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居书店 作者:三萩千夜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雪白光芒的尽头,绿色小径的前方,有一间如梦似幻的书店。 那里有「神」栖息,照看著每一本被「灵魂」寄居的书…… 觉得世界上找不到容身之处的读美,一直以来都对拯救了自己的书心存感激,却不知道该怎么回报,直到她走进了那间神秘的书店…… 升高二的暑假,读美来到「桃源屋书店」打工。但这可不是一间普通的书店,各式各样的植物从脚底蔓延到天花板,柴犬、猫、兔子,甚至爬虫类,都在店里自由自在地闲晃! 原来,这家书店所收藏的并非一般的书,而是老板四处收购而来的「幻本」。每一本幻本里都寄居著一个灵魂,书就像它们的肉体,而书里的故事则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在老板的教导下,读美开始学习如何当个称职的店员,以及修复受损的幻本。但书店里唯一能够化成人形的幻本「朔夜」,虽然长得很帅却超级毒舌,总是对读美泼冷水,认为笨手笨脚的她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一次偶然的机缘,读美发现朔夜每天都会对店里供奉的神明祈祷,希望他能变成真正的人类。朔夜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他所寄居的那本书又究竟写了什么?读美开始对朔夜感到好奇,但她却不知道,这份好奇心也将点亮这个书店最耀眼的奇迹…… 第一卷 幻本之夏 ──────────────────────── 序章 书与容身之处与纸山读美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你不觉得能与书本成为朋友是件很美好的事吗? ——摘录自纺野文香着《神居书店》 我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纸山读美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 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至少是在距今四年前——就读国中一年级的时候就已经有这种想法。 ……确定到令人悲伤的地步。 读美并不觉得学校教室里靠窗那排的最后一个座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不仅如此,在父母一碰面就会吵架的家里,不,是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总之在这个宇宙,乃至于整个次元,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那么,到底哪里才有我的容身之处? 在教室里靠窗那排的最后一个座位上、在隐隐约约可以听见父母互相咆哮的房间里、在逃离这一切纷扰的地方,读美永远只能遁逃到书本的世界里。 书拯救了读美,所以读美很感谢书。 问题是,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才好呢? 读美不知道该怎么做——直到那一天。 ──────────────────────── 第一章 典子老师的秘密基地 汗水从翻动书页的指尖冒出来。 夏天就是这么闷热的季节。 白天很长,即使在已经放学的现在,坐北朝南的教室也还不需要开灯。 位于三楼的图书室,便是还不用开灯的其中一个教室。 读美坐在柜台里看书,蔚蓝的晴空从敞开的窗户倾泻进来,不绝于耳的蝉鸣取代了背景音乐。 不时会有学生走到柜台来借书,读美都一一用电脑处理,再把印有还书日期的单子夹在书里,交给对方。 趁着放长假前来借书的人比平常还多。其中有不少人是无论有没有时间阅读,总之先借了再说,好让漫漫长假有个伴。再加上要写读书心得的暑假作业,也助长了借书的风气。而今天是暑假前最后一个上课日。 平常没见过的学生们,正吱吱喳喳地边和朋友聊天边借书。当图书室里只剩下读美一个人的瞬间,她对他们喳喳呼呼着离去的嘈杂叹了一口气。 「真希望图书室里可以保持安静啊!」 脱口而出后,才惊觉自己过于小心眼,读美甩甩头,「不可以这样。」对于热爱阅读的读美来说,光是平常不看书的人愿意来借书,就已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事实上,当她看到那些自己听过书名的书被借走时,还会开心得仿佛自己受到肯定一般。读美环视着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图书室,心中暗自反省,虽然不希望他们太吵,但如果他们都能因此爱上阅读的话,吵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要是因为这种小事就心浮气躁的话,难得的阅读时光就没那么平静悠闲了。 读美打起精神,重新让视线落在手边的书上。那是一本陈旧的文库本,是年代有些久远的外国科幻小说。她之所以会拿起这本书来看,纯粹是因为书名有个「夏」字。故事内容是封闭起内心世界的主人翁与他养的猫一起穿梭在时空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夏天」。内容很有趣,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沉醉在文字里了。 为了寻找与文字的邂逅,读美把很多时间都泡在图书室或书店里。可以的话,她真希望能永远待在图书室或书店里。因为在这里可以不受任何人的打扰,不必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好好地阅读。 只是,如果问她这些地方是否有自己的容身之处,读美恐怕也回答不上来。她是真心喜欢图书室或书店的,但总觉得这还不是正确答案。若以手里这本书的世界观来说,或许图书室和书店并不是自己追寻的「夏天」…… 「咦,纸山同学,你还在啊?」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读美回到现实,抬起头来。 只见图书教师事原典子就站在眼前,正用有些傻眼,但似乎又很佩服的眼神看着读美。 「已经过了闭馆时间不是吗?」 「啊……真的耶。对不起,我太专心了,所以没注意到。」 「没关系,你还是老样子呢!」 典子莞尔一笑。就快满六十岁的女老师这一笑,让读美想起在她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去世的祖母,连忙将书笺夹进书里,把书阖上。 为了掩饰自己的羞赧,读美将用来固定短发刘海的银色发夹重新夹好。这个发夹是祖母留给她的,上头有个幸运草的小装饰。祖母说过,这是会为读美带来幸运的护身符。 「呃,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可是老师,我下礼拜还可以继续来吗?」 「咦?好不容易放暑假了,还来这里干嘛?纸山同学还不用准备考试吧?」 如果是高三的学生,的确有人会利用暑期辅导以后的时间来图书室自习。但读美才二年级,根本还不需要特地跑来学校自习。 「因为……我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待在家里的话,姐姐可能会有很多意见。」 读美目前离开父母身边,搬来和已经出社会工作的姐姐英子同住。英子属于日夜颠倒的作息形态,白天会在家里待到中午。所以读美要是在家,英子通常都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尽管是自己赖在姐姐家,再加上两人的年纪相差十岁,读美在姐姐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但是姐姐挑三拣四的时候,读美还是会忍不住回嘴,于是吵架就成了家常便饭。这点让读美感到十分郁闷。 「不去市立图书馆吗?最近不是刚盖好一座新的图书馆吗?」 「我去过了,可是那里人太多,我不喜欢。」 读美想起去过两次的市立图书馆,不禁面露难色。那里已经快变成游乐园或主题乐园之类的,人满为患。虽然因为一个月前才刚盖好,对民众来说还很稀奇,但已经不是可以安心阅读的地方了。读美打算等这股热潮过了再去,她只想在安静的场所看书。 「啊……典子老师,该不会是我来会造成您的困扰吧?」 「不会,才没有这种事呢!我只是觉得难得放暑假,不该让花样年华的高中女生窝在图书室里。我不是要你别看书的意思,但偶尔上街走走也未尝不可啊!」 「上街走走吗?但我就是因为放暑假才想看书……只要能在书本的包围下,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纸山同学,你真的很喜欢书呢!」 典子微微一笑。读美听了点头如捣蒜。 「是的,我非常感谢书。」 「感谢书?」 「因为书从以前就很照顾我。」 读美笑着说,她不确定自己的笑容是否完美无瑕。她不想告诉典子那些痛苦的过去,只能笑着打哈哈……但总觉得笑容有点僵。 或许是从读美的表情中感受到什么,典子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她对读美提出了一个建议。 「既然如此,纸山同学,你要不要向书本报恩?」 「什么?向书本报恩?」 天外飞来一笔的问题让读美一下子愣住。 「没错,老师知道有一个可以向书本报恩的地方喔!那里很适合用来度过珍贵的暑假,我想你一定可以得到宝贵的经验。你意下如何?」 「……如果可以向书本报恩,我倒是很想试试看。」 「那就这么说定啰!」 典子笑嘻嘻地说,仿佛与读美分享了一个珍藏许久的秘密。而且典子接下来的话果然是这句—— 「这是老师和纸山同学之间的秘密喔!」 暑假的第一天,星期日。 听说今年夏天将是近年罕见的酷暑,但读美总觉得好像每年都听到这句话,大概是气温一年比一年高吧!崎玉县北部的熊谷市今年貌似又刷新了最高气温的纪录,就连这个幸魂市似乎也受到这波热浪的影响。 蒸笼般的热气从几乎可以煎蛋的柏油路面传到鞋底,闷热的暑气让人感觉汗水开始不停地从毛孔里冒出来,读美融入从大宫站东口满溢出来的人潮里,沿着高楼大厦的边边往东北方走。人称「武藏一宫」的冰川神社就坐落在这个方位。 穿过高楼大厦的丛林,眼前突然冒出一条绿意盎然的漫长参道。 冰川神社的参道整个纵贯住宅区,从称为旧中山道的县道一六四号线往南北延伸约两公里。据说这条参道以前叫中山道。 本来就有很多人会去神社散步,所以今天虽然艳阳当空照,走在参道上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于途。或许也因为这一带种了很多树,浓密的绿荫遮蔽了天空吧,这里的阳光没有那么毒辣。 穿过会让人联想到翡翠鳞片的树冠,读美「横贯」了这条参道。她已经来冰川神社参拜过好几次,但今天的目的地并不是那里。 读美今天的目的地是典子告诉她的某个秘密基地。 钻进宛如树枝般从参道岔开的羊肠小径,再穿过左右两边高耸入云的竹林。 走着走着,街道的景致幡然一变,不见宛如两座鸟居矗立在参道入口的大楼,也不见林立在参道上高耸入云的树木。看样子,参道附近是个住宅区。蝉鸣犹如海浪般发出微微的声浪。 「这一带变成这样啦?」 读美从未从参道钻进小径里,不由得自言自语了起来。参道的各个角落都有不同的风景,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感觉像闯入另一个世界。 读美从短裤的口袋里拿出前几天典子老师写给她的纸条,老师很贴心地把接下来的路线写下来给她。 「呃……从这个转角往左走,在下下个区块往右走,然后右转,再右转……」 真是复杂难解的路线。由于前方的羊肠小径愈来愈窄,读美也愈来愈不安,简直像是闯进迷宫里。 左手边是一整排长长的雪白围墙,围墙上隐约可见内侧有排像是生长在参道上那两排绿意盎然的树木,围出一块相当大的腹地。 「顺着围墙直走……直走……」 一望无际的围墙看来终于走到尽头。 读美在门前停下脚步,等门自动打开。 「接下来呢?『直接走进去』吗?是这里对吧?真的可以进去吗?」 门上没有类似门牌的东西。读美从门口往里头张望,只见有一条铺着红砖的走道,宛如英国庭园般地通往绿意盎然的拱门里。 读美鼓起勇气踩进去。 蹑手蹑脚地往内走,走着走着,看到一座貌似鸟笼的凉亭,里头有张小巧的圆桌和两张椅子。 有个人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读美吓得停下脚步。 坐在那里的是个大学生左右的男人,天气这么热,他却穿着黑色的长袖衬衫。但是让读美吓到的并不是他的穿着,她的视线钉在让她大吃一惊的原因上。 男人留着一头漂亮的金发,在树荫下闪闪发光。还以为他是外国人,但仔细一看,他的五官还是日本人的五官,所以让读美更想与他保持距离。 满头金发的日本人……不是不良少年,就是吃软饭的小白脸吧!不会错的。最重要的是,男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再加上那俊俏的五官,让人完全不敢靠近。他肯定很讨厌人类,这点也是绝对不会错的。 读美得出这个结论后,决定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地走过。总觉得万一被他缠上,事情肯定会变得很麻烦。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读美的目光宛如被吸走似地望向男人的手边。 书……? 男人手里拿着一本非常精美的书,光可鉴人的黑底硬皮封面上有金色的螺钿*1烫金,闪烁着晶晶亮亮的光辉,整个装帧有如散布在夜空中的繁星点点。 1.在漆器或木器上镶嵌贝壳或螺蛳壳的装饰工艺,一般也用于金属和其他表面的装饰上。 好漂亮的书! 心脏开始怦怦跳的瞬间,正以忧郁的表情看着书的男人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交接。 糟了…… 读美连忙把眼神移开,三步并成两步地离开。为了不想被缠上,她小跑步地往庭院深处前进。 「话说回来,没想到头发染得那么夸张的人会看书……」 读美想起刚才那个男人,情不自禁地嘟囔。因为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会阅读的人……先别说人不可貌相,用外表来判断一个人也不太好吧!读美一向认为喜欢阅读的人都不会是坏人。不过,比起那个…… 「那本书好漂亮啊……到底是什么书呢?」 想起那本书,胸口再度悸动不已。就连热爱阅读的读美,这辈子也还没看过那么精美的书。好想再靠近一点……如果可以的话也想看看内容。早知道就试着向男人打声招呼了。不过,她没有这个勇气。那个人好恐怖,完全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啊,可是…… 读美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绿色拱门的尽头。 视线范围内瞬间变成白茫茫一片——直到慢慢地习惯强光。 然后,读美瞠目结舌。 「好壮观……」 蔚蓝的晴空下,有栋在夏日艳阳的照耀下,如教堂般闪闪发光,金碧辉煌的小巧雪白建筑物。抬头一看,只有高处有一扇窗,不踩在梯子上,就无从得见里面的部分。 读美不由自主地将纸条握紧在胸前,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竟然会有这么漂亮的建筑物。 读美提心吊胆地走向门口,在门边看到一块小小的招牌挂在墙上。深咖啡色的木制招牌上,以银色的文字标示出这个场所的地址和名称。 「里道通三番地 桃源屋书店」 「请问有人在吗?」 读美戒慎恐惧地推开门,往屋子里张望。 这时,有股令人神清气爽的沁凉微风,以及在图书室或书店里感受到的独特味道扑鼻而来。读美很喜欢这个味道,就像置身于糕饼店里一样散发的甜甜香气。对读美而言,这股二手书散发的香味,总能让她感觉自己有地方容身。 屋子里井然有序地陈列着无数个书架,但是没有堆满了书的平台,比起书店,更像是比较时尚的二手书店。 「咦?没有人在吗?」 踏进去一看,屋子里开着凉快的冷气,黏答答地贴在身体上的汗水一下子就冷却下来,感觉好舒服。 读美砰地一声关上门,重新转向室内—— 「哇!」 读美花容失色地往后弹开。 因为脚边有只小狗。 不仅是柴犬中特别小只的豆柴,还是只幼犬,它正兴高采烈地哈哈喘气,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毛色有如枯草,毛茸茸又圆滚滚的。 好可爱,可爱到快要爆炸了,活像是令人爱不释手的绒毛玩具。 不过在把玩以前,读美的目光锁定在小狗的头顶。 「书……?」 小狗头上顶着一本墨绿色的书,而且也是用指尖就可以捏起来的小书,正是俗话所说的「袖珍书」,从下巴用绳子绑在小狗的头上。 「为什么头上会有一本书……不过,很可爱就是了。」 「汪!」小狗仿佛要回答她这个问题似地,精力充沛地叫了一声,兴高采烈地加快了摇尾巴的速度。读美蹲下来,想摸摸小狗的头。 可是,手才刚伸出去,读美便愣住了。 手扑了个空。 应该要摸到小狗的头,却像什么都不存在似地,读美的手只抓住一把空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读美轮流看着自己的手和被手穿过去的小狗,陷入混乱。 刚才明明应该要摸到的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再确认一次,读美慢慢地伸出手去,把掌心放在小狗的头上。 指尖先碰到袖珍书。 书是可以摸得到,但小狗本身却像空气一样,没有存在感,宛若幽灵。 眼前一旦出现无法理解的现象,人类好像会停止思考,读美当场就当机了。但是小狗又「汪!」地叫了一声,让她回过神来。 她顿时双腿一软。 「哇!」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汪!汪!」小狗在读美身边闹着玩地叫个不停。 「豆太,你怎么啦?有谁来了吗?」 读美茫然地看着小狗时,有个男人从里头走了出来。深棕色的头发亮度染得恰到好处,咖啡色的眼珠子看起来很温柔。短袖的白衬衫上一丝不苟地系着紫色的领带,还系上了皮带。年纪看上去跟读美的姐姐英子差不多大。 「哎呀,有客人来啦?你不要紧吧?豆太有没有吓到你?」 「没、没有,不是那样的!」 男人露出柔和的微笑,把手伸出来,读美赶紧站起来,端正姿势,偷偷看着身旁的小狗。 「……不是那样的,这只狗……的身体……」 「哦,你摸了豆太啦?」 男人不慌不忙地蹲下来,把手伸向他口中名为豆太的小狗,用指尖轻抚袖珍书的部分,于是小狗兴高采烈地左右摇着尾巴。 「这才是本体,所以像这样摸它,它就会很开心。很乖很乖。」 「是、是噢……问题不在这里!」 男人一头雾水地抬头仰望读美,小狗也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这只狗是怎么回事?身体为什么是透明的?」 读美指着小狗惊声尖叫。 她从没看过这种生物,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害她的脑袋都快要炸开了。再不给她一个答案的话,她就要疯了。 「咦?你没听说过『幻本』吗?」 男人眨了眨眼睛,一副没想到她居然不知道的模样。读美反问:「幻本?」她还真的没听过这两个字。 「呃……是有人介绍你到这里来的对吧?」 「是、是的。是个名叫事原典子的人……她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哦,事原老师啊!请进请进,让我来告诉你幻本和这家书店的事。」 「好的……」 读美心惊胆战地跟着站起来的男人和小狗走进书店。 男人说他的名字叫做棚冲并,今年二十六岁,是这家书店的老板。兴趣是从日本各个角落收集书——而且还是那种人称「幻本」的书。当这个兴趣继续升级,最后便开了这家书店。 然而,读美心里有个难以理解的大问题,几乎让她对他的自我介绍左耳进、右耳出。 「那个,请问这里是书店吗?」 读美走进店里,一边脸部肌肉有些痉挛地问道。豆太在脚边「汪!」了一声。 「是啊。」 「……那怎么会是这种状态呢?」 架上的确陈列着书本,看上去都是些二手书。 而且那些二手书的书况还不错,看样子都有记得定期拿出去晒太阳,被好好地保存着。 问题不在这里。 「书店里充满了动植物,不会很奇怪吗?」 读美看着周围大叫。 各式各样的植物爬满从脚底延伸到天花板的墙壁上,各式各样的动物在墙上跑来跑去。不只是像豆太这样的狗,还有鸟、老鼠、猫、兔子,甚至连蝙蝠及爬虫类都有。这些动物在店里昂首阔步,吓得读美握紧了拳头。这里到底是植物园还是动物园啊!而且这样不会把书弄坏吗?湿气可是书的大敌! 读美不由得有些火大,并却只是平静地微笑着说: 「陈列在书架上的全都是幻本喔!」 「……这句话完全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 读美狐疑地瞪着笑咪咪的并。 「那我就从头说起好了。」并耐心回答:「所谓的幻本,指的是有生命的书。」 「有生命的……书?」 读美鹦鹉学舌般地反问,并干脆地点头。 豆太露出「我来带路!」的表情,摇着尾巴,走在读美前面。书店的最里面有个L型的柜台,并走进柜台里,要读美坐在柜台外侧的椅子上。 「没错,灵魂本来应该像这样栖息在肉体里。」 并指着自己说。 「但是偶尔也会有灵魂栖息在书里,这种书就叫做幻本。」 有只猫坐在柜台上,并轻抚着猫背上的书。 「对于栖息在幻本里的灵魂而言,书是肉体的代替品。我们看到的是他们的灵魂本来应该要有的样子。所以就算想抚摸他们,也摸不到书以外的部分,就像立体影像那样。就拿豆太来说好了,袖珍书才是它的本体,这只猫的本体则是它背上的小型书。」 「喵……」猫回应了一声。读美目不转睛地观察那只猫,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除了背着一本书这点比较奇怪以外,就只是只普通的猫。但是当她伸手去摸,却只抓到一把空气。猫咪逃也似地从柜台上飞奔离去。 「还有,至于灵魂为何会依附在书里,有人说是因为书这种东西里头有个自成一格的世界,但事实如何没人知道。毕竟知道有幻本这个存在的人本来就很少了,所以也无从研究……」 「真不敢相信……」 读美对并的解释有听没有懂,无法坦然地接受发生在眼前的事。是在作梦吗?还是有什么巧夺天工的立体影像装置安装在哪个角落呢?读美不禁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 「没有那种装置喔!」 「并、并先生,你会读心术吗?」 并苦笑着摇摇头,读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的。只是每个初来乍到的客人都会有同样的疑问,读美小姐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但一切就只是我说的这样,当然也没有什么立体影像装置。」 心中所想完全被看透了,读美有些尴尬。或许他也看穿自己认为他在说谎的想法,读美只好道歉:「对不起。」 并微笑着说:「别放在心上。做我们这一行的,这种情况见得多了。而且也难怪你不相信。因为就连我,一开始也跟你一样,认为世界上不可能有这种梦幻般的书。」 这句话让读美稍微卸下几颗压在心上的石头,也对他产生一股亲近的感觉。 「更何况,我很可疑对吧?」 「咦?」 「经常有人这么说我。」 唉嘿嘿——并笑着打哈哈。从他的表情看不出这句话曾让他感到受伤,反而有些窃喜的模样。 读美再次巡视书店。 了解「个中玄机」之后,这里就成了一个充满魅力的场所。书是有生命的。光是想到自己可以待在这种地方,就觉得不可思议到了极点,心情十分雀跃。 如果在这里,或许真的办得到——向书本报恩。 「所以呢?在事原老师的介绍下,你就找上门来了?看来你并不知道幻本的事,应该不是来买书的吧?」 并询问双眼放光地看着陈列在架子上的书和动植物们的读美。读美回头看着站在柜台内侧的并回答: 「不是,是我对老师说『我想向书本报恩』,老师才介绍我来这里。她说这里正在召募打工的人手,问我愿不愿意利用暑假的时间在这里打工。」 「打工……啊,打工!我想起来了,我的确不经意地跟事原老师提过这件事。」 你这个人也太漫不经心了吧!读美心想,但还是默默地听他说。要是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她可受不了。 「我经常要出去寻找幻本,所以店里时常唱空城计,正在召募可以在我出门的时间帮忙顾店的人。没错没错,是有这么回事。我也跟事原老师提过这件事呢!」 啊哈哈——并的笑声让读美感到十分不安。这个人不仅漫不经心,似乎还很健忘。这种人当老板,这家店不要紧吗? 「所以你是想利用暑假过来打工对吧?这是间特殊的书店,你可以接受吗?」 「当、当然可以!我只是吓了一跳……能被这么不可思议又神奇的书本们包围,好像在作梦一样。」 「这里是个好地方吧?」 「是的,真是家『世外桃源』般的书店呢!」 读美的回答让并有些另眼相看地挑眉。 「哦,你知道这个店名的由来吗?」 「桃源……意思是指『美好的地方』对吧?印象中好像是《古事记》*2里倭建命*3所吟诵的〈思国歌〉*4里出现的名词。」 2.日本最古老的历史书。 3.日本神话故事里的古代皇族,又被称为「日本武尊」。 4.抒发怀念故乡、故土情绪的和歌。 「你说得没错。不过,这个店名还有另一个意思喔!」 「另一个意思?」 「是的。」并微微颔首。「写成梦幻场域的『幻域』。」 听闻这个说法,读美恍然大悟。幻域,这两个字的确也很适合这家店的气氛。 「不过,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解释就是了。」 「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读美一下子全身没力,她还以为真的有这个单字。 「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这里真的很棒,就算不领薪水也能工作得很开心吧?」 「咦?呃,这就有点……」 「开玩笑的啦!」 并笑着说。但读美还是搞不太清楚,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你想向书本报恩吗?」 「是的……那个,很奇怪吗?」 读美脸上浮现出不安的表情,并摇摇头说: 「不会啊。读美小姐,你很喜欢书吧?」 「对、对呀,那当然!我最喜欢书了!」 「你被录取了。」 「什么?」读美发出状况外的高音。 并笑咪咪地说:「如果是喜欢书的人,应该就能和这里的书本相处融洽吧!你被录取了,读美小姐。可以从明天开始上班吗?」 「好、好的!」 急转直下的发展令读美喜出望外。居然能在这么美好的地方工作,这不是在作梦吧! 「那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我、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就在读美满口答应,正要握住并伸向她的手时—— 有人推开书店的门,走了进来。 读美发出「啊!」地一声。 是刚才在庭院里看到的金发男子,只见他正抱着那本美丽的书走过来。豆太欢天喜地地冲上前去。 「朔夜,你又跑出去啦?为了你自己好,最好不要让门开开关关的。还有,外面太阳很晒。」 「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自由。」 名为朔夜的青年跟着豆太走到柜台前,直勾勾地盯着读美看。冷冰冰的灰色瞳眸让读美「唔!」地全身紧绷。好可怕,她果然很不会应付这种人。 「……客人?」 「不是,她从明天开始在这里打工。」 「打工?」 直勾勾的视线变成恶狠狠的眼神,朔夜观察似地打量着全身寒毛倒竖的读美,从鼻子里发出「哼!」地一声冷笑。 「店里有我就够了。不需要这种小丫头吧。」 ……小丫头?不需要? 「朔夜,我告诉过你几次了,要你讲话客气一点。对读美小姐太失礼了吧!」 「是谁失礼啊?想也知道肯定是受到好奇心的驱使,才会想要在这里工作吧?我最讨厌这种抱着刘姥姥逛大观园的心态来工作的人了。」 读美坐在椅子上,咬紧下唇。 金发男毫不客气的话深深地刺入她没有防备的心。冲击来得太过于突然,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被捅了一刀。 同时,受伤的心也开始反抗。 对他的恐惧和避之唯恐不及的感觉正一点一滴地转变成怒气,读美握紧膝盖上的拳头。初次见面的人凭什么这样说她?凭什么对她说出这么过分的话?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读美忍不住反唇相讥。只见朔夜的眉头打了个死结。 「并先生,这个人也是店员吗?如果是的话,那我不做了。因为我没自信和个性这么差的人当同事。」 这里的确是很美好的地方,但是她可受不了整个暑假都要和这么没礼貌的人共度。 「好啊,不喜欢就给我滚。像你这样的小丫头,愿意滚蛋我还真是求之不得。」 「住嘴,朔夜!读美小姐,别担心,他不是店员。」 「……那他是干嘛的?」 读美轮番瞪着朔夜和并。 并以满面的笑容回答: 「他也是书。」 这句话让读美发出目瞪口呆的惊呼声:「什么?」她滴溜溜地眨着双眼,轮流看着并和朔夜。 「书?」 「是的。正确的说法是幻本里的『书中人』,是这家书店的商品。」 「不准你说我是商品!你这个外表天真、内心狡诈的老板。」 「外表天真、内心狡诈吗?谢谢。承蒙你这么看得起我。」 「我可不是在称赞你喔!」朔夜懒洋洋地说。但并似乎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还是笑嘻嘻地说: 「有什么关系,你是我花钱买来的,本来就是商品啊。商品居然自作主张地离开书架跑出去……老板好伤心啊。」 「谁要乖乖地待在书架上啊!我也有自作主张的权利吧!」 朔夜理不直气壮地把脸转向一边。读美看着这样的朔夜,再次眨了眨眼。 「……你是书吗?」 视线落在朔夜的手里。 如果他是幻本里的人,那么这本美丽的书就是他的本体了,宛如繁星闪烁的夜空。换句话说,他就是栖息在这本书里的人。 「是又怎样?你要同情我没有肉体吗?」 「太棒了!让我看!」 「什、什么?」 朔夜发出傻眼的惊呼声。这也难怪,因为相较于朔夜的问题,读美心里想的、嘴里说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让你看?你要看我的本体吗?」朔夜眯起眼睛问读美。 「没错!」 「才不要。」 「别这样说嘛!」 读美想要握住朔夜的手,却无法摸到他的手。轮流看着朔夜和自己穿过他的身体的手,读美脸颊潮红。 「是真的耶!」 也有会幻化成人形的幻本啊! 也就是说,可以和书说话! 读美激动得浑身发抖,朔夜则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感觉好恶心……」 「并先生,我要在这里工作!一定要!」 「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请多多指教,朔夜。」 「你干嘛直接喊我的名字!我跟你有这么熟吗……」 「随时都可以,请让我看这本书!」 「我都说我拒绝了。」 读美心花怒放地手舞足蹈。相较之下,朔夜则是露骨地表现出不耐烦的表情,嘟嘟囔囔地叨念着:「……呿!开什么玩笑。」 「那就拜托你啦!读美小姐。」 「没问题!」 读美对并的请托用力点头。 袖珍书豆太兴高采烈地在读美和朔夜的脚边「汪!」地大叫一声。 ──────────────────────── 第二章 夏季!夏季!打工季节! 「打工?读美吗?」 在从桃源屋书店回家的路上。 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想不到」的意味。 对方是她高中的朋友——纺野文香。上次像这样东拉西扯地聊天不过是昨天结业式结束,放学后在某家咖啡厅吃圣代的时候,根本没有久别重逢的感觉。 尽管如此,读美还是觉得她的声音有些怀念,大概是因为去过那家不可思议的书店吧!读美刚从那家贩卖有生命书本的书店离开,漫步在住宅区,终于有点回到现实的感觉了。 「没错,从明天开始,我要去书店打工,希望能多少在家计上帮姐姐一点忙。」 「原来如此。书店啊……那我就能理解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因为读美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会打工的人,比较像是去看书的。」 朋友一语中的,读美没办法否认。老实说,比起打工,读美更想把时间花在她最喜欢的阅读。但是如果可以在那家书店打工的话,一切又另当别论了。 「嗯,这么一来,你暑假不就会很忙吗?不过,偶尔还是可以见个面吧?」 「那还用说,我又不是每天都要打工。一个星期排五天班,还是有休假。」 「那就好。改天再去那家咖啡厅吃圣代吧!太久不见面的话,我体内的读美成分会流失殆尽。」 那是什么成分啊?读美在内心苦笑。 「可以啊,改天再去吧。在那之前可以先把原稿写出来吗?」 「当然!我会先把短篇的原稿准备好,交给你过目的!」 「了解。既然如此,下个礼拜天如何?」 「唉!读美大人,您还真是说风就是雨啊!」 「咦?写不出来吗?大师。」 「我、我会想办法搞定的!」 读美噗哧一笑。 「我可是很期待新的发展喔!那就下礼拜见啦!」 读美这样说完,结束与朋友的通话。 文香是她上高中后才交到的朋友,和自己同班的她,年纪轻轻就很认真地立志要当个作家。两人的交流始于她在图书室里主动向读美搭讪:「你喜欢看书吗?」她经常会让读美看她写的作品,读美也会告诉她自己的读后感,久而久之,读美和她的感情就变好了。 朋友。 差不多可以称对方为好朋友了吧——读美心想。文香似乎从以前就认为读美是她的好朋友,是读美自己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好朋友」——万一说出口才被对方打枪……那该有多么寂寞啊! 之所以会这么想,无非是因为以前确实发生过被打枪的事。 读美之所以这么好强,也是因为如此。因为她必须鼓舞自己被孤独追着跑的心,因为她必须保护自己…… 事情发生在读美的世界里还只有善意的时期。 「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视而不见呢?」 读美开始察觉到不对劲,是在国一的文化祭*5结束没多久的时候。从那个时候开始,身边的朋友们逐渐摆出不认识读美的样子。到了学期末的时候,读美终于鼓起勇气,问了放学后唯一还留在教室里的女生。 5.日本校园类似校庆、园游会的活动。 「……抱歉,读美。有人叫我们不要跟你说话。」 「是谁……?」 她犹豫再三地告诉读美那个非常残酷的答案。 「大概……是你最好的朋友。」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读美觉得身体从五脏六腑开始一寸一寸地冻结。 她不相信。那个对自己露出笑容的人、称自己为好朋友的人,竟然是一连串排挤事件的首谋,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她拼命地想要说服自己。 问题是,当时那个女生也毫无例外地对她不理不睬,只是用嘲笑般的视线、以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的视线,漠不关心地瞅着她。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年的时光,迎来了国中的毕业典礼。 那个女生笑着对读美说: 「我最〜讨厌你那种『我会努力!』的态度了。抱歉啦!」 什么「抱歉啦」!事到如今才向她道歉,是希望她说什么呢?读美缠成一团乱麻的脑筋再怎么思考,依旧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不过,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读美视对方为好友,但是看在对方眼里,别说是好朋友,读美甚至连朋友都称不上。 「——都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读美喃喃自语地想要说服自己。从冰川神社的参道走向神社的方向,过去从掀开盖子的记忆之匣里蠢蠢欲动地探出头来。读美每往前走一步,都要用力地把那些记忆死命地塞回匣子里。 文香是个好朋友,这件事读美比谁都清楚,心里的声音也一再地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但读美还没有足够的勇气,不顾一切地投入文香的怀抱里。她很害怕,万一不希望发生的「万一」又发生了,自己又会受到伤害,又会变得孤零零的。 「胆小鬼……」 仿佛在参道前方惊慌失措地飞起逃离的乌鸦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读美喃喃自语着。这条参道上有很多乌鸦,冰川神社的森林恐怕就是它们的巢穴吧! 既然都走到这里了,读美想顺便去神社参拜一下,为从明天开始的打工祈福,希望人生第一次的打工能一切顺利。 或许是因为太阳稍微西斜了一点,参道上的暑气比刚才经过的时候收敛了些。凉风徐来,树叶嬉笑般地迎风摇曳,降低了走在参道上的行人体温,读美也心旷神怡地眯起双眼。 长长延伸的冰川参道上有三座鸟居,由外而内分别是位于从旧中山道岔开的参道入口的第一鸟居、位于县道二号线与参道交界处的大宫站附近的第二鸟居,以及境内入口的第三鸟居。 读美穿过三座鸟居,走入境内。跨过横跨于神池上的红桥,在前方的手水舍*6停下,依照参拜的基本做法,洗手、漱口,走向正殿。 6.盖在日本神社或寺庙前的凉亭,设有石造洗手槽,供参拜者洗手、漱口之用。 正殿的四根柱子撑住宛如自空中滑落的屋顶,读美从口袋里掏出五圆硬币,投入设置在正殿入口的香油钱箱。这座神社并未挂出摇铃,所以读美只行了二礼二拍一礼*7,在心里默祷。 7.先行两次礼,拍两下手,再行一次礼。 请保佑我打工一切顺利。 冷不防地,脑海中闪过那个金发的幻本青年。读美闭着眼睛,皱起眉头。 ……请保佑我也能和那家伙相处愉快。 读美睁开双眼,又鞠了一个躬,便离开正殿。觉得最后这个心愿不实现也没关系,跟他处不好也无所谓,她只是不想留下不愉快的回忆。既然都要工作的话,还是希望能工作得开心一点。 ——读美决定去打工以后。 朔夜老大不高兴地抱怨一番,头也不回地回到书架上。当他把本体的书插回架上时,金发的青年倏地消失。那有如逃进书架里的举动,让读美觉得黯然神伤,朔夜似乎就连跟自己多说一句话也不愿意。 毫不掩饰的忽略,刻意避开自己的人们——想起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胸口依然隐隐作痛,那是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口。光是想起,就能感觉伤口还在化脓,疼痛愈来愈剧烈。 「……忘了刚才的事吧!闷闷不乐可是会把神明吓跑的。」 读美打起精神,走向贩卖护身符的地方,付了一百圆,抽了一支签。 冰川神社的签没有从大吉到大凶这种吉凶的顺序,听说是因为运气无从比较,取而代之的是琳琅满目的运势种类,也有「平」这种司空见惯的运势。平既非吉也非凶,刚好是介于吉凶之间的运势。 读美抽到的签正是这种平签。虽然并不常见,但也不是特别值得高兴的签,所以读美决定把签绑在签架上*8。自己的东西一增加就会挨姐姐的骂,说是害房间变小了,所以读美尽可能只留下可以留下的东西。 8.日本人抽到凶签时,会把签诗绑在签架上,不把凶签带走,借此请神为自己改运。 然而,她迟迟无法将签诗绑到签架上。 原本折的方法就很随便了,又抓不准力道,签诗已经有一边变得破破烂烂的,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掉到地上。读美每次都会破口大骂:「搞什么!」捡起来再接再厉。 一言以蔽之,读美是个笨手笨脚的女孩。而且不是普通的笨手笨脚,是非常笨手笨脚。其他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搞定的事,对读美来说却比登天还难。读美的姐姐对她的笨手笨脚所下的评语是:「被下了笨手笨脚的诅咒」。 「真是气死我了……这样总行了吧!」 苦战恶斗一番,读美总算把签诗绑上去。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扬长而去。 至此,读美终于完成平常来神社会做的事。一方面是因为习惯了,但读美之所以如此熟悉神社的参拜流程(除了绑签诗以外),是因为神社也是读美在中学时代的避难所之一。 老家那种乡下地方根本没有称得上是图书馆的场所,每当学校图书室不开放的时候,读美就会去神社打发时间。一手拿着书,坐在安静的长椅上阅读。 既不是让她自觉受到排挤的教室,也不是不晓得父母什么时候又会吵起来而提心吊胆的家里,当时还是国中生的读美选择了神社……或许是因为感觉那里存在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某种愿意包容自己,愿意陪伴着形单影只的自己的东西。或许只是幻想,但这种不明确的存在确实拯救了她。 升上高中,搬来跟姐姐住以后,她就很少再来神社了,因为不需要。教室里没有人会当读美是空气,姐姐家里也没有镇日吵得不可开交的父母。虽然姐姐很啰嗦,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所以她也鲜少会来这座冰川神社。 只不过,像这样久久来一次,她还是会想:自己还没找到真正的容身之处。 读美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已经比从前好多了。但不管是在高中的教室里、图书室里,还是姐姐的家里……她还未找到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 所以她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 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 读美背对正殿,走向来时的参道,一边不经意地想到,倘若那家桃源屋书店能成为自己的容身之处就好了。就算只有暑假这段期间也无妨,要是那里能成为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好了。 因为,除了报恩以外,她还抱着淡淡的期待。 自己即将把高中二年级最珍贵的暑假花在那个地方,对那里有所期待应该还不至于遭天谴吧! 读美站在参道上回头,凝望着通往桃源屋书店的羊肠小径。 第二天起,读美开始在桃源屋书店上班。 「我想拜托读美小姐在我外出的时候帮忙顾店、整理书、打扫店内……掸掸灰尘之类的。」 并带着她在店里走来走去,向她说明鸡毛掸子等扫除用具放在柜台后面。才刚把鸡毛掸子拿出来,豆太就冲上去玩,因为没有实体,只见粉红色的肉球透明地穿过鸡毛掸子。看到它那个模样,读美忍不住微笑。并在胸前合掌,对她说: 「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是我能力所及的事吗?」 「想请你修补书本。」 「修补书本吗?」 「是的。因为幻本很多都是顽皮的孩子,很容易造成本体的损伤,所以必须靠人力来修补。啊,我会教你怎么做的,你不用担心。」 并用比昨天轻松几分的口吻说道,但读美的表情却僵在脸上。 「你所谓的修补,指的是把破掉的页面黏好、把坏掉的封面修好对吧?」 「照这样听来,你对修补很有概念嘛!一般人听到修补,还以为是要去学校补课呢!」 「因为我姐在图书馆里做的就是这件事……」 读美的姐姐英子是大学图书馆的图书馆员。大学图书馆里珍藏着市面上再也买不到的绝版书,所以英子貌似每天都要修补书,读美偶尔会听英子提起工作上的事。 「既然如此,就不用再从头讲解了吧。」 不,不是这个问题……并对读美的抢白充耳不闻,边说:「你实际看过修补作业吗?」边从柜台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那是一本很普通的精装本。 看样子,这也是幻本。读美发现书旁边有只兔子,兔子一边的耳朵缺了一角。书破损的部分似乎会原封不动地呈现在受伤的肢体上。 「没看过。」读美回答并的问题。并准备好插着毛笔的笔筒、装在绿色软管里的糨糊、木工用的白胶、装水的碟子等工具,拉过椅子,坐在幻本前。 「我来教你。刚好这本书破了,我示范给你看。」 并翻到书本破损的那一页。 只见书的一角,俗称「折角」的部分破破烂烂的。 「书破掉的时候,有人会赶紧用胶带黏起来,但那样对书其实不太好呢,会加速纸的劣化。为了避免纸张提早劣化,要用这些工具来修补。」 并用美工刀将烘焙纸切成十公分见方的纸片,垫在破掉的地方。在兔子忧心忡忡的注视下,并把破破烂烂的部分在烘焙纸上细心对齐,再涂上用水将糨糊与白胶调合而成的综合胶,依序贴合。 最后再把烘焙纸对折,盖住修好的部分,用力地把书阖上。 「好了,大功告成,很简单吧?」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令读美大开眼界,整个时间还不到五分钟。 问题是…… 「不行,我想我无法胜任……」 「为什么?」 「因为我超级笨手笨脚的……」 读美想起昨天奋斗了半天才绑好的签诗,下意识地避开并的视线。回过神来,指尖已经变得冷冰冰的。 「别担心,不用那么神经质也没问题的。这种事只要习惯就能做得很好了。」 「那个……请问有不要的纸吗?」 「这个可以吗?请用。」 并递给读美一张正方形的便条纸。读美接过,在柜台开始折起来。比起口述说明,她认为直接做给他看比较快。读美小心翼翼地折着纸。为了折出心目中的那玩意儿,她每一个动作都不敢轻忽大意,绷紧了神经,全神贯注地折纸。 「好了……!」 读美把花了比并的修补时间还要久才折好的东西放在柜台上说:「如何?」并呆若木鸡地看着绉巴巴,几乎已经变成一团纸屑的便条纸。 「呃……这是什么?」 「这是鹤!不折不扣的纸鹤!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这个吗……」 看到那团横看竖看都不像鹤的纸屑,并貌似明白读美的意思了。 「这样啊,这么笨手笨脚啊。」 见并脸上浮现苦笑,读美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我从小就笨手笨脚,劳作和美术的成绩永远都是最低分,家人也不让我拿针线或做菜,因为我会把一切搞砸……」 好不容易折好的千羽鹤,收到的人根本连数都懒得数。为心仪的对象制作不织布的玩偶时,做到都流血了,对方却以「我才不要这种诅咒娃娃」为由拒收。描绘的肖像画被评为「没有任何艺术价值的孟克的呐喊」,用木头制作的工艺品则被说成是「不知道要用在什么地方的时代错误遗物」。因为使用刀片而在指尖留下无数的伤痕、至今仍绑不好的蝴蝶结……光是回想就令人毛骨悚然的记忆,多如恒河沙数。昨天绑得破破烂烂的签诗还算是好的了,被她扯断的签诗可不只一、两张而已。 「换句话说,你本身也不太擅长这种事吧?就像折纸,你应该也很少折吧?」 读美承认,也只能承认了。 于是,并把毛笔塞进读美手里。读美愣了一下,看着并。 「你、你想做什么?」 「你试着做做看。」 「什么?」 「当然要先好好地练习一番啦!不要紧,没有人一开始就能做得得心应手的。我说过吧?这种事只要习惯就能做得很好了。反正在顾店的时候、打扫完的时候都很闲,你就利用这些空档来练习吧!只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肯定会进步的。」 「可、可是……」 「那就把练习修补也列入工作的一环好了,这么一来,你就非做不可了吧?」 「唔……可是,由我修补的话……」 ……原本还不算太糟的书真的会被我弄坏。 见读美把话吞回肚子里,并微微一笑。 「要是你愿意帮忙修补的话,我会很感谢你的,可以请你试着努力看看吗?」 这句话温柔地从背后推了她一把,但读美还是无法乖乖地点头,一脸为难地瞪着毛笔。 「别傻了,并,那家伙铁定办不到的。」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读美抬起头来。 定睛一看,那个金发青年朔夜就站在柜台外侧。和昨天同样,怀里抱着本体的幻本。 「……你刚才说什么?」 「说你办不到。」 「喂,你凭什么擅自帮我决定……!」 「我凭什么?明明是你自己一直在那边吵说你办不到的不是吗?」 「办不办得到由我自己决定!」 「虽然一点都不重要,但是可以请你决定一下吗?」 「办不到——才怪!」 读美握紧毛笔,斩钉截铁地说。老实说,她心里还是觉得办不到,但又不想顺了朔夜的心意,想挫挫他的锐气。可以的话,希望能以高高在上的表情对他说:「看吧!谁教你狗眼看人低的!」 「是吗?那就随便你了。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你能做到哪个程度?」 哼!朔夜没兴趣地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相较之下,并则是满心欢喜的模样。 「很好。既然你有心尝试,那就赶快开始吧!」 「现、现在就开始吗?」 「反正今天也没有其他事要麻烦你。请等一下喔!」 并边说边走进柜台后面的房间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了几本书回来。 「用这个练习吧!」 「这是……幻本吗?」 「不是,这是『骸本』。」 又是一个没听过的陌生名词,读美反问:「骸本?」 「骸本是指原本栖息在幻本里的灵魂已经离开的书。」 并把书放在柜台上解释。 在这之前,一直在读美等人脚边追着自己的尾巴玩的豆太突然安静了下来,发出「呜!」的叫声;还垂下耳朵,抬头看着那本书,一脸悲伤的样子。并无限爱怜地轻抚豆太的头。 「……幻本也有死亡的概念喔!当破损得太过分、劣化得太严重,就会跟人一样死掉——说得简单明了一点,骸本就是幻本的尸体。」 「尸、尸体?!」 「啊哈哈,说法听起来很耸动,但实际上就跟普通的书没什么两样啦!只是要扣掉重量的问题。」 「给你。」并递给她一本骸本。读美接过,吓了一跳。好轻,轻得像是中空的书。感觉就像是拿着晒干的丝瓜或胡瓜,让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听过灵魂也有重量的说法吗?以前美国的医生测量过,提出人类的灵魂重量为二十一公克的论述。」 「……那是真的吗?」 读美认为那是没有根据的说法。话说回来,灵魂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是要怎么测量重量?并似乎也察觉到读美的心思,语带玄机地说:「天晓得呢。」 「但是好像真的做过这样的实验喔!听说实验内容是测量人类的体重在死亡瞬间的变化。虽然还不确定灵魂是否真有重量,但尸体的确比生前轻了二十一公克——也就是说,这二十一公克相当于灵魂的重量。」 所以骸本才会那么轻,所以才会感觉里面是空心的,所以才会觉得好像少了什么。读美上下摇晃着,试图确认手里那本骸本的重量。果然很轻,像个空盒子。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骸本呢?」 「让你用这个来练习修补。」 「可是这个不是尸体吗?用这个当练习,该怎么说呢,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嗯,会有点不舒服吧!可是,几乎所有的骸本都已经没办法看了。既然如此,不如让它们为帮助还活着的幻本活下去出一份力。就像人类为了医学的进步也会解剖尸体……朔夜也是这么想的吧?」 「问我干嘛?跟我又没关系。」 并说得冷酷,朔夜则是没好气地回嘴,走向柜台的右手边,在后面停下脚步。 读美用视线追逐着他的背影,小声地问并: 「那个,我有件事很好奇。」 「什么事?」 「那个是神坛吧?」 在朔夜面前、墙壁的凹陷处,有个宛如西洋迷你神殿的摆设。书店里竟然有神坛,让读美觉得很匪夷所思。是祈求客似云来、财源广进吗?读美还没想出个结论来,已经看到朔夜双手合十,正在祈祷的模样。 「要说是神坛也可以啦!毕竟那里的确是神居住的地方。」 「神……吗?」 「没错,这家书店的神。话虽如此,但神也是幻本,只是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可思议的……力量?」 「没错,其实……」 「并,那家伙只是为期一个月的打工妹吧!最好不要告诉她那些有的没的。」 朔夜走回来钉了并一下,并沉默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半空中,心领神会地说:「说得也是。」读美自讨没趣。只是为期一个月的打工妹……虽然是事实,但就像把她当外人似地,令人火大。 读美瞪了朔夜一眼,朔夜当没看见,自顾自地走向书店门口。豆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背后。 「朔夜,你该不会又要出去了吧?」 「我又不会跑得太远,你这么大惊小怪的话,我会很有压力的。」 朔夜说完,用本体的幻本灵巧地把门打开,和豆太一起出去了。看样子幻本只能干涉书本本体接触到的地方——亦即可以利用幻本来接触、移动别的东西。这么说来,会有重量也是理所当然吗?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现在比起那种事…… 「……并先生,那家伙真的很讨人厌!」 读美目送朔夜的背影走远,忍不住喃喃抱怨。 「啊哈哈,每个和朔夜说过话的客人都这么说,读美小姐也这么想吗?」 「没错,一想到能和书变成好朋友,我也很期待……但只有那家伙例外。」 「说得也是,你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豆太倒是很清楚,那家伙也有他的优点喔!」 「什么?」 并看到读美明摆着不信的表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挑了挑眉,丢下一句没什么建设性的话: 「不过,还是请你们好好相处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 读美从大宫站跳上崎京线,搭了几站,在最近一站下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她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沿着宛如骨牌般建筑物林立的住宅区笔直地往西前进,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火红,夜风开始中和起闷热潮湿的暑气。 读美在那之后有样学样地用骸本练习修补书本。正确地说,是接受并的指导,明天才开始轮到她自己练习。 除了修补以外,读美还学着怎么顾店,有人上门买书的时候该怎么处理等等。因为迟早要一个人顾店,所以读美还很认真地做了笔记。 虽说只有读美一个人——但朔夜似乎总是待在书店的范围内。 讨论到如果有人要买朔夜的幻本,并提出的金额差点让读美的眼珠子掉出来,难怪朔夜会乖乖地任并摆布。顺带一提,现阶段除了他以外,这家书店的商品中,还没有另一本会幻化成人形的幻本。 「要是能和那家伙打好关系,我也会轻松许多呢……」 听说朔夜是在三年前来到这家书店的,对店里的事知之甚详。如果并不在的时候可以向他请教工作上的问题,不晓得该有多么安心啊。 问题是他的态度……光是想起,读美便不禁皱起眉头。 「明明长得那么帅,真是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 要是性格能再好一点,可就堪称完美了——读美心想。她的意思是至少看起来赏心悦目,朔夜只要不说话,眉清目秀得不输模特儿。只可惜就目前看来,他只是个讨人厌的不良少年。看起来如是,感觉上亦如是。他是那种辜负上帝美意的美男子。 读美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一边回到姐姐住的公寓。 姐姐英子已经回家了。 「你回来啦!读美。啊,帮我倒杯麦茶。」 英子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死盯着电视机,看样子是要使唤妹妹从玄关经过厨房的时候顺便帮她倒杯水。身上只有一件背心,隐约可见背心底下的内衣,该说是大胆呢?抑或只是邋遢而已? 读美想到明明和姐姐同年纪,却总是打扮得一丝不苟的并,完全是对照组嘛!工作时的模样与非工作时的模样或许不能一概而论,但做姐姐的这副德行还是让妹妹感到遗憾。 「你就不能自己倒吗?」 读美抱怨归抱怨,但也不敢不从。万一惹英子不高兴,可就有她好受的了。严格说来,这个房间本来就是英子一个人独居的小窝。万一惹她生气,激她说出「你给我滚回老家去」或「不爽你可以搬出去」的话可就麻烦了。只要倒杯麦茶就能安抚住她的话,根本是不足为道的劳动。 「啊!好好喝!……对了,你今天不是去打工吗?辛苦了。」 英子坐起来,接过读美递给她的麦茶,像是灌啤酒似地一饮而尽。读美看着姐姐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的身影,不禁叹了口气。哪来的大叔啊。 「如何?你做得来吗?」 「嗯,应该可以。」 「是家书店对吧?你做了哪些事呢?」 读美只告诉英子桃源屋书店是家很普通的书店。她很清楚自己姐姐的个性,要是对她说实话,她肯定会嗤之以鼻地说:「你在说什么梦话啊?」 「嗯……像是打扫书架和整理书,还学会了怎么修补书。」 「修补?好像图书馆喔!店里也贩卖二手书吗?」 「嗯,是这样没错。」 「话说回来,是你要修补吗?」 「是店长要我做的。」 「问题是你搞得定吗?」 英子说得很过分,但读美能理解英子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姐姐就站在最近的距离,看着读美如何度过笨手笨脚的人生。不过读美还是很不服气,每次都想反唇相讥回去;同时,脑海中也浮现出朔夜的那句话「那家伙铁定办不到的」。相乘效果之下,读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读美以忿忿不平的表情反驳,也为自己倒了杯麦茶。没错,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办不办得到,等她试过以后再行判断也不迟。 「是吗?你居然会自告奋勇地做这种手工活,天要下红雨了吗?」 「……不行吗?」 读美的语气忍不住强硬起来。 「我又没说不行。加油吧!」 英子的打气听起来没几分真心。读美气呼呼地看着英子,因为英子也认为读美办不到,在她那句「加油吧」前面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台词:「虽然只是白费力气」,但读美还是听见了。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不用你说我也会加油的。」 仿佛是为了和姐姐赌气似地,读美一口气将麦茶一饮而尽。深呼吸,为自己加油打气。 没错,我会努力的。 我会努力,势必要让姐姐和朔夜对我刮目相看!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太阳露出一副「我还没发挥真本事」的调调,慢条斯理地往上爬,读美走过蓝天下的小径,来到桃源屋书店。 穿过绿意盎然的庭园,走进书店里,幻本中的动物们已经活力十足地在店里跑来跑去。看到打闹成一团的猫咪幻本们,读美不禁露出苦笑,难怪幻本这么容易破损。就算警告它们:「不要玩得太疯喔!」它们也一定听不进去吧! 「早安!」 读美对着店里打招呼。 于是豆太摇摇晃晃地走到脚边,「汪!」了一声。读美很想把它抱起来,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把手放在豆太的幻本部分——也就是袖珍书上。经过昨天的实验,一旦把袖珍书抱起来,豆太的柴犬身影就会消失,只剩下幻本。因此,读美只能摸摸豆太头上的袖珍书。豆太摇着尾巴,似乎觉得很舒服。 「读美早安,今天也要麻烦你了。」 「好的,请多多指教。」 「那么在开店以前,你先去里面准备吧!」 在并的催促下,读美钻进柜台里,穿上与庭园的绿意相互辉映的苔绿色围裙。店里没有一般书店会有的办公室或休息室之类的场所,整栋建筑物里只有林立着书架的空间和柜台而已。可能是因为过去不曾雇用工读生,所以不需要办公室或休息室吧! 书店十点开始营业。如同并告诉过她的:「我想应该不会一开店就有客人上门。」这家书店原本就是靠口耳相传吸引顾客的,所以客人上门的频率并不高。因为不是一般的书店,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而且每本幻本的价格也都是一般书本难以望其项背的天价,举例来说,就像购买附有血统证明书的猫狗。因此也没有收银机,而是由并直接向客人收钱。并已经决定他不在的时候暂时不处理金钱的交易,所以也轮不到工读生经手金钱。读美为此松了一口气,她可没有自信第一次打工就要对万圆钞票送往迎来的。 因为还有一点时间,读美环视店内一圈。 店内有条宽敞的走道从柜台一路通到大门口,走道两旁陈列着无数的书架。书本的排列方式似乎以幻本中的生物种类而定,鸟和鸟摆在一起、狗和狗摆在一起、猫和猫摆在一起……如此各据一方。 只有朔夜似乎没有固定的摆放位置,昨天收进去的地方,今天已经不见他的身影。该不会又擅自跑出去了吧?但是也不在庭园里。 读美在柜台的右手边停下脚步,那是昨天朔夜双手合十的地方。 目光停留在宛如镶嵌在墙壁上的迷你神坛上。 「神真的住在这里吗?」 与其说是神坛,更像是西式的小型神殿。读美往里头窥探,只见里头有一本书,似乎就是神之本体的幻本。 看起来是很古老的东西,书的封面已经褪色了,唯有上头细致的花纹,经过岁月的洗礼,如今依旧精美如昔。好像是一本小型的祈祷书,上头还描绘着白色的康乃馨。 「……神长什么样子呢?」 倘若神也是幻本,那么应该和朔夜或其他幻本一样,具有自己的形体。读美对神有点兴趣。到底是绰号呢?还是真的神?还有,并口中「不可思议的力量」究竟是…… 没多久便到了十点,读美回到柜台,并笑着对她说: 「那么就请你先把跑出去的幻本收回书架上,然后再用骸本来练习书的修补作业吧!我会在柜台的这边工作。」 并说完,在柜台的角落打开笔记型电脑。读美应了声「好的」便开始工作。 可是,才刚开始没多久。 「等一下……等一下啦!」 读美满屋子追着四处逃窜的花嘴鸭们,花嘴鸭背着系列作品的幻本,让读美弯着腰在店里一阵好找。有的花嘴鸭会乖乖地让她抓住,有的花嘴鸭跑得可快了,但总算是一本一本地抓住,放回书架上。没想到这差事还挺累人的。 「很辛苦吧?慢慢来,别太勉强。只要放回书架上,它们就会安静下来,一整天都不会再乱动。」 「真的吗?那就好……」 不会再乱动这点真是谢天谢地。要是抓回来又逃跑,可就白费工夫了。 只不过……读美抬起头来,在店里东张西望。 这么多的幻本,到底是怎么收集回来的? 「并先生,幻本是很珍贵的东西吧?」 「嗯,很珍贵喔!我不晓得照正常程序出版的书,会有多大的机率变成幻本,总之是非常珍贵的。所以幻本的字才会写成梦幻的书本。」 「听起来跟幻域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解释吗?」 「你说呢?」 并笑容可掬地顾左右而言他,是真是假,就连读美也搞不清楚。 「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你说这里的书都是你去收集回来的对吧?这么多……」 真亏你能收集到这么多的幻本,读美佩服地望向陈列在书架上的书背。这时,并从电脑上把头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搔搔脸颊说: 「我一听到哪里有幻本,就会迫不及待地想去见识一下,然后就买回来了。」 「请容我问一个很市侩的问题,要花很多钱吧?」 「嗯,是不少钱。」 读美不敢问不少是多少……老实说,这家书店有开等于没开,这个人究竟是靠什么为生的呢?好奇归好奇,但读美不打算再深究下去。万一他从事什么危险的行业,知道太多可是会送命的。 「我在投资股票。」 「你自己说了!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的表情太丰富了。」 意思是说她会把心里想的表现在脸上吗?读美想起来了,他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真是太丢脸了…… 「虽然很花钱,但我实在无法不管他们。」 并无限爱怜地凝视着陈列在书架上的幻本们,回答的语气里夹杂着叹息。他以沉醉在回忆里的口吻,喃喃低语。 「你仔细想想,一般人只会觉得有生命、会动的书很可怕,欲除之而后快吧?」 我倒是觉得很兴奋……读美心想,但没有说出口。因为自己太爱看书了才会这样想,换成一般人的常识,肯定就像并讲的那样,大部分的人都会直觉地联想到怪物或幽灵吧!她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些人惶惶不安的心情。 「其实很想丢掉,但又怕作祟……不知该拿幻本如何是好的人其实还挺多的喔!于是我找上那些人,请他们把幻本卖给我。既可以赚钱,又可以甩掉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这些人十之八九都会爽快地卖给我呢!心想与其让这些孩子们沾满灰尘,不如把他们交给愿意打从心底爱他们的人,所以就开了这家书店。」 「并先生也是个爱书人呢!」 「嗯,非常爱。」 并以非常迷人的表情笑着说,读美也跟着笑了。为了基于这么棒的目的而开的书店和书店老板,读美觉得自己似乎也能全力以赴。她重新打起精神,又开始追着幻本满屋子跑。 「这、这下子可以暂时先告一个段落了吧……」 缠斗了大约两小时的结果,终于把店内的幻本们全都放回原本的位置,最后再把在店内四处飞窜的花嘴鸭的幻本放回书架上。读美累得半死地回到柜台,并端出麦茶,「请用。」读美接过冰得透心凉的麦茶。 读美正奇怪他从哪里变出来的麦茶,这才发现有个穿着管家制服的陌生老人站在并的背后。 老人……读美不确定是不是可以这么说。 因为他的体型比才二十多岁的并要结实许多,给人硬把经过锻炼的肌肉塞进夏季制服里的印象。若不看白发和胡子、刻划在脸上的皱纹,活脱脱就是个身强体壮的战士,眼下从短袖里露出来的手臂就粗壮得吓人。他手里拿着装有麦茶的玻璃水瓶和提篮,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亲近。 「呃,这位是?」 读美戒慎恐惧地问。 「他叫缀谷徒尔,是我家的管家。」 在并的介绍下,名为徒尔的老管家以殷勤的态度弯腰鞠躬,看样子是个惜话如金的人。读美也跟着点头致意。 「那个,并先生,你家在哪里?」 「就在这后面,你没看见吗?」 读美摇摇头。这么说来,她还没去过这栋建筑物的另一边。还以为只是一片草皮,没想到还有住宅。而且从雇用管家这点看来,并的家世可能相当显赫,所以才能像这样,半玩票性质地经营一家不常有客人上门的书店。 「徒尔已经为我们准备好午餐了,一起吃吧!」 「我也可以一起吃吗?」 「当然啊!也准备了你的份。」 这么说来,并的确告诉过她:「今天不用带便当来。」读美道了声谢,接过徒尔手中的东西。 坐在柜台的椅子上,打开包装得很精美的餐盒,里头装有看起来很美味的三明治。黑麦面包里夹满了清脆爽口的莴苣和橘色的切达起司,和令人食指大动的胡椒风味烟熏牛肉。 「好好吃的样子!这个是徒尔先生做的吗?」 「是的,不晓得合不合您的胃口。」 徒尔以低沉的嗓声呐呐地回答。读美大口咬下,笑着说:「好好吃。」真的很好吃。一想到是这个肌肉峥嵘的老管家做的,虽然有点失礼,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你好像已经把所有的书放回原位了?吃饱饭再休息一下,就开始练习修补吧!」 「好!」 此时此刻的读美还能神采奕奕地回答。 「好、好难……」 读美坐在柜台的椅子上,紧紧地握住手中的毛笔,明明一点也不热,却还是冷汗涔涔。 用毛笔将糨糊和木工用白胶、水混合做成综合胶为止,一切都还算顺利……然而要将综合胶涂抹到骸本破损的页面上,原本就是非常困难的任务。读美总是无法将正确的量涂抹在正确的地方,不仅沾得到处都是,还把书页搞得脏兮兮的。 「一切还顺利吗?」 「咦?呃,有点难度耶……」 并往读美的手边看过来,脸上露出「哎呀呀!」的表情,但是什么也没说。反而让读美感到局促不安,把身子缩成一团。什么「有点」嘛!想逞强也该有个限度。 这时,微微的重量压在肩膀上。抬头一看,并正鼓励地把手放在她肩上,微笑着说: 「我有点事要回家一趟。不要紧,你就尽可能尝试到习惯为止。反正是练习,就算一直失败也没关系,明白吗?」 「明、明白……」 并把放在读美肩上的手收回去,走向店门口,离开书店。 剩下读美一个人在鸦雀无声的店里,低头看着手边的骸本。 「练习……吗?」 读美转动着毛笔,冷静地思考。没错,这只是练习,并不是正式修补。就算弄错上胶的范围,就算把书页搞得脏兮兮又绉巴巴,也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 虽然不会—— 「啊啊啊,为什么会变成这副德行呢……」 手上沾满了综合胶的读美仰天长叹。 不是不小心让这一页和那一页黏在一起,就是不小心弄破别的地方,甚至连自己的脸都沾到糨糊,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我果然还是办不到啦……」 就在她趴在柜台上呻吟的时候。 「哇!糗毙了!」 耳边传来她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害读美的耳朵一阵颤动。她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瞪着正前方。 朔夜就站在她的正前方,正以夹杂着怜悯与轻蔑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你是来找我吵架的吗?」 读美端正坐姿,进入备战状态。朔夜不屑地冷哼一声。 「不是。只是觉得真是惨不忍睹啊……」 「你分明就是来找我吵架的!」 读美大声嚷嚷,握紧拳头,只差没把毛笔折断。朔夜一脸没把她放在眼里的态度,利用本体把柜台前的椅子推到一边坐下,刚好隔着柜台,与读美遥遥相对。 「……等一下,你干嘛坐在那里?」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又没有实体,根本不需要坐下吧!为何要故意…… 「谁知道,大概是因为这里刚好有张椅子吧?」 读美恶狠狠地瞪着开始看书的朔夜。此举恐怕也是为了要气她吧!既然如此,她可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用水溶化糨糊和白胶,调成综合胶,满肚子的怨气反而让她把胶搅得更均匀。 「你可不可以停止这种浪费生命的行为?」 耳边传来的这句话让读美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你自己也心里有数吧!你是办不到的,知道自己已经试过了,但是做不来。」 读美扬起视线,但斜前方的朔夜还是盯着手上的书,淡淡的语气,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读美用力地咬紧下唇,原本就已经抖个不停的手,这下子抖得更厉害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当一回事地对正在努力的人说出这种话?」 「因为看了就烦。」 朔夜以冷漠的语气不容辩驳地放话,用没什么色素的灰色瞳孔瞪着读美。 「不晓得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还表现出『我会努力!』的态度,让人觉得烦不胜烦。或许你是想借由努力来得到并的肯定,但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这点从你那种笑掉人家大牙的笨手笨脚就看得出来了,你的努力只是白费工夫。」 她对这句话并不陌生。脑海中闪过中学一年级的尾声,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胸口再次感到隐隐作痛。 为了抗拒这股疼痛,读美愤而回嘴: 「可、可是,这是我的工作,当然要全力以赴不是吗?」 「你还是不懂我的意思吗?我说你的全力以赴只是白费工夫。」 朔夜不耐烦地抓着头发。 「人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如果这刚好是你不擅长的事,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就、就算你这么说,但是我如果不努力,就无法继续留在这里了呀!」 读美不服气地说,但朔夜接下来的话更加无情。 「那就表示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表示你没有待在这里的意义。」 身体的正中央仿佛被一枪射中,令她无法呼吸。这句话对读美来说实在太残酷了。 她想要反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可是嘴巴却自顾自地动了起来。「还不知道呢!」 拳头颤抖着,全身也都因为愤怒而颤抖。 「还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我的容身之处。这种事连我都不知道了,你怎么可能知道,更轮不到你来决定!」 读美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声如裂帛地矢口否认。只见朔夜瞪圆了眼睛。 「……哦,是吗?」 「就……就是!就是这样!」 「那你可以做得像样一点吗?口气不小,但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呢!」 朔夜嗤之以鼻地把书阖上,站起来背对读美,推开门走了出去,然后把门「砰」地一声用力关上。 「糟透了……」 目送朔夜的背影离去,读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部里的空气都挤出来地叹气,感觉有一大片乌云笼罩在自己头上。 心情低落到谷底。为什么要对正想要努力的人说那种话呢?她完全不能理解朔夜的心态,果然只是为了要跟她过不去吧! 「我才不想理解那种人在想什么呢!气死我了!啊啊,气死我了!」 光是想起刚刚的对话,一把火又要从肚子里烧起来了。读美一面刮掉沾黏在指尖的综合胶,一面按捺住怒火。两天前在神社祈求的「请保佑我也能和那家伙相处愉快」,如今想来真是愚不可及。要实现这个愿望,比学会修补作业还要来得难上百倍。 读美好不容易浇熄心中的怒火,又开始进行修补的练习。但是因为心浮气躁,动作比刚才还要不听使唤。并回来以后也不见改善,只有失败的页数不断增加。 结果就连一次也没修补成功,那天的打工就结束了。 离开书店,又走了一段路,早上还晴空万里的蓝天笼罩着令人郁闷的乌云。过没多久,豆大的雨点从厚厚的云层里直泻而下。说是午后雷阵雨或瞬间豪大雨都不为过的倾盆大雨,让视野变成白茫茫一片。 有人用跑的冲进建筑物里躲雨,也有人死心地慢慢走,读美随着人潮冲进车站。 「鸣哇!湿答答的……感觉好不舒服。」 跳上电车,读美重新检查自己的状态,从头到脚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一块是干的,甚至还在脚边形成水洼。 「真是糟透了……」 电车门声响大作地关上。读美将前额贴在透明的车窗,刘海已经挣脱幸运草发夹固定地贴在额头上,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第三章 那一天,幼虫掉下来了 礼拜天,读美站在大宫站的剪票口一个名为「豆子树」的装置艺术前。两根弯弯曲曲地延伸至天花板的银线,是这个车站有名的会合点。 今天是读美排休的日子,书店本身也休息。「不管是谁,每周都要有一整天完全不用工作的日子……没错,就是所谓的安息日」是并的论调,所以今天就连徒尔也休息。 因此获得一天假期的读美,此时此刻正站在豆子树前等人。 「读美,让你久等了!」 「文香,你迟到了。」 面对姗姗来迟的文香,读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怨言。毕竟她已经在闷热的车站内等了文香十五分钟,让她抱怨个一、两句也是应该的。 「抱歉抱歉,印表机突然出状况。」 文香双手合十地向她道歉。读美抱住胳膊,瞪着迟到的友人,然后以戏剧化的口吻说: 「哦?你的意思是说,是原稿害你迟到吗?」 「正、正是,对不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这次的作品肯定很完美吧?」 「我、我也不知道……」 「喂……等一下,这里应该自信满满地回答『没错』吧?」 读美终于忍俊不住,文香也受到她的影响,摇晃着马尾微微一笑。读美带头向前走,文香也与她并肩同行。 「文香你真是的!天气这么热,我都快融化了,人也多得跟什么似的。」 因为是礼拜天,再加上暑假,到处都挤满了全家出游的人和貌似出来约会的年轻情侣。稍微离开豆子树的据点,就快被人潮淹没了。 「抱歉抱歉,我请你吃豪华版的圣代就是了!」 「既然如此,为了表示慰劳和感谢你把稿子写出来,我也回请你吧!」 「哇!读美人好好,简直是女神!可是……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走吧!我已经热到快发疯了。」 读美和文香从大宫站的东出口出去,往冰川神社的方向前进。因为台风靠近的关系,一直下到昨天的豪雨,就像骗人的一样,半点痕迹也没留下。今天的天空蓝得望不见一片云。 走进飘扬着当地足球队橘色旗子的巷子里,她们两人的目的地就在这里。 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不仅有圣代及蛋糕等甜食,针对想吃饱的人也提供了琳琅满目的餐点。 宽敞的店内悬挂着油灯,弥漫着一股复古的气氛,已经有几个客人先就座了。读美和文香走进店里,坐在靠窗的空位,点了两份圣代。店内的空调适度地冷却一路走来流下的汗水。 「那、那么,事不宜迟……」 文香在红布椅子上正襟危坐,露出紧张的神色,戒慎恐惧地递出小手提袋。那份原稿就在手提袋里。读美伸出手去,珍而重之地接过。 「我收下了。」 其实用电子邮件把原稿寄给她还快得多,但文香坚持「既然要让身边的朋友阅读,还是印出来比较好」,所以才以这种形式交给她。对于读美而言,这样好读多了,所以感激不尽。 「那我就拜读啰。」 「请、请多多指教!」 读美行了个礼,从手提袋拿出那叠原稿,文香也毕恭毕敬地低头致意。看在旁人眼中,就像在进行什么仪式。事实上,这也的确是两人之间的某种仪式,由读美来看文香写的故事的仪式。 读美翻开原稿的第一页,开始阅读。这是约莫三十张稿纸的短篇,故事类型属于以异世界为舞台的轻小说。主角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在初来乍到的新公司里努力工作,最后在工作上闯出了一番局面,同时也找到自我的故事。 读美看完的时候,圣代早就已经送上桌。因为太过于全神贯注,根本没发现店员来过,所以圣代也有点融化了。 「怎么样?」 「嗯,非常有趣喔!架构非常完整,你的功力又进步了呢!这大概是我目前看过最好的一部作品。」 「真的吗?」 太好了!文香握紧胜利的拳头。 在那之后,读美边享用圣代,边告诉文香一些自己注意到的地方。她一直很担心自己这个外行人的意见真的对文香有帮助吗?但文香却认为是「非常宝贵的意见」。就像这次,文香也一面「嗯!嗯!」地点头,一面专心地抄笔记。 「……大概就是这些吧!」 「很有参考价值。谢谢你,读美。」 「别这么说,是我要谢谢你愿意给我看……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 「嗯,要是我也能像主角那样就好了。」 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让文香露出狐疑的表情。 「嗯?什么意思?」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读美苦笑着回答,只见文香以心里有数的表情颔首。 「你的打工吗……很辛苦吗?」 「工作内容倒还好,老板人也很好。只不过,有个讨人厌的家伙。」 「前辈?」 「嗯……也算是前辈吧!」 想起朔夜的脸,读美的笑容更苦涩了。他虽然不是书店的员工,倒也是先她一步住进去的人,说是前辈也的确是前辈。 「怎么个讨厌法?会故意刁难你吗?」 文香的问题让读美自问自答——那算是故意刁难她吗? 「……我也不晓得。与其说是刁难,我觉得他纯粹只是讨厌我。」 「讨厌你?读美明明是个乖小孩!」 「啊哈哈,谢谢你。」 读美发出尴尬的笑声。 朔夜说看到她就烦,这句话恐怕是真心话,感觉像是从内心深处吐露出来的。 自那日交谈过后,已经五天过去了,他不曾再说过特别恶毒的话,反而比较像是当她不存在,这反而令读美更不自在。 「嗯……你做了什么会让人讨厌的事吗?」 「会是什么呢?他是说看到我在做那些无谓的努力会很火大。」 「什么意思!这句话才让人火大吧!」 文香的同仇敌忾令读美露出苦笑。朔夜为什么会那么排斥她呢?那天她想了一个晚上,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真的不晓得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那家伙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那他会不会是喜欢你呀?男生不是都会欺负自己喜欢的女生吗?」 「不可能,绝不可能。」 「那……难道是同类相斥?」 「同类相斥?」 「就是他那句『你的努力只是白费工夫』,其实是对自己说的。」 文香的话让读美陷入了沉思。 白费工夫——这句话是朔夜对自己说的吗? 「天晓得……不过,如果是你说的那样,他又为什么会认为是白费工夫呢?」 朔夜是做了什么努力,又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论呢? 这时,读美猛然想起一件事。 没有肉体的灵魂,栖息在幻本中的人。他以前过着什么样的人生?从什么样的地方来到桃源屋书店?什么样的人阅读过朔夜的本体?朔夜又有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说得也是。那家伙也有那家伙的人生呢……虽然我一无所知就是了。但我还是希望那家伙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假设他并不是故意要找她的麻烦,而是基于某种理由,才会说出那种话…… 或许可以再多了解他一点——读美心想。 「不过,他不说的话,我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要不然你就单刀直入地问个清楚啰?」 「什么?我才不要和他扯上太深的关系呢……我不喜欢他。」 「这倒也是。可是啊,不是才一个月吗?加油,我会继续听你吐苦水的。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我们也可以再约在这里。」 「嗯,靠你了。」 文香的自动请缨让读美感到很窝心,要是不把内心的垃圾倒一倒,可是会做不下去的。光是文香愿意听她吐苦水,心情就已经轻松了许多,真不可思议。 「甜点也吃过了,今天就痛痛快快地玩个过瘾吧!要去哪里我都奉陪喔!」 「那……我想去书店!」 「你都已经在书店打工了,还要去书店!还真像是读美会做的事呢!没问题,我也正想买几本参考用的书。」 读美和文香相视而笑。这时不会提议去看电影或唱歌、逛街买衣服也是她们的风格。 两人离开咖啡厅,前往开在车站附近的百货公司楼上的书店。这家书店是大宫车站附近规模最大的。 读美和文香一踏进店里,就各自逛起自己感兴趣的专区。读美走到文库本的卖场,寻找是否进了有趣的小说新作。平台上陈列着自己心仪作家的作品,读美拿起来,等会儿再一起结账。正当读美的目光移向下一个书柜的时候—— 「啊!」读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因为她见过正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地从面前走过的人——是老管家徒尔。 头发还是梳得整齐又服贴,但是和在桃源屋书店见到他的时候略有不同,他今天穿的不是管家的制服而是马球衫。从袖口可以看见手臂上钢铁般的肌肉,简直像是个橄榄球员。 是徒尔没错——读美还来不及上前打招呼,他已经走向书柜的另一边去了。读美把拿在手里的书放回平台上,追上去,心想至少得打个招呼。 只见徒尔走向楼梯的方向,因此读美也往那个方向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楼梯的正前方,她发现楼梯间除了徒尔,还有另一个男人,于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她没见过那个青年。 黑发、白衬衫、戴着无框眼镜的青年给人知性的印象,最适合的形容就是理科男子。 那个青年手里拿着一本白色的书,徒尔抓住那本书。 「真的吗?」 徒尔不晓得说了什么,青年顿时大声反问,然而马上又降低了音量。 「你……可是……要怎么做……」 虽然听不太清楚,但徒尔和青年似乎正讨论着什么严肃的话题。读美向后退,感觉眼前不是适合打招呼的气氛,于是便转身离去。 「啊,读美。怎么啦?你跑去摘花啦?」 刚从楼梯口撤退,就与手里拿着服饰图鉴的文香撞个正着。 「啊,嗯,去逛了一下。」 「找到好书了吗?」 「嗯,我喜欢的作家又出了新书。」 读美和文香一起回到书店里。脑海中有一瞬间闪过徒尔的事,但思前想后也想不出他在那里做什么,更轮不到她来追究,所以就决定抛到脑后。比起徒尔,在这片书海里找寻浪漫的邂逅才是最重要的事。 读美已经将整个文库本的卖场几乎看了一遍,拿着两本书,开始陪文香一起在店里走马看花。心想或许能挖到什么宝贝,还逛到平常没什么兴趣的展示区。 读美在那里看到一本书。 「……白纸?」 读美一页页地翻阅,但那本书里面真的一片空白,有如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翻回来看封面,白色的封面上围着一条书腰,书腰上写着那本书的文案。 「『这本书里没有铅字。是由您创作的书。是属于您自己的书。』唉?这也是一本书啊。」 换句话说,这是由消费者自行写入内容的书。可以写日记,也可以当成笔记本来用;可以写诗,当然也可以把自己创作的小说写上去,是本出发点非常自由的书。文香……读美呼唤正站在隔壁书架前的友人。 「什么事?」 「这本书或许很适合你呢!」 读美让文香看那本空白的书。 「喔哦!」文香发出小声的惊叹。「好有趣的书!装帧得也很精美,真不赖,买一本回去记录灵感好了。你呢?」 「咦?我吗……我不用了,我的字又不好看。」 读美笨手笨脚的灾情也波及到写字这个领域。她肯定会因为讨厌自己写的字,写到一半就放弃了,所以很羡慕文香能写出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 「我倒觉得字写得好不好看根本不重要呢!看得懂就行了,看得懂才是重点。」 文香安慰她,但是身为会留下丑字连篇的本人,不可能不在意。 「不用了,反正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写的东西。」 读美说完便转身离开,文香拿起那本白纸的书,跟了上去。 在书店里待了半天的结果,读美买了三本书,文香买了白纸的书和写小说要用的参考资料,走出书店。这时,读美已经把刚才看到徒尔和青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两人一起走到车站,进了剪票口才分道扬镳。有好几条电车路线从大宫站往四面八方延伸,两人要坐的电车路线不同,读美是崎京线,文香则是京滨东北线。 与文香道别之后,在走向崎京线的月台途中,读美在车站内的卖场停下脚步。大宫站是崎玉县的主要车站,规模虽然比不上东京站和上野站,但里头也有贩卖便当或糕点等伴手礼的地方,就是这里。 「有了。」 读美远眺着那个不断地把人潮吸进去的空间,想到一个好主意,这个方法或许能让她的努力开花结果。 为了让她的努力开花结果,「贿赂」是有必要的。 「不过,如果这样就能成功的话,还算是便宜的呢……好吧!就在这里买吧。」 读美踩着轻盈的脚步,走近陈列着五颜六色蛋糕的展示柜。 「修补的诀窍?」 英子一叉子戳在蛋糕上,灵活地将眉毛挑成八字形。蛋糕当然是读美买的,这就是所谓的贿赂。 「你实际尝试过了对吧?」 「嗯……嗯。」 「结果呢?搞不定对吧?」 英子把切成一口大小的蛋糕送进嘴里,大口咀嚼,吞下,喝了一口读美泡给她的咖啡之后说。 「然后呢?难道你还想继续挑战不成?」 「没错。」 「为什么不放弃?」 「你干嘛以『你应该要放弃吧』的前提说话啊!」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啊!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也这么觉得。 换作是平常的自己,早就举白旗投降了。 但是这次不一样,她还不想放弃。 正因为不想放弃,她才这样拜托姐姐——拜托身为图书馆员已经有五年资历,每天都要修补书本的姐姐。姐姐坐在沙发上,她则正襟危坐地跪坐在姐姐脚边的地板上。把蛋糕放在盘子里,甚至还泡了咖啡。读美很清楚,一旦拜托姐姐,姐姐就会得寸进尺,但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修补书本并不难。不过,这是指一般人的情况。你的笨手笨脚是天下无敌的等级,这点你自己也知道吧!任何人都会做的饼干,只要经过你的巧手加工,就会变成黑漆漆的谜样物体。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织不出一条手织的围巾……算了,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就不用我再举例了。」 「这些我比谁都清楚……」 「交给你来做,什么事都会变成长期抗战。而且其他人一定能做得比你好。因为手工艺是最不适合你的作业,因为你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真不愧是自己的姐姐,说得比朔夜还狠、还毒、还无情。但读美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地忍受、静静地倾听。因为英子说得一点都没错,完全没有可以反驳的余地。而且就算反驳,也无法改变自己笨手笨脚的事实,毕竟前一刻她才把即溶咖啡粉撒得满地都是。 英子的言语攻击终于告一段落,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妹妹。 「……即便如此,你还想尝试吗?」 「我想尝试。」 读美将嘴唇抿成一条线,直视着姐姐的双眼。 英子没问为什么,只叹了一口气,从沙发站起来。读美还以为她要窝回自己的房间,没想到她拿了一本书和薄薄的档案夹回来,递给读美。 「这是我被派去修补书本的时候,训练时拿到的资料。关于修补书本的方法,上头写得很清楚。你先看过,彻底记住里头的知识再说。比起我用说的讲解,你用看的比较容易理解吧!」 真不愧是自己的姐姐,对读美的个性了若指掌。用听的确实无法在她脑子里留下印象,但是从书上学到的知识却能充分地吸收到细胞的各个角落。 「还有,我想你已经知道了,那就是熟能生巧。无论是工具还是作业都是。要一再地反复练习,直到学会为止。做什么事其实都是同样的道理喔!没有一直练习的话,无论时间经过再久,不会的还是不会。」 「嗯。」 「至于诀窍嘛……」 英子又喝了一口咖啡才说。 「就是要慢工出细活。不要着急,在修补的时候要让综合胶渗透到纸张里,接下来的步骤也要一步一步地确实做到好。在还没习惯的时候,一次先处理一个地方,如此周而复始。虽然很花时间,但这是最不会失败的方法。」 「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吗?你每次都想一步登天,最后总是以失败收场。先给我牢牢记住自己是笨手笨脚的家伙,然后再脚踏实地地慢慢求进步。」 「嗯……我会的。」 读美露出古怪的表情,深深地低下头去。英子所言甚是。从前几天就开始的练习之所以完全没有进步,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恐怕就是因为她想一次修好几个破损的地方。 「懂了的话,今天就开始稍微练习一下吧!反正我也在家,可以帮你看一下。」 「真的吗?噢!英子大人,姐姐大人,太感谢你了……」 「既然都要拍马屁了,不如再加上一个女神大人。」 换作是平常,读美可能会反唇相讥:「少臭美了!」但此时此刻的读美当然不能这么说。结果今天一整天,读美都对姐姐言听计从,千依百顺。 结束休假,桃源屋书店的星期一。 上午照惯例将幻本整理归位,结束之后,吃过徒尔送来的午餐,时间来到下午。 那一天,书店难得有客人上门。 那是个年纪与读美的父亲相去不远的男性,头发梳得整齐服贴,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出身良好是其给人的第一印象。读美想起「想要了解一个人,就要观察他穿的鞋子」这句话,偷偷看了一眼,只见鞋子也擦得亮晶晶的。该怎么说呢,给人的感觉无懈可击。 他说是朋友介绍他过来的,想来买幻本。并领着男士在店里走来走去,为他介绍幻本。 「你就利用我们谈生意的时候练习吧!」 并离开柜台的时候丢下这么一句话。读美遵照他的指示,钻进柜台,像前些日子那样,开始利用骸本进行修补的练习。 读美先把周围收干净,腾出宽敞的作业空间,然后照昨天英子教她的那样,用毛笔将糨糊与木工用白胶以二比一的比例在碟子上调匀,再以少量的水溶解。 以笔尖沾取少量彻底搅拌均匀的综合胶,涂抹在底下垫着烘焙纸的骸本页面上破掉的地方。先涂上薄薄的一层,再涂上第二层……将综合胶一层一层地均匀涂抹在纸上。然后再慎重地把破掉的部分重叠,使其贴合。用指尖将综合胶按压、延展至平整,最后再把烘焙纸对折,盖在破掉的地方。 然后把书阖起来。 至此,读美终于把下意识憋住的那口气吐出来。 「完……完成了……吧?」 是否真正大功告成得等干了以后才能见分晓,不过糨糊并未沾得到处都是,读美的双手还是干净的。 跟前几天的狼狈完全是天壤之别,单以过程来看,可以说是相当大的进步。 接下来,读美继续修补其他破损的地方。一个接着一个,不慌不忙地慢慢处理。 修补好一个又一个破损的地方,夹在书里的烘焙纸数量逐渐增加。 最后—— 「……结束了!」 这次读美真的完全把书本阖上,放下毛笔,伸了个懒腰。大概是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吧!肩膀硬邦邦的。 「怎么?搞定啦?」 见读美转动着肩膀,并走过来问道。 「是的!啊,客人已经走了吗?」 「你果然没注意到,客人早就回去啰!还说『改天再来』。似乎找到了中意的书,但是要考虑一下,所以今天没买就走了。」 看样子,读美完全没留意客人和并之间的对话,也没注意到客人已经回去了。看了一眼放在柜台上的钟,已经下午三点了。距离她开始作业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啊,可是……搞定是搞定了,但是我也不敢保证处理得好不好。」 「瞧你的样子,我想应该没问题……结果等到干燥以后就能见分晓了。只要放上一个晚上,就可以把烘焙纸拿掉。差不多也该下班了,既然你这么努力,剩下的时间就来喝杯茶吧!」 并拿出冰镇的红茶和装在漂亮彩绘盘子里的饼干。看样子似乎在她埋头苦干的时候,就连徒尔也来过了。自己究竟有多专心啊?就连读美也对自己感到佩服,果然只要努力,没有办不到的事。 读美享用了饼干和红茶,混到下班时间,站在神坛前,准备回家。她打算请神保佑她的修补作业圆满成功。并说神就住在这里,既然是书店的神,肯定会保佑她和这些书的吧! 二礼二拍之后,读美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就在这个时候,她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偷偷地往旁边一看。 吓了一大跳。 因为身旁站着一个娇小的少年。 少年身上穿着神社里的僧侣才会穿的雪白装束,脸上不知何故贴着宛如书本页面的面具,因此看不见他的表情和长相。说不定不是少年,而是少女也未可知。他全身散发出一股特殊的氛围,仿佛是冰川神社中那种清冽的空气。 是幻本里的人吧?除了朔夜以外,另一个住在幻本里的人……正当读美这么想的瞬间。 少年往前踏出一步。 然后不偏不倚地往前冲,身体仿佛被吸入神坛似地消失无踪。 读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刚才那个……该不会是……」 过了十秒以上的时间,读美才终于眨了眨眼睛。 「……幻本里的神?」 镇座在神坛中的书不言不语,但读美总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什么好东西,欣喜若狂。怀着捡到宝的心情走出书店,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明天就可以知道修补的成果,不禁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到了第二天。 读美惴惴不安地来到书店上班。七上八下的心情或许也影响到走路的速度,今天明明吹着比较凉爽的微风,她的额头上却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水,也比平常早了十五分钟抵达。 「早安。」 因为时间尚早,读美担心书店是否还大门深锁,但是很顺利地推开门走进去。为了将书本保存在良好的状态下,店内似乎二十四小时都开着空调,和外面根本是两个世界,充满令人身心舒爽的空气。 没有人向她打招呼。并好像还没来,豆太今天也没跑出来迎接她。 有几本幻本已经从书架上偷溜出来,在走道上徘徊。读美从它们身边走过,走进柜台,迫不及待地拿起昨天修补过的骸本。 她一张张地撕下烘焙纸,检查修补的部分。虽然有些破损的页面无法完全恢复到昔日的光滑平整,但全都黏得牢牢的,貌似可以一口气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太好了!修好了!」 「那是你弄的吗?」 「哇啊!」 背后传来的声音令读美吓得跳起来。 她连忙回过头去,只见朔夜一脸悻悻然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抱着书站在那里。 因为靠得太近了,读美下意识地往后退。柜台的桌子却挡住她的去处,令她无法拉开距离。 「是、是又怎样……」 「你明明那么笨手笨脚。」 「我练习过了。」 「借我。」 朔夜不由分说地拿起读美手中的幻本,看来幻本里的人也可以触摸其他幻本。朔夜翻来覆去地检查幻本的状态,检查过一遍之后,似乎终于满意了,阖上幻本。朔夜一脸想不通地盯着幻本,喃喃低语: 「你似乎也不是一片空白嘛!」 咦?读美微侧着臻首。 一片空白?什么意思? 「那个,什么一片空白……」 「还你。」 朔夜把幻本塞回给读美,读美手忙脚乱地接过。 「还挺有一套的嘛!」 冷不防,头顶上仿佛传来这句话。 咦?读美不解地将脸从幻本里抬起来,但朔夜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只见他走到柜台右手边的神坛前,和上次看到的时候一样,双手合十,转瞬便消失于书架间。 读美眨了眨眼睛,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头闪亮的金发为止。 「……刚才那句话是那家伙说的吗?」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朔夜的确说了。那个只会对她冷嘲热讽、鸡蛋里挑骨头的男人,居然会说她「还挺有一套的嘛」。 「莫非是有点肯定我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开心了。非常非常地,开心。 脸颊不由自主地绽放笑颜,读美感到如释重负。脑海中闪过一个单纯的想法,或许朔夜也不是那么可恶的家伙。这么一来,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再跟他多聊一点的念头油然而生,但只怕是难以如愿吧! 「嗯,做得很好喔!以第一次的完成品来说,算是无可挑剔了。」 并在快要开店之前来了,对读美的修补成果做出以上的评价。读美不禁苦笑,他对自己真的是很宽容。她自知离完美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前几天还陷入苦战,看样子你确实努力练习过了。」 「也还好啦……」 都是托了姐姐的福——读美笑着在内心嘀咕。 读美在修补的时候领悟到一件事。从小到大,因为笨手笨脚的缘故,她避开了很多难题,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什么都做不好。只要拿出毅力,一次不行就再试一次,或许就能找到自己可以胜任的事,因此…… 「我会继续努力,直到更得心应手为止。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有可以进步的空间。」 「我认为这种心态很棒喔!反正顾店的时候多得是时间,你就放手去试吧!下次直接让你修补幻本好了。」 并的建议让读美露出苦笑,「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别担心,你一定办得到的……对了,你见到朔夜了吗?」 「他刚才还在神坛前祷告,后来就不见人影了。」 「这样啊,我还想让他见识一下你的成果呢!」 「啊,成果的话,他刚才已经看过了。」 「他怎么说?」 「呃……他说『还挺有一套的嘛』。」 「这样啊。」听到这句话,并表现出喜上眉梢的反应。见读美不解地侧着头,并只是微微一笑。 「没什么……这真是太好了。请你就这样继续努力下去吧!」 「好、好的。」 意有所指的回答和笑容,让读美只能摸不着头脑地点头称是。到底什么东西太好了?是因为总算可以把修补的工作交给她吗?读美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结果那天上午的时间都用在已经变成例行公事的幻本整理归位上。当读美把所有的书本全都放回书架上的时候,徒尔仿佛算准时间地来到店里。 「我已经在外面的树荫下准备好用餐的桌椅了。」 「今天要在外面吃饭吗?」 「是的,因为今天的天气很好。」 「是我请徒尔准备的,一直待在书店里也会觉得很闷吧!」 并坐在电脑前,摘下抗蓝光的眼镜,站起来走出柜台,向读美招手。 「我们去外面吧!」 如徒尔所言,外面的气温相较之下算是比较舒爽宜人。正午的太阳虽然还高挂在头顶上,但是因为风很干燥凉爽,降低了不愉快指数。躲到树荫底下后,不愉快指数就更低了。 白色的木制桌椅就摆在大树下,桌上陈列着经常会在高级餐厅里看到的托盘,托盘上还罩着钓钟状的银色盖子。 「咦?椅子不够耶。」 「呃……准备了两张椅子还不够吗?除了并少爷和读美小姐以外,还有其他人要来吗?」 「徒尔,是少了你的椅子喔!和我大眼瞪小眼地对看,读美也会食不下咽吧!所以你也一起来吃吧!」 读美陪着苦笑。虽不至于食不下咽,但确实会紧张。三个人的话,可以分散话题,心情的确会轻松一点。 徒尔跑到书店后面找椅子。并走向餐桌,坐在椅子上说: 「读美,你也坐下来等吧……哇啊啊啊!」 并突然尖叫起来,他难得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读美连忙冲上前去。 「怎、怎么了?」 「有……」 「有什么?」 「有虫……!」 并整个人缩在椅子上,以分岔的声音回答。都二十好几的男生了,那姿势未免也太丢人现眼。 读美望向并用手指着的方向。 「哇!」 读美忍不住也惊呼出声。 有只巨大的毛毛虫正大摇大摆地盘踞在桌子的一角。肥墩墩的绿色毛虫,比读美的大拇指还粗,是燕尾蝶的幼虫,大概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吧!它仿佛正对他们露出「有何贵干」的表情,完全没有要移动一下的意思。 「呃,并先生,这个……」 「不行,别指望我!」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读美环顾四周,捡起两片掉落在脚边的树叶,走向餐桌。 「听话,到我这边来。」 不理会吓得脸色发青的并,读美将幼虫引导到树叶上,小心翼翼地捧着,把幼虫放进低矮的灌木丛里。 「你、你没事吧?虫有没有咬你?」 并依旧缩在椅子上,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问凯旋而归的读美。读美语焉不详地回以「没有,还好。」她记得毛毛虫虽然会螯人,但是不会咬人——应该吧。 并终于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这人是有多讨厌毛毛虫啊。 「抱歉,我失态了……可是,我对那种奇形怪状、还会扭来扭去的生物真的没辙……光是看到就腿软了。」 自从小时候有朋友把毛毛虫丢到自己身上以后,他就怕死所有的昆虫了——并垂头丧气地嘟囔,样子看起来非常沮丧。 「那个……」读美的声音让并抬起头来。 「什、什么事?」 「实在很难以启齿,但是……既然掉了一只下来,就表示这棵树上可能还有很多……呃,它的朋友。」 妈呀……并仰望着正上方,发出奇怪的叫声。下一瞬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树荫下滚到太阳下避难。动作之敏捷,从他平常老成持重的态度完全想像不到。 「……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徒尔终于回来了。他单手扛着椅子,一头雾水地问道。并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故作镇定地回答: 「呃……抱歉,我想午餐还是在书店里吃好了。不好意思,徒尔,可以请你把餐点端进去吗?我也会帮忙的。」 「这倒无所谓……」 徒尔显然还搞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主人的狼狈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就只是云淡风轻地开始为餐点搬家。他一口气把三个盘子端在手上,丝毫不比餐厅的工作人员逊色。 「抱歉,我也……啊!」 语声未落,并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怎么了?」 「……抱歉,我站不起来。」 「……那我先把餐点端进去了。」 徒尔没问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径自将餐点端回书店里。读美也帮忙端饮料,与他一起走进书店里。 回到书店里,徒尔丢下一句:「我去把少爷带进来。」然后丢下读美转身就走。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做的读美杵在柜台里,只见朔夜从书架间现身。似乎很想知道门口——不对,是外面发生的骚动。 「呃,其实是,并先生刚才……」 读美一时半刻不晓得该不该说,但最后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朔夜事情的始末,就是并被毛毛虫吓到站不起来,徒尔去带他回来的事。 听完读美的叙述,朔夜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这么回事又是怎么回事?」 读美追问他知道什么,于是朔夜扬起低垂的视线。 读美愣了一下……因为朔夜的表情看起来泫然欲泣。 「朔夜?」 「你……」 「什么?」 「……你不怕毛毛虫吗?」 「咦?嗯,不怕,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虽然不喜欢,但也没讨厌到会尖叫逃跑的地步。因为经常要在充满了大自然的神社里消磨时间,接触到昆虫机会自然就变多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像是燕尾蝶的幼虫,以外形来说还算是可爱的了。读美老家那边还有许多颜色或形状都更恶心的昆虫。 「这样啊……」 这次换朔夜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呢?读美大惑不解。 沉默。 并和徒尔还不回来。好慢啊……读美看了门口一眼。 「我说读美……」 朔夜喊她,读美反射动作地回以「有!」同时注意到一件事。 这是朔夜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明亮的灰色瞳眸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读美看。 「什、什么事?」 读美怯生生地反问。只见朔夜以读美从未见过,真挚且严肃的表情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打工时间结束后,读美向并要求继续留在书店里。 为了完成「朔夜交给她的任务」。 「……就是这个。」 除了自己的本体以外,朔夜还抱了另一本相当大本的书走来。 美丽的秋香色封面,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本金黄色的书。封面上描绘着蝴蝶与植物的图案,以及烫金的书名。已经出版很久了吗?总之给人一种年代久远的感觉。 读美接过那本书,又大又厚重,所以沉甸甸的。 读美用双手把那本书重新捧在怀里的瞬间,眼前出现了一只翩然飞舞的彩蝶,停在书的边上,慢条斯理地扇动蓝色的翅膀。蝶翅在光线的明暗下,闪烁着极光般的七彩霓虹,美得让读美舍不得移开目光。 「好漂亮的蝴蝶……」 「这只蝴蝶就住在这本书里。」 这句话让出神地看着蝴蝶的读美回过神来。 她仔细地打量蝴蝶。 右边的翅膀闪烁着绸缎般的璀璨光芒,上头有一道怵目惊心的裂痕,看起来好痛的感觉。 读美看着朔夜。 「只要把这本书修好就行了吧?可是,为什么要找我……让并先生来做不是更好吗?」 「唯独这本他修补不来。」 「为什么?」 「你打开来看就知道了。」 读美在他的催促下翻开那本书。 只一眼就被震慑住了。 书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昆虫图片,而且是以精细的笔触写实地描绘出攀爬在花草茎上的毛毛虫,生动得就像随时都要从书里爬出来。原来这是一本昆虫图鉴,书里描绘了无数蝶与蛾的幼虫。 看到这本书的内容,读美明白朔夜的意思了。 「并先生该不会……」 因为不敢看才无法修补?朔夜有些不堪其扰地点点头。 「你猜得没错。我三番五次地要他把这本书修好,那家伙就是死活不肯答应,每次都用『我也很想这么做啊』来搪塞过去……因此,当我听说中午发生的事,整件事都兜起来了。他并不是不肯答应,而是不能答应。可是……」 朔夜用指尖敲了敲读美怀里那本书翻开的页面。 「我就是没办法对这家伙置之不理。」 朔夜以心有千千结的眼神凝视那本蝴蝶的书,然后把视线转向读美的双眼。 「所以拜托你,请把这家伙修好。如果是现在的你,应该办得到吧?」 「是办得到没错啦……可是我可以擅自修补吗?」 「放心吧!我刚才已经先征得并的同意了。」 「呃……你的意思是说……」 「想也知道吧!他说『既然我无能为力,只好拜托读美了』。」 读美露出苦笑。也就是说,并已经承认自己「因为无法直视毛毛虫的图片,所以无法修补」。原来如此,所以并才会拼了老命要让读美学会修补的方法,他是希望读美能代替自己把这本书修好。 「真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啊!」 「老谋深算?你是指并吗?」 「嗯。我还以为他是个老实人。」 啊,不要告诉他喔——读美赶紧加上这句。要是让老板知道自己在背后这么说他,肯定得吃上一顿排头吧! 然而,似乎没有请朔夜保密的必要。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的眼睛肯定被狗屎黏住了,那家伙的城府根本深不见底好吗?」 朔夜轻描淡写地说出更恶毒的评语。 「言归正传,你真的不怕毛毛虫吗?」 「嗯,当然不到喜欢的地步……但不会怕喔!再说了,不管是什么内容,也不能就这样放着这本书不管吧!到底是哪里需要修补呢?」 没回答。 读美不解地看着朔夜。 「朔夜?」 「啊……没事。呃,需要修补的地方嘛……」 读美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把书放在桌上。朔夜也急忙用本体把另一张椅子拉过来,慌慌张张地坐上去。他刚才在想什么呢?读美偷看了他的侧脸一眼,但朔夜已经将目光移到昆虫图鉴上了。 「这本书没有页码,大概是靠近正中央的……这里。」 朔夜小心翼翼地把书轻轻翻开,指着破损的部方。那一页有道将近十公分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力扯破的。这就是蝴蝶翅膀上的伤痕。 「看起来好痛……」 「伤口这么大,我想应该是真的很痛。」 「你也破损过吗?」 「破是没有破过啦!不过以前曾经不小心撞凹过书角。」 朔夜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头。仔细看,那里似乎的确有个凹进去的部分。 「所以你才这么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本体吗?」 「对呀!这就是我的身体。要是破损得太严重,我可是会死翘翘的。」 「问题是你也太小心了吧!简直是过度保护。」 「你想想看,要是撕掉这本书的其中一页会发生什么事……」 读美想像了一下,闭上嘴巴。光是想像就觉得好恐怖。 「所以才不让我看吗?」 「什么?」 「因为不想弄脏或弄坏……所以才不让我看吗?」 初次在桃源屋书店遇见朔夜的时候,朔夜就拒绝读美想阅读他本体的要求。是因为害怕别人碰他,才那么不客气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然而,朔夜却轻轻地摇头。 「不是,不是那样,不是那样的……」 朔夜抱着书的右手稍微用了点力的反应没有逃过读美的法眼。他低垂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似乎有些迷惘。 怎么了?发现读美在观察他,朔夜一眼瞪回来。 「别、别管我的事了,赶快把这本书修好。」 「好啦!好是好,但你不要命令我,听起来很让人不爽。」 「……已经养成习惯了,我也没办法。」 瞥了满嘴借口的朔夜一眼,读美比照昨天做过的,开始准备修补的作业,把工具排在桌上。 「对了,你是高中生吧?」 读美刚开始修补,坐在旁边的朔夜就向她搭话。老实说,这只会让她分心,但读美还是捺着性子回答。 「是又怎样?」 「没怎样,只是这么一来,我们的年纪几乎一样大。」 「朔夜,你几岁?」 「好像是十八岁吧!」 「十八?那你凭什么说我是小丫头……还有,『好像』是什么意思?」 读美抓着他含糊不清的回答反问。朔夜搔搔脸颊。 「我对自己的事情不是很清楚。十八岁指的是本体的年龄。」 「所谓的幻本,不是在印制的时候就有灵魂栖息在里面了吗?」 「是这样没错,所以年龄应该是符合的。可是我没有父母,所以事实如何,根本没有人知道。」 原来如此,读美边听边用毛笔将糨糊与木工用白胶搅拌均匀。他对自己的事并不清楚,但是印在书本后面的出版纪录自有一套他的出身,所以朔夜才会说得那么不确定。 话说回来,读美还没想过他没有父母这件事。朔夜的父母不是去世了,而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读美想起自己的父母,想像万一他们不在了……虽然一直觉得父母很讨人厌,但是万一父母不在了,还是会觉得很孤单。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打工?」 朔夜继续问她。 「为什么会想要在这里工作?」 读美认为他问得太深入了。真稀奇,明明直到昨天还是一副「我对你这种人才没兴趣」的态度。 干嘛问我这种问题——读美正想反问,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再也没有比逞口舌之快更简单的事,但是这句话一说出口,朔夜恐怕就不会再跟她说话了。 ……那样有点可惜。 好不容易打开话匣子,这家伙再怎么可恶,毕竟是本活生生的书。读美对他充满好奇,当然也想跟他再多聊一点。 要如何把谈话延伸下去呢? 「……我想向书本报恩。」 思考过后,读美将用来回答并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如果希望对方坦诚相对——首先自己就必须先据实以告才行。 「报恩?」 「没错,因为书帮了我很多。」 读美用毛笔尖沾水,将综合胶均匀地推开,一面回想小学、国中时发生的事,校园霸凌、家庭问题……还有孤独。 「……从我懂事起,书中的世界就是我逃避现实的地方。当我阅读、沉浸在书中的世界时,心情就能变得轻松,我很感谢书给了我一个能逃避现实的地方。要是没有书的话,我肯定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我的心肯定也早就支离破碎了……所以,我想向书本报恩。」 当综合胶呈现出均匀的浓度,读美丢下一句「先让我集中一下注意力喔!」将其薄薄地涂抹在破损的页面,反复涂上几层之后,再把破掉的部分重叠上去。然后像镀膜似地再次涂上一层胶,放下毛笔,用指尖按压。 最后再用烘焙纸盖住,一连串的作业便大功告成。 「很好,完成了。」 读美说完,仿佛要一扫刚才尴尬的气氛,大步走向朔夜的方向,把刚才说到一半的话接下去。 「之所以努力地学习修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一切都是为了书,还有……我也想留在这里。」 不可思议的书店,充满了读美的梦想,也是宛如珠宝盒的地方。 朔夜以前曾经对读美说过:「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但是这么棒的地方肯定再也找不到了。 因此,读美希望能得到肯定。得到朔夜——这个活在书本里的人的肯定。 说她「也可以待在这里」。 「……是喔。」 因此,朔夜这句不当一回事的话令读美大受打击。她低下头,心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从他嘴里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可没这么简单。但她还是觉得很不甘心,她都已经把难以启齿的过去向他交代清楚了,他却没什么反应……早知道就不告诉他了。 「你想待着就待吧!」 因此,当读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原本已经心灰意冷的她顿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那是她期待已久,还以为永远都听不到的话。她不敢置信地抬头仰望朔夜,只见朔夜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在椅子上扭动着身体。 「咦?你刚才说了什么?」 「别让我说第二次!」 「唉,骗人的吧?再说一次!」 「不要,才不要,死都不要。」 朔夜板着一张脸,把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读美不依地鼓着脸颊,不过表情马上就放松下来,因为她其实听得很清楚……他答应让读美留下来了。 仿佛隆冬十二月塞了一个暖暖包在胸口,心里头暖烘烘的。那股热气正缓缓地在身体里扩散开来,感觉非常舒服。 「……谢谢你,朔夜。」 「我什么都没说。」 朔夜把头撇向一边。真是个伤脑筋的人啊!该说他不老实呢?还是什么的。 话说回来,只要不是讽刺和骂人的话,真希望可以和他多聊一点啊…… ……就在读美想着这件事的同时。 脑海中倏地闪过前几天和文香聊天时想到的事。 当时,读美曾经想过,或许可以再多了解他一点。 再多了解他一点也无妨——虽然她随即便摇头否认了这个念头。 她对他的确很好奇,这是自己的真心话。 受到否定和言语攻击,导致她硬生生地压下渴望接近他的心情,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或许只是单纯的好奇心,因为他是世上少有的活在幻本里的人。可是…… 她想了解他,这个心情是认真的。 她想听他说话。 「朔夜。」 读美阖上蝴蝶的书,重新面向朔夜。朔夜吓了一跳。 「……干嘛啦?」 「我已经讲完自己的故事了。既然你都听见了,也该说说自己的事吧!」 明明是自己主动告诉他的,读美却佯装不知。朔夜似乎有些困惑,视线不知所措地飘来飘去。 「我的事?」 「没错。像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来到这里以前又在做什么……啊,还有你老是站在神坛前干嘛之类的。因为我是第一次见到书本里的人,有一大堆想知道的事!」 「哪、哪有可能一口气说完啊!笨蛋。再说回来,是你自己连我没问的事都一古脑儿地讲出来好吗……」 「可是一开始发问的人是你啊!不用一口气说完也没关系,你可以一题一题慢慢回答。」 读美不肯放过狼狈万分的朔夜。自己已经告诉他自己的事了,朔夜势必也得说点什么才行,否则太不公平了。 「……我是三年前到这里来的,是并把我买回来的。」 朔夜认命似地开口。读美催他继续往下说:「嗯,然后呢?」 「我一直沉睡着,直到并来找我。」 「沉睡着?」 「幻本一旦回到书架上,就会变得很安分对吧?那就是在沉睡。一旦进入那种状态,就看不到平常在外面晃来晃去的样子……我大概睡了整整五年。」 「五年?这么久?为什么?」 朔夜没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读美没有忽略那一瞬间,他露出了仿佛灌下苦涩咖啡的表情,看来是他不想提起的往事。 「至于神坛……」 正当读美不知该怎么打破沉默的时候,朔夜率先开口。 「啊……嗯,没错没错,还有神坛。你每天都对着神坛祈祷对吧?那是在祈求什么?」 读美得救似地咬住这个话题,以轻快的语气试图赶走变得沉重的气氛。 但朔夜的答案却让读美大受震撼。 「我想变成人类。」 饱含愁思的语气令读美「咦?」地愣住了。朔夜茫然地望着神坛的方向,将视线拉回到动弹不得的读美身上。 然后把右手伸向读美。 读美就被像钉在原地似地动弹不得,对他伸出来的手不知所措。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思考回路似乎断讯了,就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有朔夜的手在眼里无限地放大。 眼看着他的手就要捧住读美的脸。 读美屏住呼吸。 然而,他的手却无法触摸到读美的脸颊。只见他的手就像空气一般透明,由指尖没入读美的皮肤里。感觉有体温拂过,但没有任何真实的触感。 朔夜把手缩回去,不胜唏嘘地笑了。 「……这个身体无法接触到书本以外的东西,很可笑吧!」 朔夜凝视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地说。 「徒然具有人体的外形,却不是真的人类。你虽然看得见我,但是在你面前的我这个人,只有本体的幻本是有形的……我想得到肉体,我想成为真实的存在。」 朔夜的陈述和表情,都让读美感到胸口揪成一团地隐隐作痛。 书居然有生命,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她曾经这么想。 但那只是拥有肉体的人类事不关己又一厢情愿的感想。事实上,只能依附在书本上的生命才不会这么想,朔夜似乎对不听使唤的身体感到愤怒与焦躁。 不过,朔夜试图打破沉闷的僵局说: 「如果能得到肉体,我很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提笔写字。」 为什么是写字呢?朔夜继续解释给不明所以的读美听。 「因为我现在这个身体只能碰到书,所以也只能看书。我看了一大堆文字。却不能写字,这实在是太逊了。要是我有身体、有手有脚的话,不过是写个字而已,有什么难的?但现在的我却有心无力,这点让我非常不甘心。」 原来如此,读美明白他的意思了。提笔写字——这的确是只有人类才办得到的事。若是机器人则另当别论,至少其他的动物或植物都办不到。 「所以我才会向那座神坛祈祷:『请让我变成正常的人类』。」 读美茫然地望着神坛的方向。 ……变成正常的人类? 「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并是这么说的,他说有神居住在这间书店里。」 「嗯……好像还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之类的?」 「没错,就是那个。神的幻本就在这座神坛里,所以神就住在里面。」 「搞不好我看过那个神喔!」 什么?朔夜悚然一惊,然后下一秒钟便兴奋地探出身子追问: 「真、真的吗?」 「嗯,大概是真的,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读美想起昨天要从店里离开的时候,在神坛前面看到的景象。脸上戴着书页般的面具,一身雪白装束,不可思议的少年。 「这样啊……真的有啊……」 朔夜露出卸下心中大石的表情。读美微侧臻首,不明白他为何出现这种反应。朔夜压低声音,与她分享这个秘密。 「因为神一直不肯现身。至少我从未见过他从幻本里出来。可是——那个神好像真的能赐给幻本肉体。」 「……你说的是真的吗?」 话题的展开太过于异想天开,令读美瞠目结舌。 朔夜以严肃的表情颔首。 「照并所说,过去就有幻本里的人真的得到肉体了。」 「这、这也太神奇了吧!……可是,要怎么变成人类呢?」 「我要是知道的话还用得着伤脑筋吗?」 朔夜用本体的幻本敲了读美的脑袋一记,把幸运草的发夹都给敲歪了。读美吓了一跳,按着头往上看,只见朔夜笑得跟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似的。 「……嗯,你也能这样笑啊?」 「什么意思?」 「我是说真想不到,我还以为你是不会笑的。」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讨厌的家伙——读美只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口。既然他好不容易展颜一笑,要是再回到原状就太可惜了。朔夜扬起嘴角,看着噤口不言的读美。 「遇到有趣的事、开心的事,任谁都会笑吧!」 「意思是说你现在遇到很有趣、很开心的事吗?你觉得和我说话很有趣?很开心吗?」 「这个嘛……」 朔夜耸耸肩,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读美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双手抓住朔夜的书,把朔夜吓得大惊失色。 「喂、喂……你干什么……」 「求求你,让我阅读你的内容!」 「我不是说过不行吗?」 「为什么?我会很小心的。好不好?」 「……不好。」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无论如何都不行,我不会给任何人看的。」 「任何人?也包括并先生吗?」 「没错,我也不让他看。」 「……小气鬼。」 「随便你怎么说。」 朔夜将本体从读美手中抽走,恶狠狠地瞪着心有未甘地死盯着他看的读美。 「真是的,对你还真是不能大意呢……你为什么会对这本书这么执着呢?」 「因为很漂亮嘛!」 读美想也不想地回答。朔夜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觉得这本书好漂亮噢!亮晶晶的,光是看到就让人觉得好幸福。我觉得这本书好棒,我喜欢这本书。」 读美如痴如醉地凝视着幻本,朔夜的脸倏地胀红,用手遮住嘴角。读美对他的异样反应感到不解。 「朔夜?你怎么了?」 「你这个笨蛋,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是要我说几次啊?这本书就是我。」 啊!读美恍然大悟,意识到朔夜的言下之意,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因为读美赞不绝口的,其实就是朔夜本人。 自己真是个大笨蛋,读美下意识地把视线从朔夜身上移开。脸颊好热,热到害她误以为自己是不是正在晒太阳。 「……抱歉。」 「不会,这也没什么……」 彼此客套一阵之后,陷入了沉默。 读美悄悄地抬头望向朔夜。 结果与朔夜四目相交。 「噗!」 「哈!」 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音来。太好笑了,直到刚才都还想不到彼此竟能如此相视而笑。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朔夜笑着说。读美「哼!」地噘起嘴。 「等一下,你趁乱说了一句很没礼貌的话喔!」 「错了,我是在称赞你喔!」 这算什么赞美啊?读美不依地瞪着朔夜。 「可是啊,不管你再怎么不情愿,一旦你受到损伤,在修补的时候还不是要被看光光?」 「或许吧!但我又不会受到损伤。」 「总有不测风云的时候吧!万一……我是说万一喔!万一你需要修补的时候,可以给我看吗?」 「真是乌鸦嘴,而且谁要让你修补啊!不过,倒也无妨。」 「你说的喔!不可以反悔喔!」 「没问题,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受伤的。」 朔夜总是小心翼翼到近乎神经质地抱着他的幻本,不让任何人碰。所以就连读美也很清楚,他的确不会轻易受伤。 「不过,既然约好了,就要遵守约定喔!」 「好啦,我答应你,到时候就让你修补。」 朔夜「嘿嘿嘿!」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然后慎重其事地抱紧他的幻本。 「反正那个万一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你大可放心。直到我变成人类为止,都必须好好地保护这本书,不能让我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读美可以感受到朔夜重视本体的心情,他的模样让读美的脸颊也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 「希望你可以变成人类。」 这句话是她的肺腑之言,要是他能得到肉体就好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是因为同情他的身体如此不自由吗? 还是因为那是朔夜的心愿? 读美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为什么会希望他的愿望实现呢? 伸向自己的脸颊,却无法触碰的指尖,在读美的脑海中宛如绽放在夏日夜空的烟火般一闪而逝。 ──────────────────────── 第四章 爱情与友情与神的祈祷书 你知道吗? 有神住在这家书店里。 据说神可以让坠入爱河的书本 拥有肉体, 变成人类。 ——摘录自纺野文香着《神居书店》 那天是暑假开始后的第三个礼拜天,读美已经修补过好几本幻本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 读美在上周也来过的咖啡厅里,和上次一样,与文香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端。两人的圣代都已经吃了一半以上。 店里的客人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多,或许是因为七月已接近尾声,暑气变得更加炽热的关系吧!太阳今天也毫不留情地照射在幸魂市的大宫这里。为了隔绝恐怖的紫外线残害,几乎所有走在街上的女性全都人手一把阳伞。 「……说啊,读美。」 读美原本一直拼命搅动着圣代杯里的奶油,在文香的催促下,终于把视线从汤匙上抬起来,只见文香大惑不解地微侧着臻首。 「读美,食物不是让你拿来玩的喔!」 「嗯、嗯。我知道,对不起。」 「算了,这不是重点。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是这样的……」 又被催了一次,读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只是说到这里又接不下去了。 先闭上嘴巴,呼出一口气,重整旗鼓。 「……抱歉,临时又找你出来……是因为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没问题,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喔!瞧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啊!该不会是那个打工的前辈又害你积了一肚子的苦水?」 文香一语中的,读美吓得差点跳起来。于是文香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抱着胳膊猛点头。 「看你的样子,我猜对了吧?是他说了什么气死人的话吗?还是又欺负你了?要我去帮你教训他吗?敢欺负我们家读美,我可饶不了他……」 「不……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而是……那个……」 文香诧异的视线钉在吞吞吐吐的读美身上。 承受不住文香的视线,读美六神无主地掀动嘴唇。低下头,嘴巴张开又闭上地重复了将近三次,最后抿成一条线,再次打开。 「……我很在意那家伙的事。」 读美用指尖把餐巾纸的包装袋揉得绉巴巴的,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来。 文香貌似有一瞬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慢条斯理地连眨了两下眼睛,好像才终于进入状况。 「咦?唉!也就是说……你可能喜欢上他了?」 「我、我不知道……!」 读美心里充满了想逃走、想钻进桌子底下的冲动。可是一想到文香是特地为她出来的,只好压下这股冲动。感觉脸颊热得像是有火在烧,视线追逐着桌子上的木纹,一字一句地娓娓道来。 「前几天,我们聊了一下,结果发现那家伙其实没我想的那么糟糕……」 他说出读美想听的话,那句读美一直想听的话。他说,读美可以留下来。她好高兴,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还看见他的笑容,接下来的几天…… 当读美察觉到异状的时候,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她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天气太热的缘故。 「无庸置疑地,我还是很讨厌他喔!可是,我的眼睛会自动搜寻他的身影,想和他聊天,一旦说上话,还会有点开心,一看到他的笑容,就会想要多看一点,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读美读美,暂停一下。」 文香伸手在读美面前挥了挥。读美抬起头来,只见文香正用严肃万分的表情注视着她。 「什、什么事?」 「我说你啊,根本是已经完全喜欢上他了嘛!」 「什么?」 「你、爱、上、他、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读美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喜欢』吗?」 「那个,读美小姐,你该不会还没谈过恋爱?没喜欢过任何人吧?」 仔细想了一下,读美点头承认。话说回来,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她就不理人,光顾着看书,自然也没喜欢过什么人,顶多只对出现在故事里的人物心动过罢了。怦然心动——她对朔夜的确有这种感觉也说不定。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爱情啊!读美至此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她的初恋。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从未听你眉飞色舞地提起过谈恋爱的事……」 文香头痛似地用食指揉了揉太阳穴,她那样子让读美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连忙向她道歉:「对不起。」 「你完全不需要向我道歉喔!原来如此,原来是初恋啊……」 「什么初恋不初恋的,我又还没承认……」 「少来了,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读美觉得脸颊火烫,文香一脸粲笑地凑过来,越过半张桌子,挤到读美面前。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咦……什、什么样的人……」 「告诉我嘛!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这三个字让读美暗自一惊。 曾经不被承认的关系,不确定能不能承认的关系,她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处理的关系。明明那么想要,却始终不敢把手伸出去的关系。 「什么?难……难不成只有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吗?」 文香似乎也察觉到读美的迟疑,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好沉重。 「文、文香,那个,我……」 「好过分……我还让你看了我写的作品。明明很不好意思,但如果是你的话就无所谓……结果你并没有把我当成好朋友……」 「是——是好朋友喔!」 读美为了留住文香大喊。 「啊……」 店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们这桌。 意识到这一点的读美把自己缩得小小的,打圆场地清清喉咙。 「就……就是这么回事。我们是好朋友喔!所以请你不要再露出那种表情。」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我没骗你喔!我一直认为文香是我的好朋友。」 才怪,她只是希望而已,希望她们是好朋友。 胆小鬼的心态让她一直不敢正视这件事。一想到可能会被拒绝,就无法坦率地敞开心房。 可是,不只有读美的心会受伤,也有人会因为读美的拒绝而受伤。她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把心情摊在阳光下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可是,读美想要相信—— 想要相信文香说的话。 「太、太好了!」 文香如释重负地握住读美的手,然后再度压低了声音说: 「……所以呢?他是个怎样的人?」 「你、你还是要问喔?」 「我当然想知道好朋友喜欢上什么样的人啊!」 文香紧咬着不放,读美只好竖白旗投降。 「……年纪比我大一岁。金发,看起来有点不良少年的样子,但长得很好看。说话很难听,态度也很差,但是我想也有善良的地方。」 自从读美把蝴蝶的幻本修好以后,每当她工作累了,朔夜就会来催她休息,或者是提醒她去转换一下心情。说话虽然还是夹枪带棒的,但读美很清楚地接收到他的体贴。 「嗯哼,金发、有点不良少年的样子倒是挺意外的……还有呢?还有呢?」 文香像个好奇宝宝似地探出身子追问。 「还有啊,他……」 话说到一半,读美想起典子的交代。 典子要她把书店的事当成是她们之间的秘密,再说下去的话,势必也得提到书店吧!这么一来就会对典子失信了。读美有些进退两难。 「读美?」 读美注视着文香。好朋友,这个称自己为好朋友的人,是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存在。 决定了。读美下定决心。典子老师,对不起,我想让文香也知道关于朔夜和书店的事。 读美做出要文香靠近一点的手势,她顺势把脸凑上来。 「……那个啊,你可能不会相信……」 「嗯。」 「他是一本书。」 「书?」 「有生命的书。」 「有生命的书?」 「没错,他的灵魂栖息在书本里。」 「你说——书有生命?!」 「文、文香,小声点!」 文香惊讶地大声嚷嚷起来,读美连忙制止她。文香这才回过神来,小声赔罪:「抱歉……」 看了一下周围的人,果然有几个人正看着这边。不过,他们的眼神一旦和读美对上,便失去兴趣似地把视线移开。 读美松了一口气,转身面向正双手合十向她道歉的文香。「没关系。」读美安慰她。于是文香一面注意着音量,提心吊胆地问: 「这、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是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 读美压低声音,告诉她幻本和桃源屋书店的事。有生命的书、贩卖这种书的匪夷所思的书店……以及自己正在那里工作的事。 文香起初的确是以不可置信的表情听她说,但是听着听着,脸颊逐渐染上红晕,似乎很兴奋的样子。话说回来,为了写出更有趣的故事,她正到处收集资料,不可能会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只见她双眼闪闪发光,仿佛找到了珍贵的宝物。 「好神奇喔!好神奇,居然有这种地方!感觉我的创作灵感都被激发出来了!」 文香伸出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自己,貌似正努力按捺住泉涌而出的创作灵感。她从正前方直视着读美,恳求似地逼近她。 「读美拜托你!带我去那家书店!」 「咦?带你去书店?」 「没错!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求求你!」 「现在就去?」 「可以的话务必现在就去!」 可以带她去自己打工的地方吗?读美陷入沉思。文香不是闹着玩的,所以也一定不会乱说话。想起自己第一次去书店的情况,好像也不用事先通知并。 「……你可以保证绝不告诉任何人吗?」 「那当然!」 读美的问题让文香正色地点头如捣蒜,于是读美微微颔首。 「嗯,那好吧!我们走吧!」 走过冰川神社的参道,途中钻进右手边的小径,再穿过两旁竹林夹道的羊肠小径,转过好几个复杂的转角,然后沿着长长的围墙往前走,从低调地开在围墙边的门走进绿意盎然的庭园…… 读美带着文香抵达桃源屋书店。 「呵呵,这里是只有知道的人才能来的地方呢!简直像不想被别人找到似的。」 文香回头望着来时路说道,读美也深有同感。所以只有经过口耳相传,知道这家店存在的客人才有办法上门。 今天是礼拜天,读美不用上班,但书店本身应该有开门营业。书店没有固定的公休日,并若想休息的话,那天就是公休日。今天倒是没有听他说要休息。 「辛苦了。」 读美推开书店的门走进去,文香也跟着进去。 「咦,读美?」 在门口就碰到朔夜了。知道是他的瞬间,读美的心脏差点没跳出来。 「怎么了?今天不是休息吗?」 「啊……嗯,我带朋友来。」 「朋友?」 「你好,打扰了。」 「幸会。」朔夜不以为意地回答。 文香轮流看着读美和朔夜,丢出一颗炸弹,「这个人就是读美喜欢的人吧?」 读美吓得魂飞魄散。要是被朔夜听到还得了……! 「呃,那个,文香说她想参观一下书店里面,可以吗?」 「可以啊!应该没问题吧!」 「并先生呢?」 「在谈生意。」 「谈生意,所以是有客人来啰?不好意思,这么忙的时候还来打扰。」 「不会,你们来得正好。」 「正好?什么意思?」 朔夜意味深长地勾起一边的嘴角,就连这种表情也让读美心里小鹿乱撞。 ……自己果然不太对劲,太奇怪了。 「我来解释给你听,因为这是工作上的事。你朋友可以自己在店里逛逛吗?」 「没问题!」文香爽快地答应朔夜的提议。 「书架上的书碰是可以碰,但是在拿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喔!要是你敢弄伤那些书,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好、好的!那待会见了。」 文香得到朔夜的首肯,一脸雀跃万分地冲进书架间。读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转身面向朔夜。 「所以呢?什么事?」 「……你还记得前阵子说还会再来的那个客人吗?」 读美想起这件事,点点头。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穿着打扮很有品味的男士。那位穿着米白色西装的男士看了幻本,临走之前说:「让我再考虑一下……」 「那位客人今天又来了。而卖给那位客人的幻本就是那家伙,你之前修好的那只蝴蝶。」 「咦……真的吗?」 读美在朔夜的请托下修理好的第一本幻本,里头栖息着美丽蝴蝶的昆虫图鉴,蝴蝶长着蓝色的翅膀。 「真的。上次来的时候,似乎是因为页面破损的关系才没有当场买下,既然都已经修得差不多,就决定买回去了。」 「这样啊……太好了。」 读美觉得好高兴。一方面是因为幻本和读者配对成功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自己修补的成果受到肯定。 只要努力必有收获,读美心想。 「只是『修得差不多』喔!」 「唔!这句话是多余的……」 的确是,她的修补功力铁定远不及并的万分之一。 见读美像颗泄了气的皮球,朔夜微微一笑。 「不过,还是多亏了你。」 朔夜用本体的封面轻抚读美的头。 刹那间,读美的脸唰地胀红,那几不可辨的重量令她心神荡漾。 同时也不晓得该怎么反应才好,该怎么反应才是正确的?该怎么反应,朔夜才不会觉得她很奇怪呢?怎么办?该怎么做…… 「住……」 「住?」 「住手啦!」 读美下意识地大喊。 朔夜愣了一下。 「怎么了?」 「咦,呃……没什么,只是希望你不要随便碰我,被你一碰……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很困扰……」 虽然不讨厌,但困扰是真的。每次朔夜碰到她的时候,她都会心里小鹿乱撞,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无法维持正常的思考回路。好热,身体好热,脸也好热。读美方寸大乱。 自己好奇怪。 对手明明是朔夜……明明只是一本书。 这么一来,不就表示她真的…… 「汪!汪汪!」 这时,豆太一路狂奔而来,对着门口狂吠,读美和朔夜全都大吃一惊地转过头去。 「怎么啦?豆太。」 一叫它,豆太就摇着尾巴、歪着脖子,是有谁来了吗? 打开门一看。 门外并没有半个人影。 「豆太,外面没有人喔!」 「汪!」 豆太冲出去,在外面绕圈圈,然后朝书店吠了一声,读美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咦?这里怎么会有本书……」 只见地上倚墙而立地放着一本书。 白色的,厚厚的,像本字典似的书。 「这是什么书?」 是店里的幻本吗?可能是像朔夜那样,自己跑出去了。 「那是什么书?」 「我也不晓得,就掉在那里,不是这里的书吗?」 「没印象……」 朔夜从读美手中拿起那本书,翻看一下里面。不知何故,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望,不一会儿就把书阖起来,失去兴趣地还给读美。 「嗯,总之先放在柜台,等并先生谈完生意以后再说吧!」 读美说完,走进店里。她瞥了正在洽谈的客人和并一眼,把那本书放在柜台上。豆太踩着小跳步追上来,似乎很好奇地仰望着那本书,不停地摇尾巴。读美随着豆太去玩它自己的,在书架间走马看花了起来。这么说来,自从开始打工以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来书店不是为了工作。像这样以客人的身份不慌不忙地参观书架也挺不错。就在她漫无目的地逛了好一会儿的时候。 「读美,过来一下。」 文香从书架间探出头来,对她招手。眼里的光芒比平常还要灿烂好几倍,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几乎要从深邃的双眼皮里蹦出来了。 「什、什么事?」 「这里好棒噢!充满了灵感的要素!我好想以这里为原型写一部小说……可以吗?还是不行呢?」 「小说?嗯,我也不晓得,得问过老板才行……啊,他好像谈完了。」 客人和并一起走向店门口,男性客人心满意足地道了谢离开,并也回以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谢谢光临,祝您阅读愉快。」 直到客人的背影消失在庭园的另一头,并才关上门。 「并先生。」 「哎呀,读美,你来啦!那位是你的朋友吗?」 「打扰了,我叫纺野文香!读美受你照顾了。」 文香寒暄的内容活像她是读美的父母似地,她的举动让读美窘得面红耳赤。 「哪里哪里,其实是我受她照顾了。」 并优雅地微微一笑。文香的脸都羞红了,看了读美一眼,读美对她点头示意。 文香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那、那个,老板,请恕我冒昧……」 文香告诉并自己正在写小说,还有想以这家书店为背景执笔的事。 「以我们家为背景?可以啊!没问题。」 并爽快地答应了。 「世界上能有更多美好的故事是件可喜的事。而且你的故事说不定会印成书吧?那么热爱阅读的我当然要支持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请、请问是什么条件?」 「请不要写出书店的详细地址,毕竟这里是一家神秘的书店。」 「没问题!反正我本来就想写成发生在异世界的奇幻冒险!」 「那我就放心了。加油,写完以后请务必也让我拜读。」 「好的!嘿嘿,我充满干劲了……那就一言为定,我得赶快把脑子里的构想写下来才行……读美,我先回去了!」 「嗯、嗯,路上小心。」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文香说完,对并行了一礼,向读美挥挥手,像阵风似地走了出去。 「你的朋友真有意思。」 望着文香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并莞尔一笑。这点读美无法否认。 「好了,正事也已经谈完了,我想喝杯茶。读美也一起来吧!庆祝交易成立,我正想请徒尔开罐好一点的红茶。」 「可以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柜台喝吧!」 「啊,这么说来,并先生……咦?」 读美走进柜台,整个人僵住了。 刚才放在柜台上的那本书不见了。 「我明明放在这里……朔夜,你知道那本书跑哪儿去了吗?」 「啥?我不知道。」 朔夜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是因为自己刚才拒绝他的接触吗?读美的心刺痛了一下。 「怎么了?」 并问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读美一方面在意朔夜尖锐的态度,一方面盯着书本消失的柜台说明: 「我把刚才掉在店门口的书摆在这里,但是现在不见了……」 「是幻本吗?如果是的话,可能是自己回书架上了,就像朔夜平常那样。」 「说得也是。」 是那样的吗?读美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接受这个想法。大概就像并说的那样是幻本干的好事吧!如果是幻本的话,会擅自移动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虽然没看见宿主的身影和朔夜刚才说的「没印象」令她有些耿耿于怀……但既然并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问题吧! 「我得先把交易的金额记在账簿里。徒尔应该会把红茶端过来,你就和朔夜边聊天边等吧!」 「啊,呃……冷气吹得我有点冷……我先出去暖和一下身体。」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和朔夜好好说上话。读美背对着并和朔夜,冲出书店。 「不过,刚才的反应好像不太好……」 读美站在书店的屋檐下。 她刚才的反应跟逃走有什么两样?可能已经伤害到朔夜,但是又不敢看他的脸,所以根本无从知晓他作何表情。 「唉,我真是个傻瓜啊……」 明明很想保持平常心,却做不到,结果搞得自己的态度变得莫名其妙。 读美叹气,从屋檐底下走到太阳底下,试图让头脑恢复冷静。 「这么说来,并先生的家好像就在后面……去看看吧!」 读美想起并说过,他家就在书店后面,于是便朝那个方向走去。 后面的小路一直往森林里延伸,蓊蓊郁郁的草木全都修剪得既整齐又漂亮,但也长得十分茂密,几乎遮断了前行的路。就算前方真的有栋豪宅,想必也无法察觉。 蝉声唧唧,音量大到盖过读美心中所想。唧唧、唧唧,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声音。 不一会儿,眼前的森林豁然开朗,偌大的宅子映入眼帘。 「哇!真的是豪宅……」 正当宛如城堡般的西式宅邸令读美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时。 熟悉的老管家带着一身肌肉从大门口现身。 是徒尔。 他也看见读美,惊讶地挑起两道浓密的眉毛。 「……读美小姐,有什么事吗?」 读美还没想好要对他说什么,徒尔已经先声夺人。 「呃,我来参观一下并住的地方。」 「这样啊……茶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回去吧?」 徒尔左右开弓地端着摆满茶具的托盘和装有热水的保温瓶。读美应了一声:「好的。」和他一起走回书店。 读美和徒尔并肩走在森林里,思考着这位老管家的种种。单就外表来看,他实在是个很奇妙的老管家。仔细想想,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就在读美又开始烦恼要聊些什么的时候—— 「读美小姐和朔夜大人的感情似乎还不错呢!」 「什么?」 突然听见朔夜的名字,害读美吓得差点尖叫起来。徒尔静静地瞥了她一眼,从他的表情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们看起来……像是相处融洽的样子吗?」 老管家只是微微地挑起两道白眉,肯定了她的疑问句。 「……因为这是朔夜大人第一次向他人敞开心房。」 「敞开心房?朔夜吗?他和并先生的关系还比较好吧!」 「他对少爷还有所警戒。虽然这种事轮不到我这个下人多嘴,但少爷的性格的确有点奇特。」 朔夜也说并是「外表天真、内心狡诈的老板」,并的性格有那么差劲吗? 就在读美大惑不解的同时—— 「有一半是开玩笑的。」 原来是开玩笑吗?读美在内心大大地吐槽了一番。看样子,这位看似严肃的老管家也会开玩笑。不过只有一半的话,就表示另一半是真的啰! 「并少爷对自己非常诚实,对于不拿手的事避之唯恐不及。朔夜大人就是对这点产生不信任的感觉——这是我个人的猜测。朔夜大人似乎对幻本们具有非常强烈的同侪意识,就拿那本昆虫图鉴来说好了,因为你和少爷不同,不怕里面的图片,帮忙把书修好,他才肯定了你这个人。在我看来,朔夜大人对你敞开心房就是最好的证明。」 老管家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这番话也让读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自从那天以后,朔夜就经常和她聊天。 「读美小姐……」 被点到名的读美抬起头来,走在身边的老管家正以平静的眼神低头看着她。 「读美小姐又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问题让读美想起朔夜,一颗心怦怦跳。 自己是否也肯定他的存在呢? 「我……」 这还用想吗? 读美用力地点头。 「因为他说了我最想听的话。」 读美的回答让徒尔眯细了双眼,摩挲着鼻子下方的胡须。 「……幻本是种非常不确定、虚无缥缈的存在。没有人类这么坚强,也不像书本有确切的实体。是如梦似幻,缺乏实体的书……所以也有人称之为梦幻之书。」 书店出现在绿色小径的前方,在阳光下闪烁着雪白的光芒,徒尔注视着书店,仿佛看到什么耀眼的存在,喃喃自语: 「得到读美小姐的肯定,再加上朔夜大人倘若真心渴望,迟早有一天一定能变成人类吧!」 这句话简直看透了读美的内心,是烦恼着朔夜是书不是人的读美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对话到这里结束,读美和徒尔一起走进书店。徒尔把茶具组放在柜台上,以熟练的动作开始泡红茶。 「对了,读美,谢谢你把昆虫图鉴修好。」 并啜饮着倒在白瓷茶杯里的红茶,跟刚才的朔夜一样,赞许着读美的功劳。 「那个,请问我有帮上忙吗?」 「当然有,正因为有你的努力,那本书才能找到买主喔!要是我就做不到。」 并斩钉截铁地说道,读美的胸口再次掠过一道暖流。 内心深处涌出还要更努力的斗志,能得到赞美与肯定是件很开心的事,她想帮助更多幻本。 总觉得只要能帮上忙,就能继续留在这里。 而这也等于是留在朔夜身边。 「话说回来,朔夜人呢?」 「在书架上睡大头觉。」 「咦?」 「对呀,你不用放在心上。那家伙一旦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好像就会用这种方法来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话是这么说,但读美明知他是为了什么事「不痛快」,自然无法不放在心上。 结果又过了三十分钟,直到读美回去的时候,朔夜依旧不曾从书架里现身。 下次来打工见到他的时候再向他道歉吧——读美心意已决地离开书店。一定没问题的,因为…… 「他才肯定了你这个人。在我看来,朔夜大人对你敞开心房就是最好的证明。」 读美想起徒尔说的这句话。朔夜已经肯定她了,所以只要向他道歉,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等到诚心道歉,得到他的谅解之后,再好好地跟他多聊一些吧!为了更了解彼此的事,不要害羞,用真诚无伪的心情,推心置腹地与他交谈。 脚步变得轻盈许多。 当天晚上过七点的时候——读美的手机响起。 当时,读美正躺在家里的沙发上阅读前几天买的文库本,一面等英子把晚饭煮好。液晶萤幕上显示出并的电话号码。发生什么事了?读美连忙把书笺夹进书里,按下通话键。 「喂,读美?」 并从话筒那头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着急。读美也跟着紧张起来,握着行动电话的手情不自禁地用力。 「是、是的,我是读美。怎么了吗?」 「你知道文香小姐的电话号码吗?」 「知道啊……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可以过来店里一下吗?」 并以疑问句回答她的疑问句,令读美愈发不安。文香做了什么吗? 「呃……好的,我马上到。」 「可以的话请你快一点,待会见。」 并只丢下这句就挂断电话。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读美毫无头绪。 「姐,抱歉,我出去一下,打工的地方要我过去。」 「唉?那晚饭怎么办?要煮你的份吗?」 英子似乎还没开始处理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食材原封不动地和锅碗瓢盆一起躺在厨房的桌上。从食材来看,今晚的主菜应该是姜烧猪肉。 「嗯……我也不晓得几点才能回来,就不要做我的份了,要是赶不回来反而对你不好交代。如果肚子饿的话,我再去便利商店买便当好了。」 「不晓得几点才能回来?但还是会回来吧?千万不要被教官抓去辅导喔!」 「我想应该不会拖到那么晚。」 「太晚的话要打个电话回来喔!还有,路上小心。」 和英子在厨房道别,读美穿上球鞋,离开住处。太阳早就已经沉没在遥远的山棱线,西边的天空还充满了夕阳的橘色,夜色从东方的天空开始一寸一寸地侵蚀着大地。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是怎么回事……读美加快了前往车站的脚步。 读美几乎是用跑的从大宫站冲向书店。 「呼……呼……唉,呃,并先生?」 读美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店里,一路狂奔到柜台前,这才发现并站在神坛前。朔夜也在。两个人——尤其是朔夜的表情十分凝重。读美边调整呼吸,走上前去。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并对她招手。读美应了声好,站在两人之间,面向神坛。 「你看里面。」 在并的催促下,读美不明就里地往神坛里头窥探。神的幻本应该就放在里面,但是看了又能怎么样…… ——只看一眼,读美就僵住了。 因为神的幻本不见了。 「我检查过了,并和客人谈事情以前都还在。你回去没多久,我就发现不见了。」 朔夜的话让读美转过头去看他,朔夜有些难以启齿似地撇开视线。 「神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所以,只能想到是被谁偷走了。」 「那个……你该不会是怀疑文香吧?」 并刚才在电话里追问文香的电话号码。 读美注视着并,只见他不知所措地在眉间挤出皱纹,脸上的表情很是苦恼。 「……那段时间只有文香小姐一个人在店里走来走去。来买书的客人一直和我在一起,读美也和朔夜在一起。」 「可是文香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我只是就现况分析,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有办法把神的幻本偷走的人……就只有你的朋友了。」 「怎么这样……」 「读美,可以请你告诉我文香小姐的电话号码吗?」 读美背对着神坛,蓦然伫立。 脑海中浮现出文香临别之际的笑容。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想起友人宛如向日葵盛开的笑容,读美咬紧下唇。 「……不可以。」 读美恕难从命地不住摇头。 一旦把电话号码告诉并,文香接到他的电话肯定会很受伤。文香才没有偷书,绝对不可能。读美相信她,因为文香是她的好朋友,她不可能是会做出给读美打工的地方带来困扰的人。她不想伤害自己的好朋友——而且是生平第一个交到的好朋友。 「读美……」 「不是文香做的!她不是那种会顺手牵羊的人!我可以保证……所以请别把她当成犯人……」 「虽然你这么说,可是那本书……」 「我一定会找出犯人的!!」 读美用尽全力地大喊,半步不让地与朔夜正面对峙。她其实没有自信能找出犯人。单从状况来看,并想要打电话给文香也是理所当然的判断。但读美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好朋友被当成偷书的犯人。 她不希望文香受到伤害…… 鼻子一酸,眼眶发热,读美屏住呼吸,拼命忍耐。 「……读美。」 并轻声细语地说,脸上挂着与平常无异的温柔微笑,仿佛要开解泪盈于睫的读美。 「我们又还没有认定文香小姐就是犯人。」 「真的吗……」 「真的。只是想告诉文香小姐这件事。你如果相信她是清白的,更应该这么做不是吗?趁这件事还没有闹大以前。」 这么说来,读美这才恍然大悟。 没错,万一这件事传进文香的耳朵里,万一她从读美以外的人口中得知这件事……文香肯定会很受伤的。那才是怀疑她就是犯人的措举。她一定会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以由我打电话给她吗?我一定会把事情讲清楚的。」 「当然可以啊!如果你想自己说的话。」 并问她要不要用店里的电话打,但读美决定用自己的手机打给文香。 从通讯录里叫出文香的手机号码,打出去。铃声响了四次左右,便传来文香「喂?」的声音。是平常的文香。 「那,那个,那个啊……文香。」 「怎么啦?读美,听你急成那样,发生什么事了?」 「嗯,事实上……我有话想跟你说,你可以不要生气,先听我说吗?」 读美将神的幻本在她们待在店里的那段时间从店里不翼而飞、只有文香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事一五一十、毫不隐瞒地告诉她。 「……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我相信文香绝不是犯人。所以我一定会把犯人揪出来!一定会还文香一个清白!所以……」 「读美。」 文香隔着话筒喊她的名字,读美心惊肉跳地全身僵硬,她很怕听到文香接下来要说的话。 事实证明,她只是杞人忧天。 「谢谢你相信我。」 文香平静的嗓音切断了读美紧绷的心弦,绷得死紧的肩膀一口气放松下来。 「可是,这也难怪,从当时的情况来判断,犯人除了我没有别人了。嗯,不怀疑我才怪呢!」 「文香,没人怀疑你。」 「因为除了我以外,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不是吗?不管是老板、客人、读美、金发的小哥……还有那个黑发的四眼田鸡。」 「什么?」 「什么什么?」 读美提高声调地反问,文香也同样回以高八度的嗓音,读美将刚才听到的话在脑海中重播一遍。 「……文香,抱歉,你最后一个说了什么?」 「什么?黑发的四眼田鸡吗?」 「他是谁?」 「谁是谁?你不认识吗?」 「完全不认识!文香,麻烦你说得详细一点!」 读美的气势让在旁边听的并和朔夜都露出诧异的神情,她冲向柜台,拿出笔和便条纸。 「呃,那是一个黑发、戴眼镜、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年纪和朔夜差不多吧!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我还以为是个好男人呢!这家书店的男性素质还真整齐啊!这样。不过我还是觉得并先生比较好,他看起来很温柔的样子……」 「文香,说重点。」 「啊!不好意思……呃,我看到那个人离开的时候,怀里抱着两本书。一本是白色的,像字典那么厚的书,另一本则是比较旧、比较小本的书,上头还有花的图案,好像是白色的康乃馨吧!」 「就是那个人!」 读美情不自禁地尖叫。 文香描述的第二本书的特征与神之幻本一模一样。换句话说,那个男人就是偷走神之幻本的犯人。至于第一本书的特征嘛…… 「还有只小狗跟着他,所以我一直以为他是店里的人……」 文香出人意表的话把读美的思绪拉回来。 「小狗……该不会是豆太吧?」 读美巡视书店一圈。这么说来,的确不见平常总是跟前跟后的豆太身影。书架对豆太的体型来说太大了,所以豆太几乎都处于放牛吃草的状态。 「话说回来,那个人开门的方式很奇怪喔!像是把字典卡在门缝里……嗯,现在可以想到的就这么多了。」 「……文香,谢谢你。如果你又想起什么,可以再给我个电话吗?」 「废话,这还用说吗!我一定会打爱的热线给你,一定要接喔!」 听完友人最后夹杂着玩笑话的回答,读美挂断电话,源源本本、一字不漏地将电话的内容转告并和朔夜。 「假如你朋友说的是真的,那个男的应该也是幻本。」 朔夜用左手抱着本体,把右手放在下巴上,思索着回答。 「这么说来,读美你说那个时候从外面捡回来,放在柜台上的书消失了对吧?该不会……」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文香描述男人拿着书的特征,读美想起自己捡回来的幻本,两者的特征几乎一模一样。那本捡来的书就是幻本,黑发的四眼田鸡很有可能就是那本书里的人。 「对不起。我不晓得是那种书,还把他拿进店里来……」 「别这么说,换作是我,看到掉在地上的书,也会这么做的。事情已经发生,就别再自责了。」 并轻拍读美垂头丧气的肩头,要她别放在心上。朔夜的鼻子挤出皱纹,像只野狼似地咆哮。 「可恶!假设那本幻本就是犯人,现在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嗯,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可能已经远走高飞了。」 「你这个脱线老板!可以说得这么云淡风轻吗?要是没有那个,我就……」 我就……朔夜跳针似地重复这句话,然后就默不作声了。大概是知道就算对周围的人发脾气也无济于事吧!他不甘心地放下紧握的拳头,长叹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又把头抬起来。 「……话说回来,一直没看到豆太呢……明明已经教过它不可以随便跑出去了。」 「对了,豆太!文香说豆太好像跟那个人走了。」 「什么!」 朔夜惊呼一声,眼睛瞪大到让人担心起他的眼珠子会不会掉出来。 「跟那个人走了?那只笨狗!明明已经告诉过它外面很危险了……」 「谁教那孩子不怕生呢?尤其是对第一次来的人更加热情。」 「别说傻话了,并!要是受到乌鸦的攻击,那家伙的身体可是毫无还击之力喔……更别说要当只称职的流浪狗了。」 朔夜心浮气躁地搔乱一头金发,脸上的表情痛苦到像是失去了自己的左右手。对于经常陪豆太玩,对它照顾有加的朔夜来说,豆太或许真的像他的兄弟一样。 「……我去找书和豆太,搞不好豆太还没有走远。」 「我也去。」 读美回头看着朔夜的脸。 「唉……可是,你可以出去吗?」 「别担心,我已经在街上闲晃过好几次了。」 「……朔夜,刚才的话我会当作没听见。」 朔夜本来是不可以离开书店的,如今不打自招,并也只能报以苦笑。 「别忘了你可是商品。」 「我知道啦!」 朔夜一句话打发并的谆谆告诫。 「但我还是要去,谁有办法乖乖地待在店里等啊!」 「……也罢,要找的话的确是人手愈多愈好。」 真拿你没办法——并屈服了。 「那朔夜就和读美一起行动,唯有这点一定要答应我,可以吗?」 「成交。」 「我和徒尔一组。暂时先不要报警……毕竟解释起来很麻烦。」 就算告诉警察犯人是书本里的人,警察也不会相信吧!反而会给这家书店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说不定,所以并不想报警。 「徒尔和我会开车搜寻比较大的范围,你们就在附近找找看吧!」 并一声令下,读美和朔夜同时点头。 「朔夜,走吧!」 「嗯。」 准备就绪的一个人和一本书,从凉爽的书店冲向闷热的夜空下。 ──────────────────────── 第五章 书里的人们 穿过有如一片阴暗森林的庭园,读美和朔夜来到住宅区纵横交错的羊肠小径上。到底该去哪里找人呢?他们完全没有概念。 「如果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就得坐电车吧!但是以幻本的形态是无法通过剪票口的。」 「不,只要不在乎旁人的眼光,还是可以溜进剪票口,而且说不定还有共犯。只要躲回本体里,让共犯带着搭电车,就不会受到任何怀疑了。」 朔夜解释。事实上,就有幻本是放在并的旅行袋里,坐飞机来的。读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走向大宫站,朔夜也悄然无声地跟上。就在读美再度感慨他果然没有肉体的瞬间—— 对了,读美想起来了,有件事得告诉他才行,两人独处的现在正好是天赐良机。 「朔夜,那个……」 读美踌躇了一下,转过身来开口。 「嗯?」朔夜侧着头反问。 「白天的时候,对不起……表现出那么奇怪的态度,还叫你不要随便碰我。」 「哦……你那是什么意思啊!真是的。」 朔夜板着脸,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我难得想要称赞你,结果你那是什么态度?真是太过分了。」 「因、因为人家会害羞嘛……你就原谅我吧!」 「不要。」 「唉?」 「不原谅你。」 「喂……小气鬼!你就原谅我是会少一块肉吗?」 「就是会少一块肉!要不你割一块肉来赔我好了。」 「人家都跟你道歉了!」 「只有小学生才会天真地以为只要道歉就能得到原谅了。」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呢?」 「让我想想,只要你能把神之幻本找回来,我就原谅你。」 居然还有交换条件,这个人的算盘未免也打得太精了吧!读美鼓起脸颊生气。看样子是自己想得太美了,还以为他一下子就会原谅自己。还以为从此可以和他天南地北地乱聊、彼此都变得坦率一点的自己简直是愚不可及,丢脸死了,真不甘心。 「……好!我一定会找回来的,你等着瞧!」 读美大声宣告,向朔夜下了战书。 「话说回来,到底跑到哪里去啦?」 读美咳声叹气地说,穿过竹林夹道的小径,走到冰川神社的参道上。林立在参道两旁的灯笼已经点亮,宛如火球般等距地漂浮着淡淡的橘色光芒,朦朦胧胧地照亮往南北两侧延伸的小路。路上不见半个人影。 然而,参道上十分喧哗。正确地说,是乌鸦正在参道前方、冰川神社的上空嘎嘎地叫个不停。 「这是怎么回事?感觉好诡异……」 「……去瞧瞧吧!」 朔夜提议,也不等读美回答,径自迈开大步。 「要去神社吗?」 「那些乌鸦很少这么吵,若不是有人闯入它们的地盘,就是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危险分子出现了。」 「莫名其妙的危险分子?该不会是……幽、幽灵吧?」 「傻瓜。我们在找什么?对乌鸦而言,既不是生物也不是书本的玩意儿就是危险分子吧!我也经常受到乌鸦的攻击。」 「啊!」 幻本——读美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朔夜露出错愕的表情。 「啊什么啊!可能是我猜错了,但是总比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徘徊好吧!」 朔夜说到这里,加快脚步钻过三个鸟居,读美也连忙追了上去。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位于横跨在神池上的桥前端,通往正殿的巨大楼门已经关闭了。读美走到紧闭的红色楼门前,停下脚步。 「朔夜,进不去耶!」 试着用手推推看,门板文风不动。 「果然不在这里吧!因为这里……」 「嘘。」 朔夜将食指立在唇瓣上。竖起耳朵,可以听见空气的声音,但读美只听见从白天一直吵到晚上的蝉鸣与乌鸦的聒噪叫声所形成的喧嚣。 有什么不对劲吗?正当读美想问朔夜的时候…… 朔夜对读美招招手,沿着楼门开始蹑手蹑脚地往前走。他依旧没有发出脚步声,但是样子鬼鬼祟祟的,所以读美也有样学样地踮起脚尖。 「……呜……汪……汪!」 喧嚣中夹杂着狗叫声。朔夜对读美使了一个眼色,就在前面了。 「就叫你不要跟着我了,你是听不懂吗?」 耳边传来人的说话声,读美差点惊呼出声。千钧一发之际,有个硬硬的东西抵住她的嘴。是朔夜的本体。灰色的瞳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出声」。读美慎重而缓慢地点头。 「真是的,你怎么会跟来呢?唉……还得把你送回去才行,真是伤脑筋。」 声音是从楼门的角落传过来的,悄悄地往那个方向窥探,只见有两座相邻的小型偏殿。 有个男人坐在离楼门比较远的偏殿通往香油钱箱的石阶上。 黑发、白衬衫、无框眼镜。手里拿着白色的字典和古老的祈祷书——神之幻本。 「……!」 读美又差点尖叫起来,她见过那个男人。 上次在百货公司楼上的书店看到的男人——和徒尔一起在楼梯间的青年。 出乎意料的巧合让读美陷入困惑,这时耳边再度传来「汪!」的叫声,定睛一看,头上顶着袖珍书的小柴犬正讨好地在男人的脚边摇着尾巴。是豆太。 「可是我又不能带你走。打个商量,你回去好不好?不要再跟着我了。」 「汪!」 「是要我说几遍啊……可恶!要是没有你的话,我早就远走高飞了。」 看样子,男人似乎视没想到会跟过来的豆太如烫手山芋。可是又不能放着豆太不管,才会在这个地方逗留。 「……读美,我们一起抓住那家伙吧!」 「就、就靠我们两个人?」 「没问题的。那家伙是一本书,所以不会粗鲁地做出会害自己破损的傻事。听好了,我从这边绕过去,你就……」 「汪!」 就在两人交头接耳地讨论作战策略的时候。 蓦然回首,豆太已经在脚边打转。 「豆、豆太!」 「……」 男人似乎从朝着门后面狂吠的豆太反应察觉到两人的存在,连忙站了起来,从偏殿的右手边冲进神社的腹地。 「读美,追上去!」 「嗯、嗯!」 读美抓起豆太本体的袖珍书,深深地塞进口袋里,追上拔足狂奔的朔夜。 读美和朔夜追着白色字典的男人,在昏暗的公园里狂奔。 冰川神社的后面是广大的大宫公园,里头有棒球场、田径场等设施,再加上附设的第二、第三公园,是面积比东京的新宿御苑还要大的都市公园,里面种满了树,几乎看不到平缓弯曲的道路前方。 字典男逃进公园里,脚程快到与他那充满知性的外表一点都不搭,根本追不上。 「我们现在正在大宫公园追犯人……好、好的,待会见!」 读美用手机打给并,他说他正坐着由徒尔驾驶的车在书店附近进行搜索,得到他会马上前往大宫公园停车场的回答后,读美便挂断电话。边跑边说话让她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朔、朔夜,你先走……我已经不行了……」 「你这家伙也太没有毅力了吧!给我振作一点!」 跑在前面的朔夜回过头来,对哭丧着脸求饶的读美大喊。 说是这么说,但近乎缺氧的读美只能苦着一张脸盯着朔夜的背影。读美是个彻头彻尾的室内派,跑步从来不是她的强项。尽管她踩着有如千金重的脚拼命地往前跑,但是跟跑在前面的两个人拉开距离只是早晚的问题。再加上时值盛夏,就连夜晚也闷热得不得了,根本不适合在外面跑步。 最重要的关键是,幻本里的人似乎有挥霍不完的体力。不管是逃走的男人、还是在后面追的朔夜,两人全都不见丝毫疲态。读美满心怨怼地瞪着轻快地跑在前面的那两本书,拼了老命地想要追上去。 冷不防,上方由树木构成的遮荫豁然开朗。 看样子已经来到球场前。由于周围没有太高的建筑物,夜空在头顶上展开。 球场旁边是足球场,男人毫不迟疑地冲进两者之间的羊肠小径里。朔夜紧追不舍,读美也气喘如牛地跟上去。穿过羊肠小径,前面就是停车场。 男人往左手边的方向狂奔,追上去一看,他的正前方有一座用来过马路的天桥。男人似乎想从天桥逃进马路对面的住宅区,再穿过住宅区,前面就是大宫第二公园。若再加上第三公园,规模几乎与大宫公园差不多了。 然而,男人的目的地似乎不是那里。 当他爬到天桥正中央,相当于马路正上方的时候,男人将两本书夹在腋下,把脚跨在扶手上。 「那家伙!想跳到车上吗?」 天桥底下的马路是县道三五号线——俗称产业道路,是一条车流量非常大的马路。会有比较大型的车辆经过,所以只要选对车子,倒也不是不能跳到车上。 想都别想,朔夜加快脚步,读美也拖着膝盖已经发抖到不听使唤的双腿拾级而上。大腿已经发出再也走不动的抗议,但又得抓住犯人才行。 「我才不要……继续被……朔夜……看扁呢……」 读美爬到天桥上,终于抬起脸来。 只见朔夜站在天桥中央,抓住男人手里的祈祷书。 「王八蛋!快放开我!」 「不要!要是没有这本书,我就……」 朔夜拼命地抓住祈祷书,不让对方跳下去,男人也拼命地抵抗。读美气喘吁吁地急着靠近两人,男人见读美接近,更加着急地抓紧祈祷书。 说时迟,那时快。 「啊!」 两本书同时大叫,只见祈祷书从他们手中飞出去。 在两股力量的制衡作用下,神之幻本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弧线,往下坠落。 下面是车辆川流不息的大马路。 读美脑子里不经意地浮现出在书店神坛前遇见的不可思议少年。 并说的话也同时在耳边响起。 ——「幻本也有死亡的概念喔!当破损得太过分、劣化得太严重,就会跟人一样死掉。」 神之幻本肯定也不例外,当本体变成骸本……那个少年就会死去。 神一旦死去,朔夜就再也得不到肉体了。尽管朔夜每天都那么虔诚地祈祷,他的愿望却永远也不可能实现…… 一想到这里,读美已经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因为疲劳而发出悲鸣的双腿、因为缺氧而快要爆破的肺部完全不在她的考虑之内。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手伸向正失速下坠的神之幻本。她的身体撞上天桥的扶手,伸长指尖捞到幻本。 读美的右手抓住小巧的祈祷书。 「太、太好了……啊!」 冷不防,视野整个上下颠倒,就像吊单杠似地,以顶在肚子上的扶手为轴心,脚尖离开地面,下半身一古脑地往前倾。 手构不到扶手,会掉下去——读美心想。 天哪,完蛋了…… 「读美抓住!」 就在她快要放弃希望的瞬间。 那本黑底硬皮封面上有着金色的螺钿,设计得十分精美的书出现在眼前。 读美下意识地伸出左手。 抓住那本书。 上半身被一把往上拉。 望向左手的前方,只见朔夜和她同样抓着书,仿佛与读美交换位置似地,挂在半空中。 「……可恶!」 耳边传来被抛到半空中的朔夜小声的咒骂。与他相反,读美的身体逐渐回到天桥上。 朔夜和朔夜的幻本在读美眼前慢动作地落下。 「朔、朔夜……」 因为反作用力,读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祈祷书,一脸茫然。然而,那也只是眨眼间的事。读美大惊失色地站起来,冲向天桥的扶手旁。 往下看——然后一口气哽在气管里。 下面就是大马路,有本书掉在马路上。是朔夜的本体,到处都不见他的人影。 明明是夏天,读美却感觉自己的胸口正在急速地降温,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嘴巴。 太惨了。 重力加速度的冲击让朔夜的本体变得支离破碎,内页与书皮分离不说,还有好几页已经散了架,飞得到处都是。雪白的纸张迎风翻飞,烙印在读美的视网膜上。 「读美!」 这时,并和徒尔也来到天桥上。原本呆若木鸡的字典男见他们出现,又打算逃之夭夭。 「徒尔,抓住那家伙!」 「遵命,交给我吧!少爷。」 徒尔以从他的年龄绝对看不出来的矫捷身手追上那个男人。并走近靠着扶手,一动也不能动的读美。 「读美,朔夜他……」 这句话让读美把祈祷书塞进并的怀里,飞也似地从他的身边钻过,连滚带爬地冲下天桥的台阶,冲向人行道,再继续往前冲。 神哪,求求你…… 眼眶好热,胸口痛得就快要裂开了,完全拿自己没办法。 读美找到朔夜的本体,将其拥入怀中。 将散落一地的内页一张张捡回来。 而他那美得令人屏息的封面,也因为撞击到地面,产生了凹陷的痕迹。 「朔夜……求求你……回答我……」 读美当场跌坐在地上,以祈求上苍的心情呼唤他的名字。但是,没有反应。喊了好几次,里头的朔夜还是不肯现身。读美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从脚底一路凉到头顶。肺部在颤抖,呼吸不过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读美……」 「并、并先生……朔夜他……朔夜他……」 看见跟过来的并,读美的泪水终于溃堤。 朔夜坏掉了。 他那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从未有过一丝伤痕的本体,如今已变得支离破碎。再怎么呼唤,他也没反应,连骂她一句都不肯。 「并先生,怎么办?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朔夜的……」 「读美,你冷静一点。」 并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读美这才回过神来。并看着读美沾满了泪水的脸庞,像是在跟小朋友说话似地问她: 「书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还有没有重量?会不会轻到不自然的地步?」 这么说来,读美才将意识放回怀中朔夜的本体上。 「……我想应该没有变轻,还是沉甸甸的。」 「那应该不要紧,朔夜还在里面,或许还有救。」 「什么……」 「骸本都很轻对吧?」 这句话让读美想起来了,骸本轻得就像里头是空心的一样。这么一来,读美稍微松了一口气。 目前在她怀里的这本书还是有生命的幻本。 朔夜还活着。 「嗯。」 意识到这件事,读美胸口一热,或许还能救他。 「犯人就交给徒尔处理吧!我们先把朔夜的本体带回店里去。」 并朝她伸出手。 「……好!」 读美用右手牢牢地抱紧朔夜,抓住并的手,站了起来。 从大宫公园的天桥到桃源屋书店,走快一点只要五分钟左右。读美和并走进黑漆漆的店内,点亮柜台上的灯。黑暗中,橘色的灯光朦朦胧胧地照亮了桌面。 读美将朔夜的本体放在桌上,把伤痕累累的本体和破掉的内页并排在一起,整个散开的内页似乎已经全部捡回来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并先生,请你把朔夜修好!请你救救朔夜……」 「不,要修好他的是你喔!读美。」 「什么?」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读美大惑不解地看着并。 「我来修补吗?」 「因为我不肯修好那本昆虫图鉴,所以朔夜讨厌我,他应该不愿意让我碰他,也不愿意让我看到他的内容。」 「可、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前阵子,我告诉他你很努力的时候,朔夜对我说:『对吧?所以我答应让读美修补了。』」 读美想起修好昆虫图鉴的时候,和朔夜有过的对话。 两人讨论到假使有需要修补的一天,朔夜虽然以绝对不会坏为由拒绝了她,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到时候就让你修补。 ——约好了。 没错,他们的确有过这个约定。 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可是,我……我还不是很熟练……」 「别担心,朔夜已经肯定你了。那家伙可是第一次愿意把自己交给别人喔!我想尊重那家伙的意愿。所以读美,拜托你了……请你救救那家伙。」 并低头恳求,像是做哥哥的要把弟弟交给她。看到他的态度,读美陷入两难。 ——不对,现在可不是迷惘的时候。 读美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我试试看,我也想救朔夜。」 朔夜肯定了自己,不只肯定自己,他还把自己交给她。 既然如此,她也想回应他的信赖…… 读美请并做出修补的指示。 根据并的说法,表面的伤只要用纸的纤维和糨糊混合而成的东西填满就行了,问题出在里面。所幸书的装订处好像没事,但是若不打开来看,就无法确定内页破损到什么程度。读美问并能不能帮忙检查内页,但并只是面容哀戚地摇摇头。 「我会挨朔夜骂的,因为他说死都不要给我看。」 「有必要这么坚持吗?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或许看了就会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内容吧!那我去看看犯人怎么样了。如果你看了里面,不晓得该怎么修补的话,就打电话给我。读美,交给你了。」 并说完,带着鼓励意味地拍拍读美的肩膀,将神之幻本放回神坛;再把行动电话贴在耳边,大概是打给徒尔吧!一面走出书店。 门「砰!」地一声关上之后,书店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读美已经把豆太交给并,所以并也把豆太放进口袋里一起带走了。今晚没有任何一本书从书架里溜出来玩。 「……好,开工吧!」 读美对自己吆喝了一声,把肺部里的空气吐出来,将工具全部聚集到手边,再把椅子拉到朔夜的本体前坐下。 「朔夜,我要打开来看啰!」 读美对朔夜道了一声歉,小心翼翼地翻开朔夜的本体。 于是—— 「咦……」 作梦也没想到的结果出现在眼前,读美愣在当场。 映入眼帘的是空白的页面。 翻到下一页,再翻到下一页,别说是文字或图案了,就连一个斑点也没有,只是一片空白。读美瞥了一眼从书里掉出来的纸张,有些书的确会有一片空白的页面,称为空白页,所以她一直以为掉出来的纸张刚好是空白页,没想到不是。冷静想想就知道了,一本书应该不会有好几页的空白页。 朔夜的内容是一片空白。 简直就像她在百货公司楼上的书店里看到那本全部都是白纸的书。 「一片空白?」 冷不防,她想起朔夜似乎讲过同样的话。「你似乎也不是一片空白嘛!」——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所以才不想让人看见吗?」 再怎么问,朔夜也不回答。 然而,读美看着空白的页面,忍不住泪如雨下。 对于一本书来说,什么内容都没有的确是「一片空白」。朔夜认为自己就是一片空白,所以才会那样事事针对读美。他曾经说过:「人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还说明明不擅长却死活不肯放弃的读美让他看了就烦。 假如他认为没有可看性的自己不配当一本书,假如他其实是在说自己不适合当一本书的话…… 假如他是在形容这样的自己「没有存在的意义」…… 「这也太悲哀了……笨蛋。」 一滴眼泪在雪白的页面上晕开,读美连忙用手背把眼角擦干。 她要救活朔夜。 救活他,然后告诉那个金发的大笨蛋。 「你可以留在这里。对我、对这个地方,你的存在都是有意义的。」 读美拿起毛笔,调制综合胶,先把破掉的内页一一黏好。 里头的状态比想像中还要糟糕许多。除了怵目惊心的裂痕以外,称之为天地左右的侧边大概是整个磨到了,几乎所有的页面都有细微的伤痕。要把这些伤痕全部修复,不晓得得花上多少时间。 问题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想这些了。读美仔细地将内页一页一页地补好。 至于支离破碎的页面,则是像拼图那样,把破掉的部分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细心再细心地涂上综合胶,一页一页地拼回原来的形状。 读美眼前闪过一道金发的幻影。 朔夜。 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从他嘴里讲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碎玻璃一样又利又尖,在读美的心灵划下伤痕,将她推落万丈深渊。 可是,也是他打从心里肯定了读美在这里所做的努力,说她可以留在这里。读美好高兴,因为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一句话。 这家桃源屋书店之所以特别吸引人,是因为店里贩卖着有生命的书——但是对如今的读美而言,也是因为朔夜在这里的缘故。这里不能没有他。 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白天的事还没得到你的原谅……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所以你绝对不能死。」 又修好一页,读美对着书本中的朔夜轻声呢喃。指尖的油脂都被纸吸收了,感觉干燥刺痛,好像随时都会裂开。 「好痛……!」 在修补的当口,用来切割烘焙纸的美工刀不小心割破手指,微微地渗出一道血痕,隐隐约约地作痛着。 然而,这点痛根本算不了什么。为了不要弄脏书,读美先用手帕把血擦掉,再丑丑地缠上OK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继续进行修补的作业。一定要把朔夜救回来…… 读美冷不防感觉到一股视线,抬起头,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就站在神坛前。 「神……」 脸被宛如面具的书页遮住,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确实凝睇着读美。 静谧的沉默横亘在读美与神之间。不过一眨眼的时间,神又背过身去,消失在书架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读美曾经有过一刹那的期待,如果是神的话,或许就能拯救朔夜了。 但是她摇摇头。 她告诉自己,能救朔夜的只有自己。 继续手边的作业,默默地,只想着朔夜的事。 夜已深,万籁俱寂,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读美。 圆圆的满月从敞开在高处的窗口守护着读美。 那是个古老木造建筑的客厅。 从隔间的感觉来看,读美猜想那应该是栋大宅子,顺便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却想不起来。她明明在书店修补朔夜的本体…… 眼前有张桌子,桌子对面是沙发。看来似乎比现在年轻了点的并坐在沙发上,有个四十多岁,貌似很难取悦的男人坐在他对面。两人都穿着长袖,冰冷的阳光从窗外洒落进来。冬天? 桌上有一本书。 是朔夜的幻本。 桌上的书还维持着从天桥上掉落前的完整状态,毫发无伤。 「并先生,朔夜没事了吗?太好了……」 读美大喜过望地对他说,并却看也不看她一眼。男人也没有反应,似乎根本看不见读美,也听不见读美的声音。 正当读美不知所措的时候—— 「真的可以吗?」 并打破沉默。确认的语气让男人很是嫌弃地瞪着朔夜的幻本,勾了勾下巴。 「那当然,请赶快把它带走。」 「那么这是说好的金额。」 并从皮包里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放在书本旁。男人把手伸向信封,检查过里面的东西以后,微微颔首。读美悄悄地从男人背后偷看信封里的内容物。 ……是一叠厚厚的钞票。 「没错,贪财了。」 「不用检查一下是不是真钞吗?我可以等你。」 「不用那么麻烦了。老实说,就算是伪钞,只要你肯把『那个』带走就好了。那本书实在是有够诡异的,连小孩子都怕得要死。因为是五年前去世父亲的东西,不晓得该怎么处置才好。我还要感谢你主动打电话给我呢!」 男人不屑一顾地说,仿佛真的打从心里受够这本书了。并回以暧昧的微笑。 「……承蒙割爱,那我就收下了。」 并向男人低头致谢,拿起朔夜的幻本,离开客厅。读美也跟着离开。男人说的话让读美心里很不痛快,对他扮了个鬼脸,走出客厅。什么有够诡异的书嘛!这话说得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你在里面吧?可以出来啰!」 走到大宅子的围墙外,穿着大衣的并朝书本喊话。 并的口中吐出白色的气息,重复喊了几次以后,一股迷蒙的雾气从书里弥漫出来,逐渐化为人形。是朔夜。还是那头金发,穿着也没多大改变。只是,跟并一样,他似乎也比现在年轻一点,看起来比读美还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干嘛啦?」 「那个,我叫并,你呢?」 「朔夜。」 「朔夜啊?这是你自己取的名字吗?」 「不是,是上一个主人——刚才那个男人的父亲取的。」 「这样啊,那我就叫你朔夜了。你可以自己走吗?我的车子就停在前面。」 并边说边往前走,朔夜一脸不高兴的表情,不情不愿地跟着他。 「我说你啊,难道不觉得会说话的书很恶心吗?就像刚才那家伙说的那样。」 「你这种书称为幻本。而我则是专门收集幻本的人,看多了就习惯了。」 「……你的兴趣还真特殊啊!」 「啊哈哈,大家都这么说。」 「老爷子——我上一个主人也跟你一样,不过他已经死了。」 朔夜黯然神伤地嘟囔着。走在旁边的并以聊天气的寻常口吻接着说: 「我不只是收集而已,还开了一家具有中介性质的书店,把幻本介绍给适合的读者。」 「适合的读者?」 「刚才那位中年大叔就是最不适合的读者呢!」 并拖长了尾音,以云淡风轻的态度说出充满攻击意味的话。啊!好可怕——读美心想。朔夜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吧!只见他露出呆若木鸡的表情看着并。 「他给人的感觉很讨厌吧!到底把书、把你当成什么啦!真想把钞票扔到他脸上。之所以没真的这么做,是担心万一事情变得很麻烦,他不肯把你交给我就糟了。反正我手边还有钞票,要不然现在再回头用钞票打他的脸吧?像这样……」 「不、不用了,倒也不必这样……」 朔夜有些退避三舍地阻止他,并也从善如流,「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然后以意味深长的视线注视着朔夜。 「你不觉得书也应该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主人吗?」 这句话让朔夜露出被戳到痛处的表情,并笑着说:「你不想遇到一个好读者吗?」 「我已经遇到过了……」朔夜停下脚步,视线落在手中的本体上,喃喃低语。「……而且我也不是一本好书。就算遇到好读者,我也无法完成身为一本书的使命。虽然老爷子都安慰我说才没有这回事……可是我并没有让老爷子享受到阅读的乐趣。」 头上的天空蓝得望不见一片云,只有雪花一片片飘落,仿佛与朔夜的声音产生共鸣。雪花穿过朔夜的身体落在地上,瞬间融化,在柏油路面留下潮湿的印痕。 「你一定会后悔没先看过内容就买下我。我不会让任何人看我的内容,所以你是绝对找不到买主的。」 「后悔吗……我想应该不会啊!因为那笔钱又不是什么大数目。」 唉……惊呼出声的是读美。那叠钞票居然不是什么大数目……这个人好有钱啊! 「万一找不到买主,你就待在我们家吧!我想应该会比你待在那个大叔身边愉快一点。不过,再怎么说还是商品,所以要请你乖乖待在书店里,不要受伤了。」 「这跟软禁有什么两样……」 「总比你过去一直被关在阴暗又充满灰尘的仓库箱子里要好得多吧?」 并笑着说。朔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样子被并说中了。 「而且我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你应该也会遇到好人,相信你愿意让对方阅读内容的人一定会出现。」 两人在红绿灯前停下脚步。 马路对面有个小型停车场。大雪纷飞里,徒尔正站在气派的黑头车旁等着他们。当并和朔夜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徒尔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并则以挥手示意。 「……所以你也不要放弃喔!因为每个相遇都是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发生的奇迹。」 就像我和你的相遇——并又补上一句。只见朔夜皱着眉头,像是嘴里硬生生地被塞进一颗甜到爆炸的巧克力。 红绿灯由红转绿,并迈步前行。 「……」 「嗯?什么?」 「没什么。」 朔夜说完,跟上并,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并似乎没听见他说的话。 然而,站在朔夜身旁的读美却听得一清二楚——「我也想相信。」 「读美。」 「什么?」 朔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停下脚步,凝视着读美。 事出突然,读美感到不知所措。明明直到刚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隔着雪的面纱,两人四目相交。 「你用尽全力想把破掉的我修好对吧?我很感动喔!」 朔夜把手放在读美头上,依旧没有重量。 ……但是很温暖。 「谢啦!」 朔夜笑着说。读美有些不好意思,将目光移到地面上。 「这只是举手之劳喔!以后如果你又受伤了,不管几次,我都会把你修好的……」 读美微微地抬起头来,只见朔夜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一句话也不说。 「朔夜?」 「好像已经不再有修补的必要了。」 「什么?」 一阵风吹来,雪花漫天飞舞,遮住了所有的景色,周围变成雪白一片,就像颜料剥落的画布般,更像是朔夜幻本中的白。一无所有的空间里,只剩下读美和朔夜两个人。 读美突然感到不安。 总觉得朔夜就要去到某个遥远的地方。 「朔夜……」 「这个给你。」 朔夜递给她的是黑底硬皮封面上有着金色的螺钿,设计得十分精美的书——朔夜的本体。 「你已经看到了吧!我是本一片空白,无聊透顶的书。什么都没有,就连存在的意义也没有,就只有外观还可以看的书……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吧!」 「拿去……把书给我的话,你要怎么办?会很困扰吧?」 「一点也不会。我只是要回到该去的地方,如此而已。」 「该去的地方……」 「哎,够了,少啰嗦了你!既然我都决定要给你了,你就乖乖地收下吧!」 朔夜说完,把书塞进读美的怀里。读美连忙把书抱紧,朔夜这才满意地把手收回去。 「等一下……朔夜!朔夜!」 读美的声声呼唤回荡在空气里,朔夜已飘然远走。渐行渐远,终至去到读美把手伸得再长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读美一直盯着朔夜消失的方向,动也不动。 抱着怀里的那本书…… 「嗯……」 冷冰的空气让读美扑簌簌地颤抖了一下。 微微睁开双眼,咖啡色的木纹映入眼帘,是柜台的桌面。 读美从趴在桌上的姿势坐起来,毛毯从肩上滑落。 她好像睡着了,是并帮她盖的毛毯吧…… 抬起头来,从窗口透进来的天光是亮的。看样子长夜已尽,黎明到来了。 读美望向躺在桌上的朔夜本体。 修补作业已经大功告成。里头的内页已经全部黏好,表面的伤痕也遵照并的指示,用纸浆的纤维填满,能做的全都做了。自己似乎是在结束了长时间的作业后,在放下心中大石的瞬间不小心睡着。 她睡了多久呢?读美用手背揉揉眼睛。补好的表面已经完全干了,照这样子看来,里头修补过的内页或许也都干了。 为了检查修补的结果,读美拿起朔夜的本体。 「咦?」 问号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刹那间,全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都被抽光。 ……书变得好轻。 昨天拿在手里的时候明明还很重的呀?如今简直像…… 「骸本……」 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要,不要这样……绝对、绝对不要!」 无论再怎么否认,书的重量还是一样。 少了二十一公克。 从这本幻本里感受不到灵魂的重量。 ——朔夜死了。 死掉了…… 「怎么会这样……」 恶梦成真,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从读美的眼眶滑落。 「讨厌啦!朔夜……我不要你死掉……我明明这么喜欢你!」 读美抱着书,泣不成声。 哽咽到几乎不能呼吸,好痛苦。 她发过誓一定要救他的,却没能把他救回来。 再也听不到他的毒舌攻击、再也不会有人口是心非地用书轻抚她的头、再也看不见他那天真无邪的笑容。 告诉我,朔夜,为什么…… 「够了,别再哭了,吵死人了。」 「……咦?」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读美的眼泪与呜咽同时戛然而止。 刚刚那声音的确是…… 「真是的,难得我睡得正舒服,却被某人吵醒了。」 读美推开椅子站起来,发出很大声响。 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洒落在地板上,熟悉的那个人从书架间现身。 引人注目的金发男子边打哈欠边走近柜台。五官明明长得很俊俏,脸上却挂着令人火大的嘲讽表情。 不会错的——是朔夜。 「……」 豆大的泪珠从读美的眼眶里滑落。 那是如释重负的泪水。 朔夜还活着。 还活着…… 「你哭什么啦!」 「因、因为,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因为你的书已经支离破碎成那样了。」 「虽然真的很痛,但如你所见。」 朔夜张开双臂,全身上下都跟平常一样。手和脚都还在,也没有受伤的迹象。读美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她才回想起自己抱在怀里的那本书。 「咦?朔夜,你的身体可以离开本体吗?因为你总是抱着那本书,我还以为你不能离开幻本。」 「是不能啊!」 「那为什么现在……」 「就像这样。」 读美头上感受到轻微的重量。 朔夜隔着柜台把身子探出来。 「唉?」 察觉到重量的来源,读美睁大双眼。 他的书明明还在自己怀里。 「骗人的吧……」 朔夜露出宛如孩子恶作剧的表情,他的手还放在读美头上。读美把手伸向他的脸颊,轻轻地用食指戳戳看,肌肤很有弹性地反弹回来。但读美依旧不敢置信,于是用力地捏了一把。 「很痛耶,笨蛋!」 「因、因为,我以为是在作梦。」 「要确认也是捏自己的脸颊好吗!」 「啊,说得也是……」 读美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会痛,不是在作梦。 不是在作梦。 「拜某人把神带回来之赐,我好像变成人类了。」 朔夜宛如天真无邪的少年般,咧嘴一笑。 「呜……呜哇啊啊啊!」 读美感慨万千地隔着柜台扑进朔夜怀里。朔夜的脖子整个被她勒过去,吓得他手忙脚乱。 「好、好危险啊!笨蛋,我快被你勒死了。」 「因为,太好了……这实在是太好了,朔夜!」 他再也不用屈就于那么不自由的躯体了。 他就在这里,拥有货真价实的肉体。 朔夜现在的确已经变成人类了。 「话说回来,你刚才是认真的吗?」 「什么?」 读美搂着朔夜,反问响在耳边的问题。 「……你说你喜欢我什么的。」 「喜欢?……啊!」 猛然想起刚才任由感情暴走的惊天告白,读美羞得面红耳赤。朔夜好像全部听见了。太丢脸了,根本没脸见人。读美依旧揽住朔夜的脖子,全身僵硬。 「到底怎么样啦?」 朔夜眯细眼睛,双颊微微泛红,追着她要答案。 「呃……那个……喜欢吧?」 「『吧』是什么意思……真受不了你。」 算了——朔夜有些遗憾地垮下肩膀,这个反应反而让读美更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希望自己果断地承认吗? 就在这个时候,书店的门开了。 并和徒尔、以及昨天的小偷走了进来。 「抱歉,读美,把修补的工作全丢给你……咦?朔夜!」 看到被读美紧紧抱住的朔夜,并发出错愕的惊叫声,事实上也真的是大吃一惊吧!直到读美尴尬地放开朔夜,并依旧处于震惊的状态。 「为什么?唉?你的身体怎么了?为什么读美摸得到你?为什么?」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等一下,你根本没回答到我的问题啊!读美,这是怎么回事?」 问她怎么回事,读美也不晓得该怎么解释。 ……读美和朔夜四目相交,看着惊慌失措的并笑了。 ──────────────────────── 终章·表 事件在清晨落幕 「对不起……」 戴着眼镜的男人跪坐着道歉,深深地低下头去,将额头贴在地板上。 除了手里还握着宛若白色字典的幻本以外,是姿势标准到令人佩服的下跪。 已经回到书店的豆太完全状况外地在他四周开心地跑来跑去。 「罪魁祸首其实是我,都怪我太大嘴巴了。少爷,笃武大人已经反省过了,可以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吗?」 徒尔站在名叫笃武的字典男身旁,也深深地低下头去。 前几天,徒尔在读美也在场的那家百货公司楼上的书店,看到拿着书正要走出店外的笃武,以为他顺手牵羊,所以叫住了他。后来发现笃武也是幻本里的人,便告诉他书店的事。 然而最令读美跌破眼镜的,莫过于徒尔以前也是幻本里的人。朔夜曾经说过,有人从幻本变成人类,指的似乎就是徒尔。 徒尔好像也对笃武说了自己以前也是幻本里的人,以及这家书店的神有能力赋予幻本肉体的事……导致笃武动起歪脑筋,想要偷走神的幻本,演变成现在的局面。 「我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经常在书店里晃来晃去打发时间,结果就遇到徒尔先生了……当我听说神的幻本可以让我变成人类的时候,整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因为我一直很想当个人类。我已经受不了这么不自由的身体了,没有肉体实在是太空虚了。」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喔!反正神也归位了,我也不打算再继续追究下去,所以你可以把头抬起来了,徒尔也是。」 并温柔地对笃武和徒尔说。既然偷书贼是幻本,也不能将他扭送警察局。并似乎不打算把事情闹大。 「对不起。」笃武戒慎恐惧地坐起来,将歪掉的眼镜扶好,徒尔也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 「……话说回来,变成人类的似乎是朔夜呢!」 徒尔看着朔夜,静静地,微微地,露出一抹慢了半拍的笑容。朔夜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回答:「好像是呢!」 笃武含恨地瞪着他。「……好诈。」 「我说笃武,偷东西的你还比较诈吧?你想神会实现你这种坏蛋的愿望吗?我可不这么认为喔!」 并笑容可掬地说出这句话。见老板的背后仿佛涌起一股黑色的什么,把笃武吓得噤若寒蝉,脸上露出畏怯的表情。就连在一旁静观事情发展的读美也感受到那股魄力。 「可是,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读美让朔夜帮她把随便贴在指尖的OK绷重新贴好,不假思索地开口问道。 朔夜和徒尔都变成人类了,但笃武还是书本的形态。希望变成人类的心情,三个人应该在伯仲之间。那么是什么造成不同的结果呢?实际得到肉体的朔夜和徒尔似乎也不晓得个中玄机,只见两个人都不解地歪着脖子。笃武则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答案的样子。 「我猜大概是『读者』吧!」 并干脆地回答,只有徒尔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其他人则还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什么意思?」 「我听说神原本也是非常想变成人类的幻本之一。因为想变成人类的愿望太强烈,最后不是变成人,而是变成神了……我希望你们先有这个概念再听我说。看到徒尔和朔夜的状况,我发现他们有一个共通点。当徒尔变成人类的时候,的确也遇到了『那个人』吧?」 「……对,你说得没错。」 徒尔在眉间挤出皱纹,有些难以启齿地回答,他的脸颊微微地染上了一抹红晕,跟严肃的外表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 这下换读美不解地微侧臻首。「那个人」? 「然后这次轮到朔夜了,朔夜也喜欢读美对吧?」 「什么?」 并问得太云淡风轻,反而害朔夜当场呆住。像只离水的鱼,嘴巴一开一阖地,手心用力地一把握住OK绷的盒子,几乎要把盒子捏碎。 「呃……那个……怎么可能!谁会喜欢她啊!我也有选择对象的权利好吗?谁会喜欢上这家伙啊!只是……还不讨厌就是了……该怎么说呢……哎呀……」 「好了好了,别再狡辩了。你的反应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到我都替你不好意思了。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当书和人两情相悦的时候,神就会实现你的心愿。」 两情相悦。并的这句话让徒尔和朔夜不约而同地胀红了脸。 「我猜神以前肯定也有想要长相厮守的对象,所以才想变成人类,所以才会帮助陷入同样状况的幻本实现愿望……我是这么想的,怎么样?很有道理吧?」 管他有没有道理,读美现在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任何事了。并的铁口直断让她的脸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两情相悦的意思是说,读美和朔夜彼此都喜欢对方。也就是说,并已经知道读美喜欢朔夜的事了…… 「也就是说,一旦我也遇见那个人,就可以变成人类吗?」 笃武才不管心慌意乱的读美和朔夜,继续死缠烂打地追问。他依旧跪坐在地上,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并。 「或许吧!所以你要不要留在这里?等等看会不会遇到命中注定的读者?」 「可、可以吗?」 「只要你愿意的话。如果你可以帮忙顾店,那我也省事不少。」 「我当然愿意!反正我也无处可去。我会等的,请让我在这里等!」 于是并朝他伸出手,笃武也立刻握住他的手。徒尔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但似乎也挺开心的样子。 乍看之下是多么感人的一幕。 然而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朔夜却冷冷地丢下一句: 「……又给并捡到便宜了。」 「什么?」 「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那家伙其实非常滑头喔……不花一毛钱就能把商品弄到手,而且还有人愿意免费帮忙顾店,他心里肯定正在窃喜吧!不过因为他很单纯,所以自己可能也没有意识到。」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个算盘打得也太精了。读美以复杂的心情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最近的确也感觉到了,并……很狡猾。的确是个外表天真、内心狡诈的老板。 「不、不过,这样不也很好吗?笃武本人觉得好就好了……啊!对了!」 读美猛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放在柜台上的朔夜本体——如今已经变成空壳的书给朔夜看。 「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不是说要给你吗?那就随你处置了。」 「唉……可是,那是在梦里的对话——咦?咦咦?不是吗?」 朔夜只是略略地勾起唇畔。读美轮流盯着朔夜和手中的书本看,陷入沉思。 「呃,那我就收下了。那个……我有一个好主意,只要朔夜不反对的话……」 「什么好主意?」 读美语带保留的口吻让朔夜挑起半边的眉毛。豆太在脚边「什么事?什么事?」地仰望他们两人。 读美仿佛要发表什么重大计划似地,神秘兮兮地附在朔夜耳边说: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神之幻本遭窃事件终于有惊无险地落幕了。 只不过,读美因为一夜未归,接到姐姐英子打来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的电话。 「我说你啊……别忘了自己还是高中女生喔!高、中、女、生!万一你变成失踪人口,或是被坏人绑架,我要怎么向爸妈交代!到时候那两个人又要吵翻天了,可能还会说早知道就不让你来我这里,你是要他们担心死吗?」 「担心我?吵翻天?」 读美不解地反问。 父母会因为担心小孩而吵翻天吗?读美不是很明白。 「……爸妈都很关心你喔!比你以为的还要关心你。当这方面的意见分歧,吵架也是必然的。等你再长大一点或许就会明白了。」 是这样吗?姐姐的一席话让读美想起以前待在家里的时候,父母吵架时的确会蹦出「为了女儿也应该……」「考虑到女儿的事……」的字眼。那是因为关心她吗?读美怔忡地回想。英子是因为长大了,才明白父母的苦心吗? 「真是的,没出事就好。」 「对……对不起……」 「……算了。这件事我就不告诉爸妈了。只不过,不准再让我这么担心了,知道吗?」 这时,不仅是父母,读美对姐姐也稍微有了不同的认识。 读美一直以为对英子而言,自己这个妹妹只不过是会让住处变得狭窄的碍眼存在罢了。还曾经想过英子或许根本希望她最好消失。然而,英子隔着话筒传来的声音却是打从心里在为读美担心,同时充满了怒火中烧与松了一口气的情绪。 原来有人关心自己啊……读美事不关己地思考着。当这个念头慢慢地从胸口蔓延到指尖的时候,她终于感觉到那不是别人的事。有一点……开心。或许自己还可以继续在姐姐住的地方赖下去。 「……谢谢你,姐姐。」 「什么?」 「谢谢你担心我。」 「呃……如果你真的感谢我,不要光说不练,以态度表示如何?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我会买蛋糕回去的。」 这句话让英子心满意足地结束与读美的通话。 神的幻本已物归原主,朔夜也变成人类了,真是幸福圆满的结局。 ——不过,读美心中还有件事尚未结束。 在修补朔夜的本体时,看见里头空白的内页,令读美感到心痛不已。因为她感觉那一片空白也象征朔夜内心的荒芜。 一片空白,无聊透顶——朔夜在梦中是这么说的。假如那并不是一场梦……而是他的真心话呢?那样的话就太悲伤了。读美想让他知道,他才不是一片空白呢!但本体一片空白却也是不容辩驳的事实。这个事实似乎已深植在朔夜心中,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读美有一个想法。 「我是无所谓……但真的可以吗?读美。」 文香如今就坐在读美面前。天亮以后,为了告诉文香已经抓到偷书贼一事,特地请她到店里来一趟。「害你留下不好的回忆了。」并为了表示歉意,还说要请她吃丰盛的午餐。因此文香二话不说地就来了。 此时此刻已经吃过午餐。读美说有事要拜托她,于是和文香前往第一次见到朔夜的凉亭恳谈。 凉亭里,读美把朔夜本体的那本书放在自己和文香之间的圆桌上。文香一脸为难地低头看着那本书,念念有词。 「你要把我的小说写进这本书里……」 「可以吗?这句话应该是我要问你才对。朔夜也同意了。」 读美是这样想的。 难道不能把这本书的空白填满吗? 难道不能像在书店里看到那本白纸的书那样,靠自己创作内容吗? 或许填满这本书的空白不代表就能填满朔夜心中的空白,但只要是为了他,任何事读美都愿意尝试。 同时,她也有点担心,这会不会只是一种自我满足,所以在对朔夜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还加了一句「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朔夜说他很高兴,还说:「有劳你了。」现在的他还不会写字,所以把书托付给读美。 这么坦率的态度在他身上是非常罕见的,所以读美也决心要做就做到底。 「我会把文香给我看的小说写在这本书上。虽然我的字不太好看……但我会努力的。所以文香拜托你!稿费我会从打工的薪水里想办法生出来的!请你答应我的要求!」 「等一下,读美,把头抬起来啦!」 读美把手撑在圆桌上,低头恳求。文香连忙阻止她。读美抬起头,只见文香怪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搔了搔羞红的脸颊。 「不用什么稿费啦!我又还不是专业的作家。话说回来,你愿意把撰写原稿的重责大任交给我,我感到荣幸都来不及了。」 「文香,那……」 「没问题。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委托我写小说,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的。毕竟是好朋友的要求嘛!」 文香竖起大拇指。读美感谢朋友的仗义相助,约好会再请她吃那家咖啡厅的圣代。 如此这般,将一片空白的书用故事填满的计划就开始了。 ──────────────────────── 终章·里 神居书店 仿佛要把大气层喊破一个洞的油蝉大合唱终于降低了音量,取而代之的是暮蝉沁人心脾的叫声;仿佛要把人烧焦的阳光也感觉温和了许多;就连吹过绿意盎然的冰川参道的风,最近似乎也体贴着路上的行人,变得凉爽又舒服。 读美的暑假就快要接近尾声了…… 「午安!」 这是暑假最后一个打工的日子。 有人推开书店的大门走进来,好像是客人。正在柜台做事的读美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来。并刚好不在,而她正把文香一个礼拜前完稿的小说抄录在朔夜的本体里,只剩几行就可以写完了。 「欢迎光临。」 读美搁下笔,正要起身接待客人的时候,朔夜已经从书架间走向门口,脚边率领着花嘴鸭幻本的一列纵队。 朔夜变成人类之后,继续以店员的身份在桃源屋书店里工作。并是这么说的:「毕竟你是我花钱买回来的,你就在这里工作,至少把这笔钱还清吧!当然,你要工作超过我的期待,我也是乐见其成的。」当然并是面带笑容地说。外表天真、内心狡诈的老板——朔夜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如今读美总算是充分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纸山同学。」 把客人交给朔夜应该没问题吧!正当读美又要再度提笔写字的时候。 许久未闻的声音让读美抬起头来,杏眼圆睁。 「咦?典子老师?你怎么会来?」 在朔夜的引领下走进来的人居然是图书室的典子老师。典子笑盈盈地将手里拎着装有伴手礼的纸袋交给读美。读美站起来,走出柜台接过。 「我想你应该还在打工,就过来看看,而且也有点想见某人了。」 典子轻抚着兴高采烈地在脚边猛摇尾巴的豆太头顶上的书,笑得很是开怀。 「并都告诉我了,说你很认真工作,老师真以你为荣。」 「嘿嘿,谢老师夸奖。」 「喜欢这里吗?」 「嗯,非常喜欢!」 读美的回答让典子露出满意的笑容。 「是吗?那就好。」 「那个……老师,我有件事得向老师道歉。」 「向我道歉?什么事?」 「我把这里的事告诉朋友了……对不起,明明说好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的……」 读美低头道歉。但典子却以平静的语气回答: 「那是因为纸山同学认为告诉那个人也没关系对吧?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道歉喔!如果是纸山同学信得过的朋友,老师一点也不担心喔!」 读美抬起头来,只见典子正对她微笑。这句话让读美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对了,明天就要开学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典子是指打工的事吧?读美一下子答不上来。 「总之打工的期限到今天结束……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如果想待在这里,就继续待着吧!」 这句话是朔夜说的。读美看着他的脸,只见他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可是,并先生什么都没说……」 「并的意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留在这里。」 「朔夜也愈来愈会说话了呢!」 看样子,典子和朔夜似乎也是旧识。被她这么一说,朔夜有些难为情地把脸转向一边。 「那你到底想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嘛?」 说到这里,读美开始正视起自己的去留。 她还以为这件事由不得她。暑假一旦结束,在这里打工的日子也就跟着结束了。 可是自己…… 「抱歉抱歉,事原老师,您来啦?」 这时,并回来了。他去买修补用的工具,所以徒尔也提着一袋战利品尾随他走进店里。并认出典子,为自己的晚归向她道歉。 「您今天来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你回来得正好,我们刚刚才聊到这件事。纸山同学。」 「有!」 「从明天开始,这里的工作你打算怎么办?」 典子以温柔的眼神看着读美。那充满慈爱的眼神,让她想起自己的祖母。 ……看着那样的眼神,读美下定心意。 先瞥了朔夜一眼,然后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并说:「并先生。」 「嗯,什么事?」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读美鼓起勇气说:「我想待在这里,想留在这里工作。请让我继续在这里打工!」 她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 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一直在寻找愿意接受自己的地方。 可以填满内心的孤独,让她感到快乐、变得幸福的地方。 看着朔夜,看着并,看着他背后的徒尔,还有以豆太为首的幻本们——这里有读美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不要今天就是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天。 不管是明天还是后天,即使季节更迭,她都希望能继续出现在这里。 以身为这家桃源屋书店店员的身份。 「可以啊!」 短暂的沉默之后,并微笑着回答。 「明天起也请你多多指教了,读美。」 「谢……谢谢你!」 读美反应超大地低头致谢。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并笑得可开心了。 「会修补的人愿意来帮忙,当然是再欢迎不过了。因为我们家的小朋友都很淘气,动不动就受伤呢!而且我要是敢说不行的话,可能会被朔夜砍死。」 「什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要我解释也不是不行,但我真的解释了,只怕你会更生气吧!朔夜。」 「你这不等于都说了吗!笨蛋!」 不管气得跳脚的朔夜和完全不把他的喳喳呼呼当一回事的并,读美看了典子一眼。 「老师,你今天来该不会是为了帮我向并先生说项的吧……」 「呵呵呵,因为我想纸山同学一定会喜欢这里。」 「啊……图书委员的工作我会全力以赴的。」 读美说罢,典子笑着说:「你已经太努力了。」从今以后,没有图书委员的工作时,她再也不会放学后还占据着图书室的一角了吧!只要来这里,她就不会再感到寂寞了。 「老师,谢谢你。」 读美非常感谢典子,感谢她今天来,感谢她让自己知道这家书店的存在。 典子在那之后和徒尔聊了起来,她想见的人貌似就是徒尔。最近一切都好吗?嗯,还可以,不算太糟。改天再一起喝茶吧?只要典子小姐愿意赏脸的话……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话家常。 没想到那个总是面无表情,仿佛戴着一副面具的徒尔,在跟典子讲话的时候,居然腼腆地羞红了脸,露出宛如少年般的微笑,把读美都给惊呆了。 「原来如此……」 第六感告诉读美,典子就是徒尔的「那个人」,而且这个直觉肯定不会错。或许是感受到读美的视线,徒尔试图转移注意力地轻咳了两声,读美识相地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 聊了一会儿,典子留下一句:「那明天学校见了。」便打道回府。并和徒尔说要送典子去车站,也一起出去了。刚从书架上醒来的笃武带着紧缠着他不放的豆太也跟着出去了。最近,带豆太去庭园里散步是新来乍到的笃武的工作。 店里只剩朔夜和读美,读美打算继续刚才的工作。为了打起精神,用幸运草的发夹重新把刘海夹好,把剩下几行字写进朔夜的书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再画下句点。读美把笔放下,把书拿起来。 「完成了!」 朔夜的「书」完成了。 读美的叫声让刚把花嘴鸭的幻本们放回书架上的朔夜闻声而来。 「写完了吗?」 「嗯!」 「借我看。」 墨水已经干了,读美把书递给他。朔夜翻阅着内容。 只见他不发一语地翻动着书页,纸张的摩擦声在幻本们皆已入睡的安静店内响起。朔夜一页又一页地翻看着,落在书本上的视线以一定的速度上下追逐着文字。 「我说……」 冷不防,朔夜边看书边开口。 「嗯?」 「你的字好丑。」 「唔,有什么办法,要是每个人都能写出一手好字,那就天下太平了。」 「算了,这种事也不是很重要。」 说完这句话以后,又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朔夜终于缓缓地把书阖上。 「如何?」 写在书里的文章是文香的小说。内容是以取样于中世纪欧洲的异世界为舞台的奇幻冒险。主角是个名叫菲莉亚的少女,她同时也是书店的店员。这是描写女主角与里头栖息着灵魂的书本们一起奋斗的故事。 读美提心吊胆地等待宣判,好似对朋友作品的评价就等于对她本人的评价。她在心里一面祈祷能得到好评,一面静待朔夜的答案。 朔夜深呼吸,貌似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搔搔金色的头发,不太好意思地说:「呃……很有趣。」 「真的吗?」 「真的啦!我才不会说谎。不仅很有趣,该怎么说呢?哎,啊,可恶!」 这时,读美看见了。 一滴泪从朔夜的眼眶里无声地坠落。 「……你看到了?」 「咦?没、没有,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谢啦!」 又是这句好似在梦里听过的话。 朔夜擦干眼泪,以心满意足的表情接着说: 「……我能感觉这就是我的内容,感觉胸口那个空空如也的部分都被填满了。原来世上也有这种书啊!」 朔夜的话和笑容都让读美觉得好开心。一想到朔夜终于也接受他自己了,心里就暖洋洋的;同时也为朋友感到骄傲,自己的第一个好朋友居然能写出这么棒的作品。 然后也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费。 「嘿嘿!得向文香报告你对她的好评才行。」 「话说回来,这本书的书名叫什么?」 「啊!这么说来,我还没把书名写上去!呃……写在这里就可以了吧!」 读美翻开小说内文起始页的前一页空白页面,正要拿起笔的时候。 「等一下,我来写。」 「你要写?你会写字吗?」 「我不是说过吗?我想写字。所以我练习过了,而且已经可以写得比你好看了……说吧!书名是什么?」 他那没礼貌到极点的口吻早已成为他们打情骂俏的默契之一,已经习以为常的读美也不会再放在心上了,拿起文香的原稿回答: 「待我看来,书名叫《神居书店》。」 「我虽然也觉得是这样,但会不会太没创意了点?」 「因为是以『我家书店』为范本嘛!」 这句话让读美心里有些窃喜。 因为这家书店对读美而言,已经成了可以称之为「我家」的地方。 真希望以后也能一直这样下去。 来到这里以后,读美变得喜欢自己了。 也开始喜欢别人,对于书则是更加地爱不释手。 因此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说: 「我喜欢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容身之处。」 读美将幻本们沉沉睡去的书店看了一遍,打从心里笑了。 那些因为找不到容身之处而感到不安的日子,似乎已经留在这个夏天之前。她之所以能这么想,肯定是因为来到这家书店以后,自己看事情的角度也变了。 只要改变看法,世界也会跟着改变。 这个地方教会读美这件重要的事。 这里是有生命、有灵魂的书——幻本与为了追求玄幻而来的读者相遇的地点。 也是读美与朔夜相遇的起点。 在崎玉县幸魂市的大宫站下车,前往位于冰川参道前方的里道通三番地。 这里静悄悄地开了一间如梦似幻的书店,店名是「桃源屋书店」。 在那里,不可思议的幻本们说不定——正等着与你相遇。 ◆◆◆ 如同我们等待着书,书也正等待着读者喔! ——摘录自纺野文香着《神居书店》 ──────────────────────── 插图 ──────────────────────── 第二卷 越冬之花 ──────────────────────── 序章 飘着雪的往日回忆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发芽是生命的开端…… 是在冰冻成石、熬过冬天的种子里窜动的生命, 诞生于这个世界的瞬间。 刚伸出触角的小小嫩芽, 虽然还弱不禁风, 但也是对接下来的一生充满了希望与期待的瞬间。 ──摘自萩川千夜着《花的一生》 窗外的雪花静静飘落。 冬天的阳光冷冽而静谧,仿佛连声音也为之冻结。 就连满布尘埃但似乎又有一股甜甜味道的书库里,也充满了冰冷的空气。 有张摇椅摆在书库旁,椅子上坐着一位老婆婆,少女一屁股坐在老婆婆脚边的木头地板上。老婆婆年约七十岁上下,少女大概才刚上小学吧。 「英子,会不会冷?」 老婆婆以担心的语气问少女──英子。 英子摇摇头。 「不要紧,我穿得很暖。」 「这样啊,那就好。」 「奶奶,今天也念这本书给我听嘛!」 英子抓住摇椅的把手央求老婆婆,老婆婆眉开眼笑地说:「好啊。」翻开手边一本古老的书。英子从老婆婆的背后偷看那本书的内容。 自从在这间书库相遇的那一天起,英子就要老婆婆念这本书给她听。已经念了好几天,还没念到最后一页。 「今天好像就能念完啰,我瞧瞧──『花儿……』」 英子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老婆婆朗读,视线望向书中的内容。书里的文字对还是小学低年级的英子有如外星文,但是时不时出现的美丽花卉插图将英子吸进书中的世界里。虽然已经褪色了,但也因此有股成熟的风味,引人入胜。 「『……花朵再度绽放,而且是一朵非常美丽的花。』念完了。」 老婆婆念完最后一句时,英子对老婆婆说: 「英子知道喔!花会落下种子,再从种子里开出花来。」 「没错,就是这样。你知道得很多嘛。」 「夏天的时候啊,牵牛花会开花,也是在那个时候产生种子喔。」 「是吗是吗?那一定很漂亮吧。」 「嗯,奶奶看过牵牛花吗?」 「看过啊,除了牵牛花以外,也看过很多花喔。」 「像是什么?」 「像是樱花啊、梅花啊,还有蒲公英、白花三叶草、向日葵、菊花、绣球花、水仙、菖蒲、桔梗、山茶花和杜鹃花……栀子花和桂花的味道很香喔……嗯,数也数不清呢。」 英子边听边想起盛开在小学校园里的樱花及蒲公英、白花三叶草、向日葵。不过,除此以外的花名她都没听过。或许看过,只是无法将名字与样子连起来。 「哇……好多噢……奶奶,这本书的花是什么花?」 英子指着老婆婆刚才念给她听的那本书的封面。封面是格子花纹,到处妆点着白色与黄色的花。 「这是玫瑰花喔!白玫瑰和黄玫瑰。」 「你看过这种花吗?」 「没有,还没看过呢。」 「想看吗?」 「这个嘛,想是想……可是这一带并没有这种花,所以不容易看到。如果是白色或黄色的就更困难了。」 「那,英子给你看!」 听到她这么说,老婆婆似乎很高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了。 「这样啊,英子要给奶奶看吗?」 「嗯,英子会让奶奶看到真正的玫瑰花,打勾勾。」 「打勾勾吗?啊……好期待啊。」 老婆婆试图用自己指节粗糙的小指勾住英子伸出来的纤纤小指。 ──只见老婆婆的指头毫无阻碍地穿过英子的指尖。 啊……老婆婆发出遗憾的叹息,然后仿佛要为无法与她勾手指一事道歉似地轻轻说了声:「真对不起。」 英子摇摇头说: 「没关系,就算不能打勾勾,英子也会记得这个约定!我一定会让奶奶看到真正的玫瑰花!我们约好了!」 老婆婆受惊似地睁大了双眼,然后随即露出笑容。 「……嗯,约定好了。奶奶会拭目以待的。」 ──────────────────────── 第一章 自残的书 指尖都冻僵了,就连翻书也变得很困难的季节。 崎玉县幸魂市也进入这样的冬天。 「唔……好冷……突然变得好冷噢……」 读美将围在脖子上的红色围巾拉高到嘴边,喃喃自语。 眼下是十二月上旬,距离一年过去,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空气干燥得似乎忘了湿度的存在,天空染上冬天的深蓝色,蓝得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现在时刻为九点过四十分左右。这个时段还微微地残留着清晨的凉意,刺骨的寒风从穿在身上的大衣缝隙钻进来,毫不留情地带走人们的体温。每个人吐出的气息都像一朵朵小小的白云,在空气里扩散消失。据早上的新闻说,似乎创下了今年最冷的纪录。 读美外婆给她的幸运草发夹或许因为是金属制的,今天早上冷得扎手。本来就已经很不灵巧的手指又冻得不听使唤,无法让发夹乖乖地夹住刘海,所以今天的刘海有些乱七八糟。 读美真心觉得已经受够了这样的寒冷,快步地从大宫站往冰川神社的方向前进。 目的地是今年夏天开始打工的地方。 就在冰川神社附近,一个叫里道通三番地的地方,名称是「桃源屋书店」。 那是一家不可思议的书店,贩卖著名为「幻本」──栖息着灵魂的书。 今天是一般人的假日,读美却排入要去那家桃源屋书店打工。 不同于自由自在、每天都能随心所欲的暑假,现在平日几乎一整天都被绑在学校里,只有放学后才能去打工。因此,只有不用上学的周末假日,才能从早到晚泡在打工的地方。读美每周都很期待能在这家桃源屋书店里度过一整天的假日。因为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她想见的人。 ……一想到那个人的事,胸口就仿佛燃起一小簇火苗般地温暖起来。 穿街过巷来到冰川参道上,与读美最初在盛夏经过时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的风貌映入眼帘。原本枝繁叶茂,宛如层层叠叠着翠绿色鳞片的树冠,就像幻影般地消失无踪,如今呈现在眼前的树木全都光秃秃地露出了枝桠。 或许是因为那样子看起来实在太寒碜,读美不禁觉得吹过参道的风又更冷了几分,一心只想赶快去书店。 在已经走得熟门熟路的参道上右转,穿过竹林的羊肠小径,走在有如迷宫般的住宅区里。 读美加快脚步朝书店前进。 钻进门内,穿过庭园的正前方,有一座宛若白色教堂的建筑物──推开那间桃源屋书店的大门走进去,读美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气。 令人如释重负的温暖空气,与来自书本、让人仿佛置身于糕点店里的淡淡香气,舒缓了因为暴露在外面的空气里而变得僵硬的身体。 「早安!」 读美踏进店里打招呼。 这么一来,有只小狗蹬蹬蹬蹬地跑了过来。 那是袖珍书的幻本──豆太。头上顶着袖珍书的本体,呈现出豆柴的模样,其实是这家书店的镇店之狗……不对,是镇店之书。至于豆柴的部分,则是它的灵魂本来应有的姿态。 「豆太,早安。」 「汪!」 「并先生和朔夜来了吗?」 「我在这里。」 回应她的声音令读美心里突突一跳。 朔夜从书架间探出脸来,在书店内的灯光照明下,只见他的金发灿亮生辉。他就是读美每天朝思暮想的人。正打算回答,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拔尖。 「早、早安,朔夜。并先生还没来吗?」 「早。并的话,我想再过一会儿就会到了,他说现在正在路上。」 「在路上?」 「他好像去了东京都内一趟,要我们跟平常一样先开始工作。总之先把东西放下,穿上围裙吧。」 「嗯,就这么办。」 读美回答后走进店里,走到一半还回过头来,偷偷地看了朔夜一眼。 朔夜边和在脚边打转的豆太嬉闹,边把书放回书架上,身上穿着书店店员专用的苔绿色围裙。 看着他的模样,读美又想起往事。 想起今年夏天初相遇的时候,朔夜还是一本书的事。 想起他变成人类的事,想起已经可以触摸他的事。 「早安,读美。」 这时,有人向读美问好。 声音的主人行踪飘忽地从书架间现身,是笃武。 他就跟以前的朔夜一样,是幻本里的人。穿着白色的衬衫,戴着书呆子般的眼镜,右手抱着自己的本体──一本厚厚的白色字典。 「早安,笃武,你今天也很帅耶。」 「那当然,因为不晓得我的读者什么时候会出现。为了让他喜欢上我,得随时作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笃武用右手的中指推了推眼镜,以严肃的表情说道。 「我也想赶快变成朔夜那样,不对,是一定要变成那样。」 「我、我支持你。」 读美留下一抹苦笑,急忙离开现场。 朔夜之所以会变成人类,或许跟读美不无关系──虽然无法确定真伪,但是在这家书店里,以上俨然已经成为一个结论。或许是身为书本的朔夜与身为读者的读美「两情相悦」,所以朔夜「想成为人类」的愿望才得以实现,或许是这家书店的「神」实现了他的愿望。 因此,每次提到朔夜变成人类的事,读美都会觉得有些脸红心跳,因为等于是重新体认到自己现在的心情。 虽说是「两情相悦」,但实际上读美和朔夜既没交往,也没互相确认彼此的心意。她心里当然耿耿于怀,朔夜是怎么看我的?而我对朔夜…… 为了不要再深思下去,读美用力地摇头,在书店后面换上围裙。她想自然地面对朔夜,不想因为过于在意而破坏现在这种舒服的关系。 跟平常一样,跟平常一样……读美在心里告诉自己,就在她做好上工的准备,回到店里的时候。 「大家早安!」声音是从入口传来的。 看样子是并回来了。 读美跟着迎上前去的豆太走向门口,穿着黑色大衣的并正好走进来。 他的老管家徒尔也跟他一起,肌肉峥嵘的庞然巨体,尾随着并走了进来── 冷不防,读美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背后。 朔夜和笃武也同样看着徒尔的身后,静止不动,唯有朔夜脚边的豆太激动地猛摇尾巴。 众人视线的前端,有个抱着黑色书本、素未谋面的女孩。 年纪大约是国中生左右,长着一双看起来有些盛气凌人的双眼,但颜色很浅,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明明是从外面进来的,却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缀着蕾丝的单薄黑色连身洋装。 然而,比起这些,更令读美在意的是她身上都是伤。 脖子和手等看得到的地方皆伤痕累累,虽然没有出血,但就像是摔了无数次跤,跌出满身的擦伤。还以为所幸没有伤到脸,但仔细一看,就连藏在刘海底下的额头也有仿佛被一刀划开、惨不忍睹的伤痕。 读美觉得很不可思议,只见并笑容满面地说: 「好,我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芽衣小妹。来吧,芽衣小妹……」 「可以不要加上小妹二字吗?感觉很恶心。」 并的笑容冻结在脸上。 书店里的人全都哑口无言,女孩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向众人低头致意。动作小到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她到底有没有低下头去,几乎只是角度的误差。 「呃……那就芽衣,这位是读美,朔夜,还有笃武。」 在并的介绍下,读美行礼如仪地低下头去,朔夜一动也不动地把手抱在胸前,笃武则是推了一下眼镜。 「我想大家也都注意到了,芽衣是一本幻本,希望大家能与她和睦相处……」 「大可不必,请不要理我。」 女孩以一脸不领情的表情撂下这句话。就连并也不知如何是好,脸上浮现出苦笑,用指尖搔了搔脸颊。 不理会这样的并,女孩问他:「我要待在哪里?」只见她东张西望地把书架看了一遍。 读美心惊胆战地看着她的手边。 因为她只用一只手,用就连看的人也不禁担心起来的粗鲁手法,抓着应为自己本体的黑色书本。不要紧吧?那样拿,要是掉下来的话……读美想到这里,不禁展开推理,该不会就是因为那样拿掉下来,才会搞得那样伤痕累累的? 「呃,这个嘛,哪里都可以,随你高兴……可是芽衣,在那之前,有件事要你做……」 并的话还没讲完,他口中名为芽衣的女孩已经大步流星地打横切过读美他们面前……消失在书架里。 「啊……走掉了……」 并放下下意识想追上去而伸出去的手,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膀来。 「并,她该不会是被你绑架回来的吧?」 朔夜默不作声地看着一连串的发展,皱着眉挖苦。并连忙矢口否认。 「怎么可能?我确实征求过她的同意了。」 「这句话从你口中讲出来,总觉得有股犯罪的味道。」 「咦,怎么会?居然敢对这么爽朗的老板说这种话,真是太没礼貌了你……没办法,扣你的薪水吧!」并笑咪咪地说。 「喂,你这个外表天真、内心狡诈的老板。」朔夜的脸颊抽搐着。「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是那种反应,她看起来超不高兴的不是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的确是得到她的同意,才带她来这里的……等一下朔夜,我是说真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并挥舞着双手,试图遮住朔夜直勾勾地眯起眼睛盯着他看的视线。 「所以说……就是这样,虽然她那样说,还是希望大家能好好相处。」 「没问题,我身为前辈,后辈就交给我吧!」 笃武抬头挺胸地说。 「笃武,你似乎很有冲劲呢。」 「因为她是我第一个后辈嘛!」 并苦笑地说,让笃武更加霸气外露。 的确,笃武来到这里已经三个月了……这段期间别说是人形的幻本了,就连动物形态的幻本也没出现在书店里,所以对他来说,芽衣或许真的是他「第一个后辈」。 读美不是不明白他干劲满满的心情,因为笃武来书店的时候,读美也是同样的心情,而笃武也把读美当成前辈。 「真是的,那种态度不行呢!我得好好地教育她才行。」 「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所以不要太勉强她喔!」 「并先生太温柔了啦!所以才会让那种黄毛丫头爬到你头上撒野。」 「不,要是她愿意爬到我头上撒野倒还好……」 笃武的话让并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并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唐突地将视线射向读美身上。 「……读美,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咦?好啊,没问题。」 「外面很冷,记得拿外套。」 读美照他的提醒回到店里,把刚脱下来的大衣套在围裙外面,然后回到站在门口等她的并身边。 「那就稍微出去走走吧……喂喂,朔夜,不要摆出那种脸色,我不会对读美怎么样的。」 被并这么一说,朔夜瞠目结舌地瞪大了眼睛。 「笨蛋……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们要聊什么而已!」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也可以一起来喔。」 「不用,我才不去,我要做事。」 朔夜没好气地转过身去,然后背对着并,走向店里。 「笃武,帮忙整理。」 「唉?朔夜,感觉你好像把气出在我身上。」 「少啰嗦,小心我把你塞回书架上喔。」 被瞪的笃武絮絮叨叨地嘟囔着「好可怕啊!」跟着朔夜走开了。 看完这出戏,读美和并一起走到书店外。朔夜表示在意的反应让她感到些许的羞怯与温暖,相比之下,外面的寒冷根本不算什么。 走到书店外,急遽降低的气温让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仿佛光是呼吸,就会让在书店里储存下来的热气跑光。 「抱歉啊读美,这么冷的时候还跟你在外面说话。也可以去我家,但几句话就结束了,所以还是在这里谈吧?」 读美搓着手,试着提升体温时,并靠着书店的外墙,开始娓娓道来。 「没关系,在这里就可以了……所以呢,你要说什么?」 「是关于芽衣的事。」 读美也有预感应该是这件事。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我今天早上去她主人那里,从二手书店把芽衣接过来,这是有原因的……嗯,还是先告诉你好了。反正就算我不说,你也很快就会知道的。」 并抱着胳膊,念念有词,然后「嗯」地点了个头,以一脸为难的表情,自言自语似地细说从头。 「那个……芽衣是一本『自残的书』。」 「自残……你是指自己伤害自己的自残吗?」 「是的。」并对读美的反问表示同意地微微颔首。 「呃……你是指她会做出像是割腕那种自残行为吗?」 「就是这么回事。人类的话,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是芽衣的情况说得具体一点,就是会撕书。像这样,撕成一条一条的。」 「咦,怎、怎么会……为什么要这么做……」 读美怎么也没办法相信,书竟然会自己撕破自己的内页。 幻本的本体一旦受伤,灵魂也会感到痛楚。就跟人类一旦受伤,会觉得疼痛是一样的道理。更何况,要是损伤得太严重,最糟的情况……最糟的情况会变成骸本。 所谓的骸本,指的是灵魂已经离开幻本的书……换句话说,一旦变成骸本,就意味着死亡。 因此当朔夜还是幻本的时候,总是珍而重之地抱着自己的本体,笃武也小心翼翼地不让本体受伤或污损。 但,芽衣却故意伤害自己的本体? 「那个,封面的伤也是吗?」 「封面的?哦,那个吗?呃,那个是怎么弄的……我也不清楚。要伤成那样也不是不行,但我认为那是用刀子之类的利刃造成的伤口。」 「所以是有人弄的啰?」 「或许是吧,也或许不是。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除此以外的伤口都是她自己造成的结果。」 「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很遗憾,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要是知道的话,或许就能阻止她了。」 并抱着胳膊,以仿佛面对考试难题的烦恼表情念念有词。 「……总而言之,我们能为她做的,就只有盯着她,不要让她跨过会让自己真正没命的那条线,还有就是把她修补好。毕竟也不能不管她的心情,强硬地阻止她自残的行为。」 「说得也是……所以你才会只告诉我吗?」 「嗯,刚才虽然也叫朔夜一起来……可是一想到那家伙曾经也是幻本,一旦察觉到芽衣做的事,心情肯定很复杂吧,所以就不太想让他知道了。笃武又那么想变成人类,感觉会比朔夜更难接受这种事……不过我想大家迟早都会发现的。」 读美同意。的确很困难……并的顾虑显然是正确的。 「她的伤有多严重呢?」 「其实已经到了希望能立刻为她修补的状态了。我猜一定很痛,因为跟人类不一样,放着也不会自己好……我刚才说有事要她做,就是指修补这件事。」 「既然如此,可不是在这里慢慢讨论的时候……并先生,赶快为她修补吧!」 读美的催促只是让并抱着胳膊嘟嘟囔囔地说:「嗯……这个嘛……」似乎不怎么来劲的样子。 他马上就说明了原因。 「其实在回到这里以前,我碰到过她的本体,似乎让她非常不高兴,气冲冲地说:『这是性骚扰,请不要碰我。』我明明打算小心翼翼地接触她……所以我猜她大概已经不会让我碰了,我也很难主动出手。」 听到这里,读美有股不祥的预感。 并微微一笑。 「读美的观察力很敏锐,真是太好了。」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感觉到。」 「别这么谦虚嘛,我很清楚你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就是这样,芽衣的事就拜托你了。」 并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读美情不自禁地抱头苦思。 不祥的预感命中了。并把烂摊子整个丢给她。 「请等一下,我还没有修补过意识清醒的人形幻本!」 「我一开始也没经验啊!可是啊,任何人都是从没经验开始的。只是读美第一次处理这样的幻本刚好是芽衣,如此而已。」 「才没有你说得这么轻松,请不要说得这么简单!」 「问题是,芽衣又不让我碰她。笃武自己都是幻本了,朔夜就像我刚才讲的那样没办法指望,而且要那家伙去对付女生也很不方便。再说了,你也不愿意吧?」 「咦?我为什么不愿意……」 「那家伙会碰到别的女生喔!」 并露齿一笑。 读美恶狠狠地瞪着并。仔细想想,她的确不太乐见这种事发生也说不定…… 并这种不由分说的感觉……虽然不是朔夜,但读美也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阴险的家伙」。现在的他显然一点都不天真,他是故意的。 「那徒尔先生如何?他的厨艺那么好,手肯定很灵巧吧?」 「徒尔知道这整件事,手也的确很灵巧,但是他不曾修补过幻本,再说芽衣也很怕他,所以不行。」 也是──读美被说服了。徒尔乍看之下的确很凶恶的样子,身材也很高大,或许有人真的会怕他。可是这么一来…… 「结果只剩我了嘛。」 「一百分的回答。」 并似乎很满意地用力点头,读美则是心灰意冷地垮着肩膀。 「如此这般,麻烦你了。我虽然是以半开玩笑的语气在说这件事,但我想会很辛苦喔。看到芽衣刚才的反应,我想你大概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了……她可不是会乖乖答应让你修补的孩子,我想应该很难对付。」 「可是……就算她嘴里说不要,不补好的话或许会死掉不是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 并一脸寂寥地看了书店的方向一眼。可以的话,他其实是想现在就亲手把她补好吧。 读美不确定自己办不办得到……但是也不能放着受伤的书不管。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千里远的地方自然另当别论,但芽衣已经来到这家书店了。 她既然来到这里,就表示或许能由读美亲手拯救她也说不定。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而为。」 读美回到书店里,边脱大衣边思考。 该如何修补芽衣呢? 对于这个名叫芽衣的女孩,读美一无所知,就连话都还没说过,所以想了解也无从了解起。 「……嗯,说得也是,还是先跟她说说话吧。」 读美穿着围裙,回到书架的方向,站在刚才芽衣消失的书架前。 「那个……芽衣,听得见吗?你还醒着吧?呃……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读美试着叫她,但该说是果不其然吗?没有反应。 其他幻本们如果要回应她的呼唤,都会从架上出来,换句话说,读美理解到芽衣不打算理她。读美对这种不理不睬的态度很敏感,因为以前心里受到的创伤尚未完全痊愈。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老实说……她对芽衣的态度有点火大。 她对读美而言根本是个素昧平生的人,却要读美治疗这种人的伤口──这时该说是修补才对──当事人不肯合作的话,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她虽然告诉并会试试看,但本人不给碰的话,根本无计可施。 「你在干嘛?」 正当读美烦恼着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或许是在旁边看到她的一筹莫展吧,朔夜问她。 「我想跟芽衣说话,但她没反应。」 「是并拜托你的吗?」 被他说中了,读美行使缄默权。朔夜似乎认为她这种反应就是默认的意思。 「拒绝就好啦,该说你是滥好人还是什么呢……」 「没办法拒绝嘛!就是有没办法拒绝的原因嘛!」 「哼……算了,原因暂且跳过。照她刚才的样子看来,你这样叫她,她还是不会有反应的。与其说是在睡觉,更像是不想理你吧。」 「果然是这样吗……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怎么办。看是要随她去,还是霸王硬上弓。」 「霸王硬上弓?」 「硬把她拖出来,像是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那样。不过,我个人是不太推荐这种强迫对方的做法……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不顾朔夜的阻止,读美把手伸向芽衣的书,慎重地,但是看在旁人眼中可能会觉得她的动作很大胆地将手指放在书本上方,把书拿出来。读美觉得过于小心翼翼也不太好,打算比照平常把书从架子里拿出来的方式来处理芽衣的书。 像这样把书拿出来,用双手捧在胸前……于是从书里冒出一阵白烟,逐渐汇聚成人形。 芽衣柳眉倒竖地站在读美面前。 该说是老样子吗,似乎比刚才更不高兴了。这当然是读美自找的。 「干嘛?找我有什么事?」 「芽衣,对不起。呃,我先对硬把你拉出来的事道歉。刚才并先生介绍过了,我叫读美,在这家书店打工,至于找你有什么事嘛……你需要修补吧?」 「是那个人告诉你的吗?」芽衣以气鼓鼓的表情回答。那个人指的是并吧,她似乎真的很讨厌并,这种称呼方式让本人听到了,肯定会很伤心的。 「是的,所以他拜托我……因为我们都是女生,他认为这样或许比较好。」 并也知道芽衣讨厌他,但读美认为这种理由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所以避重就轻地解释了一下。 芽衣观察了读美好一会儿,然后才把目光落在自己的书上。 「这倒是。比起那个人,你似乎还好一点。」 被说成还好一点,读美也只能苦笑。然而,芽衣的说法虽然有点刺耳,但是可以视为她同意接受修补吧。事情发展至此,似乎也让朔夜松了一口气,把接下来的事交给读美,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这样啊,那你可以过来这边吗?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修补吧!」 「不要。」 正要走向柜台的读美没想到会惨遭拒绝,不由得停下脚步。 「咦?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需要修补的意思。」 芽衣转头,避开读美的视线。那一瞬间,她的刘海轻晃,露出额头上的伤口。 「怎么可能不需要?那伤口很痛吧?还是补一下比较好。」 「这是我自己的本体,旁人没资格说三道四。更何况,我并不讨厌痛。」 「不讨厌……」 「我还比较讨厌有人不负责任地介入我的生活,请你不要管我。」 芽衣貌似要她别再找自己说话地背向读美,转身离去。 「就算你要我别管你……」 读美眼看着芽衣消失在书架之间,垂头丧气地叹息。 隔天,再隔天,读美始终很有耐心地问芽衣要不要修补。 然而,芽衣也始终顽强地拒绝。 就在以上情况持续了好几天的放学后。 今天是每周一次轮到读美当图书委员的日子。刚把工作做完的读美,在图书室隔壁的司书室里,向管理图书的典子老师请教芽衣的事。 「……就是这样,害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读美坐在空位上,捧着典子给她的马克杯嘀咕着。 热气从暖和的杯缘缓缓上升,撩拨着鼻尖。杯子里是洋甘菊茶,散发出苹果般的温和香气,让读美觉得通体舒畅。 「新来的女孩是有点棘手的孩子呢!」 「说得也是……或许真的有点棘手……」 「老师似乎可以想像并那个手足无措的样子。」 典子坐在读美对面,边喝茶边苦笑着说。 「可是纸山同学想修好那孩子。」 「我是这样想的。当然也因为是并先生拜托我的,但我自己也想救她……可是,她说比起疼痛,她更讨厌有人不负责任地介入她的生活,不让我修补……」 典子听到这里,喝了一口茶:「原来如此啊……」然后盯着杯子里的茶看了好一会儿……或许是整理好想法了,她「嗯」地点点头,开口说道: 「纸山同学,老师有个想法。」 「请说。」 「这不也表示只要负起责任,就能介入她的生活吗?」 读美下意识地发出「咦」的一声。 「嗯……」典子扬起视线来,问眨着眼睛的读美:「那孩子并不是对你说『别碰我』吧?」 「唉?嗯,对。这么说来……她好像对并先生这么说了……可是,她也要我别管她。」 「因为不是那孩子本人,所以老师也不敢说得太武断……有人嘴里要其他人别管他,其实心里是希望其他人别不管他的。那孩子是真的希望你不要管她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虽然觉得好像是真的…… 这时,读美想起芽衣对她说过「你还好一点」,于是她把这件事告诉典子。 这么一来,典子微微一笑说: 「是吗?那么纸山同学的待遇岂不是比并好多了?你应该高兴的。」 「老师,这种事值得高兴吗……」 「当然值得高兴啊!因为那孩子斩钉截铁地要并『别碰她』,却对你说『你比他好一点』。比被并碰好一点,就表示没那么讨厌被你碰不是吗?」 「是这样的吗……也可能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是有可能。」典子苦笑着说。读美大失所望地在椅子上低着头。 「……可是,这只是老师的臆测,那孩子会不会其实并不是真的希望其他人别管她?因为如果真的希望你们别管她,如果真想一个人待着,就不会去那家书店了。拒绝的理由应该要多少有多少,并也不是那种会强行把真心排斥的人或书带走的人。」 「这个嘛……或许是这样没错……」 「或许跟那孩子的情况不太一样,但老师啊,认识更麻烦的人喔!正确地说,是曾经很麻烦的人。」 「咦?」读美盯着典子的脸。 典子似乎想起那个人的事,嘴角绽放出笑意。 「就算找他说话,那个人也都不理不睬喔!」 「不理不睬吗?」 「没错,一个字也不回答,连视线也不肯与我交会喔!简直当我不存在似的。」 读美光是想像就觉得头很痛。 不理不睬是件很恐怖的事,这点她在国中时代有非常深刻的体会。更何况,即使像典子那样主动进击,一旦对方没有反应,关系就无法再进一步发展下去。 「那是我这辈子最深刻地领悟到,原来喜欢的相反并不是讨厌,而是漠不关心。可是啊,老师好想了解那个人……每次遇见他的时候都一直找他说话。像是今天精神好吗?天气好好噢之类的。什么话题都好,只要能让他有反应就行了,真是拼了老命。」 「老师还真是积极呢!」 「因为我想和他变成好朋友嘛……我猜自己是对他一见钟情了。」 典子露出少女般的微笑,读美也忍不住继续追问下去: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那个人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吗?」 「嗯。他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很好笑吧?所以老师就说了,说:『我想和你变成好朋友。』结果那个人面红耳赤,我从没看过他那种表情。」 大概是真的很好笑吧,典子笑得前仰后合地说。 读美探出身子倾听,一边觉得典子口中那个麻烦的人的说话方式似乎在哪里听过。印象中有人讲话就是那样一板一眼的…… 「从此以后,我们就开始一点一滴地聊起来,现在已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了。」 「太好了……那个,老师,那个人该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吧?」 读美想起桃源屋书店那位肌肉峥嵘的老管家,问道。只见典子嫣然一笑地回答:「你自己猜吧。」显然不肯告诉她。 「我并不是要你照老师对那个人的方法做,毕竟人与人的关系没有这么单纯──你的情况是人与书的关系──该怎么做并没有正确解答。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如果纸山同学不把你的心意告诉对方,对方便无从知晓。」 「告诉对方吗?」 「如果你想帮助那孩子,就得告诉她你想帮助她。把想做的事说出口,就会从中产生责任,而且光是说的话,并不会给对方带来困扰。」 与此同时,典子似乎想起什么,苦笑着补了一句:「像老师这么死缠烂打的话,可能会让对方很困扰就是了。」然后又自我开脱似地解释:「可是谁叫那个人不阻止我呢。」这点也很像个少女。 的确,读美并未对芽衣说出自己的心情。「补一补比较好」的说法只不过是类似对芽衣的忠告,最后还是希望由她自己决定。因为觉得若不这样的话,好像是把自己的心情强加在对方身上。 「万一她抵死不从,再放弃就是了,因此不妨把纸山同学担心的事、想帮助她的事让对方知道。至于要如何回应,就看那孩子了。」 「……就这么办。嗯,我试试看。」 结果她只想着要如何让对方抓住自己伸出去的手,但是要不要抓住她的手,决定权还是在芽衣本人身上。因为再怎么烦恼,读美依旧不是她,只能照自己想到的方法,试着把手伸出去给她。 「老师,谢谢你……我会试着把自己的心情告诉她的。」 读美下定决心,一口气喝光杯子里剩下的洋甘菊茶。 「芽衣,请你让我修补。」 第二天,读美在桃源屋书店遇到芽衣的时候,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芽衣大吃一惊地眨了眨眼睛。 「你突然吃错什么药了?」 「我只是想把你修补好而已,想说都没有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 「什么心意不心意的……」 「我想修好你,我想修好你嘛……所以,不能让我修好你吗?」 芽衣状似很困惑,轮流看着读美和自己的本体。 然而,过没多久就将嘴唇抿成一条线,冷冷地把头转开。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这么做的话。」 芽衣的回答让读美忍不住反问:「什么?」于是芽衣老大不耐烦地眯着眼说: 「我是说,要我让你修补也可以。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了。」 「谢、谢谢你!没错没错,我无论如何都想修补你!我想想喔,既然如此,我们去那边吧,我马上把你修好!」 得到梦寐以求的答案,令读美又惊又喜,催芽衣走向柜台。没想到芽衣会这么老实地答应她充满内心戏的建议,或许芽衣其实并不是个坏孩子──读美改变了对她的评价。 读美坐在柜台内侧的椅子上。 芽衣把本体的幻本放在柜台的桌上,与读美面对面地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其实她就算不真的坐下也无所谓,但是朔夜在还是幻本的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所以读美也理解到可能是那样对彼此比较轻松吧,或者是顾虑到人类也说不定。 「我该怎么做才好?」 「如果你能像这样把书打开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读美以手势回答芽衣的问题。虽说修补的技术变好了,但还是一样笨手笨脚,所以修补的时候也想借助幻本的帮助。要是可以不必用手按住想阖起来的书,就能把双手都用在修补上,也比较能集中精神。 芽衣的书乍看之下一片黑,但其实好像是与花有关的诗集。描绘在黑色封面上的火红玫瑰图案,非常吸引人,美得令人屏息。 因此封面的伤痕实在太可惜了,读美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里是这么想的。割开封面的伤口长达十公分,尖锐得仿佛撕裂了玫瑰的花瓣。 「那么,不好意思,我打开来看啰!」 读美向芽衣道了声歉,翻开她的本体。然后……大吃一惊。 只要看里头的灵魂──如果是人形的幻本,就是里头的人──的年龄,大概就能猜出幻本是何时出版的。芽衣看起来比读美还要小,恐怕还只是国中生吧。 然而,她已经残破不堪了。 纸质算是比较新的……可是用一句话来形容,伤痕累累。封面只有一处明显的伤痕,但里头有很多零星破损的部分,甚至还有几乎撕成碎片的部分。虽然还不到朔夜的本体破损时的程度,但无疑是很严重的。 不仅如此,也有用蛮力掀开的痕迹。书本的装订部分都已经裂开了,再这样下去,内页迟早有一天会掉出来吧。 「……那个,你不是要修补吗?可以快一点吗?」 芽衣静静地瞪她一眼,让因为状态太糟糕而看到恍神的读美赶紧回过神来。 「说得也是。嗯……马上开始。」 读美小心别让芽衣发现自己的惊慌,立刻展开修补作业。 先调制用来把破损的页面贴好的综合胶,用毛笔将糨糊与木工用白胶在小碟子里混合搅拌均匀。 与朔夜的本体比起来,芽衣的纸比较硬,而且带有光泽。因此必须配合纸质调整糨糊与木工用白胶的比例及加水的分量。如果是柔软的纸,综合胶也比较软,有时候甚至要调成几乎与水无异的状态,因幻本而异。 读美的修补比并教她的时候进步许多,但是想也知道,手法尚未熟练到像并那么灵巧,再加上这也是她第一次修补意识清醒的人形幻本。她没有要看轻其他幻本的意思,但现在就像面对人类时一样紧张。 这股紧张似乎也被芽衣发现了。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读美的手,轻声叹息。 「……读美不太擅长这种事吧。」 「啊……嗯、嗯。抱歉,我的手很笨。」 差点就说出的确是不太擅长了,读美连忙把这句话吞回去。因为说出来的话,可能会让芽衣对于把修补一事交给读美感到不安,要是她说「还是算了」、「不劳你费心」可就前功尽弃了。 「可、可是,我会好好处理的,别担心。」 读美向芽衣解释,仿佛也是要说给自己听,只要冷静下来就能搞定。 芽衣只是一言不发地默默打开着幻本。 读美将其视为修补的许可,开始修补芽衣破损的页面。 把烘焙纸铺在破破烂烂的部分,小心再小心地,集中精神涂上综合胶,再把破掉的地方黏起来。倘若一页有好几个破损的地方,就先完成一个地方,再处理下一个地方……按部就班地完成所有的程序,再把那一页阖起来。 不同于处理魂飞天外的朔夜那时候,芽衣本体的状况还不算太紧急……读美作出这样的判断,决定分成几天进行修补。因为一次处理相邻的页面反而会增加失败的风险,分成几次还比较容易成功。 再加上伤口多到只花一天也实在处理不完,读美决定今天尽可能修补好分散页面的伤口,把剩下的部分留到后面。 「……明明不擅长,居然还想把我修好。」 当读美补好第五个伤口时,芽衣主动对她说。害无法同时修补与说话的读美狼狈地差点分心,连忙喊了一声「等一下喔!」先搞定那部分的修补再说。 然后把笔放下,回答芽衣的问题。 「呃,不好意思,我补得很糟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样的,该说是不可思议吗?我只是纯粹地好奇你为什么会想要修好我,明明我还叫你别管我。」 「看到你这样遍体鳞伤的,我怎么可能放着你不管?」 「反正修好也不可能再恢复成原本的完美无瑕了,只是白费你的力气。」 「有什么关系,我认为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完美的东西。」 读美认为自己就充满了瑕疵。如果一定要完美的话,自己大概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吧。 「而且才不是白费力气呢!我不是说过吗,我只是想要修好你而已。」 「……一定常有人说你是滥好人吧?」 读美苦笑。前几天才被朔夜说过,大概是被芽衣听到了吧。 ……话说回来,这孩子还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呢!读美心想。 虽然很骇人,但同时也觉得……觉得没办法讨厌她。 想必她只是单纯地把疑问丢出来,并没有要伤害读美、刺激读美的意思吧。这点从读美碰到她的本体就可以感觉得出来。光是她愿意让读美碰她的本体,就表示她已经接受读美了。 回想朔夜以前也曾经不让她碰的事,读美问一脸匪夷所思的芽衣: 「呃,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要回答。」 「什么问题?」 「那个,关于这些伤……」 「哦……这些伤是我自己弄出来的。」 芽衣云淡风轻地承认那是自己干的好事。自残──被并说中了。 不过,读美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件事。 「呃,不是的……这个并已经告诉过我了。」 「那是什么?」 芽衣露出诧异的表情,读美拣选着说词……最后决定实话实说。总觉得芽衣不需要那些尔虞我诈的心理战。 「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本体?因为破掉不是很痛吗?你说你并不讨厌痛,可是痛苦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吧?」 「读美你还太浅了,世界上也有人喜欢痛苦的。」 「或许是那样没错。」 「我是不会停止的喔!」 芽衣对她耸耸肩。 「因为痛才有『自己就在这里』的自觉,所以我并不讨厌。」 「自觉?」 「没错,自觉。」 「在这里?」 「类似存在的证明,可以充分地感受到这点。」 芽衣的解释到此为止。读美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老实说,她无法判断芽衣是认真的,还是为了顾左右而言他才这么说。为了得到自己就在这里的自觉,痛发挥了作用,成为存在的证明。她从未想过这种事,但或许真有其事…… 沉默降临在一人与一书之间。 「那个……」 因为芽衣再度开口,读美下意识地打起精神回答:「嗯!」 芽衣依旧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糨糊会干掉喔!要补的话请动作快一点。」 「啊……嗯,说得也是……」 这是两人最后的对话,读美重新展开芽衣的修补作业。 读美把水加到因为干燥而使得黏度增加的糨糊里,使其软化的同时,偷偷地看了一眼芽衣的方向。 芽衣望着远方。 她的眼中没有这里,而是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读美一面留意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祈求上苍能带走她所感受的痛楚,轻手轻脚地将糨糊涂抹在她的本体上。 处理好今天能完成的部分之后,读美把本体还给芽衣:「剩下的明天再继续。」小心不要掉下来地让她用双手牢牢地接过去。 「要好好地拿着,直到糨糊确实固定为止喔!」 芽衣接过自己的本体,直勾勾地盯着用双手捧着的幻本。 莫非是处理得不好,还是有什么问题吗?读美感到愈来愈不安。然而,过了一会儿,芽衣低垂着双眼,小声地开口: 「……谢谢。」 说完,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转身背对读美,回到常绿树的幻本伸展着枝叶的书架上。 「没问题……吧?」 读美稍微松了一口气,目送芽衣的身影消失在书架的森林里。 第二天是星期六,读美继续对芽衣进行修补作业。 昨天修补的破损部分已经完全修好了,令读美如释重负。或许是因为本体已补好,芽衣手臂的伤痕也消失了。仔细看的话,虽然还残留着一些淡淡的伤痕,但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读美跟昨天一样,与芽衣隔着柜台面对面坐着,翻开芽衣的本体,边检查要修补的地方边问她: 「是不是没那么痛了?」 「嗯,至少修好的地方不痛了。」 「那今天再来修补其他地方吧!这么一来,应该会更好一点。」 读美说完,正打算开始修补──动作却停了下来。 因为芽衣的本体有一道新的伤痕。 读美记得很清楚,昨天那个部位并没有受伤。 「芽衣,这是你自己弄破的吧?」 「不行吗?」 「不行啊,怎么可以伤害自己的本体呢?」 「这是我的自由吧,读美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的。」 「当、当然有,因为我好不容易才把你补好……」 「我可不记得拜托过你。如果你觉得徒劳,随时都可以收手不干。」 读美咬紧牙关忍下芽衣不当一回事的说法。 「想得美,我才不会放弃。我要继续修补。」 「是吗?随便你。」 「嗯,随便我。」 读美继续修补芽衣的本体。倘若芽衣的本体伤痕累累,那自己就要把那些伤全部补好。或许是赌气……但这是读美真心的想法。 固然不希望她再继续伤害自己,但是要不要停下来,是芽衣才能决定的事。更重要的是,读美找不到阻止她的说词。自己现在能为她做的,就只有补好她的本体而已,那就彻底地补好她…… 「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停手吗?」 ……还是忍不住了。 或许不能阻止她,但读美就是无法忍住不说。 自从去年夏天,目睹朔夜的本体变得支离破碎以来,读美再也没有看过这么令人心痛的书。骸本几乎都是因为自然劣化,导致魂飞魄散,所以不会看到这么严重的状态。 芽衣明明是活生生的幻本,本体却伤成这样。这辈子把书看得很重要的读美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要是能停手的话,我就不用伤脑筋了。」 「你是指即使明知不该这么做,却又控制不了自己吗?」 「倒也不是。我是想这么做才这么做的。我讨厌自己……这大概是在复仇吧。」 「复仇?」 「不懂意思的人,肯定终其一生也不会懂。」 复仇……芽衣昨天才说这是一种存在的证明。两者都是她的真心话吧,如果是真的,是对什么的复仇呢──读美试图思考,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一定得想想办法才行…… 「……那个,芽衣,这家书店里有神明喔!」 读美将这家书店的秘密告诉芽衣,期待此举或许能阻止她的行为。 芽衣柳眉微蹙地听读美说。 「神明?是什么诡异的宗教吗?好可疑……」 「才不是诡异的宗教,也不可疑,书店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很可疑好吗!因为这个世界上才没有什么神,我也不是三岁小孩了。」 「真的有啦!」读美有些动气地说。 「你有证据吗?」芽衣一脸置身事外地逼问她。 读美指着柜台的左手边。 「你瞧,那里有个神坛对吧?神也跟芽衣一样,都是幻本,所以神的幻本就放在那里。」 「那个……只不过是普通的幻本吧?干嘛讲得那么夸张。」 「神会实现幻本想变成人类的愿望喔!只是好像有个要与读者两情相悦的条件。」 读美以正经的表情说道,芽衣目瞪口呆地眯起眼。 「……那个,不好意思,你的脑袋不要紧吧?」 「不要紧。你认为我在说谎吗?这是真的喔!因为朔夜本来也是幻本。」 「朔夜是那个金发的人吗……骗人的吧,莫名其妙。」 芽衣嗤之以鼻,令读美情不自禁地怒火中烧。 「才没有骗你。朔夜直到前阵子都还是幻本……就连徒尔,原本也是幻本。笃武也因为想变成人类,正为了遇见他的读者而努力着……我没有骗你。」 「哼……那么请让我见你说的那个神。如果是幻本,既然本体在那里,应该可以见到他吧。」 「……呃……这个嘛,我办不到。」 读美的欲言又止令芽衣微侧螓首。 「办不到吗?」 「神不常现身,所以不容易看到。」 芽衣听到这里,微微地耸了耸肩,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那又怎能要求我相信他的存在呢?因为看不见的话,就跟不存在没两样。」 「是真的啦!请相信我!」 读美握拳,挥舞着拳头强调,只见芽衣叹了一口气。 「……退一百步来说,假设你没有骗我好了,那又怎样呢?」 「呃,也就是说,因为神是存在的,说不定哪一天会把芽衣变成人类……所以必须好好地珍惜自己的身体。」 「我又不想变成人类。」 「咦,是噢……?」 芽衣的话让读美不由自主地眨眼。 朔夜和笃武都想变成人类,所以她还以为幻本里的人都想得到人类的肉体。可是,芽衣说她并非如此。 「我的愿望不是这个。」 「这样啊……抱歉,我还以为……」 「不用道歉,我想正常人都会这样解释……读美。」 「嗯?什么事?」 「假使神真的存在……可以帮我实现其他的心愿吗?」 「其他的心愿?」 「……不,没什么。修补的动作请快一点,这还挺累人的。」 那一瞬间,读美感觉自己好像窥见芽衣的内心世界,或许听到什么非常重要的关键。 只可惜,芽衣似乎又把心门关上了。 芽衣看着神坛的方向,而非读美的方向。相较于其中学生的外表,她那略带哀伤,仿佛耽溺于某种思绪里的侧脸,看在读美眼中显得非常成熟。 读美一面修补,一面凝视芽衣的侧脸。 然而,从她的侧脸无法得知她口中「其他的心愿」是什么。 结束了一整天在书店里的工作,读美脱下苔绿色的围裙。 「喔,辛苦了。」 朔夜来到身旁,同样脱下围裙,把围裙挂到衣架上,放进置物柜里,披上与并很类似的黑色大衣。 这种充满人味的举动让读美想起他已经不是感觉不到冷热的身体,已经不是幻本了。 「那个,朔夜……」 读美出声唤他。 「嗯?」朔夜望向读美。「什么事?」 「呃,那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商量……哦,那家伙的事吧。」 朔夜看着书架的方向,耸肩。他已经知道芽衣会自残的事了。 「可以啊,你回去是搭电车吧。」 「嗯,从大宫站上车。」 「那就在那附近找个地方……我是说……我是说那个……」 「找个地方?」 读美等他把话接下去,但朔夜的表情开始瞬息万变,好不容易恢复到原来的表情时,他有些焦躁地叹了一口气,瞪了读美一眼。 「……要去喝杯茶吗?」 朔夜以不逊于徒尔的重低音说道。 读美惊讶地忍不出发出「咦?」的一声。 「啊~你不想去就算了。」 「唉,啊,你误会了!我没有不想去,我只是吓了一跳。」 「有必要吓一跳吗?」 「不是啦,该怎么说呢……」 听到朔夜讲出这种话,不吓一跳才奇怪吧。 或许是因为比还是幻本的时候更从容了,他变得温柔许多。只可惜没耐心的个性还是老样子,这也是他第一次约自己喝茶……总之读美吓了一跳。吓了一跳……但也很开心。 「嘻嘻,谢谢你,朔夜。」 「犯不着向我道谢吧,我又没说要请客。」 「我是向你愿意同我商量的事道谢。」 「是喔,那我们走吧。」 见读美嫣然一笑,朔夜露出傻眼的表情,抓起肩背包转身就走。读美也连忙拎着托特包追上去。豆太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背后,似乎是要目送他们离开。 「怎么?你们一起下班还真难得呢,是要去约会吗?」 「……笃武,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笃武在店门口调侃他们,朔夜恶狠狠地瞪了他的本体一眼,用凶神恶煞的重低音回答。他把手指当成工作钳,紧紧地抓住笃武的本体,直到笃武狼狈得大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呜呜……朔夜,这根本不是『等一下』嘛!是马上好吗?马上。」 「『等一下』当然还有你好看的。」 「哇啊啊!」笃武发出不成语句的怪声,只有脚边的豆太很开心的样子。 「那就明天见啰,笃武,豆太。」 「好的……两位明天见。」 「汪!」 不理会泪眼汪汪地抚摸着本体的笃武,朔夜大步流星地走到店外,读美也跟上去。 抬头仰望走在身边的侧脸,朔夜的耳朵有点红红的。是因为外面冷飕飕……还是朔夜也感到害臊呢?读美想着这件事,为了不让手长脚长的朔夜把自己抛下,加快了脚步。 在只剩下常绿树还有叶子、落叶树已经光秃秃的有些寂寥的庭园里,往大门口的方向走去。再平常不过的凉亭从右手边映入眼帘,让读美产生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季节与现在正好相反的今年夏天……读美第一次见到在那个凉亭里注视着本体的朔夜。那个朔夜如今就走在自己的旁边,耳边传来他踩着枯叶的窸窸窣窣脚步声。 已经可以碰到他了,只要想,还可以牵他的手── 「怎么啦?」 朔夜察觉到她的视线问道,读美连忙摇头。 「没、没什么,什么也没有。好冷噢,快点进店里吧!」 「我完全不晓得这附近有什么店,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喂,是你约我的耶。」 「……真不好意思啊。有什么办法嘛,我变成人类才三个月左右,对这一带完全不熟。」 「可是你曾经瞒着并先生在街上蹓跶吧?」 「但我又没有进去过餐厅,我当时又还不能吃东西。」 「原来如此。嗯……那你已经什么都能吃了吗?」 「总之暂时还没有不敢吃的东西,好像也不会食物过敏的样子。」 「这样啊,那就去那边的普通咖啡厅吧。」 「我不懂你的普通是什么意思,交给你决定。」 「普通就是普通的意思!」 读美和朔夜你一言、我一语地穿过冰川参道,转进大宫的街道。 两人走进位于参道一出来的咖啡厅。白墙的外观很时髦,气氛似乎也还不赖。上了楼梯,进到店里,眼前是个北欧风的静谧空间。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桌子两边。 读美有些心跳加速。上次像这样和朔夜面对面地坐着,是他还是幻本的时候,不由得有点怀念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明明才经过三个月,感觉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甚至还能感到一丝寂寥。 「这家店感觉好像我们店里喔!」 朔夜将店内看了一圈说道。店内装饰了大量的植物,的确很像桃源屋书店的店内,会觉得待起来很舒服肯定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朔夜,你要喝什么?」 两人端详着店员送来的菜单。 「你呢?」 「我看看,我要维也纳咖啡。」 「维也纳咖啡?」 「你不知道吗?就是上头有鲜奶油的咖啡。」 「不是。我的确也不知道这个……比起维也纳,我不晓得咖啡是什么。」 「这样啊?啊,对了,并先生都喝红茶,所以书店里可能还没出现过咖啡呢。」 「没错,再加上我才来过这种地方几次。并经常会带我出门,但那家伙总是去一些看起来很贵的店,而且总是点红茶,所以我也都点同样的东西……算了,我跟你一样好了。」 「可以吗?咖啡很苦喔。」 「凡事总有第一次嘛。」 朔夜貌似要挑战生平第一杯咖啡,于是向店员点了两杯维也纳咖啡。过了一会儿,还冒着热气,上头挤满鲜奶油的咖啡便上桌了。 朔夜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咖啡杯,喝了一小口。 「……好苦。」 「这已经是咖啡里比较甜的了……没有鲜奶油的咖啡更苦喔!要加点砂糖试试吗?」 「你都这样直接喝,觉得好喝吗?」 「嗯,对呀,我觉得很好喝。」 「那我也这样就好了。」 拒绝读美的建议,朔夜直接喝着不加糖的维也纳咖啡。感觉似乎有点勉强,只见他露出进退两难的表情。 「──你要跟我商量什么?」 貌似已经确认完咖啡的味道了,朔夜率先切入重点,读美点点头,说出自己的想法。 「是关于芽衣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芽衣是书店的新成员,少女的幻本。读美想阻止她自残的行为,但又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不晓得该怎么帮助她。 「我知道自己很鸡婆,可是她明明那么痛苦,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总觉得过意不去。」 「你并没有什么都不做吧,你不是在修补她吗?所以你根本不需要觉得过意不去。」 「这个嘛……是这样没错。」 「鸡婆。」 「我……我不是说我知道了吗……」 朔夜仿佛要吞下读美的商量似的,将维也纳咖啡送到嘴边,嘟囔了一句「还是好苦啊!」再把杯子放回盘子上。 然后对读美说:「什么都不用做吧。你要担心是你的自由,那家伙想怎么做也是她的自由。如果那家伙想要伤害自己,你是无法阻止的,也没有权利阻止。」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能理解你看不下去的心情,就连我,看到她那样……也觉得很不舒服。」 朔夜皱着眉头,显然不是因为咖啡的苦涩。 「我也曾经跟那家伙一样是幻本,可以想像搞成那样会有多痛。可是我想变成人类,所以很宝贝自己的本体,也认为一定要视若珍宝才行……但那家伙并不是这样吧。所以不能把我的价值观强加到她身上,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芽衣说她并不想变成人类。」 「我就知道……要是想变成人类的话,才不会做出那种事。」 「……这么说来,她还说过她有其他的心愿。」 「其他的心愿?」朔夜不解地侧着头。 读美用双手捧着咖啡杯,利用咖啡的温度来暖手。 「她说她不想变成人类,却问我神能不能帮忙实现其他的心愿。因为我不知道,所以答不上来。」 「神会不会帮忙实现其他的心愿吗……嗯,我也不知道耶。因为我只听说过『神会把幻本变成人类』……那家伙还说了什么吗?」 「她说她讨厌自己,还有──『这大概是在复仇』。」 「复仇?对谁的复仇?」 被朔夜这么一问,读美只能摇头。她也想知道。 读美沉默不语,小小的沉默如落叶般飘落在两人之间。 「……不过,我也是。」 或许是为了让气氛不要那么沉重,朔夜努力地以开朗的语气娓娓道来。 「我也曾经很讨厌自己,所以不是不能体会那家伙的心情──想把自己搞得体无完肤的心情。或许所谓的复仇,指的就是这种心态吧。」 「朔夜也曾经想伤害自己吗?」 「算是吧。比起伤害自己,更强烈的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感觉。来到书店以后,因为想变成人类,所以才没那么做。但我想像我们这种幻本,肯定或多或少都有想破坏自己的心情。」 朔夜的话让读美陷入沉思。不只幻本,就连人类,或许也不例外。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心情的人想必不少,读美就是其中之一,经常打从心底地讨厌自己。 「虽然很难,但现在只能静观其变,把那家伙修补到不至于致命的程度吧。伤害自己,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是那家伙的选择,你不需要因此而感到自责喔!」 「嗯……」 「再加上,那家伙可能会停手也说不定。」 「会停手吗?」 「那家伙大概也知道那种行为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对了……」 朔夜思索着凝视着半空中。 「……只要能实现那家伙的愿望还是什么的,或许她就会干脆地停手了吧。或许她就能喜欢上自己,肯定自己也说不定。」 「朔夜……那个,你肯定自己了吗?」 「嗯,我本来以为绝对无法改变了……托了某人的福呢。」 「某人?」 「太迟钝了你……托了……你的福啦。」 这句话让读美愣住了。 托了我的福?因为我的关系,他肯定自己了? 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的瞬间,脸颊热了起来。 朔夜仿佛为了掩饰害臊,一口气喝光了咖啡,抱怨着好苦好苦。读美也小口地啜饮着咖啡……怎么办,非但不苦,感觉还比刚才甜多了。 读美感到坐立不安,视线在店内飘来飘去。 于是,装饰在窗边的圣诞树映入眼帘。 这么说来,已经十二月了。再过两个礼拜就要过年了,在那之前…… 「……这么说来,你今年的圣诞节有什么计划?」 朔夜也同样看着圣诞树问她。 仿佛心里想的事被看穿了,读美大吃一惊,更加不知所措。 「唉,啊,圣诞节?我想想……对了,姐姐要回老家,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去。」 「哦……这样啊。那你要回家吗?」 是读美多心吗?朔夜看起来似乎有些遗憾的样子。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 朔夜言尽于此,然后就没再提起这件事了。 彼此都喝完咖啡的时候,朔夜说:「天已经全黑了,回去吧。」站了起来。读美也一起跟着走到收银台,「不用了,我请客。」结果由朔夜买单。 读美向他道谢,和朔夜在店门口分手,走向车站。 一起在咖啡厅里度过的时间好快乐,读美希望改天能再一起来。再一起……不只是这里……没错,还有圣诞节…… 刚才那个始终令她耿耿于怀的话题又在胸口苏醒。 读美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漆黑的夜空,轻轻地呼出一口白色的叹息。 ──────────────────────── 第二章 烦恼如积雪般层层堆积 又过了一个礼拜的星期一。 现在是班会后的时间,今天的课已经结束了。 读美趴在桌上,因为在课堂上烦恼了半天的事已经有结论了。 昨天回答的方式果然还是错了吗? 「读美,怎么啦?不舒服吗?」 可能是真的很担心吧,好友文香走到读美的座位旁边问她。 「没什么。」读美坐起来,摇摇头。「不是的,我很好喔。」 「真的吗?我看你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想说你是不是肚子痛。」 「没有啦,一点也不痛喔。不过,要说我看起来愁眉苦脸倒也没错……因为该怎么说呢,我有点烦恼。」 读美回答得不干不脆的,令文香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烦恼?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但是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谢谢你,文香……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请你帮我出出主意了。」 「没问题没问题,我什么都出给你。」 读美比以前更放心大胆地跟文香有商有量的。自从今年夏天的尾声开始,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 认定文香是好朋友之后,找文香商量烦心事的门槛降低了许多,也不再担心「万一遭到背叛该怎么办?」。 更何况,她打从心底相信文香是不会背叛自己的。万一真的有天遭到背叛,她也能相信现在这个瞬间的文香肯定是值得信任的。 或许是因为如此,目前与文香的关系对读美来说是很舒服的,一点也不勉强,也完全不需要装模作样。直到今年夏天以前,读美全然不知能与某人发展出这样的关系,她认为这也是拜桃源屋书店所赐。因为在那个地方工作,发生了很多事,才有现在的自己。 文香反着坐在读美前面的椅子上,与读美面对面。坐在读美前面的男生大概是赶着去参加社团活动,班会一结束就离开教室了,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读美把脸凑近文香说: 「那个啊,是关于朔夜的事。」 「你们终于开始交往了吗?」 「等一下文香,我根本什么都还没说……」 「啊,抱歉,我太心急了……」 见读美再度趴回桌上,文香一脸歉意地向她赔不是。 「呃……其实昨天,朔夜问我圣诞节有没有计划。」 「哦,那是要约你的意思吗?」 「……我不知道。如果是那样就好了……真的是那样吗……」 「难道不是吗?正常人才不会问完全不感兴趣的人圣诞节有什么计划呢!再说了,你们之间的感觉不是一直很不错吗?」 「不晓得,我不晓得啦……」 「就我看来是这样喔!」 文香自从夏天结束后就经常去书店玩,所以对读美与朔夜的进展也看在眼里。既然就她看来「感觉还不错」,那读美也觉得、也想认为应该就是那样子没错。 「啊……是那样的吗……」 「咦?你为何这么沮丧?这不是很棒的事吗?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我是很高兴……可是我让这个机会白白溜走了。」 「咦,什么意思?」 「我告诉他我有计划了……」 「哎呀……这样啊,难怪你会活像是冬天枯萎的植物了。」 文香了然于心地点点头,像哄小孩似地摸摸读美的头。 「要不然告诉他你取消原订计划了?」 「不、不行啦。因为他并没有明确地约我,而且我在那之前就拒绝他了……万一朔夜没有要约我的意思,我不就变成自我感觉良好的女人了?这么一来,我可能会羞愧得再也不敢去打工了。」 「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你的心情。嗯……朔夜会不会再给你一次机会呢?」 要是朔夜肯再问她一次的话,读美这次一定会答应他的邀请。 所以拜托了,再一次…… 许下这样的心愿后,读美今天放学后也去了桃源屋书店。 时间就在修补芽衣死性不改地又在本体上制造出的新伤口的过程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结果那天直到读美结束在桃源屋书店的工作要回家的时候,朔夜虽然依旧像平常那样对她,却连圣诞节的圣字也没说出口。 「该怎么办才好呢……」 从桃源屋书店回家的路上,在大宫站搭乘的电车里,读美把身体靠在门边,注视着窗外,喃喃自语。 太阳已然西沉,外头一片漆黑,只能看见人工的路灯,宛如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读美内心状态。 芽衣的事、圣诞节的事……满脑子都是这两件烦心事。 只不过,读美这时压根没想到,回到家以后,姐姐英子又给她添了一个更大的烦恼。 「读美,你最近好像只顾着打工?」 读美回到家,换上家居服,走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英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只顾着打工……这又不是最近的事,从夏天以来就一直是这样的感觉啊。」 「我指的最近就是夏天以来的意思。」 这个最近的范围也太大了吧──读美心想,假借泡咖啡的名义,走向厨房,刻意拉开与英子的距离。因为英子一旦开始说教就会又臭又长,而且没完没了,总之很麻烦。 话虽如此,但客厅就在餐厅旁边,完全是可以对话的范围,没什么拉开距离的效果。 果不其然,英子接着说: 「你已经高二啰!再三个月就四月了,到时候你就是高三的应届考生啰!」 「嗯,是这样没错……」 「你要考大学吧?」 「是有这个打算……」 「不用念书吗?」 「我有在念啊……」 「但是在我看来可不是这么回事。」 如果一开始就认为不是这么回事,真希望她不要用疑问句的方式问问题……读美用力地把不满的反驳吞回去。 「因为你连暑期辅导也没去,所以必须减少打工,把时间用来念书了。干脆心一横,把工作辞掉吧。」 「什么?!不、不要啦!我才不要!」 要她把书店的工作辞掉? 读美几乎是反射性地对英子说的话摇头。就连身体也完全不肯接受她说的话,貌似产生了拒绝反应。 「现在可由不得你说不要。你在学校里的成绩只不过是中上程度,这种成绩绝对考不上好大学吧?」 「我才不要!绝对不要!我是绝对不会辞职的!」 「说不听耶你……」 「因为又没有必要辞职。」 「我说你啊……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喔。」 英子「啪」的一声把杂志阖上,以严肃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读美看。 「不只是我,爸妈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也一直很担心你的未来喔。再加上啊,万一你因为成天打工而考不上大学,爸妈也会追究我的监督责任,你、懂、吗?」 「我懂啊……你真的很啰嗦耶……」 「你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读美佯装不知。已经够麻烦了,再扯上更麻烦的话题谁受得了? 「如果你再继续这样下去,不认真念书的话,我就反对你去打工。」 这句话虽然很气人,但读美还是拼命忍耐。要忍耐,忍耐…… 「话说回来,你说要上大学,已经决定好要考哪一所大学了吗?」 「早就决定好了……你现在才问这个问题,会不会太晚了?」 「又不关我的事。」 「那事到如今就别再问了。」 「因为现在关我的事了我才问的。」 这不是强词夺理吗?读美将咖啡粉倒进滤纸里,把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就连以前老是从袋子里撒出来,始终冲不好的咖啡,最近也能跟正常人一样冲咖啡,不用老是喝即溶咖啡了。读美认为这也是在书店进行修补的附加效果。 不只是摆脱了笨手笨脚的宿命,还比以前更积极进取,也比以前更重视对人、对事的关系。 学习当然很重要。只是,那个名叫桃源屋书店的地方,教会了读美比学习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呢,你想念哪所大学?」英子问她。 「我想去有图书管理课程的大学……而且又在县内。」 英子听到这里,侧着头再问:「你想当图书馆员吗?」 「不行吗?」 「是不太建议。」 「什么嘛,姐姐你不也是图书馆员吗?」 「因为薪水太低了。」 真是实事求是的回答。 「如果不是正职的图书馆员,工作一点都不稳定。问题是,根本没有要招募正职图书馆员的趋势。」 「工作又不是只有薪水。薪水固然重要,但想做的事更重要不是吗?」 「太天真了,太天真了你。就像这颗糖渍栗子一样的天真。[*1]」 1.日文中「甜」这个单字(甘い)也有「天真」的意思。 英子边说,边从放在桌子上的点心篮里抓起一包糖渍栗子,打开放入口中。「嗯,这个果然好甜啊!」也没人问她感想,她就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还要读美倒一杯咖啡给她。 读美满心不爽地按下加了水的快煮壶开关。要答应英子蛮横无理的要求固然令她百般不情愿,但是她在家里的地位也容不得她说不,只好从柜子里拿出英子的马克杯。 「如果只因为理想中的成就感、或者是如果只因为薪水……只因为这些条件就决定未来的话,以后有你苦头吃的喔。」 「什么意思?未来的事还不知道吧。」 「就是知道啊!因为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英子这句话让读美不由自主地当场愣住。 「咦……姐姐也有过这种辛酸的过去吗?」 「什么嘛,我只是没说而已,任谁都有辛酸的过去吧……你那是什么表情?」 「……因为太意外了。」 「意外是什么意思?」 「因为姐姐看起来无忧无虑的。」 总是云淡风轻,仿佛每件事都是因为喜欢才去做的样子,似乎一点烦恼也没有……这是英子在读美眼中的形象。 这样的姐姐居然也吃过苦?老实说,实在难以置信。 「哇!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不过算了,因为我也觉得担任大学的图书馆员是自己的天职,所以也不打算否定你基于成就感来选工作的论调。只是,如果不趁这个能好好思考未来的时期深思熟虑,将来可能会后悔。所以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仔细想清楚,还有,要用功念书。」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读美虚应故事地回答,她知道英子是在担心她,也知道必须好好思考的时期正一步步逼近,搞不好已经处于那个时期了。最近教室里也开始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对升学考试的不安及紧张感,就跟冬天的冷气团一样。 读美想到自己的状况,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又增加一个重大的烦恼了。 就在这个时候,冷不防想起烦心事的读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么说来,姐,你有男朋友吗?」 「什么?」 英子杏眼圆睁地看着读美。 「干嘛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姐姐从来没带男朋友回家,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征兆。」 「因为就没有啊。」 「没有吗?可是你的年纪已经坐二望三了……」 「你给我向全国坐二望三的人道歉。没有男朋友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是单身贵族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读美小时候总认为坐二望三的年龄是已经结婚而且还生了小孩的年纪。最近的人似乎有愈来愈晚婚的趋势,但读美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一点。 「那有喜欢的人吗?」 读美把煮沸的热水小心翼翼地倒进咖啡滤纸里,任其滴漏,继续追问姐姐。 「现在没有喔。」 「现在没有,那是以前有过的意思啰?」 读美问到这里,英子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读美。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吧?」 「唉!」 「是谁是谁,难不成是打工那边的人?啊!难怪你会高高兴兴地去打工了,是因为男朋友吧?」 「才、才不是……」 「何必否认。是噢,改天介绍一下吧。」 「才不要咧!他也不是男朋友!」 「哼……是吗?」 英子意有所指地对读美微微一笑,读美逃避似地一口气喝下马克杯里的咖啡,结果烫到舌头了。 「这么说来,你圣诞节要回家吧?可以吗?」 读美默不作声地面对英子的问题。 「没有不可以的理由吧。」 结果在那之后,朔夜都没再约过她,也没有要再问她一次的迹象。 ……果然还是失败了。读美心想。 要是当时给他另一个答案,现在一想到圣诞节,就会脸红心跳、期待不已吧。一思及此,就觉得损失大了,觉得好后悔、好难过、好空虚。全都怪自己不好,正因为如此,这股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才更加无法排遣,好痛苦。 「是吗?那我就告诉妈妈,你会跟我一起回去啰。」 英子说到这里,再度翻阅起杂志,说教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然而,三个烦恼却在读美的脑海中不停地打转。 芽衣的事、朔夜的事、考试的事…… 真的是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第二天放学后,读美也前往桃源屋书店。 基本上,她每个礼拜都有一次要在放学后去图书室,执行图书委员的工作,除此以外的时间都在桃源屋书店度过。 前些日子,就连管理图书的典子老师也真的一脸落寞地说:「很高兴纸山同学能喜欢上那家书店,可是老师也有点寂寞呢!」所以不得不承认英子说她只顾着打工的指责并不是冤枉她,她去桃源屋书店的频率就是这么高。 读美今天打算修补芽衣的装订处。 虽然新的伤口还是持续增加中,但是破损的页面几乎已经完全补好了。因此,终于可以着手处理几乎快要整页掉下来的根本部分了。 读美不是第一次修补装订的部分,之前也曾经修补过好几次其他幻本的装订处。而且和修补破损的页面比起来,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作业。 「那么,今天也开始吧!」 读美招手,要芽衣坐到柜台前,只见芽衣一副嫌麻烦地在读美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还要修补吗?反正迟早又会被我弄坏。」 「我要修到芽衣身上再也没有一点伤为止喔!」 「你真的很奇怪耶,明明这么做一点好处也没有。」 「有啊!因为这么一来,芽衣就不会痛了……再加上芽衣不会弄破我补好的地方,所以只要一直持续下去,或许你就会停手了也说不定。」 「还早得很呢……真是的,你还真是打不死的蟑螂啊,真令人佩服。」 芽衣似是傻眼、似是挑刺地夹杂着叹息说,在读美面前翻开本体。 书的正中央裂开一道大大的缺口。 放着这种状态不管的话,在阅读的时候,纸张很可能会与书背分离。最糟的情况是整本内页都有可能从书背上掉下来。那种情况对幻本而言可是场大灾难,所以读美想把芽衣的装订处彻底地修好。 在修补装订处的时候,基本上也是使用综合胶,只不过,胶的黏度要比修补破损的页面时更高一点。 读美准备好综合胶,将烘焙纸衬在装订的部分──也就是将上一页与下一页衔接起来的部分,涂上两、三公厘宽的综合胶,再把垫在下面的烘焙纸拿掉,就能把综合胶分毫不差地涂在要涂抹的范围内。然后再把新的烘焙纸放在同样的地方,用力地把书本阖起来。 从上头把体重压上去时,引来芽衣的抗议:「很重耶。」 「唉,你这样说我有点受伤……」 「你很在意自己的体重吗?真不愧是人类。」 「唔……本、本来应该要用纸镇压在你身上一整晚的,所以你就忍耐一下吧……对了,综合胶干掉以前不要打开喔。这么一来,一开始的损伤应该全部都补好了。」 「已经好了吗?今天很快呢!」 芽衣一脸没想到这么快就搞定的傻眼表情说道。读美苦笑着对她说:「因为已经没有我可以做的事了。」 剩下的细微伤痕都是些不要处理比较好的地方。 对于以被阅读为目的的书本来说,要一直静静地保持不动是件很困难的事,更何况幻本还能随心所欲地活动。因此修补对于伤口有可能恶化的幻本来说,是必要的治疗行为。 但是,有时候也会因为添加了糨糊之类的异物,而导致书本加速劣化。本来不要动任何手脚、保持原本的状态是最能延长寿命的方法。所以见洞就补不见得比较好。 「这样吗……谢啦。」 「我不在的时候,请不要再弄伤自己了。」 「不在的时候……读美,你不来书店了吗?」 「嗯,我下礼拜要回老家。从圣诞节前到过年的这段期间,暂时不会再过来了。」 「……这样啊。」 芽衣在收拾工具的读美身边微微颔首。 「怎么?芽衣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放你一百二十个心,听到你不来,我可乐得清静。」 一丝犹豫也没有,斩钉截铁又没好气的回答,令读美「是吗」地一阵苦笑。她还以为芽衣稍微对自己敞开心房了,看样子是她自作多情。而且芽衣那种不假辞色的语气,反而让她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 仿佛对读美的内心世界半点兴趣也没有,芽衣走向书架。读美看着她的背影,垂头丧气。 这下可好……已经把计划告诉芽衣了,圣诞节肯定只能照原定计划度过了吧。人要懂得放弃……读美告诫自己,注视着在书架那边陪动物的幻本们玩的朔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对提不起勇气的自己恨得牙痒痒的。 结束一天的工作,从桃源屋书店回到家时,英子正在整理要回家的行李。 姐姐虽然粗枝大叶,唯独这方面的准备动作比读美快,而且确实。这是读美会觉得「这就是长女啊……」的瞬间,当她把心里的想法告诉姐姐,只换来英子一句「谁叫你是老么呢!」的回答。当然不是好的意思。 「我回来了。你已经开始在做回家的准备啦?」 「你也赶快动手啦!拖到最后一刻会手忙脚乱的。」 「好啦。」 读美有口无心地应了一声,正要回房的时候。 「哎呀,晚安。」英子朝读美的背后出声。 「呃,不好意思啊,家里乱七八糟的。读美,你要带朋友回家的话要先说啊!」 咦?读美眨了眨眼。朋友? 她第一时间想到文香,可是她们又没有一起回家,文香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读美满头雾水地转身一看…… 只见芽衣就站在读美的背后。 而且还抱着豆太。 「芽、芽衣?还有豆太……唉?!」 「这位是读美的朋友……对吧?」 「呃……算是吧,是打工的朋友没错……」 「这样啊,总之先到这边的沙发来坐吧。啊,狗狗该怎么办呢……可以不要让它直接跑进来吗?」 「呃,那个,姐姐,那个……」 「汪!」 事出突然,令读美不知所措,豆太竟又从芽衣的怀里纵身一跃。 「啊!等一下,不行!不可以进来!」英子想抓住豆太,但她的手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咦?怎么回事?唉?我明明抓到它了……怎么会?」 英子花容失色地轮流看着自己的手和豆太。 读美把手放在额头上,这下子蒙混不过去了。 「那、那个,姐。」 读美出声唤她,只见英子对她露出这辈子还没给她看过的呆滞表情。也难怪她会露出这种表情,读美想起自己最初想抚摸豆太的时候,也是吓到魂不附体。 「呃,我会告诉你原因的,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好,好的……我作好心理准备了。」 读美向英子说明芽衣和豆太的事──幻本的事。 她没有自信能像并以前向自己说明的那样有条有理,但英子还是点了点头。 待读美的解释告一段落,英子表现出似乎真的已经接受这套说词的反应。 「哦,原来如此。」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芽衣和豆太看,笑意盈然。 「芽衣和豆太……原来如此,你们这种书叫做幻本啊。」 「怎么?姐,你也太容易被说服了吧?我还以为你会更惊讶、更状况外一点……你的适应力会不会太好了点?」 「嗯,该怎么说呢?我是很惊讶,老实说也不是很进入状况……」英子轻抚着豆太头上的袖珍书,自言自语般嘟囔道。「果然没错……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读美觉得她的反应很不可思议,于是英子微微颔首后解释。 「我可能见过像他们这样的书喔!」 「唉……幻本吗?」 「没错,不过是小时候的事了。」 英子嫣然一笑,似乎是在缅怀儿时的记忆,然而她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所以呢,这两位娇客要怎么处置?你们两个,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 「啊,对了!可是芽衣,你为什么要跟我回来?」 经英子这么一问,读美才反应过来地追究,只见芽衣不以为然地撇开视线。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 「有点好奇……所以跟我回家吗?」 「如果打扰到你,我向你道歉。」 「不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跟她回家是无所谓。 只是,这么轻易就能溜出书店好像不太妙。读美心想。 「那豆太又是怎么回事?」 「豆太好像也想来喔!因为又不是我带它来的。我钻进包包里的时候,它也一起钻进来了,所以是它自己要跟来的。」 豆太摇着尾巴,「汪!」了一声,仿佛是要表达「就是说啊」的意思。 「这样啊……嗯。可是,我想并先生一定很担心喔。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劳你费心。我们今天要住在这里。」 「汪!」 「唉唉唉,可是我姐她……」 「我无所谓喔!难得有这么棒的机会可以和书说话。」 英子说出自己也曾经说过的话。虽然时机不太对,但读美不免还是觉得她们果然是姐妹。该说是感性很雷同,还是什么的。 「……好吧。那我跟并先生说一声。」 把英子和芽衣、还有豆太留在客厅里,读美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电话给并。 「哦,他们去你那里啦!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他们又擅自跑出去了,害我吓出一身冷汗。笃武也非常内疚,直说『这都要怪我,是我没把后辈管好!』……」 不难想像那个光景,读美不由得苦笑。 笃武下意识将照顾芽衣当成自己的责任。姑且不论芽衣是否心存感激,笃武本身倒是想尽办法要让她融入这家书店,这一切读美都看在眼里,他的确是个好前辈。 「不管怎样,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就好了。」 「芽衣说她今晚想住在我家,可以吗?」 「嗯。既然芽衣都这么说了,就麻烦你收留她一晚吧。她会主张自己的愿望是很稀奇的事。既然如此,我也想实现她的愿望……说是这么说,可能会造成你的困扰就是了。」 「不会,没这回事!我完全不觉得困扰。」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芽衣和豆太就拜托你了。」 并把两本书交给她后,读美挂了电话。 回到客厅,只见芽衣正让英子摸她的本体。不对,应该说是英子不由分说地硬要摸比较贴切。 「哦,这都是读美补好的吗?啊,读美,你的修补技术进步了呢!真了不起。」 「还、还好啦。」 豆太引以为傲地摇着尾巴,似乎是在说:「就是说啊,读美真了不起!」 「嗯哼……我真是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你变得这么能干……谢谢你,芽衣。不要太伤害自己的本体喔!」 英子微笑着嘱咐芽衣,把本体还给她。芽衣默默地接过。 读美的房间是单人房,和英子的房间当然是分开的。 这栋公寓的房间还不少,据英子的说法是「光靠我的薪水其实是租不起的」,多亏有亲戚居中斡旋,才能以便宜的价格租到。也因此,读美得以有个不管是在肉体还是精神上都能放松的房间。小归小,光是能放进自己的书柜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书柜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书本。特别喜欢的书摆在柜子的最上层,以便随时都能拿来看;等到书变得太多,书柜里放不下的时候,就寄回老家,请父母帮忙保管。舍不得放手,所以迟迟无法卖掉。 「芽衣和豆太的位置嘛……这里好吗?」 吃完晚餐,洗好澡后,来到了就寝的时间。 读美把自己房里书柜上摆放着最喜欢的书的地方腾出两本书的空间,那便是芽衣和豆太今晚睡觉的场所。 「可以啊,就那里。」 抱着豆太的芽衣点点头,豆太也摇摇尾巴,以示应允。 「那好,豆太过来。」 读美把手伸向芽衣抱在怀里的豆太,拎起放在豆太头上的本体,放在书柜上。 「果然好多了。」 一旁的芽衣突然冒出这句话,令读美「咦?」了一声。 「什、什么?什么意思?」 「……我是指你拿书的手法。读美果然很不赖。」 「是、是吗?很不赖吗?」 「是的,该说是没在怕的吗……」 这句话真的是在称赞她吗?读美感觉怪怪的。或许是表现在脸上了,芽衣补了一句:「是在称赞你喔!」虽然读美本人完全没有受到称赞的感觉。 「……让人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没有,没什么。我也要睡了,明天见。」 芽衣结束对话。 读美还想继续追问下去,但是看到芽衣把自己的本体插进豆太的旁边,读美也躺到床上,先说了声:「那我关灯啰!」才把灯关掉。 「读美。」 盖上棉被的时候,听见芽衣喊她的名字,读美望向书柜的方向。 与芽衣四目相交。 刚熄灭的电灯还残留着青白色的光,朦朦胧胧地映照出站在黑暗中的芽衣。 「怎么啦?啊,抱歉,是不是地方太小了?」 「不是……是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什么事?愿闻其详。」 读美正想坐起来,却遭到芽衣的制止:「不用起来。」于是又躺回被窝里,只把脸转向芽衣的方向。 芽衣坐在读美书桌前的椅子上,望着书柜的方向,小声地说: 「我讨厌人类。人类好讨厌。」 突如其来的告白令读美悚然一惊。 然而……就某个角度来看,倒也不是太意外的一句话。 「所以,就算神可以让我变成人类,我也不想变成人类。当然,我也觉得这样的身体很不方便,但我还是继续当书就好了。而且我也不像那个人那样,那么崇拜人类。」 读美问她:「那个人?」芽衣回答:「笃武前辈。」 原来如此,笃武崇拜人类啊……读美想起那个字典男。所以他才那么想变成人类啊……下次或许可以直接问本人。 「更何况,我一定无法达成向神许愿的条件。」 「你说的条件……是指与读者两情相悦吗?」 芽衣点点头。她那低垂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本体上。 「这种事……」 「所以对我而言,有没有神都是一样的。」 芽衣仿佛为了打断读美般地抢白,然后对陷入沉默的读美投以孤寂的一瞥。 「如今在我心中,已经没有与人相遇的喜悦了,就好像那种喜悦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所以,我不可能与某人两情相悦。 芽衣的告白令读美悲从中来,忍不住坐起来,伸出手臂……轻轻触摸芽衣的本体,只见芽衣大吃一惊似地杏眼圆睁。 「……芽衣也讨厌我吗?」 「读美吗……或许没那么讨厌。」 「没那么讨厌?」 「嗯。」 「那喜欢吗?」 「……这种打蛇随棍上的个性不喜欢。」 「意思是说除此之外的个性,基本上都喜欢吗?」 芽衣虽然鼓着腮帮子,却也没有否认。读美觉得好高兴。 「那么,你一定能找到与你两情相悦的读者。」 「不太可能吧……因为我不认为自己能像朔夜喜欢你那样去喜欢一个人,也不认为有读者会像你喜欢朔夜那样地喜欢我。」 「你……你在说什么呀……?」 突然冒出朔夜的名字,害读美差点从床上掉下来,连忙把快要掉出去的身体拉回床上。 「……干嘛这么慌张?两情相悦是你自己说的不是吗?」 「是、是我说的,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其实很羡慕你们喔!」 芽衣笑了。 这是自从她来到桃源屋书店后,第一次浮现的笑容。虽然跟初来乍到的时候跟大家打招呼一样,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双眼微微眯起,似有若无的淡淡笑意,但是看在读美眼中,芽衣的确笑了。 或许是察觉到读美的视线吧,芽衣又变回面无表情的老样子。 「……我要睡了。」 说完便把自己的本体插进读美的书柜里。 芽衣身影消失的瞬间,耳边传来一声「晚安」。 读美也回以「嗯,晚安。」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这么说来,读美想起朔夜第一次对她笑的时候,她也是这么高兴。 第二天,芽衣和豆太再度钻进读美的包包里,回到桃源屋书店。 又过了好几天,终于来到读美要回老家的前一天。 由于也是今年在书店打工的最后一天,读美边做事边想是否还有什么没做完的工作。 没做完的工作是没有,但是记挂在心里的事情倒是有一桩。 「……那么芽衣就拜托你了。」 读美站在书架间拜托笃武。 「包在我身上。」笃武拍胸脯保证。「我会好好监视她,绝不会再让她擅自跑出去了,也不会让她破掉。」 笃武最近也注意到芽衣的自残行为了,成天睁大眼睛,不让她再这么做。 「要是读美不在的时候受伤可就伤脑筋了。我猜那家伙不会让别人修补她。」 「嗯,所以拜托你了……那个,笃武。」 「有,什么事?」 「笃武,你崇拜人类吗?」 「咦?」 看着看着,笃武脸红了。 「这个,那个……好、好奇怪啊,我明明没告诉过任何人……是谁告诉你的?」 「是芽衣说的。」 「啊……那家伙看出来啦……唔唔唔,真是个敏锐的家伙……」 或许是为了掩饰害臊,只见笃武搔着头,喃喃自语。他总是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会自己抓得乱七八糟还真是稀奇。基本上,只有朔夜玩弄他的本体时,他的头发才会乱掉。 正当读美还在兀自惊讶当中。 「……没错。我是很崇拜人类。」 笃武像是要遮住整张脸似地用手指把眼镜往上推,害羞地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回答。 「我之所以想成为人类,除了想要身体之外,也是因为崇拜人类……因为我最初的主人就是那种值得尊敬的人。」 「怎么,笃武你有过主人啊?」 读美还以为笃武过去从未属于过谁,因为他是以类似流浪猫的感觉来到这家书店的。 「有。这么说来,我还没提过这件事呢。」 笃武隔着眼镜,凝视自己手中的本体,微微一笑。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从我出生到大约五年前,都在仓库里度过。」 「仓库?」 「对,也就是所谓出版社的库存。」 如果是五年前,笃武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吧。读美发挥想像力,想像在那之前都一直待在仓库里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幻本之所以名为「幻本」,正因为数量就像梦幻般稀少,所以他肯定没有同伴。一想到他当时的心情,读美心里就一阵哀伤。 「我以为自己会在那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就算一辈子都那样也无所谓……直到有一天,我被买走了,于是我离开了仓库。买下我的人,年纪就跟现在的读美或我差不多大。说是因为学习上需要,所以买了我……」 「能离开仓库真是太好了。」 读美打从心里松了一口气。 「是的。」笃武笑着说。「我被送到那个人的家里之前,内心充满了期待,完全不晓得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因为我一直是和不会说话的书一起生活,不晓得该怎么和人类接触……所以去到那个人的身边时,我也不曾以人类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就只是扮演好一本普通的书,一本普通字典的角色,静静地待在那个人的书桌上。那个人需要查字典的时候就会翻开我,我好开心啊……他还满常使用我的,但是使用的时候非常小心,也不会在我身上画线。」 「哦,难怪笃武明明在人类的身边待过,本体还这么干净呢。」 「就是说啊。身为一本书,这真令人高兴;但是身为字典,又有点伤心……或许我是希望能留下那个人的痕迹吧。因为现在就只剩下那个人手的触感了……」 笃武微笑着的脸庞似乎很怀念那个人的模样。他以交织着快乐的记忆与寂寞的回忆的表情,一页页地翻动自己的本体,简直就像是在寻找主人的痕迹。 「那个人非常用功,我很尊敬他,也很支持那个人考大学。我认为他铁定比任何人都更有机会考上。」 「他考试落榜了吗?」 「不是……是根本没去考,因为他死了。」 出乎意料的结局令读美倒抽了一口气。 「死了……」 「生病死的。」 笃武简短地回答。原本挂着微笑的唇畔,有一瞬间难以承受地抿成一条线。 「那个人打算去念医学系,想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我很崇拜那个人……因此,我想继承那个人的遗志;可是又不晓得怎样才能继承,因为我只是一本字典。我一直在他的书桌上思考着该怎么办才好……但我还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今年夏天,他的遗物被处理掉了,我们这些书也面临被处分的命运……所以我就逃出来了。」 「徒尔先生在车站附近的书店叫住你,该不会就是那个时候吧?」 「正是。」 「这样啊……所以当你知道神或许能把你变成人类时,才会那么拼命啊……」 笃武不假思索地点头,向她道歉:「当时给你带来麻烦了。」 读美连忙要他把头抬起来。然而,笃武依旧低着头说:「……我从很久以前就想变成人类了,只是那个人死后,我不禁会想,倘若我有肉体,或许就能拯救当时倒在我面前的那个人……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好后悔、好空虚……」 笃武用力地抓紧自己的本体,然后抬起头来笑着说:「……所以,我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因为我还没有放弃那个人的梦想。」 可是反过来……读美的眼头一阵热,忍不住压着眼眶低下头。 「读、读美?咦,你哭了?」 「啊,笃武……抱歉……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读美一想到笃武失去主人时的心情,胸口就酸楚得难以忍受。他肯定很痛苦、很悲伤、很不知所措吧。他一定很想救自己的主人,很想跟主人在一起吧。如果他很喜欢自己的主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笃武手忙脚乱地对泪盈于睫的读美说: 「不是,是我自己没说……现在之所以能说出口,我想也是因为来到这里,心情上比较从容淡定了。」 「是吗?」 「是的。都是托这家书店与大家的福……所以请不要放在心上。万一被朔夜知道我把你弄哭了,他肯定会把我烧掉的,好吗?」 这句话让读美不禁难为情地停止了哭泣。她又吸了一下鼻子,擦擦眼角,拭去泪痕。 「所以,我也希望那家伙……芽衣也能得到救赎就好了。」 读美至此总算明白笃武总是在芽衣面前摆出前辈模样的原因了。 想必他是希望能让芽衣也感受到自己来到这家书店以后,所感觉到的心情上的从容淡定吧。 「所以,呃,那个……读美不在的时候,芽衣就交给我吧!」 笃武说道,再次拍胸脯保证。读美觉得他很可靠,对他行了一礼说:「麻烦你了。」 这时,豆太对笃武「汪!」地吠了一声。似乎是要他陪自己玩。于是笃武丢下一句:「再见啦!」转身离去。 读美也拭去眼角的泪痕,打算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发现黑色的裙角翩然消失在书架的阴影处。 那是芽衣的洋装裙摆。难不成她听见刚才的对话了?读美从书架间窥探芽衣消失的方向……然而四下不见芽衣的身影。 「是我的错觉吗……咦?朔夜?你在做什么?」 为了找芽衣而经过隔壁书架的读美,找到的并不是芽衣,而是她想在回老家前先打声招呼的最后一个人──朔夜。 被读美发现的朔夜,不知何故,似乎很尴尬的样子。 「怎么?朔夜,难道你听见笃武说的话了?」 「呃……我不是故意要偷听,是不小心听见的。」 朔夜频频搔头。 「笃武也很不容易呢……我也曾经是一本书,所以该说是感同身受吗?在他的故事里似乎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那你从今以后要对笃武好一点喔!」 「这是两码子事,他刚才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指的是会被朔夜烧掉的事吧?读美回想刚才的对话,希望笃武不会真的被烧掉。 「……你明天就要回老家了吧?」 「啊,嗯,是的……」 「要在老家待到什么时候?」 「预计待到正月三日。」 「也就是说,整个过年期间都见不到面了。」 「是、吧……」 想起圣诞节的事,读美的心情变得沉重。忍不住涌起一丝丝期待,期待朔夜会不会再问她一次;同时也觉得自己真是个笨蛋,明明是自己让机会从指间溜走的,却还希望朔夜能挽留自己。再怎么任性也该有限度。 「不过,光是有家可以回就已经很幸福了。好好休息吧!还有,别忘了要带礼物回来。」 「……嗯,我会的。」 由于朔夜说得很明快,读美也以笑容回答。 如此这般,结束与朔夜的对话,读美今年在桃源屋书店的最后一项工作也完成了。 「那么读美,祝你过个好年。」 并说完,书店的成员们轮流向读美道别,读美也向大家道别。 最后是芽衣。 「芽衣,那就明年见了。」 读美开朗地向她道别,但芽衣只是静静地回以一声:「嗯。」感觉她的表情有些阴郁,明明昨天以前都还跟平常一样。 「汪汪!」 读美不解发生什么事了,只见豆太在读美的脚边狂吠,意思是说:「我也要向读美道别!」 读美蹲下,抚摸着豆太顶在头上的袖珍书本体说:「豆太明年见!」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芽衣已经不见了。或许是送完读美,回到书架上了。 「那么,祝大家过个好年。」 读美说完,转身离开桃源屋书店。 关上门,洋溢着温暖光线的场所从眼中消失。 ……怎么了,感觉好寂寞。 一想到暂时不会再来这个地方,感觉比离开老家、投奔英子的时候更舍不得。明明才刚离开,就已经想回去了。 读美走在庭园里,回头看桃源屋书店。 那栋建筑物宛如白色的教堂般,朦朦胧胧地浮现在薄暮里。 读美专注地凝视着,仿佛要将其烙印在视网膜上,但愿过完年再回来的时候,书店还好端端地在这里,但愿这个地方并不是一场梦。 ──────────────────────── 第三章 姐姐与老家与幻本 第二天中午过后。 读美和英子一起搭电车回老家。 从幸魂市的大宫站搭乘J R 高崎线前往熊谷站,然后再转乘秩父铁道约一个小时,最后抵达秩父站。这里是离读美与英子老家最近的车站,西武铁道的秩父站也是离家很近的车站,但是从这里回去的路比较简单。 两人各自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时不时提起来走,把在熊谷站剪过的车票递给站务员,走出车站。秩父铁道无法使用Suica或PASMO这类的I C 卡,所以读美她们交给站务员的,是充满思古幽情的那种用厚纸板制成、用剪刀剪票的硬车票。 或许因为是充满了大自然,在群山包围下的土地,气温似乎比幸魂市还要低。不只比较冷,空气也比较干燥,感觉令人心旷神怡。 置身在这样的空气中,读美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住过的事实。 「啊,妈!」 英子挥手示意,拖着嘎啦嘎啦作响的行李箱,冲向回车道左手边的停车场。读美也急急忙忙地追上去。 只见母亲正站在英子的前方招手,看样子是开车来接她们。 上次见到母亲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读美不想回到曾经有过痛苦记忆的故乡,所以以前英子回去的时候,她就一个人留在幸魂市,母亲来幸魂市的时候,读美也找借口不与她见面。或许也多亏了高中没有三方面谈[*2]所赐。 2.日本的教育机构在学期末会举行由教师、学生、家长等三方进行的面谈,讨论学生的在学状况及升学就业的问题。 与朝她挥手的母亲对上眼,读美也下意识地挥起手来。 「欢迎你们回来。」 直到听见母亲这句话,说出「我回来了」的那一瞬间,读美终于有回到故乡的真实感受。 坐上母亲开的车,回到老家。 车站离老家其实没那么远,并不是徒步走不到的距离,然而,要嘎啦嘎啦地拖着行李走回去还是十分累人,所以读美很庆幸母亲愿意来接她们。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见到国中时代的同学们。只要跳上车,就可以回避遇到他们的风险。 穿过车站前秩父神社的小路,开往街上。街道上三三两两地立着「开运告示牌」这种针对观光客的产物及装饰着匪夷所思吉祥物的摆设。市内有将近上百座这类的东西,读美一个又一个数着闪过窗外的这些玩意儿,感觉自己的老家愈来愈靠近。 阳光十分刺眼。 秩父的市区位于山中,所以地形的起伏十分剧烈。正当她觉得车子下坡时的感觉十分熟悉时,车子已经开到家门口了。 两年前住在这里的家还保持着两年前的样子,只有种在大门口的盆栽换了花的种类,看在读美眼中,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任何改变,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两年前。 「妈!这个箱子是什么?很碍事耶!」 要把行李搬上二楼的房间时,已经先一步进房的英子大声嚷嚷着。有个巨大的纸箱放在两人的房门口。母亲应声而来,看了一下那个纸箱。 「哦,这是那个啦,读美寄回来的东西。」 「什么?啊,是书!」 读美想起来了,说出箱子的内容物,英子侧着头反问:「书?」见两个女儿开始聊起来,母亲又返回来时的走廊。 「因为姐姐住的地方放不下,只好寄回来的书。」 「哦,那些啊。可是,这些书你打算怎么办?已经没有其他地方放了不是吗?柜子都已经塞满了吧!」 「反正我们又不常回来,就暂时先放在这里吧……」 「一直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发霉或长虫,你可要小心一点喔!还有,就算要放在这里,毕竟是你的东西,拿过去一点,这里到这里是我的地盘。」 英子指着摆放着自己书桌的那一侧说。读美不禁觉得姐姐的言行举止很孩子气,或许是回到老家的关系吧。她边想边把纸箱推到自己的书桌旁边。 英子坐在双层床的下层,盯着纸箱看。 「这个家或许还是要有个书库呢!」 「真羡慕有书库的人家啊!」 「以前的家就有喔!」 以前的家是指这栋房子改建以前住的地方。现在的纸山家是二十年前改建的建筑物。当时英子才七岁,读美甚至还没出生,所以对以前的家没有丝毫印象。 「奶奶家就有书库,也有很多藏书喔!」 「什么?真的吗?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读美没见过祖母。因为她在读美出生以前就去世了。读美用来夹住刘海的发夹是外婆给她的,所以一提到「奶奶」,读美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外婆。对读美而言,祖母俨然是个完全未知的人。 即便如此,应该也听过一些关于祖母的事才对。 读美觉得很不可思议,于是英子对她耸耸肩。 「不准在爸爸面前提到书库的事喔!他会闹别扭。」 有什么会让父亲闹别扭的理由吗……还是父亲干了什么好事呢?父亲是个很干脆的人,也因此做事经常会瞻前不顾后,惹家人发脾气。一旦事情变成那样,他基本上都会闹别扭。 「奶奶好像也很爱看书……大概有两千本藏书吧。」 「这么多?!」读美大吃一惊。「那、那些书都到哪里去了?还在家里吗?」 「怎么可能。要是还在家里的话,就该有书库吧……全都卖掉了啦。」 「难道是爸爸……」 「完全正确。」英子说道。 原来如此。读美意会过来了,难怪父亲不愿意提起书库的事。父亲大概是趁改建的时候把书卖掉了,恐怕是自作主张,所以有人为此对父亲发了脾气。 是谁发的脾气呢……读美正想问的时候,母亲喊她们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要她们下去喝茶。 「啊,我等一下要去找朋友。」 「什么,你才刚回来耶。」 「正因为我难得回来,对方也是难得有机会见到的人。」 「你不在的话,我不就得一个人去客厅了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又不是要你去什么陌生的地方,妈妈也想跟你聊聊天,快去吧。」 你说得倒轻松……读美离开自己的房间,走向客厅。 「读美,你要喝什么?」 「我想想……有咖啡吗?」 「你敢喝咖啡啦?」 母亲似乎很感动地惊呼。因为读美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每次要她喝咖啡,她都会说:「咖啡那么苦,根本不是给人喝的饮料。」看来母亲还记得这件事。 「嗯,已经敢喝了。」 「英子呢?」 「她说要去找朋友。」 「是噢。那孩子每次回家都这样呢!」 母亲耸耸肩,意指这是常有的事,真拿她没办法。母亲泡了两杯即溶咖啡,读美犹豫着不知该坐在哪里,母亲建议她坐在电暖器前:「这里比较暖和。」所以读美就在那里坐了下来。 「在那边的生活过得如何?」 「嗯,还不错。」 「这样啊,那就好。」 母亲喝了一口咖啡。对话虽然简短,但母亲看来很高兴的样子。 母亲已经快五十岁了,白发比读美记忆中还要多,感觉眼尾纹似乎也变多了。那些皱纹让母亲的表情变得比较柔和。 「你好像变得比较开朗了。」 「哦,是吗?」 「看起来是这样。这么说来,你在打工吧?」 「嗯,在书店打工。」 「是噢……或许是因为打工的缘故吧!」 读美也在内心对母亲说的话点头如捣蒜。 倘若自己看起来变得开朗了,那的确是拜自己在那家书店打工所赐吧。这点肯定没错。 「你说要去姐姐那里的时候,我有点不知所措,现在看来或许是正确的决定。」 「嗯……谢谢。」 「嗯?」 「……谢谢你让我为所欲为。」 读美抿紧唇瓣,为了打马虎眼,把手伸向咖啡杯,结果语气因害羞而变得很不客气。 然而,母亲似乎能理解她的心情。 「不客气。」 母亲心满意足地微笑着说。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 「啊,对了,开蛋糕店的亲戚送了饼干给我喔!要吃吗?」 「啊,嗯,我要吃。」 读美的回答让母亲站了起来,走向厨房。 注视着母亲的背影,读美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 ……看样子似乎没问题。 太久没见面,害她紧张莫名,但姐姐说得没错,这里毕竟是老家。虽然有些不愉快的回忆,但也已经是以前的事了,不是现在进行式。 光是能得到这种体会,她就觉得回来这一趟是有价值的。 「这是英子从小爱吃的饼干……看起来真好吃,我们两个人偷偷吃掉吧!」 不要告诉英子喔……母亲把饼干递给读美。 姐姐从小爱吃的饼干……读美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饼干,喃喃低语地说:「这样啊。」 这又是读美不知道的事了。 不,不只如此。读美几乎不晓得英子小时候的事。 英子还是小朋友的时候,读美还没出生。英子十岁的时候,读美才刚出生。读美有记忆的时候,英子已经是现在的英子了。看在读美眼中,英子既是姐姐,也是大人。 从小到大,读美从未问过英子以前的事,而且她总觉得就算问了,英子大概也不会认真地回答吧。所以前几天,当英子提到工作上的辛酸时,读美才会那么惊讶。 「……姐姐小时候是个怎样的小孩?」 好奇心突然涌上,读美问母亲。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母亲挑眉。 「英子?这个嘛,现在可能无法想像,那孩子以前几乎足不出户。」 仿佛想起一回到家又马上跑出去的英子,母亲看着门口的方向说道。 只不过,对读美而言,这的确是「无法想像」的事。在幸魂市的家里,英子如果在家固然也都无所事事,但或许是热爱外面的世界吧,总是往外跑。 「那孩子以前并非这么活泼外向喔!其实更内向一点,一天到晚都在看书。」 确定不是在说我吗?这个念头瞬间闪过读美的脑海。母亲没发现读美的念头,一手端着咖啡继续说。 「我和你爸都要工作,奶奶在英子懂事的时候就去世了,爷爷也紧接在奶奶之后去世了,所以家里没有其他人……她就在没有其他人的家里一个劲儿地看书。倒也不是没朋友就是。」 「有这回事啊,姐姐她……真让人意外。」 「自从你出生以后,那孩子即使还是个小孩,依旧有『要当个姐姐』的自觉。」 「要当个姐姐啊……」 读美喝了一口咖啡。曾几何时已经习以为常,视为理所当然的味道,也曾经有不那么理所当然的时候。或许是同样的道理,姐姐并非生下来就是姐姐,也有曾经不是姐姐的时代。她以前从未想过这种事。 即使亲如家人,即使亲如姐妹,还是有不了解对方的地方。如果是外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读美想起桃源屋书店的成员。 她以前完全不了解朔夜,也曾经有过根本不想了解对方的时候。她想了解笃武,但直到最近才知道还有她完全不知道的事;并的身上充满了谜团,徒尔也不太提自己的事。对芽衣的了解也少得可怜,明明跟她多聊一点就能分担她的伤痛也说不定。文香最近常常告诉她自己的事,所以比书店里的人更有助于彼此了解。能有个这样的对象,真的是太幸福了。 她想更了解大家。 读美边想边咬了一口饼干。 能遇到这么想了解对方的对象也很幸福。读美想起以前住在这个家里的自己,品尝着饼干。饼干非常甜,非常好吃。 没多久夜色降临,父亲下班回来了。 读美有些紧张,但父亲对她说话的态度简直就像是昨天才见过她,这对读美来说反而是一种救赎。比起莫名其妙的小心翼翼,这样更能让她放下心中大石。 比父亲晚一点,英子也回来了,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晚饭。母亲抱怨女儿们都不帮忙做菜,但看起来还是很高兴的样子。就连电视遥控器被英子抢走的父亲,似乎也很享受转台的权利被抢走的乐趣。 度过和乐融融的团圆时光后,他们各自去洗澡,从客厅返回自己的房间。两年前,英子已经搬到幸魂市,父母经常在这个时间吵架,所以只剩自己一个小孩的读美总是逃也似地抢先回房。读美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客厅也可以是这么和乐融融的空间。 「瞧,完全没问题吧!」 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双层床的下层,正在玩手机的英子对爬到上层的读美说。 「嗯……没问题。」 「这么一来,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了。」 「……嗯。」 得知姐姐其实是关心自己,读美觉得有些害羞,又很高兴。为了掩饰羞赧,读美另寻话题,想起白天母亲告诉她的事。 「这么说来,妈妈告诉我,姐小时候也很爱看书。」 「现在也还很爱看书啊!不然也不会成为图书馆员了。」 「那是当然。」 「……对了,读美。」 这时,英子的口气变得很正经。 「关于幻本的事。」 「什么?」读美冷不防高八度地反问。因为她摸不透英子突然抛出这个话题的方向。 不过,方向随即昭然若揭。 「我说我见过幻本对吧?那件事就发生在以前的家。」 「呃,该不会是在奶奶的书库里?」 「没错,我是二十年前在那里看到的……」 如此这般,英子开始回忆当年。 那是距今二十年前的事。 那一年,英子七岁,小学一年级。 至于那一天,则是比今天还要寒冷的冬日。 英子背着书包一从学校回来,就立刻窝进客厅里开始看书。 这是一如往常的事。英子总是很想知道故事的后续发展,和朋友玩也提不起劲,一回家就钻进客厅的暖被桌,或者是躺在床上看书。那天非常冷,所以选择了暖被桌。 就连放在暖被桌上的橘子也进不了她的眼帘,默默地看着书。 描写冒险故事的童书真的太有趣了……英子转眼之间就看完了。 只不过,这对她来说,是意料之外的事。 「怎么办?已经没有书可以看了……」 她把爸妈买给她的书全都看完了,今天又忘了从学校的图书室或图书馆借书回来。 英子想去借书,看看窗外的风景。 下雪了。 轻飘飘地,静静地将街道染成白色。 既然都下雪了,外面一定很冷。 真不想在这种天气出门……英子打消了去图书馆的念头。 英子不晓得阅读以外的娱乐,所以回到自己房间,想找出书柜里还有没有没看过的书。没有,就连想再看一次的书也没有。 于是,英子只好在家里到处找书。 话虽如此,也不是无头苍蝇般地乱找,她心里已有定案。 家里的后面有个爸妈说不能进去的房间,是祖母──也就是父亲的亡母──的书库。里头的书堆积如山,万一倒下来会很危险,所以爸妈禁止英子擅自进去。听说以前书山真的崩塌过,害英子在这个书库里受了点伤。因此,英子听从爸妈的叮咛,至今不曾擅闯。 然而,此时此刻家里没有任何可以阻止她的人……英子将此视为天赐良机,决定进入那个书库,因为她认为那里肯定有什么有意思的书。 在空气冷冰冰得与外头无异的走廊上前进。一个人的时候,那扇很难拉开的拉门就跟打不开的门一样。英子打开那扇门,走进祖母的书库。 书本们都在沉睡着。 那是个静悄悄的场所,令这种感觉瞬间闪过英子的脑海。空气中夹杂着满是尘埃又有点发霉的味道,但是却又散发出一股宛如零食杂货店的甘甜香气,后者似乎是旧书们的味道。 四坪左右的房间里,摆满一整面墙壁的、有些塞不进书柜里,只好堆起来的,都是英子没看过的古书,还有很多小学生看不懂书名国字的书。 英子被书的数量震撼住了。 然而,她的注意力马上从那里被房间的角落吸走了。 角落里有一张摇椅。 有个不认识的老婆婆坐在那张摇椅上,她的膝盖上珍而重之地放着一本书。 「那恐怕是我与幻本的初相遇。」 英子以缅怀过去的语气说道。 「我起初吓了好大一跳喔!还想说是不是该逃走,结果那个人主动开口:『是英子吗?』……因为她的声音十分温柔,所以我也降低了戒心。心想原来如此,原来是奶奶的鬼魂啊。」 「不是奶奶吧?」 「嗯。但我是过了很久以后才知道的……直到上国中以前都没注意到吧……在那之前,我都一直以为她就是奶奶。」 「你发现得也太晚了吧?」 读美以为这种事只要和祖母的遗照两相比对就会发现了,英子自圆其说似地辩解: 「可是感觉很像啊!因为奶奶在我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几乎没有记忆……那个人跟照片中的奶奶几乎一模一样。」 「但依旧不是奶奶吧?」 「嗯。仔细看过奶奶的照片以后,发现截然不同。真是的,我怎么会搞混呢?」 明明是自己的事,英子却说得一脸匪夷所思的样子。 「……可是,如果不是奶奶,那个人怎么会知道『那件事』呢……那应该是我和奶奶之间的秘密……」 英子自言自语似地小声嘀咕。 这句话令读美大感好奇地追问: 「『那件事』是哪件事?」 「啊……没什么,你不用知道也没关系的事。」 「唉,你在隐瞒什么?这样我更想知道了。」 读美把脸从双层床的上层探向下层,逼问英子。 「这你就不用管了。」 「呿……然后呢,后来又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也很好奇姐姐避而不谈的事,但读美更想知道姐姐与幻本的相遇后续。 这个问题让姐姐的眼神变得很柔和。 「……我很高兴能见到奶奶。那个人绝不会离开书库,所以我从那天开始,每天都会去书库。当我把在学校发生开心的事告诉她,那个人都会听得津津有味;如果跟她说伤心事,她也会陪我一起伤心,还会安慰我。我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或许是循序渐进地想起当时的事吧,只见英子脸上出现小时候的表情。 然而,她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可是啊,在那之后的一个月左右,过完年的某一天……我从学校回来,进书库一看,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什么……?」 「不只是那个人,书库里的书也一本都不剩了……」 「为、为什么?为什么会不见?」 「犯人是爸爸。」 读美听到这里的瞬间,想起英子白天说的「不准在爸爸面前提到书库的事」那句话。 「为了把房子改建成现在的样子,爸爸以『奶奶的书都已经又旧又发霉了,而且也没有人要看』为由,全都卖给二手书店了。」 呜哇……读美忍不住捂着脸。 如果是作风非常干脆、有时候会瞻前不顾后的父亲,的确有可能做出这种事。读美不由得在床上躺成大字形,全身无力,动弹不得。爸爸啊,瞧你干了什么好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 英子以郁结于心的语气接着说。 「从此之后,她再也没出现过。我虽然安慰自己既然没有书库,奶奶的鬼魂也成佛了吧……可是,她总是捧着一本书这点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而且以鬼魂来说,未免也太具体了。直到前几天见到芽衣和豆太,我终于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了……那个人,应该就是幻本……」 英子的声音到这里突然中断,读美还在想她怎么了,英子就又接着说: 「……那个,读美。如果不是鬼魂……如果,那本书还在的话……岂不表示我还能见到那个人,对吧?」 「咦?嗯,大概吧。」 「这样啊……原来如此啊……我明天就问问看爸爸。」 「问爸爸什么?」 读美再次观察姐姐的表情,只见英子以活力十足的表情回答: 「问爸爸把书卖到哪里去了。」 「你说奶奶书库里的书?」 第二天早上,英子就像昨晚预告地问了父亲,正在看报的父亲突然面露不悦。看样子果然不该问的,光是提出这个话题,父亲似乎就觉得自己受到了批判,没好气地丢下一句:「不知道。」把脸埋进报纸里。 「爸爸,你听我说,我并没有责备爸爸的意思,毕竟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只是我有件事耿耿于怀,希望你能想起来。好不好嘛,爸爸……」 英子向父亲撒娇。姐姐都已经快三十岁了,唯有这时会一口气变回十几岁。真有一套啊……读美在一旁事不关己地赞叹。这种事读美做不来。听说老么通常都很会撒娇,但她们家却是长女比较会来这套。 父亲似乎单纯地觉得女儿的撒娇很受用,鼻子微微抽动,把报纸放回桌上,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这个嘛……我记得……」 父亲把二手书店的地址告诉英子。英子说她想立刻去看看,早早就出门了。 读美隔着客厅的窗玻璃,目送姐姐出门后,侧着头喃喃自语: 「……那个地方有二手书店吗?」 果然被感到狐疑的读美猜中了。 数小时后,英子大失所望地回来。「找不到,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倒闭了。」还说她也试着问过附近的人,但是都没有人知道老板的去向。 「读美……可以利用你打工那边的管道,帮我找出那本书的人吗?」 那天下午,英子心不在焉地在客厅里喝咖啡,突然想到好办法似地问读美。 读美也同样在喝咖啡,考虑了一下姐姐近乎请求的询问。 「嗯,我也不确定……如果是并先生,或许有这方面的管道吧!」 「有希望吗?」 英子──姐姐──难得表现出急切的态度。 她那模样让读美陷入沉思。这或许是自己这个妹妹第一次能为姐姐做点什么的机会。 「我不知道有没有希望,但是我回去上班的时候,会帮你问老板的。」 「真的吗?谢谢。」 读美的回答让英子充满期待地双眼放光。 这还是读美第一次看到姐姐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可以想见姐姐是多么想见到那个幻本里的人。 想助姐姐一臂之力……这是读美的真心话。 圣诞节那天,收到朔夜寄来的电子邮件。 看样子至今没有行动电话的他终于投降了。说是为了练习操作,拍下圣诞节的书店,把照片寄给读美。店里装饰成圣诞节风,徒尔打扮成圣诞老公公的样子,站在这样的背景里。真是个强壮的圣诞老公公。 或许是看了这样的照片,读美一心只想赶快回书店。 在老家度过圣诞节和新年,等到正月三日,读美和英子一起回到幸魂市的家。信箱里有贺年卡,数量虽然不多,但文香捎来的贺年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令读美不禁莞尔。那是一张可以抵好几张的贺年卡。 第二天,读美迫不及待地前往书店。带着在秩父买的伴手礼,踩着轻快的脚步,沿着大宫的街道,走向冰川神社的方向。 神社的参道上,人潮摩肩接踵,大家似乎都是要去冰川神社进行新年参拜的。读美仿佛被人潮推着走般地前进,然后独自弯进通往竹林的羊肠小径,在住宅区纵横交错的巷弄里,踩着毫不迟疑的脚步走向书店。望眼欲穿的心情令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早安!」 「汪!」 走进书店里,打声招呼,豆太便哒哒哒地三步并成两步地跑过来,仿佛回答似地吠了一声。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读美开心地抚摸着豆太的头。 终于感觉到自己又回到这个地方了。 「哦,新年快乐。」 「啊,朔夜,新年快乐……咦,你怎么了?」 读美柳眉倒竖地看着朔夜的模样。 因为朔夜看起来很不高兴。上次看到他这种不高兴的表情,是他还是幻本的时候。 「没什么……该怎么说呢……」 「读美,对不起……」 与此同时,笃武足不点地地从书架之间现身。 真的是足不点地。看起来非常憔悴的模样,头发也难得地乱七八糟的。似乎不是朔夜对他做了什么,因为笃武露出比起朔夜经常恶整他时,更加方寸大乱的模样。 「怎、怎么了?笃武?」 「对不起,我说包在我身上……可是却无法阻止。」 「你说什么……难不成是,芽衣?」 「不只是笃武,我和并、徒尔先生也都盯着她,但还是不行……又弄破了。」 「什么……」 「笃武还为了想要阻止她而变成这样。」 「变成怎样?」读美连忙追问,于是笃武递出自己的本体。 内页变得绉巴巴的。读美回家以前,所有的内页明明没有一点绉褶…… 见读美感到大惑不解,笃武为她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差点被芽衣撕破了……」 「什么?唉,是芽衣干的?」 「读美你冷静一点,笃武的绉褶是可以修复的。只要压上纸镇,或是用熨斗烫平就好了。」 笃武以战战兢兢的表情挥舞着双手求饶:「我讨厌热……」 「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做吧……我去跟芽衣聊聊。」 不只伤害自己,还伤害别人的话,就连读美也不能坐视不管。 读美把伴手礼的袋子交给朔夜,在书架间寻找芽衣。不见人影。 因此改找陈列在书架上的书……找到了。 「芽衣。」 甫一出声,芽衣大概已经猜到读美想说什么了。 只见芽衣的本体应声从书架上掉下来。读美连忙要伸手接住,芽衣现出真身,仿佛不用她多此一举地接住自己的本体。 「……你回来啦。」 「重点不在我回来了……」 读美正要责备她对笃武干的好事时,却被芽衣的模样吓得把话吞回去。 因为芽衣遍体鳞伤,本体也破破烂烂的。不只是重新弄破的伤痕怵目惊心,甚至还有几乎快要碎成片片的部分。 「你做了什么……芽衣,过来!」 读美一把抓住芽衣的本体,把她拖向柜台。芽衣顺从地任由读美拉着。 读美粗鲁地把大衣脱在椅子上,也不换上围裙,就直接开始进行修补作业。还不到上班时间,但是她才没有办法等到上班时间。 「很痛吧?」 读美问,芽衣回以:「……还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做不只是你会痛而已,为什么要这样……」 读美的声音哽住了。愤怒与悲伤与无力感在心里纠结成一团,让她说不出明确的话语。 太不甘心了,居然无法阻止书在自己眼前变得如此破破烂烂的。 希望每一本书都能干干净净地被珍惜,但是幻本本身却拒绝合作。 「……对不起,我太寂寞了。」 这时,芽衣自言自语似地喃喃低语。 「读美不在,我太寂寞了。我是为了排遣这份寂寞才这么做的。我知道自己对笃武前辈做了很过分的事……可是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自己。」 对不起。芽衣又赔了一句不是。 她那低垂的侧脸,让人感觉她是真的有罪恶感,是真的在烦恼。 「芽衣……」 该怎么做才好……读美对着芽衣的本体思考。 只要能了解她变成这样的理由,或许就能阻止她了。但是如果不能阻止她,或许只是再把她的伤口掀开而已。问题是,如果让她再这样继续伤害自己,她的本体会撑不住的。 读美边修补芽衣的本体,边把视线落在她的幻本内容。 是诗集,一本描绘着花朵图案,有点像是给大人看的绘本般,美丽的诗集。 英子以前见到她的时候,并不觉得芽衣有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像朔夜那次,只要看到他的内容,就能马上明白他有着什么样的烦恼。但芽衣的原因似乎与对自己的内容感到自卑的朔夜不同。 那么,这个不同的原因是什么?读美陷入沉思。 比起芽衣刚来到书店的时候,她更愿意对读美倾诉了。这么说来,让她愿意对自己倾诉的契机是什么?她说自己比并好多了,并到底哪一点惹到她了?记得她好像说过什么性骚扰的……然而读美不清楚并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会让她做出那样的控诉。 ……问问看并吧。 「咦?你问我对芽衣做了什么?」 完成芽衣的修补之后,读美问来到柜台的并,关于他带芽衣回来的那一天,她说并对她性骚扰的事。芽衣眼下正在书架上沉睡,所以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并把豆太放在大腿上,抚摸着它的头,满脸问号地歪着脖子,豆太也有样学样地歪着脖子。 「没有,我想我应该什么也没做……芽衣的事是某家二手书店的老板告诉我的:『有本书会自己破掉,好可怕,请你把它带走。』所以我才带她回来的……那个时候啊,我做了什么吗……」 并抱着胳膊,凝视着半空中,回想当时的状况。 「嗯……啊!该不会是那个吧?可是……」 并似乎想起什么了,读美趁势追击:「那个是哪个?」 「我想想,我是说过『好漂亮的书啊!』」 「什么……只有这样?」 「嗯。可能还说了『太漂亮了,有点不太敢摸呢!』之类的话。然后我只是想仔细地检查那本书,可是芽衣却很不高兴地说:『请不要用那种方式摸我。』结果就成了性骚扰的发言……我做了什么坏事吗?你也觉得这有问题吗?」 「不,没问题……我想光是这样,应该不会构成什么问题才对。」 不过,芽衣却不这么认为。想必是并的言行举止有什么触怒到她的地方吧。 ……难道是摸的方式不对吗? 上次芽衣去她家的时候,曾说读美摸豆太的方式「还不坏」。想起这件事,读美灵机一动。她只觉得要小心翼翼地接触,可是…… 「……关于芽衣去二手书店以前的事,你知道些什么吗?」 「这个嘛,全然不知。芽衣就那个德性,不肯说自己的事,二手书店的老板也说他不记得卖给他的人了。」 「这样啊……」 读美大失所望。 她还以为要是能了解芽衣的过去,或许就能找到解决的线索。 「啊,这么说来。」 提到二手书店,读美猛然想起一件事。 「并先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商量?好啊,什么事?」 「其实是我姐姐拜托我的……」 读美向他说明英子在找某本幻本的事、以及父亲在二十年前卖掉那本幻本的二手书店已经倒闭的事。 「有办法帮忙寻找吗?」 「这个嘛……如果就连附近邻居也不知道的话,我想可能有点困难,不过还是先找找看再说吧。总而言之,我先拜托收集幻本的时候利用的管道看看。」 「有这种管道吗?」 「有啊,硬要说的话,其实是指喜欢书的人。这种人会去书店或二手书店、图书馆那些有书的地方对吧?因此,遇到幻本的机率其实不低喔!」 「我就遇不到。」读美闹别扭地嘀咕着。并笑着安抚她:「相反地,你现在不是遇到很多幻本了吗?」倒也没错,读美接受他的安慰。 「我会把你姐姐要找的幻本特征告诉大家,问他们有没有看过那本书。」 「谢谢你,并先生!」 「不会,但是请不要抱太高的期待喔,当成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比较好喔。因为要是知道哪里有幻本,我早就去买回来了。」 「说得也是……不过还是谢谢你。」 她本来还以为走投无路了,所以就算可能性再低,只要能做点什么,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然而,请并帮忙找的期间,自己只能等待消息旳话,也令她坐立不安。 读美和并分开,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思考有没有什么事是自己办得到的。 姐姐要找的幻本、芽衣的事……有没有什么事是自己能做的呢…… 正当她闷闷不乐地自寻烦恼时,天色似乎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刚才还能看到蓝天的圆形天窗,如今只能看见漆黑的夜空。 「……结果还是无计可施呢。」 自己真是太没用了。读美垂头丧气地把在手中啘啭轻啼的小鸟幻本放回书架上。 原本几乎无可救药的笨手笨脚逐渐好转,能够确实地把书修好,却无法解决芽衣的问题。明明在幻本绕膝的桃源屋书店工作,却无法为姐姐找出她要找的幻本,只能拜托并。 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令她恨得牙痒痒的。 就在她陷入这样的情绪,瞪着书架的时候。 有个白色的东西出现在视线范围的右侧,读美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啊!读美差点叫出声来。 「神……」 脸上有如戴着面具般地贴着书本的内页,身上穿着神社的僧侣才会穿的雪白装束的少年──桃源屋书店的神。 神从书架的阴影探出头来。 简直就像是在观察读美似的。 「啊,等一下!」 神似乎察觉到读美的视线,消失在书架的阴影里。读美连忙追上去,窥探他是否躲在书架后面──不见了。 「咦?跑到哪里去了……啊!」 读美往四周东张西望了一番,再度捕捉到打横切过视线范围的白色影子。从书架后面冲出去,望向那道影子的去向……又不见了。 「咦?」 「读美,你在干嘛?」 这时,耳边响起朔夜的声音。 他显然对兵荒马乱地在店内跑来跑去的读美充满疑窦。 「呃,那个,神刚刚出现了。」 「什么?神又出现了?在哪里?」 「这个嘛……啊!在你后面!」 朔夜一股作气地转向背后,但神那时已经消失在书架的对面了。 「……没有啊。」 「有啦!刚刚还在的!是真的!」 朔夜对她投以怀疑的眼光,令读美有些动气地说。确实出现了,她这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可恶……没关系,既然如此,我就找出来给你看……」 说到这里,读美恍然大悟。 「对了,只要我也去找就好了嘛。」 「什么?」朔夜不解地反问。 读美一个人自说自话地把朔夜留在原地,走向神消失那边的书架,一本一本地仔细端详陈列在那个书架上的书,在那里找到一本书背特别旧的白色书本。读美轻轻地抽出那本书。 那是一本小巧的祈祷书,是神之幻本。 「喂,那个。」 「我不是说了吗?神来过了。」 朔夜过来一探究竟。读美抬头挺胸地把神的幻本递给他看。 神是想告诉她「只要找,就能找到」吗?还是要表达「与其烦恼,不如去找」的讯息呢? 无论如何,读美决定了,她要找出英子的幻本。 她原本以为自己无能为力,但才没有这种事。 不管是寻找姐姐的幻本,还是芽衣的事。 肯定还有她可以做的事。 ──────────────────────── 第四章 追寻那本书的下落 花在等虫。 为了延续生命, 为了让搬运花粉的虫 在这个广大的世界里找到 独一无二的自己, 它们拼命地 把花开到最大最美。 ──摘录自萩川千夜着《花的一生》 那天回家以后,读美就立刻开始寻找英子的幻本。 该从哪里找起呢…… 陷入沉思的读美先试着用最方便的网路搜寻。 「『秩父 二手书』……」 用的是家里和英子共用的电脑,把上述关键字打进搜寻的栏位里,试着找出秩父的二手书店。 然而,只搜寻到大型的连锁二手书商。改变关键字,搜寻了一个小时以上,却连一家个人经营的二手书店也捞不到。 「不、不行了,这个方法……」 读美决定上网路的知识网站留言。这是她第一次使用,抱着希望能得到中肯回答的期待用用看。 「我在找二十年前开在秩父的二手书店的下落」 写下这样的标题,再附上二手书店以前的旧址等待回答。 然而,过了好几天,还是得不到像样的回答,得到的答案都跟二手书店附近的人告诉英子的情报大同小异。 「已经倒闭的二手书店的下落啊……」 为寒假画下休止符的第三学期开学典礼当天。 读美就像平常在教室里做的那样找文香商量后,文香抱着胳膊,念念有词。 从读美开始自食其力地寻找英子的幻本,已经过了五天。 她把除了吃饭睡觉及打工以外的自由时间几乎全都用上了,不是上网搜寻还有没有漏掉的讯息,就是试着与国中的同学取得联系。虽说她选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人,但是要和不太愿意再想起的国中时代认识的人联络,依旧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然而……还是找不到二手书店。 「如果连那家店附近的人都不清楚,那么要找到或许就很困难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而倒闭,甚至是连夜逃走……这么一来就只能雇用侦探了……可是要花很多钱吧……」 「就是说啊,我查了一下,要好几十万……」 「那就没办法了……」 「对呀……我没那么多钱,而且就算想请侦探,肯定也需要家长同意吧……」 读美趴在课桌上。 找不到书。 也不晓得二手书店的下落。接下来还能怎么办呢? 「以我们这个年纪来说,可以做的事太少了……好无力……」 找不到。 也不晓得要如何找到。就算有可以找到的方法,也不能用。 要是自己再大一点,或许就能轻松解决了。一思及此,读美就恨得牙痒痒的,觉得还是小孩的自己好没用。 「就是啊,我也有过这样的心情呢!」 「文香也有吗?」 读美依旧趴在桌上,把脸仰起来,只见文香「当然有啊!」地朝她微微颔首。 「嗯……像是不能开车。」 「对耶,不能开车……」 「还有啊,我不是把小说投稿到文学奖吗?有些文学奖也需要未成年人家长的同意。像那种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还不能独当一面呢!」 「是噢,这样啊,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嗯。再举一个近一点的例子好了,想要买书的时候也是,如果不去打工,因为自己没在赚钱,就不能随心所欲地买。」 「这点我非常能感同身受。」 读美点头如捣蒜。用父母给的零用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是会有一点罪恶感。 「我问你喔文香,等我们从学校毕业,进入社会以后,是否就不会再有这些烦恼了?」 「嗯……就算情况不同了,还是会有感到无力的时候吧!」 文香的回答让读美垮下肩膀。「说得也是。」 「可是啊,读美。我认为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只要无时无刻都能往正确的方向努力前进,一定会有活路的……不对,这其实只是我的愿望,希望大家都能这样。」 「努力前进吗……」 「不管是谁,都会想助这种人一臂之力不是吗?」 文香搔着脸颊,苦笑着补了一句:「其实只是我想借助别人的力量啦。」 好朋友说的这番话让读美感觉又得到差点消失的力量了。 「……嗯,我也会努力的。再多找一阵子看看吧。」 「读美,我找到那间二手书店啰!」 那天傍晚,读美去桃源屋书店的时候,正在柜台用电脑处理公事的并抬起头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真、真的吗?」 原本走向置物柜的读美顿时停下脚步。 「嗯。」并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有一个爱书人的群组吗?里头有人和那家二手书店的老板交情还不错,双方一直保持联络。他说老板二十年前被医院宣告来日无多,想说已经没救了,就匆忙把店收起来,去儿子媳妇那边养病,没想到就这样活了下来,现在住在四国的样子。」 读美呆若木鸡地听着。 原本以为已经找不到对方,就快要放弃了…… 「我打电话给对方,告诉他你拼了命地在找那本书,于是他就告诉我歇业的时候怎么处置店里的书。他好像尽可能把店里的书都捐给市内的学校或图书馆。虽然不确定那里头有没有你要找的书,但是从库存几乎都没有变动看来,还留在秩父的可能性很大。」 英子要找的幻本或许就在秩父。 并帮她找到了光靠自己绝对找不到的消息,读美满怀感激地对他鞠躬致谢。 「并、并先生,谢谢你!真的!」 「不客气。能帮上你的忙,我也很高兴。」 真不愧是桃源屋书店的老板,人面真广。 「你有什么打算呢?」 并微笑问她,读美握紧拳头回答: 「当然是要去秩父一趟啰!」 冬日的天空好蓝好蓝,蓝到望不见一片云,蓝得让胸口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哀伤。 荒川犹如要被吸入山林间地蜿蜒曲折,读美坐在秩父铁道的电车上,顺着河流前进。 今天是星期六,也是桃源屋书店的公休日。 平常安排在星期天的公休日,因为读美表明要去秩父,并便往前推了一天。让读美可以利用这个假日,再度回到故乡,去寻找英子的幻本。 时值正午,距离目的地的秩父站还要一个小时才会到。 「你真的愿意陪我去吗?」 读美问坐在身边的朔夜。 读美说要去找幻本的时候,朔夜说要陪她去,说是要帮读美寻找幻本。 两人搭乘的电车是行驶于秩父铁道的火车中称之为「秩父地质公园火车」,为了宣传秩父的自然风光,在车厢内外施以彩绘的特殊列车。车厢外是鲨鱼及长毛象之类的彩绘,车厢内则描绘着「远古时代栖息于秩父的生物」图案,还写着相关的说明。由此可见,秩父在远古时代似乎是一片海洋。 朔夜盯着天花板上的说明,上头写着曾经栖息在秩父海洋的「秩父帆立贝」及「秩父鲸」等等,因为读美的问题,把脸转过来。 「我只是觉得会比你一个人去找来得好吧。更何况,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可以顺便观光一下,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好说,可能最后什么忙都帮不上。」 「才不会。老实说,你肯跟我一起来,我松了一口气喔!因为一个人还是会有点害怕。」 「那就好……话说回来,虽然你说把目标锁定在秩父的图书馆,但具体而言是哪一间图书馆,你知道吗?」 读美对朔夜的问题摇头。 「不知道。只花一天可能走不完也说不定,我想去市立图书馆、还有我以前就读的学校碰碰运气……因为要进入毫无关系的学校不是件容易的事,稍后再打电话询问能不能过去。」 「这样啊。算了,总之先找再说吧。要是今天能找到就太幸运了。」 「嗯,尽力而为吧!」 两人聊着圣诞节和新年是怎么过的,转眼间就到了秩父站。在车上看书固然也不错,但是能有朔夜同行真是太好了。 走出车站,正当读美打起精神地说:「好吧,开始找啰!」 「到啦?」 不是朔夜的声音,但也是听过的声音。读美匪夷所思地转身张望…… 只见芽衣就站在背后。 「唉,唉唉唉唉唉,芽衣?为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与读美同时回头的朔夜也瞠目结舌地说:「喔哦?」 芽衣冷静地向惊讶的两人说明:「就跟去读美家的时候一样,躲在包包里。」 「不是这个,我不是在问这件事。」 「我打扰到你们约会了吗?」 「也不是这件事!」 「我曾经住过这里喔。」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读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似地张着嘴。 「那个……芽衣,你不是来自东京吗?」 「是啊,因为我被卖到东京的二手书店。」 「你还真是去了好远的地方啊。」朔夜说道。 「芽衣,你有过主人吗?」 在读美的追问下,芽衣不以为意地回答:「嗯,有啊。因为附近没有愿意出高价的二手书店,所以就被带到东京去了。听说你们两个今天要来这里,我就想好久没回来了,来看看也不错。」 「原来如此啊。那你对这一带熟吗?」 「嗯,还可以吧。」 「那你可能真的派得上用场。读美,也让这家伙帮忙吧。」 「咦,可以吗?在外面走不危险吗?」 「不要紧吧,不用那么紧张。今天天气很好,也不用担心会被雨淋湿。」 朔夜抬头看着天空说道。从电车的车窗里看到的晴天一路延续到这里。 读美有些迟疑,但是当她问芽衣:「你想在外面走走吗?」的时候,芽衣点头,所以就决定顺她的意了。 「走路时要小心点喔……那就先去市立图书馆看看吧。」 在市立图书馆并未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问图书馆的人藏书里有没有类似那样的书,然而他们既不知道书名,也不清楚是什么样的书,所以想要搜寻也没办法搜寻,把开架阅览的书全都看过一遍,还是遍寻不着。由于对馆内的每一个角落进行地毯式搜索,花了不少时间。 另一家市立图书馆在另一个车站,还有两个分馆则都离车站很远…… 如此这般,读美决定先去离这家市立图书馆最近、也是自己以前念的小学。突然跑去别的学校,对方可能只会赏他们闭门羹吃,暂时也想不到其他办法,那就干脆先从母校着手。 读美从小学毕业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她还以为是更久以前的事,没想到流逝的岁月用一只手的手指就数得完了,令读美有些惊讶。大概是因为国小、国中、高中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变化得令她目不暇给。小学时代的自己肯定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五年后的状况吧。 「小学吗……感觉跟现在要去的地方有点不太一样,但我也去过喔!」 在前往读美母校的路上,芽衣突出此言。 「是吗,你怎么去的?」 难得芽衣提起自己的过去,读美下意识地咬住不放。 「我的主人当时还是小学生,那孩子似乎很喜欢我,所以经常会带我去上学。」 仿佛想起当时的事,芽衣凝视着虚空说道。 「啊,感觉真令人怀念。」 芽衣将目光投向街道,喃喃自语。只见她边走边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难得露出与年龄相符的表情。 在这样边走边聊的情况下,一行人抵达读美的母校。 从围着学校的围篱外看见宽敞的校园及校舍,读美不禁感慨良深地叹息。 「这里就是我以前念的小学。好久没来了,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进得去吗?」 「我也不晓得,毕竟没打声招呼就直接来了。」 倘若事先决定要来拜访,就能取得校方的许可,然而事发突然,来不及进行前置作业。 「这样啊……算了,就算没预约,毕竟是毕业生,应该还是会让我们进去吧?」 「但愿如此。比起进不进得去,今天是星期六,不晓得学校有没有开才是重点。」 结果读美的担心以杞人忧天收场。 校门敞开着,从门口窥探教职员办公室,里头也有好几个人。 「我去问可不可以让我们进去。」 读美将朔夜和芽衣留在楼梯口,走进校舍。由于没有柜台人员,只好紧张地把脸探进教职员办公室里。 站在教职员办公室的门口打声招呼,有个没见过的年轻教师迎上前来。读美告诉对方自己是这里的毕业生,希望能得到参观校园的许可。 「你是什么时候毕业的?」 「五年前。」 「五年前的话……刊田老师,你五年前就在这里服务了对吧。」 被点到名的戴眼镜男老师抬起头来。 那位老师有一双就像是七福神[*3]的中年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很温柔的模样。看到读美,他发出「咦?」的一声。 3.在日本信仰中被认为会带来福气、财运的七尊神明,个个慈眉善目。 「喔哦,这不是读美吗?好久不见了。」 「啊,刊田老师!好久不见!」 年轻的教师看见两人热络地寒暄,眨了眨眼。 「刊田老师,难不成你认识这孩子吗?」 「认识认识,当然认识啰!你经常来图书室嘛,对吧?」 刊田是读美的国语老师,也是图书室的老师。换句话说,是兼任图书馆员的教职员。记忆中,不管是在课堂上,还是图书馆里,都受到他诸多照顾。 「咦,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听令堂说你现在住在幸魂市,是过年回来玩吗?」 刊田的问题让读美觉得解释起来会变得很复杂,于是回答:「是的,很久没回来了,所以就想来看看小学的图书室……那个,我还带了不是毕业生的人来,可以吗?」 「可以啊!那好,老师来帮你开门吧,刚好我也有事要去图书室一趟。」 刊田「嘿咻!」一声地站了起来。虽然骨瘦如柴,但个子很高。 趁着刊田去拿图书室的钥匙时,读美回到朔夜和芽衣正等着她的楼梯间。 「咦,朔夜,芽衣呢?」 「在我的包包里。我想说如果老师也一起去的话就麻烦了。」 原来如此。想是这么想,但读美还是有些嫉妒。因为是书,芽衣像这样躲进包包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一想到朔夜的包包里有个女孩子……读美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芽衣和朔夜又不是那种会让读美吃醋的关系…… 这时,刊田来了。 看到朔夜,刊田发出「喔哦!」的惊呼声,恐怕是被朔夜的金发吓到吧。 「啊!老师对不起,他的头发虽然这样,但人其实很好,绝对不是不良少年,也一点都不可怕!」 「啊,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你的男朋友还真是个帅哥啊!」 换读美「唉」了一声,呆若木鸡。正低头赔不是的朔夜也愣住了。 两人的反应令刊田转动着眼珠子。 「怎么?不是吗?」 「呃……唉……」 虽然不是,但是在这里否认好像不太好。读美用手指抓了抓脸颊,不置可否地打马虎眼。 朔夜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拼命地搔着头,对刊田说:「该怎么说呢……」 「这样啊,我觉得你们很登对喔!」 到底知不知道读美的心情啊……刊田似乎当他们的反应是默认的意思,以超悠哉的语气说道。读美和朔夜不约而同地脸红苦笑。 在刊田的带领下,读美和朔夜走向位于校舍二楼东边的图书室。 或许是很高兴能见到久违的学生,就连跟在后面的读美也能看见刊田始终笑咪咪的。 用跑的会被老师骂的走廊、上过课的教室、不知何故很多人喜欢在那里玩的楼梯和楼梯间、窗外摆放着游戏器材的校园、操场上一望无际的天空…… 读美眯起眼睛……总觉得小学时代变得好令人怀念。读美现在才高二,毕业至今也才经过五年,然而在这栋校舍里度过的岁月,却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胸口满溢着乡愁,不禁一阵悲从中来。 刊田用钥匙打开了图书室,由于坐北朝南,室内还残留着午后的阳光余韵。和冷冰冰的走廊比起来,虽然只有毫厘之差,但还是暖和一点。 「不好意思啊,因为没装暖气,很冷吧!」 「啊,不会,请别顾虑我们!而且一点也不冷。」 「真的吗?那就好。这里有电暖器,冷的话就打开。」 刊田说完,走进司书室,从里头拿出一叠文件来。 「不好意思啊,老师还有赶着要完成的工作,所以得先回办公室去了。你们可以随意参观。」 刊田把图书馆的钥匙交给读美。「这给你。」 「谢谢老师。可是把钥匙交给我,会不会太随便了?」 「不碍事不碍事,以你和老师的交情用不着担心。」 老师丢下一句「没问题的。」便顺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 「真是个好老师呢!」 等到老师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朔夜轻声说道。读美也「嗯」地点头。 「是老师教会我书本的有趣之处。有好多书都是因为老师的关系,我才喜欢上的。」 「嗯……这么说来,你这辈子最喜欢的书是哪一本?」 朔夜边说边走向书架。 「最喜欢吗?让我想想……实在太多了,难以选择……」 「她这么说,朔夜,你很失望吧。」 芽衣恢复人形,从朔夜的包包里钻出来,语带调侃地说。 「……少啰嗦。」 「什么?为什么要失望?」 「什么也没有。开始找书吧!」 被朔夜瞪了一眼的芽衣,开始浏览比较低矮的书架。朔夜一声不吭地走过去看一整墙的书架。读美被留在当场,搞不懂朔夜和芽衣针锋相对的言下之意,也走向书架。到底有什么失望的事? 「喂!老婆婆,你在吗?」 朔夜突然大声嚷嚷,读美大惊失色地把面向书架的脸抬起来。 「朔、朔夜?」 「……嗯,行不通吗?要是这样能得到回应的话可就简单多了。」 「对方年纪大了,而且可能正在架子上睡觉。」 「说得也是。」朔夜对芽衣的话表示同意,改用正面攻击,默默地开始寻找。 「读美,书的特征是?」 「我想想……我也是听姐姐说的,她说封面已经有点褪色了,是本橘色格子花纹的书,上头描绘着白玫瑰和黄玫瑰,复古的感觉很迷人……类似这样。还有就连书背也有玫瑰花。」 「好,努力找到最后一刻吧!」 「嗯!」 看着卷起袖子、面向书架的朔夜,读美也开始在书架上搜寻。 大概是要配合小学生的身高吧,书架比读美高中图书室的书架还要矮。 而且这里有好多令人怀念的书。 童话及绘本、世界名著全集、写给儿童看的小说……她曾经好喜欢以胖胖的老魔女和妖怪三姐妹、奇怪的木乃伊及吸血鬼做为封面的这个系列……啊,这本无人岛漂流记是刊田老师推荐给她的,她曾经看得津津有味、悸动不已……这边的推理小说因为太受欢迎了,总是被借走,只能望眼欲穿地等对方还书…… 书架上那些熟悉的书,唤醒当时感受到的情绪,在读美心中翻腾。 喜悦、愤怒、哀伤、快乐……在阅读那些故事的时候所感受到的各种情绪的记忆,比走在校舍中想起的回忆更加鲜明。在读美还不会坦率地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时,是这些书带给她许许多多令人目眩神迷的感动。就像见到好久不见的老朋友,读美好高兴。 读美一本一本地端详,一本一本地用手指轻抚书背。玫瑰花、玫瑰花地念念有词,小心不要漏掉任何一本地搜寻。 浏览着书架一路往前找,不多时,读美在书架间遇到朔夜。 「没有耶……」 「我这边也是。」 「芽衣呢?」 「我也没看到。那个,读美……我有个不太好的预感,可以说吗?」 「嗯,什么预感?」 「倘若真的是捐给这家图书馆……难道没有『除籍』的可能性吗?」 这句话令读美悚然一惊。 除籍──也就是说,认为书本已经不堪使用、不需要了,而被处分掉的事。读美在当图书委员的时候,也曾经看过书本被除籍的瞬间。 姐姐要找的幻本是一本非常古老的书,就算被当成除籍的对象也不奇怪。 「好像不在这边的书架上。如果是二十年前捐赠的古书,我猜书况可能已经非常恶劣了。这么一来……」 「怎么可能……可、可是,秩父还有其他图书馆,说不定不是捐给这里……去别的地方找找,肯定……」 读美想要往好的方向想,但是最糟糕的情况在脑海中变得愈来愈具体。 不只是除籍的问题,如同人类的寿命有限,幻本也不是长生不老。 姐姐说她要找的幻本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是个老婆婆了。既然如此,也有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可能性…… 正当脑海里闪过这种万念俱灰的念头时。 「喂,读美,你看过那边的架子吗?」 朔夜指着读美背后。读美转身,走近那个架子。 架子上陈列着已经经过除籍处理的书。 书本的上方──亦即所谓「天」的部分,盖着「已除籍」的红色戳记。 全都是一些很古老的书。在那几本书里…… 「──找到了。」 虽然因日晒而分辨不出颜色,但书背描绘着玫瑰花的书就在那里头。 读美伸出手去,提心吊胆地触摸。 书本已经破破烂烂,纸质脆到只怕随时都会散开。封面的确是格子花纹,但听说是橘色的色彩已经完全褪尽,变成枯草般的颜色。 读美把书从架子上拿起来──吓了一大跳。 好轻。难不成,已经变成骸本了…… 读美想到这件事的瞬间,芽衣对那本书喊话: 「那个,你还活着吗?还活着的话请回答。」 于是……仿佛回应她的呼唤,一缕白色轻烟从书里缓缓逸出,逐渐幻化成人形…… ──不一会儿,变成一个老婆婆的模样。 个头娇小的老婆婆,简直就像是抓着扶手似地抓住读美手里的书站了起来。 老婆婆身上穿着枯黄的和服,以前大概是上等货吧。然而,岁月的痕迹使其失去了光泽,就像她的本体,已经黯淡无光,变得破破烂烂、寒酸又褴褛了。老婆婆本人的长相固然十分优雅,但是刻划着许多皱纹,宛如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读美冷不防想起挂在老家佛堂里的祖母遗像。明明脸型、五官完全不同,但总觉得眼前的老婆婆与祖母有些相似之处。 老婆婆大概是刚睡醒,睡眼惺忪地看着读美──随即睁大了双眼,嘴角微微颤抖地说: 「……英子?」 当老婆婆喊出姐姐的名字时,读美确定,就是这本书。 读美用力地握紧那本书,告诉老婆婆: 「英子是我姐姐,她在找您。」 老婆婆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几乎要掉出来了。 锁上图书室的门,读美和朔夜一起走向教职员室。芽衣躲在读美的包包里。 「刊田老师,谢谢你。」 「已经看好了吗?」 正在教职员室的办公桌上整理文件的刊田抬起头来。 「看好了。」读美回答,然后走到老师面前。 「……那个,老师,我有个请求。」 「嗯?什么事?」 读美让刊田看她在图书室里找到的老婆婆幻本。 「这本书,可以给我吗?」 虽说是自己在找的书,但这本书现在是学校的所有物,不能擅自带走。 刊田接过读美手中的书,看了一下,然后目光停留在「已除籍」的戳记上。 「嗯……这本书已经除籍了。嗯,可以给你。」 「真的吗?」 「你难得来,就把它带走吧。这也是你和书的缘分。」 刊田笑着把书给她。读美接过,紧拥在胸前,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谢谢老师。」 「要再来看老师喔。」 在恩师的挥手目送下,读美和朔夜离开小学。 「……太好了,幸好赶上了。」 读美站在校门外,看着手中的书,松了一口气。 已经盖了除籍的章,就表示如果她再晚来个几天,可能就找不到了。说不定是永远都找不到了……一思及此,或许真的是千钧一发。实在太感谢帮她把范围缩小的并了,能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真是太好了。这么一来,就能让英子与这本书重逢了…… 户外的阳光变暗了,太阳正沉向山的另一边,让人感受到夜晚来临的寒风也开始肆虐。他们似乎在这里待了很久,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姐,接电话啊。」 读美抱着书,用手机打电话给英子。她记得英子今天上早班,应该已经下班了吧……果然,电话响了几声便接通了。 「喂,读美?怎么啦?」 「姐,我找到了!我找到那本书了!」 「咦……真的吗?」 姐姐在电话那头惊呼,读美有些忍俊不住,「嗯!」地点头回答。 「我现在在秩父,正准备带她回大宫。」 「你几点会到大宫站?」 「呃,现在出发的话,大概六点半吧!」 「我在车站等你。」 「好,待会儿见。」 读美挂断电话,把书收进包包里,和朔夜一起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最近的车站。 三十分后有一班一个小时只有一班的电车──而且还是快车刚好进站,两人连忙冲进月台,跳上停靠的电车,气喘如牛地找位子坐下。 秩父铁道的快车跟各站停车的时候不一样,是双人座两两相对的包厢式座位。读美面向行进方向,朔夜则是坐在她的对面。除了读美他们以外,车上只有一位乘客,几乎是包车的状态。 电车轰隆轰隆地开动了。 「能赶上电车真是太好了。」 「嗯,这么一来就能按照原订时间抵达了。」 「是吗,那我先睡一下。」 因为在陌生的城市东奔西跑,想必很累了。朔夜说完这句话就闭目养神。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尤其是没什么人工灯光的山林间就更不用说了。 电车行驶了几分钟后,天空变成紫色,再过几分钟后又变成蓝色,因为树荫有的地方浓密、有的地方稀疏,所以一下子暗、一下子亮地瞬息万变──没多久,太阳完全沉没在山坳里,世界染上一层漆黑的夜色。 白天在阳光的照射下,景色在车窗外流动,如今映照出读美和朔夜的睡脸。 「可以见到英子吗?」 回头一看,老婆婆就坐在读美身旁。似乎是从读美的包包里溜出来的。 「小姑娘,你说你是英子的妹妹,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读美。」 「读美啊……听起来是个书会喜欢的好名字。」 「老婆婆尊姓大名?」 「我吗?我叫阿松。」 老婆婆微笑地看着读美,把满是皱纹的脸挤出更多皱纹。 「英子今年几岁了?」 「姐姐今年……我想想,我们差了十岁……所以是二十七。」 「已经过了二十年啦……时间过得好快啊。」 「阿松婆婆曾经住在我家吧。」 「哦,你知道啦?」 「是的。姐姐告诉过我,我们家在改建之前,有间奶奶的书库,她是在那里遇见阿松婆婆的。」 「没错没错。那是个寒冷的冬日呢,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季节吧……因为根本不会有人来书库,所以我一时大意,化为人形,没想到英子嘎啦一声就把门给推开了……当时真是吓了我好大一跳呢!」 或许是想起当时的情景,阿松咯咯笑着。 「阿松婆婆为什么会在我家?」 「我原本是你奶奶──阿初的书。她嫁过来的时候,把我也一起带来了。」 「……奶奶肯定很宝贝阿松婆婆吧,还写上名字。」 「哎呀,你注意到啦。」 「对不起,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了……封底的内页有奶奶的名字和日期。」 「因为很丢脸,我叫她不要写,但阿初不听劝阻。而且为了不让任何人擦掉,还特地用墨水……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像这样写上书本主人的名字也不错。」 阿松用手指摩挲着封底内页里,阿初用旧姓写的名字,仿佛她与阿初的回忆就烙印在那里。 「……阿初体弱多病,所以英子刚出生的时候,她就把英子托付给我,说是『你一定会活得比我久,所以我死之后,孙女就拜托你了。』可是啊,我的存在对阿初以外的人是个秘密。所以我一直在书库里等待着英子的出现。一面在心里想着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不会来了?」 「然后姐姐就在想都没想到的时间点出现了。」 「没错,就是你说的那样。」 读美的举一反三让阿松竖起大拇指,深深颔首。 「……阿松婆婆,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姐姐或奶奶的事吗?」 读美无缘得见的祖母、还没有记忆时的姐姐……这本书都知道。读美希望她能告诉自己,她非常感兴趣。 「可以啊,不过是老太婆的回忆就是了……可能会很无聊,你就姑且听之吧。」 于是,阿松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她是如何遇见读美的祖母阿初、以及与年幼英子的回忆。 我是在距离现在大约七十年前遇到阿初的。 当时的我还很年轻,相当于你现在的岁数吧。 刚好是战争结束的时候,幸魂市大宫站前的马路上出现了很多黑市。 你知道什么是黑市吗?就是随便搭个帐篷,或者是把用茭白笋的叶子编成的草席铺在地面上,陈列着各种商品的路边摊。 那为什么要叫做黑市呢? 因为是不合法的。在没有得到任何人许可的地方,贩卖着不晓得从哪里弄来的东西,价钱也都没个标准地随便开价,甚至还开始卖起私酿的酒来,规模似乎变得愈来愈大。 战后疲惫困顿的城市光是这样就充满了活力。然而,这对复兴计划造成阻碍,所以市政府和警方都伤透了脑筋。 如此这般,黑市面临转移阵地的命运。 其中一部分改到冰川神社的参道上……哦,你知道冰川参道啊。那话说起来就快多了。 于是那条参道上林立着黑市。你可能无法想像,如今生长在那里的高大树木,当时全都枯萎了,因为在那里踩来踩去的人实在太多了。 我和阿初就是在那里相遇的。 我在大宫出生,后来辗转在书店的书架上流浪。总是偷偷地溜进去,待腻了就又溜到别家书店的书架上,所以不曾固定待在某个人身边。 然而大宫也遭到空袭,我为了不被烧掉,便从最后待的书店逃出来……发现偶然间路过的黑市充满活力。明明过去从未属于任何人,那个时候却突然留恋起人类来了,真不可思议。 刚好雪花轻飘飘地落下,再这样下去,本体就会湿掉,于是我开始寻找附近有没有可以躲雪的地方。 这时,我看到黑市里有个卖书的帐篷,于是我便躲进那个路边摊的商品里,摆出跟陈列在那里的书同样的姿势。 我能感受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艰难,光是要买到赖以维生的东西就疲于奔命了,根本不会有人多看我们这种书一眼吧。我注视着快步从眼前经过的人群…… 就在这一刻,突然有个芳华正茂的女人拿起了我。 那个人就是阿初。 「这本书可以卖给我吗?」 她说话的方式听起来就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穿着打扮非常得体,教养也很好,与黑市真是太不搭轧了。 明明对我一无所知,老板却随便说了一个数字。显然是过度哄抬的价格,令阿初露出有些苦恼的模样,但她还是接受了这个价格,把我买下来。真是个傻姑娘,我根本没有那个价值。 阿初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然后什么其他东西也没买,就回家了。 我猜她肯定是好人家的大小姐,果然没错。 你去过阿初的娘家吗?那是一栋盖得非常漂亮的房子喔,钉在墙壁上的书柜也非常气派呢,住起来非常舒服。 阿初一回家就把我放在书桌上,兴高采烈地开始阅读我的内容,笑嘻嘻的。自己的内容被那样得知还真令人害臊呢……因此,我也想知道阿初的事。 我出现在书桌的另一边,以自然的声调对她说: 「我的内容有趣吗?」 阿初起先还专注于阅读我的内容,毫无反应。 于是我抓住书页的一角,故意在她面前掀起来。 察觉有异的阿初抬起头来,看着我,愣住了。 「呃……请问您哪位?」 她以非常认真的表情问道。 太好笑了,我忍不住放声大笑。 待我向她说明我是那本书里面的人,阿初虽然大吃一惊,但还是接受了我的说词。 「你不觉得可疑吗?」我问她,但是阿初摇头。 「书里面的人吗?真是太神奇了。而且我一直想和书交朋友。」 阿初笑着说。 一问之下,阿初似乎是冰川神社很虔诚的香客,那天也是去神社参拜。 阿初的身体不太好,所以虽然很感兴趣,但平常是不会靠近黑市那种地方的。只是那天刚好下雪,才会不小心闯入黑市的人潮里。阿初在参拜的回家路上,边走边逛黑市里的商品,然后就看到我了。 刚好阿初去神社参拜,刚好那天又下雪,刚好我混进黑市里,刚好阿初走向黑市…… 感觉我们就像是在一连串巧合的重叠下相遇的。 阿初总是把我带在身边。 非常宝贝,非常爱惜,简直把我当妹妹看待。 我问她当时为什么会选中我,阿初是这么说的: 「就感觉有人叫我拿起这本书。」 真不可思议。在我过去的人生──不对,是「书」生──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人。 居然能在茫茫书海中找到我。 我的本体……讨厌啦,当时可不像现在这么狼狈喔。 以前还更好一点,不过也没有精美到会吸引阿初那种大小姐的目光。看到我的封面就明白了吧,很不起眼。而且只能从书名猜测是什么样的内容,所以实在不觉得有人会买。 可是阿初好像光看书名就决定要买下我了。 我的内容就跟书名一样,记录着花的一生。会让人觉得这么朴素的装帧也配谈论花吗? 而且内容也好不到哪里去,是很普通的故事喔。 很无聊的故事。 只是在描写花发芽、绽放、凋零的过程,倒不如去欣赏实际的花还比较有趣。 我不禁觉得,阿初的喜好还真特别啊! 可是,阿初笑着对不以为然的我说: 「阿松,我非常喜欢在你的体内描绘的那种、即使生命短暂,也要拼命绽放、努力活下去的花的一生喔……我从中得到非常大的鼓舞。所以,我也想活下去,努力地活下去。」 身体孱弱的阿初似乎已经放弃了结婚生子的念头。 但是搞到后来,阿初不仅结婚生子,连孙子都有了。 人生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时光荏苒,阿初的儿子长大了,也结婚、生了小孩。 阿初的孙女──没错,就是英子。 ……阿初肯定以为自己活不久吧。 「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能活到这个岁数,还能亲眼看到孙女出生。」 阿初愈来愈常提起自己能够活着简直是一个奇迹。 「因为我是这样的身体,活着的每一天都很害怕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死去……可是,是阿松教会对人生感到戒慎恐惧的我,要尽全力地活在当下喔!」 两人单独在书库的时候,看到我现出人形,阿初就会反复叨念着这句话。 是不是人老了,就会反复叨念着同一件事啊?我也不是很清楚。而且我最近也会一直想起与阿初及英子的回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留在手中的过去肯定比未来还要多吧,因为我已经垂垂老矣。 阿初经常把我的内容念给英子听。就算她儿子的老婆说:「您念那种书给她听,英子也听不懂啦!」阿初也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她也有这么顽固的特质喔,已经下定决心的事就绝不退让……跟你一点都不像吧? 英子也很喜欢阿初,总是缠着她说:「奶奶,念花的书给我听!」 有一次,英子一个人来书库找我,结果堆积如山的书倒下来,害她受伤了。从此以后,阿初和英子接触的时候,都会把我随时放在旁边。 因为阿初经常把我带在身边,她们的对话我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喔。当然不是故意的,但是就连英子说「这是我和奶奶之间的秘密」的事情也全都听见了。 嗯?你想知道是什么秘密? 像是英子心仪的男生名字啦、初恋情人啦。名字吗……不告诉你。因为那是英子和奶奶两人之间的秘密……虽然结果变成两个人和一本书的秘密就是了。 不过,我也算是一路看着英子长大。是阿初让我参与她的成长过程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是阿初的「准备」吧。 那大概是英子四岁时的事了。 当我一如往常地在书库里现出人形的时候,阿初突然说: 「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了。」 「你突然在说什么呀……你还很健康不是吗?真是的,不要胡说八道啦。」我想用这种谈笑风生的方式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但阿初摇头。 然后以已经不可能的语气说道: 「阿松……我也很想永远永远守护着英子的成长喔……想看英子上小学背书包的样子、上国中穿制服的样子……上了高中以后,大概会学大人打扮吧……然后担心她长大成人以后,能不能找到梦寐以求的工作,将来能不能遇见真心相爱的人……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听她说。」 「那你就听她说吧!」我说。 「可是,我好像快不行了。我心里有数……所以阿松,请你代替我,好好地守护英子。」 才不要,你自己守护啦!那是你的使命啊……我抵死不从地说。 可是,阿初依旧流露平静的微笑。 「英子就拜托你了。」 居然就这么不负责任地把这个差事推给我。 ……几个月后,阿初就死了。 「──在那之后,我就一直住在书库里。」 阿松把原本望着远方的视线转回读美身上。 「……您始终一个人待在书库里吗?」 「是的,始终一个人……英子好像也被警告不要靠近书库,以免受伤。只有阿初的儿子或媳妇偶尔会来透透气,除此之外我始终一个人。」 「很寂寞吧……」 「对呀……可是自从英子来了以后,又变得很开心了。」 阿松温柔地微笑。 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她是打从心底很高兴能遇到英子。 「英子从走进书库那天开始,几乎每天都来看我。她也叫我『奶奶』,讲了好多事给我听。像是学校里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发生什么事、发生时有什么感想……英子都会不厌其烦地与我分享,也会找我商量她的烦恼。每次我都揣摩如果是阿初会怎么说,再把想到的答案告诉她。」 「姐姐也有烦恼吗?」 「那当然!」 「比如说?」 「我想想,比如说……嗯,像是意中人的事啊、像是该怎么做才能让意中人爱上自己、或者是如何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之类的。」 「……真不敢相信,姐姐也有过这样的时期啊……」 阿松说的话让读美受到冲击。 就连那个乍看之下天不怕、地不怕的姐姐,也曾有过烦恼这种事的时候。 就跟去年年底听到她本人说「任谁都有辛酸的过往」的时候一样,完全无法想像。 「是吗?我反而只认识那个时候的英子呢。英子现在已经长成什么样的大人呢……我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了。」 或许是想像着与英子重逢的瞬间,阿松眯起眼睛,眼尾纹愈发深刻,眼神也更加平静。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身体瘫在座椅上。 「……好像说太多话了,有点想睡。」 「啊,对不起。还要好一会儿才到大宫,请您先休息一下,到了我再叫醒您。」 「好的,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阿松闭上双眼……只见她的身影倏忽变淡,随即消失不见。 只剩下老婆婆的古书还留在座椅上。 读美轻轻地拿起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放进包包里。 指尖感受到阿松封面的纤维已经开始翘起来了,那种触感让她想起刚才听到的久远过去。时间的高墙太厚了,听起来简直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或许是因为当时自己根本还没诞生在这个世界吧。 或许人只能正确地感知自己活在当下那一瞬间的事,因此过去才会变得愈来愈模糊,又看不见未来吧。 「……你们聊完啦?」 就在读美把包包关上的时候。 朔夜睁开眼睛,对她说。 「你一直醒着吗?」 「没,一开始睡着了。但是该怎么说呢,老婆婆的说话的方式听起来好舒服。」 「说话的方式?」 「听起来好快乐的感觉。」 朔夜瞥向读美的包包,眼神变得柔和。 「那个人在你祖母和姐姐身边的时候肯定很幸福吧!」 读美也有同感。 因为阿松在提起过去的种种时,看起来非常神采奕奕。 光听就知道当时的记忆正鲜活地在阿松心里苏醒。 「阿松婆婆的故事非常有意思。明明是我自己的家人,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奶奶在我出生以前就不在了,所以我总觉得阿松婆婆好像奶奶,根本就是我想像中的奶奶。」 「不是很像吗?」 「阿松婆婆吗?像我奶奶?」 「那两个人很像吧!」 朔夜解释给摸不着头脑的读美听: 「不是有人说人会受到书本的影响吗?书本也一样喔!会受到人类的影响。婆婆跟你祖母相处的时间那么长……至少有几十年都在一起吧?那么就算互相影响,变得愈来愈像对方也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读美可以体会。人类的确会受到书的影响,或许反之亦然。如同夫妻或好朋友会互相影响,变得愈来愈像对方,或许阿初和阿松也因为长时间在一起生活而变得愈来愈像了。 「姐姐的事情也是。我明明和姐姐住在一起,却完全不了解她……一想到我姐也会为喜欢的人烦恼,就觉得松了一口气。」 「你姐姐『也』,意思是说你也有这方面的烦恼吗?」 被他点破,读美不由自主地发出「啊!」的一声。 ……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好大的洞。 朔夜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视线令读美不知所措,只好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笔直地捕捉住那对颜色很浅的瞳孔,说: 「没错,我是有烦恼,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读美只是想比照某次在咖啡厅避重就轻的方式反击。 然而,威力似乎比她预期的还要强大许多。 「啊,喔,呃……唉……呃……啊……」 朔夜难得乱了方寸。他嘴巴频频蠕动,但是讲了半天也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从未见过的反应令读美不自觉地眨巴着双眼。 然后微侧着螓首,等待他的回答。于是朔夜似乎总算是冷静了下来,「呼……」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身体里的空气全部吐光,身体也跟着蜷成一团。被金色的发丝挡住,看不见他的表情。 「那个,朔夜,呃……」 「……下次一起休假的时候,要不要去冰川神社?」 朔夜把双手放在张开的大腿上,仰起头来,从下往上瞅着读美说。 「去神社干嘛?」 「新年参拜啦!我还没去过。」 「啊,我也还没去过。」 「那就这么决定了。还有……」 「什么?」 「今年的圣诞节,不要回老家了。」 「咦?今年的圣诞节还好久耶……为什么?」 「你一定要我把话全部挑明了说吗?」 「唉?唉?可是我不懂你的意思啊。」 「给我弄懂来!我是说……我想跟你一起过……」 认识至今未曾看过朔夜的脸红成这样,再次低着头,有如呻吟般地说:「……笨蛋。」 真的是笨蛋。读美也低下头去。 都说成这样了,怎么就是反应不过来呢? 「……所以你的回答是?」 自己的手用力地在并拢的膝盖上握紧。读美凝视着自己的手,因这句话而慢吞吞地把头抬起来。 脸上还飘着红晕的朔夜正等着读美回答。 读美用力地点头。 「嗯,一起……过吧。」 这句话似乎令朔夜如释重负,只见他「啊啊啊啊……」地把背靠在椅子上,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电车似乎也在嘲笑他们似地摇晃着车身,轰隆轰隆地往大宫站前进。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车轮的声音宛如催眠曲。 有两本书似乎正听着这首催眠曲,在读美的包包里睡着了。 ──────────────────────── 第五章 幻本会看见主人的梦吗? 在熊谷站由秩父铁道转乘JR的电车,又过了好一会儿。 读美等人终于抵达大宫站。 英子传来的简讯上写着「我在西口等你们」,因此读美一行人通过大宫站的剪票口,走向西口。 读美不明白姐姐为何会特地指定在西口见。如果要相约见面,位于车站里的「豆子树」是很有名的会合点。 把这个问题传送给英子,只得到「有事」的回答,所以读美、朔夜以及放在包包里的两本书一起前往西口。或许是因为豆子树前人太多了,英子认为在人潮比较少的西口与阿松重逢更为理想。 大宫站的西口已经变成行人专用广场,又称空中走廊,是一条立体的行人专用道。日本最大的行人专用广场在宫城县的仙台车站,据说这个大宫站的广场跟仙台的很像。 走到宛如横跨在巴士总站上向前延伸的这条铺着红砖的宽敞走廊上,白色的物体轻飘飘地从没有遮蔽物的漆黑夜空中飘落。 「怎么,下雪了……好稀奇啊!」 「这一带明明不会下雪呀!」 朔夜也抬头仰望夜空,白色的气息与他说的话一起在空气中袅袅上升。 「到了吗?」 阿松出现在读美身边,芽衣也一起幻化为人形。 由于现在行人稀疏,没有人留意到她们突然现身的事。 「哎呀,下雪啦……我遇见英子那天也是这样的下雪天,真巧啊!」 阿松伸出因老化而颤抖不已的手心,仿佛是想捧住飘落的雪花。然而,雪花却笔直穿过阿松满是皱纹、指节粗大的手,落在地面上消失了,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你们会弄湿喔!」 「不用担心,因为本体在读美的包包里。」 定睛一看,芽衣和阿松的手双双伸进读美的包包里,还有些稍微透明的部分,就像欺骗视觉的画作。路人要是看到,肯定会大吃一惊吧。 「等、等一下,当心被人发现……」 「不会啦……应该说是读美坐立不安的样子反而比较引人注目,所以请你先冷静下来。」 经此一说,读美觉得芽衣说得也有道理,于是就保持平静的态度,若无其事地站好。朔夜也不着痕迹地换个角度站,以免路人看见读美的包包。 「英子她……」 「我猜就快到了……啊,在那里!」 读美指着姐姐从广场前方三步并成两步走过来的身影。 「姐,这边!」 读美朝她招手。 英子听见她的呼唤,似乎也注意到这边了。看见读美身边的阿松,顿时大吃一惊地瞪圆了双眼,然后马上冲过来,提在手上的纸袋随着她的动作窸窣作响。 狂奔而来的英子在读美等人跟前停下脚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注视着阿松,仿佛在思考要说什么。 反而是阿松先采取行动。 阿松把本体从读美的包包里抽出来,站在英子面前,微微一笑。 「英子,好久不见了。」 「奶奶……我好想你!」 英子像个孩子似地瘪着嘴巴,把手伸向阿松的本体。 用指尖触摸粗糙的封面,再也不愿放手似地抓住。 「英子,一阵子不见,你变成大姑娘了,当时明明才那么小。」 「才不是一阵子呢,已经二十年不见啰,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真的变得亭亭玉立了呢。」 阿松目不转睛地眯起眼,仿佛要把她的成长看清楚。 「你变成姐姐啦。」 「嗯,对呀!」 「奶奶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努力?」 「大概有吧……我自觉已经很努力了。」 「你和你喜欢的那个男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跟他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小学毕业以后就没见面了……对了,奶奶,关于我的初恋,当初你是从我和阿初奶奶说的话听来的吧?」 「嗯,没错,因为我一直和阿初还有英子在一起嘛。」 阿松始终以无限缅怀的眼神紧盯着英子。 「学校生活开心吗?」 「讨厌啦奶奶,我早就已经从学校毕业了,现在是个上班族。」 「这样啊,已经长这么大啦……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在图书馆。」 「是吗?那真是在一个好地方工作呢……这份工作可以吃得饱吗?」 「嗯,勉强糊口。」 「身体呢?健康吗?」 「健康健康!非常健康!」 「没感冒吧?因为你一感冒就会发烧。」 「讨厌啦!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没那么脆弱。」 「那就好。可是,既然你都长这么大了,有意中人吗?」 「还没有……」 「哎呀,世上的男人也太没有眼光了。像你这么好的女孩,迟早会遇见良缘的,奶奶保证。」 「真的吗?但愿如此。」 英子在阿松的带动下笑了。 读美在一旁看见姐姐笑得有如孩童般天真,打从心底觉得能找到阿松真是太好了。 「……英子姐和婆婆能见到对方真是太好了。」 在一旁看着此情此景的芽衣眯着眼说。读美在她身边猛点头。 「对呀!真的太好了。」 能让阿松与英子久别重逢,真是谢天谢地。两人接下来肯定能填满失去的那二十年的时间吧,接下来应该能将织就到现在的关系继续延续下去。 读美以为一切都能这样顺风顺水地延续下去……就在那一刻。 阿松的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然后跪倒在地。 「奶、奶奶?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唉……果然还是不行了……」 阿松让英子抓住自己的本体,支撑着她的身体,苦笑着说。 「我从前些日子就知道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了……」 「谁要来接你……」 「死神啊。换成人类的说法,就是大限将至的意思吧……」 怎么这样……英子紧紧地抓住阿松的本体。 「才没有那种事呢,因为……因为我们好不容易才见到面不是吗?」 「英子……」 阿松把手伸向英子,身影逐渐消失。 「奶奶……奶奶!」 英子一把将阿松的本体拥入怀中,以悲痛的声音呼唤阿松。 「姐……」 「读美……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怎么这样……」 泪水盈满在姐姐低着头的眼眶里,惊慌失措的模样是读美过去从未见过的。 对自己而言永远是姐姐的姐姐,从来不曾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脆弱一面的姐姐,如今几乎要哭倒在地。 「姐姐,把阿松婆婆的本体借我一下!」 读美对英子伸出手。 英子似乎有些困惑,抬起头来,将阿松的本体放在她手上。 读美从姐姐手中接过阿松的本体,掂量那本本体的重量。 ……好轻……可是,本来就是这样。读美拿起阿松的时候本来就这么轻。 与那时候的重量一样。 太好了,这表示阿松的灵魂应该还留在本体里。 读美用力地咬紧下唇思考。 她想帮助姐姐,也想帮助阿松。 命在旦夕的幻本……能不能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去桃源屋书店吧!」 英子不解地转动着眼珠子。 「你说桃源屋书店……是你打工的地方吗?」 「读美,你是说……」 「难不成……」 芽衣和朔夜似乎猜出读美的想法了。 「嗯。」读美点头。 「去书店的话,或许还有办法。」 读美他们带着英子,前往桃源屋书店。 从大宫站的东口出去,再朝着闹区,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转向冰川神社的方向。 下雪的寒夜,冰川参道上人烟稀少。读美他们以近似跑步的速度在鸦雀无声的参道上前进。英子挂在手臂上的纸袋窸窣作响,小心翼翼地把阿松的本体抱在胸前。芽衣为了不扯大家后腿,正躺在读美的包包里。 或许救得回来──读美心想。 就像夏天救回朔夜那样,阿松或许也还有救。 就算自己办不到,并应该有办法。 像阿松这么古老劣化的书,或许就连并也爱莫能助。但是读美无法忍受什么也不做,只是束手无策地任由时间流逝。或许只是白费工夫,但她还是想努力到最后一刻。就是因为采取行动,才能找到阿松。这次只要尽力而为,只要别放弃,或许还是能改变什么。 在这种近乎祈祷的念头驱动下,读美一行人朝书店狂奔。 四下无风,雪花一直线地静静落向地面。读美等人所经之路,搅动了空气,使得雪花轻飘飘地旋舞翻飞。一月的幸魂市居然会下雪,其实是件非常稀奇的事。然而,读美他们此刻可没有丝毫欣赏雪景的闲情逸致。 赶在雪花飘落到地面之前。 赶在飘落到地面的雪花融化之前。 三人怀着这样的心情,穿过没有人烟的参道。 读美等人从被橘色的灯光照得蒙蒙亮的参道,转进通往书店的羊肠小径,心里一面觉得蜿蜒曲折、构造复杂得跟迷宫没两样的路实在太讨厌了。好不容易终于抵达书店门口,他们直冲进去。 门里头是方才还藏在夜色里的庭园。 「姐,就快到了。」 「嗯。」 英子气喘吁吁地回答。 下着雪的庭园至为寂静,星罗棋布的园艺灯照亮了通往目的地的走道。 宛如白色教堂的桃源屋书店在穿过一片绿意的走道尽头,出现在夜色中。 看到书店,读美松了一口气。 「姐,到了,就是那里。」 读美他们从夹杂着枯叶的绿色拱门冲出来,在没有任何遮蔽的夜空下,穿过翩然飘落的雪花。最先冲到店门口的朔夜,率先推开书门的大门,引领大家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 「读美,等一下。」 芽衣从包包里跑出来,叫住读美。 「婆婆她……」 读美气喘如牛地望向芽衣的视线前方。 阿松出现在停下脚步的英子面前。 「阿松婆婆。」 读美唤她,阿松转过头来,看着读美和英子,再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桃源屋书店。 然后仰望夜空,闭上双眼,吸一口气。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啊!」 笑意浮现在阿松的嘴角,只见她慢慢地看着读美。 「读美,谢谢你带我来。这里似乎有人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呢!我还以为我已经不行了,托他的福,我又能再出来一次……」 阿松轻抚自己的本体,然后重新望向英子。 用一瞬也不瞬的平静眼神凝视着她……然后叹息似地说: 「……英子,我们好像要在这里分开了。」 英子把头左右摇成一个波浪鼓。 「奶奶……我才不要,不要……」 「……我啊,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和你分开过一次了。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几乎都已经死心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阿松走向英子。 她拂去英子头上的积雪,摸摸她的头。 英子咬紧颤抖的唇瓣,强忍住泪水。 阿松微微一笑,对这样的英子张开双臂。 被熏黑的枯黄色和服衣袖在翩然飘落的雪花中开出一朵花来。 那种风化般的颜色浮现在黑暗中,反射着从书店门口透出来的光线,闪烁着雪白的光芒。 不对,是阿松本身在发光。 阿松紧紧地拥抱着英子,说道: 「奶奶能遇见英子,真的很幸福喔!」 英子瞪大双眼。 就在豆大的泪珠从她眼中坠落的瞬间。 光的粒子开始从阿松的体内升起,简直就像是逆天而行、往上飘的雪花。 「奶奶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奶奶看!你看这个!」 英子连忙让阿松看纸袋里的东西。 看到里头的东西,阿松又惊又喜地张大眼睛── 一行清泪顺着脸庞滑落,她笑着说: 「……谢谢你,英子。」 随着光的粒子愈来愈多,阿松的身体也逐渐透明。 阿松将自己的本体递给英子,英子接过。 放开本体的瞬间,阿松对英子微笑。 一阵风轻轻柔柔地吹过。 光的粒子融进雪花里,往空中飞舞──然后,阿松的身影便消失了。 在读美等人的注视下,英子将手中的阿松本体紧紧地拥在胸前。 低着头,蜷缩着身体……从英子眼中流下的泪夹杂着听见的人都为之鼻酸的哽咽。 读美轻抚着姐姐的背。可悲的是,自己只能这样安慰她。 「读美……谢谢你……奶奶好像走了。」 英子吸着鼻子,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水,将阿松的本体递给读美。 读美慎重其事地接过……好轻。是骸本。 阿松的魂魄已经不在这里面,已经确实踏上另一段旅程了。 从这本书中的世界,去到另一个好远好远的世界。 「虽然很难过,但最后能履行约定真是太好了……」 英子拎起纸袋给她看。读美微侧螓首。 「约定?」 「这个。」 英子拿出纸袋里的东西给捧着阿松本体的读美看。 那是一束小巧的花。 由白玫瑰和黄玫瑰组成,既不气派也不豪华,却是一束美丽又优雅的花,仿佛具有让人卸下双肩重担的力量。 读美觉得跟阿松有点像。 「……我答应过奶奶,总有一天要给她看真正的玫瑰。因为奶奶明明是一本花的书,封面也描绘着玫瑰,却说她没看过真正的玫瑰花……还好终于让她看到了。」 英子满足地微笑,把那束花递给读美。读美把阿松还给她,交换似地接过那束花。 「这个给你。不嫌弃的话,请插在你打工的地方。」 「啊,嗯……姐姐,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买一块漂亮的布,用那块布为奶奶做一件书衣。因为再这样下去,只会变得愈来愈破烂吧。」 骸本会劣化到无法阅读的程度,所以如果要留下来,包上书衣的确会比较好。只要包上书衣,就能避免封面的摩擦导致继续劣化。在大学图书馆修补书的英子,大概是基于经验作出这个决定。 「啊!还有,读美。」 英子正要离去,又再度回头。 「谢谢。托读美的福,我才能再见到奶奶。不只见到她最后一面,『还让她摸了我』……非常感谢你。所以,我决定支持你打工的事了。」 「咦……可、可以吗?你不是反对吗……」 英子突然答应她打工的事,令读美瞠目结舌。 英子不怀好意地一笑。 「当然不是没有附加条件喔!我不是说过吗?要在用功读书的前提下。」 「嗯、嗯!我会的!」 读美握紧白玫瑰与黄玫瑰的花束,不住地点头。 然后英子看看朔夜,再看看书店的方向。 「芽衣和朔夜,还有那边那位,谢谢你们。我妹妹就拜托你们多照顾了。」 英子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目送英子将阿松装进纸袋里,小心翼翼捧着的背影,读美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与朔夜面面相觑。 「……那边那位?」 两人同时回头望向书店的入口处。 然后同时发出「啊!」的一声。 神就站在书店门口。 脸上贴着白色书页的神,貌似正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这时,从店内传出豆太「汪!」的叫声。 不知是被豆太的叫声吓到,还是因为被读美他们发现,只见神转身冲回书店,身影随即混进书架的森林里,消失不见。豆太蹬蹬蹬地跑出来,或许是遍寻不到神的身影,摇着尾巴,一脸大惑不解地歪着脖子。 看到神的身影,读美呆若木鸡……感觉刚才闪过脑海的疑问有了答案。 「难不成,阿松婆婆之所以能摸到姐姐……是因为神?」 「……或许是在最后一刻,神给了阿松婆婆能摸到人类的身体。」 朔夜轻轻地把手放在读美头上,朝店内探头探脑地做出这样的解释。 朔夜把手从读美头上收回去,领着猛在脚边摇尾巴的豆太走进书店,边嚷着「不见了……」边在店内东张西望地四下搜寻。 读美用手轻抚被他碰到的部分,不禁想起朔夜变成人类时的事……那个时间一眨眼就过去的炎热暑假,令人有些怀念且难忘。 「请问,刚才那个就是神吗?」 被芽衣这么一问,读美才猛然回神。 「等等,你们从包包里跑出来,没弄湿吧?真的没有吗?要不要紧?」 「你也保护过度了吧……没事啦。因为在外面的时候都乖乖地待在包包里。」 「这样吗?那就好……对了,你看到神了?」 「嗯,虽然只有一下下。」 「我就说吧!我没骗人吧!是真的有吧!」 「嗯,是真的……」 芽衣老实地同意她说的话。换作是平常,她应该会说「只是幻本里的人吧?」脑海中浮现出这个疑问,于是芽衣揭晓: 「其实神刚才摸了我的头。」 「什么?神摸了你?」 「嗯。那一刻,我能感受到神的心情……不对,那或许是一种记忆的情感。」 「记忆的情感?」 「我只感受到被人珍视时的情感。或许是阿松婆婆的心情也说不定……非常温暖,感觉某种早就从我内心消失的东西回来了。」 「什么消失的东西……」 「……相遇的喜悦之类的。」 芽衣言尽于此,将视线从读美身上移开,暗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然而,倘若那种喜悦再次回到芽衣心中,读美认为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因为她一直对与读者的相遇不以为然,今后或许会对相遇抱持比较正面的态度,这可是非常了不起的变化。 她原本认为有等于没有的神是存在的。 已经从内心消失的相遇之喜也是存在的。 从无到有需要非常巨大的力量。然而,这两个「有」已经出现在芽衣心中了,这是很好的现象。 读美很高兴神与芽衣能有这样的第一类接触,留下芽衣,进屋里找并去了。她得向他报告已经找到英子要找的书,也得向他请示该怎么处理英子给她的那束花。 并就在柜台,读美把花拿给他看,并说明来龙去脉。 「好漂亮的花啊!嗯,可以插起来喔。这么一来就需要花瓶了,我去找找。」 并说完,离开座位去找花瓶。大概是要回自己在后面的住家吧,只见他走出书店。 「是『相亲相爱』和『才不会忘记你呢』的意思吧。」 当读美凝视着手边的花束,芽衣走过来,冷不防丢出这句话。 「你说什么?」 「……玫瑰的花语。虽然有各式各样的意思,但白玫瑰是『相亲相爱』,黄玫瑰是──因为这种是淡黄色的玫瑰花──所以是『才不会忘记你呢』……这是巧合吗?」 「哦,原来还有这样的意思喔……姐姐好像不太清楚这种事,所以应该纯属巧合吧!不过……就算带有这样的心情,或许也不足为奇。」 英子送给阿松的这束花想必充满了英子这么多年来的心意,这束花或许是从二十年前就一直想要实现的约定吧。 就在读美感慨万千,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束花的时候。 「那个,读美……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芽衣问她,读美将投向手边的视线移到站在前方的芽衣身上。 紧盯着读美的芽衣露出前所未见的正经表情。在这之前,她从未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读美看。 「嗯?可以啊,什么事?」 读美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微微颔首。 芽衣有如慢条斯理地翻开书本般,平静地告诉她。 「关于我……自残的原因。」 ──────────────────────── 终章·表 留在蔷薇诗集里的伤痕 「我以前的主人是一个小孩。」 芽衣与读美面对面地坐在柜台的椅子上,将自己的本体放在柜台上,凝睇着自己的本体,开始娓娓道来。 「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那孩子与当时的我年纪相仿,我希望他能把我当成一本书来爱护、当成一本书来看待,所以我不曾现出人形过。」 「当成一本书?」 「……我对自己诞生为一本书的事感到自豪。当然也有像笃武前辈那种想成为人类的书,但我从未那样想过。」 读美听到这里,想起第一次同她提到神的时候。 当时,芽衣说了:「我又不想变成人类。」 那似乎不是死鸭子嘴硬,而是她的真心话。 「那孩子非常喜欢我,就连上小学也带着我……带我去各种地方。我们总是在一起。」 芽衣一脸缅怀地眯着双眼。 读美从她的表情就能感受到,她当时肯定很快乐,当时的她肯定备受呵护。 然而,芽衣的表情却蒙上一层阴影。 那层阴影愈来愈浓重,有如下雨前的阴天。 芽衣紧紧地咬住下唇,紧紧地握住放在本体上的手,看起来就像是想要压抑双手的颤抖。 「芽衣……没事吧?」 读美问她,只见芽衣闭上双眼,静静地点头。 然后再微微地睁开双眼,深呼吸似地吸进一口气说: 「我被那孩子抛弃了。」 读美哑口无言。 并非毫无预感,但是直接从芽衣口中听到这句话的重量与冲击,还是令她连眨眼也办不到。 「这个伤口……只有这个伤口不是我自己弄的。」 芽衣用指尖轻抚自己封面上的伤痕——应该是用刀子割出来的锐利伤痕。 「这是他带我去学校的时候,他的同学乱挥着美工刀玩……差点就割到主人了。我觉得好危险,想要救他……这道伤口就是那个时候划上的。还好他的同学也因此了解挥舞美工刀是件很危险的事,可是……」 「可是?」 「……主人却说『我不要这本书了』、『我不要这种有伤痕的书』、『我只要干净漂亮的书』……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存在被否定了。原来如此,原来我已经不完美了,所以是不需要的存在了。」 那只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语。不负责任,任由一时的感情用事说出来的话吧。但也正因为如此,不假掩饰,也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化为残酷的利刃,让这句话深深地伤害了芽衣的心也说不定。 「从此以后,主人就把我当成『不存在的东西』,不摸我也不看我,把我丢在房间的角落,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芽衣停下抚摸着伤痕的指尖。 然后仰起头,眨了几次眼,仿佛要忍住泪水。 就连听她叙述的读美都觉得苦不堪言。明明与自己无关,却感觉胸口被利刃挖去了一块,隐隐作痛。回想这件事,并将其诉诸言语的芽衣肯定比她更痛苦。 尽管如此,芽衣还是说出来了。 如果她要继续说,读美也认为自己必须专注地倾听到最后一刻。 「我想他迟早会把我当垃圾丢掉吧。不是可燃垃圾,就是拿去资源回收……」 芽衣的表情扭曲,仿佛被自己说出口的话刺伤了。 然而,她反复地浅浅呼吸,接着往下说: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一本昂贵的书。所以主人的父母把我卖给某家位于东京知名二手书街的店……并就是在那家店买下我……虽然没有变成垃圾,但还是被丢掉了……我就想既然如此,既然主人说我不够干净漂亮就没有价值了,那我就把你曾经钟爱过的干净又漂亮的自己搞得破破烂烂的,就像这样。」 「你之前说过这是在复仇……」 「……没错,我想让主人后悔。」 这就是芽衣自残的理由。 这就是她破坏自己本体的理由。 「真是有够笨对吧?明明那孩子早就已经忘了我……明明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明明他才不会后悔……」 芽衣握紧自己的本体,低着头。 啪哒。 泪水从她眼里夺眶而出,坠落在她的本体上,消失无踪。 啪哒、啪哒……芽衣的嘴唇颤抖着,呻吟般地开口。 「读美,我是没人要的书吗?」 如同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声音,曾几何时混入了啜泣声。 读美把手放在芽衣的本体上。芽衣扬起泪湿的双眼,睇着读美。 对读美而言,这个问题根本不算是问题。 因为答案根本不用考虑。 「你才不是没人要的书呢!」 芽衣睁大了双眼。 「读、读美……你是说真的吗?」 「嗯。而且,如果你是没人要的书,不就表示我没把你修好吗?」 「啊!」 芽衣看着自己的本体,大颗小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 芽衣的本体有很多伤痕,然而,读美帮她补好的部分也一样多。 这点足以证明读美对芽衣的心意。 「……读美……就连这样的我……」 「我也很重视喔!」 「即使有很多比我还新、还漂亮的书?你还是会选我吗?选择这样的我……」 「一定会喔!」 芽衣注视着读美,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 「为什么?明明是干净漂亮的书比较好……」 「才没有这回事呢。」读美摇摇头。「因为我遇见的这本名为芽衣的书,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本。即使都是书,他们也不是芽衣。没有书可以代替芽衣喔!」 泪水宛如断了线的珍珠,从芽衣眼中落下。 芽衣把没有实体的纤纤小手贴在读美的手上。 「读美……谢谢你……谢谢!」 芽衣透明的手无法碰到读美的手。 但是,虽然只有一点点,却带有无庸置疑的体温。 我的愿望是以一本书的身份被人所爱。 以一本书的身份,被人重视。 希望主人能一辈子珍惜我。 ……可是,我以为再也不可能了。 我已经破烂成这样了。这是我自作自受,我知道。 事到如今,已经再也不会有人爱我了。任何人都不会把目光停留在我这样的外表上。谁也不会喜欢我。 每次看到这道封面上的伤痕,我就会产生这个念头。啊……我不够干净漂亮,我是被抛弃的书。 可是,是我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的。 怨不得任何人,也不是上一个主人的错,是我自作自受。 所以我一直以为,我再也不会受到读者的青睐──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十分钟。 坐在椅子上,凝视着插在柜台上花瓶里白色与黄色的玫瑰花,读美回想芽衣刚才告诉自己的事。 芽衣现在正躺在书架上睡觉,因为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她哭肿的双眼。的确,要是被笃武那群人知道了,可能会问她:「你怎么了!」表现出过度的关心。 再也不会受到读者的青睐……芽衣这句话令读美揪着一颗心。 才没有这回事──读美心想。 因为读美就很喜欢芽衣,也是她的读者。 只不过,读美是桃源屋书店的店员,而且也看过芽衣化为人形的模样,所以就算她这么说,也无法满足芽衣「以一本书的身份被人所爱」的心愿吧。 读美思索着能不能为芽衣做点什么。 好让她以积极的心态等待与读者的相遇。 读美从桃源屋书店回到家,与正在沙发上做女红的英子商量这件事。 「嗯……这还真难办啊。如果是普通的书,就可以把破损得比较严重的地方割下来、拆开,把破破烂烂的部分换掉即可,也有这样的业者……可是幻本无法进行这么大规模的修补吧?」 读美光是想像,血色便从脸上褪尽。 要是真这么做了,说不定芽衣会在修补的过程中魂飞魄散。 「再不然就是……」 英子边讨论,手边的针线活也没停下。 「……姐,你从刚才就在缝什么?」 读美好奇地观察姐姐的动作。 白色与黄色的玫瑰图案十分美丽的布料,正逐渐在英子的手中成形。 「这个?我不是说过吗,要为奶奶做一件书衣。」 英子把缝到一半的布料摊开放在膝盖上,然后再把摆在桌上的阿松本体放到那块布上,像是穿上书衣似地包给读美看:「大概是这种感觉。如何?还不赖吧?」 英子看着读美,志得意满地提起嘴角。 感觉的确挺不赖的。即使是已经劣化到残破不堪的阿松,这么一来也不会一看就知道是本旧书了。 想到这里……蓦地,读美有个想法。 为芽衣的本体包上书衣如何? 「姐……你觉得为幻本包上书衣如何?」 「为幻本?嗯……我觉得挺不赖的,但物理上有可能吗?」 「我也不晓得……」 「你是想为芽衣做一件书衣吧?」 「没错,我就是有这个打算。」 「既然如此,就要看她的意愿了不是吗?书衣这种东西,也有读者不喜欢的。理由琳琅满目,像是看不见书的封面、或者是妨碍阅读等等,所以我猜也有书本不喜欢吧。」 「说得也是……嗯,那我问问芽衣的意见。总之先做好准备再说。」 「可以啊。如果她不喜欢就算了……啊,那块布还有剩,你可以拿去用喔!看上去也很适合芽衣。」 「此话当真?那我就不客气啰。对了,英子姐姐。」 「什么啦,干嘛这么正经,有什么企图?」 「请教我书衣的做法。」 读美双手合十,宛如向英子膜拜似地请求。她没用布缝过书衣,就连用纸折的书衣,实际上也没做过。 「可以啊。」英子干脆地一口答应。 「谢谢姐姐!」 「算是感谢你帮我找到奶奶。」 英子说完,露齿一笑。 「那就事不宜迟──」读美大喜过望,充满干劲地把布拿在手里。 「别急别急。」英子阻止她。「你要怎么制作芽衣专用的书衣?知道尺寸吗?」 「啊,这个嘛……」 「你去打工的时候先量好芽衣的尺寸,然后再动手也不迟。」 「了解!」 读美精神抖擞地回答,坐在英子身边,想先观摩姐姐为阿松制作书衣的过程,好做为预习。 然后到了第二天。 读美一抵达桃源屋书店── 「你、你做什么?这么突然。」 「别问了别问了……嗯,原来如此,谢啦!」 读美不由分说地把量尺贴在芽衣的本体上。想也知道,芽衣完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 终章·里 越冬之花 自新年伊始又过了两个礼拜的星期日。今天是桃源屋书店的公休日。 读美正对着冰川神社的正殿,诚心祝祷。 ──一直以来感谢您了。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读美在心里念完这串话,睁开闭着的双眼,望向旁边。 映入眼帘的是与读美一样双手合十的朔夜。 遵守带阿松从秩父回来时在电车上的约定,两人今天一起来新年参拜。由于距离过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参拜的人数显然少了很多。但因为是星期天,所以神社境内依旧充满活力。 「拜完了吗?」 「嗯。啊,朔夜,我们去抽签吧!」 上次抽签已经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当时读美抽中的既不是吉也不是凶,而是介于两者正中央的运势。 「我这辈子还没抽过签呢。」 「真的吗?那就更要去抽了!」 与朔夜一起走向抽签的地方,从放在那里的签筒里各抽出一根,小心翼翼地打开,以免把签诗弄破了……先打开签诗的朔夜发出「唉!」的一声。 「这是什么……又凶又吉的。」 「是凶向吉吧?我还没看过这种签呢。」 「所以呢……结果这到底是凶还是吉啊?」 「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否极泰来的意思啊?」 「那不就是凶的意思吗?你抽到什么?」 「我瞧瞧……哦,原来如此!」 读美将签诗平整地摊开,朔夜探头探脑地凑过来看。 「……向吉吗?这也是变好的意思吗?」 「可是我跟朔夜不一样,好像不是凶喔!」 「瞧你说得沾沾自喜……然后呢,这个要怎么处理?」 「这个嘛,这边。」 读美带朔夜到绑签诗的地方。 「也可以把签诗带回去,不然就把抽到的签诗像这样……折起来,然后绑在这里……」 读美将仔细地折得细细长长的签诗绑在挂签诗的地方。真不愧是大过年的,几乎没有空位。 「这样就行了。」 读美确实地把签诗绑好。 已经不会再搞到破破烂烂了。感觉去年夏天还手忙脚乱的事,如今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总觉得很骄傲。 读美集中精神绑签诗的过程中,朔夜早就在一旁动作利索地绑好了。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嘛──读美不以为意地耸肩。 而且读美在这半年间了解到一件事,就算不擅长,也不表示就束手无策,还是有人只要多花点时间努力,就能一点一滴地慢慢进步。 「……然后呢,要去书店吗?」 参拜完,钻出神社的第一鸟居时,朔夜望向通往桃源屋书店的羊肠小径,用下巴指着前方。 今天是书店的公休日,但已经问过并会在店里了,他还说随时都可以过去玩。 「嗯,我找芽衣有事。」 「好,那就走吧。」 朔夜迈开大步往前走。 「咦,等一下,慢点慢点,朔夜,你走太快了……」 生怕被手长脚长的朔夜抛下,读美不假思索地抓住他的手臂。 这么一来简直像是手挽着手。 「啊,呃,那个,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读美赶紧要把手放开的瞬间,朔夜反过来抓住她的手。 「……就算是这个意思也没关系喔!好了,快点走吧。」 手被朔夜牵着,读美也往前走。 嘴巴明明动了,却无法构成回答,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比起这个,手、脸颊、全身都好热,热到几乎让人忘了现在是冬天。 读美想像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真希望不要被任何人看见她与朔夜手牵手地走向书店。 她从未想过,与人牵手原来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书店前松开手,读美为了掩饰害羞,冲上前去推开书店的大门。一踏进去,正和豆太闹着玩的笃武便映入眼帘。 「咦,读美你好。你们今天不是休息吗……啊,我知道了,约会对吧!」 「笃武,你过来这边一下。」 「唉?什么事?好痛痛痛痛痛!朔夜住手,纸张要绉了,要绉掉了啦!」 笃武被带到书架间,从那里传来他的哀号。「要学会察颜观色啦。」读美也在心里叨念一下,所以不打算去救他,带着似乎觉得笃武的哀号很莫名其妙的豆太走进店里。 「并先生,午安。」 「啊,读美,你来啦?你说的那个,完成了吗?」 「完成了,真是好不容易。」 读美搓着自己的指尖。 她没做过针线活,所以指尖充满了不小心戳出来的伤口,甚至还残留了一些血迹。 「芽衣会不会喜欢呢?」 「天晓得……但愿她会喜欢就好了。」 「你找芽衣的话,她在那里。」 并指着柜台的左手边。 芽衣站在神坛前。若有似无地靠着书架,目不转睛地盯着神坛里的神之幻本。单薄的黑色连身洋装与以白色为基调的书店装潢形成强烈的对比,看起来仿佛只有她一个人与世隔绝。 并以笑容目送读美走到芽衣身边。 「芽衣。」读美出声轻唤,芽衣这才注意到她,转过身来。 「读美……怎么?你今天不是不用上班吗?」 「嗯,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有什么事?」 芽衣一脸费解地微侧螓首。 读美郑重其事地从包包里拿出一包东西。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送给我的?」 芽衣的表情更加费解了。 「我不晓得幻本可不可以用,也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 读美边说边拆开包装……从中取出自己特别为芽衣做的书衣。 看到用白色与黄色玫瑰图案的布料做成的书衣,芽衣瞪圆了眼珠子。 「这个是……要给我的?」 「嗯。我是用姐姐为阿松婆婆制作书衣的布料来做的,不过缝得不是很漂亮就是了。」 「你说是你做的……该不会是读美亲手做的吧?为了我?」 「没错。因为你说看到封面的伤痕就会想起不愉快的往事,所以我想那就包上书衣好了……抱歉,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请为我穿上。」 咦?读美手里拿着书衣,眨了眨眼睛。 「请为我穿上那件书衣。」 芽衣轻轻地将本体递给读美。 读美接过……于是芽衣的身影倏忽消失,有如将本体任由读美处置。 遵守芽衣消失前的吩咐,读美将书衣包在她的本体上。当封底也罩上书衣后,读美从头到脚检查了一番。虽然缝线有些粗糙的地方,但书衣的大小既不会太紧,也不会松垮垮的,与芽衣的本体恰好相符。 「芽衣,感觉如何?」 因为没反应,读美不安地对着芽衣的本体发问。 忽然,书中窜出一缕白色轻烟。 是芽衣──正当读美这么想的瞬间。 读美的眼前出现了一座花园。 不,那不是花园,而是芽衣的连身洋装。 原本一身黑的洋装,变成鲜艳的图案,就像读美做的书衣布料那样。 「芽衣,你的衣服……」 为此大吃一惊的似乎不只读美。 就连芽衣本人,看到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呆若木鸡。 「唉,呃……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什么事了……但是好棒喔,很好看。」 芽衣脸上慢慢地绽放出一朵丽似夏花的笑容。 「……读美,谢谢你。」 芽衣轻抚着自己罩上书衣的本体。 指尖的动作与平常漫不经心的豪迈不同,细心地,温柔地,简直就像在触碰什么心爱的、重要的东西。 「……即使穿上书衣,伤痕也不会消失,或许我本身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是,总觉得心情轻松多了,似乎也能喜欢上……这样的自己了。」 泪水蓄积在芽衣微笑的眼角,化为闪闪发亮的珍珠,顺着脸庞滑下。 芽衣以至今从未展现过的满脸笑容哭泣着。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高兴也是会流眼泪的……能够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芽衣笑中带泪地说。读美伸手去触摸她的本体。 「我也觉得芽衣能出现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喔……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没错,太好了。 她曾经以为不可能找到阿松,曾经以为自己无法完成姐姐的心愿。 同样地,也曾经以为无法让芽衣明白自己的心意。 一直受到拒绝,还以为可能无法碰触到她紧闭的内心。但是她不但找到阿松,似乎也让芽衣感受到自己对她的重视了。 寻找阿松。将心情传达给芽衣。 虽然很辛苦,虽然花了很多时间……但她还是很庆幸,两者她都努力尝试过。 庆幸自己没有放弃。 肯定是因为她没有放弃,所以才能有这一刻、这一瞬间。 「呜……哇啊啊啊啊!」 芽衣开始放声大哭。 可能是被她的声音吓到,书店里的成员从各个角落蜂拥而至。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两个怎么了……哇!芽衣,你那件衣服是怎么来的,好漂亮噢!」 最先赶到的并眼睛为之一亮地看着芽衣。 接着是从书架间闻声而来的笃武,不敢置信地说:「哇噢,后辈变身了耶?好棒啊!突然变得光彩照人……这是什么?咦?书衣?唉!好好噢!如果我也穿上书衣,是不是也能变身呢?」 「我可以做给你喔!用报纸做如何?」 朔夜的提议让笃武把本体压在朔夜的背上,提出要求:「拜托你至少用英文报纸!」 最后是踩着轻快脚步而来的豆太,直勾勾地盯着芽衣,欢天喜地地摇着尾巴,大声地「汪!」了一声。似乎是在说:「感觉挺不赖的嘛!」 在书店里的大伙儿包围下,芽衣很害羞的样子。一方面是因为突然换了衣服,受到大家的赞美,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被大家看到她哭泣的模样吧。她有些手足无措地试图躲到读美背后,只是,她那不好意思的表情,根本是欲盖弥彰。 就在这个时候,徒尔出现了。 「少爷,我拿来了──哦?」 好像是来找并的,手里还拿着一台单眼相机。 「……大家全都聚集在这里做什么呢?」 徒尔问归问,但是看到被大家团团围住的芽衣,似乎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他嘴角的胡须微微抽动,眼神变得柔和。 「嗯……真好看的衣服,很适合你。」 芽衣似乎有点怕徒尔,躲在读美身后,充满戒心地看着老管家,但还是对这句话低头行礼,双颊飞红地喃喃低语:「谢谢。」 「对了,徒尔,谢谢你把相机拿过来。」 并从徒尔手中接过相机,向他道谢。 「你拿相机要做什么?」读美问并。 「嗯?哦……我都会利用公休日,为新来的人拍照喔!因为大家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这里,去到读者身边,所以要像这样好好地留下大家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据。」 「我也被拍过。」 「我也是,而且还是偷拍。」 「还好意思说,是朔夜太不合作了。所以我想差不多也该为芽衣拍照了……看样子时机刚刚好呢!」 并笑咪咪地看着身穿碎花洋装的芽衣。 「唉,不、不要啦!我讨厌拍照。」 「一张就好了。」 「不要。」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读美也一起入镜的话,我就让你拍。」 「咦……那、那就大家来拍大合照吧!」 读美的建议让并喜上眉梢地附议:「真是个好主意。」 所有人都走到书店外头。 在蓝得望不见一片云的晴空下,晒着一月的暖阳,不管是庭院里硕果仅存的绿意,还是白色墙壁的书店,全都像是淡彩的水彩画般,闪闪发光。 人类穿着厚重的冬衣,书本们则还是衣衫单薄的模样。要是被一无所知的旁人看到了,肯定会露出诧异的表情。 「以书店为背景拍摄吧!大家在这里站成一排。」 徒尔回屋子里拿脚架过来,将相机安置在书店前方。 就在徒尔调整着焦距时。 「花好像快开了。」 芽衣轻声细语地低喃。 在哪里?读美环顾着庭院,但是到处都看不到已经绽放的花。 在她东张西望的当口,徒尔似乎已经准备好了。按下设定好时间的快门键,老管家冲向大家排排站的地方。 闪光灯闪了几下,随后传来快门「咔嚓!」的声响。 「嗯,拍得挺不错的。」 大概是单眼数位相机吧,当场就能检查拍摄效果。并心满意足地嚷嚷。 「唔……好冷……」朔夜边抱怨边走回书店里。「你都不会冷吧,真羡慕你。」结果引来笃武的仰天长叹:「我好想赶快得到会觉得冷的身体啊……」 「芽衣,你说花好像快开了,在哪里?我怎么都没看到。」 读美与大家一起走回店里,问走在身后的芽衣。 只见芽衣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眉开眼笑地回答:「这个嘛,在哪里呢?」 「咦?……好冷,好冷,芽衣,快进来。」 读美虽然觉得很莫名其妙,但是在寒风的吹袭下,催促芽衣快进到书店里。 「好,回去吧!」 玫瑰图案的洋装裙摆随风轻舞飞扬,宛如一朵盛开的花,芽衣也走向书店。 走向非常暖和、非常温柔的书店。 曾经对活着、对相遇感到绝望。 曾经以为未来就是一片黑暗。 可是,并不是那样的。 冬天不会永远持续。因为春天正蓄势待发。 到了温暖的春天,种子就会发芽,然后还会开花吧。 我曾经以为,我心中已经没有种子了,我只会逐渐枯萎凋零。 可是,看来不是那样的。 来到这家书店,遇见这些人,遇见这些书,使得希望的种子在我心里落下。 也许或早或晚,那颗种子也会有开花的一天。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就能遇到那个重要的人也说不定。 来到这家书店,我明白了这个可能性。有人教会我这个可能性。 所以我想留在这里,在这家书店里,等待属于我的读者。 给我未来的读者。 请你,请你找到我。 我这个人,我这本书……正在等待与你相遇。 ◆◆◆ 绽放得再美丽的花, 命中注定难逃枯萎的命运。 但是,经历过相遇的花, 会将生命托付给种子。 等到开尽荼蘼,种子落地, 再熬过冬天,撑到春天—— 总有一天会再开花, 而且是非常、非常美丽的花。 ──摘自萩川千夜着《花的一生》 ──────────────────────── 插图 ──────────────────────── 第三卷 回忆之秋 ──────────────────────── 序章 读书之秋,永不褪色的记忆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流哲不哼太 出去旅行吧。 前往我不知道的地点、我不知道的世界。 为了亲眼确认那里有什么, 为了让我走过的足迹留在新天地。 于是,我找到了…… 所有人梦寐以求 美不胜收的桃花源 ──摘自千夜一夜著《旅行与我的故事》 不瞒各位,我爱过一本书。 我曾经最喜欢那本书──也就是她了。 我在高三那年的秋天来临前遇见她。 ……直到十年过去的今时今日,我仍忘不了与她相遇的事。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得知「幻本」的存在。 她是本非常美丽的书。 无论是装帧、里头描写的故事、还是「书中人」──也就是她,看在当时的我眼中皆无比耀眼。 明明已经是大人了,却还隐约散发出少女般奔放的气息──她的内在就是个这样的故事──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简直比盛夏的阳光还耀眼,令我睁不开眼睛。明知伸出手去也抓不住她,所以才更…… 「并,你喜欢我吗?」 她是会把这种事轻易问出口的人。 如今我已能坦然说出心中所想,只可惜当时的我还是个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少年。就连努力保持笑容的现在,偶尔还是会被朔夜形容为「笑面虎」,大概也因为当时的我尚未完全消失。 当时的我把下流和高尚的想法一起埋藏在内心深处,盖上盖子,不知该如何表达。 我怕一旦讲出真心话,不晓得别人会作何反应。 因此就连她的问题,我也这么回答: 「……才没有。」 骗人的,我才没有不喜欢她。 她应该也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了。 因为我一再一再地阅读她。 若不是因为喜欢,谁会看一本书看得比教科书或参考书还勤,谁会反覆阅读特别中意的句子直到几乎可以倒背如流。至少当时的我不会做这么无谓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看我?」 她是本直指内心世界的书,与温和的外表大相径庭。 但我还是拒绝说实话。 「……为了挑毛病。」 「这样啊,为了挑毛病啊。」 她对我过于草率的回答露出落寞的笑容。 当时的我真是个混蛋。 我明明只是想看……想看她书里的故事。 我明明只是想了解……想了解她的事。 我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除了她以外,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就算只有一瞬间也好,我也想抚摸她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和看似极为柔软的亚麻色长发。 她就是我的全世界,除了她以外,我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无论是我自己的立场还是未来,一切的一切都被她占据。可恨的是,我笨到连这样的心情都没能好好地向她表达。 当我意识到这一切时,她已经离我而去了…… 「汪!」 这个声音令我回过神来。 望向柜台后面,有只头上顶著袖珍书的豆柴──幻本豆太──正朝我摇尾巴。看来是豆太的叫声将我从十年前的记忆里拉回来。 豆太好像是要我陪它玩,真可爱。 「啊,这么说来,读美和朔夜今天都不在。」 一年前开始来打工的读美。 现在的她就跟十年前的我一样,就读高中三年级,开始进入课业繁重的时期,所以打工的时间也变少了。 豆太很喜欢读美,但是跟同为幻本的笃武和芽衣不太合拍,所以找不到人陪它玩的时候,就会跑来找我。或许是喜欢人类的手吧,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曾是幻本的朔夜为了融入人类的生活,似乎也在努力工作中。 我都说愿意收留他了,他却坚决不点头。明知这家伙的个性就是这样,但我还是想照顾他。因为他也是我遇到的幻本之一…… 豆太和朔夜都是我在寻找「她」的旅途中遇到的书。 可是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为了神之书来偷东西的笃武另当别论,要是告诉芽衣,肯定只会换来她彷佛看到脏东西的眼神和一句「你好恶心……」事实上,只是我自己不好意思说出口。 「少爷,下午茶的时间快到了,今天打算在哪里喝茶?」 我在柜台里没完没了地抚摸著豆太的本体,也就是它头上的袖珍书时,徒尔问我。 徒尔身材魁梧,散发出来的压力就连棕熊也会哭著逃跑,让人能一下子意识到他的存在,也能隐藏自己的气息,真是善于应变的家伙,令我佩服不已。 顺带一提,这位名叫缀谷徒尔的管家是我在寻找她的旅途中遇到的第二本幻本。 第一本是神明的幻本。 因此,唯有神明和徒尔对我心口不一的时期瞭若指掌。 朔夜因为和读美两情相悦而变成人类的去年夏天,我已经能打从内心祝福他们,可是当徒尔变成人类的时候,我在精神上还是个孩子,对他做了很幼稚的事,俨然变成我想消除的黑历史之一。 ……我好羡慕他们。 幻本与读者两情相悦──这是我没能办到的事。 因此我对神明产生了共鸣。很遗憾只有起初交谈过几句,后来就再也没机会讲到话,虽然我认为身为同样理解一段恋情无法开花结果的人,我们肯定能成为好朋友。 不过,或许神明也知道这只是互相取暖,所以才不跟我说话。也或许是不想我因为这件事缠上祂,所以才避著我。因为神明很清楚一扯到这件事,我会变得有多麻烦…… 「今天读美和朔夜都不在……徒尔,你可以陪陪我吗?」 「只要少爷不嫌弃。」 「我高兴都还来不及了。天气渐渐转凉,总觉得今天有点孤单呢。要是朔夜也在,他大概要喝咖啡吧,既然跟你一起,来杯红茶如何?」 我笑著说,徒尔点头回答:「了解。」走出店外。 我目送他壮硕的身影去后面的房间准备,在心里对他说声:「一直以来感谢你了。」 我九年前遇见他,从他开始为我泡红茶已经过了六年。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又不是那么快的感觉。在那之后,我是否也变得坚强一点呢…… 「……在等美味的红茶泡好前,我先陪你玩吧,豆太。」 「汪!」 「话说回来,如果你也跟谁两情相悦的话,是不是就能碰到你了?」 我问豆太,豆太侧著小脑袋瓜,一脸「你在说什么?」的反应。我蹲下来,抚抚它头上的袖珍书,豆太兴高采烈地摇尾巴。啊,好疗愈啊…… 要是有读者能独占这本书,那个人该有多幸运啊。 不想割爱,所以不给初来乍到的客人看,但是,万一愿意真心爱护它的读者出现了,就应该大方地送它离开不是吗?没错,如果是愿意真心爱护它的人…… ……至今,每当我思考到分离这档事,都会不禁想起。 不对……是不小心想起。 想起摸到她的感觉、拿起她的感觉。 她的重量、封面的温度、翻页时的触感、声音。 看著书中的故事时,内心一再被刷新的激动。 意识到自己接触到她的内心世界那一瞬间,胸口的悸动。 当我告诉她内容很好看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 还有,她喊我的声音。 ──「并。」 下意识地望向窗外,草木的绿叶开始夹杂著黄色,夏日已接近尾声。 这个发现令我忍不住叹息。 秋天又要来了──与她共度、与她分离的那个季节又要来临。 ──────────────────────── 第一章 转个不停的指南针 盛夏的喧嚣已过去,世界开始进入沉静的状态。 蝉的大合唱、孩子们高声笑闹著玩水的声音都比前阵子收敛许多。 阳光也稍微温和了点,轻风徐来,降低令人不快的指数,不再随便动一动就满身大汗,翻书的指尖也不再湿答答的,可以专心阅读的美好季节终于来临。 可是,悲惨的是……读美的心思必须专注于阅读以外的事。 那就是准备考试。 读美目前是高三学生,一进入九月,距离毕业就只剩下半年不到了。 放完暑假才悠闲揭开序幕的新学期唯独在三年级那层楼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味道,从四月就开始针对升学或就业进行马不停蹄的调查与指导,几乎每天都有升学就业说明会。 上述的说明会刚告一段落。 「唉,该怎么办才好……」 读美坐没坐相地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 图书委员的工作……只是藉口,来避难才是事实。毕竟校内只剩下这里才能让她身心安顿了。 下个月就要联考,有人甚至已经向入学管理局申请以双向搓合的方式入学。私立的指定校推荐将于本月展开,周围的气氛难免有些躁动。 在这样的情况下,班上有些同学开始变得阴阳怪气,有人放学后不用再参加社团活动,留在教室里自修。另一方面,为了去补习而提早下课的人也日益增加。 就连放学后来图书馆看书的人也变多了,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从别的教室带著参考书鱼贯涌入,想也知道是为了准备考试。 大家都已经决定好未来的方向,争先恐后地迈开脚步…… 「……真伤脑筋,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趁著还没有其他人,读美把脸贴在桌面上,喃喃自语。 根据今年的气象预报,秋雨前线的影响似乎不大,窗外是一片晴空万里,望不见一片云的蓝天,不管是读美小声的感慨,还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惶恐不安,彷佛都被蓝天吸走了。 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要是蓝天真能帮自己解决问题,不知该有多好,但这些烦恼终究只能靠自己解决。 高三的最后一个夏天,读美还没决定好未来的方向。 明明已经来到非给出一个答案不可的阶段,读美心中依旧只有「大概会选有文学系的大学」这般有等于没有的轮廓。 ……她也不是完全没在思考。 上学期举行的升学希望调查中,她写下了几所特定的大学名称,暑假也参加了体验入学活动。受到姊姊英子的影响,全都是以图书馆员为目标的努力方向。 问题是,这反而受到姊姊的强烈反对。 ──图书馆员很少徵正职,即便取得图书馆员的资格,能不能真正从事管理图书的工作还很难说,所以最好也考虑一下其他出路。 姊姊前两天刚这么说,而且她不是现在才开始反对,而是更早以前……约莫去年冬天就开始反对了。 大概是从读美告诉她,自己打算报考县内提供图书管理课程的大学时,英子便说:「除了正职的图书馆员以外,工作既不稳定,薪水也少得可怜。」 从此,姊姊始终持反对意见,直到现在。 与其说是反对读美的选择,不如说是担忧、操心读美的未来。做姊姊的难免担心不得要领的妹妹生活会不会出问题,将来会不会喝西北风。 读美很感谢姊姊这么关心她,可是姊姊的话也让读美不知所措,过去自以为看得一清二楚的目标彷佛笼罩在浓雾里,读美开始不确定那是不是接下来自己要走的路。 「姊姊也真是的,为何到了这个节骨眼还要说那种话……」 读美嘴里这么说,但心里其实很明白,就是因为到了这个节骨眼,姊姊才更要提醒她。 当然也可以别想太多,浑浑噩噩地度过这个节骨眼,但原本感觉遥远的未来将会在转瞬间来到眼前,而且绝不等人。 姊姊替妹妹更早一步预料到这样的未来,所以才苦口婆心地劝她。事实上,自从姊姊要她好好地思考一下未来的方向,她总想著两个月后再说,结果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 ……不能再拖了。 读美用幸运草的发夹固定住刘海,伸出输给地心引力的手,翻开手边的书。 厚厚的书里彷佛囊括了世上所有的职业。 其中,图书馆业界、出版业界的项目自然而然地映入眼帘。 立志成为作家的好姊妹文香告诉她,不仅图书馆员所属的图书馆业界萧条,就连整个出版业界的现况都很不好,像是书卖不出去,书店一家一家倒闭……话虽如此,但每个业界本来就都有景气与不景气的商家。 然而一旦扯上自己喜欢的东西,则无法这么云淡风轻地看待一切。 听到这个事实时,读美其实也想捂住耳朵不听,只想看见书本带给自己瑰丽梦想,充满希望的美好一面,期待书能永远不变地存在下去…… 「这不是纸山同学吗?怎么啦。」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读美吓了一大跳地弹起来。 定睛一看,图书教师事原典子就站在跟前。 自己到底发了多久的呆,直到老师叫她,她才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典子是去年夏天告诉读美桃源屋书店的人,今年六十高寿,所以也要退休了,明年春天将和读美他们一起毕业。 「典、典子老师,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到,你不舒服吗?」 「没有,我好得很……」 「那就好……三年级最近都好辛苦的样子。」 典子皱著眉头说。 大概是担心读美会不会因为考试而把神经绷得太紧。 「你今天没和纺野同学一起吗?」 「文香说她要参加小说新人奖的比赛,截稿日期好像快到了。」 「咦,纺野同学也要准备考试吧,这么有把握啊?」 典子半开玩笑地说,读美苦笑著回答:「这我就不清楚了。」想起了好姊妹。 「文香早就已经决定要念哪一所大学了,也向有知名作家开讲座的大学申请AO入试,所以才要写长篇小说。她说那是唯一能推销自己的方法。」 「有道理,纺野同学的小说的确能达到自我宣传的效果。无论有没有得奖,努力朝著目标前进就是成果和实绩。」 「就是说啊,我也很佩服文香的热情。」 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看在现在的读美眼中,文香的态度超级闪亮。 管他业界景不景气,反正我就是想写小说,想以此为生──读美还没有文香这种坚定不移的气势。 所以和文香比起来,自己真是个没用的人。每当读美意识到这一点,都会陷入沮丧。并不是嫉妒,但或许是羡慕,因为自己心里还没有这种能指引出明确方向的指针。 再加上好姊妹不断往前走的感觉也让她有点舍不得,还能一直在一起的高中时光已经所剩无几了。 「纸山同学,你在用功吗……好像不是呢。」 看到堆在读美手边的那几本书,典子露出安慰的笑容。 桌上都是升学就业指导室的藏书。 一翻开,每本书都密密麻麻地写满职业及各行各业的资讯。 「不是……这些是我借来的。升学就业指导室小归小,意外的有许多人进进出出,我不太喜欢。」 「这段期间就连要找个自己能静静待著的地方都不容易。」 典子表示同情地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勾勒出动人的年轮,令读美感觉如释重负。 一想到无论季节如何递嬗,读美与典子的关系始终如一,原本因焦躁与不安而绷得死紧的身体似乎放松了点。 「纸山同学还在为出路烦恼吗?」 「嗯……对呀。我还没想清楚……」 典子彷佛看穿一切地主动释出关怀,读美决定请教她的意见。 自己想当图书馆员,姊姊始终不赞成,自己的想法也因为姊姊的反对而变得摇摆起来…… 「上大学要花钱,所以姊姊要我好好想清楚,包括将来的事在内,不要作出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既然姊姊这么说,我也认为不能草率决定,结果反而愈想愈不明白……」 「你姊姊说得没错,图书馆员确实很少召募正职员工。」 典子以手托腮,一脸困窘地说。 「果然是这样啊。」 「是的。明明是一份应该被更认真看待的工作,但最近几乎都只召募非正职的员工,听说全国加起来顶多只释出了五十个正职的工作机会。」 「典子老师,呃……」 「我是图书教师,但也兼任国文老师。」 没错,读美想起来了。 读美班上的国文是由别的老师教,典子带的是另一班。知道这一点时,读美还曾经和文香一起表示羡慕:「真想当典子老师的学生。」 「如果想当图书老师,就必须选择考取教师证照这条路。有些学校有专任的图书老师,但那属于非正规的公务员。」 「教师……非正规公务员……」 读美思考这两个字眼。 ……不行,完全没概念。 「纸山同学,眉头不要皱得那么紧,小心长皱纹喔。」 被典子这么一说,读美不假思索地摸了摸眉头。 果然出现好深的纹路,似乎能轻易地夹住纸条。读美连忙用指尖抚平皱摺。 「……我不晓得将来想做什么。明明是自己的事,总觉得这样好没出息。」 「没有人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觉得像你这样还算是发现得早了。」 「是吗……怎么说?」 「因为有人终其一生都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也有人知道要放弃,所以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追寻自己的目标。有些人的情况的确是不允许作梦。可是纸山同学的情况该怎么说呢……既然都这么烦恼了,乾脆趁这个机会彻底地想清楚如何?不只是图书馆员或图书教师的方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仔细地思考过一遍。」 「只怕还没想出答案就要考试了。」 「到时候再见招拆招。这么说或许有点不负责任,但是进了大学以后再思考未来的方向也不迟。万一要重考,只要想成是又多出了可以思考的时间,就不会觉得重考是世界末日。」 「……老师,你这番话很危险喔。」 「说得也是,要是被别人听到了,可能会气得跳脚。所以千万别告诉其他人老师说过这种话喔。」 典子恶作剧地呵呵笑道。 读美也不禁跟著笑了。 ……不由得想起一年前的夏天。 当时典子也是这样偷偷告诉正在寻找容身之处的读美桃源屋书店的事,还说那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如今又来鼓励失去方向的读美…… 这时,耳边传来「打扰一下」的招呼声。 有学生来借书。 「好的。」读美正要站起来,典子按住她:「我来吧。」 「纸山同学,现在就只有『现在』这一刻,所以尽量别让自己后悔。如果有需要,随时都可以来找老师商量。」 典子留下一抹和煦的微笑,走向柜台。 望著典子渐行渐远的背影,读美又坐回椅子上。 目光望向手边摊开的书,耳边听见典子与学生谈笑的声音。貌似该生很喜欢某本书,正眉飞色舞地与典子分享他的感想。 「好好噢……」 柜台前的光景令读美忍不住念念有词。明明不久前自己才做过相同的事,如今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么说来,最近都没在看书。 不知道为什么,手边为了升学或就业而翻开的那本书上的文章在眼前滑过,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明明和常看的课外书一样都是用铅字印的,却有如不认识的符号。 去桃源屋书店的日子也跟看书的频率一样减少了。 一年前的夏天开始在书店打工,前些日子终于减少了排班。就算学校允许她继续打工,姊姊也不会允许她的班表排得跟一年前同样密集。 (朔夜今天会去店里吗……) 从幻本的「书中人」变成人类的朔夜也跟读美一样在桃源屋书店打工。 可是一年前几乎每天都待在书店的他早在读美减少排班的暑假以前就经常不见人影,原因不明。 想起这件事,读美不由得「唉……」地仰天长叹。 读美与朔夜……两人的关系从过完年就没什么变化。 就连对恋爱中人算是重要活动的二月情人节,读美也因为不好意思,以送给书店所有人的人情巧克力带过。四月的赏花也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去,根本没有两人独处的机会。 换言之,今年两个人单独进行的活动就只有去冰川神社新年参拜。虽然早在过年期间就约好今年的圣诞节要一起过,但仔细想想,今年也只剩下四个月了。 然而,别说有什么进展,就连交集都变少了…… 不清楚朔夜不去打工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再加上见面的机会少了,打电话也没什么特别的话题,每天都过得闷闷不乐。读美愈来愈搞不懂自己和他的关系。 唉……读美又叹了一口气。 想突破「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僵局,为何始终无法拉近距离。这是就算花上一个小时也解不开的难题。万一出成考题,恐怕来不及写上任何答案,时间就到了。 明明是这么暧昧的关系,却无法不想著他就算了,反而更想见他。 肯定是因为爱上对方,才会这么患得患失。 「……去书店吧。」 读美阖上手边的书,站了起来。 再继续趴在桌上烦恼,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听说走路有助于厘清思绪,与其想著眼下的问题,也就是升学或就业的事,不如去见另一颗烦恼的种子,也就是朔夜──读美认为这样还比较有效率。虽然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正确解答。 经过柜台时,向典子打了声招呼:「典子老师,我改天再来。」抱著借来的书走出图书馆,把书还给升学就业指导室,离开学校。 走向桃源屋书店。 通往桃源屋书店的冰川参道上,树叶还绿意盎然。 可是迎面而来的风比八月时凛冽,引吭高歌的蝉也换了一批不同的种类,歌声中带点沁人心脾的凉意。 「走在外面比以前舒服多了……」 读美走在参道上,听著寒蝉的大合唱,喃喃自语。 彷佛预言著静谧的季节即将一步步走来,参道上开始弥漫著一股盛夏时没有的氛围。 从参道转弯,穿过左右两旁林立著高耸参天的竹子的羊肠小径,眼前是住宅区的一角。桃源屋书店就藏在白色围墙里面,而里面的景色也正开始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产生变化。 枝繁叶茂的绿叶稍微褪色,不久之前还将院子妆点得缤纷多彩的黄色向日葵亦已彻底凋零,与朔夜初相遇的凉亭看起来好冷清。 读美瞥了一眼庭院的景色,推开桃源屋书店的门。 「汪汪!」 豆太察觉到读美的来访,一马当先地冲上前来。 猛摇卷成一团的尾巴,以示欢迎。 「很好很好,豆太,你有乖乖的吗?」 「咦,这不是读美吗?」 芽衣的声音跟在豆太后面传来。 芽衣也是「幻本的书中人」,身上穿著跟读美过年送她的手工缝制书衣同样花色的洋装,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套上同款书衣的本体。读美送过芽衣好几件书衣,她似乎最喜欢这件。 「啊,真的耶。」紧接在芽衣身后,这次换笃武探出头来。 笃武依旧是一袭白衣,手里也同样小心翼翼地捧著字典本体。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不用打工吗?」 「……读美,你该不会是不想准备考试吧?」 笃武的话才刚说完,芽衣就跟著抢白,读美回答:「才不是呢。」心虚地硬生生打断这个话题。 ……自己确实无法专心。 「呃,朔夜在吗?」 「原来如此,你来找朔夜啊……原来如此……」 笃武笑得一肚子坏水地调侃她。 「笃武前辈,你太没水准了。」芽衣静静地,但又十分尖锐地阻止他。读美不由得感叹芽衣比笃武还成熟。 「朔夜在里面,打烊的作业已经结束了。」 芽衣的意思是说他差不多可以离开了。读美向她道了声谢,走进店里。背后传来芽衣叮咛笃武「不要取笑人家」的声音。笃武自称前辈,但现在已经快搞不清楚到底是由谁负责盯住谁了。 幸好两人的感情看起来不错,读美放下心中大石。 这是芽衣刚来时──去年底完全无法想像的变化,而且是往好的方向变化。 相较之下,自己和朔夜的关系又有什么样的变化呢……读美忍不住比较,穿过书架的丛林。 「哇!」 ──冷不防地停下脚步,惊呼出声。 因为朔夜刚好迎面而来,差点撞个正著。 「吓死我了……咦,读美?」 读美脚下一阵踉跄,朔夜抓住她的手,眨了好几下眼睛。 「哦,辛苦了。」读美苦笑。「还有,谢谢你……我才没摔倒。」 「啊……不好意思。」 朔夜发现自己还抓著读美的手,面红耳赤地放开她。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感到脸红心跳的读美也下意识地缩回手。朔夜的手无处可去,搔了搔自己的头。 他的头发还是金光闪闪,彷佛收集了所有夏日的艳阳。 好美啊……读美不由得看得出神。即使变成人类的身体,他的发色依旧与那年夏天无异。 「……怎么啦?书店已经打烊了,有什么事吗?」 「啊,呃,那个……是有点事,但又不是什么大事……」 「到底是什么事?」 我是来找你的。 ……读美无法轻易地将这句话说出口。要是真说出口,她的脸大概会回升到盛夏的温度。 读美内心狼狈不已,早知道就先准备好一套说辞再来了。 「读美是来找你的啦。」 背后有人替她发声。曾几何时,芽衣已站在身后。 「是吗……?」朔夜轮流打量读美和芽衣,寻求确认。读美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嗯,算是吧。」同时用最快的速度在脑中编好一套说辞。 这时,读美想起重要的事。对了,升学或就业的事。 「对、对呀,我有点事想跟朔夜讨论!……那个,你等一下有空吗?」 「啊……嗯,如果只是一下下的话。」 朔夜的回答听起来很可疑。 (呜……这种反应……他该不会觉得我很烦吧……) 虽然没有事先知会他,可是……朔夜的态度令读美感到不知所措,但朔夜对此浑然未觉,丢下一句「走吧」就往外走。 「芽衣,谢谢你的帮忙。」 「好说,慢走。」 读美朝目送他们离去的芽衣说声「改天见」,追上朔夜,内心深处充满烦躁不安的情绪,只能用力地压抑下去…… 「……你要跟我讨论什么事?」 从书店的庭院走向门口时,朔夜问读美。 太阳比刚才读美来书店的时候还要西斜了几分,外头的风更加寒冷,四周的景色也逐渐染上暮色,日落的时间比初夏时提早许多。 读美感受著这一切,对走在身边的朔夜说: 「嗯……其实是我正为升学或就业的事烦恼。」 「哦,对耶,也来到这个时期了。所以呢,具体的烦恼是?」 读美告诉他刚才跟典子讨论过的事。 想成为图书馆员,但是到了这个节骨眼又开始犹豫,对将来想做什么还没有清晰的愿景,导致都快要考试了,还无法决定方向。 「我从夏天──不对,或许从更早之前──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是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什么也决定不了。」 读美叹息,走在一旁静静倾听的朔夜支支吾吾地回答:「嗯……这个嘛……」似乎正在寻找适合的字句。 两人走出大门,钻进蜿蜒于住宅区内的小径,踏上在前方交会的冰川参道。 参道笔直地往前延伸,等间隔设置于参道两旁的灯笼已然点亮,为他们指引方向。 读美边走边看著一个又一个的灯笼心想──要是自己的人生也有这么明亮的指标就好了。 「……做你想做的事不就好了。」 朔夜沉思了半晌后回答。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把她的烦恼当一回事,读美忍不住动气。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就是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才伤脑筋……」 「但你问我也没用啊,喜欢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言下之意是「我怎么会知道」,这让读美有些悲从中来……不,是感到很孤单。 朔夜说得没错,一点也没错。 喜欢什么终究只有自己才知道,别人的意见说穿了只不过是强压在自己身上的价值观。 ……可是读美总觉得自己被朔夜推得好远。 她当然也知道这种想法是无理取闹,但读美还不够成熟到足以理解该拿这股悲伤的情绪如何是好。 彷佛就连心情也被地心引力打败,视线愈垂愈低,走路的速度也愈来愈慢。 「没错……朔夜说的都对,可是……」 「可是?」 「……没什么。」 我只是想听他说话,可不想听什么大道理──读美知道这完全是自我中心的想法,也知道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满意的答案。 知道归知道,但希望朔夜能陪自己聊得深入一点难道只是她的任性吗…… 「……朔夜,你是不是想早点回家?」 读美停下脚步问道。 走在前面几步的朔夜转过身来。 「咦,怎么说?」 「你最近好像很忙,今天也不例外……」 「啊……嗯……」 朔夜没否认。 至此,读美确定他是真的很忙。 「这样啊……可是为什么?听说你也减少了打工的日数。」 「有很多事……」 朔夜含糊其词地搔搔头,读美不知不觉地鼓起脸颊。 光说啊……嗯……有很多事……谁会知道啊。读美想发难,却又忍住不说。 因为那是他的问题。 就跟自己的升学问题一样……更何况,自己也没有权利过问。 「……送到这里就好了。」 读美吞下堆到脸颊的抱怨,只说了这句。 朔夜目前住在并位于书店后面的家里。 因为读美说有事想跟他商量,所以朔夜没回家,而是自然而然地走向参道。大概是打算去参道尽头的咖啡馆坐下来听她说,这份贴心让读美很感动。 可是如果他很忙,读美也不想占用他的时间。 光是陪她走到这里,就该心存感激……读美压下想多跟他在一起的心情,说服自己不能要求对方配合自己的任性。 「咦,不去哪里坐坐吗?」 「这条路很长,走到咖啡馆还要好一会儿。」 「这有什么关系,再说……我们很久没像这样单独相处了。」 「没关系,等你有空的时候再约。我也还有事要做,改天见。」 「啊……等一下!我还有时间,等一下啦。」 朔夜伸手拦住读美,不让她离开,冲到参道「外」。 冰川参道两旁是狭窄的车道,穿过中间的车道,有家立著旗帜的店。 那家店挂著「冰川团子」的招牌,是卖餐也卖甜点的地方,在这一带很有名。 朔夜在那家店里买了东西,向读美招手。读美一头雾水地走向他。 「这个你敢吃吧?」 朔夜递给她的是这家店的招牌烤团子。 读美莫名其妙地接过纸包的团子。大概刚烤好,捧在掌心还热腾腾的。团子的温度让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 「……敢吃,谢谢。」 「不客气。」朔夜当场咬下一颗团子。「好好吃。」 酱油口味的团子再简单不过,具有柔软弹牙的口感,似乎没用到砂糖之类的调味料,所以不像御手洗团子那么甜,撒在团子上的海苔香味在口中散开,美味至极。 读美鼓著腮帮子咀嚼团子,整理自己的心情。 ……她其实很想问朔夜,为什么这么忙。很在意朔夜为什么不告诉她原因。 可是既然朔夜不告诉自己,就表示那件事大概跟她没关系。虽然有点寂寞,但读美告诉自己她和朔夜不是那种可以共享秘密的关系…… 可是,如果……如果自己和朔夜是男女朋友…… 「那个……可能还得再过一段时间,改天我一定会补偿你。」 朔夜吃完团子,边说边用纸包起竹签。 读美不由得停止咀嚼,把团子和自己刚才想的事一口吞下,转身面向朔夜。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抱歉,现在还不能说,请你再等一下。」 「欸?好,我知道了。」 「好……那你也要加油喔。」 朔夜说完,正要手摸读美的头──忽然想到什么,在最后一刻收手。 缩回手的朔夜丢下一句「改天见」就急匆匆地沿著来时路回去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一瞬间,读美还期待他能摸摸自己的头,结果大失所望地嘟囔。 朔夜还关心她,并没有不把她当一回事,这点令读美发自内心地喜悦。 尽管如此,乌云密布的心情还是没有放晴。 不管是在书店抓住她的手,还是现在,读美实在无法不在意朔夜的行动为何那么可疑,更何况…… 「……等一下是多久。」 一个礼拜?一个月?……还是半年?一年? 对方都要她「等一下」了,还在想要等多久,自己未免也太不讲理了……就连豆太都会「等一下」了。 升学的事如是……朔夜的事也是……没有一件事是她知道答案的。 完全没有个方向,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完全搞不懂。」 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在图书馆里讲过的台词。读美的心情就像院子里凋零的向日葵,委靡不振。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甚至不觉得自己有本事搞懂。 心里的罗盘还在转个不停,死都不肯指向有答案的方向。 尽管如此── 「嚼嚼嚼……」 读美用力咬下手边所剩无几的团子出气。 利用咀嚼的动作咬烂内心的烦躁不安,与团子一起塞进胃里,把竹签扔进店门口的垃圾桶,向店里的人说声「我吃饱了」,离开那家店。 「既然搞不懂,只能拚命搞懂了。」 读美自言自语地踩著大步,走向参道。 不管是升学的问题,还是与朔夜的恋情。 目前暂时都还不确定未来会怎么发展。 可是读美也不想放弃寻找答案。 正因为自己以前没认真思考,事情才演变成现在的状况。就算不动脑,时间也会继续流逝。怪只怪过去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混吃等死的自己不好。 ……只有自己才能改变现状。 「加油吧!朔夜也要我加油。」 吃饱了,大脑也吸收到养分,再加上快步走来或许也促进了血液循环,读美冷静地回想方才与朔夜的对话。 朔夜说的是你「也」要加油。 他肯定也正在为某件事努力著。 既然如此,自己现在该想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呢? ……就从思考这个问题开始吧。 ──────────────────────── 第二章 倘若手里没有地图 用自己的大脑思考是很重要的事。 无论面临什么情况,人生作的每个选择最终都得由自己承担后果,所以必须自己思考该怎么做。 读美忘记是听哪个伟人说过,人会变成自己思考的那种人。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说不定是骗人的。 可是,世界上还是有再怎么思考也想不明白的事。 不晓得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既不是天才,也没有智慧,像自己这种软弱无力的人该怎么办才好呢。 「告诉我吧,估狗大神……!」 读美一回到家就开始用手机搜寻是否有人跟自己有相同的烦恼。 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盯著搜寻画面。 网路上有许多从以前到现在明明大考在即,还在为出路烦恼的学生上网求助或在部落格上吐露焦躁心情的文章。 「大家果然都很烦恼……」 并非只有自己这点让读美稍微松了一口气,面向液晶萤幕的表情柔和了些。 可是,搜寻了一个小时后,读美停下滑动页面的手。 自己并不孤单这件事让人没那么不安。 可是她也意识到,网路上没有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要是上网就能查到自己该选哪条路、该怎么做才好,典子老师或朔夜就可以告诉她了。 浪费时间……正当读美感到无力的时候。 「你在玩什么?准考生。」 姊姊英子刚好下班回来。 对四仰八叉、懒懒散散地躺在沙发上的读美翻了一个白眼。 「不、不是啦,我在查资料。」 读美坐起来,急著为自己辩白。 可是凭她那副德行,实在没什么说服力。换成读美是英子,大概也不会相信她的解释。 「嗯哼,上网查资料是没问题……不过手机大概无法问答你出路该怎么走。」 英子边说边把超市的购物袋放进厨房。 读美眯起眼睛看英子把东西放进冰箱。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查出路的事?就算姊姊有顺风耳,应该也没有千里眼。 「嗯……因为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嘛……」 明明是自己的事,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读美还是满心期待,希望有人知道答案,希望答案会从天上掉下来。 可是上网查了一个小时,还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要是真能查出个所以然来,反而会让人傻眼自己截至目前烦恼成那样究竟所为何来。 「话说回来……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英子关上冰箱,事不关己地从厨房问她。 读美一把火上来,恶狠狠地瞪著姊姊。 「烦恼什么……还不是因为你对我的选择有意见。」 对她原本决定好的出路有意见的不是别人,正是英子,事到如今她在说什么?读美大皱其眉。 要不是英子说了那些话,自己现在早就可以心无杂念地专心准备考试了。 ……想到这里,读美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 「算了……是我不好,没想清楚。」 「怎么,我还没发难你就先反省自己了,真难得。」 「毕竟现在不是怪罪别人的时候……」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你长大了嘛。」 英子半开玩笑地说,开始准备晚饭。 读美看著姊姊的背影,喃喃自语: 「才没有长大……」 要是长大了,才不会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拖拖拉拉地无法前进。 至少读美是这么想的,包括文香在内,与其他专心准备考试的同学比起来,自己的起步慢到一个令人害臊的地步。 就拿晚饭来说,也是姊姊煮给她吃,这样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自己到底哪里长大了。 「……姊,我帮你准备晚饭吧。」 读美主动开口说要帮忙,英子连眉峰也不挑一下地一口拒绝:「不用了。我不想引发流血骚动,而且你现在还有其他事该做不是吗。不管是查资料,还是要思考,总之都要全力以赴,藉故逃避是最糟糕的选择。」 「唔……我知道了。」 自己的心情彷佛被看穿,读美坐立不安。 英子也不再借题发挥。 自从读美今年年初完成英子的心愿──再见小时候仰慕的幻本老奶奶阿松一面的心愿后,姊姊对读美的挑剔就没那么尖锐了。 还有,阿松那本灵魂已经离开,变成「骸本」的书正包著书套,珍而重之地收藏在英子书架上的特等席。 「……那我回房了。」 读美匆匆从沙发里起身。 不追究等于要她自己想办法,这点令她十分尴尬,无地自容。 「饭做好再叫你。」英子说道。 「麻烦你了……」读美气若游丝地回答,逃也似地离开客厅,直到英子叫她吃饭以前都不敢再回客厅。 回房后,反手关上门,读美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还是自己的房间好,让她能在家里有个容身之处。 这么说来,她也觉得自己最近实在太爱叹气了。读美怔忡地想,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书柜──然后停在半空中。 「现在可不是看书的时候……」 书是读美逃避现实的工具。 ……问题是,眼前摆著必须面对的问题,不能逃避。 一旦开始阅读,只要不是速读或跳著看,看完一本三百页左右的书至少也要一个小时,可是……可是…… 啊……呜……读美苦恼地呻吟了半天。 最后还是输给书的诱惑,再次伸出停在半空中的手。在心里不知向谁赔罪:「对不起。」 然后从书柜里随意拿出一本书,是文库本的小说。 翻开。 印在纸张上的文字映入眼帘。 书本上的文字变成有意义的文章,编织成故事。 蓄积在自己心里的印象与书中的内容结合,慢慢地创造出一个世界。 想像中的世界开始有了颜色,变得鲜活。明明是虚构的人物,却变得有血有肉,开始活灵活现地动了起来。 每翻一页,书里的故事就往前推进。 看著看著,故事接下来会如何发展的疑问渐渐有了答案,随著书本翻到卷末,故事的全貌逐渐变得清晰…… (……要是能像书这样写出来就好了) 读美在故事的中场停下翻页的动作,回到现实。 要是人生也能像这样写成一本书,自己只要负责阅读就好了。 这么一来,就不用这么迷惘、这么仿徨了。 只可惜,现实没有这么尽如人意。 正因为没有地图,人生才举步维艰…… ……想到这里,读美认为人跟书一样。 自己的人生就像写到一半的故事,如同文香写小说时总是苦思良久,要写出自己的人生这么规模浩大的故事,想也知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读美想起好姊妹殚精竭虑的模样,豁然开朗。 这时,读美想到一个问题。 小说的作者是如何决定故事的结局。 全都由自己决定吗?自己决定得了吗? ……读美犹豫了一下,决定直接问文香。 考虑到突然打电话可能会打扰到她,先传简讯问她:「有件事想请教你。」 但她似乎是白操心了。 没多久,文香就打电话来了。 「读美,怎么啦?有什么事要问我?是我可以回答的问题吗?」 大概是出乎意料的简讯让文香担心了。 好姊妹从电话那端劈头就问到重点,读美满怀感激地频频颔首,明明隔著话筒,对方根本看不见。 「嗯,这个问题只有文香能解答……」 「只有我能解答?什么问题?请说请说!」 「就是啊,你写小说的时候是怎么决定剧情走向的?」 「欸!你也要写小说吗?」 「没有啦,我没有要写小说。」 文香的音色透著喜悦,读美苦笑纠正。 一面反省自己没说清楚,一面补充说明。 「呃,你也知道我正在为出路的事烦恼,所以想知道你有烦恼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而且据我观察,你只有在写小说的时候会烦恼。」 「哦,原来如此。嗯……我也会烦恼啊,而且有很多烦恼!」 「像这种时候,你都怎么自处?」 「找你商量啊。」 咦?读美大惑不解。 找我商量……?正当她满头问号时,文香继续说: 「我不是在教室问过你『你觉得这样的展开如何?』吗。」 「啊,这么说来……」 读美想起和文香在教室的对话。 与文香聊天时,经常会讨论到她的小说内容或写作的进度。虽然没有意识到,但她的确问过自己的意见或感想。 「我也要求过你『看一下原稿』或『告诉我感想』不是吗?那就是我烦恼著『这样写真的好吗?』的时候,你的意见一向都很有参考价值喔。」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读美很高兴听到文香这么说。 虽然头脑简单,一想到自己的意见对好姊妹郑重其事写的小说有帮助,读美也对自己这个不确定的存在稍微产生了一点点自信。 「所以,倘若读美也在迷惘,不妨问一下身边的人。啊,可是我只会写小说,对欲望又过于忠实,所以可能无法给你什么具有参考价值的意见。」 「那如果我问你该怎么办呢?」 「我会邀请你一起写小说!」 「嗯,呃……虽然是我提出的问题,但小说还是交给你吧。」 文香打从心底深感遗憾地「呿!」了一声。 想像她在话筒那头嘟著嘴巴的模样,读美噗哧一笑。 「谢谢你,文香,我会考虑看看。」 「好啊,只要是我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尽管说……对了读美,其实我也有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我有办法回答吗?」 「耶,读美最好了!是关于我前阵子提到的小说接下来的剧情……」 文香说的是奇幻物语的后续发展,就连身为作者的文香本人,似乎也还毫无头绪。 可是与自己讨论这件事的文香听起来虽然很烦恼,却又很开心的样子。读美真希望自己也能这么开心地探索自己人生未来的方向。 可是,说不定开心与否,其实都由自己的心态决定。 「──太好了!读美,谢谢你!我写得出来了!」 「别这么说……我根本什么忙也没帮上。」 「才没有这回事呢,你一直很有耐心地听我说不是吗!嗯,果然集思广益能得到不同的结果,脑筋也变得清楚了。」 「能帮上文香的忙真是太好了。而且……我也要谢谢你,下次再陪我商量喔。」 「那当然!随时都可以喔!」 文香在话筒那头说:「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嗯。」读美点点头,挂断电话,手里还拿著手机,陷入沉思。 「请教身边的人吗……」 这时,门外传来英子的叫声:「吃饭喽!」 「来了。」读美回答,走出房间,回到厨房。 「哇,今天吃炸虾。」 「反应真好,不愧是看到自己爱吃的食物。」 读美向得意邀功的姊姊道谢:「谢谢姊。」走向电子锅。 还不会做菜的读美只能帮忙装饭、盛味噌汤,端到摆满饭菜的餐桌上。 这也是因为和家人一起生活,才有现成的饭吃。 (万一去远地求学,就不能像这样一起吃饭了……) 要是自己去外县市上大学,包含做饭,所有的家事都得靠自己一个人搞定。至今从未想过离开舒适圈,但是依照自己选择的出路,离家自立也不是不可能。 可以的话,读美真不想离开。 根本无法想像自己独自生活的模样,要跳脱舒适圈也很可怕。从老家来幸魂市时,因为有姊姊的陪伴,再加上想逃离留下讨厌回忆的地方,所以不觉得抗拒,可是这次不一样。 「姊……你是怎么准备考试的?」 姊妹共进晚餐的时间开始没多久,读美问英子。 无异于打草惊蛇的问题让英子捧著碗筷,侧著头反问:「我?」读美喝了口味噌汤,汤里的茄子在舌尖上化开,好甜。 「我没说我念的是有图书管理课程的大学吗?」 「你说过……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你如何选择未来的出路。」 换成去年的读美,大概不会跟英子讨论自己的烦恼,然而经历过年期间阿松的事,读美得知姊姊也有烦恼的过去,自己的想法也随之改变。 加上文香刚才在电话里给她的忠告,读美决定和身边的人商量。 她认为姊姊英子是很适合的商量对象,也是马上可以请教,离自己最近、最有参考价值的对象。 「我的出路啊……嗯,我想想,我当时什么也没想喔。」 「什么……?」 读美不由自主地垮下肩膀。 英子的答案根本不是该从苦口婆心地劝妹妹「好好思考你的未来」的人口中说出来的台词,至少读美是这么认为的。无法隐藏遗憾的心情,眉峰不自觉靠拢。 看到读美的表情,英子似乎也察觉到妹妹想说什么,但丝毫没有「请以我为借镜」的负疚,这点也很有英子的风格。 「呃……既然你什么也没想,为什么要选择有图书管理课程的大学?」 「因为我喜欢看书。」 英子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 「当时只想到如果将来要从事跟书有关的工作,该念什么大学才好。我没有什么坚持,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等等……你不是说光看薪水或成就感选择工作会吃到苦头吗?」 「你的记性怎不用来应付考试啊。」 读美想反唇相讥,但肯定又会遭到姊姊的反击,所以「唔……」地闭上嘴。眼下最好不要提成绩的事,光顾著看书,读美的成绩放眼全学年顶多只有中上程度,目前虽然急起直追,但进步还很有限。 「我可能选了一条辛苦的路,但我并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错误。虽然没仔细考虑,但我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嗯,不后悔吗……喂,等一下,姊,那是我的!」 英子对读美的抗议充耳不闻,夹起读美的菜,放进嘴里。 「呜……我的炸虾……」 「谁教你的视线要飘来飘去。」 「做贼的居然喊捉贼……!」 「谁教你不快点吃,是有得吃不先吃的人不好。」 「人家想把爱吃的东西留到最后嘛。」 「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可能会被人抢走,是不是学到了一课啊?没有了才说想吃已经太迟了。」 「可恶……听起来很有道理……」 「更何况饭是我做的。你要是不甘心,就学著自己做饭吧。」 英子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读美身为被喂食的身分,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硬生生地按下悲愤。 读美在被打败的心情下吃完晚餐,将从英子身上得到的教训铭记在心,下次一定要在被抢走之前先吃掉。 至于英子本人,早就又抢先一步去洗澡了。 读美利用姊姊洗澡的时间,小心不要打破碗盘地洗碗。 「──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读美用力地旋紧水龙头,自言自语。 「嗯……姊姊的确是这种人。」 对自己诚实──这就是英子的作风。 读美有时候也会觉得不在乎周围眼光,活得自由奔放的姊姊十分耀眼,同时也令人火冒三丈。 英子说得简单──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听起来其实有些任性,出社会后要忠实地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肯定非常困难。 如同英子说的,读美想从事的工作肯定赚不到几个钱,也不可能只有快乐。在这个世界上光靠成就感是活不下去的。 尽管如此……要是能像姊姊那样做自己喜欢的工作,该有多好。 那种状态或许就是人们口中的幸福。 「从事喜欢的工作吗……喜欢的工作……」 自己真正喜欢什么?读美边想,边用毛巾擦乾手上的水气,回自己房间──立刻想到一件事。 「啊……对了,原来如此……」 一踏进房间,手就自然而然地伸向书柜。看到自己不听使唤的手,读美只能苦笑。 自己喜欢什么,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我也跟姊姊一样……喜欢书……」 出路、工作、业界……要考虑的层面太多,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 那就是自己喜欢书这件事。 假使老实地听从自己的心意来选择工作,肯定不会只有开心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残酷的事、辛苦的事、难过的事,大概也有哭到笑出来的日子,或许得面对悲惨到让她痛恨全世界的日子。 尽管如此,读美还是想从事与书有关的工作。 有朝一日再回头审视自己的人生时,光是可以在书本的包围下工作,就已经很幸福了。那种心情大概只有热爱阅读的人才能了解,其他人绝对无法理解。 但读美能够想像。 因为她已经知道被书本包围的生活有多么快乐、多么舒服…… 「……嗯,我好像明白了。」 读美用力地握紧拳头。 与英子聊过之后,读美似乎看到一点自己的心情和自己该前进的方向了。 彷佛在迷雾中茫然伫立的地方看到指标。多亏文香指点她,即使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也一定会有方法解决。 不过自己的想法还有些不够明朗的部分,所以才迟迟不敢踏出第一步。 读美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弄清楚那个问题。 但她已经知道该从哪里著手了。 「……好,再找别人商量吧。」 第二天放学后。 读美头也不回地走向桃源屋书店。 今天也没有排班,她是为了搞清楚自己的方向才去书店,因为她想试试昨晚想到的方法。 将来想要从事与书有关的工作──这是读美在迷失方向的心中,好不容易搞清楚的一件事。 问题是,与书有关的工作千奇百种。 读美的选项里一开始就没有文香立志成为的小说家,但光是管理图书的职业就有好几种,有像姊姊英子那样在大学图书馆管理图书的工作,也有像典子那样兼职管理图书的老师,选的路会根据要从事哪一种职业而异。除此之外还有书店、出版社、印刷厂等等,数都数不清。 英子说她只要是跟书有关的工作都可以。 从姊姊的性格来看,这个答案大概是真的。 可是,读美不认为自己这个做妹妹的连这点都跟姊姊一模一样,一路走来的人生也告诉她,自己心中恐怕有著不同于姊姊的坚持。 所以读美接下来想弄清楚这一点。 她想从事与书有关的「哪种」工作……为了找到这种工作,她想请教正在从事与书有关工作的人,想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在目前的工作岗位上。 因此读美此刻正前往桃源屋书店。 去找与自己的距离仅次于姊姊,正在从事与书有关工作的人…… 推开来惯的书店大门,读美探头进去。 从幻本里长出来的树织成书架的森林,今天也不见那头金发,肩膀不由自主垮下来。 探头探脑时,豆太察觉到读美的气息,跟平常一样,咚咚咚地小跑步冲上来。 「豆太,朔夜不在吗?」 豆太摇著卷成一团的尾巴,不解地侧著头向读美表示「你在说什么?」读美用手指轻抚豆太顶在头上的袖珍书本体,豆太舒服地眯起双眼,以头上的袖珍书顶住读美的手。 意思是要她多摸一会儿,再摸一会儿。自己要是也这么会撒娇就好了。读美边想边抚摸豆太。 见不到朔夜固然有点寂寞……但读美今天不是来找他。 「怎么?读美,你今天也来啦。」 笃武从书架间探出头来,惊讶地眨了眨镜片后面的眼睛。 「你今天不用上班吧?朔夜今天也休假。」 「啊,不是,我不是来打工,也不是来找朔夜……并先生和徒尔先生在吗?」 「并先生在里头,徒尔先生刚才去后面的房间准备下午茶,差不多快回来了……啊,来了。」 读美追著笃武的视线回过头去。 肌肉峥嵘的老管家正推开门,走进书店。 绷得紧紧的执事服,茶具拿在他手里,就像是端著扮家家酒的道具,看起来非常不协调,但绝不是茶具太小,而是这位老管家实在太高大了。 「咦,这不是读美小姐吗。」 「徒尔先生好。」 「你好……今天有什么事吗?」 「啊,我今天不是来打工的,而是想请教徒尔先生和并先生关于升学的事。」 「请教少爷很正常,但是我……?」 徒尔一脸不可思议地动了动鼻子底下的胡须。 「如果不麻烦的话,请务必给我一点意见……」 「怎么会麻烦呢,我只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帮上忙,只要您不嫌弃,我一定有问必答。」 胡须继续抖动。 徒尔心情似乎很好,笃武也笑嘻嘻地说:「徒尔先生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呢。」换作是朔夜,早就把笃武的本体──也就是字典的内页揉得绉巴巴了。 读美忙不迭摇头,甩掉不该有的念头。 (升学的事要紧,先不要想朔夜的事……) 一不小心就会想起朔夜的事。 朔夜要自己「加油」,所以先处理升学的事,谈恋爱什么的,以后再说……读美提醒自己,切换想法。 徒尔捧著茶具走向店里,并就坐在柜台后面。 只见他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戴著看电脑的眼镜,心不在焉地望著虚空。 「少爷……并少爷!」 徒尔喊了两声,并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哇!」地大叫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连忙撑住。徒尔静静地接住代替主人滑落的眼镜。 「吓、吓我一跳……徒尔,那么大声是想吓死谁啊。你的肺活量可不是开玩笑的,得拿捏好分寸才行。」 「抱歉,因为少爷的心思似乎跑去远方旅行了,请原谅我。」 「什么旅行……啊,嗯,也对,的确是我不该发呆,谢谢你救了我的眼镜……咦,读美也在。」 「辛苦了,并先生。」 「辛苦了……你怎么来了?该不会是突然想上班吧?既然如此,今天朔夜不在,工作堆积如山……」 「啊,不是……不好意思,我今天不是来上班。」 「读美小姐是来找少爷和我讨论升学的事。」 徒尔恰如其分的说明让并静静地放下从抽屉里拿出来的班表说:「哦,这样啊。」自己险些就顺水推舟地打起工来了。真不愧是扮猪吃老虎的老板──读美苦笑著想起朔夜对他的评语。 「刚好是下午茶时间,今天没有非咖啡不喝的人,所以我泡了红茶,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打扰了。」 读美回答时,徒尔已经迅速地在桌上摆好茶具,并为她拉开椅子:「请坐。」读美依言坐下。 「你要问我们什么?」 「呃……其实是我还在烦恼升学的问题。」 读美倾听徒尔倒茶的声音,拣选字汇。 「昨天好不容易搞清楚,我想从事与书有关的工作。」 「哦,这不是很大的进展吗。」 「是的。可是接下来我又卡住了,所以想请教你们──在桃源屋书店工作的二位是如何决定所谓的出路──也就是工作的?可以的话请告诉我你们的故事。」 「嗯哼,我们的故事啊……」 听完读美的说明,并点头低喃。 「……徒尔另当别论,我的故事真的能当作参考吗?」 「不,真要说起来,我的故事还比较没有建设性。」 「呃,那个,该怎么说呢……是我想听。一直以来,我只看见现在的自己,就算思考未来的事,也无法想像将来有另一个自己……」 跨过毕业的门槛,人生的道路或多或少都会产生变化。 国中升高中时,读美也体验过离开秩父的故乡,来幸魂市生活的重大变化。不过有姊姊陪伴,身为学生的立场也没变,还不用考虑到再下一步的事。想离开故乡的选择是基于负面的情绪,与逃避无异。 可是,这次不一样。 读美考虑到未来的事,积极地选择人生的方向,所以才会感到困惑。 自己即将展开旅程,从待在一个被人保护的世界迈向新世界。自己挚爱的人大概也都经历过同样的难题,读美想知道他们如何走到现在这一步。 「嗯哼……也就是说,你想知道我们过去到现在的经历吗?」 「对,我想知道你们如何走到现在这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说……你想知道我们在想什么,作了什么选择,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并拿起徒尔为他斟上红茶的杯子,凑近嘴边。 他盯著杯子里的红茶,迟疑了半晌,点个头说:「好,我知道了。」 「要是我们的意见对你考试有帮助,当然义不容辞。既然如此,请徒尔先说。」 「……从我开始是无妨,但一般情况,这时应该由少爷先说吧,我怎么可以抢在主人前面……」 「无所谓,因为你已经知道我的故事不是吗?」 并望向远方,意味深长地说。徒尔静静地垂下眼睫:「遵命。」然后把身体塞进并要他坐的椅子上。 「那就由我说起。」 三人围在桌子前,徒尔以慢条斯理的口吻娓娓道来。 「我之所以成为少爷的管家,原因非常单纯,因为少爷对我有救命之恩……那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 「说来我们认识好久了,什么救命之恩,你其实大可不用放在心上。」 并边笑边要徒尔喝茶,「你真是太一板一眼了。」 徒尔戒慎恐惧地接过茶杯,还是老样子,和他的身材比起来,茶杯看来小得可怜,整个尺寸的感觉都变得怪怪的。 「少爷当年才十八岁吧……我记得才高中毕业半年左右。」 「没错没错。」并在一旁帮腔。 「是噢。」读美不禁感叹。「你们在并先生和我一样大的时候认识啊……我还以为徒尔先生在并先生更小的时候就陪在他身边了。」 读美轮流打量他们。 「对呀。」并苦笑著说。「大概是因为他都喊我『少爷』吧……我都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了。」 「明明是少爷说『绝对不要叫我大老爷』的,只好采取折衷方案,喊您一声『少爷』了。」 「当时我才十几岁,还没有成年,但现在早已过了被称『少爷』的年纪。」 「只要您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喊您『大老爷』。」 「都说了,我不是那块料……算了,少爷就少爷吧。」 毕竟也听习惯了──并自暴自弃地啃饼乾,那样子即使看在读美眼中也有点孩子气。 徒尔看著塞了满嘴饼乾的并,有些炫目地眯细双眼。 「至于是什么样的救命之恩呢……我刚认识少爷的时候,还是幻本里的人。」 「您是指还没有人类的身体吗?」 「是的。」徒尔深深颔首,接著说:「就在我差点被烧掉的时候,少爷奋不顾身地救了我。」 他们相遇的瞬间远远超出读美的想像。 「差、差点被烧掉的时候,是指本体吗?」 「正是,我背后至今仍有当时被火纹身的伤痕。」 徒尔一字一顿地描述当时发生的事。 当时徒尔还是幻本中人,他的本体离开主人,辗转来到保管许多文书的地方。 那是家古老的乡下私立图书馆。 失去主人的徒尔打算在那里过完剩下的人生。 「我的本体具有历史资料的价值,却不像小说之类的读物那么好看。 「因此,我认为安分守己地待在那里,以某种形态留传给后世,才是我身为书的天命,希望能尽量留点东西给后人,将印在我身上的内容传下去,问题是有一天……」 图书馆发生火灾。 木造建筑再加上大量的纸……星星之火一口气发展成燎原之势,吞噬大量的书。 当火舌终于伸向徒尔。 自己也要被烧掉了,末日比想像中还早来临,就在徒尔正要放弃的时候── 「少爷冲进火场,救了我一命。」 「哇……」读美下意识地发出感叹,目光炯炯地望向并。「好像英雄或王子喔!」 并难为情地补充:「我刚好在找幻本,所以真的只是刚好。」 「没错,少爷知道幻本的存在,马上察觉那是我的本体,抱著书冲出熊熊燃烧的火海。当时的少爷简直是我的救世主,是我必须鞠躬尽瘁的君王。」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徒尔感慨万千地深深吸进一口气再吐出来。 ……真惊人的肺活量,气息好足。 「没、没想到你们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的……真是千钧一发啊,徒尔先生。」 「是的,所以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徒尔说得太夸张了,事实上,只身冲进火灾现场根本不值得鼓励,事后被消防员骂得狗血淋头,好孩子千万不要模仿。」 「再怎么说,多亏有少爷,我才能捡回一条命。」 徒尔以平静的表情表示感激。 视线前方的并试图转移焦点地喝了一口红茶,大概是害羞吧,脸有点红。 「承蒙少爷的救命之恩,但我还以为少爷是要把我当成奇珍异宝卖掉以换取利益。毕竟这种书是稀世珍宝,可以卖很多钱。然而还不到三年,不才在下我就得到肉身了。」 「变成人类……那个,徒尔先生,我一直很想问,难不成是因为典子老……」 「咳咳咳唉唉唉!」 咳嗽之大声,连空气都为之震动,读美吓得噤若寒蝉。 徒尔一脸没事人地说:「抱歉,大概是老了,喉咙卡痰。」胡须七上八下地动个不停,脸红得跟什么似地,刚才害羞的并根本不能比。 读美决定不再深究下去,反正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再问下去,不是徒尔屁股底下颤巍巍的椅子先坏掉,就是读美和并的耳膜先破掉。 「不、不过,变成人类不是好事一桩吗,像笃武就超级羡慕。」并打圆场。 读美望向笃武。 想成为人类的笃武果然抱著本体,从书架后面阴恻恻地瞪著徒尔,全身上下都流露出钦羡的气息。 「总而言之,我无法以幻本的形态报恩,发誓这辈子都要忠实地服侍少爷。 「我想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这个理由既单纯又明快吧。」 读美也认为这的确是基于单纯明快的理由选择的生存之道。话虽如此,认定主人,决定为主人尽忠的生存之道实在不是自己所能模仿。 徒尔的语气没有一丝迷惘,这种「安于自己的选择」在英子身上也看得到。 「以上就是我的故事……」 徒尔偷偷观察并的脸色。 不知是否注意到了,并慢条斯理地继续喝杯子里的茶,但好像早就喝光了。 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面向读美,微微一笑。 「……读美,要不要出去走走?」 「咦,外面吗?现在?」 「嗯,徒尔,这里就麻烦你收拾了。」 并放下杯子站起来。徒尔也不问缘由,应了声:「遵命。」 并没作任何出门的准备,从一脸莫名其妙的笃武跟前走过,直接穿过书架,走向门外。 虽然不明白阴晴不定的老板想做什么,读美也急忙跟了上去。 读美走到外面,并已经站在书店前等她。 晴空万里的蓝天望不见一片云,并抬头仰望,视线与方才在柜台时一样无神,然后慢慢地瞥向走出店外的读美。 「抱歉啊,读美,喝茶喝到一半突然叫你出来。」 「不要紧……倒是你说出来是要去哪里?」 「没有要去哪里,只是在里面不好启齿。」 「欸……那个,如果不方便说也不勉强。」 读美为他找下台阶,并摇摇头。 「没关系,今天天气很好,就在院子里边散步边聊吧。是我想说,你不用太在意。有时候像这样说出口,透透气,反而能保持精神上的平衡。」 并微笑著说,读美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点点头。 「那就去宅子那边吧,慢慢地绕上一圈大概要花个十分钟。」 并说道,慢吞吞地迈开步子,读美也随后跟上。 围墙包围下的庭院还是老样子,充满自然的绿意,有如森林般。 读美上次去大宅已经是一年前的夏天了,当时是为了去确认传闻中位于书店后面的豪宅一眼,后来就没有特别的事去大宅,毕竟是别人的住处,也不好意思在别人家里走来走去。 「我之所以开始现在的工作。」 读美侧耳倾听吹动树梢的风声与乘风而来的虫声,并云淡风轻地开始叙述。 「徒尔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但我不好意思让笃武和芽衣听到……连朔夜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让我知道没关系吗?」 「我不是说过吗,是我想说……大概是因为季节的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 从枝头坠落的枯叶在脚边沙沙作响。 再过一阵子,这一带的树叶也会变色吧。感觉秋天的脚步正慢慢走向夏日的尾声。 「在说我的故事以前,你的烦恼只有升学的问题吗?」 「咦……呃,并先生的意思是……」 「我就不兜圈子了。我的意思是说,你是不是也正在烦恼自己和朔夜的事?」 读美努力表现得不慌不忙,内心其实十分狼狈。 没想到看在周围的人眼中是这个样子,读美反省自己最近的态度。 「那、那个……我看起来像是在为这件事烦恼吗?」 「都当面问你了,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要不是有十足把握,我也不会过问别人的感情世界。不过,毕竟你那么努力掩饰,大概只有我和徒尔注意到。」 「徒尔先生就算了,没想到你也观察入微呢。」 「因为我们的人生阅历多少有点差距嘛。更何况,我是大家的店长喔,守护各位在这里工作的员工也是我的工作。」 并一脸得意的样子,读美忍不住笑了。 老实说,无法与任何人讨论自己和朔夜的事比考试或出路更令读美烦恼。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朔夜再忙,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如果是男女朋友,或许还能稍微试探一下原因。 问题是,他们的关系不上不下,卡得读美进退两难。 要是朔夜对她更冷淡一点,或许就能找人商量,但现状是朔夜并未和她保持距离,反而是读美单方面的焦虑也未可知。 正因为如此,读美才对这种模棱两可的状况束手无策。 「可能是我多管闲事。总而言之,你除了升学问题,也在烦恼朔夜的事对吧?」 「……对。我在烦恼和朔夜的关系,还有未来的事。」 「这样啊……为了奖励你老实回答,稍微透露一些我赤裸裸的故事吧。」 「赤裸裸吗?」 「嗯。」并附和的同时,一片黄色的叶片从头顶的树枝上轻飘飘地飘落下来。并敏捷地在空中抓住乘风而来的落叶。 并将落叶举到眼前,隔著叶片望向天空,彷佛叶子上写了什么字。 「那是我高中三年级的事……。 「……当时正值炎热的盛夏迈入秋天之际,我面对出路与恋爱皆裹足不前。」 并宛如叹息般地娓娓道来。 ──────────────────────── 第三章 在秋风的季节想你 十年前──幸魂市,大宫。 并那时候还是十七岁的高三学生,和现在一样住在这里。 这栋房子并不是并的物产,也不是他父母的资产,而是当时还健在的并祖父的产业。并升上国中就和父母分开住了。 那年八月,并与其他高三生无异,正埋头准备考试。 他的出路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他生下来的时候──不,是早在他出生以前就决定好了,并的使命就是不过不失地跑在祖父为他铺好的轨道上。 「将来要继承祖父的事业──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选择,也没想过可以有其他选择。」 「所以说,桃源屋书店从并先生的祖父那一代就有了?」读美问道。 「非也。」并摇摇头回答:「书店是我开的。我祖父的事业是更绚烂豪华、更一板一眼的那种。」 两种极端的形容词,读美无法想像是哪种事业。 不过,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咦?既然如此……」 「谁也不知道人生会发生什么事。」 并哈哈苦笑。 「没错,我并未继承祖父的衣钵。我没去考试,也没去上大学。十年前的夏天,我遇见那个人,从此脱离家里为我铺好的轨道。」 「这、这就是所谓命中注定的相遇吗!」 「嗯……说是人生被搞得天翻地覆还比较贴切。」 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 可是并的脸上却充满了怀念的平静表情,与英子说她不后悔自己的人生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我想我是坠入爱河了……呃,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实在很不好意思,但我无疑是谈恋爱了……没错。可恶,自己说真的很不好意思。」并害羞地说。 读美也脸红心跳地连声附和:「哇!哇!」探出身子听得入神。 读美喜欢小说里描写的爱情故事,但更喜欢实际发生在认识的人身上的八卦,爱凑热闹的天性无人能挡。 「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最初是在图书馆。」 「哇,真浪漫的相遇地点!」 「咦,是吗?」 「那可是我个人的首选……当然,这纯粹是我个人的兴趣。」 「即使你和朔夜不是在图书馆相遇?」 「呃……我的事就别提了。所、所以呢?接下去说。」 「我为了准备考试,去图书馆念书。」 阳光从树枝的缝隙洒落。 并感到刺眼似地抬起头仰望。 「外面很热,在家里读不下书,也不想特地去学校,要是在咖啡厅待太久,难保不会被熟人看到,传进个性偏执的祖父耳里也很麻烦,所以那天几乎也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 ◆ ◆ ◆ ──开始念书过了多久呢? 不经意抬起头来,有个女人坐在我面前。 年约二十出头,看在当时的我眼中,就是个温柔的大姊姊。 亚麻色头发长长地披在背后,阅读的模样简直可以称为诗情画意了,我以前应该没见过她。 因为只要见过一次,我一定会记得这个人。 嗯……要说她长得像谁嘛……我对明星不熟,无法举例,但对方是个漂亮到就算自称「我是女演员」,我也会深信不疑的美女。 她的气质就是这么迷离。 因为是暑假的图书馆,人来人往,有人坐在跟前是常有的事,但我无法自拔地凝视著她。 换作平常,直勾勾地看著对方铁定很没礼貌;换作现在,可能会挨芽衣的骂也说不定,还得小心被当成性骚扰……但我完全没空思考这些问题,目光紧盯著对方。 猛然回神,已经和那个人对上眼了。 周围的声音彷佛全部消失。 事到如今,我总算能冷静思考,感觉心脏中了一箭原来真有其事,但当时我脑中一片空白。 对方眨眼的瞬间,我终于回过神来。 连忙收拾东西,飞也似地逃离图书馆。 哇,真丢脸,千万要帮我保密喔,绝对不能让朔夜知道。 ……事情发生在第二天。 还以为不会再见面了,去到图书馆一看──她也在,而且就站在入口。 连身长裙洋装、围在脖子上的天蓝色丝巾令人印象深刻,站姿也跟模特儿没两样,所以我马上就发现是她。 可是,我们又不是朋友,正当我想视而不见地走过去。 对方却微笑著主动叫住我:「你昨天也看到我对吧?」 要是男女互换,可能要报警了。十年前也跟现在一样,高中男生的立场莫名薄弱……算了,这点先略过不表。 如同那头亚麻色长发,她的气质也很温柔,有点无依无靠的感觉,虚无缥缈,感觉难以捉摸……但她搭讪人的方式却意外地大胆。比起被她叫住,这种不可思议的反差更令我感到好奇,不由得停下脚步。 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对我没兴趣吗?」 她说,站在我平常经过的走道上,挡住我的去路。 这就是我与她──言叶的相遇。 我那天也是去图书馆准备考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回过神来已经接受她的邀请了。 「要我陪你去哪里?还是要我陪你做什么?」 当时我讲话非常没分寸,比起来,朔夜还算是可爱的了。 我问得非常没礼貌,就算惹她生气也不奇怪,她却引以为傲地让我看她拿在手里的书。 「哪里都可以,一起看书吧。」 她笑得天真无邪地邀请我。 从来没人这样约我,害我大吃一惊,心想这也不坏。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以搭讪的台词来说未免太莫名其妙,当时的我只觉得可疑归可疑,这个姊姊真是太知性了。 「好是好……不能在这里吗?这里就是图书馆。」 「嗯……我想去人更少、更安静的地方。」 「人更少的地方,是要跟我独处吗?」 我语带讥嘲地问道,言叶竟老实地点头:「对呀。」这个人真的只是想跟我一起看书吗,我甚至怀疑她该不会是智能不足吧。啊,不过不由分说地怀疑对方也很蠢就是了。 虽说哪里都可以,但要是被祖父发现我不念书,跟女人在一起肯定很麻烦,所以我们穿过冰川神社,躲进神社后面的大宫公园里。 时值盛夏,郁郁苍苍的树叶遮住了阳光,蝉声虽然嘈杂,但这天难得吹送著心旷神怡的凉风。 彼此报上姓名,完成简单地自我介绍后,应她要求,在公园里找到一张适合阅读的长椅,我们在长椅上坐下。 「并,来,坐在我旁边。」 她先坐下,向我招手,我难为情地在她身旁坐下。她其实只是要我看她带来的书。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不曾放开那本书。 「那个……你的手不放开吗?」我问道。 「什么?」她不解地侧著头,理所当然地说:「一旦放开,我就会消失了。」 「有本事消失的话,你就消失给我看啊。」 「嗯,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可不要吓到把书丢掉喔。」 我分明是故意找她麻烦,她也被我的坏心眼愣了一下,却还是有点伤脑筋地笑著点头──然后猝不及防地放开手。 下一瞬间,原本坐在旁边的她居然如幻影般消失了。 「感谢你没把书丢在地上,这下子你相信了吧。」 我茫然地拿著书,言叶再次出现在我身边。 手放在书上,以一脸恶作剧成功的表情盯著我看。 「怎么可能……难道是眼睛的错觉……」 「不是喔,你一直盯著看不是吗?」 「问题是,人怎么可能消失。」 「世上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存在。」 我看得目瞪口呆,言叶窃笑著对我说,彷佛是在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秘密……就算她这么说,我也不可能「原来如此」地坦然接受,只好闭上嘴,于是她又说: 「并,你摸我一下。」 「什么……」 「没事的,别害怕。」 ……言叶好像以为我怕她。 其实是我不想接触女人的身体。但或许是被盛夏的暑气热昏头,我依言伸出手去。 提心吊胆地摸向她的手──可是却扑了个空。 「幽、幽灵……?」 言叶向惊慌失措的我揭晓谜底: 「的确到了幽灵出没的季节没错,但你猜错了,我是这本书里的人。」 没错,她……言叶是「幻本」。 也是言叶告诉我幻本的存在。 ◆ ◆ ◆ 「──如此这般,我爱上幻本中的她。」 哇!好害羞啊!并用双手捧著脸说。 读美也跟著把手贴在脸上,熟人的恋爱故事破坏力十足,反而是听的人比较不好意思。 「……可是你口中的言叶小姐不在桃源屋书店吧?」 「对呀,相遇得突然,分离也很突然。她去旅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并放开手中把玩的落叶。 风穿过树梢,攫住那片落叶,将其隐没在草木中。 「不死心的我为了找她,到处搜集幻本,结果开了桃源屋书店,一直到现在。」 「中间还救了徒尔先生?」 「嗯,我听到传闻,以为是言叶,赶紧冲进火灾现场救她,没想到救出来的是那个强壮的徒尔,吓了我一大跳。」 读美不由得苦笑。 有道理,寻找心爱的女人时,半路杀出徒尔这个程咬金,肯定会大吃一惊吧。 「书店的工作并不是继承令祖父的事业对吧。既然如此,你是否也烦恼过呢?」 「烦恼过啊,放弃考试的时候,祖父气死了,一拳砸在我脸上。」 「咦……」 「还说要把我逐出家门,要我这个不肖子孙死出去。」 「欸欸欸……」 「我还真的滚出去了,只是后来又被带回去……祖父说随便我,所以我又回来这里生活。」 高三的并也曾经跟读美一样烦恼。 如今看上去与世无争的他也曾经与家人剧烈地碰撞过……这点令读美有些惊讶,也同时为这些碰撞都已经是过去式而松了一口气。 读美对并的另一个过去也感到耿耿于怀。 「请问……言叶小姐现在……」 并之所以成为现在的并,是因为幻本中的女性。 并努力寻找出去旅行的伊人,后来是否找到她了?并对读美的疑问有气无力地摇头。 「我找不到她。所以一别至今,已经过了十年。」 「这样啊……」 「虽然遗憾,但这也是一种缘分。」 「可、可是!桃源屋书店诞生自对幻本中人的爱情,这真是太浪漫了!总有一天,言叶小姐还会出现在这里也说不定。」 读美安慰并,并回以微笑。 「但愿如此……我努力追寻也好,不努力追寻也好,或许终有一天会再见。这不重要,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并以平静的表情说道。 「过得好就够了吗……说得也是。」读美确认自己的心情。 暂时见不到朔夜确实很寂寞,但只要他一切无恙,这样就够了…… 走著走著,已经走到并的家门口。 院子是英式风格的庭园,屋子则像贵族的府邸。 「啊……不管看过几次,都跟城堡一样呢。」 读美夹杂著叹息的评语让截至目前还算健谈的并突然沉默下来。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吗?」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突然想起有人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并苦笑著双手扠腰,看著屋子说。 「这房子已经很旧了,有许多需要修补的地方,要继续维持下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了,朔夜现在应该在屋子里喔,要去找他吗?」 「咦,咦?!」 出乎意料的名字突然冒出来,读美明显地不知所措,并笑容满面地等待她的回答。 读美考虑了半晌。 「……还是不要了。」 「是吗?为什么?」 「因为在见朔夜以前,我还有一些事要想清楚。」 「与朔夜的事吗?」 并观察她的反应问道,读美摇头否认。 「不是,是将来的事。」 人生的方向与恋情的方向同等重要。 可是,如果说现在应该优先考虑什么,无疑是前者。 至少在对方要求「等一下」的现在,自己一个人为爱情七上八下不过是一厢情愿,陷入爱上爱情的状态。 为了在朔夜忙完之前找出答案,也必须先解决出路的烦恼……这么做肯定更有建设性。 「我想等朔夜真正有空时再好好跟他讨论我们的事,所以在那之前得先解决其他问题。」 「这样啊……嗯,这样的确比较好。」 读美双手握拳,为自己加油打气。并一脸我了解地点点头,眯细双眼,彷佛看到什么耀眼的东西。 「……读美真了不起,跟那时候的我完全不一样,当时我满脑子只想到自己。」 「咦?」 「对了,读美,我们去那边。」 并突然走向宅子的左手边。 不愧是豪宅的主人,熟门熟路地走向读美从未踏进去的地方。 还以为走在开满当季花卉的小径上,小径突然岔了出去。 走著走著,宛如草丛的灌木愈来愈密集。 没多久,前方有座小小的隧道,细细的树枝弯曲成拱门,彷佛阻止路人进入。但只要弯下腰,倒也不是不能进去…… 「并先生,要穿过这里吗?」 「嗯。小时候──我还没住在这里的时候,曾经穿过这里溜出去。」 「小时候,你现在几岁?」 「再过一阵子,十月就满二十八岁,是个大人了。」 「那不行,这里不是给大人走的通道。更何况,你不是害怕毛毛虫?」 「是没错,但人是会变的,我以前不怕。所以变成大人的我已经过不去了。物理上可能还过得去,但精神上无法负荷,大概会昏倒在里面。」 「……变成大人的你?」 读美有股不祥的预感,并微微一笑。 「最近我已经请园丁检查过,这里确实还过得去,除了虫以外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也没有危险的昆虫或植物。所以……读美,上吧!」 「我就知道……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我钻进这里?」 「难得来院子散步,我想这里头肯定别有洞天。」 「……那你也要共襄盛举吗?」 读美盯著并看,但他只丢下一句:「我就免了。」逃命似地从隧道入口弹开。 「去吧,请慢走。」 「那我出发了──好痛!」 「啊,不好好看著前面会很危险喔。还有,要小心有刺的植物。」 「为何我非做这种事不可啊……」 读美恨恨地瞪著打到额头的小树枝,走进隧道。 话虽如此,她其实有一点期待。 知名动画电影出现过这种树的隧道,再往前走,就会遇到毛茸茸的大妖精。听说那部电影的舞台就是以幸魂市西边的所泽及狭山等地为蓝本。 期待是一回事,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读美依旧搞不清楚状况,弯下腰,钻进秘密通道。 活像闯进仙境的爱丽丝,阳光从枝叶浓密遮天的上空透进来,照亮前方。 不过,读美也不得不同意,并确实进不来。 到处都藏著难以形容的昆虫,并肯定会吓到动弹不得,甚至晕死过去。就连读美,也必须强迫自己不去注意才能前进。 (问题是,这条路究竟通往哪里啊……) 读美还在纳闷时,已经看到绿色隧道的终点。看来院子里确实也不会有太长的隧道。 读美像只钻出隧道的小老鼠,「咦?」地惊呼一声。 「这里……难不成是桃源屋书店的后面?」 「辛苦了,完全正确。」 读美拨开沾在头发上的树叶,并小跑步走来,看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跑得很急。 「看样子果然从隧道过来比较快,隧道是缩短移动距离的捷径。」 「这里和宅子相通啊,我都不知道……」 回头看来时路,读美不禁喃喃自语。 并双手扠腰,望著隧道说: 「即使踏上陌生的道路,也会通往熟悉的场所。或许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就算并非通往熟悉的场所,虽然很遗憾,很难过,但也只能说是没有缘分。」 这句话无疑是在给烦恼的读美提出建议。 「所以别想太多,先试著往前走吧。换条路走其实也别有一番乐趣不是吗?」 「……对,你说得有道理。」 「还有,万一将来找不到工作,可以来这里上班喔。这家店会一直开下去,我也很欢迎你来……话虽如此,我还是建议你多方尝试。人虽然随时都能重新开始,但肯定是早一点开始,选择比较多。」 读美对并的忠告用力点头。 他的建议实实在在地推了读美一把。 「谢谢你,并先生。我还是想从事与书有关的工作,只是与书有关的工作琳琅满目,千头万绪,我会从感兴趣的工作开始研究!」 「嗯,嗯,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只要是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会尽量帮你,加油!」 「好的。」读美的回答换来并的鼓励一笑。 「……啊,对了。我回家一趟。读美,如果你要回书店,可以麻烦你跟徒尔说我马上回去吗?」 「没问题。」 读美与并分开,走向书店。 推开门,与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映入眼帘。 有生命的书,有生命的场所。 如今已经是很熟悉的景色,但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吓了不只一大跳。 她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这么迷人的地方,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离开这里。 这家书店是读美非常重要的容身之处。 之所以为升学的问题烦恼,不只是因为未来的不确定性,也不只是对自己的家庭及生活感到不安,不想离开她最喜欢的书店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可是,倘若离开后还能再回来呢。 读美决定把这个条件也列入将来的考量。 「此时此刻」正是需要从众多歧路选出一条路走下去的时刻。 见读美回到书店,并静静微笑。 之所以会注意到她的烦恼,大概是因为正值往事涌上心头的季节,读美身上经常可以看到自己以前的影子。 走在家人为他铺好的路上,从不曾烦恼过,然而就在夏末秋初的季节,烦恼找上了他……带给他烦恼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幻本──那本书里的人,也就是言叶。 遇见她,并的人生改变了。 他不后悔改变后的人生。 每天都发生很多事,但也还过得去,就连与他大吵一架的祖父终究也认同并选择的人生。与他人比较毫无意义,但是从相对的角度来看,他的人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只不过…… 「……内心还是有许多放不下的事。」 并耸耸肩,看著读美走过的绿色隧道。 有些记忆,就算过了十年,依旧历历在目。有些思念,就算过了十年,依旧不曾褪色。 总在独处的瞬间,冷不防地挣脱过去,涌上心头,足以证明尚未被好好地消化掉。 「言叶肯定会当我是小孩子吧。」 并苦笑。 看吧,又来了,这不是又想起来了。 他没告诉读美,自己曾和言叶在这栋屋子生活过。所以总在猝不及防的瞬间,让她的存在从内心深处浮上心头。 她就是这样紧紧地抓住并的心。 如同她那本书里的故事── ◆ ◆ ◆ 「书本中的人……?」 摸不到言叶的手,并坐在大宫公园树荫下的长椅上,鹦鹉学舌地重复她说过的话。 「没错,就是书本中的人。」 「呃……我只听过穿玩偶装的人、为动画配音的人……没听过书本中的人。」 「那只是你没听过,但现在我就实际站在你面前。」 「呃,这个嘛……算了。」 「并属于适应力极强的人呢。」 「不是,我是混乱过头反而会冷静下来的人。」 「不管怎样,要是你愿意相信我,我会很高兴的。」 言叶呵呵一笑,并按住太阳穴。 光是被刚认识的人拉出来就够伤脑筋了,眼前的现象更是令他大受冲击。他还以为世界上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才是现实,原来也有他不知道的现实。 「……照这样看来,土龙或幽浮应该也存在了。」 「唉,跟那些东西相提并论,心情有点复杂。」言叶苦笑著同意并的说辞。「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比喻。」 说得可能有点太过分了。并自我反省,却没有道歉。因为他很少向别人道歉,将来之所以会认为自己曾经是个死小孩,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尽管态度如此桀骜不驯,并倒是对她很感兴趣。 「告诉我那本书的事。」 面对并毫无礼貌可言的要求,言叶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地答应了。 「世上有些书是有生命的,就像人类的灵魂宿在肉体里,在机率极低的情况下,偶尔也会有灵魂宿在书本里,就像我这样。所以那本书是我的身体。」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并心跳加速。 自己正摸著言叶的身体。光是意识到这点,手里拿著书的意涵就一下子完全不同了。 言叶没有察觉到并的心猿意马,继续说明。 「你摸不到我的手对吧?」 「……穿过去了。」 「没错。你看到的人只是我幻化成身体应该要有的样子,所以碰不到。就像立体投影,不是也碰不到吗?就是那种感觉。」 即使听到她的说明,并仍然半信半疑。 反而怀疑起四周是不是藏了什么立体投影装置,她是活生生的人,只是躲在别的地方。 不过,想更了解她的心情依旧没变。 他想更了解这本不可思议的书,和这位自称书中人的女子。 「……你有名字吗?像人类那样。」 「呃,我叫『幻本』。」 「幻本的幻……跟古语的桃源乡是同一个意思吗?」 「是的,就是从『美好的场所』引申成『美好的书本』,不过这是我刚刚才想出来的名字就是了。」 「什么鬼……」 「哇,最近的高中生讲话好难听啊,还是只有你讲话这么难听。」 「……这是什么原理?灵魂为什么会进到书本里?」 「这个嘛,因为每本书都有一个世界。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 「你也不太清楚……会不会太敷衍了?」 「因为知道幻本的人本来就很少嘛。就算世界上真的有头脑再聪明的学者,也无法研究连有没有都没人想过的存在不是吗?」 「只要去找愿意研究的人,肯定会有人愿意研究你吧。」 「我不想被研究,也不想被解剖。而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言叶把自己的本体塞进并手里,双眼闪闪发光地要求他:「快点看嘛。」 这时的并还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漂亮大姊姊霸王硬上弓的劝说,且开始对内容感到好奇。既想知道有没有立体投影装置,也想知道她的真实身分,所以便依言接过她的本体,翻开。 若问当时的并喜不喜欢看书,他的答案大概会是「不喜欢也不讨厌」。 除了学习要看的书,顶多只看过学校要求的课外读物和祖父要求他看的书,并没有特别喜欢的书。他对书的认识当时还停留在书只不过是区区的一叠纸。 并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入迷的书,就是言叶的书。 她的本体是文库本小说。 封面有如世界地图,内容讲述一位旅人的故事。 描写主角没有目的地,也没有终点地前往未知的世界,在旅途中经历了各式各样的发现……无拘无束的主角总是把「我出走,是因为想活下去」挂在嘴边,每翻一页,并就被吸引进故事里一点。 感觉这本书给了自己现在没有的东西。 让他足以忘记现实世界的闷热、撼动耳膜的喧嚣蝉鸣、满身黏腻的汗水……甚至忘记自己到底专心看了多久。 「啊……糟了。」 言叶慌慌张张地说,强制性地阖上书,这才让并抬起头来。 「等等,我还没看完……」 并的抗议戛然而止。 雨点打在他的脸颊上。 言叶抱著自己的本体站起来,一副随时都要冲出去的样子。 她的身体──本体是纸做的书。 被雨淋湿可怎么办才好。 即使事出突然,并也能想像。 而且从她的紧张也能看出她担心书被雨淋湿,因此── 「给我!」 不等言叶回答,并一把抓住她的本体。 打开皮包,拿出折叠伞,把言叶的本体塞进去。尽管活像绑架现象,但言叶什么也没说,消失在书里。 并撑开伞,打算冲向可以躲雨的建筑物。躲进室内,言叶就不会弄湿了。但紧接著就听到打雷的声音。 看样子,这场雨有得下了……预料到这一点,并稍微想了一下,朝皮包里的书撂下一句:「……言叶,去我家吧。」彷佛要逃离倾盆大雨似地拔足狂奔。 并猜得没错,盛夏的雨一口气下得又快又急。 雨势大到撑伞根本毫无意义,不只从上空倾泻而下,还在地面反弹后从下方打湿并。 尽管已经尽可能跑在比较不会被雨淋到的树荫下,并回到家时还是淋成落汤鸡,虽然湿到凡走过必留下水洼的状态,唯有几乎用伞包覆住的皮包幸免于难。 确定身边没人后,并窝进自己的房间。 「并,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打开皮包,拿出那本书,言叶现身,声音极微弱。 「干嘛那么小声?」 「因为,高中男生带不认识的女生回家,要是被你家人知道,很难解释吧。」 「这倒是……不过别担心,墙壁很厚,附近也没有其他人。」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言叶四下张望了一番。 见言叶完全没有淋到雨,正用毛巾擦头发的并不得不相信她真的不是人类,是与自己全然不同的存在。 「话说回来,你家好大呀,好像我故事里的城堡。我还是第一次进到这种大宅子里。」 「你明明待在皮包里,看得见外面吗?」 「看不见,不过光看这么宽敞的房间就能猜到。」 并也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确很宽敞,相对之下东西很少,给人一种空旷的感觉。 「再加上我刚才还听到佣人问你:『并少爷,要换衣服吗?』原来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啊。」 「……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那又不是我努力得来的结果,我只是刚好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并很讨厌人家叫他「少爷」。 好像自己的名字被定型,每次有人这么称呼他,他都会觉得呼吸困难。 「只因为我是祖父的孙子,大家才当我是一回事……没有人在乎我这个人。」 并说完这句话,怵然一惊。 他没打算这么说,却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或许因为言叶是陌生人,房间又是自己熟悉的领域,所以不经意卸下心防。 「……刚才那句话……」 「没人在乎你,很寂寞吧。」 言叶静静地低语,打断急忙想打马虎眼的并。 她一瞬也不瞬地凝视自己怀里的书。 小巧的文库本,封面十分精致。 「要是没人看见我,没人阅读我的话──我也会很寂寞,所以我渴望被阅读。」 言叶说道,递出自己的本体。 并一言不发地接过,只见她开心地笑成一朵花。 并换掉被雨淋湿的衣服,接著刚才看到一半的地方继续读下去。 雨滴敲打著窗玻璃,不时传来轰隆作响的雷声,但房里非常安静。隔著一片窗户,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与外界彷佛是两个世界。 并欲罢不能地往下看,有如被吸进言叶的书里。 ……不多时,终于来到最后一页。 看完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最后一个字,故事里漫长的旅途终于走到终点。 感觉心灵彷佛被填满了,真不可思议。肯定是因为故事里的主角也被填满了心灵吧。 故事的终点,主角抵达某个地方。 那一瞬间,他的人生大概圆满了。 透过最后一页,并也感受到他的心情。暖暖的、柔柔的、有如被捧在掌心里,那是一种放心的感觉…… 「感谢你的阅读。」 并还沉浸在读后的余韵里,被言叶的道谢拉回注意力。 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有一瞬间搞不清楚目前身在何方。 大概是因为他在主角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陷入自己结束一段漫长的旅行,成长了,有些地方变得判若两人的错觉。 看了看时钟,离他开始阅读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相较于自己疑似体验到的壮游,一个小时简直是弹指之间。 「顺序似乎颠倒了,但也谢谢你刚才保护我不被淋湿。」 「不……不客气。」 「喜欢吗?」 「什么?」 言叶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并呆若木鸡。 「怎、怎么这么问?」 「你喜欢这本书吗?」 并这才冷静下来。 还以为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什么,原来是对书的感想,同时也觉得自作多情的自己很丢脸。 「嗯……还不赖。」 并含糊其词地回答,不好意思说出「喜欢」这两个字。 言叶还是笑得很开心。「是嘛。」 摆明了即使得不到「喜欢」的答案,只要能被阅读就很欣慰了。 「……你就这么想被阅读吗?」并问道。 「嗯,非常想。」言叶坦承。「我想被许多人阅读。因为我是被翻译成日文的书,所以很难被全世界看到,但我希望全日本的人都来阅读我的故事。」 「渴望自己的存在获得认同吗?」 「大概是吧。但也不只是那样……如你所见,我是一本书。」 「看样子是,虽然我吓了一跳。」 言叶这句话的语气平铺直述地像是在说「如你所见,我是日本人」,并只能报以苦笑。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像她这样的人──不对,像她这样的书,也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对话。 「所以啊,为了写出这个故事的人──这本书的作者,我也希望能被阅读。我不清楚作者写作时的心情,但我猜肯定是呕心沥血的作品。」 「也对,单从写成一本书的字数来看,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光靠作者把故事写成一本书,人们是不会看的,必须要有人介绍给读者。」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说,书本身要成为传递的媒介。」 「没错。自己说有点没公信力,但我认为我是本好看的书,只可惜卖不好。」 言叶一脸沮丧地说。 表情很不甘心,还透露著一丝丝的无法释怀。 「我想连同一起被印出来的兄弟姊妹的份,被许多人阅读,所以才到处旅行。」 彷佛为了打破就快要变得灰暗的气氛,言叶抬头挺胸地说,一脸「大姊姊很了不起吧」的表情。 并耸耸肩,代替回答。 「我知道你想去旅行,不过外面正在下雨,看来你暂时出不去了。」 「啊……」言叶顺著并望向窗外的视线,轻呼一声。 雷鸣虽然逐渐远去,大雨依旧淅沥哗啦地冲刷著大地,丝毫没有要削弱气势的意思。 「……雨停之前,你要不要先待在这里?」 并不动声色地建议。 言叶原本不安地看著被滂沱大雨搞得雾蒙蒙的世界,惊讶地望向并。 「可以吗?」 「可以,不过……你要让我再看一次那本书。」 「再看一次?」 「只要你不介意,两次、三次都无所谓。」 言叶对并提出的交换条件眨了眨眼睛。 这大概表示她理解并的意思了。 言叶脸上堆满足以让雨云散尽的笑容。 「怎么了……你该不会是很开心吧?」 并感到匪夷所思,言叶笑著点头。 「很多人都向我说了各式各样的感想,但你是第一个告诉我还想再看第二遍的人。」 「……我只是觉得刚好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这表示你把闲暇时间给我不是吗?我好高兴。」 言叶的喜悦过于真诚,并想不出还能怎么出言嘲讽。 就在他一声不吭的时候,言叶把书递过来。 「不嫌弃的话,请看。」 那天,雨势时而变小,但始终下个不停。 言叶在并家待了一整晚,睡在并的书桌旁,摆放参考书的书柜里。但主动开口说要收留她的并却一夜无眠。 原因不光是与言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紧张。 而是他一直在思考要怎么留住她。 早上醒来,要是雨停了,她就会出发去寻找下一个读者吧。把自己的故事烙印在并的心版上,飘然离去。 但并还想继续阅读。 他从不知道,想把自己喜欢的书留在身边,希望处于随时都能阅读的状态是如此伤神的一件事。岂止是出乎预料,他连作梦都没有想像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的故事竟是如此打动并的心。遇见她以后,并才知道还有这种故事。 因此并还不想让她走。 不希望他们的相遇只是漫长人生中仅仅一天的萍水相逢。为了不这么结束,并绞尽脑汁,比填试卷更认真百倍地思考。 彻夜未眠,想出的答案是什么? 早上,并对从书柜现身的言叶说: 「今天可能也会下雨喔。」 终究只能用这么蹩脚的台词留住她。 真是个傻瓜。并望著映入眼帘的天空,诅咒自己的愚蠢。窗外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就算功课再好,考试都考高分,却找不到像这种时候该说的话,真没用。 明明只有一次机会,却作出错误的选择…… 「说得也是,最近经常下局部豪大雨。」 言叶的回答十分贴心。 明知并的挽留很幼稚,既没有笑他,也没有推翻他的说词。 她的故事也是如此,是一个不推翻故事的故事。 「可是,我一直待在这里,会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才不会!」 回过神来,并已经扯著嗓门挽留她了。 看过她的书,知道她大概不会拒绝。因此即使痛恨自己的卑劣,与其就这样与她道别,并依旧选择强硬地留下她。 「才……才不会造成什么困扰。所以,在天气好转之前……对了,你可以在这里待到秋天。」 并抢在言叶回答前先连珠炮地说,藉此堵住她的退路。 言叶有些诧异,直勾勾地看著并的双眼,清澈的目光笔直地射向并,彷佛要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 并紧张得动弹不得。然后,言叶嫣然一笑。 「……那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她的答案让并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还能跟她继续相处,不是仅止于一天的关系。一思及此,内心不免充满期待。 ……如此这般,言叶在并家里逗留了一阵子。 那段时间,并常常带她出去,反覆阅读她的本体。 熟读到特别喜欢的段落几乎都已经能倒背如流。 她的故事从那些段落渗进自己心底,把自己和她紧紧地牵系起来。阅读故事,了解她,并感觉自己似乎变了一个人。 可是,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因此并每次看到言叶表现出要去旅行的迹象,就会以「我还没读够」为由来挽留她。虽然明摆著是孩子气的任性要求,虽然言叶总会隐约露出忧伤的神情,但每次都会答应他的要求留下。 随著日子一天天流逝,灼热的艳阳逐渐降低了威力,蝉声变得愈来愈微弱,宛如瀑布般倾盆倒下的雨和纵断日本的台风也变少了,夏天终于接近尾声…… 意识到的时候,距离相遇那天已经过了一个月以上。 放完暑假,并也恢复寻常高中生的生活。 或许是停滞不前的秋雨前线总算南下,滴滴答答的秋雨几乎已经不再下了,就连皮肤也感觉得到风里不再夹带水气。 有一天。 一如在大宫公园的相遇,并坐在院子的凉亭里阅读言叶的书。 这是家里比较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园丁今天不会来,祖父也不在家,暂时没有客人上门。 与并一起在房间以外的地方时,言叶担心被别人看到,通常不会出现,此时此刻却坐在并身旁。 「并,已经是秋天了。」 言叶突然冒出这句话,并整个人愣住。 他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也不是没发现季节的脚步一刻也不停留地向前迈进,已经好几天没下雨了。 就连言叶要说什么,他也心里有数。 「……是吗?还很热啊。」 「已经很凉了,你的制服也已经换成冬天的款式。」 「那只是走一个形式,街上还有很多人穿短袖。」 「有些人再冷也穿短袖。」 「我还是觉得很热。」 「……我该走了。」 言叶静静地说。 并不看她,握紧她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本体。 「外面很冷喔。」 「还要好一阵子才会下雪,而且你不也说还很热吗?」 「我是说现在还很热,很快就变冷了。」 「可是再拖下去,我就走不了了。」 「既然如此──」 待在这里不就好了。并吞下冲到嘴边的话。 或许无法再挽留她了。 如果像相遇时那样,赶在她说出计画前先打断她的话头,温柔的她大概又会屈服。 但并不确定是不是该这么做。 因为他很清楚言叶的心愿。 更何况,她一开始就说过── 为了写出这个故事的作者,我希望能被更多人阅读。 自己由始至终都没有资格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她已经陪了并一个月,要是再继续强留她,她一定会很苦恼。 就算是这样,只要她愿意选择自己,一切都无所谓。并自私地想著。 想来想去,只要能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再任性的话他都说得出口,才不管她的心愿是什么。可是谁也无法保证她会选择自己。并一整个月都在寻找她会选择自己的证据,也因为始终找不到而心烦意乱。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 没有被选中的心情太惨淡,令人火大。 「──既然如此,随便你爱去哪里去哪里,反正我很快就会忘记你了。」 并气冲冲地说。 并不看她的眼睛,说得极为冷淡,早已不在乎明明是自己剥夺了她的选择。因为不想让自己受伤,明知这么说会多伤她的心,却还是故意说出伤人的话。 尽管如此,言叶也没生气。 「抱歉。」把头转到一边的并耳里传来充满歉意的低喃。 「嗯,我明白了……并,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 言叶抽走并手里的书。说了声「再见」站起来,转身离去。 并默不作声地凝望她削瘦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走了……即便如此,并还是意气用事地一动也不动,嘴巴也像上了拉炼,一句话也不说。明知再这样下去,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从此各分东西…… 就在并的心情千头万绪时。 「并!」 开始染上秋色的树叶被风吹动。 言叶在落英缤纷的前方回头。 「别忘了我!就算只有吉光片羽也好……请记得我!」 她高声说,并只能茫然地注视著她。 得不到并的回应,言叶留下一抹有些失落的寂寥笑容,最后又大喊一声。 「有朝一日,后会有期!」 ◆ ◆ ◆ 并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叹息似地喃喃自语: 「……后会有期吗?」 原想在院子里走走就回书店,回过神来已经在这里了。 彷佛不知不觉就被带到这里来,以并现在的状态来说,要绑架他大概比诱拐小孩还容易。 「发呆过头了……」 并也知道自己的症状十分严重。 每年到了这个季节,都会想起言叶。 然而,今年比往常还要夸张…… 想必是因为身边有个跟十年前的自己立场相同的准考生,唤醒自己内心深处的过去。把每件事都连起来想也于事无补,但如此棘手的状态令并头痛不已。 「已经过了十年……言叶,你如今人在何方?」 ──「有朝一日,后会有期」 她临走前留下这句话。 问题是,那个「有朝一日」到底是哪一日? 自己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言叶并没有要并等她,并也没说自己会等她,所以大可不用等待那个「有朝一日」。只要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可是,并依旧在内心深处抱著微弱的期待度过每一天。 ……期待那个「有朝一日」或许就是今天。 每次经过屋子四周或冰川神社、冰川神社的参道、大宫公园时,总会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每次去到陌生的城市,也会寻找她的踪迹。 然而什么都没找到,每次都会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的满腔期待被辜负,为此大失所望。 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十年。 言叶离开那天,他还是十八岁的高中生,如今再过十几天就要二十八岁了。 一路走来遇见许多人,并的年纪已经比当时的言叶还大,性格也比那个时候圆滑许多。 唯独不曾再遇到言叶,一次也没有。 「……算了,真的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 并自言自语地长叹一声,彷佛是要说服自己。 只要言叶能继续平安无恙地旅行,那样就够了。或许她已经实现心愿,一路上收获许多读者,早就忘了自己。 那样也没关系。 反正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忘记她。 就算并现在的性格无疑是由她和她的故事造成的,就算自己有多后悔那一天、那一刻只能说出那种伤人伤己的道别。现在虽然还走不出来,但是就如同夏天的绿意再浓烈,到秋天还是会逐渐褪色那样,随著岁月流转,总有一天,他迟早会,一定会…… 「……会有那么一天吗。」 并摇摇头,赶走杂念,打起精神站起来。 回书店吧,徒尔和读美还在等他。独处只会让他思考一些无谓的事。不会有结论的事想再多也没用…… 走出凉亭时,并望向门口。 风吹动院子里的树叶。 景色与十年前相仿,可是却不见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那人的身影就像盛夏阳光筛落的影子,还深深地烙印在脑海,挥之不去…… 「秋来目未见,耳畔遥响风簌簌,自觉秋已临……吗?」 这是藤原敏行收录于《古今和歌集》里的诗──距离这首诗吟咏的立秋早已过了一个月以上。 并眯眼看著枯叶飞舞散落的光景,转过身去,走回书店。 秋天的脚步近了。 ──────────────────────── 第四章 记忆与回忆的篇章 暴风雨肆虐,吹走了一切。 包括旅途中定义「我」这个人的证书、 记录以前走过哪些路的记事本。 当我失去了这一切,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同时回想起旅途中经过的 那些温暖平静的地方。 身心俱疲的我祈求上帝, 求上帝引领我 再次回到那个地方…… ──摘自千夜一夜著《旅行与我的故事》 时序进入十月,又过了几天。 九月下旬,距离读美来桃源屋书店请教并和徒尔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 读美这两个礼拜一直在思考自己将来想做什么。 两周前的结论是将来想从事与书有关的工作,那么追根究柢是什么工作呢?要从多如繁星的工作中选择哪一个呢?读美认真面对自己的未来,还曾因为用脑过度而头痛。 想了再想,查了又查,一再地抱头苦思,终于有了回报。 终于找到答案。 为了再跟典子讨论一次,读美出现在放学后的图书馆。 「你想成为修书人?」 典子反问,读美用力点头。「对。」 她和典子坐在阅览室隔壁的办公室里。 由好几种香草调配而成的香味从典子给她的茶杯袅袅上升,其中以迷迭香的香气特别浓郁。据说迷迭香具有提升记忆力的效果,是考生的好帮手。 「回顾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想了很多,最后终于想通,我想向书本报恩。」 「你以前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对,而且典子老师也说我办得到。」 一年前的夏天,就是因为聊到这件事,典子介绍读美去桃源屋书店。 倘若典子当时没有告诉她桃源屋书店的事,就没有今天的自己。在书店度过的那一年,遇见许多美好的人,得到许多宝贵的经验,无疑是那些经历造就现在的自己。 与幻本相遇后,读美更爱书了。 与有生命的书一起生活,让她更喜欢以前就很喜欢的书本。 因此,如果有什么是自己可以为那些书做的…… 「……考虑到如何报答书本,我第一个想到就是修补书的工作。再怎么小心翼翼,书还是会破损,但破损是可以修理的……桃源屋书店也让我做过修补书的工作,我也从中得到过成就感,认为自己对书做出了一点贡献。」 「修补的人之于幻本,就像医生之于人类,肯定能报答书的恩情。」典子说。 「但我认为还不够。」读美摇摇头。「我的修补技术还太粗浅,我想变得更专业。虽然已经没有那么笨手笨脚了,但是和并先生比起来还差得远……而且我查过了,真的有书本医生这种工作。」 「原来如此,所以你想成为修书人啊。」 「是的。」读美点头。 如果破损得不严重,图书馆也像桃源屋书店那样可以自行修补,但是据读美所知,也有一种专门从事修补的人负责处理更严重的破损。 知道这点时,读美心想「就是这个!」 修补破损的书……这项工作与自己追求的未来蓝图、想向书本报恩的心愿不谋而合,虽然有点担心自己笨手笨脚,但那已经是其次了。 「可是根据我调查的结果,没有专门教人修复书本的大学或专科学校……典子老师,你知道这方面的门路吗?」 「这个嘛……如果是修复文物,大学的美术系有这方面的科系;如果是立志成为制作书本的专家,也可以报名国考,取得制本技能士的资格。但是这些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没错。读美有气无力地点头。 典子说的那些她都知道,但是那些和自己追求的方向略有不同。读美想从事修复书籍的职业,既不是修理文物,也不是制作书本。 更何况,她术科的考试成绩实在惨不忍睹,压根儿没想过要去念美术大学。就算立刻开始练习素描,笨手笨脚的读美也很难考上美术大学。 「我只想学习如何修复书本,就没有刚好在教这个的出路吗?」 「嗯……以前的专科学校是有专门修复纸的科系,但我听说现在已经失传了。目前虽然有这方面的短期讲座,但是要发展成将来的职业嘛,似乎不太容易。」 「我想也是……」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纸山同学追求的方向喔。」 「咦,有吗?」 原本垂头丧气的读美突然抬起头来,看著典子。 「有是有……不过需要相当大的决心,可能跟你原本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请告诉我!」 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读美兴冲冲地追问。 思绪已经完全卡住,只想找出打破僵局的方法,就算希望渺茫,也不想错过任何走出迷宫的提示。 「就是啊……你可以加入这方面的工作室。」 典子的答案令读美眼睛为之一亮。 「有这方面的工作室吗?」 「有的。有专门修复书的工作室或公司……也就是说,去找修复书的工作。」 「呃……这不成了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吗?」 「就是这么回事。」典子对读美的比喻露出苦笑。「因为你还在考虑升学的问题,或许我不该提出就业这个选项。」 「……的确,我一直认为非升学不可,认为如果能往上念,就应该继续往上念……」 「我们当老师的都这么告诉学生,学生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完全没想过还有别的选择……」 读美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经常可以听到如果可以升学,最好继续念书、为了将来著想,要考上好大学。 ……问题是,他们口中的「将来」究竟是指哪里? 「也有很多人决定毕业以后就工作,但我身边的朋友都要考大学,我姊姊也念过大学,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也该走上这条路。」 「对呀……不过,那只是一般人的价值观,并非正确答案。」 「只是一般人的价值观,并非正确答案?」 「没错。」典子点头。 「如果已经看到自己的目的地,当然是一直线走过去比较快。就算那条路跟别人不一样,也可能是正确答案。 「因此,如果纸山同学彻底衡量过利弊得失,现阶段认为那就是自己的未来,那么老师认为这也不失为一个方向……不过,这条路很难走喔。」 读美思考典子说的话。 好处就像典子刚才说的,可以快点抵达目的地。 坏处恐怕是当她发现「不是这条路」的时候会后悔,又或者因为「回头太难」,换工作的时候会很伤脑筋。 ……可是,她不想一开始就往坏处想。 读美下定决心,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茶。 「……要怎么进入那种工作室呢?」 读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典子。 她已经在脑子里重复过无数次这种模拟画面了,得出一个结论。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迟早都得面对过不去的难关。既然如此,不如选择此时此刻不会后悔的答案。 典子似乎也从读美的问题里察觉到她的决心。 「并比我更了解这方面的门路,你可以去问他。」 典子静静地微笑点头,为读美点亮一盏指引方向的明灯,一如当初告诉她要如何前往桃源屋书店时那样。 「并先生的话……有道理。好,老师,我去问他!」 读美说完便站了起来,朝典子行个礼,快步离开办公室。 「加油。」典子笑著目送她离去。 读美走到楼梯口,心旷神怡的秋风迎面而来。 那阵风彷佛从背后推了她一把,读美不自觉地加快前往桃源屋书店的脚步。 从学校走向书店的读美一如往常地从第二座鸟居转进冰川参道。 「又到了能舒服散步的季节……」 读美走在参道上,情不自禁地低喃。 前阵子还穿著短袖喊热的人都换成长袖了,甚至还有人穿上大衣等外套,另一方面,几乎看不到撑阳伞的人。 气温变化剧烈到影响人们的穿著,就连吹过幸魂市区的风,早晚也冷得让人打哆嗦。 或许也因为如此,冰川参道的树叶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以龟速慢慢从绿色变成黄色。夕阳穿过树梢的瞬间,叶子边缘金黄闪烁,风吹过,沙啦沙啦的乾涩声响遍整条参道。已经听不见蝉声了。 季节就在这一个月瞬间从盛夏变成深秋。 读美四下张望,觉得这种变化很有趣。 距离上次去书店打工时经过参道明明还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却已经有这么明显的变化。 逐渐变化的景色很像读美的内心世界。 不久之前还茫无头绪地感到不安「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进」,如今已变成比较积极的想法「该往哪个方向前进才好」。而且她有预感,目的地将会愈来愈具体。只要能看见具体的目的地,就能再往前跨出一步。 走在笔直通往冰川神社的参道上,没多久,前往书店时一定会经过的转角就出现在眼前。 这时,读美察觉到不太对劲。 有人坐在前方隔著参道的石阶上。 (哇……好漂亮的女生……) 女人的侧脸从前方映入眼帘,读美不禁看傻了眼。 约莫坐二望三的年纪,直又长的浅色发丝垂在背后,彷佛轻轻一碰就会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鼻梁高挺,眼神清澈,穿著连身长洋装,脖子上围著天蓝色的丝巾,如诗如画的坐姿简直跟模特儿或女演员没两样。 而且手里还拿著文库本。 女人的目光并非停留在书上,而是心不在焉地盯著地面。地上什么也没有。她的表情就像在作梦…… 读美正要转过街角,总觉得放心不下,自知失礼却还是带著窥探的视线靠近她……就在读美走到女人面前时。 枯叶挣脱树枝,往女人头上坠落。 只见那片枯叶穿过女人的身体,飘落在地上。 「咦?刚才那是……」 眼前看到的光景令读美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记忆往前回溯。 她应该没有眼花。 落叶从女人的发旋穿过她的脸,掉落在地面上……嗯,读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女人察觉到读美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哇……) 被她深不可测的清澈目光一看,读美不由得紧张起来。 从正面看也是无懈可击的美女,光是与她四目相交,就足以令人脸红心跳,彷佛要被吸进略带忧伤的眼眸里。 「呃……我……」 「?」 读美欲言又止,女人微侧螓首,露出平静的微笑。 就连这个小动作也无比的优雅美丽。读美从眼前的女人身上深刻感受到自己没有的成熟魅力,鼓起勇气问她: 「不、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问你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听过幻本吗?」 读美战战兢兢地问。 不是因为与女人对上眼。 而是脑海中浮现出并前几天告诉她的事──幻本中的女性──言叶。 那位幻本中的女性漂亮到就算说她是模特儿或女演员也不会有人起疑……虽然不知道详细的特徵,但幻本原本就是稀少的存在,眼前的女性很有可能就是名为言叶的幻本中人。 并说创造出幻本这个单字、告诉他这个单字的人就是言叶,既然如此,倘若眼前的女性知道这个单字,十有八九就是言叶本人。 读美满心期待,万一她真的是言叶,并想与她再见一面的心愿就能实现了。 然而,女人神色自若地摇头。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头雾水的表情不像在撒谎。 「呃……那你也不认识棚冲并吗?」 「棚冲并……」 女人确认似地在口中复诵这个名字。 「……抱歉,我好像也不认识这个人。」 「这样啊……」 读美赶紧向满脸歉意的女人道歉。 「对不起,我好像认错人了。可是大姊姊,那本书是你的本体吧?」 如果是普通人听到这句话,应该会皱著眉头反问:「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但女人只是惊讶地稍微瞪大了双眼,并未质疑读美说的话,反而点头承认。读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果然没错……」 「你认识像我这种书的人吗?」 「我见过几个……不对,是几本。」 听到读美的回答,女人的脸色整个亮了起来。 「好厉害啊,就连我都很难遇到相同的书。」 「其实我在专门搜集这种书的书店上班。」 「欸,好棒啊,居然有专门搜集这种书的地方……啊,敢情你是把我错认为那里的书了?」 「不是,不是那里的书……而是我正在找的书。」 「你正在找的书……」 女人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猝不及防的沉默令读美心生疑惑。 「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不是,不好意思,不是这样的……可以请问你认为是我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吗?」 「呃……我不知道那本书的书名,只知道书中人叫言叶。」 读美认为就算告诉她也没什么问题,所以就说了。 没想到女人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那个……我的名字就叫做言叶。」 「并先生在吗?」 读美用力地推开桃源屋书店的门,大声叫唤。 状况不由得她轻声细语,必须现在、马上告诉并,一分半秒都不能浪费。 「……发生什么事了?读美,你好吵。」 然而出来应门的却是朔夜。 因为打工的班表未曾重叠,距离上次在冰川团子店一别,已经过了快一个月。这段期间一直很想见他,想跟他说话,但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并先生呢?」 「喂……你当我是空气喔。」 「不是这样的,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 「听我说……」 「怎么啦?读美,怎么这么慌张……」 这时,并抱著几本书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与此同时,捧在他怀里的书纷纷掉落。 「哇!笨蛋,你在搞什么啦!」 朔夜连忙蹲下去检查掉在地上的书,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看样子并不是幻本,抬头看并,正打算教训他对待书本要温柔一点时,头上却冒出问号。 「……喂,并,你怎么了?」 并置若罔闻,动也不动地死盯著读美背后看。 视线前方是读美在参道上遇见的美女。 时间彷佛静止了好一会儿,僵住的并终于微微地颤抖著嘴唇开口: 「言叶……?」 语气轻柔得好像在作梦。 ……谁啊?朔夜用眼神询问读美,读美不知该怎么回答。 众人相对无语的过程中,当机不动的并彷佛被按下重启键,突然手足无措地开始喋喋不休。 「欸,欸?!骗人的吧……你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请问。」 言叶朝惊慌失措的并开口。 并的动作顿时戛然而止。 脸色胀得不能再红。 有如树叶转红的变化,即便看在读美他们眼中也一目瞭然。 「呃……欢、欢迎回来……?」 并似乎绞尽脑汁,终于挤出这句话。 不料言叶却一脸抱歉地垂下眼睫。 「对不起……」 「别、别这么说,你确实去了很久,可是,该怎么说呢,那个……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并无法掩饰重逢的喜悦与羞赧,但言叶只是摇摇头。 她的模样让欢天喜地的并总算回到现实。 「啊……呃……你不高兴吗……抱歉,你果然还在为十年前的事生气……」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 「那个……并先生,我可以插个嘴吗?」 言叶的窘迫令人于心不忍,读美终于忍不住插嘴。 或许是她多管闲事,但不只言叶,就连并看起来也在求助。读美第一次看到年纪比自己大,而且总是游刃有余的老板露出那样的神情。 说出实情,并肯定会大受打击吧,但读美还是一五一十地转述言叶告诉她的事。 「言叶小姐好像少了一部分的记忆,也就是所谓的『失忆』……」 「欸?难不成……」 「……她好像不记得你了。」 读美替她解释,言叶满脸忧伤地点头附和。 并茫然自失,显然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这样啊……你不记得我啦……」 并三魂掉了两魂半似地喃喃自语,猛抓头发。 只见他低著头,用力吸气,再深深地吐气,走投无路的模样与并平常的从容判若两人。 当他吐出所有的气,终于抬起头来。 「别站著说话,进屋里再聊吧。」 并走向书店,脸上挂著一如往常的微笑。 可是看在读美眼中,并好像在哭。 朔夜或许也有同样的感觉,朝读美拋来一个追问理由的眼神,但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允许读美回答他的问题。 「言叶小姐,我们走吧。」 读美以开朗的语气安抚不安的言叶,跟在并的身后进屋。 并在书店后方的柜台听言叶细说从头。 并在柜台内侧,言叶在外侧,彼此对坐,就像读美修补朔夜和芽衣时那样。 读美本人则和朔夜坐在平常开茶会的座位,远远观察两人的模样。 察觉到事态有异的徒尔匆忙说声「我去泡茶」跑去拿茶具,但言叶是书中人,根本不能吃东西。 老管家很少这么大意,可见徒尔也很清楚言叶对并而言是多么要紧的存在。 「……所以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大概是因为只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朔夜从刚才就一脸不高兴,小声地质问读美。 「嗯……这是并先生的私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该说,我允许你说,你现在可以说了。」 这是什么逻辑,读美被擅自下许可令的朔夜打败了。 不过她也明白朔夜想知道的心情,要是自己处于同样的状况,肯定也想加入。被排挤在外的感觉太难受了。 「那个……言叶是并先生最早遇到的幻本。」 十年前一别至今,并似乎一直想与她重逢……读美跳过并的恋情,向朔夜说明。 「嗯哼……只是普通朋友?」 「我、我也不清楚……」 朔夜的直觉真敏锐,害读美吓出一身冷汗。 「算了,这不是重点。」幸好朔夜没再继续追究,反而扔出另一个问题。 「我现在知道她是并的旧识了,但刚才的反应是怎么回事?她不记得并了?」 朔夜指的是言叶失忆的事。 只是这个问题,读美也答不上来。 「不确定是什么原因,但她好像不记得并先生,也不记得这一带了。我也是正好在冰川参道遇到她。」 「碰巧来到附近吗?」 「嗯,她说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参道上了。」 「问题是那家伙……并那家伙不要紧吧?」 读美与朔夜同时望向并和言叶。 两人交头接耳地不知在讨论什么,声音太小了,读美他们这边听不到。 不过光从气氛就可以感受到讨论得并不热烈。假使在咖啡厅看到这种情侣,读美肯定会替他们担心,担心他们在谈分手。 换言之,读美很担心眼前的并和言叶。 「……我从没见过并那么不知所措的样子。」 朔夜自言自语,身旁是自顾自心急如焚的读美。 定睛一看,朔夜的表情充满疑惑,彷佛正面临天外飞来一笔的突发状况。 「是吗?」 「嗯……芽衣初来乍到的时候,那家伙困惑归困惑,但也还不到这个地步。笃武偷走神之书的时候,那家伙慌张归慌张,但也跟这次不太一样。显然是这次比较严重。」 「这、这样啊……」 读美已经从并口中刨根究底地问出了言叶的故事,所以反而更不方便回答。 见读美打哈哈地苦笑,朔夜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怎、怎么了……?」 「……这只是我的想像或推测,因为我不可能去问他,只好问你。」 「什、什么事?」 「那家伙就连我本体支离破碎的时候也很冷静吧?」 「咦?呃……也没有很冷静啦……」 「至少当你惊慌失措的时候,是他要你『冷静下来』对吧?」 读美想否认,但否认不了。 回想起来,朔夜的本体支离破碎时,并的确很冷静。 不是不著急,只是表现出大人的从容,好支持著几乎快被不安压垮的读美。 相较之下,并在言叶面前丝毫没有当时的从容。 「那家伙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啊。」 朔夜替读美说出她心里的想法。 语气就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但是在读美眼中,从这个角度看待并和言叶的朔夜也很有趣。 读美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的侧脸。 「……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只是觉得好久不见了。」 「对呀,虽然你刚才明明当我是空气。」 「那、那是因为发生了言叶的事──」 「我明白,我明白。」 朔夜压低了声线笑著说,读美不依地鼓著脸。 当然没有生气,能这样跟他聊天,高兴都还来不及。 能见到朔夜果然好开心,他的笑脸、跟自己说话的声音、声音里表现出来的温柔与温暖。 在在令读美充分地感受到── (我果然喜欢朔夜……) 就算有时见不到面,只要久久见上一面,就会自然而然地想。 自己喜欢他。 ……这么说来,读美意识到一件事。 朔夜从未说过他喜欢自己,读美也没清楚向他表白过。一年前的夏天,朔夜徘徊在鬼门关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也因为害羞,顾左右而言他地扯开,只说了「我好像喜欢你」就没有下文了。 一直想著总有一天要向他表白,结果一年转眼间就过去了……一年下来,彼此的距离反而变得难以拿捏。 如今,她又重新察觉到,自己果然很喜欢他。 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情。当然不是并正处于手忙脚乱的现在,而是── (而是决定好未来的方向时……) 想告诉他。不知道对方怎么想,但自己的心情很明确。 读美凝视朔夜的侧脸,打定主意。 决定好出路,告诉朔夜自己的决定时,也要一并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并先生谈得怎么样了……) 读美循著朔夜的视线,望向柜台前的两人。 十年前,并可曾告诉言叶自己喜欢她呢?虽然告诉她了,两人还是分开……?还是根本没有告诉她呢? 就在读美思考这件事时。 「读美,可以请你过来一下吗?」 并向她招手。 突然被点到名,读美一脸茫然地留下朔夜,走向柜台。 「什么事?」 「我刚才和言叶讨论过了……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请我帮忙……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嗯,一路听下来,言叶可能有哪里破损了。」 「破损……是指本体的书破掉或损伤吗?」 「嗯,从她还记得的部分听来,好像是这样。我猜这说不定就是她丧失记忆的原因。」 「……并先生,你一直说好像、可能,你还没确认过破损的部分吗?」 「还没,我想请你检查。因为言叶是女生。就像芽衣那时候也是,由我检查可能会构成性骚扰。」 并的说明听起来毫无破绽,却又像是在找藉口。 但读美没有戳穿他,决定接下这项任务。 因为并帮了她很多忙,更重要的是,她想帮助惶惶不安的言叶。 「好的。言叶小姐,请多多指教。」 读美微微一笑,言叶也笑著回答:「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她的笑容非常有魅力,就连同性的读美也不禁神魂颠倒,完全能理解十年前并坠入爱河的心情。 「那就拜托你了。」 并说完起身,让位给读美。 见读美在言叶面前坐下,并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离开柜台,也不等朔夜叫他,径自走出书店。 朔夜没来得及拦住他,眼睁睁地看门关上。 「你没事吧?」 发现被留下的言叶露出落寞的表情,读美试探地说。 「我没事,只是对那个人不太好意思。」 「你是指并先生吗?」 「嗯,他记得我,我却一点也不记得他……」 言叶叹息,双手在书本上交叉。 脸上充满真的很过意不去的惆怅。 「呃……请问你和并先生聊了什么?」 「那个人告诉我最初遇到他的地方、一起度过的时光,问我『你还记得吗?』可是我……」 言叶有气无力地摇头。 看样子,她完全不记得并口中的回忆。 「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认错人或认错书了。」 「你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所以我问他,他想见的人真的是我吗?问他还记得我书里的故事吗?」 「结果呢……并先生怎么回答?」 「他说『我还记得呀』,清清楚楚地答出故事的内容,清楚得不像是十年前看过的书,对我瞭若指掌。」 言叶的表情还有些不可置信。 自己对自己的事一无所知,对方却对自己知之甚详,感觉肯定很不可思议。 「那个……那你认为并先生怎么会知道你的事?」 「这个嘛……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会不会是看过我的兄弟姊妹──和我同时出版的书。但我根本没让他看过本体。」 言叶的目光落在手中封面朝下的书。 有道理,从柜台内侧看不到言叶的本体,刚才在店门口碰到并的时候,她也站在读美背后,并应该看不到被她牢牢捧在怀里的书。 毕竟那是本小巧的文库本,用双手就可以完全遮住了。 「我也考虑过跟我一模一样双胞胎幻本的可能性,但我对此毫无印象,所以应该不存在双胞胎幻本……我虽然不记得了,但他肯定阅读过我。」 言叶望向并走出去的门口。 看到她那个模样,读美想为她做点什么。不只为她,也是为并…… 「……言叶小姐,请让我检查你的本体。或许就如同并先生所说,可以找出你丧失记忆的原因。」 「好的……麻烦你了。」 言叶把自己的本体放在读美面前的柜台上。 她的本体是一本文库本,封面类似世界地图。 读美伸手接过。 丝绸般滑不留手的触感或许是本来的纸质,也或许是经过许多人小心阅读的证明。一再被阅读的话,纸的纤维会变软,大概就会形成这种质感。 因为她是幻本,还是她遇到的读者都非常爱惜她呢──读美不得而知,至少不像芽衣刚来书店那样,有著显而易见的伤痕。 然而仔细翻看,发现明显的缺页。 言叶的本体掉了一页。 「啊,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失去了那一页。」 有人抽走了书中的某一页。 「怎么会做出这么缺德的事……」 「我依稀记得那个人说他不愿意再想起这个故事,所以就撕掉一页,但我也不记得那一页写了什么。」 「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所以那一页呢?」 「印象中当时刮起一阵强风,把那一页吹跑了。我追著跑著,最后还是追丢了,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著……对了,当我回过神来,就在那条参道上了。」 「无意识走到那里吗?」 「对,明明完全不记得方向了,可是总觉得参道那一带很令人怀念,或许能帮我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就在那个时候,你走了过来…… 「……读美,失去的页面还有办法补救吗?」 言叶用力地握紧了本体,力道之大,就连读美也感受得到。她也大概想寻回失去的东西。不只是缺失的书页,还有想不起来的回忆…… 「我和并先生讨论一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毕竟他是桃源屋书店的老板!」 读美鼓励她,立刻拨打并的手机。 ……可是并没有接电话。 「嗯……我去找找。」 丢下一句「请你在这里等一下」,读美冲出柜台。 「朔夜,要是并先生先回来,打电话通知我。」 「好。」 「还有……笃武、芽衣,言叶小姐就交给你们了,可以吗?」 发现笃武和芽衣正鬼鬼祟祟地躲在书架后面偷看,读美请他们在自己出去的时候照顾言叶。 两人交换眼神,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了解……这里就交给我和芽衣吧!」 「我会盯著笃武前辈,不让他乱说话。」 交给两位话说得很满的幻本,读美出去找并。 读美离开书店,决定先去大宅。 却在路上与徒尔碰个正著。 「咦,读美小姐,您怎么啦?言叶小姐与少爷谈得如何……」 「所以你没遇到并先生吗?」 「没有,他没回家。」 「这样啊……那你知道他上哪去了吗?」 「您找他有事吗?」 「嗯,我想跟他商量言叶小姐的事。」 「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我大概知道少爷会去哪里。」 徒尔走向与大宅相反的门口方向。 还以为并出去了,但徒尔并未走到门口,而是在位于院子中间的凉亭前停下脚步。 往里面一看,并果然在那里。 并低著头,双手交叠在桌上。不用看到他的脸,光看姿势也知道他已经完全丧失斗志了。 眼下显然不是开口叫他的气氛,该怎么办才好……读美还在举棋不定时,徒尔大声地清了清喉咙:「咳!咳!」 并吓得跳起来。 「吓、吓死我了。咦?徒尔?读美也在?」 「并少爷,您没事吧。」 「啊……嗯,我有点快不行了。」 并有气无力地嘿嘿一笑,显然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光是要挤出笑容都很勉强,看得人好生心疼。 如同朔夜说他从未见过这么不知所措的并,读美也没看过意志这么消沉的并。 「读美小姐要跟您商量言叶小姐的事。」 读美还在想要怎么开口,徒尔已经简单扼要地替她说明了。 并将嘴唇抿成一条线,沉思半晌,似乎终于整理好心情,点了点头。 「……读美,你是要跟我讨论言叶的本体吗?」 「是的,我找到言叶小姐破损的地方了。」 读美向他报告言叶本体少了一页的事。 并听完,双手交叉环抱于胸前,念念有词。 「我就知道肯定是哪里破损了……这样啊,少了一页啊……」 「这是丧失记忆的原因吗?」 「恐怕是的。因为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任何伤痕。」 「并先生,要是能补上缺失的那一页,言叶小姐是不是就能恢复记忆?」 书一旦缺页破损,只要把那一页补回去、修好就行了。 万一那一页不见了,则是将那一页的内容复制在别张纸上贴回去。读美为了成为修书人,查了很多资料,得知最近有这种修理方法。 如果是言叶的书,只要在接缝处涂上混合胶,把缺失的那一页接回去即可。 「缺页的情况经常用这种方法修补,至于能不能恢复记忆嘛……但我认为还是值得一试。」 「那我试试看!」 「嗯,不过眼下还有个问题。为了复制那一页的内容,必须找到影本……」 为了补上缺失的那一页,必须先复制那一页的内容。 然而,从并愁眉不展的表情可以看出,言叶的问题没这么好解决。 「若言叶本人还记得内容,事情就简单了。她还记得少掉那一页的内容吗?」 「她说她不记得了……」读美回答。 「我想也是……」并叹息。 「要找出跟言叶小姐的本体一样的书有这么困难吗?」 「岂止难……老实说,我从几年前就到处查访还有没有哪里有这本藏书,心想或许那就是言叶本人。」 并打马虎眼地说,但读美笑不出来。 从徒尔透露的只字片语,不难想像当时并为了再见到言叶,多么认真地寻找,才会奋不顾身地冲进火场,原本要救的大概是言叶,而非徒尔。 「一般来说,应该哪个图书馆会有,最糟的情况,国会图书馆也会有藏书……」 日本国内出版的书全都必须在国立国会图书馆也存放一本,称为「纳本制度」。因此在正常的情况下,那里应该会有一本言叶的兄弟姊妹,只要拿来参考,补上缺失的那一页就行了。 「──问题是,到处都找不到跟言叶相同的书。」 「欸……怎么可能,不是有纳本制度吗?」 「嗯,应该是那样没错。以下是我的推测,可能是出版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怎么这样……」 「很遗憾,因为人为疏失,没有纳本的书在所多有。」 只要是牵扯到人的制度,就不可能百分之百完美无缺。这点读美也能理解。 虽然能理解,但总觉得无法释怀。 「我也找过二手书,但也因为原本的印量就少,已经绝版了。我找了十年,完全找不到。」 「也就是说,很难补回缺失的那一页吗……?」 乍现的曙光又被乌云盖过,读美的肩膀垮了下来。 并抱著胳膊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静静地开口。 「……读美,可以请你复制言叶佚失的那一页前后文吗?」 「前后文吗?」 「嗯,总之我想先搞清楚少了哪一页。」 「包在我身上!我马上去处理!」 「……谢谢,麻烦你了。」 读美应了一声「不会」,走出凉亭。 三步并成两步地冲向书店。 「少爷,要在这里喝茶吗?」 目送读美的背影离去后,徒尔问道。 「嗯……」并气若游丝地点点头,像个没事人似地挤出笑容。 「谢谢,这里有点冷,身体都冻僵了。」 「那回屋里去吧。」 「不了,我还没整理好心情。」 并仰天长叹。徒尔站在他身边,用手里的茶壶和茶具开始泡茶,馥郁的蒸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上升。 并嘟著嘴巴,冷眼旁观。 「……你该不会早就料到我会变成这样,才回去拿茶具吧?」 「言叶小姐是幻本,所以不能喝饮料不是吗。」 「一切都逃不过你的法眼。这就是所谓姜是老的辣吗。要是我像你这么老练,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即使是我这种老头子,也会为恋爱问题烦恼。」 「我好像听过一种说法,听说四肢发达的人都没有烦恼。」 「是嘛……这你问我,我也答不了你。」 肌肉峥嵘的老管家对主人的调侃佯装不知,将红茶倒进杯子里。 并接过茶杯,袅袅窜升的香气软化了他乌云密布的表情。 「你用了好茶叶呢。」 「因为今天是少爷的生日,我本来打算晚点等书店打烊后,煮一桌好菜为你庆祝。」 「这样啊,今天是我的生日啊……我都忘了。」 「这也没办法,谁教今天发生这么多事。」 「那个……你该不会还准备了蛋糕吧?」 「给其他佣人吃就好了,少爷别放在心上。」 「是吗,不好意思啊。我作梦也没想到她会回来,而且还在我生日这一天……」 并苦笑著说。 明明日日夜夜都望穿秋水地期待再见到她,一旦这天真的来临,却说「作梦也没想到」,这也太矛盾了。 明明那么想再见到她,却又从她的身边逃开,自己真的很莫名其妙。 最莫名其妙的是…… 「……我作梦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忘了我。」 喝下一口温热的红茶,并叹息般地喃喃自语。 「没想到她会忘得这么彻底……我还以为只要稍微聊一聊往事,她就会想起来了。」 「我能体会您的心情。」 「我好想哭。言叶离开时,我都没有哭……可是年纪愈来愈大,泪腺反而愈来愈松。」 「……要我转过去吗?」 「不用了,不必为我顾虑这么多。你先回去吧,我喝完红茶就回书店。杯子我自己带走。」 「不,我在这里等您。」 徒尔随侍在侧,站得直挺挺地像只杜宾犬,并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他很清楚徒尔是在担心他。 大概也是在监视他,怕他头昏脑胀地跑出去。以他现在的心情来说,确实有可能发生这样的悲剧。只怪他的酒量太好,否则喝到天亮,醉倒在车站前还比较省事。 所以得赶快振作起来才行。 丧失记忆最痛苦的,无非是失忆的言叶本人。自己只是被忘记了,不该为了抒解郁闷而增加她的不安。 自己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已经是大人了……可是…… 「……抱歉,徒尔,我想再待一会儿。」 并软弱地低喃,彷佛眷恋著杯子的温度。 徒尔以平常的语气回答:「遵命。」 并再次起身时,杯子里的红茶已经凉透了。 凉亭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染上了暮色。 并与徒尔踩著沉重的脚步,一起在幽暗的暮色中走回书店。 读美先并一步回到书店,走向坐在柜台前等她回来的言叶,请她让自己复制缺失页面的前后文。 言叶二话不说地答应了,读美事不宜迟地借用她的本体。 「我想想……说是说复制,可以用手机拍照吗?影印可能会伤到本体,但是店里又没有专用的扫描器……」 「只是要复制内容不是吗?用并的相机拍如何?」 言叶翻到缺页的地方,读美左右为难地拿不定主意,朔夜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并的相机。 书店的全体员工过年拍大合照时出动过那台数位单眼相机,赏花的季节、办活动的时候,读美记得这台相机都派上了用场。 原本在言叶身旁摇尾巴的豆太跑到朔夜脚边,一脸乖巧地坐下。豆太似乎很喜欢拍照。 「那个可以拍书吗?文章看得清楚吗?」 「如果要拍得很漂亮,还需要灯光等器材的配合,但如果只要看清楚内容,这台就绰绰有余了,更要紧的是不会伤到书本。」 「原来如此。问题是可以擅自拿来用吗?」 「可以,并说随便我用。话说回来,这种小事并其实可以自己处理吧。」 「别这么说嘛。」读美苦笑著打圆场。 「对了,你会用相机吗?」 「不会,我只摸过手机里的相机,你呢?」 「会呀。」 朔夜开始设定相机,拍了一张豆太的照片。 看了那张照片,读美不由得赞叹:「哇。」 「怎样啦?」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拍照……」 「还好吧,为了适应人类的身体,我也做了许多努力。」 朔夜从幻本变成人类,已经过了一年。 起初就连吃饭、写字都很困难,如今已然充满人类具有的生活气息。 读美一路观察朔夜的变化,深有所感。一想到他会做的事或许已经多于笨手笨脚的自己,虽然高兴,也有点不甘心。 「朔夜原本也跟我们一样,都是幻本喔。」 芽衣向言叶解释。 读美不在的时候,他们大概已经围绕著「幻本」这个单字讨论了许多八卦。 「对呀,多亏有读美爱的力量,神才把朔夜变成人类。」 笃武还是老样子,一脸钦羡地从芽衣背后补充。 然而,这种行为等于是故意去踩显而易见的地雷。 「……笃武,我烧了你。」 「欸,这句话是肯定句吗?」 「谁教你永远都学不乖。」 朔夜隔著相机的观景窗低声恐吓,笃武吓得全身发抖:「好可怕!」 这是他自作自受,所以读美懒得理他;这是常有的事,所以芽衣也只是冷眼旁观。 一群人嬉笑怒骂中,唯有言叶摸不著头脑地微侧螓首。为了让他们拍下缺失的部分,本体一直翻开在那一页。 「你们说他原本是幻本……可是朔夜明明是人类啊?」 「现在是人类了,可是就像芽衣所说,我原本也是幻本。」 朔夜云淡风轻地回答言叶的疑问。 读美请他帮忙拍照,朔夜说:「好,那我要拍喽!」驾轻就熟地按下快门。 紧接在「哔哔」两声后是「喀嚓」的快门声,然后又响起一次相同的声响。 朔夜检查拍好的照片,将相机递给读美:「你检查看看。」 读美对他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佩服得五体投地。 「请问……」言叶开口。「你们刚才说……幻本变成人类是怎么一回事?」 「就像那个笨蛋说的,神赋予我人类的身体。」 被称为笨蛋的笃武喳喳呼呼地抗议:「谁是笨蛋!你才是笨蛋!」朔夜则是跳针似地应战:「笨蛋──笨蛋──」 懒得理那两个比小学生还幼稚的人,芽衣说:「我们去那边吧。」抱起豆太,躲进书架避难。他们三天两头就这样吵吵闹闹,就算放著不管,朔夜也不会真的烧掉笃武,所以读美也懒得插手。 「这家书店有神明吗?」 言叶侧著头问,读美回答:「有啊。」 「说到这家书店的神明嘛……呃,你瞧,那里有个神坛。」 读美指著面向入口的柜台右后方说道。 「那里有一本幻本,那本幻本就是神明。」 「幻本是神明……?」 「没错。那本幻本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是所谓的『神明』。当幻本与人类──读者心意相通,神明就会帮幻本实现想变成人类的愿望。」 「哦,还有这种书啊……虽然难以置信,但如果是真的,可比我过去旅途中所见所闻的一切都更不可思议。」 「就是说啊,可是我亲眼看到朔夜变成人类的瞬间,所以是真的。」 「是因为有读美爱的力量吗?」 「啊……呃,这个嘛……」 「不用害羞啊,两情相悦是很美好的事喔。」 言叶说完,对双颊潮红的读美报以微笑。 然后丢下一句「我去跟神明打声招呼」站起来,走向神坛,往里头窥探。 「啊,真的有一本书。神明会跟我们一样现身吗?」 「很少看到,看到的机率跟见证奇迹一样低。应该说,当神明出现时,很有可能就是奇迹发生的瞬间。」 「原来如此,好想见识一下啊……」 言叶一脸好奇,目不转睛地直盯著神坛里面看,就像看著五颜六色的鱼悠游在水槽里。 「……读美,那位神明也会帮忙实现其他心愿吗?」 「咦?我不知道耶。」 芽衣以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但是直到现在,读美还不知道答案。 心想朔夜或许知道,但他和笃武的战争还没分出个胜负,没办法问他。不过已听见笃武哀号:「朔夜住手!别这样,书会绉掉!」战况大概又跟平常一样,由朔夜占上风。 这两个人真是太幼稚了。读美翻了翻白眼,把心思拉回与言叶的对话。 「言叶小姐,你有什么想实现的心愿吗?」 「嗯……我这个人很贪心,有两个心愿,还不只一个。」 「什么心愿?」 「一是……希望能被更多人阅读。」 「被更多人阅读……而不是被某个人阅读吗?」 「没错。谁都可以,最好能被全日本的人阅读,所以我才去旅行。其实我想被全世界阅读,只可惜我是用日文写的书。」 「哦,原来如此。言叶小姐的心愿很有书的风格呢。」读美说道。 言叶微微一笑。 读美也知道不是所有幻本都想得到人类的身体。 有像朔夜或笃武那种渴望变成人类的幻本,也有像芽衣那样,想永远以书本的形态面对读者的幻本。 看样子,言叶比较贴近芽衣的想法。 (所以才不肯留在并先生身边吗……) 并没有告诉她十年前言叶离开的原因。 可是爱上幻本的并无法实现她的愿望吧。为了让更多人阅读,她想去旅行,但并的心愿是想和她在一起,这两个人的心愿基本上背道而驰。 「读美,如果不嫌弃,可以请你阅读我的内容吗?」 还没问她第二个愿望,言叶先开口。 「可以吗?」 「可以,我不是说过了,我想被阅读。」 「呃……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耶!读美内心乐不可支,接过书。 言叶随即消失无踪。 看来可以像平常看书那样阅读,读美松了一口气。即使是虔诚的修道中人,当著那么个美人儿,大概也很难集中精神看书。 感谢言叶身为书本的贴心,读美翻开书。 封面有如世界地图的文库本。 书中描写的是旅行的故事。 宛如公路电影般的故事描写某位旅人漫无目的地迈向未知的世界,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一路摸索著前进。主角在旅途中遇见过许多人,拚搏出一片天地,带给许多人幸福之后,迎向人生的终点…… 看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耳边传来开门的声音,读美抬头。 并和徒尔一起回来了。 「太阳下山得真快,天都黑了。」 并摩挲著身体走进来,嘴里嚷嚷著:「好冷好冷。」读美仰望头上的天窗,确实已经夜幕低垂了。 朔夜与笃武的大战早已偃旗息鼓,两人聊天的声音从书架的另一头传来。 「咦?言叶呢?」 并走向柜台,询问的语气有些急切。读美拿起手里的书给他看。 「啊,在这里,我正在看。」 读美回答的同时,言叶也再度现身。 看到言叶,并连忙挤出笑容,藉此抹去脸上瞬间流露的紧张。他似乎很担心言叶是不是又消失了。 「这、这样啊,那就好……所以呢,读美看完言叶的故事了?」 「对,好棒的故事!」 读美说出发自内心的感想。 言叶的故事具有让人想活得自由自在的力量。 不受任何拘束的主角扬言:「我旅行,是因为我想活下去。」 读美彷佛在旅人身上看见自己未来的人生。 甚至崇拜起让人觉得「能这样活下去该有多幸福啊……」的主角。 「只是……正因为如此,我意识到一点。」 读美与言叶一瞬也不瞬地以目光对峙。 大概是感受到读美阅读时大失所望的感觉,言叶似乎已知道读美在想什么。 「读美果然也对那个部分耿耿于怀吗……」 言叶一脸歉意地问道,读美点点头,并发问:「哪个部分?」 「少了一页的部分,看不到最后的高潮。」 光从读美的感想,并大概也已经猜到七八成。 「难不成是那里……读美,你复制好言叶的内容了吗?」 「好了,用你的相机拍下来了。」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读美递出放在柜台上的相机,并接过,迫不及待地开机,动作熟练地从相机背面的液晶萤幕开始确认照片。 读美很怀疑不印出来,也没连上电脑,光这样就能知道内容写了什么吗? 「原来如此……最后一页啊……」 并伸手按著额头。 然后彷佛全身无力,深深地叹了一口大气。 「并先生……?」 读美喊了几声,他都没有反应。 大概是静得令人心慌,朔夜、笃武,就连正在和豆太玩耍的芽衣也都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纷纷写著「怎么了?怎么了?」读美望向徒尔,以眼神询问原因,但徒尔似乎也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会当机。 所有人都捏著一把冷汗在旁边看。 「……失去的那一页……我大概有办法处理。」 并再次开口,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真的吗?」 率先打破沉默的不是别人,正是言叶。 那一瞬间,就像开关从关转到开,并手忙脚乱地开始运作。 「呃,对,没错……如果是那一页……应该没问题……」 「拜托你!请帮我恢复原状!」 言叶欺身向前,向并恳求。 突如其来的发展再度令并混乱得全身僵硬。 并与言叶四目相交,一时半刻动弹不得,沉默蔓延如荒漠。 当周围的人无不惴惴不安地开始担心他要不要紧,并露出壮士断腕的表情,答应言叶的请求。 「──好,包在我身上。」 他的回答让言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读美等人也一同放下心中大石。 「只不过……不好意思,言叶,请再给我几天时间,得先找到纸质与你相近的纸来印刷,所以不是今天马上可以处理。」 「没关系,我可以等。」 「那好,这段期间可以请你暂时待在这里吗?书架上还有空位,你就当自己家。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他们。」 笃武和芽衣不约而同地点头如捣蒜。这样看来,他们就跟兄妹没两样,令人莞尔。 言叶也笑著对他们说:「请多多关照。」豆太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意思是说「还有我呦」。 「我马上动身……读美,今天辛苦你了,等我准备好复制的东西再打电话给你。不好意思,到时候还需要你的帮忙。」 「好的,没问题!」 「朔夜今天可以下班了,徒尔则跟平常一样……散会。」 并交代完毕,迅速地走出书店。 从他的脚步来猜,显然想到什么好方法,这让读美感到信心百倍,同时也很佩服,真不愧是桃源屋书店的老板。 「……对了,读美,你今天来做什么?」 被朔夜这么一问,读美「啊!」地惊呼一声。 发生太多事,害她完全忘记来书店的目的。 「我来找并先生商量出路的事……今天就算了,改天再问。」 「没关系吗?事关出路,还是早点决定比较好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没关系。现在对并先生来说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忙,我也希望言叶小姐能早日恢复正常。」 此时此刻,出路的问题确实很重要。 可是读美想做的事说穿了是向书报恩,在将来帮助许多书之前,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刚刚才让她拜读过精采故事的言叶这本书遭遇的问题。 因此,不能让并有后顾之忧。 「而且我也想知道言叶小姐失去的那一页内容。不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没看到总觉得有事情没做完……」 「怎么不问并?那家伙看完了,应该还记得剧情。」 「不要,我不想只是知道个大概!我想直接看原文。」 「你真的很喜欢书耶,真是个书呆子……」 真拿你没办法。朔夜耸耸肩。但是这句话并没有贬低读美的意思,反而有点欣慰。 「那只好请并全力以赴了,好让你能快点看到言叶的结局。」 「就算不为我,并先生也会全力以赴。」 「说得也是。」朔夜也同意读美的结论。 只要并拿出真本事,言叶的问题肯定能马上迎刃而解……读美充满信心。 第二天是礼拜天,读美再次前往桃源屋书店。 虽然昨天才去过,今天刚好是读美相隔数天有排班的日子。朔夜不在书店,但也正因为如此,读美才要连他的份一起努力。 「呃……原来是这样修复啊,你的手真灵巧。」 读美正在修补累积了一周的受伤幻本,有个人──真麻烦──有本书在一旁看她工作。 被那么精致的脸蛋盯著瞧,读美脸红心跳地回答: 「没有没有没有!我其实笨手笨脚的……」 「可是看起来都修好啦。」 「多、多亏了训练的成果……并先生比我拿手多了。」 「那个人也会修书啊。」 「就是他教我要怎么修理的。」 「这样啊……我可以在旁边看吗?」 「欸……请、请自便。」 虽然觉得被盯著看很紧张,读美还是继续修补幻本。 修好已经修补过好几次的猫咪幻本,喘口气时,读美忽然想起昨天隔著柜台和言叶讨论过的话题。 「言叶小姐,昨天你说你有两个心愿希望神明能帮你实现?」 「嗯,我是说过。」 「昨天你只说了一个,第二个愿望是?」 「这个嘛……我希望能找回失去的那一页。」 言叶的笑容染上一抹寂寥。 「那个……并先生正在想办法,一定能找回那一页。虽然不敢保证能否恢复记忆就是了。」 「对……还有记忆……」 「我──我说!我们一起去向神明祈求吧!」 当然不是希望神明能显灵让奇迹发生那种一厢情愿的希冀,但藉由祈祷确实能让心情变得乐观点。 一思及此,读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神坛。言叶困惑地说:「咦!欸?」但也立即跟上。 两人双手合十地站在神坛前,向神明祈求。 读美闭上双眼,在心中念念有词:「但愿言叶小姐能恢复记忆。」 再次睁开双眼时,一旁的言叶依旧双手合十,认真地祝祷。 「……我希望能想起那个人。」 言叶睁开双眼,轻声低语。 「就连刚才,我也一边向神明祈祷,一边在心里想著他……在脑海中寻找是不是还有记忆,是不是能找到记忆的残渣。因为我总觉得自己之所以无意识来到这座城市,肯定与他有关,但还是毫无头绪。」 「言叶小姐……」 「所以……只要我待在这里一天,每天都会祈祷。」 言叶微笑说,读美以点头回应。 真希望并能听到言叶这番话,他一定会很高兴吧。 那天打工下班后,读美先去冰川神社写了绘马才回家。 「希望言叶小姐的心愿能实现」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并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复制好丢失的页面了。 问她能不能马上过来修补,读美二话不说地答应了,放学后直接前往桃源屋书店。 「这是言叶缺失的那一页影本。」 并把资料夹放在书店的柜台上。 读美接过,仔细端详。 资料夹里有几张印著文章的纸。 「真厉害,准备得好齐全。」 「嗯,我还准备了备份。」 「真不愧是并先生!但你是怎么找到跟言叶小姐一样的书?」 「呃……这是商业机密……」 并含糊其词地回答读美的问题,似乎真的不方便透露。 虽然很好奇,但还是先处理缺页的问题,读美面向言叶,坐在柜台里。 「那么言叶小姐,我要开始修补了。」 读美向言叶低头致意:「请多多指教。」言叶也递出本体,同样点头致意。 请言叶翻开到缺损的部分,读美开始调制混合胶,这是习以为常的作业了,可是…… 「读美,糨糊少一点……啊,或许再多加点水比较好……再多一点……啊,这样又太多了。」 并坐立不安地从背后指指点点。 读美倒不介意他的提醒,她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你要不要自己来?」 「咦?不、不了,抱歉,我不该多嘴,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猜,你是不是想亲自动手。」 「才……才没有,你别理我。就算我这么说,你还是会在意吧。既然如此,我回屋里去好了。」 「别走别走,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说,由你来处理比较好。」 「……我?」 「因为你比我还会修补啊,当然是交给技术比较好的人来处理比较好,对吧?言叶小姐。」 读美把问题推给言叶,言叶一脸困惑地说:「什么?」 「啊、啊哈哈哈……你问她只会造成她的困扰啦。她一定不想被我碰到,怕我对她性骚扰。」并藉辞推托。 「我没有不愿意。」言叶坦然地说。「我听读美说过,她说你很会修书。如果不麻烦的话,可以请你帮忙吗?」 「呃……好吧。」 言叶都亲口拜托了,并当然不可能拒绝,作好觉悟答应下来。 读美把位置让出来给他。「那我去忙别的事了。」 「读美请留下来。」 读美自作聪明地想让他们独处,并却不让她走。 「我留下来要做什么?」 「我是觉得你在一旁观摩这次修补的方法比较好。虽然不是特别艰难的作业,但是看跟实际做是不一样的。所以,别走。」 或许是这样没错,读美也这么认为。 问题是,并的话总让人有一股用大道理掩饰藉口的感觉。并直勾勾地看著她,眼里写著「别让我跟言叶独处」,可见她的直觉应该没错。 「好吧。」读美决定顺水推舟地留下来静观其变。 并确定她不会离开之后,面向言叶,深呼吸。 「……那我开始了。」 并宣布,拿起笔。 先检查读美准备的混合胶黏度,仔细地进行微调,先试涂在别张纸上,确认过好几次后,配合言叶本体的纸张柔软度,尽可能不要留下修补的痕迹。 再从资料夹里取出言叶掉页的影本,把纸垫在要黏回去的地方,涂上调配好的混合胶。 小心翼翼地涂上混合胶,将上胶的范围控制在零点几毫米的范围内。上胶的范围如果太大,可能会对旁边那页造成负担,导致掉页。目前看来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并提起黏上的复制页面,为边缘也涂上一层胶。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乍看之下还以为是非常简单的作业。 但那完全是并的技术使然。 自己完全比不上。读美观摩并作业时,经常为他高超的技术敬佩不已。 「……老实说,我有点害怕想起失去的记忆。」 言叶叹息似地喃喃自语。 并的动作戛然而止。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愿意想起来吗?」 并疑惑地停下手问道,言叶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担心一旦想起,自己会变得不再是自己,担心一旦想起你,自己不晓得会变成怎样。」 「……我猜一切都不会变喔。」 并回答,试图消除言叶的不安。 「就算想起我,你也不会变。因为我只是十年前与你萍水相逢的读者之一。所以你肯定会跟十年前一样,为了寻找下一位读者,再次踏上旅途。」 并搁下沾著混合胶的笔,平静微笑。 「再次踏上旅途……」 「是的,所以别担心,而且也还不确定你会不会想起我。」 并苦笑著说。 「说得也是。」言叶微微颔首。「请帮我黏紧,别再脱落了。」 「好的……那我动手了。」 并进行最后的确认,将言叶缺失的那一页影本放在她的本体上。 检查过对齐得分毫不差后,将那一页夹进刚刚好的位置,把书阖上,补上的那一页分毫不差地收进书里。 言叶伸手按住书本,并则从上面一起按住她的手和书。 「呃,那个……」 「……不好意思,先别动。」 并一脸抱歉地对疑惑的言叶说。 「糨糊很软,所以必须用力按住,才不会跑掉。」 听完并的说明,言叶虽然有些难为情地挣扎,但也被说服了。「是噢,原来如此……」 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他的说明也无懈可击,但气氛还是有点怪怪的。 「……那个,我去洗笔。」 确定作业已大功告成,因为没事做而尴尬得发慌的读美开始在两人身边收拾修补工具。 读美暂离柜台,去洗手台洗完笔回来后,发现两人还处于刚才的状态,彼此脉脉无言。 「差不多可以了。」 见读美回来,并似乎也觉得该告一段落。 「言叶,胶水还没乾,可以的话不妨压上重物放一晚。虽说无法恢复原状,但这样应该算修好了。」 并交代完毕,正要收回压住言叶本体的手。 就在那一瞬间。 「并……」 「……咦?」 言叶的轻声呼唤让并发出惊讶的低喃,愣在当场。 言叶在他正前方杏眼圆睁,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并看,时间彷佛静止了。 「那个,言叶……你这样叫我……难不成……你想起来了?」 并提心吊胆地问。 因为重逢至今,言叶从未这么喊过他。 脸上充满作梦表情的言叶慢慢地,但毫不迟疑地以点头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好像……想起来了。好久不见,并。」 在读美屏气凝神的注视下,言叶不急不徐地说,对并微笑。 然而,那抹微笑还挂在脸上,言叶却低下头,对并说了一句…… 「对不起。」 ──────────────────────── 第五章 那趟旅途的终点站 言叶恢复记忆了。 接到读美的通知,朔夜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书店。 「并还好吧!」 他显然也很担心并的状况,一看到读美,劈头就小声地问。 「大、大概还好……?」 「这不是很不好的意思吗……话说回来,他们人呢?」 朔夜往店内看了一圈,遍寻不著并与言叶的身影。 读美指著朔夜冲进来的门。 「并先生和言叶小姐出去了,大约十分钟前。」 「欸,什么嘛,亏我还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或许是判断不需要特别顾虑,朔夜恢复平常的音量。 「朔夜,你没遇到他们吗?」 「我从大门进来,没遇到他们。」 「咦?那他们上哪儿去了?」 「管他的──不过,那两个人要是没出去的话,还能去哪里?」 「既然你没在门口遇到他们,会不会是去大宅了?」 「……发展得那么顺利吗?」 朔夜问道,读美一时半刻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并不觉得并和言叶的气氛有那么融洽。 恢复记忆的言叶向并低头道歉:「对不起。」或许是不想被别人看见,并带言叶出去了。 见读美答不上来,朔夜望向笃武和芽衣。 笃武和芽衣的表情也没比读美好到哪里去,所以朔夜大致猜到了七八分。 「……这下子该怎么办?要去看看吗?」 「欸……不要啦。像这种情况就交给两个年轻人……」 「说什么傻话,你也是年轻人吧。」 「我明白你是在担心并先生,可是他们好不容易独处……」读美阻止朔夜。 「我也赞成朔夜的意见。」笃武巴著窗户,往外窥探。他从刚才就一直寻找并和言叶的踪影。 「从这里什么也看不见,还是去瞧瞧吧!」 「笃武前辈,看热闹的行为很没品耶。」 芽衣牵著豆太,批评笃武。 「我怎么可能做出看热闹这么低俗的事……」 「笃武前辈就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书。」 「唔……你、你也很好奇吧!后辈。」 「并他们就是不希望被人看热闹才出去的不是吗?」 芽衣一语道破,驳回笃武的意见。笃武被堵得泪眼汪汪。 「……前因后果我不清楚,但你这样有办法考上医学系吗?」 「我又没有要当律师,用不著你操心!」 「这倒是,你得先变成人类才行。」 「这句话说得真狠吶,后辈……但又是事实……可恶,谁来安慰我……」 「汪!」豆太叫了一声,笃武抚摸豆太的袖珍书说:「只有你对我最好了,忠犬!」 看著书店成员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读美不禁微笑。 这里果然是令人流连忘返的好地方。 不只因为这里卖的都是不可思议的幻本,而是因为他们在这里。 「嗯……我还是去看看吧。」 朔夜抱著胳膊思索片刻,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慢著慢著。」读美拦住走向门口的朔夜。「你真的要去吗?偷窥不太好吧。」 「我只是去关心一下,才不是偷窥。」 「我认为都一样。」 「可是他们的气氛很尴尬不是吗?」 「嗯……嗯。」读美不得不点头承认。 尴尬这个形容词还用得客气了,事实上,情况可能比尴尬更糟糕也说不定。 「……我这次真的很担心并。那家伙自从言叶出现就显得方寸大乱,搞不好今天真的会落下男儿泪。」 朔夜望向窗外。 今天是难得的阴天,空气中弥漫著山雨欲来的湿气。 「朔夜要去的话,我也要去!」 「快下雨了,你不能去。你那么重,我才不想带著你。不过如果你觉得淋湿也无所谓的话,随便你。」 「你就不能保护我一下吗!……算了,我和后辈在店里等,你要向我们实况转播喔。」 「知道了啦。读美呢?」 被点到名的读美举棋不定。 明知不该偷看、偷听别人的对话,但她的确很担心并和言叶的状况。 「如果只是远远看著……」 犹豫了半天,读美决定和朔夜一起去。 一半是真心认为必须监视朔夜,以免他打扰并和言叶,另一半则是藉口……说穿了,读美也想知道那两个人的进展。 「好,那我们走吧。」 朔夜说道,推开书店的门。 读美与朔夜在笃武和芽衣的目送下一起离开书店。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半。 气温比白天低了好几度,带著寒意的冷风拂过脸颊。 空气中充满雨的味道,一如朔夜提醒笃武的那样,就快下雨了。秋风吹得枯叶沙沙作响,静静地将雨云吹送过来。 察觉到山雨欲来,朔夜开始打电话。 「喂,你好,我是朔夜。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并去了哪里吗?……这样啊,我知道了。好的,我明白,谢谢。」 「你打给谁?」 「徒尔。他说并和言叶在大宅那边。」 「在大宅里吗?」 「不是,在院子里。徒尔说他们绕了大宅一圈,决定在院子里说话。」 「徒尔也一起吗?」 「没有,他大概只是在外面守著。走吧。」 读美苦笑,跟上走在前面的朔夜身后。 大家想的都一样。 可见并对大家的重要性。徒尔当然不用说,朔夜虽然诸多抱怨,其实很仰慕并,读美也一样。 读美和朔夜瞻前顾后地在院子里前进,以免与并他们碰个正著。 「我还是第一次单独和你走在这条路上。」 「这么说倒也是。话说回来,你走过这条路啊?」 「嗯,跟徒尔还有并先生一起走过。」 「这样啊。」 「朔夜……你还在忙吗?」 「呃……对呀。」 「还要多久才告一段落?我还要等多久?」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像这样单独谈话了。 因此读美决定提出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 朔夜似乎有些困惑,但也认真地开始思考。 「我本来想等全部结束再跟你说,但你很在意吧。」 「嗯……与其说在意,不如说是担心。」 担心朔夜的事,也担心朔夜与自己的事……什么都不知道令人不安,比起并和言叶的事,读美更想知道朔夜的事,所以希望他能坦诚相告。 「好吧,我说。」朔夜大概也感受到她的心情,下定决心地点点头。「不过在那之前,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其实是非问不可。」 「什么问题?这么突然……」 「别那么紧张,又不是什么恐怖的问题。」 朔夜安抚全身紧绷的读美。 读美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催他问下去:「请说。」 「你说要考大学,已经决定好要去念哪一所大学了吗?」 读美不解地侧著头,心想「干嘛问这个?」回答朔夜的问题: 「呃……我可能不上大学了。」 语声未落,朔夜已经讶异地惊呼出声。 「咦……你不念大学吗?」 「嗯,还不确定……」 「那你打算做什么?」 「这个嘛……我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你……这是我个人的情绪问题。」 「……跟我一样。」 朔夜叹口气,搔搔头。 「欸?」读美眨眨眼。「什么东西一样?」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乾脆现在一起说吧。」 「咦?现、现在?」 「因为如果不知道你的决定,我也没办法采取行动。」 「什么意思?为什么?」 「要解释这件事就等于要解释我在忙什么,所以由你先说。」 「欸,我才不要!」 被逼问的瞬间,读美不假思索地拒绝。 朔夜大概没料到她会拒绝,当场愣住。 「为什么这么坚持,不就只是情绪上的问题吗。」 「情、情绪上的问题就不重要吗?情绪也很重要啊!」 读美抵死不从。 因为她早就下定决心,一旦决定好未来的方向,告诉朔夜时,也要对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向他告白。 怎可能突然要她说就说得出来。 (我还没作好心理准备……) 读美心急如焚,与一头雾水的朔夜四目相对。 要是朔夜愿意给她时间作心理准备,读美或许能搁下告白的事,先告诉朔夜自己目前规划中的人生蓝图。 但读美不只笨手笨脚,连性格也没那么机灵,无法立刻聪明地把两件事切割开来。 「你、你先说。」 「我也有情绪上的问题……糟糕!」 朔夜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蹲下。 读美还在状况外,朔夜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她进树丛。 太阳就快下山,再加上阴天和树叶都遮住了这一带的光线。 读美的神经没有大条到在这样昏暗的情况下被拉进树丛还不提高警觉,脑中必然一片空白。 「喂,等等,你做什么──呜!」 「别出声……你看那边。」 朔夜从背后捂住读美的嘴巴,读美放弃挣扎,望向朔夜指的方向。 穿过绿意盎然的小径尽头,坐落于偌大宅子前的花坛正中央。 并和言叶正面对面地站在那里。 离开书店,并与恢复记忆的言叶聊了许多。 并问言叶十年前离开这里后去哪里旅行,遇见哪些人,又与哪些人离别。 言叶去过的地方多得超乎他想像,北至北海道,南到冲绳……利用书本的身体移动似乎比人类移动容易得多。读者也形形色色,有人对她很温柔,也有人认为她很可怕,朝她破口大骂。 言叶则问并看过什么书,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 并说他看过许多书,有些令他印象深刻,有些已经毫无记忆。言叶离开后,他决定开一家搜集幻本的书店,一路至今。但他没有告诉言叶,之所以选择这种生活是因为言叶的关系。 聊著聊著,不知不觉便绕完庭院一周,如今,并与言叶面对面地站在大宅的花坛前。 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 并心里明明有很多十年来日积月累,期待著有朝一日重逢想告诉她的话。 然而,当言叶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他反而说不出口。 因为他察觉到一直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为了不把那个想法说出口,他必须用上所有的意志力。 「并,谢谢你……可是我该走了。」 并提议进屋再说,言叶摇头婉拒。 「为什么?你还在生气十年前的事吗?」 「我吗?生什么气?」 「……我为了不让你去旅行,利用你的温柔,强留你一个月,肯定让你留下很不愉快的回忆吧。」 并想起十年前与言叶共度的那个月。 为了把她留在自己身边,言叶每次想动身启程,并都不让她有机会开口。 他只想到自己,未曾尊重对方。 「当时的我太幼稚了,只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把自己的欲望强加在你头上,搞到最后只能以那种方式分开……我一直想著要是能再见到你,一定要为自己的任性孩子气向你道歉。」 言叶再次出现时,并就一直想向她道歉。 十年前,他只顾著自己的心情,伤害了对方,已经没有资格告诉她自己喜欢过她,现在也还喜欢她。所以要是能再见到她,只想向她表达感谢与歉意,感谢她以前对自己的包容,为自己剥夺她的自由,将她绑在自己身边一事道歉。 没想到再见时,言叶已经不记得自己,并的想法与满肚子的话皆无处可去,令他大受打击,简直像是被丢进无尽的旷野。自己一直魂牵梦萦,始终难以忘怀的人唯独不记得他…… 他终于明白这种被丢进无穷旷野的心情有多么痛苦悲哀。 ──「随便你爱去哪里去哪里,反正我很快就会忘记你了。」 明白自己十年前对她说的话有多残酷。就算她忘了自己,也是他罪有应得。 「我真的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我一直、一直很后悔。如今总算能告诉你,那段时间真的很感谢你,还有,对不起。」 「……并,你当时为何要留住我?」 始终沉默聆听的言叶开口问并。 「因为……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想跟我在一起?」 「那是因为……」 「你喜欢我吗?」 言叶单刀直入地问道,并僵住了。 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言叶清澈的眼神彷佛能看穿一切,紧紧地握住并的心脏。 「才没有这回事……」 「我喜欢你喔。」 天空落下一滴雨。 直通通地穿过言叶的脸颊,跌落地面。 「言、言叶,你会淋湿,先进屋里再说。」 并认为有什么话进屋再说,但言叶还是不肯。 「言叶……」 「我是一本书,很清楚读者阅读时的心情。」 言叶轻抚著自己的本体说道。 被许多人接触过,封面是世界地图的文库本。 「十年来,我去过很多地方,被很多人阅读过。可是,看我看得最认真的人是你。你虽然没说过你喜欢我的故事,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不厌其烦,视若珍宝地阅读我……或许因为这样,旅途中我总是一再地想起你,想起与你共度的时光。 「你挽留我,我并没有不开心。所以你──十年前的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既然如此……为何那时候……」 「比起你,当时的我更想去见那些还没有见过面的读者。因为那是让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作者的心愿。」 不用问她为何要离开,并也早就知道答案了。 早在十年前就知道了。 因为理解她的心愿,所以才没有挽留。因为知道自己没有权利留住她,所以才没有挽留。 更重要的是,他缺乏勇气。 万一她拒绝自己的挽留,万一她选择的不是自己……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好害怕,所以…… 「……是我把你推开,我终究还是伤害了你。」 是我不好,你没有错。 言叶静静地摇头,推翻并的自责。 「我其实早就知道你会那么说,所以故意激你说出口。因为我自己离不开,只好让你当坏人。」 「你是说……当时你也想留在我身边吗?」 「是我想留在你身边。可是我的年纪比你大,你还是高中生,我担心和你在一起会不会造成你的困扰,所以我认为那个选择对彼此都好……」 「我已经长大了。」 并以严肃的表情斩钉截铁地断言。 言叶原本还想打哈哈带过,瞬间瞪大双眼,当场愣住。 「当时的我还未成年,但是十年过去,我已经长大成人,甚至快三十而立了。顺便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你几岁,也知道我们的年纪根本没有差到哪里去。」 「欸,讨厌啦,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看过后面的版权页,你是一九八──」 「停停停,不用说出来也没关系!不对,是请你不要说!怎么可以戳破女生的年龄……」 「所以年纪根本不成问题。」 「是没错啦……」 一滴、两滴……雨滴的数量愈来愈多。 终于滴落在言叶的本体上。并看不下去,抢过她的本体。 「如果你决定要走,我也会老老实实送你走。所以先进屋,等雨停了再说。要是本体被淋湿,你的心愿也难以实现不是吗?」 并抓住言叶的本体,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雨。 原本就只是这样而已。 并却全身僵硬。 回过神来,言叶的脸近在眼前。 十年的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那么楚楚动人,全身散发出宛如月光的淡淡光晕,唇瓣贴向并的嘴唇。 伴随著柔软的触感,彷佛亲到真人。但又像一缕轻烟,转瞬即逝。 就像一个谎言,也像是一场梦…… 「──欸!为、为什么碰得到……?」 主动亲吻并的言叶发出惊骇的叫声。 她之所以惊慌失措,想必是跟并一样,感受到亲吻的触感。这种现象不可能发生在身为幻本的言叶身上,会吓到说不出话来也是情有可原。 被亲吻的并当然也吓了一大跳。 不过,并隐约知道为何会发生这么不可思议的现象,至少比眼前面红耳赤、六神无主的言叶更清楚原因所在。 (言叶肯定也想变成人类……) 并望著书店的方向,努力用浑沌的脑袋思考眼前的突发状况。 虽然离得有点远,但这里大概也在神明的力量范围内。 再加上眼前的言叶本身也有想变成人类的愿望,与读者──与并心意相通。 但她肯定还没想清楚。 还没想清楚是要贯彻身为一本书的使命,还是选择与单独一位读者两情相悦,所以还在书与人的夹缝里仿徨。 「呃,听我说……言叶,关于这件事……」 「对、对不起!」 并正想冷静下来向她解释,就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 言叶抢回本体,甩开并的手,冲了出去。 瞬间变回书本的言叶与其他幻本并无二致,以彷佛感受不到地心引力的速度一溜烟地逃走了。 亲完就跑──并被接踵而来的状况搞得混乱至极,一时茫然无措地看著她的身影愈离愈远。 直到冰冷的雨打在脸上,终于唤醒他的神志。 「欸,慢、慢著……言叶等一下!言叶!」 并失声呼唤,但言叶置若罔闻。 要是就这么放她走,原本可以互相理解的心意也理解不了。 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可能快要心意相通,可能快要两情相悦了。 只要距离能再缩短一点……不管是与她的心,还是跟神明的距离…… 「……一定要找到她!」 并下定决心,冷静思考。 人类的身体追不上书中人,所以用普通办法一定拦不住她,再说自己也没有百米冲刺的体力…… 「……只剩那条路了。」 并立刻作出结论,放弃言叶从院子扬长而去的小径,转身冲往另一个方向。 冲向前几天告诉读美的那条面向大宅左手边,通往书店的捷径。 没有一丝犹豫地冲进原本因为胆怯而无法踏进去的绿色隧道。 读美和朔夜躲在茂密的树丛里,不约而同地羞红了脸,面面相觑。 她万万没想到会目击认识的人在自己面前亲吻的现场,而且还是和朔夜──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到。虽说是为了不让对方发现,但彼此靠得很近依旧是事实。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状态。 读美一时间居然没发现言叶逃走了,直到言叶亚麻色的长发拂过他们身边,才好不容易解除封印。 「啊──言、言叶小姐!」 读美喊她,但言叶未曾停下脚步,朝书店的方向狂奔而去。 耳边传来并在大宅前「等一下!」的吶喊,读美连忙起身想追上言叶。虽然完全不明白亲吻后怎么会演变成你追我跑的局面,但直觉告诉她,绝不能让言叶就这样离开。 「朔夜,快追上去!──朔夜!」 「啊,好。」 从背后撑住读美的朔夜显然也跟她同样呆滞,两人冲出树丛,追向言叶。 冰冷的雨一滴一滴地打下来,宛如断了线的泪珠。 长满在小径两旁的树叶发挥了些许挡雨的效果,但书店前没有遮蔽物,得在言叶淋湿前先拦住她才行。 问题是死活都追不上言叶,就连脚程比读美快上许多的朔夜也追不上。 「言叶……小姐……跑得好快……!」 读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不愧是幻本,跟无法摆脱地心引力,体力也有限的人类就是不一样。 再这样下去就追不上了……心里虽然产生放弃的念头,但读美和朔夜依旧追著言叶不放。 「言叶小姐,停下来!你的本体会淋湿!」 朔夜在前方拚命喊,但言叶硬是不肯停下脚步。朔夜如今也是血肉之躯,跟一年前与笃武你追我跑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 没多久,桃源屋书店从树荫夹道的小径尽头映入眼帘。就在读美和朔夜心里暗叫不妙的同时,言叶突然毫无预警地停下脚步。 因为并就站在小径前方。 「并……?咦,你是怎么……?」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办到的。」 并气喘如牛,脸上有好几处细微的伤痕。 头发沾满叶片,衣服上也到处都是草木的种子。 看到并狼狈的模样,只有读美知道这是那条绿色隧道的洗礼。为了绕到言叶前面,并不惜勇闯他原本敬而远之,不敢轻易靠近的隧道,只为了拦住言叶。 「言叶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并以低沉的嗓音说。 「不管是相遇的时候、离开的时候,还是刚才的吻……全都太突然了。话说回来,明明是你自己亲我的,为什么要逃走?」 并目不转睛地盯著言叶,一字一句地说。读美从没听过并用这种声线说话,既像是生气,又像是伤心。 相较之下,言叶望著并的眼眶泛红。 「因、因为……我没想到会碰到!怎么会……」 「没有人跟你提过神明的事吗?」 「有是有……」 言叶转头看读美。 读美点头如捣蒜。嗯,嗯,我告诉过她了。 读美和朔夜再也无法只是在一旁看著,虽然不想多嘴,但毕竟在不可抗力的情况下参与了这场你追我跑的闹剧。虽然这终究是并与言叶的事,但他们毕竟是基于关心,才从书店出来看看的。 「……神明会把与读者两情相悦的幻本变成人类。」 并走向言叶,晓以大义似地说道。 两旁种满了树,背后又有读美和朔夜挡著,言叶无处可逃,抱著自己的书,茫然伫立。 并走到她跟前,深呼吸,触摸言叶的本体。 确定她没有挣扎后,双手轻柔地抓住那本书。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现在也是。」 并口齿清晰地说出十年前没能说出口的话。 「既然你刚才有一瞬间变成人类的身体,就表示……言叶,你也喜欢我吧。不是过去式,而是现在式。」 不是吗?并静静地问言叶,似是祈祷,又像恳求。 从并的样子看来,他无意强迫言叶回答,只是在等待她发自内心的答案,那才是他真正想听到的答案吧。 言叶用力地闭上双眼。 「可、可是我……为了作者,我必须让更多读者阅读,我是为了这个使命才到处旅行……」 言叶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周围传来吸饱湿气的雨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音量一次比一次响。 「十年前,我敌不过你的愿望。你的心愿太伟大了,与这样的心愿为敌,我认为自己毫无胜算,所以放手让你走。因为我怕你选择实现自己的愿望,而不是我…… 「……可是,倘若你也喜欢我,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雨愈下愈大,穿过树叶的缝隙,开始淋湿小径。读美和朔夜都面色如土地担心言叶的本体弄湿。 并和言叶也注意到了。 虽然注意到,却还是选择面对眼前人。 「你是一部作品,但是在那之前,你也是一本书。就算找到你的兄弟姊妹,我还是觉得你最好。就算有其他类似的书,他们都不是你……我只要你。」 并揽过言叶被雨淋湿的书,为她遮风挡雨。 如同真正重要的东西是无可取代的。 这就是他的心意。 「不能由我一个人代表全世界的读者爱著你这本书吗?」 并这句话掷地有声地回荡在细雨无声落下的世界里。 我比全世界的读者加起来还爱你,以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故事。 这样难道还不行吗?并问言叶。 言叶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本体,不停摇头。 「怎……怎么可能……不行……我高兴都还来不及……」 言叶断断续续地回答,眼里滚出成串的泪水。 她的泪水晶莹剔透,叭哒一声滴落在书上,印上水痕。 并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言叶……?你的眼泪……」 「咦?」 闪闪发光的泪水顺著她的脸颊勾勒出一缕银丝,并轻轻地伸手触摸。 指尖摸到言叶的脸颊。 并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彷佛丈量梦与现实的距离,然后才慢慢地,温柔地捧住她的脸。言叶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眨著泪湿的双眼。 「咦?并,这是……」 「……啊,老天吶。」 并全身无力地吐出一口大气,喜不自胜地抱紧了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言叶变成人类的身体。 「看吧,我们果然两情相悦……言叶。」 言叶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 然而,从冰冷的雨没有穿过自己的身体和并将自己拥入怀中的体温,她似乎也慢慢地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变成人类了……」 言叶哭著说。 她认为这是不被允许的。 ……但同时也感到至高无上的幸福。 两种背道而驰的情感在心里拔河。 有如刚呱呱坠地的初生婴儿,拥抱著曾经是自己本体的书和并的身体,嚎啕大哭。 言叶就这样在下个不停的雨中哭了好一会儿。 ──────────────────────── 终章•表 为了谁的书 当绿荫参天的小径里再也听不见雨丝落在地上的声音。 「……哈啾!」 不属于自己的喷嚏声吓了并和言叶一跳。 喷嚏是读美打的。 读美正与朔夜在一旁默默守护著两人至今的变化。 「对、对不起,好好的气氛都被我破坏了。」 「话说你们也该回去了,好冷噢。」 为了不让体温流失,与读美紧紧依偎的朔夜也吸了一下鼻子。 两人跟并和言叶一样,都淋成落汤鸡。 「抱,抱歉,我完全没注意到你们……」 并放开言叶,难为情地说。 言叶把脸藏在书后面,害羞得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读美非常能体会她的心情,羞怯的反应与年龄没有半点关系。 「这也没办法,谁教你们完全进入两人世界,真好啊,打得火热。」 「哎,没想到有一天会从你口中听到打得火热这四个字。」 并以不怀好意的笑容反击朔夜不怀好意的调侃。 但今天的并显然少了一点平常的游刃有余。 「我、我说,先回书店吧,要是感冒就糟了。」 所有人都赞成读美的提议。 穿过林荫小径,雨已经停了,夕阳从灰蒙蒙的云隙探出脸来,洒落橘色的余晖。 四个人沐浴在柔和的阳光下,鱼贯走进书店。 最后进门的读美反手正要关上门时,赫然发现。 「啊,彩虹。」 读美等人走来的林荫小径上空挂著一道迷你的彩虹。 彷佛在祝福刚才发生的事…… 回到书店,又是一场大骚动。 该说是骚动的源头吗,总之有九成的骚动皆由笃武引起。 「言、言叶小姐怎么会变成人类──?!」 笃武怎么会?为什么?为何?地大呼小叫,芽衣露出厌烦的表情。 「因为与读者两情相悦啊。」 「和谁?并先生吗?」 「这还用说吗,除了他还有谁。话说回来,笃武前辈,你不是像只树蛙巴在窗口,全都看见了吗。」 芽衣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因此变得噤若寒蝉的可不只笃武。 并和言叶这两个当事人也都胀红了脸,沉默下来。 芽衣和笃武也看见发生在书店前的事了,这么一来,目击者增加到四名。 「里、里面有毛巾和吹风机,总之先吹乾头发。」 并按著言叶的肩膀,推她走向柜台后面。读美和朔夜跟著进去。 读美也想让他们独处,但现在可不是为人著想的时候,要是带著感冒去学校上课,肯定会被因为考试而搞得神经过敏的同学当成瘟神对待。 只不过,读美和朔夜识相地拿了毛巾和吹风机就离开。 不是想让并和言叶独处。 而是不想目睹刚心意相通的热恋情侣卿卿我我的现场。 读美心里小鹿乱撞地认为谈恋爱的热度与年龄无关。要说年龄,徒尔的年纪更大。再说了,要是没有这种程度的热情,幻本或许也无法变成人类。 因为有如此强烈的意念,神明才愿意助有情人一臂之力。 正当她沉浸在思绪里,脸上传来一阵热风。 「好热!你做什么?」 「快点吹乾啦,我的头发放著不管也会乾,但你可不是。」 朔夜边用毛巾擦头发,边将吹风机递给读美。 读美接过吹风机,两眼发直地盯著朔夜看。 「谢谢。我问你喔,朔夜。」 「什么事?」 「朔夜在一年前变成人类对吧?那个……」 读美说到这里就接不下去了。 她想知道朔夜的心情是不是还与读美心意相通,变成人类的那天一样,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万一他说「早就不一样了」,自己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她决定向朔夜表达自己的心意,但是又想到万一在那之前,朔夜先说他的心已经不在她身上,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不由得萎缩。 「嗯?然后呢?你想问什么?」 「……你已经习惯吹头发了吗?」 读美随口搪塞过去,朔夜讶异地皱眉。 但朔夜并未深究,只说:「还好,只有一开始的时候不太习惯。」读美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在内心对自己的胆怯头痛不已。 无论是谁,是什么理由都好,真希望有人推自己一把。 读美边吹头发,边思考著这个无解的问题。 并和言叶单独待在有一排置物柜的后场。 「人类的身体真不可思议。」 言叶捏捏拳头、动动脚,检查自己的身体。 「就我来说,幻本的身体才不可思议。」 「是吗,我以前都不知道雨这么冷、人的身体这么温暖。」 言叶感触良多地低喃。她从没用毛巾擦过头发,所以是由并帮她擦。 「……你后悔变成人类吗?」并问道。 「不后悔。」言叶摇头。「我离开你以后,一直很后悔。这十年来,我总会想起自己曾经想成为只属于你的书,这点令我非常痛苦。 「……不瞒你说,是我自己撕掉那一页。」 「咦……是你自己撕的?」 言叶充满歉意地在毛巾里点头。 「我以为要是能忘记你,就能得到平静,不用再烦恼,所以自己撕掉那页你反覆阅读过无数次的部分。」 「这样啊,所以当你恢复记忆时,才会说『对不起』……」 「没错,因为我终究还是回到这里来了,简直是自讨苦吃。」 「我很高兴喔,因为你即使不记得我,还是来找我了,证明我们有缘。」 并说得言叶羞红了脸。 并很乐于看到这种反应,笑得合不拢嘴。 「……并,你变了。」 「欸,你的意思是说……从前的我比较好吗?」 「不是,我觉得你变成熟了,有点遗憾不能在你面前摆出姊姊的架子,以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并也很可爱。」 「过了十年,人都会变的。」 并再次深深地体会到,遇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和书之后,现在的自己已经来到十年的自己无法想像的地方。 站在不试著往前走就无从得知前面有什么的路上,没想到还能再遇见言叶,并觉得很幸福,很想谢谢十年前的自己坚持走在这条就连选择都很困难的路上。 「……这么说来,并。」 「什么事?」 「你是怎么弄到那一页的?」 言叶不经意的疑问让并擦头发的手顿时搁浅在半空中。 言叶一脸不解地观察他的反应。 「怎么啦?」 「那个……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可不要吓坏了。」 言叶一头雾水地回答:「嗯,那要看你怎么说。」并回以苦笑:「说得也是。」 「那个……其实是我还记得那一页的内容。」 「欸?可是从分段到标点符号的位置全都一模一样。」 言叶恢复记忆后,也想起了佚失的那一页内容,所以她知道复制的那一页与原文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我全部记得,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书里最喜欢的一页。」 「可、可是全部?」 「就是全部。说起来真不好意思,可是你想想,那个月我反覆看了好几次,尤其是最后的地方。陪我一起阅读的言叶应该还记得我像个傻瓜似地看到入迷的状况。」 听到这句话,言叶又羞红了脸颊。 大概是想起当时的情景。 「嗯……的确是……就算背下来也不奇怪的状况……没错……」 「……你不会因此讨厌我吧?」 言叶的错愕害并有些慌张。 或许是担心言叶逃走,用力地握紧手中的毛巾。 「事到如今,就算你说想变回书本,我也不知道把你变回去的方法喔。」 「我又没这么说。」 「还是你又要去哪里旅行?」 「我也没这么说。」 并的语气像是在闹别扭,逗得言叶咯咯笑。 按住并为自己擦头发的手,闭上双眼。 「我曾经以为,因为我是一本书,像本书活下去是我的使命。可是啊,这里才是让我感到身心安顿的地方,旅途中一直想回来。再加上喜欢的人那样对我说,更是再也离不开了。更何况,我还不小心知道了人体的温暖…… 「……所以,请让我待在你的身边。」 言叶紧紧地抱住并,并以点头回拥。「好。」 然而,言叶的脸色有些阴郁。 「……可是对我的作者真过意不去。我放弃旅行,选择自己的幸福,该说是半途而废吗?」 并闻言拿起言叶放在一旁的本体。 糨糊还没全乾,必须继续加压才行。被雨淋湿的部分,只要加压静置一晚,绉掉的纸张应该就能恢复平整。 「是我让你变成人类,由我来说或许没什么可信度,但是把你这本书的结局写成这样的不正是作者本人吗?他肯定会笑著祝福你抵达旅途的终点。」 不用看内容,并也知道这本书的结局是什么。 知道不断旅行的主角,最后选择什么…… 多亏了并的提醒,言叶想起书中的结局,苦笑著回答: 「啊……说得也是,我也有同感……」 「更何况,你虽然变成人类,但书还在。我会帮忙让更多读者知道这个故事。十年前的我或许办不到,但现在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只要是你的心愿,我一定会帮你实现。」 「……你果然变了。」 「欸,不行吗?」 「没有不行,你变得更可靠了。」 言叶噗哧一笑,并也跟著笑逐颜开。 感谢如今能这样与她相视微笑的奇迹。 (……神啊,真的非常感谢祢) 一直以来,并所扮演的角色是守护幻本和幻本的读者。 不管是徒尔、朔夜,还是读美姊姊非常宝贝的幻本…… 因此并始终不明白心意相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始终抱著十年前与言叶分别的创伤。 可是此时此刻,他确实感受到了。 读者与书两情相悦的瞬间……原来是这么温暖、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读美关掉吹风机。 衣服实在没办法,但头发几乎已经吹乾,也不冷了。 早已放弃用毛巾擦头发的朔夜和生怕被湿答答的人类波及到的笃武,以及正安抚笃武「没事的,冷静一点」的芽衣都围在柜台四周。 并与言叶还不出来。 读美想给长发的言叶吹风机,又觉得应该等他们自己出来,以免又撞见认识的人亲吻的场面,光是回想起来都觉得很尴尬。 (对了,得向神明道谢才行──) 感谢神明这次也创造了奇迹。 神明肯定从那一刻……不,从言叶出现在书店的时候,就一直守护著他们。 读美重新用幸运草的发夹固定住刘海,正要走出柜台时。 「啊!」 神坛前有个脸上贴著空白页的少年,读美当场愣住。 居然是神明本人。 神明似乎也留意到读美的存在,静止不动。 (咦,怎么?这次没逃走……?) 不到十秒钟的空档。 过去从未僵持这么久。 (……难不成可以跟祂说话) 读美蹑手蹑脚地缓缓走向神明。 万一被笃武发现,他肯定会哭著请求:「请让我变成人类!」神明肯定也会马上把本体的书放回神坛,消失踪影。必须不慌不忙,不要吓到对方…… 如此这般,读美总算走到神明面前。 距离近到可以握手。 「那、那个……谢谢您成全并先生和言叶小姐的心愿。」 读美小声地说。 神明似乎正隔著贴在脸上的书页,一瞬也不瞬地瞧著读美。 读美紧张归紧张,还是慢慢地说出心里想告诉神明的话。 「不只这次,我姊姊和阿松婆婆的时候也是……还有朔夜的事。」 正要再次说出「谢谢」二字时,神明望向读美身后。 读美莫名其妙地转过身。 神明突然用力地将自己的本体抵在读美背后。 咦?读美还没反应过来,瞬间有股温暖的,类似语言的东西流入读美体内。 「呃……您是要我加油吗?」 读美说道,神似乎笑了,被书页遮住的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 然后转身背对读美。 把本体安放在神坛里,留下读美,如幻影般消失。 「……被神明推了一把。」 「你怎么了?读美。」 与此同时,朔夜从柜台探出脸问她。 「没什么,神明刚才现身了。」 读美一脸茫然地回答。感觉依旧像是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欸,真的吗。你还真容易见到神明啊。」 「嗯……听我说,朔夜。」 「怎么啦,我可不羡慕你喔。」 「不是这个,我有话想跟你说。」 读美决定重提刚才讨论到僵掉的话题。 可是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自己的未来与对朔夜的心意、朔夜忙昏头的原因,以及朔夜对读美的感情。 ……好,既然如此,就按照顺序来吧。读美抱著大不了粉身碎骨的决心。 既然神明都推她一把,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这件事大概拖到地老天荒也不会有结果。 「刚才我们去大宅找并先生时不是讨论过吗?关于那件事……」 「生日快乐!亲爱的并少爷!生日快乐!亲爱的言叶小姐!」 这时,书店的门突然打开,徒尔唱著歌走进来。 异于常人的肺活量似乎也造就异于常人的歌声,桃源屋书店整个被徒尔惊人的清唱撼动,幻本们全都大惊失色,甚至还有人从书架上摔下来。 读美和朔夜手忙脚乱地拾起幻本,徒尔笑容满面地说了声:「真对不起!」丝毫没有反省之意。 「现、现在是怎样?什么东西爆炸了?」 就连里头也察觉到骚动,并和言叶吓得跑出来。 看到他们,徒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上次没能为少爷庆祝生日,今天虽然有些仓卒,但我打算开个庆生会!」 徒尔说完,把手里的银色大盒子放在茶会用的桌上。 打开盒盖,装饰得绚烂豪华,有如皇室举行婚礼用的一整模蛋糕映入眼帘。 「哇,这蛋糕也太浮夸了吧,而且真的太仓卒了。」 「请原谅!我就想在这天庆祝!再说了,今天不庆祝,要等到何时才庆祝!」 「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言叶如坠五里雾中地问道,徒尔笑著点头。 「是您变成人类的生日。」 「哦,原来如此。话说回来,徒尔先生,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蛋糕?」 「从刚才少爷和言叶小姐开花结果的那一刻起,敝人在下我用尽全力准备的,所以才刚出炉。」 「等等,你看到了?你从哪里看到的?」 并质问徒尔,言叶双手掩住红到不行的脸。虽说是事实,但是被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还是让人害羞到不知所措。 或许对当事人来说有点可怜,但大家都看到了。 不过,大家也都对今天发生的事寄予祝福。 「读美,关于你刚才说的话……」 「啊……还是改天再说吧,今天是大喜之日。」 「也好。」 朔夜与读美相视苦笑。 在这种普天同庆的欢腾气氛下,实在很难讨论严肃的话题。 而且他们也明白两情相悦的心情。 因此想专心地祝福并和言叶。 ……因为书与读者心意相通,变成人类,可不是一天到晚都会发生的奇迹。 「读美和朔夜也吃吧,蛋糕很好吃喔。」 并吃著徒尔分给大家的蛋糕,呼叫著他们。 看样子,并已经整理好害臊的心情,恢复正常了。 一旁是变成人类后第一次接触食物的言叶,正戒慎恐惧地看著蛋糕。 「可以吃吗?」只见她一脸担心的模样。过去有过同样经历的朔夜边吃蛋糕边对她说:「放心,不会吃坏肚子。」他变成人类时,徒尔也烤了蛋糕为他庆祝。 「嗯……好好吃,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言叶吃下一口,笑容满面地说。 或许还不确定该怎么用言语形容有生以来第一次派上用场的味觉。 但「好好吃」确实就是所谓幸福的味道。 读美也品尝蛋糕,心里想著「好幸福啊」。蛋糕固然美味,但今天这个瞬间,书店更是充满幸福洋溢的感觉。 神明也认可这个人和这本书两情相悦,所以赐予他们幸福的结局,与其说是生日快乐…… 「怎么了?瞧你高兴的样子。」 读美望著围绕蛋糕的人和书,笑眯双眼,没想到这一切都被朔夜看在眼底。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婚礼。」 读美说出心中所想,朔夜笑著同意:「嗯,是很像。」 「啊,这么说来。」 读美想起一件事。 瞥了欢天喜地的空间一眼,读美钻进柜台,翻箱倒柜地不知在找什么东西,还好马上就找到了。 朔夜跟上来,不解地问:「怎么了?那是什么?」 「这是言叶小姐缺失那页的复制备份,我好想知道最后一幕写了些什么。书好像还没完全乾,所以先看这个充数。」 读美取出夹在资料夹里的备份,开始阅读。 言叶的本体是个旅行的故事。 主角穷尽一生在世界各地旅行,最后这页描写主角的生命走到尽头时,主角回到旅程中发现,他认为最重要的地方。 主角选择的人生充满各式各样的磨难,可是等在最后的,是让人挑不出毛病,让人感动万分,只想打从心底祝福他的圆满大结局── 「这就是并先生最喜欢的一幕吗……」 「我瞧瞧。」朔夜像个好奇宝宝似地探头探脑。 读美遮住那一页,不让他看。 「你应该从头看起,因为真的很好看!」 读美说道,望向与并相视微笑的言叶。 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最后回到并身边,这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地方。 言叶就像本体描写的故事主角本人。 读美的视线再次落回那一页。 相信作者一定会祝福现在的言叶。 就算没有变成畅销书,就算没有被许多人阅读,言叶这本书依旧遇见深爱她的读者,愿意回应她的深情。 这对创作者来说,应该是再幸福也不过的事。 ──────────────────────── 终章•里 回忆之秋 为了能一直爱著一本书,修补的技术相当重要。 如果是到处旅行的书,难免伤痕累累。尽管言叶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的本体,还是留下许多细小的伤痕,一如旅途上的众多回忆。 或许并之所以学习修补的技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再见到言叶时能为她修补。如果真是这样,或许是他这些年的努力唤醒了言叶的记忆。 ……真相为何,只有神知道。 这次的事让读美更想从事修补书的工作。 不只幻本,也是为了世界上所有的书,还有它们的读者。 「姊,我想成为修书人,所以可能不上大学了。」 从并和言叶的生日会回到家,读美向英子宣布。 她已经没办法忍住不说了。 虽然还没和并讨论过,但无论结果为何,读美都想选择这条路,不对,是要选择这条路。她的决心已经如此坚定。 大概是因为这样。 「很好啊。」 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英子只回了这么一句。 姊姊答应得太过乾脆,害读美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 「咦……可以吗?」 「哪有什么可不可以。」 「……我以为你会反对。」 「这是你思前想后,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答案不是吗?既然如此,我反对也没用吧。你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你、你还真了解我……」 「你以为我们这么多年姊妹是当假的吗。」 英子一脸「被你打败」地微眯著双眼。 嘴角浮现一抹笑痕。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好好加油吧,我支持你。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修书人这种职业吗? 「你找得到工作吗?不上大学又是怎么回事?」 赞成之后是接二连三的质问,读美不由得苦笑。 不过她已经查过很多资料,也想过很多很多,所以这些问题她都能对答如流。读美向英子描述自己未来想走的方向。 英子由始至终没说过反对的话。 第二天,读美又去桃源屋书店。 推开书店的门,言叶也加入了习以为常的阵容。 她站在宛如森林般的书架前,看起来就像一幅充满艺术性的绘画。直勾勾地盯著书架看的言叶立刻意识到读美的视线。 「啊,读美,你来啦。」 言叶朝她招手,读美也不由自主地笑著挥手。 即使变成人类也丝毫不减她的美貌,光是嫣然一笑,周围就整个亮了起来。 「昨天谢谢你。」 「不客气。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幻本,有好多啊!十年前还没有这家书店,可见并这段时间多努力搜集……」 「大概都是在寻找言叶小姐的旅途中遇到的。」 读美不以为意地回答。 「欸?」言叶惊呼。「是吗?为了找我……」 「怎么?并先生没告诉你吗?难不成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我帮你保密吧。」 言叶苦笑著羞涩建议,读美二话不说地附和:「拜托你了。」同时也在心里向并道歉。 「对了,并先生呢?」 「出去了。你找他有事吗?」 「嗯,我想跟他商量出路的事。」 「对耶,读美是高三生……我猜再等一下,并就会回来了。好像是因为我变成人类,有很多手续要办。」 「原来如此……」 「当人类还真麻烦。全部丢给并处理,真是过意不去。」 「这种事就交给能者多劳吧。」 读美想起朔夜那时也让并帮了许多忙,像是每个人都要有的户籍等等,包括徒尔在内,这已经是第三个,想必并也驾轻就熟了。听朔夜透露过一点,好像是透过非常正式的手续,而非旁门左道。 与言叶东拉西扯的过程中,并回来了。 「我回来了。」 「并,欢迎回来。」 「哇……没想到有一天能听到言叶对我说这句话……」 活著真是太好了。并扶著墙壁,高兴得全身颤抖。 瞧他那德行,言叶不禁苦笑。 「你也太夸张了……这不重要啦,读美来了。」 「欸?哇哇哇!丢脸的模样都被看到了……」 「好说好说,感谢二位让我大饱眼福……」 「读美说她想和你讨论出路的事。」 言叶倾著头反问读美:「对吧?」读美点头如捣蒜。 「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 「其实是……我想成为修书人。」 「你是指专门修复书的工作吗?西方人称之为『reliure』。」 「真的有这种职业吗?」 「有啊。像是法国,具有重视书本的文化,所以有这项工作,也有很多reliure的工作室。」 「原来如此……」 「为了让书长命百岁……读美说的大概就是这种职业吧?」 「是的。我也问过典子老师,她说你比较清楚。」 「这么说倒也没错,我就是向从事这项工作的人学习修补的技术。」 「欸……真的吗?」 读美大惊,但也不觉得太意外。 并对补修技巧了解得如此透彻,显然是经过高人指点…… 「我只学到修补的皮毛。如果你想成为修书人,去工作室一面工作一面学习的确是最快的方法。毕竟日本没有reliure之类可以长期进修的学校。」 「请、请问,我可以在那家工作室工作吗?」 「我可以帮你问问看,不过那家工作室在很远的地方喔。关东也有几家工作室,但我比较熟的那家不在关东。一旦要去那家工作室工作,就必须离开幸魂市。」 「没关系。」读美推翻并的顾虑。「言叶小姐教会我,就算去了远方,只要有缘,还是会回来。」 并与言叶面面相觑。 似乎被读美说服了。 「嗯,好吧,我帮你联络工作室那边看看。」 「谢谢。」 「对了,你跟朔夜提过这件事吗?」 「我告诉他我可能不考大学了,但是关于工作室的事,我接下来才要说……」 并似乎想到什么。 手放在腰上,一脸莫测高深地嘀咕:「这样啊……」 「有什么问题吗?」 「嗯……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但是如果你离开这里,那家伙大概会很失落、很寂寞吧。」 「会吗……」 「可能还会搞破坏,不让我帮你联络工作室。」 「咦?」 「不过我想他应该没那么幼稚,那家伙比我还成熟……那我就先问过工作室,再给你答案。」 「好的,麻烦你了。对了,朔夜呢?」 「他好像不在家,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 「那我打电话给他。」 正当读美要出去打电话的时候。 发现芽衣和笃武躲在书架后面偷看。 两人都露出有些依依不舍的表情。 「……读美,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啊。」 「这一切都还没决定啦。」 「朔夜又要发疯了。」 「笃武,就是因为你这么说,朔夜才会生气……」 「那个,如果你真的要离开这里,我们会很寂寞的。可是,你要加油。要是你觉得寂寞,也可以带我去,多带一本书并不会增加你的负担。再不然连豆太也一起带去好了,豆太的体积可以放进口袋里。」 芽衣说得煞有其事,读美忍不住笑了。 如果只是芽衣和豆太,的确可以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如果读美要带后辈走,那我就请朔夜带我走。」 「请朔夜带你走?什么意思?」 「我应该派得上用场喔,因为朔夜正在……」 这时,门开了,朔夜走进来。 手里还拿著皮包,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笃武,你刚才是不是正要多嘴。」 「咦?不可以多嘴吗?」 「你就是这么白目才讨人厌……」 朔夜长叹一声,对笃武翻了翻白眼。 「啊,朔夜,你来得正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那我们出去说吧,我也想跟你继续讨论昨天的话题。」 「嗯,就这么办。」 读美和朔夜一起离开书店。 昨天的雨就像没下过,天空蓝得望不见一片云,再加上太阳就快下山,西边天空的云彩边缘开始染上金黄色。 竖起耳朵,已经可以听见秋虫的鸣叫声。 发现笃武正从书店的窗户偷看,朔夜瞪了他一眼,背过身,往前走向门口,半路上在凉亭前停下脚步,似乎是决定在这里说。 「所以呢……你要跟我讨论出路的事吗?」 两人坐下后,朔夜立刻进入正题。 稀微的阳光洒落在凉亭里。 「嗯,我刚才请教过并先生,还没完全决定……」 「你昨天说你可能不上大学了。」 「嗯,其实是……」 读美告诉朔夜自己将来想当修书人,因此想去并认识的工作室上班。 「……原来如此,你要就业啊。」 朔夜默默听著,了然于心地喃喃自语。并料得没错,朔夜的侧脸有点落寞。 「嗯,我一直在思考自己想做什么,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样啊……就业啊……而且还要去远方的工作室……」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最近不是很忙吗?」 「嗯,我很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在念书。」 朔夜的回答引来读美「念书?」的一声惊呼。 朔夜难为情地望向远方,向读美解释: 「十一月有个高中毕业同等学力的考试,一旦通过那个考试,我打算继续考大学。因为时间紧迫,我还减少了打工的时间。」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解释起来很简单,只是完全出乎读美的意料之外,令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朔夜直到去年夏天都还是本书,不曾受过义务教育。为了努力追上进度,会忙得不可开交也诚属自然。光是要适应人类的生活就很辛苦了,读美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同时也觉得过意不去。 「因为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你在忙什么,我有点担心,还以为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讨厌你?怎么可能。」 「是我想太多了……」 「真的是……再说了,我明明想和你一起上大学。」 「欸?真的吗?」 「我想要是能和你一起上大学,肯定很开心……」 朔夜害羞得脸红脖子粗。 「……可是,既然你已经选定人生的方向,我也会支持你。就算不能一起上大学,我也会加油,不会输给你。」 朔夜轻抚读美的头。 就这么摸了好一会儿,手一直在读美头上来来去去,脸上尽是满足的神情。 读美也忍不住眯上眼睛,感觉好舒服。 「……好久没这样了。」 「我一直在忍耐,为了考试,不得不暂时戒掉读美。」 「现在又还没考试,不要紧吗?」 「偶尔给自己一点奖励也无妨吧。」 「是这样说没错……朔夜。」 「什么事?啊,难道你不喜欢?」 「喜欢。」 朔夜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 一动也不动,彷佛连眨眼和呼吸都静止了。 就连说出这句话的读美也差点无法呼吸。用尽全力深呼吸,然后一瞬也不瞬地注视著他的双眼。 「我喜欢你。」 再一次,清楚明白地说出口。 「我一直用『可能喜欢你也说不定』这种含糊其词的方式带过,心想你可能没把我当回事,搞到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了……」 每说出一个字,心情就更苦涩一分。 这大概是因为她想毫不保留地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 正因为毫不保留,坦诚相对的真心才会变得怯懦。之所以想哭,肯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说。 「我喜欢你。从去年夏天开始,一直……喜欢你。」 读美「呼……」地吐出一口气。 吐露心意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突然变得好空,费尽全力才忍住泪水。 「……我本来打算等决定好出路再告诉你。抱歉,突然这么说你也很伤脑筋吧,不用给我答案。」 「我喜欢。」 还没反应过来,读美已被朔夜圈入怀中。 「我也从去年夏天就一直──一直喜欢你!话说回来,这还需要什么答案,我们早就在交往了不是吗。」 朔夜扯著嗓门吶喊,读美羞红了脸,动弹不得,眨巴著双眼。 「可、可是我还没向你告白,你也没说过喜欢我。」 「是没说过,可是早在我变成人类的那一刻,就足以证明我们两情相悦不是吗。不,是我不好,这种事还是得好好说清楚,让你知道才行。」 朔夜抱得好紧,读美也紧紧地拥抱回去。 「别这么说,我也有错……」 「我喜欢你。」 「嗯,我也喜欢你。」 「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超级喜欢,最喜欢你了。」 「可、可以了……我已经知道了。」 读美哭笑不得地抗议。 害羞得快要死掉了。 「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最喜欢你了。」 朔夜在她耳边低语。 言下之意彷佛是说,无论她去到多远的地方,朔夜都会一直等著她,令读美感动万分。 所以就算分隔两地,自己也一定会回到他身边。读美无法不这么想。 「……一起加油吧。」 朔夜说道。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开对方。 「嗯,加油。」 读美也用力点头。 距离彼此各奔前程还有一段时间,在那之前要先相守……而且,就算彼此各奔前程,也要在各自的岗位上一起努力。 「对了,虽然时间还早,要不要一起过圣诞节?」 「欸,你不是忙著准备考试吗?」 「这可是一年前就决定好的,你该不会忘了我们的约定吧?」 「昨、昨天的庆生会,徒尔先生好像圣诞老公公啊……」 「别岔开话题。圣诞节可以一起过吧?我们是男女朋友,应该没问题吧。」 「好……」读美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回答。她也跟朔夜一样,从一年前就希望能跟他一起过圣诞节。 读美的回答让朔夜满意地笑眯了眼。 「不管你走了多远,都要回到我身边喔。」 走出凉亭时,朔夜伸出手说道。 风轻轻地吹过。 「……嗯,你也是。」 读美握住朔夜的手,走向落叶翩然飞舞的小径。 即使秋风再寒冷,紧紧相握的手也很温暖,让身心得以安放。 朔夜就在眼前,望向小径的尽头,桃源屋书店也在视线范围内。 自己接下来或许将离开最喜欢的人、最重要的地方,踏上漫长的旅途。 可是无论走在哪一条路上,读美绝不会忘记手里感受到的温暖、心里记得的回忆。 这么一来,她一定能回到原点。 因为这里是她的容身之处。 因为自己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所以,出发吧,用不著害怕。 ◆ ◆ ◆ 过去因为背负著使命,无法留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最终还是选择那个地方 做为这段漫漫长路的终点。 那是去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无法得到的居所, 那里有人在等我回去, 回去那个比任何地方都美好、温暖、充满幸福的地方。 那里才是我穷尽一生旅行到最后, 找到名为容身之处的桃花源。 ──摘自千夜一夜著《旅行与我的故事》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