些事物。那股强烈的思念从内心深处涌现,甚至能让她感受到胸口在隐隐作痛。 伊津美姬似乎也感受到沙耶的那份心情,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会打点好一切,让你回到山里去的。」 眼见公主说完话之后便准备离去,沙耶忍不住出声叫住她。 「伊津美姬大人……」 「什么事?」 沙耶终于问出心底那个深藏已久的问题,那个她渴望知道答案、却又畏惧真相的问题。 「那个……令堂的亡灵还会出现吗?」 弓真吕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沙耶与弓真吕的屏息凝视之下,伊津美姬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不会了。从日天丸断裂的那一刻起,我身体里属于男性的部分就已经离我而去。我再也无法成为男人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从那时候起,我就再也感受不到母亲的气息了。」 「真的吗?」 「嗯。母亲……那个母亲的亡灵,终究是我内心迷惘所幻化出来的东西吧!」 鼓起勇气之后,伊津美姬终于承认了这件事。 「我虽然畏惧母亲,却也无法适应她的突然离世。如此压倒性的控制骤然消失后,我陷入了混乱,于是创造出一个能继续控制自己的母亲亡灵。但是,那只有在我是男人的时候才能存在。变回女儿身之后,亡灵就离我而去。我想,它应该与阿古矢的灵魂一起回归黑暗了吧!」 说着这些话的伊津美姬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阿古矢王子的影子了。那近乎疯狂的危险气息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彩夺目的满满活力。正因如此,没有人能察觉到伊津美姬与阿古矢王子其实是同一个人。就连对这类事情特别敏感的须世利姬也没发现。 公主以感谢的眼神看着沙耶。 「多亏了你,我才能摆脱母亲亡灵的控制。我明明差点杀了你,你却还是救了我。你教会我,无论是男是女,我就是我。你更给予我当回公主的勇气、拯救了我的灵魂。我由衷地感谢你,三云的沙耶。」 深深一鞠躬之后,伊津美姬就带着弓真吕走出了房间。 ──────────────────────── 17 两天后,天还没亮,伊津美姬便亲自带路,带着沙耶悄悄前往鲜少使用的后门。 到了门口,公主便对沙耶说道。 「我就送你到这里。接下来,就将你托付给我最信赖的人。他们会护送你平安回到山里的。」 「不,这样太麻烦了。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 沙耶慌忙推辞,但是伊津美姬并不答应。 「我绝对不会让你独自前行的。你的病才刚好,我又听说你本来就不习惯骑马,所以绝对需要有人陪你一起回去。」 公主说,出了这个后门的不远处有棵大栗子树。 「护送你的人应该就在那里等着。」 说完这些,公主便紧紧地拥抱住沙耶。 「沙耶,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请务必小心!好好照顾自己,别让爱你的人担心。」 伊津美姬的眼神意味深长,让沙耶觉得相当困惑。 「……那个,这是什么意思呢?」 公主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紧紧拥抱沙耶,眼眶里泪光闪闪。 「我想,今天这个日子恐怕会让我遗憾万分吧。因为我钟爱的两只小鸟要一起离我而去了。沙耶,另一只小鸟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沙耶完全不明白公主话中的含义。但是,由于无法永远待在这里不走,她向伊津美姬道别后,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在早晨弥漫的薄雾中,沙耶走向那棵大栗子树,远远看到树下有三个巨大的身影。从传来的嘶鸣声,她知道其中一个影子是马。但另外两个影子看起来很奇怪,原来是有人骑在马背上。 沙耶一发现是谁跨坐在马上时,便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护足大人!加津稚王子!」 「喔,沙耶,你终于来了啊!」 「你好慢啊!我们都等到不耐烦了。」 两人完全无视沙耶有多惊讶,若无其事地说着。 「你、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护足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歪着头说道。 「做什么?当然是在等你啊!伊津美姬没有告诉你吗?我受公主之命,要送你回到山里去。因为我很熟悉那条路。」 「这我知道,但是为什么连王子都来了?」 「我吗?我今天刚好有出远门的兴致,然后三云山的距离又刚刚好,对吧?而且旅途中有伴比较好,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 加津稚王子厚脸皮地笑着,沙耶则回以警戒的目光。 「真的只是这样吗?你们是不是规划了什么阴谋?」 「你还真是一样没礼貌啊,居然敢怀疑王子。好了,快点上马吧!我特地为你牵来一匹性情温顺的马,要是这样还摔下马,那可就稀奇了。对了,护足,要不要来打赌?赌看看沙耶回到山中小屋前会摔下马几次?」 「好啊。那就赌午餐吧!嗯,我赌三次。」 「我赌五次。」 听到自己被当成打赌的对象,沙耶最后一丝的耐心与理智都崩溃了。 「不要擅自拿我当赌注!这样的话,我也要打赌!我赌自己一次都不会摔下来!我已经比较习惯骑马了!」 两个男人面对沙耶的怒吼,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就算变回女儿身,你还是一样好胜啊!」 「看来,沙耶的午餐已经注定是我们的了。」 「没错。」 「我都说了,不要擅自拿我当赌注啦!」 三人就这样吵吵闹闹地出发上路。 一路上相当愉快。特别是对沙耶来说,这更是睽违已久的外出,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显得既新奇又充满活力,甚至让她忘了自己不太擅长骑马。 正当沙耶沉醉在春日的暖意中时,护足的话传进了她的耳里。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我们现在悠闲地骑着马,但是想到等着我们的是盖马厩的苦力活,我就提不起劲啊,王子。」 护足一脸厌世,加津稚王子则是苦笑了一下。 「别这么说嘛,护足。毕竟马厩是一定得盖的啊!」 「这点我当然明白。万一发生什么事,要是没有马的话,您就无法立刻回到宫殿里了。但是,即便如此……如果只有我和王子两人,没有其他人帮忙做苦力的话,我实在有点难以接受啊!」 「开始嫌工作累,是变老的证据喔!」 「您说什么!别看我护足这样,我能做的活可是王子的两倍呢!」 「喔?那就让我好好见识一下老头子的本事吧!」 护足气呼呼地回嘴,加津稚王子则调侃着应答,两人的互动简直就跟小孩子没两样。 但是,沙耶却觉得有点提心吊胆。到底怎么回事?虽然听不懂他们谈话的内容,她却有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她忐忑不安地问道。 「你们在说什么?要盖马厩?」 「嗯?喔,我们打算在你家外面盖一间马厩啊!只要一抵达你家,我和护足就会立刻开始动工。」 「为什么要盖马厩?」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养马啰!总不能一整年都把马拴在外头吧?何况这匹黑姬最讨厌下雨了。」 「不、不是吧!到底为、为什么需要盖马厩?」 「嗯……不知道耶,到底为什么要盖呢?」 加津稚王子露出狡黠的笑容,这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让沙耶觉得很不安。 「王子……」 「与其烦恼那件事,沙耶,你回到山里后打算做什么?你的左手臂已经无法使用了,还要继续锻造吗?」 被反问的沙耶顿时说不出话来。 「这……我打算找人帮忙。找一个能协助我的伙伴。」 「会有人不在乎你是名女子,还愿意帮你吗?」 「……应该不多吧。」 沙耶默默地咬紧了嘴唇。 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就算有大巫女羽津奈出面说服大家,世人多半还是不乐见女子从事锻造吧!该怎么找到认同自己、又值得信赖的搭档呢?沙耶对此实在毫无头绪。 加津稚王子悄悄地靠近垂头丧气的沙耶。他将脸凑近到几乎碰到她的耳朵,然后低声说道。 「就让我,来当你的伙伴吧!」 意料之外的回答,再加上加津稚王子吹拂在耳边的气息,让沙耶吓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王子一边居高临下看着重重落马、臀部着地的少女,一边得意洋洋地对护足说:「这下沙耶的午餐是我们的了!」 等沙耶好不容易能发出声音时,她立刻气急败坏地大声喊道。 「你在想什么啊!你、你可是伊佐穗国的继承人耶!」 加津稚王子不以为意地回道。 「我已经把继承人的位置让给大姊了。那本来就是属于大姊的。不过,大姊一直说自己杀了无辜的人,不适合当一国之主什么的,闹了很久。但我还是不顾一切地把王位推给大姊。不当继承人的话,我要做什么都可以吧!」 「怎么可能!你为什么要离开宫殿?你、你明明是王子啊!」 「因为我想离开啊!」 「不要回答得这么干脆!护足大人,您也说句话啊!」 护足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但殿下就是不听。加津稚大人非常固执,无论如何都坚持要和你一起住在三云山。所以伊津美大人和我都已经放弃了,就让他随心所欲地去做吧!」 「不要放弃啊!」 加津稚王子一脸严肃地对着放声大叫的沙耶说道。 「我不是一时兴起才这样说的。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考虑离开宫殿这件事。这样对大姊也好。」 沙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加津稚王子点了点头。 「你懂吧?只要宫殿里有王子,人们就会期待男性的国王,就只是因为看起来比较可靠而已。再加上我的母亲无论如何都想让我当上国王,所以只要我还待在宫殿里,大姊的处境就不安全。不过,要是我讨厌继承王位并离开宫殿,大家不就会认定只有大姊能继承王位了吗?毕竟我妹妹美绪显然并不适合当一国之主。」 就算仍旧不太放心让姊姊独自一人待在宫殿,但是她身边还有弓真吕。这次,那个人一定会好好保护姊姊的。 「但、但是……国王与皇后呢?他们同意王子的想法吗?」 一提到父母,加津稚王子的脸色微微一沉。 「我并没有告诉他们我会住在三云山,只说我讨厌住在宫殿里。他们很了解我的脾气,不会真的太担心,也不会来找我。或许将来我会告诉父皇我住在哪里吧……但是我不会告诉母后,这将会是我保守一辈子的秘密。因为她很难对付啊!」 「……真是可怜。」 「这样就可以了!宫里的事情我最清楚,你别多嘴!」 加津稚王子瞪大双眼、生气地大声说着,看来心里还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沙耶用冷眼看着他,最终他像是认输了一般,无奈地仰望天空。 「别担心。虽然我住在三云山,但我不会完全切断与国家的联系。如果发生什么事情,我还是会率领士兵奔赴战场。所以,我会偶尔回宫殿露个脸,也会参与训练士兵。」 所以,为了往返宫殿与三云山,必须盖个马厩、养匹马。 「再说,黑姬对我死心塌地。要是我们分开的话,它一定会因为太想念我而伤心过度地死掉。所以,我不能离开它的身边。」 「王子,先不说这些玩笑话了,反正您是一定需要马的。马粮之类的东西,护足我会再找时间送过来给您。」 「要是你能这么做的话,那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如果你愿意过来,我也能多少了解一下国家的情况。」 加津稚王子是认真的。他确实打算待在三云山,不过,他却一点都没有打算抛弃国家,会在暗中持续帮助伊佐穗国与自己的姊姊。他想必知道这样做有多么困难,但仍下定决心这样做吧! 沙耶对加津稚王子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她原本以为王子除了在关键时刻很可靠之外,多半时候都像个长不大、任性又调皮的小孩。没想到他还挺有骨气的嘛! 不过也因为如此,有件事沙耶还是想不通,于是她开口问道。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想到我这里来呢?您不是一直想当牧人,养育马匹吗?您没有必要因为我的左手臂而觉得愧疚喔!我并不觉得这是负担。所以,请别顾虑我,选择您喜欢的道路向前行吧!」 沙耶心想这下应该就能干脆地拒绝他了,没想到加津稚王子却自信满满地笑着说道。 「当然,我只会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有谁能强迫我去走我不想走的道路呢?」 「那么……」 「我还没有跟你说过吧,沙耶。除了当牧人,我也想要成为锻造师傅。而且你想想,我认识身为男子的沙耶,也认识恢复女儿身的你。笨手笨脚又好胜的你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捉弄。你就是这样的人啊!」 听到加津稚王子这么断然的认定,沙耶整个泄了气。她无力地瞪着加津稚王子。 「……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这些都是事实吧?而且,你是一名锻造师傅。不论是男是女,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加津稚王子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却又相当温柔、温暖,让沙耶的胸口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暖意。她心想,自己好像从未听过这样悦耳、触动人心的话语。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沉浸在这番话的余韵中,加津稚王子便低声地补上了一句奇怪的话。 「……不过,对我来说,我还是很感谢你能变回女人。」 「咦?为什么?」 「为什么……」 加津稚王子一时语塞,接着突然板起脸孔对着沙耶大吼。 「你这家伙真的都听不懂耶!两个大男人一起生活也太没情趣了吧!你也稍微动动脑子想一想吧!」 「唉……你是说『情趣』吗?」 虽然先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但沙耶还是回头小声地问护足。 「像我这样的人,也算是有情趣吗?」 「……别问我这种困难的问题!」 护足用奇怪的声音回答。那声音听起来带着怜悯,但又有点像是在努力忍住笑意。 沙耶往前一看,加津稚王子的表情变得更加恐怖了。 「王子……您的表情很吓人喔?」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言归正传。总之,如果你要找个搭档,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更适合?不,别插嘴,听我说。我认为这个提议对我们来说,是个双赢的交易。你能得到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我则可以获得自由、学习职人的技艺。如何?这是个不错的交易吧!」 「……」 沙耶沉默了。她还是不明白加津稚王子到底为什么如此想去三云山。如果只是想成为锻造师傅,应该还有技艺比她更好的职人才对。 护足察觉到沙耶的困惑,开口对加津稚王子说道。 「王子,您还没说出最关键的事情呢!要是不把那件事说清楚,恐怕这姑娘是没办法理解的。」 加津稚王子瞪了护足一眼。真是多管闲事!但是他马上就发现沙耶确实不明白,于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以的话,他本来是希望等到两人独处时再对沙耶说,但是现在看来没办法了。 加津稚王子冷静下来,直视着沙耶说道。 「沙耶,如果要说实话的话,那就是:我不希望其他人成为你的伙伴。除了我以外,我不想让其他男人靠近你。不知道为什么,这就是会让我不开心。」 加津稚王子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白了,沙耶仍旧不明白这番话中的意义。她一脸茫然,表情更加困惑。 这下子加津稚王子真的气到无力,整个人瞬间泄了气。他靠在马的脖子上,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你还是听不懂吗?你这家伙……也太迟钝了吧!」 「为什么说我迟钝啊!」 「你明明就当过十一年的男人,却完全不懂男人的心啊!这不叫迟钝的话,什么叫迟钝?可恶,我越来越生气了。听好了!看来你真的都听不懂,那我就再说清楚一点。我这是在向你求婚,请求你成为我的妻子,与我共度余生!」 但是这时的沙耶依旧非常迟钝。不仅迟钝,甚至还有点没礼貌。面对加津稚王子这番直截了当的求婚,沙耶却回以极度怀疑的眼神。 「王子,您是不是发烧了?我觉得您的意识好像有点混乱。」 「……真不凑巧,我十八年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而且我是认真的。」 加津稚王子用尽所有的耐心,压抑着内心极度的无奈,设法继续说下去。 「我喜欢你,想让你成为我的妻子。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接受。但是,我一定要跟你前往三云山、成为你的伙伴。反正这一点你给我记住就对了!」 话一说完,加津稚王子就咻地把脸转向一边。沙耶看见他那闹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哪、哪里好笑了!」 「不,没什么。」 沙耶轻声笑着,同时发现有股暖流开始充满全身。令她惊讶的是,加津稚王子这出乎意料之外的求婚让她很开心。想到今后加津稚王子会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她的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虽然还不清楚自己是否想成为加津稚王子的妻子,但是她确实想跟他待在一起。能和这个人一起锻铁、一起放声大笑,该有多么快乐啊! 心里这么想着的沙耶,脸上露出了微笑。 「嗯,好吧!跟王子在一起的话,好像就不会无聊了。而且你看起来很值得费心栽培,就请您成为我的搭档吧!」 「真的吗!」 「真的。不过!」 沙耶狠狠地瞪了加津稚王子一眼。 「我还没答应成为您的妻子呢!所以,王子您必须在小屋外过夜。」 加津稚王子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你……你竟然要让向你告白的男人睡在小屋外?」 「因为,我还不确定自己对王子的心意。」 看到加津稚王子明显一脸受伤的表情,沙耶连忙补充说道。 「不过,我应该不讨厌您啦!总之,如果您不喜欢睡在小屋外,就赶紧把马厩什么的盖起来,然后睡在里头吧!」 加津稚王子一脸无奈地看着沙耶。 「沙耶,你这家伙为什么就不能坦率一点呢?听好了,这种时候,你就应该害羞地说:『我愿意成为您的妻子』才对啊!」 「谁会那样啊!」 沙耶不由自主地以男性的口气大吼之后,随即低声警告道。 「我先说清楚,您要是敢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我可是会用铁锤敲碎您的头喔。还有,到了三云山之后,您必须改口叫我师傅或是老大。」 「这样的话,你也要改口叫我『夫君』。」 「这根本是两回事吧!」 眼看两人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地争吵,护足叹了一口气,小声地嘀咕道:「唉,看来前途堪忧啊!」 ──────────────────────── 终章 很久以前,在三云的深山之中曾居住着锻造一族。据说他们敬畏火焰、崇拜月神,一心一意地锻炼着自身技能。他们锻造的铁器甚至比金银更加珍贵,因此享誉四方。 然而,在锻造一族所创造的物品中,以女性锻造的剑最为珍贵。 是的。在这一族当中,女性同样是杰出的锻造师傅。大家都知道她们的技艺完全不输给男性,由她们锻造而成的剑,还能成为寄宿着神圣力量的灵剑,或是受到神明庇佑的神剑。 各国为了求得能够净化鲜血、镇压凶猛神灵与诅咒的剑,纷纷远道而来求剑。有时,甚至有人会试图以强硬的手段,要将锻造一族纳为己有。但是,从来没有人成功过。因为从古至今,伊佐穗王族都守护着锻造一族。 任何胆敢对锻造一族出手的人,都会被视为等同向伊佐穗国挑衅。 在伊佐穗国的坚定守护之下,锻造一族得以远离权力与纷争的干扰,默默地持续锻造铁器。据说,他们锻铁时的身影,看起来宛如正在倾听神明之声的巫师或巫女。 久而久之,锻造一族也被称为「神火剑人」,备受世人崇敬。据说,让这种特殊才能与生存方式开花结果的始祖,也是一位女性。 据家族传说记载,她是一位拥有钢铁般坚强的内心、迷人的灵魂,并且备受火神宠爱的女子。只要她一走进锻造场,炉火便会熊熊燃烧;只要她一挥动铁锤,就能随心所欲地塑造铁块,火花也会愉悦地四处飞散。 据说她的左手臂无法灵活行动,但是丈夫总会陪伴在她身旁,成为她的左手,替她紧紧抓稳铁块和工具。 这位女锻造师傅会对着铁器唱歌,将灵魂与神圣力量注入其中,因而创造出许多名留青史的神器。 为了不忘记她的丰功伟业,锻造一族世世代代都由女性担任首领。此外,对于特别杰出的女锻造师傅,大家也会称呼她们为—— 火焰锻造之女。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