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喜欢恐怖故事 作者:尾八原十时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小学生光莉房间的橱柜里有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实体的存在——「空空」。 光莉不知道空空到底是什么,但对于在学校及家里都过得很痛苦的光莉来说,它是唯一会给她温暖的存在。 然而某天因为一个契机,班上总是暗地里带头欺负光莉的女王爱理纱看到了空空,在那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爱理纱成了光莉最好的朋友,其他同学变成光莉的崇拜者,就连总是对光莉大呼小叫的妈妈也温柔起来了。 光莉觉得不解,甚至感到诡异;可是当她想和爱理纱保持距离时,身边却会有人受害…… 数年后,名为「读巫」的灵能者志朗贞明的事务所,一名女子上门拜访。她想委托志朗找出姊姊带着年幼的孩子自杀的真相。 然而志朗却告诉委托者,这桩自杀事件是太过强大的诅咒造成,没有人可以对抗…… 空空和爱理纱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光莉身处的诡异状况和母子的自杀事件是否有关? 而志朗又是否能找出对抗诅咒的方法? 第一卷 ──────────────────────── 我讨厌恐怖故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我讨厌都在讲鬼故事的书。 我也讨厌那些灵异影片。 更讨厌可怕的人和犯罪事件的故事。 可是爱理纱很喜欢恐怖故事。 她喜欢到不行,甚至还会理直气壮地这么说: 「大家都喜欢恐怖故事吧。」 她喜欢到好像根本不会去想讨厌恐怖故事的人怎么感受。 事实上,四年二班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很喜欢恐怖故事。 大家会去图书馆轮流借恐怖小说。只要电视上播了恐怖节目,隔天大家就会聊个不停。 说起原因,就是因为大家都喜欢爱理纱。 爱理纱长得可爱又漂亮,而且功课好,运动又强,家里还很有钱,她就是四年二班的女王。 我刚转学过来的那一天,爱理纱就笑咪咪地跑来问我: 「小光莉,你喜欢恐怖故事吗?」 我直接回答我讨厌恐怖故事。 「咦——为什么?大家不是都喜欢恐怖故事吗?」 爱理纱露出一副「真的假的!」的惊讶表情,高声反问。整间教室的人都朝我看过来。 「因为很无聊,所以我讨厌恐怖故事。」 「是喔——可是你这样讲不太好吧?」 爱理纱微微歪头,向我提议,「下次我借你一本很好看的书,好不好?」爱理纱有一头卷卷的长发,看起来好柔顺,脸颊又白白嫩嫩的,我心想她好漂亮,可是又觉得她真讨厌。 当着喜欢恐怖故事的人面前说「恐怖故事很无聊,所以讨厌恐怖故事」,或许真的很没礼貌。可是我就是讨厌恐怖故事,不管爱理纱怎么说,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扫地时间的时候,有个同学小小声跟我说: 「你最好不要惹爱理纱喔。」可是就算这样跟我说,讨厌就是讨厌,我不想勉强自己说「喜欢」。 至少在学校的时候,我想照自己的想法过日子。 转学的隔天早上,我走进教室,发现自己的课桌被翻倒了——只有我的课桌。 大家都偷偷地朝我这里看。 我的背上一阵发毛,觉得很不舒服。我把书包放进置物柜,正在把桌子扶起来的时候,爱理纱走了过来。 「早安,小光莉~」 她一脸开心地跑过来。 「你的桌子怎么了?」 「我一来就是这样了。」 「咦——怎么会这样?有人翻倒小光莉的桌子吗——?」 爱理纱高声惊呼,四处张望着询问全班的人。只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答,「不知道」、「不是我」。 「咦——好奇怪喔,真可怕——」 爱理纱到最后才出手帮忙扶了一下桌子,我只好说「谢谢」,她就笑了起来。 「不客气,不过真的很奇怪——」 我心想才不怪,但还是默默坐回座位,然而爱理纱仍旧没回她自己的座位。 「大家都说不知道,实在很奇怪,该不会是幽灵干的吧?」 她故意把「幽灵」这两个字拉得超长。 「该不会是因为你说恐怖故事很无聊,所以幽灵生气了呀?」 我默默准备上课的东西。爱理纱走回自己的座位,还不忘说:「幽灵又来找你的话,要记得说喔——」 从那天开始,我的桌子每天早上都会被翻倒。鞋柜里的鞋子或室内鞋也会莫名其妙地跑到别的地方,置物柜里的东西还会统统被扔到地上。 就连爱理纱没来学校的时候,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要是真的只是幽灵在恶作剧就好了——我这么想着,一边看着那些不敢跟我对到眼的同学。 「小光莉~你的桌子又被翻过来了吗?好可怕喔——是不是幽灵还在生气啊?」 每当我一脸困扰的时候,爱理纱看起来都是一副超开心的样子。 就算桌子被翻过来,东西被藏起来,我还是讨厌恐怖故事。 不是我不相信有幽灵,也不是因为我觉得幽灵很可笑,我就只是讨厌恐怖故事而已。 可是「幽灵」好像不肯接受这个理由。 最后连我的国语课本都不见了,让我大伤脑筋。 之前的情况都是「找一找就会出来」,可是这次感觉是真的被丢掉了。可能是「幽灵」也想不到还能藏去哪里了吧,有够无聊。 我问老师怎么办,老师只说: 「我先借你一阵子,但要请妈妈再买一本新的课本喔。」 这样真是叫人伤脑筋。 因为这代表我必须好好跟妈妈谈这件事。真的是让人大伤脑筋。 我跟妈妈现在两个人住在社宅里。 我走过贴着「请勿在深夜大声喧哗」告示的公告栏,打开家门,就听到妈妈在对着电视大吼大叫。 「开什么玩笑!给我负责!」、「别以为你能自己过上好日子!」 电视上是我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男人还抱着一个小男孩,正是妈妈最厌恶的组合。 我捂住耳朵,快步走过客厅。这种时候根本没办法跟妈妈开口讲要买新课本的事。 直到晚餐后,我才终于和妈妈说上话。妈妈隔着桌子直直盯着我,好像要瞪出两个洞来。 「为什么会弄丢?」 「……好像是被人丢掉了。」 听到我的回答,妈妈突然瞪大眼睛,猛然站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你还没交到朋友吗?你为什么不能跟同学好好相处呢?我们好不容易才搬来这里耶!」 妈妈不是责怪藏课本的人,而是大声责备我这个课本被藏起来的人。她怒目圆睁,嘴巴大张,一张脸离我愈来愈近。 「你也知道我们家没什么钱吧?我们又不可能三天两头就给你买新课本?」 「我知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不然怎么会搞丢!」 妈妈用右手砰地大力拍桌。 妈妈没有左手。好像是以前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不得不把手切掉,所以妈妈很难找到工作。再加上妈妈刚和爸爸离婚,我也不知道我们家以后要怎么过活。 我也知道我们家真的很穷,可是课本不见也不是我的错,是其他人害的,错的人又不是我。 可是我只能安静地低下头。 「不准再搞丢了,知道吗?」 等妈妈骂完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还得洗碗、写作业。今天都快结束了,我却还不能休息。 我一边用冷冰冰的水洗碗,一边思考:如果我说喜欢恐怖故事,「幽灵」会不会把我的课本还给我呢?虽然我还是讨厌恐怖故事,可是要花钱买新课本真的很麻烦。现在可能不是让我意气用事的时候了。 但是我还是讨厌恐怖故事。 我根本搞不懂为什么要故意让自己害怕,这么做一点也不好玩。 可怕的东西明明到处都有。 像我的话,只要和妈妈在一起,我一直都觉得很害怕。 洗完碗之后,我向妈妈说要做功课,窝进了房间里。只要这么说,妈妈就会有一阵子都不会管我。 虽然房间很小,榻榻米也旧旧的,却是属于我的房间。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个房间。这里不只有壁橱,而且还有空空。 「空空。」 我轻声唤了一句,壁橱里就传来「喀噔」一声的微弱声响。 第一次见到空空的时候,它就像是壁橱中比较浓稠的黑暗,当时只感觉好像有什么在那里。不过最近它开始发出声音,也可以稍微碰得到一点点。 空空能从旧家跟我一起来到新家,真是太好了。它应该是躲在纸箱里偷偷跟来的吧。 我钻进壁橱里,抱着膝盖坐下,感受到有什么黑黑的东西靠了过来,悄悄地贴着我坐在一起。 我虽然讨厌恐怖故事,但我并不讨厌幽灵或妖怪。 我最喜欢空空了。 自从我跟老师说了国语课本不见的事情之后,我的东西就再也没有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不只如此,我的桌子也不再被人翻过来,鞋子也都好好的,没再被人丢掉。可能是因为老师念了大家,让这件事变得有点严重,所以「幽灵」也只好乖一点了吧。 毕竟「幽灵」说不定将来要考私立中学,如果恶作剧或偷窃的事情被发现,事情恐怕就麻烦了。我每次看到爱理纱和班上其他同学,就会忍不住这样想。 我假装喜欢上恐怖故事,开始去图书馆借恐怖故事书来读。毕竟尽管恶作剧停止了,但要是又惹「幽灵」生气就麻烦了。只是因为妈妈会发火,所以恐怖节目或影片我都看不了。 不过当我开始读恐怖故事书之后,才发现有些内容其实挺有趣的。以前我只是先入为主地排斥恐怖故事,现在才知道其中也有让人忍不住偷笑的故事,并不全是吓人的情节。 没人会主动来跟我说话,我只能自己在教室里看图书馆借来的书,没办法和别人聊感想。不过这样也好。 因为没有人和我玩,下课时间总是很无聊,所以我把图书馆里的恐怖故事几乎都读完了。 不过那些书里都没有类似空空的鬼怪。 空空真的是鬼吗?幽灵?还是妖怪?或者是妖精?说起来,它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我自以为跟空空是好朋友,可是其实我根本对空空一无所知。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空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因为在空空面前,我不需要逞强,也不需要说谎。对我来说,只有空空是这样的存在。 某次考试,我的成绩偶然赢过了爱理纱。只是一科,而且就只有那么一次,只是凑巧而已。但是爱理纱似乎完全无法接受,心情好像因此变得很糟。 隔天我一走进教室,就看到我的课桌久违地被翻过来。更糟的是,抽屉的背面还被人用奇异笔写了「去死」,让人顿时觉得厌烦无比。 「幽灵」又开始出现了。我根本不在乎「幽灵」,「幽灵」却不肯放过我。 「小光莉~怎么了?要我帮你收拾吗?」 当我无视涂鸦,默默把课桌扶正时,爱理纱笑嘻嘻地向我搭话。她已经好几天没找我说话了。 「没关系。」 「咦~真的吗?搞不好又是幽灵搞的喔?」 「反正只是会搞无聊恶作剧的幽灵,没什么好怕的。」 听到我这么说,爱理纱的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咦——是喔?不过我觉得桌子会自己翻倒的话,好像很可怕耶?」 「那就再把桌子扶起来就好。」 「对了,你那本不见的课本,后来找到了吗?」 我看向爱理纱的脸,胸口突然冒起一股沸腾般的心情,脑袋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试着开始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今天的爱理纱依然很可爱,打扮得很漂亮。耳朵上的头发还编了发辫,不知道是不是她妈妈帮她编的呢?要是在我家,妈妈就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她唯一做过的,大概就是差点直接把我的头发剪掉——如果我现在对爱理纱说这些,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心中的怒火也慢慢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涌起的悲伤。 当天,连我的鞋子也被人用奇异笔写上了「去死」。因为怎么擦都擦不掉,我就直接穿着那双鞋回家。 妈妈大概会发现吧。她一定会骂我,警告我,「别弄脏鞋子。」或是说: 「不是叫你要跟同学好好相处吗?」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事情,眼泪差点掉下来。 如果「去死」这句话真的可以让人马上死掉,那就好了。 如果我死后变成鬼,说不定就能和空空聊天了。我可以一整天都待在壁橱里,也不会有人骂我,我也不用再去学校了。 妈妈正在打电话给爸爸。 看来爸爸应该要给妈妈钱,却一直没给。我不太明白为什么爸爸必须要给妈妈钱。爸爸和妈妈已经离婚了,应该是没关系的陌生人才对(妈妈是这么说的)。不过好像有什么规定,让爸爸非得给钱才行。 妈妈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尖,最后开始大吼。 我也知道要是拿不到钱会很麻烦,但是我现在更担心别的事情。我们家的信箱里,恐怕又会有人塞「请保持安静」的纸条。公告栏上的告示肯定也是在说我们家。 妈妈总是再三警告我,可是如果换我拜托她「安静一点」,她的脸马上就会气得红通通,然后对我大吼,扯我的头发。 「讲这种话的时候,你的嘴脸跟你爸爸一模一样。」 妈妈的眼神告诉我,这是件非常糟糕的事。 我已经搞不清楚,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了。如果我有一张不一样的脸,妈妈就会比较开心吗? 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决定自己长什么样子啊。 最近我开始从图书馆借民间故事的书来看。 因为图书馆里关于鬼故事的书都被我看完了。当我还想找其他恐怖故事书时,图书馆的老师跟我说: 「虽然不是每篇都有,不过有些民间故事也有出现鬼怪的故事喔。其他故事也很有趣,你可以试着读读看。」 民间故事的书很多,我现在正在读一本关于岩手县的书。里面写到以前有间小学出现了座敷童子(注:注1:座敷童子(ざしきわらし),主要流传于岩手县的妖怪。如其名「童子」所示,外貌为小孩,会出现在宅邸(即日文中的「座敷」)或仓库中。喜欢与小孩玩耍,偶尔也会恶作剧。据说能替见到它的人带来好运。若家中有座敷童子,就会家运兴旺,但一旦从家中离开,便可能招致不幸。),只有年纪小的小孩看得到,年纪大一点的小孩和老师都看不到。 说起来,妈妈能察觉到空空的存在吗?她偶尔也会进我的房间,打开壁橱,但她从来没提过空空的事,也许她根本就没发现空空的存在。 这样也好。如果妈妈发现了空空,她可能会把空空赶出去。 每次我钻进壁橱里,空空就会轻轻靠过来。最近我甚至觉得它的身上好像有一点点温度。 「空空」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因为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也没有脸,所以叫做「空空」。它虽然空无一物,却确实存在于壁橱里。 最近不只是我们四年二班,整间学校好像都陷入了一股「幽灵热」。 大家都在讲三楼的女生厕所——也就是离我们班最近、大家最常用的那间——出现了女孩子的幽灵。传说她待在最里面的厕所隔间里,如果有人走进隔壁的隔间,明明里面应该没人,却会听到抽泣声;还有人说会在洗手台镜子里看到长发女孩身影。有人说是别人的朋友看到的,也有人说是来学校施工的工人看到的。甚至还有人说「看到幽灵的人就会死掉」,明明根本没人死在厕所,这种夸张的谣言却愈传愈广。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大家还是怕得要命。大家会结伴尖叫着去上厕所,还有人特地绕远路去别楼层的厕所。不过他们看起来也挺乐在其中,所以说不定他们只是利用闹鬼的传闻闹着玩而已。 我没有可以一起去厕所的朋友,也懒得特地跑去远处的厕所,所以还是照常使用所谓「闹鬼的厕所」。 爱理纱还特地靠过来,带着一脸讨厌的笑容对我说: 「小光莉~你都不怕厕所的幽灵吗?神经真是大条呢~」 其实我很想说,比起这种只是传闻的幽灵,翻我桌子的「幽灵」才更令人头痛可怕,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如果又被恶作剧就麻烦了,我只能忍耐。 然而爱理纱似乎是真心害怕这种不过是传闻的幽灵。 放学后,学校的气氛总会和上课时间有点不一样。教室里空无一人,操场、体育馆、音乐教室则变得热闹起来。 因为不用和任何人碰面,我很喜欢放学后的时光。 那天二楼的厕所刚好在施工,虽然已经傍晚了,楼下仍传来敲敲打打的施工声,声响在校舍里回荡。 我抱着五本笔记本,正准备走回教室。因为「幽灵」又擅自拿走我的笔记本,藏在学校玄关,害我找了老半天,天色都晚了。 快到教室的时候,我看到有人坐在厕所前面的走廊地板上。 我吓了一跳,因为那个人是爱理纱。 为什么这么晚了,她会待在厕所前?爱理纱是班长,也许是老师叫她帮忙什么事情,所以才比较晚回家。可是她为什么要坐在那种地方? 爱理纱看到我好像也吓了一跳。她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裙子下方,有一摊水渍正在缓缓扩散。 我一时之间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一看到爱理纱的脸,我就明白了。 爱理纱忍不住尿出来了。大概是因为闹鬼的传闻,让她害怕得无法进厕所。 我惊讶极了。升到四年级了竟然还会尿裤子?而且还是爱理纱?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毕竟爱理纱可是资优生,什么都会,还是我们四年二班的女王。就算再怎么害怕传闻中的幽灵,楼下的厕所又刚好施工不能用,也还是让人难以相信她会出这种糗。 爱理纱的脸苍白得可怕,看起来就像死人一样。我们对到眼的时候,她竟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让我更加吃惊。她一直找我麻烦,让我伤透脑筋,自己却因为这点小事就哭了?我实在太过震惊,让我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讨厌爱理纱,也忘了对她抱持的怒气。 「需要抹布吗?」 我问出这句话后自己都吓了一跳。爱理纱也是一脸诧异。 话都说出口了,也没办法收回,所以我干脆走进厕所,从打扫用具柜里拿出水桶和抹布。 我默默地擦地板,爱理纱则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换上体育服出来。她从水桶里拿了一条抹布,也默默地开始擦地板。 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爱理纱那么喜欢鬼故事,竟然会因为怕鬼而不敢进厕所。我还在惊讶的时候,爱理纱突然说道: 「不准跟别人讲喔。」 她的语气有点高高在上,让我有点不爽,但我还是说好。 「不过如果那个掀我桌子、藏我东西的『幽灵』还在,你能不能叫它别再这样做了?」 爱理纱沉默了一会,然后回答: 「知道了。」 幸运的是,在有人来三楼之前,我们就把地板擦干净了。我走进厕所把水桶收好的时候,站在门口的爱理纱突然问我: 「小光莉~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怕鬼啊?」 我立刻想到空空。如果我说自己认识不恐怖的鬼,爱理纱会相信吗?我不确定答案,所以我只是反问她: 「爱理纱呢?你会怕吗?」 我正想着爱理纱会怎么回答,就看到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不是很喜欢恐怖故事吗?却还是会怕鬼?」 听到我这么说,爱理纱反驳道: 「那是两回事吧。」 我心下有些得意。爱理纱会怕鬼,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不可怕的鬼。然而认识空空的我却非常清楚,世上也有不可怕的鬼。尽管我不确定空空究竟是不是鬼,但是空空对我十分温柔,一点都不可怕。 我不只知道了爱理纱的秘密,还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 「其实啊,我家里有不可怕的鬼喔。」 听到我这么说,爱理纱露出了有点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她看起来有点生气,但眼里却闪闪发光,像是充满了兴奋和期待。 「真的?」 爱理纱问道。 听到她的语气,我才终于察觉爱理纱其实也想见见「不可怕的鬼」。她虽然喜欢鬼故事,但还是会怕真的鬼。尽管如此,她还是对鬼充满兴趣。而且如果她知道「鬼其实不可怕」,说不定她以后就能自己一个人来这间厕所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妈妈。 如果我带班上的同学回家,妈妈一定会很开心,因为这样就代表我在学校和大家相处得很好。如果我带回家的又是像爱理纱这样长得可爱的女生,妈妈肯定会更高兴。 「……要来我家看吗?」 听到我这么问,爱理纱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不用了」。 不过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在沉默了一会之后,她才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隔天放学后,爱理纱真的来到了我家。 「哇,这里感觉真的会闹鬼耶。」 爱理纱站在公寓前这么说道。说完后,她露出说错话的表情,偷偷瞄了我一眼。自从厕所的事情之后,爱理纱就不再对我露出笑嘻嘻的表情。 这栋公寓确实破旧得像鬼屋,所以我其实并不在意。而且空空并不是住在这栋公寓的鬼,而是从旧家跟我一起搬来的,和这栋破旧的公寓没有关系。 就像我预料的,妈妈一看到爱理纱,整个人开心得不得了。我好久没看到妈妈这么开心了。 她一定以为我在学校和大家相处得很好。毕竟我带了同班同学来家里玩,而且还是个可爱又懂礼貌的女孩子。 「请进呀。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妈妈用温柔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又对我露出可怕的表情,偷偷警告我: 「绝对不准让她进客厅。」 昨天妈妈发脾气,把客厅弄得一团乱,到现在都还没整理好。虽然我已经把被摔到地上的东西收拾好了,但是被剪烂的窗帘根本没办法恢复原状。 「打扰了——」 爱理纱看到妈妈没有左手,好像有点吓到。不过她马上灿烂一笑,做出范本般的招呼,还把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好。 反正我们也不会去客厅,我直接把爱理纱带到我的房间。 这次她脱口说出的感想是,「好小喔。」但当妈妈端果汁来的时候,她又一脸笑咪咪的。 「你家的鬼是在哪边出现?」 「在那边的壁橱里。」 我指着爱理纱身后的衣橱,她惊叫了一声,猛地跳到一旁。 「它是怎么样的鬼?」 「嗯……像影子一样的感觉。」 我这么回答时,心里突然有点后悔。 空空说不定不喜欢被人当成某种展览品来看,搞不好会因此讨厌我。 要是空空因此消失了,我该怎么办? 当爱理纱说想来的时候时,我其实觉得有点有趣,也有点好奇她看到空空会说什么。但是现在我开始担心起来了。 我不知道爱理纱能不能察觉到空空的存在,不过最近空空的触感变得愈来愈明显,甚至还能听到它发出像是细碎说话声般的声音。如果空空跟座敷童子一样,是只有小孩才看得到的东西,爱理纱应该也能看见。毕竟我和爱理纱是同年级的同学。 壁橱内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声音。 我试着轻声叫了一句,「空空。」然后感受到空空在里面动了一下。 「那是那个鬼的名字吗?」 「嗯。」 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一点也不可怕,爱理纱露出有点从容的笑容。 「要看看里面吗?」 「嗯。」 爱理纱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了相机模式。 说起来,相机能拍到空空吗?我从来没试过,所以不得而知。壁橱里虽然很暗,不过拍照的话,说不定能拍到什么也说不定。 「那我打开喽。」 我下定决心拉开壁橱的门。 里面只有棉被和装着杂物的纸箱。在这么亮的地方,根本看不到空空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啊。」 爱理纱这么说着,但还是拍了几张照片。 「不在暗处就看不到。要进去里面,把拉门关起来才行。」 听到我这么说,爱理纱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你要试试看吗?」 爱理纱瞄了我一眼,又看向窗外。天色还很亮,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大概是因为这样,她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那我要进去看看。」 爱理纱整个人钻进壁橱后,我便伸手抓住拉门。 「那我要关上喽。」 空空没问题吧?我紧张得心脏跳好快,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要是我现在跟爱理纱说「你还是回家好了」,她一定又会不高兴,搞不好又会让「幽灵」藏起我的东西,或是弄脏我的东西。就算我把她尿裤子的事情说出去,她只要坚持说我说谎,说不定根本没人会相信我。 但是我相信,至少空空会站在我这边。空空一定会帮我的。 拜托了,空空,不要消失,好吗?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一边拉上壁橱的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壁橱里传来爱理纱的声音。 「是吗?」 我有点失望,也开始有些担心。 是不是因为我擅自带人来,空空才生气跑掉了?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就紧紧揪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壁橱里的爱理纱「啊」地惊叫了一声。 「有东西在这里,这是什么?」 壁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一声超级可怕的尖叫。 「咿呀啊啊啊——」 那声音尖得像头都要炸了,我一开始还听不出来那是爱理纱的声音。 「不要啊!开门!开门!快开门!」 壁橱的门被重重拍打着,我下意识地从外面顶住壁橱门。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我就是觉得必须这么做。 「放我出去!妈妈!妈妈!」 壁橱里传来爱理纱乱踢乱抓的声音。 我死命地按住壁橱门,脑中一片混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爱理纱。 空空。 我的脑袋开始搞不清楚状况,只觉得眼前愈来愈暗,彷佛自己也跟着被关进了壁橱里一样。 「光莉!快醒醒!」 有人摇晃我的肩膀,我睁开了眼睛,看到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天空。 房间里已经变得相当昏暗了。我昏倒在壁橱前面,摇醒我的人是爱理纱。 「啊,你醒了,太好了。光莉,你刚刚睡着了喔。」 爱理纱用一如往常的开朗声音这么说,还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你一定是太累了吧。我要回家喽!」 爱理纱说完,迅速走出房间。途中还向从客厅探出头的妈妈说了一声: 「打扰了——」 明明刚才那么吵闹,妈妈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还一脸高兴地目送爱理纱,对她说: 「下次再来玩喔——」 「光莉,明天学校见喽。拜拜!」 爱理纱就像是很要好的朋友一样对我挥挥手,离开了我家。 我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然后猛然想起空空的事情。 (空空!) 我冲进壁橱拉上门,陷入一片熟悉的黑暗,可是空空却不见了。 从那天开始,空空就从壁橱里消失了。 隔天早上,我一走进教室,爱理纱就抢着第一个跟我打招呼。 「光莉,早安!」 平常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连正在跟她聊天的其他同学也吓了一跳。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爱理纱轻快地跑过来,又一次对我说: 「早安?」 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不只是爱理纱,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表情看过我。她的表情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彷佛在说「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的表情。 上课时,爱理纱偶尔还会回头,朝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我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心里却高兴得心都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但是我同时也感到害怕。 虽然我想过昨天的事情可能是一场梦,但是以梦来说,未免也太过奇怪。而且爱理纱确实来过我家,当时应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空空依然不见踪影。 我得找爱理纱问清楚才行。 下课时,我对爱理纱说: 「我有话想跟你单独说。」她立刻回答说好,对正在聊天的朋友说了声: 「我先离开一下喔!」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 「走吧,光莉!」 我们一起走向连接校舍的走廊,因为这里平时很少人经过,很适合谈话。我们不约而同地双手搭在栏杆上,一边望着楼下,一边聊天。 「昨天爱理纱不是来我家吗?」 「嗯,我玩得很开心喔,谢谢你!我可以再去吗?」 「嗯,是可以……那个,我不是让你看了壁橱里面吗?在那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之后?」爱理纱转头看着我,像只小鸟般可爱地歪着脑袋。 「嗯——你不是让我看了壁橱里面吗?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就从壁橱里面出来了。接着我们一边喝果汁一边聊天,后来你开始打瞌睡,说自己累了以后就睡着了。」 「是吗……?」 「不会吧,你不记得了?」 爱理纱伸手摸了我的额头,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 「你还好吗?光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应该没事,谢谢。」 这段连接走廊没有屋顶。今天天空晴朗,阳光非常明亮,还吹着令人舒服的微风。 但是我却觉得害怕,不敢再继续听爱理纱说下去。我总有一种感觉,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事,或许会比较好。 「光莉,如果身体不舒服要跟我说喔?我可以陪你去保健室。」 「嗯……呃,爱理纱。」 还有一件事让我实在很在意,我忍不住出声询问。 「什么事呀,光莉?」 她再次专注地直望着我。 「那个……你一直以来,都是叫我『光莉』吗?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叫我『小光莉』吗(注:注2:光莉的原文是ひかり,但是在这之前爱理纱都叫光莉「ひかりちゃん」,为了区别两者差异,因此将后者翻译为「小光莉」。)……?」 爱理纱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整个人彷佛静止了,表情也从脸上消失,像是忽然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 「……是吗?」 下一秒之后,爱理纱又恢复正常,轻快地回覆: 「我都忘了呢。」 「这样啊……」 「啊,还是你比较喜欢我叫你『小光莉』吗?那样的话——」 「没有,不是啦。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所以问问而已。」 我连忙解释。爱理纱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样啊——」 「啊,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上课钟声快响了。」 爱理纱这么说着,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深怕爱理纱会察觉到我的恐惧。 隔天早上,当我走进教室时,爱理纱仍旧抢先第一个对我说: 「早安!」 正在和她聊天的女生也跟着看向我。 「啊,光莉,早安!」 「早呀!」 她们纷纷向我打招呼。就连我没好好讲过话的同学,也都带着笑容跟我打招呼。 当我把书包放进置物柜的时候,爱理纱走了过来,紧紧拉着我的手。 「光莉也一起来聊天吧!」 跟爱理纱关系很好的那群同学也纷纷跟我搭话,彷佛我一直都是她们的一分子。如果她们聊到一半,发现我好像听不太懂,就会慢慢跟我解释,或者换成其他话题。 一到下课时间,爱理纱就跑来问我,「可以跟你待在一起吗?」我不敢拒绝,只好点头说好。放学的时候,她又来邀我,「一起回家吧!」 「光莉,下次要不要来我家玩?上次我去了光莉家,这次换你来我家。」 「咦?爱理纱去过光莉家?」 旁边的同学听到,马上加入话题。 「好好喔!我也想去!」 「呃,可是我家又小又旧。」 「那下次大家就一起来我家玩吧!」 听到爱理纱这么说,大家纷纷附和,「好耶!」、「我也想去!」 我还愣在原地,爱理纱就出声问我,「光莉也会来,对吧?」 「光莉,我房间有很多书喔,里面还有幽灵、妖怪跟幽浮的书。你不是很爱看恐怖故事吗?想看什么,我都可以借你!」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那一天放学时,我们说说笑笑地一起走出校门。大家的态度自然得彷佛我们从以前就一直这样相处。 隔天早上,当我走进教室时,爱理纱依旧抢先对我说: 「光莉!早安!」 接着爱理纱的朋友,甚至班上的其他女生、男生,也陆续向我打招呼,「早安!」大家都对我很亲切。 我的桌子再也没被翻倒过。 置物柜里的东西不再被人撒得满地都是。 我的东西也不再被人拿走或弄脏。 「光莉,我可以碰你的头发吗?你长得这么可爱,如果再帮你绑头发,一定会很好看!」 爱理纱替我梳头发,灵巧地为我编起发辫。不只是她,连教室里的其他同学也纷纷称赞,「好可爱!」、「超适合你的。」 「对吧?像公主一样,对不对?光莉果然本来就很可爱嘛。」 爱理纱笑得一脸开心,彷佛被夸奖的是她自己一样。 以前,爱理纱就像是四年二班的女王。 现在,我彷佛成了四年二班的小公主。 因为我在学校过得还不错,妈妈的脾气也变好了,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发火。 不只如此,她好像变得比以前更温柔了。 爱理纱有时会来我家玩。每次她来,妈妈就变得愈来愈温柔。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也不会摔东西了。她单手做家事,当我帮忙的时候,她就会很高兴,还会对我说谢谢。 妈妈以前从没这样对待过我,现在却温柔得彷佛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母亲。 空空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在壁橱里出现过。 自从我转学来这里,已经过了一年。我和爱理纱成为了五年一班的同班同学。分班后被分到别间教室的同学,下课时还是会来找我;新班级的同学也很快就跟我熟了起来。 不过我最要好的朋友,果然还是爱理纱。 「光莉,你要念公立国中,对吧?我也想念公立耶。」 她甚至还会说出这种话。 她成绩很好,家里又有钱,大家都觉得她应该会去报考稍远一点的私立中学,包括我自己也一直这么认为。 但是她却说: 「就算去念私立中学,光莉又不在,那也没意思啊。」 「可是爱理纱这么聪明,这样也太可惜了。」 爱理纱竟然为了我改变升学志愿,对我来说实在太过沉重,让我开始感到害怕。 「而且就算你想去公立国中,你爸妈应该还是希望你去读私立中学吧?老师应该也会这么建议……」 听到我这么说,爱理纱轻声笑出来,然后直直地望着我。 「没问题啦,只要我跟他们说清楚,我爸妈还有老师一定会懂的!」 就这样,在升上六年级前,爱理纱就已经决定要念公立国中,不报考任何私立学校。她的父母还有导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都完全接受了这件事。 「反正现在公立学校环境也不差,最重要的还是孩子自己想去哪里。」 某次被邀请到爱理纱家作客时,爱理纱的妈妈对我这么说。她不愧是爱理纱的妈妈,长得非常漂亮。 「爱理纱在家里啊,整天都在讲你的事喔。她真的很喜欢光莉呢。你们上国中之后,也要继续当好朋友喔。」 被大人这么郑重地拜托,让我心跳加快。我回答说好,同时望着她那张跟爱理纱长得很像的脸。 万一她也露出那种「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的表情怎么办?光是想像,我就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事情实在太诡异了。 从空空消失的那天起,一切都变得不对劲。 我对此无能为力。我并不想回到那段被霸凌的日子,再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回得去。 事情就这样,在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情况下,我被大家当成五年一班的小公主,接着又顺理成章地成了六年一班的小公主。 妈妈现在完全不再发脾气了。就算我把房间弄乱,假日睡到中午,她也只是笑咪咪地说: 「真拿你没办法呢。」她现在在一间漂亮的咖啡店工作,咖啡店是爱理纱的妈妈出于兴趣经营的店。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顶着一头乱发,也会好好化妆。 妈妈变得温柔又漂亮,虽然让我很高兴,但是我的心中总是浮现一个念头: 一切实在太诡异了。 可是我既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搞不清楚怎样才算正常。 在这种诡异的状态下,我就这样过完了第一学期,接着是第二学期、第三学期,直到毕业典礼那天终于到来。 大家都在哭。不只是要毕业的六年级生,连老师、学弟妹也哭成一片。 「光莉要毕业,好舍不得喔。」 「以后见不到你怎么办……」 「上国中了也要常回来玩喔!」 甚至有些我根本不熟的学弟妹,也跑来哭着对我说这些话。 我说不出口。 「大家也太奇怪了吧」——到了这个地步,我根本无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于是,我就这样升上了国中。 ──────────────────────── 「读巫」白老师 自己这辈子还是头一遭,亲眼看到女人在争吵后把水泼向男人的经典场面。 黑木省吾彷佛事不关己地在心中浮现这样的念头。 事实上,女人泼的并不是水,而是冷泡绿茶。两人的争执也不是因为什么情爱纠葛。说起来,对黑木来说,这件事根本不算「事不关己」。 方才被泼了一身绿茶,绿茶正顺着尖细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的男人,正是黑木的雇主——志朗贞明。黑木受雇担任他的保镖,职责就是在志朗遭遇危险前,抢先一步保护他。因此照理说,他不该只是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志朗被泼茶。 所幸他的雇主志朗满脸笑容,彷佛很开心终于能找到正当理由,把一直不肯离开的难缠客人强行赶走。果不其然,接着他就愉快地对黑木下令送客。 「请这位客人回去吧。」 黑木依照指示,把女人赶了出去。对方是浓妆艳抹、年约四十的女人。她一边咒骂他们两人,一边离开了这间公寓。 才短短几分钟,黑木却觉得筋疲力尽。他本性胆小又温和,老实说并不适合保镖这种工作。 不过黑木的身材魁梧,有着身高一百九十公分,体重一百零八公斤的高大身躯。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会给对方强烈的压迫感。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被志朗的个人事务所雇用。 这间两房一厅的公寓一室,就是志朗贞明的住家兼事务所。想来找他帮忙的客人,大抵都会被带到离玄关最近的会客室。黑木的工作就是站在会客室的角落,监视客人是否有可疑举动。幸好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未遇过需要报警的情况。 「唉呀,好久没遇到这种家伙了,那种人根本不算客人啦。」 当黑木从玄关回来时,志朗已经从洗手间的柜子里拿了一条毛巾,放下绑在后方的长发,开始擦头。即使擦干了脸,志朗的双眼依然闭着,因此他总给人一种像是在微笑的印象。 从外表来看,志朗顶多三十几岁,但是他却有着一头雪白的头发。据说他的一头白发并不是漂白的结果,而是自然变白的。黑木并不清楚他的头发是怎么变白的,也从未听志朗提起,原本视力如常的他,为何会双眼全盲。 「我刚才一时之间,还以为那个女的跟志朗先生之间过去有点什么故事呢。」 黑木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结果志朗故作夸张地回了一句,「怎么可能啊~」 「虽然我确实喜欢年纪比我大的类型,但那种的还是免了吧。更何况我最近可没和炮友闹翻喔。」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都请你尽量避免啦……啊,志朗先生!卷轴呢?」 黑木突然大喊,因为他突然想起志朗的吃饭家伙就摆在桌上。志朗本人却一点也不慌张,只是弯起闭着的眼睛,笑嘻嘻地回答: 「区区这种小事,才不会伤到卷轴,毕竟这可是『读巫』的法宝啊。」 黑木将目光投向沙发前方的黑色茶几,也就是刚才女人所坐位置的前方。 一卷金襴(注:注3:金襴(きんらん),以金线或金箔织入布料呈现花纹,不易损坏。)织布裱褙的厚重卷轴静静搁在茶几上。志朗先前摊开后就没再收起,如今仍半开着摊在桌上。 不论是封面还是全白的内页,都看不到半点被绿茶泼过的痕迹。 志朗自称为「读巫」,据说是他家乡特有的灵能者。 根据他自己的说法,所有「读巫」都是盲人,而且他们专门处理凶事。 「虽然我确实是专做消灾解厄,不过要是像刚才那位女士问我为什么自己结不了婚,我也只能回答她不是厄运的问题,纯粹是她自己的个性问题了呗?」 志朗一边用隐约带着关西口音的语气调侃,一边打开洗手间的柜子,拿出换洗衣物。他对自己物品的摆放位置有一套明确规矩,几乎不会弄错。有时黑木把拖鞋摆错地方,志朗就会立刻指出来,「黑木老弟,不是放那边喔。」黑木完全搞不清楚,不能视物的志朗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即使是透过声音或震动来判断,志朗的直觉也未免太过敏锐了。 「就算事实如此,你也可以说得更委婉一点吧。说起来,你根本不适合当什么婚恋顾问嘛。」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婚恋顾问呀。」 志朗一边回嘴,一边熟练地重新绑起长发。 「对了,黑木老弟,能麻烦你趁下一位客人来之前,把沙发那边擦干净吗?虽然还没到预约的时间,但我总觉得客人会提早到。」 结果就像志朗说的,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整整提早了二十分钟,来到这间公寓。 造访事务所的女性自称为神谷实咲。年龄看起来与黑木相仿,应该是二十多岁后半。她穿着轻薄的洋装,外头搭着一件短袖针织外套。她个子娇小,有着可爱讨喜的圆脸蛋,但是此刻表情却显得僵硬。 「初次见面,我叫神谷,请多指教。」 当她出现在眼前的那一瞬间,黑木就感受到一股彷佛连空气都刺痛起来的紧绷感。神谷实咲长得漂亮,打招呼的态度也客气得体,令人心生好感,却使黑木打从心底升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快感」。 尽管如此,他也不能擅自把客人拒于门外。黑木心中暗自纳闷,还是把神谷带进了会客室。 神谷环视了房间一圈,接着把视线转向志朗,开口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你就是那位『读巫』白老师吗?」 房间里除了沙发与茶几外,没什么多余摆设,志朗的打扮也只是普通的便服,似乎和她心中对「灵能者」的印象大相迳庭。 「没错,我就是志朗,请多指教。」 志朗回应的语气轻快,但在黑木眼中,却能看得出他其实异常紧张。因为就在神谷踏进房间的那一瞬间,志朗平常紧闭的双眼竟然睁大了好几秒,彷佛他那对工作时总戴着的义眼,真的看见了神谷的身影一样。 初次造访的神谷并未察觉异样,只是像对黑木一样,向志朗微微一礼,说了一声「请多指教」。 「请坐。」 「谢谢。」 黑木站在房间的角落,静静观察着两人。 神谷实咲目前看起来不像会朝人泼茶的人,但她的神情显得相当焦虑不安。黑木受雇于这间事务所将近一年。在这段期间,形形色色的访客前来寻求「读巫」的帮助。如今他多少也看得出哪些上门的客人是真的走投无路,哪些则不然。 然而——他对神谷实咲产生的「不快感」到底是怎么回事?黑木在心中歪头思索。虽然这份不快感只要忽视,就能很快淡忘,但是第一印象所带来的影响实在不小。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她使人不快呢? 「你是加贺美老师介绍来的,对吧?」 志朗说出一位熟人的名字,对方也是灵能者,黑木听志朗提过几次这个名字。神谷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经由加贺美春英老师的介绍来的。事情是关于我姊姊跟我外甥——啊,我带了这个来,加贺美老师说是可能会用到。」 神谷从身旁的纸袋中,拿出一双小小的鞋子。 那是一双小小的运动鞋。整体设计以新干线的配色与图案为概念,从设计和尺寸来看,应该是童鞋。鞋子看得出来已经穿了好一段时间,鞋尖等多处的合成皮剥落,表面还沾着黑色的污渍。当神谷准备进一步解释时,志朗抬手打断了她。 「不,没关系。请先把鞋子收起来拿着。」 「我明白了。」 神谷把鞋子放回纸袋,宝贝地放在大腿上后,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志朗说完便在桌上摊开卷轴,只听神谷小小地「咦」了一声。 和华丽的外观相反,卷轴里面是一片空白。上面没有文字,没有图画,甚至连连点字般的凹凸起伏都没有。随着卷轴摊开,桌面逐渐被一片白纸覆盖。 志朗闭紧本就阖着的双眼,双手搁在纸上,接着像在摸索似地慢慢移动手指。 他的手在纸上缓缓滑动,彷佛在透过某种特殊的感应器,读取常人无法察觉的讯息。据说正是因为这种宛如「读取」一般的动作,他们才会被称作「读巫(注:注4:原文为よみご,音与「读取(よみ)」相近。)」。神谷目不转睛地盯着志朗,就连早已见惯的黑木,也不禁被这股异样的气氛所震慑,屏息凝神地注视这一幕。 「啊。」 过了一会,志朗出声了。他像刚结束一场演奏的钢琴家般抬起双手,然后熟练地收起卷轴。 「呃,请问,」神谷出声询问,「请问您看出什么了吗……」 「很抱歉。」 志朗坐在沙发上低头致歉,「这个我没办法处理。」 神谷惊讶地发出「咦」的一声,张着发出疑问的嘴巴,睁大双眼,盯着眼前的志朗。黑木虽然没有出声,但实际上,他对志朗的反应也深感意外。 黑木省吾与志朗贞明大约在一年前相识,起因则是黑木毕业后就职的公司,在他踏入职场四年后突然倒闭。 那间公司是家规模不大的印刷厂。某天早上,黑木照常到公司上班,却见到一脸铁青的主管说: 「老板跑了。」近来公司业绩确实逐渐下滑,然而黑木从未想过公司竟然会如此突然倒闭。 毫无预警地变成无业游民之后,没过多久,一位熟人就向他介绍了一份奇怪的工作。 「有一份只需要处理杂务和站在房间角落的工作,你要不要做看看?」 这就是黑木与志朗贞明相遇的契机。 第一次造访志朗住的公寓时,黑木一见到他便直觉地想,「这家伙也太可疑了。」如果不是熟人介绍,他大概当场就会掉头走人。志朗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开口说道:「我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请放心吧。」 「来到这里的客人里,有不少人都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基本上也不怎么说好听话,所以一旦有人失控,场面就会闹得很难看。」 根据志朗所说,由于读巫「只预言凶事」的特性,来客中会当场发怒、情绪崩溃的大有人在。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他希望能找个人,让他不必亲自出面,就能稳妥地把客人请出去。 「从你的脚步声听得出来,你的块头挺大吧?是不是也经常被人说长得凶?太好了,我就是想找这样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起到护身符作用,个性还要认真可靠。」 虽然志朗并没有说出什么具体的个人资讯,但是与他对面的时候,黑木总有一种一切都被志朗看透的感觉。无论如何,志朗开出的条件并不差,加上当时黑木也没有其他出路,考量到熟人的情面,他最终决定接下这份工作。 志朗是个有着奇特魅力的男人。他虽然称不上美男子,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迷人特质。实际上,他似乎也很受女性欢迎,他甚至曾经对黑木这么说: 「说不定哪天会有女人假装成客人来捅我,到时候就拜托你啦。」 对于这种让人不知道如何回应的请求,黑木当时只觉得困扰至极。不过幸运的是,这种事情至今还没有发生过。 相识至今过了将近一年,虽然几乎天天见面,但黑木对志朗的了解其实并不多。 他知道志朗是活动于某些地区,被称为「读巫」的灵能者的一分子。然而所谓的「读巫」到底是什么,黑木几乎一无所知。他不清楚志朗的确切年龄、家庭背景,甚至连他的故乡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过黑木至少可以确定,志朗的能力似乎是真的。不论志朗是怎么做到的,他都能准确指出即将发生的不幸,甚至加以阻止。 至少在这之前,黑木从没见过志朗像这次一样,直接斩钉截铁地说自己爱莫能助。 神谷搁在并拢的大腿上的双手,此刻正因为用力握拳而指节泛白。黑木能看得出来,她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志朗虽然仍坐在原位,但依然朝着神谷深深低头,双手则停留在摊开的卷轴上。 「为什么?」 神谷像是从喉咙挤出声音似地发问: 「呃,怎么说,难道就这样吗?不能再多看一下吗……」 「抱歉,我已经看过了。我爱莫能助,这不是我能插手的。」 志朗依旧低着头回答。 「呃、可是,这很奇怪吧?因为我还——」 神谷拼命想继续说下去,「我几乎什么都还没说,光是刚才那样一下,就能看出什么吗?」 「我就是知道。这种事不是能用道理解释的,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能看出来。真的很抱歉。」 「可是、是加贺美老师介绍我来的,她说这算是你的案子。」 神谷特别强调了「你的案子」。 「要说是的话,确实可以这么说,但是我真的无能为力。」 志朗依旧固执地低着头,然后对黑木说道: 「黑木老弟,请送客吧。」 神谷离开事务所后大约十来分钟,黑木独自搭上公寓的电梯,心里那股难以释怀的感觉仍未平息。 至少事情没演变成得强行把神谷赶出去的局面,黑木对此还是有点庆幸。听到志朗的最后通牒时,神谷迅速起身,简单鞠了个躬,留下一句「打扰了」,便离开了事务所。然而她临走前,脸上清楚写着愤怒与失望。 志朗确实进行过某种灵能者的修行,但是他绝对不是什么「圣人」。在黑木眼中,他反而是个充满世俗气息的人。只是像神谷这样一脸走投无路的客人,志朗却这么冷酷地回绝——在黑木的印象中,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神谷离开后,志朗立刻掏出手机。语音朗读功能的合成语音,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念出手机里的通讯录。他完全无视在场的黑木,迳自拨起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连寒暄都省了,劈头就开始抱怨。 「我说啊,加贺美太太,我这边今天来了一位不得了的客人啊。就算是你介绍来的,这案子也超出我能处理的范围了。说实话,这案子搞不好还是你那边比较合适——是啦,这案子确实算是我们读巫的负责范围。不过这就好比叫一个平常只抓兔子和鹿的猎人去打头大黑熊一样,难道不是吗?不是,真的不是我在跟你夸张——所以说,要是我能把案子转给别的读巫,我早就这么做了。只要想想我为什么会一个人跑来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开业,答案就很清楚了吧?」 志朗在电话里三番两次地重复「没办法」,最后终于挂断电话,夸张地叹了口气。 「真拿这个顽固的大婶没辙。」 黑木大致能猜到电话那头的对象,应该就是介绍神谷来这里的「加贺美」。但是最重要的通话内容到底讲了什么,黑木毫无头绪。 更让他意外的是,志朗接着又说: 「刚才那位就是今天最后一位预约的客人。黑木老弟,你也可以先回去了。」把黑木也一起赶了出去。志朗声称他是等一会要叫女孩子过来,所以希望黑木早点离开。虽然黑木无从判断他这番话是真是假,但是在他看来,志朗压根不像还有那个精神——总之,他今天的样子和平常实在差太多了。 电梯门打开了,黑木一边想事情,一边穿过入口大厅,结果却忽然从角落传来一声,「不好意思。」 站在那里的,是刚才理应已经离开的神谷。一看到她的身影,黑木心中又浮现了那股莫名的「不快感」。 「请问您是白老师的助手吧?」 神谷直盯着黑木,小跑步凑上前来。 黑木很清楚谎称认错人这招绝对行不通,毕竟他那副连朋友或熟人都戏称为「会走路的门神」的外表并不常见。他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正面应对。 「我确实是受志朗先生雇用没错,但谈不上什么助手,不过是帮忙打杂而已。我连『读巫』到底是什么都不太清楚。」 听到这番话,神谷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低声说道: 「这样啊……」 「但您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呢?哪怕只是些微小的线索也好。白老师(注:注5:「志朗」和「白」同音。)……他平常就是那样的人吗?」 「不,倒也不是……」 正当黑木犹豫自己该说多少的时候,大厅入口的门开了,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走了进来,看起来应该是这间公寓的住户。他们不时用不安的目光偷瞄着神情紧张的神谷,以及矗立在她面前的黑木。 在这里继续谈话恐怕不太妙,黑木心想。最糟的情况是,自己可能会被误认成正在骚扰女性的可疑男子。长得一脸凶样,有时就是容易惹麻烦。 「不好意思,神谷小姐。如果你有话想说,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谈?」 黑木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这么建议,没想到神谷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我这边才是,突然拦住您真的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再听我把话说得详细一点?如果可能,也希望您能把这些内容转告给白老师。」 因为神谷表示对这一带不熟,黑木便带她走进附近的一家居酒屋。那里有适合少人数的小包厢,应该比较适合进行严肃的对话。虽然那股不快感依然存在,但也不到让他无法面对面坐下来谈话的地步。 两人面对面坐下后,店员端来了玻璃杯装的乌龙茶和小菜。店员一离开,神谷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其实我想请教白老师的是关于我姊姊和外甥的事。他们在上个月、那个——」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姊姊带着外甥跳轨自杀了。」 听到「外甥」这个词,黑木立刻想起了先前神谷手上的那双运动鞋。一想到孩子的脚ㄚ还那么小,黑木的心中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装着运动鞋的纸袋,此刻正静静地搁在神谷身旁。 「那真是——请节哀顺变。」 黑木低下头这么说。神谷小声地回了句「谢谢」,继续说了下去。 「这种事情也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明白,但我真的看不出姊姊有任何寻短的理由。呃,我不是说她完全没有烦恼,可是那些问题早就解决了……总之她最近真的很有精神,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困扰。虽然她曾经和爸妈有些矛盾,不过后来也和好了。她自己的家庭也很和睦……而且姊姊一直都是个我行我素、抗压性很强的人,我真的无法想像她会去自杀。」 神谷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接着喝了一口乌龙茶,先开口补充了一句,「我和姊姊从小感情就很好。」 「其实当初姊姊要结婚的时候,家里闹得很不愉快。老实说,我自己也有点反对。不过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一直都跟她保持联络。外甥出生后真的非常可爱,她还常常传照片给我……到底为什么?」 神谷握紧搁在桌上的拳头,「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姊姊会选择走上这条绝路。而且事情还有些奇怪的地方。」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乌龙茶,接着又继续说下去。 「姊姊生前曾经受过一位加贺美老师的帮助,她也来了葬礼。她外表看起来就是个亲切的普通大婶,但听说在某些圈子里是小有名气的灵能者——正是这位加贺美老师,向我介绍了白老师。」 「原来如此。」 黑木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其实他对加贺美这个人也知之甚少。他只知道她与志朗有交情,是位灵能者,但并不是读巫的一员。志朗也从未主动向黑木介绍她,甚至连「亲切的普通大婶」这点,黑木也是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加贺美老师也说,我姊姊和外甥的死并不单纯,然后说这件事应该交给读巫来解决。因为加贺美老师不是读巫,所以她只能暂时压制,无法真正解决问题。『读巫』的事情,我就是那时候才第一次听到的。」 「也就是说,加贺美老师她……知道造成两人自杀的原因吗?」 黑木问道,神谷点了点头,「看起来是这样。但她没有跟我说太多,只是一直强调,这件事应该由读巫来处理。其实我也查过读巫的事,但还是不太清楚。」 黑木自己对「读巫」的了解也少得可怜。他试着上网搜寻过,但八成是太过冷门,根本找不到什么像样的资讯。他甚至去过图书馆,翻遍有可能收录相关资料的书架,还问过馆员,结果什么都查不到。 「神谷小姐,很抱歉,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对读巫的事情也不太清楚。我真的只是被雇来打杂的——」 正当黑木准备接着说「不过」时,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就算是跟神谷有关的事,他也不确定是否该轻易透露志朗之前说过的话。 读巫专司「凶事」,他们能够预知灾厄,有时甚至能加以化解。 神谷姊姊和外甥所遭遇的事情,明显属于凶事的范畴。再加上连加贺美都这么说,这件事很有可能确实应该交由志朗处理。 (这就好比叫一个平常只抓兔子和鹿的猎人去打头大黑熊一样。) 然而回想起志朗在电话上说的这段话,黑木内心就涌起一股不安。 如果照志朗的说法,神谷提出的委托,就是那头「大黑熊」。 「对了,你姊夫呢?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虽然觉得自己这样问可能太过干涉别人家的家务事,但黑木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如果他还在的话,对于神谷跑来找灵能者帮忙一事,他会有什么看法呢?毕竟死的是他的妻子与儿子,他不可能全然置身事外才对。 「姊夫的话……那个人根本靠不住。」 一提起姊夫,黑木觉得神谷的表情中浮现了一丝怒气。 「其实他现在人都不在——大概是在前妻那边吧。」 「这样啊……」 黑木心想原来如此,难怪被说靠不住。 既然有前妻,就代表神谷的姊夫离过婚。之前她提到姊姊结婚时,家里闹得很不愉快,也许就是因为这层原因。 至于神谷的姊姊和姊夫,还有那位前妻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纠纷(又或者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黑木无从得知。不过无论如何,妻儿才刚过世一个月,人就跑去找另一个女人,这种行为确实惹人非议——至少对神谷来说,一定难以释怀。 「老实说,我怀疑就是那个前妻下了诅咒,才害我姊姊他们去自杀的。因为之前也……」 神谷突然从椅子上往前倾,整个人隔着桌子逼近黑木。 「请、请冷静一点。」 黑木被她突然逼近的脸吓了一跳,赶紧出声制止。神谷这才反应过来似地「啊」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我从以前就常常被说个性冲动莽撞。」 神谷维持着探出身体的姿势,低头道歉,「这次我能忍住,没直接冲去那个前妻家里,其实已经算是满冷静了。」 「是、是这样啊……」 向来自认胆小的黑木,不禁觉得这样的魄力有点让人羡慕。 「不过突然说起什么诅咒,果然很奇怪吧,抱歉……」 「啊,不会啦,其实挺正常的。不,说正常也有点怪就是了……但会来我们事务所的人,不少都是为了这类事情而来的。」 至少神谷没有朝志朗泼茶,已经算是有常识的客人了。 「啊,说的也是,毕竟是灵能者的事务所嘛。」 神谷终于重新坐回椅子上,露出一抹笑容。虽然算不上开怀的微笑,但黑木仍觉得她是个适合笑的人。她的长相本来就讨喜,加上笑容,更是有一种惹人怜爱的魅力。 只是那股「不快感」依然挥之不去。与其说是来自神谷本人,更像是笼罩在她的周围。黑木不禁环视她的四周,最后视线彷佛受到某种冥冥中的引导,停留在她身旁那个纸袋上。纸袋中装的是她外甥的遗物。 「总之不用管我姊夫。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他。」 神谷似乎没察觉到黑木的目光,语气坚决地撂下这句话后,仰头喝了一口茶。 接下来,神谷讲述了她怀疑前妻的理由,也说明了她为何没去找警察或侦探,而是选择向灵能者求助。只是内容听着实在令人心情沉重。 两人最后都没有碰酒,就这么出了居酒屋。目送神谷往另一个方向离去后,黑木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明明只是听她讲话而已,他却觉得格外疲惫。他破例买了平时为了省钱而舍不得买的超商便当(因为听神谷说话时根本没办法吃东西),慢吞吞地踏上归途。 黑木住的地方是一栋四层楼的钢筋混凝土公寓,他的房间在一楼。虽然对一个人住来说稍微大了点,但对身材魁梧的他来说刚刚好。只是公寓已经有些年头,设备也显得老旧。不过这里距离工作地点的志朗家很近,短期内他没打算搬家。 无论是脱掉衬衫和长裤的时候、在浴室冲洗身体的时候,还是吃着刚买的便当的时候,黑木脑中始终浮现神谷实咲那张愁眉深锁的脸庞,以及白发的志朗向她低头道歉的模样。除此之外,他的脑海中,不时还会闪现神谷在事务所里拿出来的那双童鞋。 他没有问孩子的确切年纪,但想必还很小吧。不管神谷的姊夫是什么样的男人,那孩子都是她唯一的外甥。就算撇开亲情不谈,年幼孩童去世本来就令人心痛,即使是素未谋面的孩子也一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黑木的脑海里,响起了神谷的声音。 (外甥当场就死了,应该没有受太多苦。不过姊姊当时还留有一口气……后来医院的人告诉我,她在还有意识的期间——不知为何,脸上始终带着很幸福的笑容。) 黑木摇了摇头,心想今晚大概会作噩梦。 他下定决心,自己得向志朗报告这件事。姑且不论志朗愿不愿意理会,这件事太过沉重,黑木实在无法独自承受。更何况,他已经跟神谷约好了。两人甚至为此交换了联络方式,说好有进展就通知对方。 (总之,先把今天听到的事情记下来,免得忘记。) 收拾好超商的塑胶便当盒后,黑木拿出手机,打开邮件的草稿功能,尽可能地记下神谷所说的内容。原因不明的母子自杀、神谷的姊夫、他的前妻,还有—— 就在此时,手机在黑木的大手中震动了起来。 萤幕上显示是志朗贞明来电。突如其来的电话让黑木愣了一下,但他还是迅速滑开画面,接起电话。 「哟,黑木老弟,和美女共进晚餐的感想如何啊?」 志朗的语调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黑木并不认为他特地打电话过来,只是为了调侃自己。至于志朗怎么会知道他和神谷单独碰过面,黑木如今也懒得深究了。毕竟这也不是志朗第一次展现他异常敏锐的直觉。 「你在说什么?」 黑木试探性地反问。果不其然,对方立刻回道: 「哎你就别装傻了,你和神谷小姐谈过了吧。」 「志朗先生,你又没见过神谷小姐长什么样,怎么知道她是美女?」 「哎,我和你对美女的定义可能不同,但大致上还是能判断出来的。所以怎么样?你们谈过了吧?」 黑木心想志朗多半已经看穿了一切,便老实坦承自己确实和神谷见了面。 「果然呢。」志朗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 「其实呀,刚才公寓管理员跟我说,志朗先生家的那位大块头,被一位漂亮小姐搭讪了。」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哈哈哈。毕竟她感觉也走投无路了,我的态度又太过冷淡,她才转而找你求助吧。真可怜啊。」 得知志朗并非是靠什么超自然能力看穿一切,黑木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他试着询问: 「你还是不打算接下她的委托吗?」 「当然不接。太可怕了啊。听好了,黑木老弟,那可不是像我这种小角色可以对付的东西。再说,你自己也察觉到了吧?当你见到神谷小姐的时候,是不是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被志朗一语中的,黑木顿时语塞。神谷确实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快感」,但他从未提起过。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果然在我这里待了一年,感觉也开始变敏锐了呢。这就叫做什么来着,耳濡目染吧。」 「但是志朗先生,为什么你那么快就把神谷小姐打发走了?你几乎都没听她把话说完……」 「就算这样我也明白啊。虽然很微弱,但是她带来的东西散发着『凶』的气息。」 「凶?」 「该怎么说呢,就像秽气之类的东西吧。说起来,我还没跟你解释过呢。总之,她的案子牵扯到很棘手的东西。我不明白加贺美老师为什么要把这案子介绍给我。照理来说,这个案子应该要交给更强的读巫来处理才对,比如我师父之类的。」 「那么志朗先生,你不能把这个案子转给你师父,或者其他读巫吗?」 「要是能办到,事情就简单了。问题在于我是被师父扫地出门,这其中很复杂的。」 黑木闭上嘴,陷入沉默。 他之前听志朗提过,读巫本来只在特定地区活动,至于是日本的哪个地区,志朗从未明说。不过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并不是读巫的根据地。据黑木所知,志朗从未回去过,也不曾和其他读巫联系。「扫地出门」这句话,恐怕不只是说说而已。 尽管心知可能白问,黑木还是再次开口: 「那个,其实我从神谷小姐口中听到了一些细节……」 「嗯嗯,我懂,你是觉得至少应该把事情转达给我,对吧?」 志朗的语气像是早就看透一切。 「但是很遗憾啊,黑木老弟,我只是个小角色,不是什么硬汉电影里的主角。我可没办法为了委托,就替刚认识的女主角去拼命。不管她有什么苦衷,我都不会接下这个委托。那就晚安了。」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志朗挂断了。黑木望着手机萤幕,叹了口气。 (脸上始终带着很幸福的笑容。) 神谷的声音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她姊姊明明应该痛苦万分,为什么会「带着很幸福的笑容」呢——黑木愈想愈觉得心烦意乱。 黑木仰躺在床上,试着回想曾经造访志朗事务所的客人。有些人只来过一次,也有些人像定期保养似地固定上门。志朗会用卷轴进行「读取」,有时候会告知没事,有时候则会进行「祛除」。 志朗会喃喃自语,一边从客人的肩膀或头顶,做出彷佛摘取东西的动作,再随手扔到空中。根据志朗的说法,只要这么做就行了。 神谷的姊姊和外甥之死所牵涉的东西,显然不是那种能随便一捏就处理掉的东西。黑木坐起身,在手机画面上点开神谷的联络资讯,忧郁地思考该怎么跟她说才好。 「哟,黑木老弟,早啊。」 隔天在事务所见到的志朗,看起来似乎有些憔悴。虽然他语气装得很平静,但声音却沙哑得厉害。他的喉咙总是率先反映出身体的状况。 「志朗先生,你还好吗?」 「怎么了?我和平常没两样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志朗自己应该也很清楚,他没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异状。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装傻,让黑木清楚感受到他的抗拒。放在胸前口袋的手机,此刻彷佛沉重了起来。 那天之后,黑木与神谷通了电话。对于这么快就接到回覆,神谷显得有些意外。当她听到「毫无转圜余地」的答覆后,只是淡淡地低声说了一句,「这样啊。」黑木为自己帮不上忙而道歉时,神谷回道: 「不,是我太强人所难了,对不起。」然后便挂断了电话。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络过。 自己恐怕今后不会再见到神谷了吧。但是她的存在,却在黑木心中投下一道沉重的阴影。 黑木不认为神谷会就这样放弃。如果志朗不愿接下委托,她或许会去寻找其他读巫。或许志朗口中的「更强的读巫」,真的能回应她的愿望。 然而,如果这样的读巫根本不存在呢? 想到这里,黑木的背脊不禁一阵发凉。若是有某种邪恶强大的存在,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潜伏在世上,光是这个事实本身,就令人不寒而栗。 尽管忧虑沉甸甸地压在黑木的心头上,当天事务所仍如往常地有客人上门。志朗表现得一如往常,摊开卷轴进行「读取」,再将结果告知客人。幸好这一天并未碰到会泼冷茶的难缠客人。 其中一位差不多每个月会来一次的客人,一看到志朗便问道: 「老师,今天怎么啦?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这个名叫茅岛的男人在市内经营房地产事业,一张圆润福相的脸,看起来就像弥勒佛。即使在担心他人时,嘴角似乎也还挂着笑意。根据黑木从两人交谈间得知的资讯,他似乎是志朗的同乡,也就是来自读巫活动的地域。 「啊——不好意思。我没事,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哎,最近真的热得不像话嘛。不过老师可得保重身体啊。我这人很容易被『凶』缠上,所以有您这位读巫在这里,真是帮了大忙啊。」 凶。 黑木这才想起,自己没问过这个词的意思,脑中随即浮现昨晚与志朗通话的内容。 茅岛离开后,志朗就像总是能读出黑木心里在想什么一样,开口说道: 「离下一个预约还有点时间,要不要聊聊昨天没来得及说的『凶』?」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帮忙再泡一壶茶?我只要一累,喉咙就容易出问题。」 关于「凶(注:注6:日文原文是以平假名「きょう」来表记,「凶」是假借字。)」,就连志朗也不知道正确是写成哪个字。 「大概是不能用特定的文字来表示吧,不然『凶』可能会多出本来不该有的含意。要是弄个不好,说不定会变成比现在还要麻烦的东西。」 志朗这么说着,接过黑木递来的杯子,抿了一口冷茶。 「关于『凶』呢,昨天我也说过,可以理解为秽气,这样或许比较好懂。这种东西大多是自然形成的。世间万物释放出的恶意碎片四处飘散,若像被风吹拂的尘埃一般聚集起来并凝结成形,就会带来负面影响,也就是所谓的异常状态(Debuff)。」 听起来简直像在讨论游戏,黑木不禁这么想。能弱化玩家的异常状态,的确是相当麻烦的存在。 「大多数的凶就像是自然堆积起来的灰尘,只要像我平常那样掸掉就行了。但是偶尔也会有例外,神谷小姐的案子遇到的就是那种例外。这类凶和一般不同,并不是自然生成,而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它的存在目的就是为了让某个人遭受异常状态之苦……简单来说,就是像诅咒一样的东西,相当难以对付。凶的制作方式有很多,其中有些我还应付得来,但神谷小姐案子的则非常棘手。施法者使用了极为恶毒的方法——很可能是用自己亲人的遗体,或者自身身体的一部分来施法。这世上真的会有疯子为了施法,亲手砍掉自己的手臂喔。」 这番话让黑木背后一阵发寒。志朗点着头,一边说了下去: 「这种凶十分可怕。它的力量很强,而且会主动攻击试图驱除它的人。如果我们牵涉其中,不只是我,甚至连你都有可能会有危险。」 说到这里,志朗抬起头,彷佛真的能看见似的,将视线准确投向黑木。 「我啊,其实挺喜欢你的。」 「啥?」 「哈哈,不是那个意思啦。我自从双眼失明后,要认人变得很困难,这常常让我觉得很寂寞,彷佛身边一个熟人都没有。所以我很喜欢像你这样容易辨认的人。」 毕竟你块头很大嘛,志朗说着咧嘴一笑。 「你一动起来,带起的气流特别明显,所以我一感觉到,就知道『啊,黑木老弟来了』,心里就会安下心来。虽然我这人看起来也许挺冷淡,但至少还是有点感情的,不希望让你遇上什么危险的事情。」 当然,我自己也不想遇上就是了,志朗补上这一句后,便沉默下来。 自从那天之后,志朗再也没提起神谷的事情。他恢复一如往常的样子,继续应对每天上门的客人。 黑木也没再主动提起她,彷佛神谷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然而,黑木的手机里仍然保留着当初留下的笔记,记录着神谷告诉他的那些话。即使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用上这些资讯,他却始终无法删除。每当黑木清楚地回想起那天在居酒屋里,神谷说话时的神情与声音,他就会忍不住想—— (果然还是该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志朗先生才对。) 即使志朗连听都不想听,至少黑木也该告诉他,神谷为何如此确信「姊夫前妻诅咒了她的姊姊与外甥」。若她的推测是对的,那么这位「前妻」对志朗来说,可能也是足以构成威胁的危险人物。 黑木现在时不时仍会打开当时的笔记,每次目光都会停留在那行文字—— 「前妻以前也诅咒过神谷的姊姊。」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曾两度使用「凶」来诅咒他人,甚至夺走他人性命,那么她岂不是相当危险的存在?将来会不会还有第三次? 想到这里,黑木的心情变得愈发沉重。 他多次想联络神谷,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毕竟他当初感受到的那股「不快感」,如果真的与凶有关,说不定神谷早已受到影响。 然而,每当黑木真的要拨出电话,手却总是停了下来——因为他害怕了,他害怕一旦再次与神谷有所牵扯,就有可能会殃及志朗和自己。 (我还真是把志朗先生当成了靠山啊。) 黑木这么想着。明明自己看不到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却对志朗说的话深信不疑。他对自己的这种改变感到好笑,但同时也有些不安。 夏日结束,秋风渐起,路旁行道树上的树叶开始飘落。 当加贺美春英造访志朗的事务所时,季节已然迈入秋天。 加贺美没有事先约好,但她彷佛掐准了事务所没有客人的空档出现。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突破了入口的自动门禁,站在门口连按门铃,逼得志朗只能让她进来。 「哎呀——这位小哥真高大呀!不好意思啦,没打声招呼就跑来,打扰喽~」 加贺美一边用开朗的声音打招呼,一边踏进屋内。她确实就像神谷描述的那样,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亲切的普通大婶」。她笑容满面地说: 「这是伴手礼」,接着碰地一声,把印有站前熟食店店名的提袋放到桌上,活脱脱就是个来串门子的亲戚。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嚷嚷着「能不能别突然跑来?」满脸抗拒的志朗。 黑木在一旁观察着两人,内心有些忐忑不安。事实上,志朗这天从一早开始就有些异样。虽然在客人面前,他还能像平常那样应对,但客人一走,他就会陷入沉默。当黑木询问他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时,志朗只是简单回了一句「没事」,但是他的语气里,却藏着一种黑木从未听过的晦暗情绪。而现在随着加贺美的登场,那股情绪似乎也来到了临界点。 「我就是怕你逃掉,才没事先通知啊。」 加贺美这么说着,一边喝起黑木送上的茶。 「我今天可是有正事要谈的,这点你应该也清楚吧?那位咏一郎先生去世了喔。」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志朗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才对加贺美简短地回说他知道。 「他们确实通知我了,所以那又怎样?」 「什么叫那又怎样?当然是去参加告别式啊。听说你在电话里直接回绝了吧?咏一郎先生的亲戚都很为难呢。」 加贺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志朗面前。 「这是告别式的通知。至少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给我这种东西也没用,我又看不见。」 「那就让旁边这位大个子帮你念嘛。当天我还可以来接你。」 志朗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虽然这么说,但是像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去吗?」 「有什么不能去的?又不会有人朝你丢石头,不就是你自己觉得尴尬而已?」 「我就是不想那样啊。」 「别再计较那种小事了啦。更何况,虽然你说自己是被逐出师门,不过实际上,难道不是你自己离开的吗?咏一郎先生一直挂念着这件事喔。而且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他好像有东西想交给你。」 「啥?事到如今,还要给我什么……」 大概是察觉黑木的满头疑惑,志朗摸索着拿起葬礼通知,随意地摇了摇手中的纸张。 「黑木老弟,我的师父好像过世了,而且看来我非去参加告别式不可。」 「呃?师父是指……」 「当然是教我如何当读巫的师父啊。」 志朗这么说完,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两天后,志朗决定让事务所临时休息,理由当然是为了参加他师父的葬礼。 对于突如其来的假期,黑木几乎整天都无所事事地窝在家里,不管做什么都无法专心。 志朗说过他师父的死因是「病死」。 「他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年纪也大了,算是寿命到了吧。」 志朗大概是想接着说,所以这件事应该和「凶」无关。尽管如此,黑木脑中却不断浮现出不祥的念头。 当天傍晚时分,志朗打电话给黑木。 「黑木老弟,你手边有能播放录音带的设备吗?没有的话,麻烦你尽快买一台,带到事务所来,钱之后我会给你。」 黑木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感到困惑的时候,志朗又补了一句,「我也会尽快赶回去。」说完便挂了电话。 ──────────────────────── 幕间 ■■站在门前。 门上了锁,但■■穿过铁门,进入室内。 门后是狭小的玄关,往前是一条走廊。玄关的地板上摆着两双鞋。鞋柜上放着一只盛着盐堆的盘子。当■■经过时,三角锥状的盐堆便从顶端开始变黑,逐渐崩塌溶解。 短短的走廊通往另一道门。■■同样穿过门,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地映在磨砂玻璃上。 门后是一间约五坪多的客厅。一个女人坐在面对电视的沙发上,正在对着电话的另一头讲话。厚针织衫下的腹部明显隆起,一眼就看得出怀孕了。 「我是说真的,明明家里没有人,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某种……像小孩、又像影子一样的东西在这里。我快要崩溃了!」 ■■站在女人的身后。她没有察觉到■■。她有时察觉得到,有时察觉不到。现在正是「察觉不到」的情形。 「所以说,心理咨商之类的根本没办法解决问题!你也是那么想吧,实咲?觉得我是精神衰弱还是别的——」 女人继续说话,■■则一语不发。它默默触碰她的头,手缓缓探入其中。 这样并不会带来物理上的影响,但■■知道,这正是自己该做的事。宛如黑影凝结而成的手在她的脑袋中翻搅。 贴在墙上的某间神社的护符,在无风的情况下突然抖动飘落。 …… ■■身处某个黑暗的地方。 它觉得自己应该去找某个人,但怎么都想不起来,而且也无法动弹。 以前明明能清楚看到的路标指引,现在却完全无法辨认。■■本来已经顺利接近了「某个人」,却突然被某种东西挡住,身体也被摧残得支离破碎。回过神时,它已身处这片不知名的黑暗之中。 渐渐地,它连维持形体都变得困难,■■就这样慢慢溶解在黑暗之中。 时间不断流逝,■■最终连那个女人的事情都忘了,甚至连自己究竟是什么也忘了。 它溶解在黑暗中,半梦半醒地聆听着周遭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响起。不知为何,这声音听起来异常熟悉。除此之外,还传来小孩的哭声。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大概是被某个人强行驱赶了,但对方是谁呢?自己又该怎么办呢?■■一无所知。 最后,■■连思考都放弃了。没有人看见它、听见它、触碰它。它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地变得稀薄。 ■■在黑暗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小孩的哭声响起。 压抑的啜泣声在近在咫尺之处传来。 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怀念,便缓缓地朝哭声传来的方向移动。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当它在黑暗中靠近时,感觉到对方微微一震。 「有人在吗?」 惊讶的孩童声音响起。 就在这一刻,■■感觉到自己的形体稍稍地、微微地变得清晰了一点。 ■■依偎在孩子身旁,再次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 联结 电车不容分说地载着我前往目的地。我一边在座位上随着车身摇晃,一边望着陌生的街景,脑中浮现的是姊姊晴香的事。 当晴香告诉我,她要配合丈夫的调职搬家时,我听到她的新地址,顿时愣住了。虽然姊夫任职的公司在那里确实有个分部,但还是让人觉得为什么偏偏搬去那里? 虽然搭电车要一个小时左右,但姊夫的前妻也住在同一个县内。而那个女人曾经——如果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的话——试图诅咒晴香,让她去死。 「姊夫不能拒绝这次的调职吗?」 我试探性地问道,晴香只是愁眉不展地说: 「有点难。」 我当然也明白姊夫无法轻易换工作。晴香在结婚前辞去原本的工作,成了全职主妇。将来外甥翔马身上势必会花不少钱。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摆脱不安。 「不能只让姊夫一个人过去住吗?」我差点这么脱口询问晴香,但我慌忙把话吞了回去。这个主意想也知道不行。 毕竟姊夫当年正是在单身赴任期间,隐瞒已婚身份与晴香交往的。 不论他的家庭当时出了什么问题,在我看来,这种行为都不可原谅。即使他后来与前妻正式离婚,并和晴香结婚,我依然无法信任这个男人。而且事实上,那个男人现在又回到前妻身边去了—— (没问题啦,其实我已经把搬家的事跟加贺美老师说了,她还跟我说: 「那座城市里有真正的灵能者,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我可以帮你牵线。」所以就算发生什么事情,应该也不用怕。) 想起晴香这么说过,我的脑中不禁浮现曾经见过一面的志朗贞明——白老师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他满头与年龄不符的白发,白老师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虽然最后那位「真正的灵能者」也没能帮上什么忙……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了当时在事务所见到的那位大个子。 说起来,黑木先生应该已经忘了我的事情吧?现在回想起来,黑木明明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且也不是原本预定倾诉的对象,我竟然鼓起勇气,对他吐露了一切。黑木先生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感觉是一个温柔的人。我到现在还没删掉他的联络方式。 不只是黑木先生的联络方式,我的手机里至今还存着好几张晴香传来的照片。 翔马去世时才三岁又两个月大。搬家后,母子俩开始去附近的儿童活动中心玩,爱撒娇的翔马据说很受小学、国中的哥哥姊姊喜爱。晴香结婚前曾是补习班老师,大概是看到孩子后又勾起了回忆,她有时还会说想再回去当补习班老师。 晴香一直对未来有所规划。她有想做的事,也很期待翔马的成长。 她根本不可能会去自杀。 (你不是说已经没事了吗?为什么还是走上绝路,还把翔马也带走?) 明明距离他们去世已经三个月,我的伤痛却依然鲜明。每当回想起两人,我的眼泪就快夺眶而出。 几年前,晴香曾多次试图自杀。那段期间,她总是说自己「被诅咒了」。当时正值二月,连日寒冷,姊夫还在跟前妻闹离婚。 那时的晴香已经怀了翔马,怀孕本就让她情绪起伏不定,她又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了第三者,连未来能否顺利结婚都还不知道……她想必充满烦恼。虽然我不太清楚详情,但听说冬天特别容易让人情绪低落。 当时的我认为晴香是因为身心俱疲,才开始产生奇怪的妄想。我劝她去做心理咨询,却被她顽固地拒绝了。 「我说的是真的,实咲!有个像小孩一样的黑影出现在我家。脑子里都变成一团乱,我简直快疯掉了。」 在她说出这些话几天后,晴香差点从自家公寓的阳台跳下去,好在姊夫及时拦住她。但从那以后,她多次试图结束生命。 她自己也说不出原因。清醒过来时,她总是脸色苍白地表示自己没有印象,可是没过多久,又会开始尝试自杀。我尽可能请假陪她,然而紧张与疲劳让我几乎崩溃。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的父母透过各种关系,找到了加贺美春英。 她究竟是不是货真价实的灵能者,我其实也不清楚。毕竟我根本看不见幽灵、妖怪或诅咒之类的东西。 但是晴香的身心状况的确有所改善。她不再试图自杀,顺利生下翔马。当时一切都如加贺美老师所说的发展,让我不得不开始相信她的话。 说起来,加贺美老师曾经说过,她只是暂时驱赶诅咒,并非真正解决问题—— 什么诅咒…… 实在是太荒谬了。在摇晃的电车中,我轻轻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因为晴香的事,我大概到现在都还会把「用诅咒杀人」当作小说情节,一笑置之吧。 然而如今的我,却已经无法否认诅咒的存在。 为了弄清姊姊和外甥死亡的真相,我去见了加贺美老师,又见了志朗先生…… 然后现在,我正准备前往姊夫前妻的住处。 车内广播响起,通知电车已抵达目的地车站。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下了车。变得刺骨的冷风打在脸颊上。 我上次造访志朗贞明的事务所,是在八月的时候。从那个时候到现在,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终于踏上这里。 其实地址本身倒是轻易地便从姊夫口中问到了。姊夫甚至还一并给了对方的电子邮件,让我随时都能联络。即使如此,我还是一直迟迟无法登门拜访,因为我内心还是感到害怕。 最后一次与黑木先生联系时,他曾忠告我最好停手。 「我从没见过志朗先生如此坚决地拒绝委托。神谷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认为继续调查令姊他们的事情,恐怕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透过电话传来的嗓音听起来十分严肃。 尽管如此,我还是特地请了特休,来到了这里。我想至少得见她一面,否则我没办法释怀。 我要去见姊夫的前妻——森宫歌枝。 走下楼梯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又浮现起晴香的声音。 当时她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轻声说道—— (他太太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差点送命,晴香仍然对森宫歌枝抱持同情。而我现在正要去见的,就是这位森宫歌枝。我该怎么开口才好?又该摆出怎么样的表情才对?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走出剪票口。 出了车站后,我搭上计程车。陌生的街景从车窗外流逝而过。这里大概就是所谓的卫星城市吧?错落在住宅区之间的食品专门超市、大型购物中心,还有学校的建筑物,显得相当显眼。 森宫歌枝似乎是住在市营住宅。当姊夫告诉我地址时,他的态度格外开朗。虽然让我感到有点火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 自从晴香和翔马过世以来,姊夫不知为何变得异常开朗,甚至还变得莫名温柔。我无法理解他的这种转变,并为此深感不安。 无论如何,我一向不擅长拐弯抹角,所以我才会决定不耍任何花招,直接来到森宫歌枝的家门前,打算与她正面对决。 至少在这一刻,我是这么想的。 「欢迎光临。你就是联络我的神谷小姐吗?」 看到从走廊步出的森宫歌枝时,我竟然不争气地楞了一下。 我的脑海中对「对别人下诅咒的女人」所抱持的形象,正在逐渐瓦解。我虽然没天真到以为她会身穿白色和服,手持五寸钉与铁锤现身,但我也绝对没想到,她竟然会是一位如此开朗的女性。 老实说,我对她的第一印象竟然是,「好漂亮的人啊」。她身材高挑纤细,嗓音清亮悦耳。秋季风格的黄色针织外套搭配深蓝色的上衣和同色系的宽裤,十分衬托她笔直修长的体态。她的年纪应该是三十岁后半,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当森宫走动时,针织外套左侧的衣袖便随之飘动。我这才想起她没有左手。据说是多年前的一场意外造成的,只是我已经不太记得,这件事是从姊夫那里听来的,还是从晴香口中得知的。 玄关处摆着一双男鞋,让我确信姊夫经常出入这里。除此之外,还有一双棕色的女用皮鞋和一双粉彩色运动鞋。皮鞋倒还符合她的气质,但那双运动鞋总觉得和她的形象不太搭。 在森宫的引领下,我走进客厅,映入眼帘的是收拾得整洁明亮的空间。虽然这栋建筑本身显然有些年岁了,但室内打扫得十分干净,给人一种相当舒适的氛围。我在她的示意下,坐在矮桌前的坐垫上,听到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要喝咖啡还是红茶?」 我原本是抱着对决的心情前来,当然不可能带什么伴手礼。但是此刻我竟然有些后悔,觉得应该买蛋糕来才对——抱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懊悔,我回答了,「咖啡就好。」毕竟现在硬是摆出充满敌意的态度也太奇怪了。 但事情实在很不对劲。 说起来,森宫到底对我了解多少?如果她明知我是那个抢走她丈夫的女人(在她眼中应该是如此)的妹妹,却还能表现得这么从容,她就不是城府深沉得令人佩服,而是异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正当我陷入沉思的时候,森宫已经俐落地用单手准备好一切,把咖啡和一盘饼干端到我面前。 「啊,不用这么麻烦……」 「别客气,请慢用。」 看到她脸上的盈盈笑意,我心里却愈来愈没底。 「那个,我叫神谷实咲。请问你是森宫歌枝小姐吗?」 「是的,我就是森宫歌枝。」 「呃……我姊姊是神谷晴香,呃,也就是——昌行的妻子。」 「那你就是他的小姨子喽。」 「啊,对,没错。」 她果然很清楚我是谁。 该怎么办?我都走到这一步了,却突然不知所措,简直像个傻子。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原本只是想来问她一句,「是你杀了我姊姊和外甥吗?」结果却让她热情款待。 「请问今天来访,是有什么事吗?」 「那个……呃,我听说姊夫现在住在这里……所以想说来打声招呼……」 「哎呀,你真是太客气了。」 果然还是应该带点伴手礼来才对——结果我的脑中又冒出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这个女人真的是害死晴香和翔马的凶手吗?如果真的是她,她现在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愈想愈觉得难以开口。 不管怎么看,森宫歌枝都是一位富有魅力的女性。以前我曾听姊夫恶狠狠地咒骂她,说他原本打算分手,却被她用卑鄙的手段逼婚。可是现在这样面对面交谈,我却完全感受不到那种印象。更何况,如果姊夫真的这么讨厌她,为何现在又回到她的身边? 就在我陷入思绪时,玄关传来喀锵一声的开门声。森宫立刻朝玄关转头,笑容满面地喊道: 「你回来啦!」 我才刚想问是谁,就想起来她和姊夫之间有一个孩子。虽然现在才下午一点多,不过可能是学校有什么活动,所以提早放学了。说起来,刚才看到玄关那双运动鞋,确实比较像十几岁少女会穿的款式。 「你来得正好。神谷小姐,这是我女儿。」 一名少女从走廊那边探出头,她穿着崭新的吊带裙制服,大约是国中生的年纪。她的身材苗条,五官精致,显然遗传了母亲的基因。 「家里有客人吗?」 「对呀,是你爸爸那边的亲戚,神谷小姐。」 我赶紧向少女微微低头致意。女孩也同样向我回了一礼。森宫歌枝指着她说: 「神谷小姐,这位是我的女儿,光莉。」 离开森宫家后,我连叫计程车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朝车站方向走去。 结果什么重要的话我都说不出口。事情演变成这样,真是太丢脸了——我觉得自己根本没脸面对姊姊和翔马。森宫歌枝的态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与预想的落差太大,让我完全被杀个措手不及。 我觉得自己完全被杀个措手不及。更何况,我根本无法在纯真无辜的森宫光莉面前,出言质问她的母亲。 我走在路上,正厌恶着自己的无力时,背后传来一阵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神谷小姐!」 我回头一看,发现是森宫光莉追了上来。她还穿着制服,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似乎是一路跑来的。 「神谷小姐,你是我爸爸的亲戚,对吧?」 她用几乎像是在瞪人的认真眼神望着我。我戒备地回答,「是啊。」 「与其说是爸爸的亲戚,不如说是爸爸的新太太那边的亲戚吧?毕竟我从来没见过你。」 「呃……是这样没错。」 「那你应该讨厌我吧?」 「……什么?」 我对光莉的心情是——讨厌吗?说实话,我对光莉既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考虑到她母亲森宫歌枝可能就是害死姊姊和翔马的凶手,或许说讨厌才比较合理。然而问题是,光莉又不是实际施下诅咒的人,我实在很难去恨一个才刚见面的少女。 为什么这孩子会问这样的问题呢? 「我并没有特别讨厌你……怎么了吗?」 「但也不会喜欢吧?」 「呃,毕竟我们才刚认识而已。」 「那可不可以让我偶尔联络你!」 光莉依然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我,说完之后,她忽然「啊」地一声,用手捂住嘴巴。 「对不起,你可能不太喜欢别人问联络方式吧?真的很不好意思……那个,可以请你打给我吗?我没有手机,只能用家里的电话。还有我也不太能确认电子邮件,因为电脑是妈妈的……总之,拜托你了!」 光莉一口气说完后,便深深向我鞠了一躬。 「对我有好感的人就不行,拜托你了。然后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个请求……」 光莉不顾我满脸的困惑,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中,光莉站在另一个与她穿着相同制服的少女身旁。那名少女也很可爱,是个打扮时髦,散发出华丽亮眼氛围的美少女。不仅如此,她身上还有种不知为何令人移不开目光的吸引力。 「这个人叫椿爱理纱,请不要和她有任何接触。」 「唉?」 「请不要和她见面、也不要跟她说话。」 她又说了一声「拜托你了!」并再次低下头。 虽然光莉这么说,但问题是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叫椿爱理纱的人。她这样拜托我,到底是为什么?不过当我低头看向光莉的脸时,她的眼神依旧认真坚定。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我向来不喜欢东想西想。 「好,我明白了。我不会跟这个人见面,也不会和她说话。」 「谢、谢谢你!」她再次向我鞠躬。 光莉说怕被人发现,匆匆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跑回去。我愣愣地目送她的背影,然后在路边重新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详。 忽然之间,我的目光在椿爱理纱的脸上停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在意。 我总觉得自己应该见过这个女孩。 我一边走一边思索着。我本来就擅长记住人的脸,像椿爱理纱这样长相标致,外形抢眼的女孩子,说不定她当过模特儿或艺人,所以我才会觉得有印象—— 但我总觉得这个假设哪里不对。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到了车站前。我就这样带着一丝困惑,搭上归途的电车。 因为还没进入平日下班的尖峰时段,车厢内乘客不多。我找了个座位坐下,随手拿出手机,打算登录光莉刚才给的联络方式。 我的手机待机画面仍然是翔马的照片。尽管每次看到画面,都会让我的心隐隐作痛,但我更害怕自己会渐渐遗忘这张脸。照片里的翔马在幼儿用的溜滑梯上,天真烂漫地笑着。拍照的地点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儿童活动中心。 ——儿童活动中心。 脑中闪过这六个字的瞬间,我突然感到脑中的迷雾逐渐散去。我用力盯着手机画面,仔细翻找晴香传给我的每一张照片。 因为晴香知道我从不会把翔马的照片上传到社群媒体上,也不会随便传给别人,所以这些照片里,经常会拍到其他孩子。有些是与翔马年纪相仿的小朋友,有些是儿童活动中心里的哥哥姊姊—— 「找到了。」 果然,她的外形太过抢眼,所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照片里是正在玩拼图的翔马,以及在一旁协助他的少女。朝镜头露出微笑的少女,与光莉交给我的照片中的少女,恐怕就是同一个人。 椿爱理纱。 光莉警告我「不要接触」的人,曾经见过晴香。 我惊觉自己的手正在发抖。 这不是什么可以用逻辑解释的反应,而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就像发现自己无意间踩到了某只凶猛野兽的尾巴一样。 电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我再次拿出森宫光莉交给我的照片细细端详。椿爱理纱穿着和光莉相同的制服。如果两人是同一所国中的学生,她们很可能就住在同一座城市。 换句话说,如果她要去晴香和翔马常去的那间儿童活动中心,即使在同一个县内,她也必须搭电车,花费将近一小时的时间与交通费。椿爱理纱为什么要特地前往那间儿童活动中心? 难道是为了去见晴香他们吗? 我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脑中接连浮现的疑问和妄想。应该是我想太多了。森宫光莉的朋友不过是个小女生,何必刻意去见晴香和翔马? 尽管这么说服自己,我却难以完全挥除一度成形的疑问。我只好收起照片,从包包里拿出还没读完的书,以免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跨过两道县界,在车站附近吃过饭再回到家时,天色早已黑了。 家里亮着灯。这时间的话,父母通常都还没睡。尽管如此,整个家就像是沉浸在某种阴郁的暗影之中。 自从晴香和翔马过世后,这的家就始终笼罩在黑暗与寂静之中。 「我回来了。」 我刚开门打招呼,家里养的柴犬小梅就跑过来,在我脱鞋时围着我打转。这孩子倒是一如既往地活泼。 在洗手间洗完手后,我连身上的秋季大衣都没脱,就在走廊上开始摸小梅。这时穿着睡衣的母亲从客厅走了出来。 「回来得挺晚啊,家里剩下你还没洗澡,洗完记得把浴缸刷一下。」 「知道了。」 母亲转身回到客厅,她的背影看起来变得比以前削瘦孱弱。父亲也是一样。 我们家原本是个开朗热闹的家庭。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不过原因大多是因为我太冲动,性格温和的晴香几乎从不和人争吵。 晴香以结婚为前提同居的男友,其实已有家室,对我们全家来说,可说是晴天霹雳。 父母和我都极力反对这段关系,强烈要求她分手。然而晴香却坚持对方会离婚和她再婚,半点不肯退让。当时她的肚子里已经怀上了翔马。 家里为此吵得不可开交,让人甚至担心全家会因此决裂。最后晴香选择与我们保持距离,坚持与那个男人结婚。不过随着翔马渐渐长大,我们之间的裂痕也开始慢慢愈合。翔马活泼又亲人,真的是个乖孩子。可惜—— 客厅的佛坛上,摆着晴香和翔马的遗照。每当照片映入眼帘,就让人心痛不已,但我们谁也不愿收起照片。我们每天上香、供奉点心,拼命地想用这样的方式抚平破碎的心灵。 不只两人的照片,他们的牌位也安奉在这个家中。尽管如此,姊夫却几乎不曾来访。 他怎么能如此冷漠无情?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跟他说过话。我们最近一次对话,是我鼓起勇气,向他询问森宫歌枝的住址和联络方式。原本我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他却异常高兴地告诉我。 (我女儿就在那里喔!她是个好孩子,你一定要去见见她!) 我记得他当时的语气非常亢奋,就连隔着电话,也能听出他异样高涨的情绪。 我刚在房里换好衣服,手机就响了起来。我原本以为是工作上的电话,但来电显示上写着「工藤昌行」,也就是姊夫的名字。虽然实在不想接,我还是接起了电话。 尽管心情沈重,我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实咲?我听说你今天来过?」 今天他依旧是那副诡异的亢奋语气,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喝醉了。 「是啊。」 「那你见到光莉了吧?觉得怎么样?」 「嗯?」 「我女儿啊!很可爱,对吧?她超棒的喔!」 姊夫开始滔滔不绝地称赞光莉,说她温柔聪明又可爱,四月开始上国中后也适应得很好,还交了不少朋友,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天使—— 「她真的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也爱上她了吧?你就把她当成妹妹一样,有空的话,再来看看她吧。对了,我老婆也说她很开心家里有客人来……」 他说的老婆是指森宫歌枝吗?他竟然叫她老婆?就算他最近经常待在她家,但离婚之后,他们在法律上应该早就没有关系才对。 彷佛察觉到我的疑惑,姊夫随口补上一句: 「啊,我忘了说,我已经和歌枝再婚了。」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几乎跪倒在地。太阳穴一阵胀热。 再婚?晴香和翔马才过世三个月,还死得那么惨,他却和森宫再婚了?还一句话都没跟我们娘家人交代? 我这辈子从未如此愤怒过。我的五脏六腑彷佛都在翻搅。我明明想破口大骂,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股怒火早已超过我能用言语表达的范畴。 「我觉得光莉还是需要父亲在身边。」 然而,姊夫却用一副「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的语气,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抛下光莉,去建立另一个家庭,还把钱跟精力全花在那边。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现在回头看,根本毫无道理吧?毕竟光莉——」 回过神时,我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无法听姊夫继续讲下去。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滑过脸颊。幸好听到这些话的人不是父母,而是我。但是我该怎么办?我内心的这份感情该往哪里宣泄?我根本无法把这些话告诉父母。 怎么办? 我内心的这股情感,到底该向谁倾诉?我根本无法把这些话告诉父母。 泪水悄然滑落,滴落在双手上。还好听到这些话的人是我,不是父母。要是他们听见这些话,该有多痛苦?但是怎么办?我内心这股撕心裂肺的愤怒与悲伤,到底该向谁倾诉?我也不能告诉父母。 怎么办? 这时,门外传来小爪子轻敲地板的声音。我开门一看,小梅立刻溜了进来,她在我脚边转来转去,用头轻蹭我的小腿。 真是不可思议,这孩子为什么总是能察觉到我在伤心呢? 我紧紧抱住小梅,无声地痛哭。 哭够了之后,我的心情总算平复下来。与此同时,在我心中升起的,却是对森宫光莉的恐惧。 就算姊夫是个烂男人,他的举止还是太过反常了。他好歹也有常识,懂得要在人前做做样子。就算真的要再婚,也应该还有更妥当的处理方式。现在的他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对劲。 ——森宫光莉。 说起来真是奇怪。如果说晴香和翔马的自杀背后真有某个人在操控,最可疑的应该是森宫歌枝才对。尽管如此,我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彷佛一切的重心并不是围绕着歌枝,而是以光莉为中心在转动。 森宫光莉的确是个可爱的孩子,但我觉得她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姊夫在电话里说得好像「任谁见了光莉都会喜欢上她」似的,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对她既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我从今天外出用的包包里,拿出了森宫光莉给我的照片。照片中,她穿着和今天见面时相同的制服,与名叫椿爱理纱的少女并肩站着。 重新看过这张照片后,我也觉得光莉的确是个五官清秀的美少女,但她的神情却带着一丝阴影,拍照时也显得不太习惯。 不过不管怎么看,她都只是一名普通的少女。也许只是我太单纯,但我在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所谓「幕后黑手」的氛围。 (那你应该讨厌我吧?) 我回想起她说出这句话时的声音,她听起来简直像在拼命恳求着什么。为什么她要特地去找「讨厌自己的人」呢?一般人通常都不会主动去接近讨厌自己的人,为什么她要那么拼命地追上来呢? 我把投注在照片上的视线,从森宫光莉转向椿爱理纱。 椿爱理纱也是个漂亮的女孩,外型亮眼,十分惹人注目。两人并肩站着,就看得出她和光莉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森宫光莉为什么要拜托我避开她呢?我是否该去见椿爱理纱一面呢?还是应该遵守与光莉的约定,避开她比较好? (伤脑筋,这种事也没有人可以商量……) 我沮丧地抱头烦恼。似乎在担心我的小梅则在脚边嘤嘤低鸣。它大概是我唯一能毫无顾虑倾诉这些事的对象,只是无法期待它提供任何建议就是了。 「对了。」 我从包包里拿出写有森宫光莉联络方式的纸条。不管怎么说,既然约好会联络她,至少得先把这个号码存进手机才行。我先前一直在想东想西,竟然完全忘了这回事。 就在我存完号码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今天真是有接不完的电话。 萤幕上显示的来电是「白老师事务所的黑木先生」。 「啊……」 虽然我们交换过联络方式,但白老师不是早就决定不接我的委托了吗? 我怀着疑问接起电话,便听见记忆中的低沉嗓音传来,「喂,请问是神谷小姐吗?」 「是,我是神谷。好久不见了。」 「抱歉这么晚打扰了。那个……」 电话另一头的黑木先生,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关于您夏天来事务所委托的那件事,志朗先生说他现在愿意听听您的委托。」 「什么?」 我惊讶得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当初那个完全不愿意插手的人,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真的很抱歉这么突然,神谷小姐,这边的情况有点复杂……能麻烦您在方便的时候来事务所一趟吗?真的很不好意思,还要麻烦您大老远跑一趟………」 我打断不停道歉的黑木先生,直接询问,「我明天过去可以吗?」虽然明天还是平日,但反正我的有薪假还没用完。虽然对公司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最近工作也不算忙,应该还能再多请一天。更何况以我现在的状态,就算去上班,也肯定心神不宁,无法专心工作。 挂完电话,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黑木先生刚好在这个时间点联络我,实在太巧了。即使只是纯粹的偶然——不,即使只是这种小事,我仍感到一种命运般的必然。 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再去一次白老师的事务所。 隔天,我搭上与昨天不同的电车,再次跨过两道县界,来到白老师的事务所。在门口按下对讲机,等大门解锁后,我搭上电梯前往十楼。 「恭候多时了。」 出来迎接的黑木先生还是那副老样子,看上去就是个一脸凶相的彪形大汉。 「不好意思,大老远请您过来,但是里面现在有点不方便……」 他说着搔了搔头。看来他这个和外貌不符的拘谨个性也没有改变。就在这时,从他身后传来我熟悉的女性嗓音: 「真是的,你也太不像话了吧!」 「咦,加贺美老师?」 听到我低声惊呼,黑木先生露出难为情的表情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会客室的两侧沙发上,一边是看起来依旧只是个普通大婶的加贺美老师,另一边则是满头白发、双眼紧闭的白老师,他们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白老师垂着头,一脸闷闷不乐;相对地,加贺美老师则双手交叉,挺直了腰杆,仰靠着椅背。 「竟然因为那种事情就离开咏一郎先生那里,你也真是太傻吧……」 白老师看样子正在接受加贺美老师的训话,只见他一边低头道歉,一边不断说着「是」、「您说得对」。 「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哎呀,神谷小姐!」 加贺美老师注意到我,出声打了招呼。 「你也不行相信这家伙喔!他就是个靠不住的男人!」 「呃……?」 好不容易才拜访到的灵能者,却被另一位灵能者当场批评「别相信他」……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不是个错误。我突然好想小梅。 「什么?所以对象竟然是师父的女儿?而且不是普通交往的那种关系?」 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被请到沙发上坐下来,还听了加贺美老师讲八卦,结果听到一半就不小心惊叫出声。 「就是说呀,神谷小姐!最后还被征信社拍到两人从宾馆走出来呢。」 「不是啦,当时我以为她已经离婚了,所以……」 「咦?所以对方还有老公?那也太……」 「不是、所以说,如果我早知道,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但还是很抱歉……」 白老师甚至对我这个外人都道起歉来,我这才深刻体会到灵能者不一定是圣人。 不过就算是被逐出师门,好歹也该有个更像样一点的理由吧。「被发现和师父的女儿有肉体关系」这种八点档剧情也未免太老套了。 坐在茶几对面的白老师依旧低着头,一边小声抱怨: 「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才见过两次面的人啦……」 「要让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坐在你附近,不说怎么行嘛。」 「我才没那么随便,好吗!」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再说了,这件事和神谷小姐也不算没关系吧。」 加贺美老师这么反驳。 「跟我有关是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加贺美老师请你安静一下!呃——首先,神谷小姐,很抱歉突然请您过来。之前之所以拒绝您的委托是有原因的。」 白老师开始说明夏天的时候为什么推掉我的委托。虽然我已经听过几次,总之就是他能力不够,无法应付。 「既然这样,白老师现在为什么又突然愿意接下我的委托呢?」 「与其说是接下委托,不如说是希望您能配合我。其实我刚从过世的师父那里收到一份遗嘱。」 白老师从茶几下的收纳箱里,拿出一卷卡式录音带。 「简单来说,就是师父拜托我处理一件事,而那件事和您的案件有关,所以我想听您说明细节。作为交换,如果神谷小姐想知道令姊和外甥过世的真相,我也会某种程度上向您说明背后的来龙去脉。」 「不好意思,请先等一下……」 我开口打断了他。 「我虽然很感激,但是为什么你师父的遗嘱会跟我有关?他认识我姊姊吗?」 「这个我知道。」 坐在我旁边的加贺美老师像在会议中请求发言一样,举起了手。 「那是我当年告诉他的事,差不多是三年前吧。」 三年前——正好是加贺美老师帮助晴香的那段时间。 「抱歉,我当时擅自跟同业说了你们家的事。那时我从你爸妈那边听说了晴香的情况,也顺带知道了那位前妻的名字。当下我心里一惊,隐约有了个猜测。毕竟我和咏一郎先生,多少也算是听过彼此名字的交情。」 「其实当我确认令姊曾经被『凶』附身时,我就怀疑过下手的人是我们圈子的人。」 志朗先生也插话说明,「因为那个东西是用读巫的方法制作出来的,会知道那个制作方法,代表对方很有可能是读巫,或是与读巫相当亲近的人。」 茶几对面本来驼背的白老师端正姿势。 「我的师父叫森宫咏一郎,是森宫歌枝的亲生父亲。」 「咦?」 我和黑木先生异口同声地惊叫出声。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志朗先生,这么说的话……森宫歌枝小姐就是加贺美老师刚刚说的,害你被逐出师门的——」 被黑木先生追问,白老师点头承认。 「没错。」 黑木先生垂下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竟然真的要跟前炮友闹翻啊……」 「我也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闹翻啊。」 真是令人不安,而且是跟之前不同方向的不安。我开始怀疑白老师真的靠得住吗? 「哎,姑且不论逐出师门的前因后果……」 「与其说前因后果,应该说爱恨情仇吧?」 「这位太太请闭嘴!」 「那个、不好意思!」 我忍不住像小学生般举手打断两人的拌嘴。 「请问突然找我来,是代表有胜算了吗?」 「当然了。光凭师父的遗嘱,我是不会出马的。我可算不上什么厉害的读巫。」 「所以这不是什么舍命以报师恩的热血故事喽?」 加贺美老师再次插嘴。 「当然不是,什么舍命也太触霉头了。」 志朗先生一边回嘴,一边从茶几底下,取出一个被包巾包着的东西,放在抛光过的干净茶几上。 「志朗,那个是……」 加贺美老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是师父自己给我的,应该没问题吧。神谷小姐,这就是我的胜算。我们这次可是有秘密武器。」 照理来说什么都看不到的白老师,却准确地对着我如此宣言。 ──────────────────────── 图书股长森宫同学 「森宫同学,你喜欢恐怖故事吗?」 话才刚说出口,我立刻后悔,心想自己为什么要突然搭话。 我们从四月开始升上国中。由于市内的市西国小和市东国小的学生都会进这所国中,因此即使是同年级的同学,也有许多不熟悉的面孔。森宫光莉同学就是其中之一。 我来自市东国小,而森宫同学是市西国小毕业的,所以我不清楚她在小学时是怎么样的人。不过我一入学,就知道森宫同学很受欢迎。 该怎么说呢,她就像是大家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森宫同学身材苗条,五官清秀,是个漂亮的女生,周围的同学感觉都很呵护她。来自市西国小的同学对她特别温柔,看得出来大家都在努力保护她不受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影响。因此我还在和市东国小的同学聊天时,说起森宫同学感觉有些高不可攀。 没想到班上决定好股长,大家开始照分配工作后,我成了一班的图书股长,而森宫同学则是二班的图书股长。图书股长在午休或放学后,会轮流负责借还书的工作,虽然每周只会轮班一到两次,但是我们的值班时间偶尔会重叠,因此自然就有了碰面的机会。 尽管如此,我们之间的关系也称不上要好。不过契机有时候就是从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的。 那一天,我和森宫同学被指派选书,为阅读周的推荐书籍区做准备。因为推荐书籍有一个专区叫做「新生推荐书籍」,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 我原本还在想森宫同学会选什么书,没想到她一下子就拿来好几本鬼故事类的书,让我吓了一跳。因为和她可爱文静的外表实在落差太大,我忍不住脱口询问,「森宫同学,你喜欢恐怖故事吗?」 话一出口,我就开始紧张,担心自己是不是对这位公主太唐突了。不过森宫同学只是惊讶地眨了几下大大的眼睛,然后笑着说了声「嗯」。我原本觉得她也没亮眼到给人「公主」的印象,不过她笑起来真的很可爱。或许她是那种我见犹怜,让人升起保护欲的公主吧。 「我也喜欢这类型的书喔。」 听到我这么说后,森宫同学开心地回应,「真的吗?你是高田同学,对吧?你喜欢哪种恐怖故事?」 我们一边剪着用来装饰书架的色纸,一边聊起书来。虽然都叫恐怖小说,不过恐怖小说的类型其实有很多种。我比较喜欢黑暗奇幻风格的作品,而森宫同学则偏好改编自真实经历的作品。尽管喜好不同,但和森宫同学聊天非常愉快,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高田同学是从东小来的吧?」 森宫同学说道: 「所以我才有点松一口气。西小的同学对我都很小心翼翼。虽然不是不好,但总觉得有点……」 原来森宫同学对于自己被当成公主般呵护,是抱着这样的感想啊。说得也是,过度呵护可能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如果森宫同学是公主,我大概就是带着公主偷偷溜出宫外见识市面的市井小姑娘吧。哎,这角色感觉也不错嘛?正当我在脑中胡思乱想的时候,放学时间也快到了。图书股长今天的工作就到此告一段落。 我和森宫同学离开图书室,走向玄关的时候,看到有人站在入口附近。 「光莉!图书股长的工作结束了吗?」 原来是椿同学。她是森宫同学最要好的朋友,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椿同学自然也是来自市西国小,不过因为她很有名,就连我也认得她的长相。她是那种会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少女,而且似乎是个什么都会的资优生。她感觉和我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实际上也几乎没说过话。 椿同学看向我,脸上带着「这是谁?」的疑惑表情。看来她就是负责守护公主的角色吧?我的脑中马上冒出这样的感想,大概是异世界奇幻小说看太多了。 「她是一班的高田同学,我们一起负责图书股长的工作。」 「哦,这样啊,请多指教喽。」 椿同学对我露出灿烂的微笑,笑容完美得像偶像明星一样。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我们在聊书。我和高田同学都喜欢恐怖故事。」 「真的吗?我也喜欢耶!下次可以问问你推荐什么书吗?不过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家了。光莉,我们一起回家吧!」 椿同学一口气说完,便直接把森宫同学拉走了。她的举动彷佛在宣示,「我才是最喜欢她的人!」 不过临走前,椿同学还是对我笑着说了一句「下次见!」因为她的笑容实在太可爱了,我也就不计较,自己回家去了。 「啊——森宫光莉啊,我知道她喔。」 告诉我更多情报的是就读县内大学的表姊。她曾经参加志工活动,到市西国小帮忙课后安亲班。换句话说,就连和学校只有这点关联的表姊都知道森宫同学,可见得她有多出名。 「她很受欢迎哦。她不是那种特别引人注目的类型,真要说的话,反而比较给人文静的印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忍不住想逗她笑、想让她开心。那大概就是所谓『魔性的魅力』吧~」 魔性的魅力?这个词怎么听都不太适合森宫同学。不过如果单纯指她有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大概也不能算错。 「有那么厉害吗?」 「算是吧。她毕业的时候,连我们都哭着说: 『以后见不到光莉好寂寞~』不过说也奇怪,一旦毕业没再见面,当初那股热情一下就退了。现在也只是偶尔会聊到她而已。」 「喔……」 老实说,我不是很能感同身受。虽然森宫同学的确长得很可爱,但实际跟她讲过话之后,我只觉得她是个比想像中普通的女生。至少我一点也感受不到什么所谓的魔性魅力。 「怎么了?瑞希,你和森宫同学交上朋友了吗?」 「还说不上是朋友啦。只是同样是图书股长,经常会碰到而已。她长得确实满漂亮的。」 「是啊。但光看外表的话,总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个椿同学更抢眼。她应该跟你同届吧?」 「嗯。」 原来如此,椿同学那时候就跟森宫同学形影不离了啊。她们从以前就很要好吗?我总觉得莫名在意起她们两人的事情。 「说到图书股长,我记得森宫同学好像很喜欢看书。」表姊一边说,同时拍了一下手,「啊,对了!她喜欢看恐怖故事!因为森宫同学喜欢恐怖故事,结果大家也开始去图书室借恐怖小说之类的书,一度掀起了恐怖故事热潮呢。」 「哇,太厉害了吧……」 「对啊——我还听说森宫同学的父母离婚了,家里只有妈妈。她妈妈以前又受过重伤,工作上好像也满辛苦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会有一种『我们得守护她!』的感觉吧。」 「嗯……」 听着表姊这么说,我不禁思考起森宫同学对此的感受。要是被大家同情呵护,换作是我,虽然会觉得感激,但内心可能多少会有些郁闷。如果不只是亲近的朋友,连不太熟的人都对自己特别温柔,想像起来就有点不太自在,大概很难说全然是件好事。 我不清楚森宫同学经历了什么样的辛苦,但我能为她做的事不多。充其量就是在图书室碰到时,跟她自然地聊上几句罢了。森宫同学没有手机,所以我们只能直接碰面聊天。 森宫同学似乎依旧认为和我说话让她感到放松。 「西小的同学太顾虑我了,久了其实满累的。所以和高田同学聊天,让我觉得很开心。」 我们学校规定每个人都要参加社团活动,森宫同学说她是因为「可以看书」这个理由,才选了文艺社。结果原本乏人问津的文艺社竟然因此吸引了一大堆新生加入,根本没办法好好看书。我加入的是桌球社,活动地点在体育馆,所以完全没察觉文艺社居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原来公主也有公主的烦恼啊。我一边这么想着,同时对于被学校风云人物点名说「和你聊天很开心」,感到一阵窃喜。我连忙稍微别开脸,以免脸上的傻笑被她看见。 我开始觉得森宫同学有些反常,是在黄金周连假结束之后。她表面上看似一如往常,但在某些瞬间,却会突然露出有些可怕的神情,紧咬着嘴唇,皱起眉头,彷佛内心藏着强烈的怒意。 森宫同学平常难得露出这样的表情,难道是连假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虽然很在意,却没有勇气直接问她。毕竟我和森宫同学的交情,真的有好到可以让我问东问西吗……?一想到这里,我就犹豫不决,难以开口。 就在我还在纠结的时候,森宫同学突然开口对我说: 「高田同学,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她露出忸怩的模样,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其实我想拜托你的事情有点怪……如果你觉得不行也没关系,不用勉强。」 看她这副样子,我不禁开始好奇,她所说的奇怪请求,该不会跟她近来的异状有关? 「你想拜托什么事?」 听到我的反问,森宫同学低着头回答: 「那个……可以请你不要和椿同学说话吗?」 「……咦?」 我忍不住发出傻气的声音。我虽然满头问号,但是森宫同学的表情非常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说椿同学,是指你们二班班上的椿同学吗?」 我一问,她就连连点头称是。 「就是那个经常和你在一起的椿同学?」 「嗯。」 「那个长得漂亮、什么都会的椿同学?」 「对,就是她。」 森宫同学提的要求也真是古怪。 不过这件事倒也不难办。毕竟像椿同学那种位于校园金字塔顶端的人物,我根本没什么机会和她打交道(虽然自己这么讲,感觉有点可悲)。再说,我们又不同班,社团活动也不会碰在一起。如果森宫同学今天是要求我「请跟椿同学交朋友」,或许还真有点困难;但只是「不要和她说话」的话,那倒是应该挺简单的。 不过森宫同学为什么会向我提出这种要求? 「那个、并不是高田同学你做错了什么。」或许我的疑惑全写在了脸上,森宫同学连忙解释。 「爱理纱……椿同学对我真的很好。但我觉得她不只是自己对我好,好像还会跟其他人说『要对光莉好一点喔』。我有点担心大家对我这么好,其实都是因为椿同学的影响。高田同学是从东小来的,感觉没受到影响,所以我才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现在这样……」 原来如此,森宫同学觉得自己之所以受欢迎,可能是因为椿同学的影响力。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那种抢眼的人确实很容易影响身边的人,这种情况好像也不算少见。既然森宫同学会特地说出这番话,也许真的有什么让她在意的事吧…… 不过就算没有椿同学的影响,我认为自己对森宫同学应该也还算温柔才对——虽然这么想,不过被她特地拜托,还是让我感到开心。毕竟森宫同学是个好人,话也聊得来,我也想和她变得更亲近。现在她特地来拜托我,而且我好像也帮得上忙,让我其实挺高兴的。 「好啊。反正我本来就没什么机会跟椿同学说话。」 「真的吗?谢谢你!抱歉,拜托你这么奇怪的事情。」 「别客气啦。」 不过这样一来,森宫同学偶尔露出可怕的表情,难道是因为椿同学吗?总觉得又不太像。毕竟椿同学一直以来都跟她很亲近,照理说时间点也兜不上——我虽然心里在意,但还是无法问出口。因为我总觉得如果问得太过深入,反而会被她讨厌。 因为如此,我在没有多问森宫同学的情况下,开始刻意避开椿同学。 不出我所料,我其实根本不需要特别闪躲,毕竟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只是被她这么拜托过之后,反而让我更注意椿同学,甚至连跟她们同班的那些东小出身的同学,也开始让我在意起来。 虽然开学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森宫同学似乎仍然是大家的小公主。她的事时不时会传进我的耳里,分到二班的那些同学,感觉也和以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让我觉得有点奇怪的,是某次一个明明以前常说「不敢看恐怖故事」的女生,跑来图书馆借书时,她隔着柜台递给我的书,正是符合森宫同学喜好的鬼故事集。 「咦?你不是说过自己不敢看恐怖故事吗?」 我当时正好是轮值的图书股长,看到书封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她露出有点为难的笑容回答: 「是没错啦,可是森宫同学喜欢恐怖故事嘛……我想说能不能找点共同话题。」 森宫同学真的很可爱耶,她这么说着,一边望向图书室另一侧的布告栏。 森宫同学正踮着脚站在那里,把这个月的「图书通讯」贴到布告栏上。我注意到那位同学看着她的视线,眼神闪闪发亮得有点不自然。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我匆匆办完借书手续,把书递还给她。 「谢啦,值班辛苦了!」 她说完后离开了图书室。我目送着她的背影,不自觉地喃喃自语,「真奇怪……」 到底是哪里奇怪?要我说明白,好像又说不上来,但确实有事不太对劲。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深深地留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森宫同学现在不只是二班的偶像,甚至逐渐成为整个年级的风云人物。听说就连高年级的学长姊之间,有时也会提到她的名字。 没人会说森宫同学的坏话,每个人都喜欢她。图书室里恐怖故事类的书籍借阅量直线上升,连图书室的老师都惊讶不已。 进入六月后,我的生活仍旧如常。我和森宫同学交谈的时候大多是在图书股长值班的时候,平常日子里并不怎么碰面,也不会特意聊天。毕竟我们班级不同,社团也不一样。更何况她总是被人群包围着,就算想说话,也不容易找到合适时机。 同样的,我和椿同学之间也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所以说起来,我根本不用特别努力,就这么一直守着对森宫同学的承诺。 「瑞希真好,你和森宫同学都是图书股长,当值的时候能一起聊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经常听到这样的言论。 不只是图书当值被这么说。就算在走廊擦身而过,森宫同学也会主动向我打招呼。毕竟我们彼此认识,打招呼也很正常。但在其他同学眼里,这件事似乎很让人羡慕。 因为大家都喜欢森宫同学。 随着欣羡的声音增加,原本和我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开始变得冷淡疏远。事情似乎有些奇怪……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上学一进教室,就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束花,而且还是那种会供奉在佛坛上的供花。 「啥?搞什么。」 我惊讶得忍不住脱口喊出来。毕竟这简直就是典型的霸凌情节。 「这是谁放在这里的——?」 我怀疑也许只是某个同学暂时借放,才把花放在我的位子上。我抱着一丝希望,环顾四周,但没人跟我对上视线。大家都避开我的目光,明显是在躲我。 就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习以为常的世界轰然崩塌。 从那天起,各种恶作剧接连不断地发生在我身上。不是桌上出现了祭奠用的花,就是置物柜里的东西被扔得满地都是。我的私人物品会离奇消失,大家也开始集体无视我。甚至还有人在我的桌子上用奇异笔写下「少嚣张了」这几个字。这些事情全都发生在短短不到一周之内。 我知道自己该找人求助,但又不想才刚入学就让爸妈担心,也不敢跟老师说。每天我都逼自己照常去学校,因为我认为只要自己缺课一次,就可能再也鼓不起勇气上学。但是某天早上,当我正准备穿鞋出门时,我突然开始过度换气,呼吸急促。 我这才明白啊,原来我已经撑不住了。那天我请了一整天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在被窝中反覆思量,最后得出结论:原因应该就是森宫同学。我没想到仅仅因为和她有一点点交集,就遭人如此嫉妒,但是我也没办法找她商量这件事。 如果我告诉森宫同学,她一定会担心我,也会认真地陪我一起苦恼。不过她自己就已经有够多烦恼了,我实在不想说出这件事,增加她的烦恼。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禁哭个不停。 我在床上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黄昏时分,窗外传来学校放学的广播声。大家现在应该都在回家的路上吧。森宫同学现在在做什么呢……一想到学校,我的胸口就像被压住一般难受。就在这时——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瑞希,有朋友来找你喔。」 是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朋友?」 该不会是森宫同学?我这么想着,从床上坐起来回应。只听妈妈隔着门这么回答: 「是一位椿同学。怎么办?你要见她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高田同学!不好意思这么突然来打扰——」 下一瞬间,彷佛被什么引导着一般,从我口中道出的回答,既不是「椿同学为什么会来?」也不是「请她回去」,而是——「请进」。 「我突然过来,一定让你吓到了吧?真是抱歉。」 椿同学穿着夏季制服。因为她人长得漂亮,明明是同一套制服,穿在她身上就是显得很有型。她把一头长发绑成马尾,纤细的脖子看起来特别优雅动人。 「其实是光莉——啊,就是森宫同学啦,她说她很担心你,怕自己是不是害你惹上什么麻烦。我有听一班的同学说,该说是霸凌吗?说你好像被大家针对了,对吧?因为我们不同班,我完全没注意到,真的很抱歉。」 其实这又不是椿同学该道歉的事……虽然因为她惹人注目的外型,我本来还有点戒心,但实际上椿同学很亲切,也很温柔。她注视着我的眼睛说话,让我也忍不住回看她的脸。她真的长得好可爱。 不只是外表漂亮,她身上还有种难以言喻的特质。她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只要被她注视着,就会一瞬间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就连刚才也是,她不过是在门外叫了我一声,我就毫不犹豫地让她进了房间。明明我跟椿同学一点也不熟,真是不可思议。 「说真的,也太让人生气了吧!高田同学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椿同学漂亮的脸蛋因为愤怒扭曲,像是为自己受了委屈一样替我生气。 「下次要是再看到有人敢乱来,我一定帮你出面!放心交给我吧,我这人嗓门大、气势强,别人欺负过来我绝对加倍奉还,嘿嘿!」 「这样不好意思啦……但真的很感谢你,谢谢。」 「不用客气啦!因为光莉她真的很担心你啊。」 她提到「光莉」的时候语气特别强调了一下,我忍不住感叹,「椿同学,你跟森宫同学感情真的很好耶。」 她的脸上露出像盛开花朵般的灿烂笑容,开心地回答我: 「对啊!我超喜欢光莉的!」 椿同学开朗健谈,不知不觉间我便和她聊了很久,甚至还交换了联络方式。我一边在心里默默对森宫同学说「对不起啦」,但同时也觉得能和椿同学保持联络,还是让人比较心安。毕竟如果再被欺负,有个能商量的人在,还是让人安心不少。 「可以的话,不要再叫我椿同学了,直接叫我爱理纱吧。我也从今天开始叫你瑞希,好吗?」 她这么说了,而我也顺势说好。于是从现在起,我得改口叫她「爱理纱」了。虽然这样对森宫同学有点过意不去,不过我们当初的约定也只是「尽量」,她应该能谅解吧。 隔天早上,我顶着家人的担忧回到学校,却发现那些骚扰行为彷佛从未发生过一般,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的桌上什么也没放,私人物品也没有被藏起来或丢掉。 以前和我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同学跑来向我道歉。他们说,自己是被二班的学生威胁,才不得不无视我。说实话,这样的道歉完全无法让我释怀。不过如果换作是我,或许也会因为害怕而选择顺从。最后我决定不再追究,回归正常的学校生活。毕竟霸凌已经停止了,我也不想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不过椿同学到底是什么时候帮我处理好一切的呢?一切突然就这么自然地恢复正常,怎么想都太不寻常,一定是她出手帮忙了——啊,不对,应该说「爱理纱」才对。 当天刚好轮到我轮值图书股长。午休的时候,我来到图书馆,发现森宫同学已经在等我了。 「高田同学,你还好吗?听说你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明明根本不是她的错,森宫同学却对我道了歉。 「其实我最近有点烦恼,或者说,遇到了一些让我很受打击的事。只要一想到那件事,我就常常放空。」 看来森宫同学对于没能察觉我的困境感到内疚,决定道出之前一直闭口不谈的烦恼。 「我的父母离婚了。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搬家了,原本应该住得很远的爸爸……前阵子我偶然在外面看到他,发现他和新的家人一起走在街上。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小孩,看起来非常幸福的样子……」 如果是我的话,亲眼见到自己的父亲另组家庭,共享天伦之乐,应该也会受到不小的冲击吧——我根本无法想像亲眼看到那一幕,会有什么感受。 原来如此,森宫同学其实也一直在默默承受着痛苦。虽然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怪她,不过这么一来,我也能理解她为什么没注意到我的处境。说起来,森宫同学恐怕才是那个更难受的人。 「这件事我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一直闷在心里,但跟高田同学你说完以后,感觉心里舒坦多了。」 森宫同学这么说着,笑了起来。 「啊,不过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喔!尤其是椿同学,拜托你绝对要保密。她很容易为我担心,要是被她知道了……事情会有点麻烦。」 确实,爱理纱对于森宫同学的事情有点过度保护。「我知道了,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我一边答应,一边在心里偷偷地为了之前没能守约的事情,向森宫同学道歉。我总有一天要找机会向她坦白,自己其实已经和爱理纱成为朋友了。 打扫桌球社活动的楼层,是我们一年级社员的工作。等我们忙完,已经差不多到放学时间了。大家一边说着「明天见」,一边挥手道别。刚好今天和我回家同路的同学请假,所以我独自穿过操场,朝校门走去。 虽说是傍晚,但因为夏天白天较长,完全没什么危险的感觉。然而,就在我经过校门时,突然有人从柱子的阴影处跳出来,「吓!」地大喊一声,让我忍不住发出「噫呀——」的傻气尖叫声。 「抱歉抱歉!没想到你会被吓成这样!」 对方双手合十作出赔罪姿势,原来是爱理纱。 「我刚好看到桌球社社课结束,就想说不定能碰到你。」 「真是吓死我了!咦,你今天不是和森宫同学在一起吗?」 「嗯,我有点事要处理。」 爱理纱像是本来就和我约好了一样,自然地与我并肩而行。 「瑞希,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不觉得最近光莉有点没精神吗?」 啊,果然爱理纱也察觉到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含糊地回答,「可能吧。」 森宫同学一直在为父亲的事烦恼,但她不想让别人——尤其是不想让爱理纱知道。我今天才向森宫同学承诺过,然而现在这样聊下去,我怕自己会不小心说漏嘴。我希望爱理纱能换个话题,但她显然没打算这么做。 「瑞希应该也察觉了吧?真是让人很在意。我问过光莉原因,但是她完全不肯告诉我。」 爱理纱撅起嘴,露出可爱的表情。 「这样啊……」 「瑞希,你真的没从光莉那里听到什么吗?」 我全身一震。爱理纱问得直中红心,让我的心脏猛地一颤。 「咦——我什么都没听说。」 我慌忙否认,不过连我自己都没把握,这句话说得是不是很假。爱理纱歪着头说「是吗?」 「因为啊,我总觉得光莉特别信任你呢。」 「是吗?应该还好吧。」 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这样说还是让我有点高兴。能得到「小公主」森宫同学的特别信任,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更何况还是爱理纱亲口认证,就更令人开心了。 「当然啊。因为瑞希很会倾听,又不多嘴,让人觉得可以放心对你说出秘密。所以我才想问你,有没有听光莉说过什么……」 爱理纱突然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下来。 此时云层飘过,四周瞬间暗了下来。 爱理纱直直地望着我,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瞳像魔法一样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说吗?」 她略微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咒语一样。 在爱理纱的注视下,我感觉彷佛有什么东西透过视线钻进脑海。我的视野轻微摇晃,就像是有人在我脑海中翻找什么似的。然而我仍然望着爱理纱。 我无法移开视线。 云层散开,阳光又回来了。 爱理纱依旧盯着我,表情认真得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让我几乎为她叹气——她是真的担心森宫同学。因为她太喜欢森宫同学了,才为她担心得不得了。她对森宫同学的感情,深深地传达到了我的心里,让我也快跟着哭出来。她就是这么深深地在乎森宫同学。 这样真的好吗?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对爱理纱隐瞒森宫同学的事情? 就算是森宫同学拜托我的,这样做真的对吗? 这样做真的对森宫同学好吗?会不会反而害了森宫同学? 我的脑中有两个声音在交战,一个说,「我得遵守约定」,另一个则说,「还是让爱理纱来帮忙比较好」。虽然两边都是我的声音,但在爱理纱的注视下,后者开始压倒前者,变得愈来愈大声。 「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说吗?拜托了,我想知道光莉的一切。」 爱理纱又问了一次。 就在那一瞬间,宛如水坝溃堤一般,出乎想像的豆大泪珠从我的双眼夺眶而出。我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呃,等、等一下,对不起!」 我慌乱地用手抹去泪水,爱理纱却伸出双臂,将我紧紧抱住。她的怀抱又温暖又柔软,还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乖,没事的。你已经努力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瑞希,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嗯。」 「光莉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会处理好的。」 「嗯。」 「我不会说是你说的,这是我们的秘密,对吧?」 「嗯。」 「啊,你家到了呢。那么明天见!」 「嗯,明天见。」 爱理纱挥着手,走向街道的另一头。我也向她挥手,目送她娇小的身影远去。 一定没问题的。我虽然没能守住约定,但打从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才对。 这样对森宫同学——对光莉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的心情格外轻松愉快。我哼着歌,打开家里的大门。 整个暑假都很无聊,因为几乎没什么机会见到光莉。除了返校日那天稍微看到她一眼之外,根本找不到时机跟她说话。 因此暑假结束时,我感到特别开心。我好想跟她聊聊暑假看了哪些书,还有其他各种事。 光莉恢复精神了吗?不过有爱理纱在,应该没问题吧。我怀着轻松的心情踏入校门,却发现校内的气氛有些异样,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二班来了一位转学生,叫新滨。」 大家议论纷纷。第二学期的转学生很少见,这位新生看来并不单纯。 「好像是在之前的学校闯了祸,才不得不转学的。」 「啊……这样说的话,好像可以理解……」 「她态度好差。我就坐在她旁边,好心跟她打招呼,她竟然当场无视我。」 不论是一班还是二班,所有人不分男女都在谈论这位转学生。然而,真正让大家沸腾的,是她似乎和光莉起了冲突的传闻。 据说在下课时间,光莉回到教室打开门时,差点和准备走出门的转学生撞上。 「森宫同学道歉了,可是新滨同学完全不回应,甚至还瞪了她一眼。」 「哇,太夸张了吧?」 「她干么这样啊?」 「这真的不能原谅。」 听到有人这么说,我也点了点头。她竟敢这样对待光莉,简直无法原谅。就算是对其他人那样做也不对,更何况对象还是光莉。 爱理纱大概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吧。只见她紧抿双唇,面带怒意地听着大家的讨论。 光莉还好吗?她会不会因为这种事感到受伤?虽然偶尔会打个招呼,但我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找她说话。 我迫不及待地等待下一次的图书轮值日。 新学期开始的第二天,终于轮到我担任图书股长的值日工作。 虽然大多数人都讨厌这个工作,但我却最喜欢这段时间。因为这是我能和光莉好好聊天的难得机会。她平时总是和其他人在一起,能和她两人独处的时间非常珍贵。 「光莉!好久不见!」 我一走进图书馆就立刻打招呼,结果光莉却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因为整个暑假都见不到光莉,现在光是见到她,就让我觉得很开心。只是她为什么要用那种表情看我呢? 「……高田同学,你刚刚叫我什么?」 「咦?光莉啊?」 这么一说,我以前都是叫她「森宫同学」。只是过了一个暑假没见,我对她的称呼竟然变了。到底为什么? 啊,大概是因为我不时会跟爱理纱联络的关系。爱理纱总是叫她「光莉」,我不知不觉间也跟着这样称呼了。 「高田同学果然跟爱理纱变得很要好了呢。」 森宫同学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她,要尽量避免和爱理纱接触。但是我会和爱理纱来往,也是为了光莉着想……不过这样毕竟还是违背诺言,果然还是不太好吧。 「对不起,光……森宫同学。」 「嗯……没关系啦。爱理纱本来就很热情,个性又很强势嘛。」 森宫同学说完后无奈地笑了笑。我一方面感到愧疚,一方面也松了口气。我刚才真的很害怕她会生气,决定因此跟我绝交。幸好森宫同学人很好。 光莉果然是个好孩子。 结果二班的转学生,从第一天起就被大家彻底孤立了。 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我当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去向她搭话。光看她那张脸就觉得很难相处,完全不想和那种人有任何交集。 不过她毕竟就在隔壁班,有时还是会不小心看到她的脸。每次看到都会害我心情变差,胸口一阵烦闷。 我甚至忍不住会想,要是她能再转去别的学校就好了。 虽然我顶多在心里想想而已,但也有人会直接当着她的面说: 「你别再来学校了。」我自己就没办法讲得那么直接。我怕招惹转学生,所以不敢说出口,不过内心却默默为那些敢开口的人喝采。 只是转学生比我们想像得还要顽强。即使被人这么说,她也还是照常来学校,完全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讲不通的家伙真的很让人头痛,而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似乎不只我一个。最近开始有人在她的桌子上涂鸦,还有人会藏起她的东西。 大家应该多多这么做才对。既然用说的没用,那么就要用行动来让她明白,「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这不是霸凌,而是正当防卫——不,说是教育可能更贴切。我们该让她明白,错的事就是错的。 要是让这种会欺负人的家伙继续待在学校,说不定会让光莉受委屈,甚至让她留下可怕的回忆。实际上,光莉最近也确实没什么精神,彷佛身怀比之前更沉重的烦恼。 一定要早点让光莉恢复精神才行。 因为可以见到光莉,我喜欢图书股长值班的日子,也喜欢图书股长开会的日子。其实我也想转去文艺社,不过如果社员太多,应该会让光莉觉得很烦,所以我打消了念头。我最近真的觉得上学好开心。如果每天都是图书股长的轮值日就好了,图书馆里的书也全都变成恐怖小说就好了。因为光莉喜欢恐怖小说,大家当然也会喜欢恐怖小说。我自己就超爱恐怖故事。 能和爱理纱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一旦熟识之后才发现,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不只是我,她跟很多人关系都很好,朋友非常多。我和爱理纱经常聊关于光莉的话题。她会问我,「光莉在图书股长值班的时候都做些什么?」我就会把知道的事告诉她。和爱理纱聊天真的很开心。不过我不太会把我们经常聊天的事告诉光莉。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但是毕竟她以前拜托过我「尽量不要和爱理纱接触」,还是别让她知道比较好。爱理纱也是这么说的,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妥当。 不过最近光莉看起来愈来愈没精神。现在就算没有图书股长的工作或社团活动,她也会一直留在学校,在图书馆看书看到接近放学时间。我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为什么她不肯告诉我呢?总有一天她会跟我说吗? 我想,果然是转学生的事让她烦恼吧。 因为有爱理纱和大家的保护,自从开学第一天以来,那个转学生没再接近过光莉。这样才对。与此同时,对转学生的「管教」还在持续。我还在想,真亏她这么顽强,竟然还照常来学校,结果今天就听说,她发现体育服被弄湿、皱巴巴地塞进书桌后,当场跌坐在地哭了出来。也许她终于明白自己在这里根本不受欢迎。要是她从此不再出现在光莉的视线范围内,光莉说不定就会恢复精神了。 这样就好,只要能对光莉好就好。 「光莉!好久不见!」 「高田同学,好久不见。」 虽然图书股长轮值的日子还是维持一周一次,根本称不上「好久不见」,但对我来说,这一天每次都让我望眼欲穿,所以还是忍不住这么说出口。光莉虽然也跟着说「好久不见」,但依旧称呼我为「高田同学」,从未叫我「瑞希」。不过只要光莉觉得这样比较自在,那也没关系。 她的头发比四月时长了一些,现在改绑成了马尾。她本来就很可爱,这样的造型也很适合她。不过她看起来依然没什么精神。如果我能替她分担一些烦恼就好了。不过硬逼她说出来,反而会造成负担吧。 最近来图书室借书的学生变多了,所以借阅柜台也变得很忙。不过那天放学后却莫名地安静。偶尔会有像这样的日子。「妈妈说过,有时候店里就是会突然一个客人也没有,有时又会突然挤满了人。也没什么特别原因,事情就是这么奇妙。」 光莉这么说道。 光莉的妈妈据说在爱理纱妈妈开的咖啡店打工。因为她只有一只手,无法搬运重物,无法负荷某些工作,但爱理纱妈妈并不在意这点。毕竟是光莉的妈妈,她想必一定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应该就能吸引客人上门吧。 「对了,光莉的妈妈是怎么样的人啊?」 我有点好奇,于是随口询问。光莉露出有点伤脑筋的微笑。 「嗯……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是很清楚。」 「是喔?」 「嗯,怎么说呢……她以前很可怕,动不动就生气、哭闹。跟爸爸的关系也一直很差——」 原来是这样啊。我本来以为既然是光莉的妈妈,一定是个温柔又体贴的人,没想到竟然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说起来,光莉的父母已经离婚了,或许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差。 光莉思考了一会,接着低声说: 「爸爸现在又回我们家了。」 「咦?回来了?」 「嗯,其实妈妈和他再婚了。因为我的姓氏没变,所以就没跟大家说。」 「这样啊!那不是很好吗?」 再婚应该代表两人和好了吧?但光莉的表情没有半点开心的样子。 「到底为什么呢……他们以前明明整天吵架,后来爸爸干脆不回家,还跑去外地和别的女人住在一起……」 对喔,是有这么一回事。光莉以前提过,她曾经在街上看到爸爸和新的家人走在一起。如果现在她爸爸回来了,那个「新家庭」呢? 「当时他们闹得很难看,妈妈都快崩溃了,最后才离婚的。」 反正爱理纱已经知道了,说出来也没关系吧,光莉这么说了以后,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离婚后,爸爸常常不付赡养费,妈妈会打电话过去,两边在电话上对骂。爸爸当时真的超过分。他居然在电话上说,因为新家庭有了小孩,所以没钱施舍给我们。然而现在他却回来了,还和妈妈再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爸爸的新太太和他们的小孩都死了。爸爸回来的时候,还笑着跟我说: 『光莉,爸爸错了,对不起喔。』你能相信吗?明明以前对我们说过那种话,而且老婆跟小孩才刚死,他竟然就这样轻易地回来了。妈妈也很奇怪。她明明以前动不动就会生气,现在却突然变得很温柔,整天笑咪咪的。爸爸回来的时候,竟然还一脸开心。要是以前的她,绝对会破口大骂。真的很奇怪。爱理纱她——」 话才说到一半,光莉突然「哇」地惊叫一声,身体僵住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然后我也愣住了。 一切都是一瞬间的事,却像慢动作一样,清楚地映入眼帘。从眼前大片的玻璃窗外,一名头下脚上的女生从空中坠落。她穿着跟我们一样的制服。 她的视线正朝着我们的方向,我想她一定是在看着我们。我们的目光对上了。那一刻,我认出她就是那个转学生。 不知该说是「砰」还是「咚」的沉重撞击声响起,我彷佛身处噩梦之中,只能呆站着聆听从远处传来的尖叫声。 由于转学生跳楼自杀,学校宣布临时停课。虽然两天后就恢覆上课了,但光莉却没有来学校。我原本还期待能见到她,所以感到有点失望。 几乎从不缺席的光莉竟然没来学校,想必是因为目睹自杀的瞬间,让她深受打击。毕竟光莉心地温柔,看到那样的场面一定很冲击。 那天刚好轮到我值图书室的班。我一个人做着图书股长的工作,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 少了光莉,一切都变得好无趣。 当时陪在她身边的只有我,至少我应该要做点什么才对。我应该要立刻捂住光莉的眼睛之类的,阻止她看到那一幕才对。转学生坠落的瞬间,明明慢得像慢动作一样,为什么我的身体却动不了呢? 来到图书室借书的学生,只要是认识我的,不论男女,几乎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今天森宫同学没来吗?」 「光莉不在吗?」 甚至就连图书室的老师,都带着失望的神情问我,「今天森宫同学不会来吗?」 「哎——森宫同学不在?」 「真的假的,光莉没来?」 「原来是请假吗,也是啦。发生了那种事,难免会受到打击吧。」 「好可怜喔……」 真是给人添麻烦,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虽然应该是在讲转学生,大概是想说「人都死了还要添麻烦」,但我却忍不住觉得那句话是在责备我。 添麻烦……是吗? 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却因为偶尔能陪在光莉身边就自鸣得意。说不定我真的只是个麻烦。 隔天光莉还是没来学校。她明明之前那么不喜欢回家,但如今却连学校也不来了,看来她一定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真是让人担心。 光莉没有手机,我也不知道她家的电话或住址。就算去问班导,老师大概也不会说吧。我只能——我们只能一直等下去。 爱理纱似乎亲自去找过光莉,但是光莉拒绝见任何人。连爱理纱都不想见,光莉一定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吧。 要是当时我能做点什么就好了。 自从光莉没来学校以来,我心里一直很后悔。 我愈想愈讨厌当时毫无作为的自己。 「瑞希,你是不是没什么精神?还好吗?」 我正在家里想事情时,妈妈这么问我。 「没什么啦……」 「是吗?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其实……」 我正想说,其实有个朋友最近都没来学校,但话到嘴边却停住了。要是我说出光莉的名字,妈妈可能会打电话去学校询问,然后班导就跑去家访——我才不要。这样可能会害光莉心情更差。毕竟就连跟光莉最要好的爱理纱,都还见不到光莉。 「抱歉,我也还见不到她。」 隔天休息时间,我拉住爱理纱问她,她果不其然地这么回答我。 「她说现在还不想见任何人……要是勉强去找她,只会让她更难受吧。」 爱理纱露出寂寞又不安的表情。 「这样啊……」 「要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就好了。」 爱理纱喃喃地说: 「如果光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说不定就能打起精神来了。」 「好事吗……」 什么样的事才算是好事呢? 我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拿本书给她。即使见不到光莉,我也可以拜托她妈妈转交给她。 不过——当我站在图书室的书架前,内心却突然犹豫了起来。光莉喜欢恐怖故事。刚好这阵子刚进了一本她应该会感兴趣的新书。但是光莉应该还没从亲眼目睹死亡的冲击中恢复过来。我稍微翻了一下,发现书中有许多角色丧命的情节。考虑到这是一本讲幽灵的书,也算是理所当然。其中甚至有一篇故事,是说一个跳楼自杀的人变成幽灵,一次又一次地从屋顶跳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现在不能拿这样的书给光莉看。 我把书放回书架,发出「咚」的沉重声响。那个声音彷佛开关一般,让我的心情瞬间沉重了下来。 我果然什么都做不到。 说起来,我甚至连跟光莉的约定都没能遵守。当初她拜托我时,我还满心欢喜,结果我却什么都做不到。虽然光莉没有因此和我绝交,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我说不定伤了她的心。如果让光莉难过的,既不是转学生,也不是她的家人,而是我,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觉得好痛苦。 见不到光莉,无法为她做任何事,这一切都让我痛苦不堪。 一周结束,到了星期一,光莉还是没来学校。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学校依旧不见光莉的身影。 到了第四天,我跷了社团活动,穿着制服出了学校。 学校后方有座建在高地上的公园,虽然景色不错,但是由于坡度太陡,几乎没什么人会来。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独自来到这里。 从高处眺望的夕阳余晖美得令人屏息。拂面的风冷得令人打颤,不知不觉间,秋天也快结束了。 我的书包里装着途中在居家卖场买的打包用的结实绳索。我以前很顽皮,现在也还是很擅长爬树。只要找到一根合适的树枝,把绳子绑好,然后一跃而下,应该就能顺利吊死自己了——大概吧。 因为转学生的事情,学校和家里都变得紧张兮兮。就这一点来说,这座几乎没人来的公园就不用担心会被人看到,出手阻止我自杀。而且这里离市区有点距离,这样一来,光莉就不会看到我死去的样子了。 如果我死了,可能又会让光莉难过。但至少我死之后,就不会再给她添麻烦了。光莉那么温柔,总有一天一定会原谅我的。 虽然对光莉很抱歉,但是我现在真的很难受。无法见到光莉,又帮不上任何忙,就这样像个累赘一样活着,实在太痛苦了。 我踏出步道,走进树林之中。 「等一下!」 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了我。 「那个——那边那一位!不好意思喔!可以打扰一下吗!?」 朝我走来的,是一个我绝对不认识的男人。他看起来比我爸妈还年轻,却有着满头白发,手里还拿着导盲杖,双眼紧紧闭着。这么有特色的人,如果我真的见过,肯定会有印象才对。 由于过于震惊,我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自己正打算去死。 「呃……你在叫我吗?」 「没错,能请你帮个忙吗?」 他拿着导盲杖,双眼闭着,应该看不到东西才对,却像什么都看得见似地笔直朝我走来。让我不禁担心起对方万一是变态,自己该怎么办。明明自己刚才还打算寻死,现在却害怕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理解。 「我不小心掉了钥匙,应该就在这附近。你能帮我找找看吗?是一张这么大的门卡。」 男人带着微笑这么说。听他这么说,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眼睛看不到,需要别人帮忙找东西。对方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真的有什么事,顶多我拔腿就跑。虽然对方如果是装瞎,我就没辙了……不过我本来就打算去死,也没什么好怕的。现在要让他早点离开,才是我的当务之急。 「好啊,我帮你找。」 「真是不好意思啊——大概就在这附近吧。」 我在男人示意的地方找了一遍,很快就在地上发现了一张房卡。 「是这个吗?」 我递出房卡,男人的指尖落空两三次后,终于碰到了卡片。 「哦,没错,就是这个!谢谢。」 他用指尖捏着房卡边缘接过去。虽然事不关己,我却也跟着松了口气。就在此时,男人突然开口说: 「别动。」 就只是这么一句话,我的身体却突然无法动弹。与其说是我自己动不了,倒不如说更像是手上的东西突然变得很重,重得整个人像被压住般无法行动。 男人慢条斯理地把房卡放进大衣口袋,然后向我伸出空着的右手。 「那个……」 「别动,不要动,就这样维持住,不要动,这样就好,别动。」 我才刚挤出声音,他便喃喃地反覆这么念。他指节修长的大手碰上我的左肩,啪嗒一声,像静电一样的刺痛闪过。他接着拍拍我的肩膀,像要清除什么脏东西般,拈起什么东西往旁边一丢。他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相同的举动。 不知不觉之间,我对男人的恐惧已经消失无踪。我只是像在看着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呆呆地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从我肩膀上取下东西的举动。 「好了,搞定。」 他说完后轻拍一下我的肩膀。 说也奇怪,这几天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重感,竟像是骗人似地一扫而空,我的心里前所未有地轻松。 「那个,谢谢你。」 我不明所以地道了谢,连我自己都觉得纳闷。男人却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样淡淡回了句,「不客气。」 「那个……你刚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虽然这个问法听起来怪怪的……不过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有礼貌的问法,横竖对方好像也完全不在意,只是简单地回答: 「简单来说,就是你身上附着不好的东西,我帮你清掉了。」 男人的回答确实非常简单。 「人一旦受到不好的东西影响,就会吸引更多不好的东西过来,就像垃圾会招苍蝇一样……现在垃圾还没清理完,这次只是暂时处理一下而已。对了,你是学生吧?听声音感觉挺年轻的。」 我穿着制服,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吧——我才这么想,但随即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我身上的制服。 「呃,对,我是国中生。」 「那么你该不会是藤见丘国中的学生吧?」 男人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一会后,掏出一张照片。 「你该不会刚好认识照片上的学生?」 只见照片中,是两张我熟悉的脸孔,爱理纱和光莉——椿同学和森宫同学。 我和男人道别后,沿着公园的步道走回市区。 走着走着,我已经完全想不起,自己先前为什么会绝望到想寻死了。 ──────────────────────── 幕间 「我叫光莉唷。」 当孩子这么说的时候,■■感到自己的轮廓又稍微清晰了一点。 光莉开始无论哭或不哭,都会钻进壁橱里。平时总是融入壁橱黑暗中的■■,只要光莉来了,就会变得稍微清晰一点,紧紧依偎在她身边。 这样待在一起,■■就觉得自己的轮廓愈来愈明确,让■■感到很高兴。 「妈妈又跟爸爸吵架了。」 「爸爸好像跟别的女人交往,说他不会再回这个家了。」 光莉向■■倾吐这些话语。■■无法回应,只能静静地听着,但是光莉似乎能感受到■■正在聆听。 「妈妈以前偶尔也会很温柔喔,爸爸以前偶尔也是。」 光莉有时说着说着,就自己哭了起来。■■能做的,就只有待在她身边。 「——对不起,我一个人说了这么多。我可以帮你取个名字吗?这样说起话来比较容易。」 因为没有形体,也没有声音,一切都空空的,所以就叫空空。 「就叫你空空,这样好吗?」 当光莉这么问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 ■■——空空在这个时候,第一次萌生想和光莉说话的念头。 如果能回答光莉一声「好啊」,不知道该有多好。 「其实呀,空空,我要搬家了哦。我会和妈妈一起去新家。」 光莉这么说道。 「空空能跟过来的话,可以和我一起走吗?」 空空很想回答说「好啊」,但是空空仍然只能紧紧依偎在她身边。其实连空空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着光莉走。不过后来有人把空空带走了,等空空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另一个黑暗的地方了。 这里是壁橱,是另一间房子的壁橱。 壁橱的拉门打开,传来光莉的声音。 「空空?」 她瘦小的身体钻了进来,空空也像往常一样紧紧贴在她身旁。 「太好了!空空跟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光莉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呼唤着空空的名字。 空空的存在变得愈来愈清楚。每当光莉呼唤「空空」的名字,对空空说话,空空便一点一滴地拥有实体。 不过空空能做的事情仍然很有限。 空空曾经受到严重创伤的「身体」,已经再也无法完整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空空开始思考。即使光莉不在身边,它现在也能思考了。 如果能钻进谁的脑袋里面就好了。最好是能和光莉说话的人类。 空空从出生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进入别人的脑袋。只要把手伸进对方的脑袋里面,去「触碰」对方就行了。空空还能透过触碰制造的缝隙,伸手进去改变对方的想法与感受。空空甚至可以「吞噬」对方的脑袋。只要吞噬得够多,就能进入对方的脑袋里,自由操纵对方的身体。 不过要进入别人的脑袋里面,其实并不容易。 会打开壁橱的人,只有光莉和她的妈妈。妈妈每次打开壁橱拉门,一办完事,就会立刻关上拉门。因为时间短,外面的光又会照进壁橱,空空就无法发挥力量。如果空空的轮廓更清晰一点,或许可以进入妈妈的脑袋里,但眼下似乎办不到。 如果妈妈也能关上拉门,待在黑暗之中就好了。不过会这么做的人只有光莉。要是吃掉光莉脑袋里面的东西,光莉就会消失。 空空做不出这种事情。 空空默默地依偎在光莉身边。它的轮廓已经愈来愈清晰,甚至隐约带着一丝温度。光莉不在的时候,空空便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它等着光莉再次钻进壁橱。 或者,等待光莉以外的某个人进入壁橱,然后关上拉门。 ──────────────────────── 志朗贞明 志朗贞明最后用自己双眼看到的,是森宫歌枝的身影。虽然实际上他最后看到的,很可能是迎面撞上的护栏侧面或柏油路面,不过只少他本人是这么记得的。 当时还是高中生的志朗,每天都得花三十分钟骑机车上学。森宫家就在他的上学路上,而歌枝又是远近驰名的大美人,想不注意她都难。那一天,歌枝正站在门外查看信箱,志朗一如往常地骑车经过,心想,「真是一位美人啊。」下一秒,一辆卡车便从侧面猛然冲了出来。 志朗回过神的时候,四周已是一片黑暗。彷佛双眼被什么曚住了一样。 他喃喃地说了句「好黑啊」,随即听见身旁惊呼声四起。是父母、哥哥与姊姊的声音。 根据医生的说法,志朗因为外伤摘除双眼,完全丧失视力,今后毫无恢复的可能性。尽管医生说幸好其他伤势都不重,没有生命危险,但这种话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不如说他甚至还无法接受现实。他当场在医生与家人面前哈哈笑了起来,「什么啦,突然跟我说这种话,我怎么可能懂啊。」 几个小时之后,现实才逐渐向他袭来。探病时间结束,病房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志朗反覆询问自己: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答案一时半刻出不来。他的心情跌入谷底,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 (就算失去了视力,也不代表人生从此结束。) 他试图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实际上,应该也有人全盲却能独自生活,所以说并不是什么都完蛋了——他这样反覆说服自己,却发现内心完全无法信服。毕竟直到昨天,他的日常生活都还完全仰赖视觉。 他躺在病床上小声嘟囔,「真是糟透了……」然而就连声音听起来都陌生得不像自己。 他不清楚现在是几点了,只能透过走廊传来的脚步声,以及「要熄灯了喔」的女性声音,猜想大概已经夜深了。接着他听见「叩叩」的敲门声。他没回应,那声音接着变成「喀啦喀啦」的拉门滑动声。过了一会,「喀啦喀啦」的声响再次响起,紧接着是一声「砰」。想来是护理师来巡房,打开又关上病房拉门的声音吧。 志朗是个喜欢人群的人。不只家人或朋友,就连陌生人,他基本上都不讨厌。他欢迎别人找他搭话,甚至有机会的话,也会主动找人攀谈。然而现在他却觉得和人说话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明明脑中有许多事情需要思考,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只觉得思绪乱成一团,让他觉得和人交流变得非常吃力。 (我接下来的人生还有多少年呢?现在的平均寿命好像已经超过八十岁了吧……) 他必须想办法继续过活,可行的方法应该也还有不少,但眼下的他却什么都不想做。或许是药物发挥了效用,一阵强烈的睡意突然袭来。 自有记忆以来,志朗的梦一直是彩色的。此时他依然梦见了全彩的梦境。 在梦里,志朗骑着机车,从森宫歌枝身旁经过。她正站在信箱前检查邮件,苗条的身影在眼角一闪而过。接着他如往常般抵达学校,正要伸手拿鞋时,却突然发现眼前的不是自己的鞋柜。不论志朗怎么找,他都找不到自己的鞋柜。更诡异的是,学校玄关变得异常宽广,无论他怎么翻遍林立的鞋柜,就是找不到自己的位子。 志朗醒了过来。背上满是冷汗,带来阵阵凉意。 有人正在俯视着他。一个淡色影子般的人影站在病床旁,低头窥探他的脸。对方的身影一片平坦模糊,看不出细节,但从身形来判断,应该是个小孩—— 想到这里,志朗才终于想起自己已经失明。 然而,志朗却确实「看见」那个影子般的身影,浮现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之中。尽管双目失明,但他也只能用「看见」来形容此刻的状态。 那个影子正在看着志朗,发出嗤笑。虽然看不清楚它的表情,志朗却能清楚感受到它脸上的嘲弄;它明明什么也没说,志朗却能察觉笑容中满溢而出的恶意。志朗试图闭上眼睛,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双眼早已闭着。 (我不想看……) 这个念头刚浮现,浮现诡异扭曲笑容的影子彷佛读懂他的心思一般,猛地将脸凑了过来。下一秒,他的意识就此中断了。 志朗再度醒来时,那个「东西」已经消失了。 他感受到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气息,听见互道早安的寒暄声,这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他感到头部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即使醒过来了一会,那股头痛依然没有缓解。不知道是车祸的后遗症,还是药物的副作用。他向护理师反映情况后,又开始发呆。现在的他仍只能无所事事地躺在病床上。 不管是电视还是收音机,他都提不起兴趣。自从失去视力以来,周围那些原本习以为常的声音,如今却显得异常响亮。志朗躺在床上,尽可能竖起耳朵,试着分辨那些声音。 森宫咏一郎是在那天上午过来探病。他看起来大概五十来岁,身材高瘦,给人一种像仙人般的印象——不过这是志朗过去对他的印象,现在看不见的他,只能凭记忆回想对方的模样。 陪病的母亲正和医生在另一间房间内交谈。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真是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啊,贞明。车祸好像就发生在我们家前面,连我都吓了一跳。我家那丫头也在担心你呢。」 听到「我家那丫头」,志朗脑海里浮现出森宫歌枝的身影。森宫咏一郎是她父亲,父女俩住在一栋占地宽敞的平房里。得知歌枝也在担心自己,让志朗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地来找你吗?」 咏一郎的声音在不算宽敞的单人病房内显得格外响亮。 志朗对森宫咏一郎的事相当了解。除了因为两家距离近,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咏一郎是「读巫」。 在这座小镇,不论信或不信,从小孩到老人,没人不知道读巫——他们是盲眼的祈祷师,会摊开空白卷轴,卜算灾厄,驱赶凶事。 咏一郎的问题让志朗心头一紧,脑中立刻浮现昨晚的事情——那个像小孩般、彷佛淡色阴影的「某种存在」。他原本已经开始认定昨晚的事情只是一场梦。毕竟自己已经失明,根本不可能看见任何东西。 然而志朗甚至还没开口,咏一郎便再次开口问道: 「你瞧见了吧?」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自夸,但我的『读取』可是准得很。你那场车祸嘛,说是单纯的意外——虽然这么讲不中听——但基本上就只是单纯的意外吧。不过这病房里,还残留着『凶』的气息,就连你身上也还沾着一点。毕竟医院这种地方,本来就最容易招惹『凶』。听好了,贞明,你得成为读巫。」 咏一郎语气坚定,毫不犹豫地断言。 「应该说,你如果不成为读巫,过不了多久,不是疯掉就是断气。毕竟你明明从来没受过训练,却已经能『看见』那些东西,恐怕是你本来就有这方面的资质。虽然你大概也不会为此感到开心吧。会引来那些东西的人其实有很多种,其中一种是『能看见它们却毫无应对手段的人』,说的就是你。」 一阵窸窣声响传来,接着只听咏一郎嘀咕了一句,「对喔,说起来医院这里不能抽菸。」 「我知道这样讲很像在吓你,但我还是得说清楚:如果你不成为读巫,学会如何自己驱赶『凶』的话,你很快就会丧命。毕竟它已经开始缠上你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志朗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他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 「驱赶是要怎么做?」 「每个人方法不一样。我的方式是这样——别动。」 咏一郎话一说完,志朗立刻觉得身体一沉,彷佛背上的行李突然变得无比沉重——虽然他明明只是躺在病床上,身上没有任何东西才对。 「别动,就这样维持住。」 咏一郎的声音再次传来,接着一只手搭上志朗的肩膀,当下一股刺痛感窜过身体。咏一郎的手指再次触碰志朗,接着又是碰了一次。 等回过神来,志朗才发现困扰自己一整个早上的头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身体也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好像什么东西被清掉了?那是『凶』留在你身上的东西,我已经帮你弄掉啦。」 咏一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洋洋自得。 「我会跟你父母说一声,你出院后就来我家吧。好啦,我得去工作了。」 咏一郎不由分说地丢下这一句,只听椅子嘎啦一声被推开。志朗出声询问,「工作是指读巫的工作吗?」 「是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这种大型医院最容易聚集『凶』,算是咱们的大客户喔。」 咏一郎语气轻松地回答,旋即离开病房。病房房门开关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逐渐远去。 那天晚上,志朗没再「看见」那个影子般的存在。 从那之后,森宫咏一郎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志朗的病房。 他有时只是闲聊几句便匆匆离去,有时则会沉默良久,接着突然说出,「别动。」每当这句话一出口,志朗的身体就会立刻感到沉重,随着咏一郎手指的轻触,那股沉重感又会瞬间消失。 「不管清掉多少,都会有新的缠上来。我之前也说过,像这种医院啊,就是特别容易冒出『凶』来。」 「不清掉的话会怎么样?」 志朗只是出于好奇随口一问,咏一郎却莫名愉快地「哦?」了一声。 「那就来试试看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太危险的家伙,正好可以做个实验。」 咏一郎说完后,什么处理也没做就直接离开了。当天晚上,睡梦中的志朗感到一只冰冷漆黑的手不停轻拍他的头。隔天早上,志朗又开始头痛不已。他心里暗自懊恼不该轻易做这种实验,一边等着咏一郎到来。咏一郎在将近中午时分出现,用轻快的语气笑着说:「纠缠得比我想像的还紧啊。」 在志朗住院的期间,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志朗也很清楚,自己只剩下成为读巫这条路。从入院第一天看见的影子,到后来的实验,都让他在无奈之中,逐渐确信这是唯一的选择。 志朗本来就没有特别的梦想,身边同龄的朋友也都差不多,所以他对未来一直抱持着一种船到桥到自然直的乐观心态。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一口气失去其他人生选项,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母亲依旧每天到病房探望志朗,父亲和兄姊也不时来看他。虽说他们家人之间的感情原本并不差,但是自从志朗决定要成为读巫之后,他开始觉得自己和家人之间出现了某种隔阂。也许是因为志朗再也无法看见他们的表情,又或者是因为自己还没能完全适应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不过最大的原因,大概还是母亲随着一声叹息脱口说出的这句话: 「你竟然要成为那个读巫,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呢。」 「读巫」是特别的人们,他们与普通人有着微妙的一条界线,是特殊的存在。事实上,志朗以前也是这么看待他们,认为读巫是「住在不同世界的人」。 如今自己已经踏入了那个「不同的世界」。一想到这里,志朗便觉得发生意外的那一天,彷佛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 出院后,志朗理所当然地搬进了森宫家寄宿。 他与家人之间的隔阂依旧存在。从决定成为读巫以来,他和朋友渐行渐远,连当时交往的女朋友,最后也只能选择分手。虽然难过,但他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况且志朗现在也没时间沮丧。不只生活环境改变,还得转学到盲人学校,他必须努力适应全新的生活。光是在屋子里走动就是一大挑战了,还得学习点字。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学会如何驱除「凶」,这可是攸关生死的大事。 「贞明,老实说,我能教你的东西其实不多。」 明明之前还说要尽快开始修行,真要开始时,咏一郎却冒出这么一句话。 「毕竟你已经能看得到凶了嘛,接下来就只能靠实战来累积经验了。」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唔~还好啦,没事没事。」 读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咒语或仪式,只需要一个道具——一卷空白的卷轴。卷轴本身也只要到一般的裱褙店下订就行,接下来就只能在使用的过程中慢慢让它合手。 「总之这个交给你了,贞明,拿去用吧。」 咏一郎说着,把一个圆筒状的东西递了过来,拿在手上意外地沉重。 「因为用了不少金线,应该挺闪亮吧。」 「我又看不到。」 「我也看不到啊。不过看起来高级点,对客人也会比较有说服力嘛,算是必要开销啦。」 「这笔钱可是你父母出的喔。」咏一郎补充道。听到这句话,志朗顿时说不出话来。直到现在,他仍在使用那卷卷轴。 「所谓的『凶』啊,大多就是附近那些乱七八糟的坏东西聚在一起形成的东西,所以处理起来,基本上就跟驱赶动物差不多啦。」 咏一郎的说明轻松直白,和人们印象中的祈祷师形象大不相同,让志朗觉得很好懂。 「只要稍微威吓一下,等它动弹不得之后再顺手一扔,绝大部分的『凶』就会烟消云散。不过也有麻烦的类型啦,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 咏一郎不会念诵什么祷词或经文,只会说一句,「别动。」然而就这么简单一句话,却有惊人的效果,这一点志朗已经深有体会。 「麻烦的类型是指什么样的家伙?」 「就是有人费心制造出来,用来攻击特定对象的家伙。这种可是特别难搞。好比说,就像你第一天晚上在医院看到的那个家伙。」 「喂,真的假的……我那时候就碰上了吗?」 「哈哈哈,后来我就把它返还啦。」 幸好在那之后,志朗没再遇上那种「麻烦的家伙」,日子就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自己明明与森宫歌枝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有半点浪漫插曲——志朗赫然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是他展开寄宿生活半年之后的事了。 也许是因为无法再从视觉获取资讯(除了『凶』以外),志朗的影像记忆逐渐稀薄。当他发现连父母的容貌都开始变得模糊时,不禁感到震惊。然而不知为何,志朗最后所见的森宫歌枝的身影,却依然清晰鲜明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志朗选择不去深究其中的原因。他告诉自己,之所以唯独森宫歌枝的身影依然鲜明,只是因为大脑无法再接收新的视觉资讯,脑海中才会一直映着最后映入眼帘的画面。 森宫歌枝当时已经有了未婚夫。两人打算不久后就要结婚,那个男人也上门拜访过森宫家。虽然志朗总觉得跟他不太对盘,但歌枝看起来很幸福。「浪漫插曲」之类的,只会成为绊脚石而已。 就在志朗贞明搬进森宫家,寄宿将近一年的时候,歌枝搭乘未婚夫驾驶的车发生车祸,导致左臂遭到截肢。 接到消息后,咏一郎火速赶往歌枝被送往的医院。 留守的志朗在家中坐立难安。他只知道「歌枝发生车祸,被送到医院」,具体伤势则一无所知。直到当天晚上,他才接到咏一郎打来的电话。 「贞明啊,这下可真是不得了了。」 话筒里传来夹杂着叹息的声音。 「她的左手几乎从肩膀截断,不过意识还算清楚,还能勉强对话。只是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得慢慢跟她谈才行。」 志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最后只挤出一句「这样啊」作为回应。空荡荡的家显得格外宽敞,电话挂断后,静得令人发毛。 歌枝住院期间,志朗从未前往病房探视。虽然他很想见她,但歌枝谁也不想见,甚至连咏一郎都不例外。 衣物更换之类的事务,都透过护理师代为处理。在这段期间,一位大概是中年年纪,算是森宫家亲戚的关屋大叔开始出入家中,帮忙打理歌枝住院期间来不及处理的琐事。 某天晚上,咏一郎一边叹气一边说: 「住院还真是折腾人啊。」那天他难得和歌枝说上了几句话。明明好不容易和独生女说上话,他的语气却十分沉重。 「要洗的衣服一堆,医生也有很多事要交代,公车站又远得要命……」 「可是不是还有那位未婚夫吗?我记得是工藤先生吧?」 志朗正想问对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咏一郎却先一步开口。 「问题就在这里。让我觉得情况很不妙的,正是因为那家伙啊。」 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沙哑。 「他们可能会解除婚约,工藤想要退婚。」 「什么?」 当时正吃着饭的志朗差点把筷子掉到地上。 「现在这时候要退婚?那不就是……」 志朗说到一半就把话吞回去,然而咏一郎却直接替他说出来。 「大概就是想说,没办法娶一个身体残缺的女人回家吧。」 志朗第一次体会到人愤怒到极点时,竟然会连话都说不出来。 咏一郎的语气平淡,却夹杂着悲伤与无奈。 「我听到这件事时,也是忍不住当场在医院里大吼。但是啊,贞明,这种事情只要一开口,就等于没有回头路了。即使勉强结了婚,也不会有好结果。」 「可是……怎么能这样……」 「我知道你心里没办法接受。」 碗盘重重摆在桌上的声音响起。 「但这样反而比较好。时间久了,你就会明白了。」 听到咏一郎这么说,志朗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语。 不久之后,歌枝从医院出院,回到森宫家。当玄关的拉门滑开,歌枝一踏进屋内,志朗就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袭来,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自从接受读巫的修行以来,志朗变得对人身上散发的气场特别敏感。这并不算是什么灵异体质,而是从声音语调、肢体动作等作出直观的判断,也就是所谓的「直觉」。此刻的歌枝与车祸前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她的身上彷佛缠绕着一股冰冷黑暗的气息。 (这是会吸引「凶」的气场。) 听到歌枝说「我回来了」的瞬间,志朗脑中顿时浮现这个念头。就在他们擦身而过之际,她的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贞明,你听爸爸说了吗?昌行说他要跟我分手,因为他没自信能照顾我。他说会出住院费和赔偿金,总之就是一定要分手。你觉得怎样?被我这样一问,是不是也觉得很为难?」 歌枝的轻笑声在志朗的耳边响起。 「我绝对不会跟他分手的。我一定会让他负起责任,背负起我的人生。」 志朗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就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歌枝的脚步声便沿着走廊逐渐远去。 几天之后,歌枝谁也没说就离家出走,就连对咏一郎都没留下只言片语。不论是歌枝还是工藤,都就此断了联络。即使透过熟人打听到她的下落,歌枝也顽固地拒绝森宫家的任何联络。 直到将近一年之后,歌枝才主动传来消息。 「她说和工藤登记结婚了,还说她现在怀了工藤的孩子。」 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消息,但当咏一郎把这件事告诉志朗时,语气却异常沉重。 与工藤昌行结婚和怀孕的消息传来后,歌枝便完全断了音讯。 咏一郎似乎也没有特别试着联络她。志朗实在难以揣测,对于独生女以这种方式离家,咏一郎心中究竟作何感想。不过他也猜想,也许是因为咏一郎毕竟是读巫,活在与常人不同的世界,才无法轻易挽留歌枝,因此志朗也选择不再多问。 歌枝离家之后,咏一郎身体状况渐渐变差。随着时间过去,更多应对客人的工作自然而然地落到志朗身上,无意中实现了当初咏一郎所说的「靠实战来累积经验」。 当歌枝时隔十年再次踏入森宫家时,志朗已经可以说是一名独当一面的读巫了。 「我回来了——」 「哦,欢迎回来……喂,你怎么大白天就一身啤酒味啊?」 那一天,从外头回来的志朗一进门,咏一郎就这么说。 「你是喝了几斤下肚啊?」 「我没喝,是被人从头泼了一身。」 「这么说,你跟现在那个女朋友最后还是分了啊?你也真是学不乖……不过算你运气不差,今天天气还算暖和。」 咏一郎朝屋子里头喊了声,「关屋先生,麻烦拿条毛巾过来。」然后发出无奈的笑声。 几个小时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中,歌枝突然现身。 站在玄关的歌枝一见到出来应门的咏一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的手臂呢?」 志朗也赶到玄关,一听见声音,立刻认出那是他记忆中的歌枝。尽管如此,他仍然难以相信她会突然回来。 「歌枝,是你吗?」 咏一郎的声音里也透出不敢置信,但是歌枝只是毫无感情地重复了一遍。 「我的手臂呢?骨灰坛应该还在吧?在哪里?」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给我就对了!」 歌枝猛地提高音量,令人心头一震。她粗鲁地脱下鞋子,迳自闯入屋内。志朗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他从歌枝身上感受到一股如同乌云压顶般的压迫感,她此刻显然怒不可遏。 「喂,歌枝,你大半夜的来这里做什么?工藤和孩子呢?」 「无所谓吧。所以说,手臂呢?」 「手臂——早就没了。」 咏一郎斩钉截铁地回答。但在志朗耳里,却像在说谎。歌枝也立刻点破,「你骗人。」 「真的没了。」 「你是放到墓里去了吗?」 「墓里也没有,我扔了。」 「骗人。你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 歌枝沉默片刻,彷佛在思索什么,然后丢下一句,「算了,我改天再来。记得把它找出来。」 说完后,她便转身走向玄关,穿上鞋子,走出门外。 直到这时,志朗才终于像是从定住的状态中苏醒,身体动了起来。他经过还站在原地的咏一郎,匆忙套上鞋子追了出去。在一片雨声当中,他听见汽车的智慧型钥匙解锁的声音。 「歌枝小姐!」 熟悉庭院的志朗快步跑向车子,向歌枝伸出手,右手刚好抓住她空荡荡的袖子。歌枝身上穿的似乎是薄长袖的上衣。 他感觉到歌枝转过头来,尖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拍之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贞明,没想到你还住在这里啊。你的头发怎么了?看起来不像是染的。」 「咦?」 「你的头发呀,整头都变白了喔。」 「喔……」志朗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确实常常被人讲,原来已经白成这样了啊。」 「真的全白了喔,像个老爷爷一样。」 「发生了很多事嘛。」 志朗只简单回了一句。 「我也经历了不少事呢。」 歌枝出乎意料地以平静的语调回答。 「改天再慢慢聊吧。我会联络你的。可以放手了吗?」 「啊,抱歉。」 志朗不由得依言松开手,歌枝坐进驾驶座。 「再见了,贞明。」 车门关上了。被雨淋得全身湿透的志朗站在原地,听着车子逐渐远去。 回到屋内,志朗正在玄关脱鞋,一条毛巾便盖到他的头上,是咏一郎递来的。 「歌枝说了什么吗?」 「她说之后会再联络。」 听完志朗的回答,咏一郎叹着气低语,「是吗……」 「贞明,听好了。就算歌枝再来,也不能把手臂交给她。绝对不能让她带走。」 「等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手臂是指歌枝小姐的左臂吧?」 歌枝的左臂应该早已火化、收进骨灰坛,并存放在这个家中才对。此时的志朗还不明白,为什么歌枝现在会想取回手臂。 「那是因为——算了,之后再说吧。」 咏一郎这么说完,便转身走向屋内深处。 隔天早上,志朗便接到了歌枝的来电。 「不好意思,师父现在人在医院——」 「太好了,其实这次我是有事想找贞明你帮忙。」 「找我吗?」 「对,你能到车站前来吗?尽量快点。」 别告诉我爸,绝对要一个人来喔。歌枝留下这番话后,便挂断了电话。 志朗思索片刻,决定还是前往指定地点。他也犹豫过要不要先通知咏一郎一声,但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或许是继承了咏一郎「读巫」的血统,歌枝有时也会展现出莫名敏锐的直觉。志朗有种预感,对她说谎——尤其又被拆穿的话,恐怕会很不妙。 (她又不是会吃了我。) 经过短暂犹豫,志朗拨打了记忆中的计程车行号码。 「哦,来了来了!昨天才见过呢。」 歌枝快步跑来的脚步声听起来相当轻快,声音也意外开朗,和昨天的她判若两人。志朗不禁有些错愕。他松了口气,但是半带警惕地向歌枝开口。 「歌枝小姐,你现在应该不是住在这一带吧,怎么天天都跑来?」 「开车的话也不算太远啦。」 「是吗?」 「走吧。」 歌枝突然牵起志朗没拿导盲杖的左手,搭在自己的右肩上,以引导盲人的姿势,大步走了起来。 「我们要去哪里?」 「你就先别问,跟着来就好。」 志朗虽然熟悉这一带,但是歌枝也不说要去哪里,就突然改变方向,让他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往哪里走。不过既然还是走在人行道上,志朗判断应该不会立刻有危险。 歌枝的引导动作熟练流畅,两人配合着步调边走边聊。 「其实啊,我已经跟昌行分手了。」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志朗吓了一跳,「咦,真的吗?」 「毕竟我也发生了不少事情啊。」 歌枝也不多说所谓的「不少事情」究竟是什么。 「那、那个……小孩呢?」 「她现在在学校,晚点还有课后安亲班,所以回家会比较晚。前面有阶梯喔。」 「啊,谢谢。」 志朗就这样被歌枝牵着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爸爸最近还好吗?」、「他最近身体越来越虚弱了。」、「这样啊,有没有生什么大病吗?」、「如果说最近的话,去年因为心律不整住了一次院,算是比较严重吧。」、「是喔——」 「前面有三阶阶梯,虽然不高,但还是小心点。」 「谢了。话说,这里是哪里啊?」 听见自动门开合的声音,回音也从户外变成室内的回响后,志朗向歌枝询问。 「爱情宾馆。」 「啥!?」 「有空房呢,毕竟现在是平日白天嘛。」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志朗往前走。 「等等,歌枝小姐,这种地方不太妥当吧……」 「有什么不妥?反正我已经跟老公分了。啊,还是说志朗你有对象吗?」 「——没有。」 志朗难以说出自己昨天才被人淋了一头啤酒分手。「那不就没问题了?」歌枝闻言这么说,然后继续领着他往前走,电梯运转的声音响起。 「不不,当然有问题啊。你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 「原因的话——因为不甘心呀。昌行搞外遇又抛弃我,就只有我什么都没做,这样不是让人很不甘心吗?」 「有这种逻辑吗?」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嫌我老,觉得我已经是个大婶了啊?」 「不不,当然不是——你当然很漂亮啊,歌枝小姐。」 「你明明又看不到。」 「这种事我还是感觉得出来的。」 至少志朗的脑海里,歌枝至今仍停留在当年那美丽的模样。她现在的年纪应该是三十四或三十五左右吧?她苗条的身材大概没什么变化,肌肤应该也还很紧致……不对,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话是这么说—— 电梯伴随「叮」的一声,抵达了楼层。 歌枝的谎言从以前就很难分辨。 志朗自认对其他人的声音一向敏锐,但终究还是会因人而异。对他来说,咏一郎的谎言很容易察觉,歌枝的谎言却总是让他摸不透。 因此当下她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志朗一时之间也无法确定。如果当下他能看穿她在说谎—— 他说不定还是会装作不知道,选择跟着她走。 「——不妙,等等,这下真的完蛋了……」 志朗抱着头倒在床上,身旁的歌枝发出笑声。老旧的空调发出闷响,吹出的暖风抚过裸露的肩膀。 「看你现在后悔成这个样子,刚才还不是那么轻易地被我牵着走。」 「当然会被牵着走啊,这下真的……啊——」 「哈哈,毕竟贞明你以前就很喜欢我嘛。」 「你明知道还这样做……这样我真的很困扰。」 「困扰什么?」 「我哪还有脸见师父和你的小孩啊?」 听到这句话,歌枝忍不住放声大笑。 「贞明,你最近见过歌枝吗?」 「没啊,没见过。」 志朗惊讶于自己竟能这么自然地对咏一郎撒谎,同时也为此感到良心隐隐作痛。 事实上,自从第一次见面之后,志朗又悄悄和歌枝见了三次面。他实在没脸向咏一郎承认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遭到诱惑,再加上歌枝也拜托他「不要说出去」,让志朗最终选择噤口不语。不过这样的关系如果持续下去,自己总有一天得对咏一郎坦白,只是志朗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歌枝大老远回来,并非只为了见志朗,而是为了来森宫家找自己的左手。据说她甚至曾向菩提寺(注:注7:供奉自家历代祖先牌位,并负责家族丧礼、法事等事务的寺院,即称为菩提寺。)打听过。 「这样啊。」 咏一郎低声这么说,随后语调一沉。 「贞明啊,如果歌枝试图把手臂带走,你能帮我阻止她吗?」 「什么意思?」 「我想她恐怕是想制造『凶』吧。」 咏一郎话音刚落,房间里的空气顿时凝重起来。 制造「凶」这件事,即使不是读巫也做得到。和自然形成的「凶」不同,人为制造的「凶」通常力量更强大。毕竟人为制造的「凶」,是带着伤害他人的明确目的创造出来的。 「身为森宫家的一分子,歌枝自然懂得制造『凶』的方法。你也清楚吧?用自己或至亲的身体制造出来的『凶』是最棘手的。」 「可是……就算如此——她是要对谁下手?」 「听说昌行那小子在单身外派时搞了外遇,结果就干脆不回家了。要说她的目标,想来不是昌行,不然就是外遇的小三吧。」 房间里陷入一片冰冷的沉默,咏一郎再度开口: 「装着手臂的骨灰坛我已经托别人保管了。以防万一,我也不会告诉你在哪里。总之你多加留意吧。」 咏一郎用沉重阴郁的语气,如此叮嘱志朗。 「歌枝小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志朗问道,感觉到歌枝转过头来。房间里的梳妆台前约莫有一面大镜子,她似乎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因为志朗能听到细微的梳发声。 「怎么办是指什么?」 「我是说……既然已经离婚了,你是不是会搬回来这边住?」 「嗯——很难说,毕竟小孩还在上学啊。」 「可是你不是常常跑来这边吗?你为什么还要找你的手臂?」 志朗想起咏一郎前些日子说的话。如果歌枝真的要制造「凶」,她肯定不会老实回答。果不其然,歌枝只是默默梳着头发没开口。志朗只好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歌枝小姐,虽然我知道你很气,但你前夫那种人就别管了吧。」 「呵呵,」歌枝轻笑出声,「为什么?」 「怎么说呢……就算报复也没什么意义吧?」 「哈哈哈,不是那种问题啦。」歌枝笑着用手轻轻敲了一下志朗的头。 「再说,我当初那样离家出走,现在回娘家也不太自在吧。」 「那就在附近找个房子怎么样?」 「我哪有那么多钱呀。」 「那我们一起住吧。」 「你可别说得这么轻松啊。贞明,那你打算怎么跟我爸交代?」 「也是啦……」志朗喃喃地说,连他自己也觉得刚才那番话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你就这么喜欢我吗?贞明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我大概就是对有致命吸引力的女人没辙吧。」 「你是说我吗?呵呵呵。」 不过我还挺高兴的,歌枝这么说着。志朗感到她似乎站起身。 「要是之后生个光莉的弟弟或妹妹,就让你来取名字吧。」 「真的假的?」 「哈哈哈哈。」 那天的歌枝笑得特别多。那也是他们最后一次的幽会。 三天后的夜晚,志朗从外头回到森宫家时,迎接他的是一脸颓丧的咏一郎。 「之前还拜托你帮忙挡着她,结果真是对不住啊。歌枝她还是把手臂带走了。」 正在脱鞋的志朗愣住了,咏一郎接着说下去。 「她说如果找不到手臂,她就要杀了自己的孩子来用。当时我问她真的做得出来吗?她反过来问我,『对于我恨透的男人的孩子,你觉得我会下不了手吗?』我听了背脊发凉——我还是太天真了。」 咏一郎话音刚落,伴随着「咚」的一声重响,志朗感到脚底传来震动——咏一郎倒在了玄关地板上。 咏一郎被救护车送往志朗过去住院的医院,直接转成住院。歌枝则彻底失去了联系。志朗与关屋分头办完了入院手续,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 从隔天起,志朗便独自一人应对前来寻求读巫协助的客人,日子变得更加忙乱。一位自称是工藤昌行代理人的男性联络了他。志朗不太想回想起这通电话,但至今仍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耳朵贴着听筒,一边听着自称律师的男性所说的话,一边背后直冒冷汗。 尽管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当事人,却有种像是在听遥远世界发生的事的错觉。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一直被歌枝骗了。 歌枝和工藤昌行其实根本还没离婚。虽然自己并不知情,但他与歌枝之间的关系无疑已构成不贞行为。 歌枝为什么要这么做?志朗脑中一片混乱。他一边努力思考,一边朝医院走去,迈向咏一郎的病房。她是为了回敬工藤昌行吗?还是歌枝对咏一郎或是自己,心中怀有什么怨怼呢?十年前,自己到底应该为森宫歌枝做什么才对? 志朗正思索着该从哪里说起才好,一推开病房门,便听到咏一郎的声音,「我就想你也该来了。」 「他们也联络我了,说是一直联络不到歌枝。」 这事也不算你的错,咏一郎这么说,声音听起来却很遥远。并不是咏一郎说话小声,而是他并没有看向志朗。咏一郎一向正面对着志朗说话,此刻的他却别开了头。 志朗跪在医院的塑胶地板上,双手伏地低头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回到森宫家后,志朗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来到家中的关屋并未阻止他。 「森宫先生正在气头上啊。他毕竟也是人,也是父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里的事情我会先帮忙照料,过阵子你再回来吧。」 关屋静静地这么说,志朗只能再次低头致歉,「真的非常抱歉。」 志朗再次回到森宫家,已经是大约四年之后,参加森宫咏一郎葬礼的那一天。 …… 此刻,志朗贞明正坐在事务所里,手边放着一卷录有森宫咏一郎遗言的录音带。 咏一郎向来不擅长使用新科技。即使勉强带着手机,他也真的只拿来打电话。不管再怎么跟他说明手机有语音朗读功能,可以拿来上网、收发邮件,他始终只回一句,「我记不住啦」。 后来,歌枝制作了「凶」,并用它诅咒了神谷实咲的姊姊。那个「凶」后来又被加贺美春英反弹了回来——而这一连串事件,都是在志朗不在场的情况下发生的。 直到现在,志朗才知道,在「凶」被反弹回来之后,歌枝带着光莉搬了家。虽然距离有点远,但仍在同一个县内。她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还是单纯只是巧合,志朗也不得而知。他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尽管如此,森宫咏一郎还是把这一切托付给了他。他把女儿曾试图用「凶」杀人,却遭到反击的事,以及希望志朗善后的请托,全都录在那卷录音带中。 听完遗言后,志朗抱着头坐在黑木替他买来的录音机前,陷入沉思。 (这次我非得把「凶」返还给歌枝小姐不可。只要用读巫的方式妥善返还,「凶」就会消失。但是要返还那么强大的「凶」,歌枝小姐很可能会丧命。) 也许咏一郎当初没有介入这件事,不是因为神谷实咲的父母恰巧找上加贺美,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一旦插手,就等于得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才迟迟无法出手。无论如何,对于那些遗言中未提及的事,如今也只能靠推测了。 因为森宫咏一郎,已经死了。 ──────────────────────── 幕间 「我想一直和空空待在壁橱里。」 光莉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但她几乎每天都会离开房间。似乎有什么事让她不得不出去。 「我必须去学校。虽然学校有一堆讨厌的事情,我完全不想去……可是不去的话,妈妈就会很生气。她会说: 『你还想继续给我添麻烦吗?』」 空空知道光莉很难过。虽然它现在还是只能陪在她身边,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它同时能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地逐渐恢复力量。 这是因为光莉一直在叫它的名字。 「我啊,长大以后想一个人住。我要学会自己赚钱,搬离这个家,过不再捱骂的生活。到时候空空也要一起来吗?」 空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时是否真的能跟着光莉一起离开。不过要是做得到,它一定会这么做。空空紧紧依偎在光莉身边,希望她能明白它的意思。如果它能开口说出那句「我会和你一起去喔」,不知道该有多好。 果然它还是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成为自己的身体、光莉以外的某个人。 「你家的鬼是在哪边出现?」 「在那边的壁橱里。」 「咿……」 某一天,空空听见了一个既不是光莉,也不是光莉妈妈,而是来自陌生女孩的声音。 「它是怎么样的鬼?」 「嗯……像影子一样的感觉。」 有个陌生的人正在和光莉说话。 光莉在壁橱外面,叫着空空的名字。空空无法出声,只好动了一下作为回应。光莉似乎感受到了空空的回应。 「那是那个鬼的名字吗?」 「嗯——要看看里面吗?」 「嗯。」 有人进来了。空空静静地等待。「那我打开喽。」光莉的声音响起,接着光线洒进壁橱内。 「什么都没有啊。」 陌生的声音这么说道,一个女孩伸头探进壁橱里东张西望。这个人果然不是光莉,是个完全陌生的女孩。壁橱内突然闪过一道亮光。空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总觉得女孩做了什么讨厌的事情。 「不在暗处就看不到。要进去里面,把拉门关起来才行——你要试试看吗?」 光莉的声音传来,空空静静地等待着。 「那我要进去看看。」 陌生女孩这么回答后,全身都钻进了壁橱里。 「那我要关上喽。」 壁橱里面变暗了。 空空在黑暗中笑了。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但它的确正在笑。因为它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空空朝女孩伸出手。 「啊——有东西在这里,这是什么?」 空空双手一把夹住她的脸,把手探入她的脑袋里。女孩的眼睛彷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似地瞬间睁大。 「咿呀啊啊啊——」 女孩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扭曲的惨叫。 「不要啊!开门!开门!快开门!放我出去!妈妈!妈妈!」 不管女孩如何挣扎,她的手都无法触碰到空空,然而空空却能轻易地抓住她。它包覆住她拼命挣扎的身体,开始「吞噬」她脑袋里的东西。 只要吃掉她脑袋里的东西,空空就能清楚知道女孩脑袋里的想法。只有空空才能听见的女孩声音是这么说的—— (这个人真的嚣张耶。) (穷得要命,又没有爸爸,连个朋友都没有,竟然还敢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是让人火大。我成绩好、运动也强、家里又有钱、爸爸妈妈也都在,朋友多到数不清,当然我比较厉害。是小光莉自己不对,谁叫她敢顶撞我。做错事就会有报应,我得教会她这个道理才行。) 这个女孩曾经掀翻光莉的书桌,丢掉光莉的课本,藏起光莉的笔记,还联合其他孩子一起无视她。空空很清楚这个女孩有多讨厌光莉。 空空啃食着她的脑袋内侧,一点一点地钻进她的脑海。 光莉被讨厌,是因为她穷,因为她没有爸爸,因为她没有朋友吗?这么一想,空空突然感到悲伤。它最喜欢的光莉竟然被人讨厌,让它感到好难过。光莉一定也很难过吧。 但是已经没事了。 现在已经听不到女孩的声音了。 「没事了。」 空空这么想着,女孩的嘴巴也跟着说出了这句话。 「没事了,我来帮你。不论是很穷、没有爸爸,还是没有朋友,这些我都会帮你解决的。」 说完这句话后,空空像是在操纵自己的身体似的,伸手打开了壁橱的门。 ──────────────────────── 无名的空空 神谷实咲望着摆在茶几上的「秘密武器」。光看外观完全猜不出里头装了什么,不过从刚才放上桌时发出的声音来判断,里头的东西应该颇有重量。 「秘密武器?是什么东西啊?」 神谷问道,而志朗则「嗯——」了一声含糊其词。 「与其说是秘密武器,应该说是秘密武器的材料吧。不过是什么我不能说,毕竟是秘密嘛。」 「喔。」 此时加贺美春英突然出声大喊: 「啊啊,真是的,别干这种吓人的事啦!」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志朗一边说,手一边放到包裹上。 「毕竟我也别无选择嘛,不然加贺美老师你愿意帮忙吗?」 「别开玩笑了。」 加贺美毫不犹豫地回绝。 「所以没办法请加贺美老师帮忙吗?」 听到神谷的询问,加贺美理所当然地回答,「毕竟我也有自己的神社要顾啊。」 「再说我也爱惜自己的小命嘛,要我再次对上那个东西,真的是别开玩笑了。好了,那我就先告辞喽。」 加贺美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声「加油呀」,拍了拍坐在对面的志朗肩膀。 「我说呀,我从你身上感到有点不妙的预感喔。」 「别说这种话啦,加贺美老师。你那种预感超准的耶。」 「所以我才要说啊!你真的要小心喔。还有神谷小姐和黑木先生也是。对了,这是我们神社的护符,你们拿去吧。」 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叠折好的纸符,直接塞给站在一旁的黑木省吾。 「那我先走啦。等一切结束记得联络我喔。」 「知道了。这次真的多谢你的帮忙。」 志朗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朝着加贺美朝玄关走去的圆润背影鞠了一躬。 神谷追着加贺美来到玄关。她不安地紧跟着加贺美,深怕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她依旧无法完全放心地把这件事交给志朗一个人。 加贺美穿好鞋,抬头看到神谷,便露出像在看自己女儿般的微笑。 「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 「那个……」 「别担心。白老师他虽然看起来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只要是他师父的遗愿,他一定会确实完成的。」 加贺美先说了声「要保密喔」,然后压低声量说道: 「其实昨天就是咏一郎先生的葬礼,白老师他在葬礼上可是痛哭流涕,哭到连站都站不稳呢。」 神谷不禁回头望向刚才走出来的会客室,不过隔着一扇关上的门,什么都看不见。 「很难想像吧?但是千真万确唷。对白老师来说,咏一郎先生是个特别重要的人啊。」 说完之后,加贺美拍了拍神谷的肩膀,留下一句「那就保重啦」,便开门走了出去。 神谷一转过身,眼前正好是要来锁门的志朗。 「那个大婶那样也算是在讲悄悄话吗?根本听得一清二楚。」 志朗一边上门锁,一边尴尬地搔了搔耳朵,接着向神谷说道: 「那么神谷小姐,我可以再向你请教一下事情的详细经过吗?」 姊姊和外甥的死、姊姊几年前自杀未遂后向加贺美求助的事情、自己昨天拜访森宫歌枝时与森宫光莉相遇的经过、光莉给的照片上那位名为椿爱理纱的少女,以及姊夫打来的那通电话——神谷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志朗在一旁听着,时而点头应声,时而插话提问。等到神谷终于说完后,他并未立刻摊开卷轴,而是陷入一阵沉思。最后他突然抬起头,单方面地宣布: 「不好意思,神谷小姐,接下来我有一堆非做不可的事情,今天就请你先回去吧。我得趁这两天,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处理好。之后我应该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见面或联络,还请见谅。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麻烦请在今天或明天之内告诉我。」 「一段时间是指多久?」 听到神谷惊讶的疑问,志朗只是歪头说自己也不确定。 「也许是一周或十天——甚至更久也说不一定。但是请你放心,等一切处理完,我会主动联络你的。」 志朗如此保证,同时几乎是半强迫地把神谷送出了事务所。 离开事务所之后,神谷一时之间也没有特别的去处。她是一大早就过来的,所以现在时间甚至还不到中午。难得大老远横跨两道县界来一趟,神谷实在不甘心就此早早打道回府。 (森宫光莉——应该还在学校吧。) 神谷其实很想找光莉见面聊聊,但是她住的地方离这里有段距离,时间上也不合适。神谷犹豫了一下之后,决定先去更近的地方——晴香与翔马生前常去的儿童活动中心,同时也是他们疑似和椿爱理纱有所往来的地方。 她打开手机的地图应用程式,以姊姊的住址为线索,查出可能的地点,然后朝公车站迈开步伐。 儿童活动中心与托儿所相邻,从玻璃门的玄关可以看到一对牵着手的亲子正好走出来。周围是一片住宅区,附近的幼稚园传来孩子的嬉闹声,整个地区散发出典型的文教区气氛。 神谷原本是一时起意,认为这里或许能找到当年的晴香他们或椿爱理纱的相关线索,才前来探访—— (不过说起来,直接走进去没关系吗?) 神谷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过于鲁莽,不禁犹豫了起来。这种有小孩进出的设施,职员对陌生人通常格外警觉,擅自闯入可能不太妥当——正当她难得迟疑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开口喊住她。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她转过身去,只见一位年约六十几岁的女性手拿浇花器站在那里。对方穿着围裙,上面大大地缝着几个兔子和小熊的刺绣,显然是儿童活动中心的相关人员。神谷决定先表明身份。她也清楚,自己的外貌不太会引人警惕。自己的外貌给人的印象不太会引人怀疑。 「您好,我叫神谷实咲。我是工藤晴香与翔马的亲戚,他们以前常来这里,请问您还记得他们吗?」 「哎呀,原来是翔翔的亲戚。」 女性露出一脸吃惊的表情,抬手掩住嘴巴,仔细打量着神谷。 「这么一说……你的确和工藤太太长得很像呢。」 「是的,我是她妹妹。」 「哦——原来如此。工藤太太和翔马现在还好吗?他们从夏天以后就没再来过了,我们还在担心他们怎么了呢。」 可能是因为一直无法得知消息让她感到不安,女性此刻表情中透出一丝放心。以至于神谷必须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其实晴香和翔马——他们已经去世了。」 浇花器从女性的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几分钟后,神神谷在刚才的女性(对方自称佐佐木)的带领下,走上儿童活动中心的楼梯。二楼设有接待处,访客需要在此登记姓名。神谷也写下自己的名字,并出示了身份证明以便确认。 周围的气氛非常欢快热闹,年幼的小孩在家长的陪同下,在游戏垫上尽情玩耍。 「令姊和外甥的事情真的令人遗憾。请节哀顺变。」 佐佐木再次低头致意,神谷也回了一礼。 「谢谢。」 「那么,你今天特地过来,是为了告知这件事吗?」 「呃,也算是——」神谷一时语塞。她想要打听椿爱理纱的事,但现在就直接问起她,也未免太过突兀。 神谷对于出现在晴香照片中的爱理纱耿耿于怀。她或许是连结起森宫光莉——或者说森宫一家与晴香他们之间的重要线索。神谷想进一步了解她的事情。但如果引起怀疑,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她下意识扫视四周,目光停在贴在墙上的图画纸上,看来是来这里玩的孩子画的。有些是让大人也惊艳的风景画,也有一些只是拿蜡笔随意画了几圈的涂鸦。 「我在想,这里有没有留着翔马的图画或劳作作品?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带回去当纪念。」 神谷问道,想借此打开话匣子。佐佐木点了点头。 「翔马的作品啊……嗯,我记得应该还有。如果是今年春天左右的作品,我们应该还留着……」 佐佐木走到柜台后方,不久便抱着一叠图画纸回来。 「图画纸背面都有名字。工藤翔马、工藤……啊,找到了。」 她递过来的图画纸上,画着一个黑色的圆。整个圆被黑色蜡笔反覆涂抹,看起来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旁边写着几个小字,是实咲十分熟悉的晴香笔迹。 上面写的是——爱理纱。 神谷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指什么?」 她指着那行字询问,佐佐木则笑着说「哦,这个呀」,然后解释: 「这是经常陪翔马一起玩的姊姊的名字喔。翔马不是很喜欢画画吗?他说要画自己最喜欢的姊姊的脸,结果却整张脸都涂成黑的,还坚持说『爱理纱就是这样』,怎么劝都不肯改。孩子真的很有趣呢,不知道他们眼中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佐佐木带着微笑这么说,实咲则努力挤出微笑附和,同时试着让拿图画纸的手不要颤抖。 翔马——他确实很喜欢画画,经常拿着蜡笔,画些人脸模样的东西。神谷也被他画过。虽然画得乱七八糟,看不出来到底在画谁,但至少会把像是眼睛与嘴巴的圆点,好好画在大圆圈里,可以勉强看出是张脸。 然而在这幅画中,翔马却选择把「爱理纱」的脸涂成一团黑。在神谷眼中,这幅画显得异常不祥。 (或许该请白老师看看这幅画。) 神谷向佐佐木道谢,离开儿童活动中心后,立刻拿出手机。她心想光靠言语恐怕难以解释,于是决定先把画拍下来。 不过志朗看不见图片,要传送照片的话,就得寄给黑木才行。 停车场内,黑木正独自坐在爱车的驾驶座上,等待去拜访客户的志朗回来。 为了确保接下来能空出一段时间,志朗打了好几通电话,硬是说服客户把原本的约定提前。光是今天就得跑五个地方,因此黑木必须开车接送志朗,毕竟全盲的志朗当然不可能自己开车。 对体格高大的黑木来说,驾驶座略显窄小。正当他想着要不要下车透透气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是神谷实咲传来的讯息和一张照片。 黑木的身材魁梧,驾驶座对他来说略显狭窄,正当他考虑是否该下车时,手机震动了——是神谷实咲传来的讯息与图片。 「爱理纱?」 黑木下意识地念出了写在画旁的名字。画本身是神谷外甥的作品,上面写的名字正是神谷稍早在事务所提过的少女。据说她可能是连系起森宫家与晴香他们的关键,同时也是森宫光莉的朋友。 光从这张画着黑色圆圈的照片,黑木也看不出其中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涵义。他拿着手机来回转动端详的时候,听见驾驶座的车窗传来敲击声。 「黑木老弟。」 站在车门外的是志朗。 志朗接过黑木的手机,露出一副彷佛闻到怪味的表情,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东西真是令人在意啊……」 「谢啦,黑木老弟。手机还你。」 他从车窗把手机还给黑木,接着打开后座的车门,坐进车里。 「接下来要去哪里?」 「等一下,我要先给神谷小姐打个电话。」 志朗拿出手机,拨打了早先才登录进去的神谷的号码。 「喂,神谷小姐,我是志朗。你现在在哪里?这样啊,那么一小时后,我们在境町站南边出口的『园山咖啡』碰面吧。等会见。」 志朗报上车站前一间座位很多的咖啡店店名后,便挂断了电话。 「神谷小姐还真是找到奇怪的东西了呢。跑完下一个地方后,我们就去车站那边吧。」 「今天还真是行程满满啊。知道了。」 确认好目的地后,黑木发动了车子。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志朗的声音从后座传来。黑木握着爱车的方向盘,出声询问,「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太对劲?」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事情的发展跟我原本的预想不太一样,让人很不安啊。嗯……」 志朗一边发出含糊的声音,一边继续说: 「刚刚神谷小姐传来的照片虽然也让人搞不太懂,不过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首先是害死神谷小姐的姊姊与外甥的『凶』竟然还没消失,这件事本身就很异常。我在夏天时就『读取』过它,刚才和神谷小姐讲话时,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所以基本上不会错。」 「『凶』会自己消失吗?」 「不,像这种人为制造的基本上不会。要让『凶』消失,我们称之为『返还』。一般来说,『凶』在达成目的后,施术者应该就会立即命令它返还。因为被其他读巫返还的话,施术者通常就会死。虽然歌枝不是读巫,要让『凶』返还得靠别人帮忙,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这样啊……」 「照神谷小姐的说法,歌枝小姐好像已经和前夫再婚了吧?按理来说,她原本的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才对,但她却还是让『凶』维持现状,这点实在让人意外……更别说它的名字已经曝光了。」 「名字?」 「就是『凶』的来源,也就是制作『凶』时所用的人的名字。歌枝小姐是用自己的左手制作『凶』的,所以它的名字就是她本人的名字『森宫歌枝』。返还的时候,只要在接触它的情况下,念出它的名字,说声『返还』,它就会消失了。」 「也就是说,名字被识破的『凶』,被其他读巫返还的风险会比较高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黑木还在这么疑惑,旋即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若是真的这么简单,志朗当初就没必要那么坚决拒绝神谷的委托了。 「首先,触碰『凶』这件事本身就很困难。」 志朗像是读出黑木的想法似地向他解释,「这件事基本上只有读巫能办到,可是读巫又很容易受到『凶』的影响。」 「是这样子吗!?」 「『凶』这种东西,很容易跟我们共鸣。通常我们的力量强得多,可以轻松打败它。不过如果想对付特别强大的『凶』,就得先设法削弱它,不然根本无从下手。」 「要怎么削弱?」 「用另一个强大的东西去对付它。像我师父的话,搞不好会直接亲自上场,但是我没那么强……不过这个先不提。我觉得歌枝小姐还保留着『凶』,可能是因为她还有想诅咒的对象,或是她已经无法控制那个『凶』了。施术者有时候也会反过来被自己制作出来的『凶』反噬。」 「被反噬的话……会怎么样?」 「『凶』会操控人的大脑,左右人的思考。晴香小姐多次企图自杀,最后过世时还在笑,很可能就是被『凶』操控的结果。我比较倾向于歌枝小姐玩火自焚的说法。因为我过去认识的她,跟神谷小姐最近见到的她,性格相差太多了,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黑木握着方向盘的大手微微冒出冷汗。志朗像是喃喃自语般地继续说道: 「不过啊……神谷小姐的说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我不是说神谷小姐在说谎……唔,这个话题还是先搁着,先去见下一个客户吧。毕竟需要找读巫的可不只神谷小姐一个呢。」 「这次还不打算『读取』吗?」 黑木对此感到不解。如果透过「读取」就能了解对方的情况,只要向神谷借外甥的遗物来读取,不就好了吗? 后视镜中的志朗却摇了摇头。 「读第二次大概就会被对方察觉到。没做好准备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当黑木他们抵达约定的咖啡店时,神谷已经坐在四人座的座位上了。她敏锐地发现两人的身影,朝他们挥了挥手。 当下黑木心中又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快感——就跟他初次见到神谷时的感觉一样。 「黑木老弟果然变敏锐了呢。」 将手轻搭在黑木手肘上的志朗这么说: 「你搞不好有当读巫的天分呢。」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想也是。」 两人坐下后,神谷立刻从包包里拿出一张卷起来的图画纸。 「这就是我刚刚传给黑木先生的画。这是翔马——也就是我外甥画的『爱理纱』的画。」 神谷神情认真地说明,同时迅速地在桌上摊开图画纸。 图画纸上画着一个小孩用蜡笔努力涂抹出来的黑色大圆圈。黑木一看到图,心中的不快感就变得更加强烈。 「普通人偶尔也能看到『凶』。」 志朗突然开口说道: 「大家的说法几乎都一致,说『凶』看起来就像一团漆黑的影子。在我眼里,『凶』也是长得像影子一样。」 「什么意思?」 「总之,可以请你先把画收起来吗?」 神谷将画纸重新卷起,收回包包里。此时一脸疲惫的店员刚好来送上菜单。虽然正值午餐时段,但三人都没心情用餐,只点了三杯咖啡。等店员离开后,志朗才又语焉不详地继续说下去: 「嗯——总之『爱理纱』应该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其实我也一直很在意这位椿同学。光莉似乎很怕她——」 神谷俐落地拿出森宫光莉交给她的照片。照片中,光莉与爱理纱并肩站在一起。至少对黑木而言,爱理纱的脸看起来并不像一团黑影,只是照片仍然给他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快感。 「嗯——这个说不定是我头一次遇到的状况……」 志朗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掩面发出呻吟。神谷出声询问,「什么东西是头一次?」 「——怎么说呢,这位椿同学本身可能就是『凶』。」 「什么?」 「『凶』占据人类躯体并取而代之,这种情况倒也不是没听过,只是极为罕见。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应该没人会傻到去做这种事。」 就在此时,店员端了咖啡过来。志朗摸索着找到面前的咖啡杯,握住把手后,却并未将杯子举到嘴边,而是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么做其实没有什么好处。『凶』原本可以穿墙过门,甚至瞬间移动到远方,但一旦进到人类的身体里,就会受到物理限制,不管怎么想都是维持原样比较方便。」 「所以如果椿同学的身体真的被『凶』占据了,可能并不是有人刻意为之,而是出于某种意外吗?」 神谷的问题让志朗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才终于端起了咖啡杯。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要进一步查明,就得靠『读取』。但是为了进行『读取』,需要事先做好准备,所以得花上一段时间。不过神谷小姐,你的委托到此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咦?」 神谷眨了眨一双杏眼。 「你是想知道令姊和外甥离奇死亡的原因吧?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自杀并非出于自愿,而是被占据椿同学身体的『凶』影响。这样一来,你的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 神谷一脸不满地说: 「但是这样也太虎头蛇尾了吧?现在事情明显还没解决,不是吗?现在要求我中途退出,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委托的问题既然已经解决了,还是就此抽身比较好吧。这件事现在已经超出神谷小姐的委托,而是我的问题了,我也不会跟你收取费用。」 「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也太迟了吧。我说白老师,既然这是你师父交代的,你接下来想必是要想办法消灭或封印占据椿同学身体的东西吧?反正我都已经掺了一脚,就让我奉陪到底吧。虽然不一定帮得上什么忙,但我至少还能帮忙去问问森宫光莉,打听一下椿爱理纱的事吧?」 说着说着,神谷整个人愈来愈往前倾。黑木想起,当初神谷说过自己是个个性冲动莽撞的人。 「那个啊,我相信神谷小姐应该不会把这种事当成无稽之谈,所以我就直说了。」 志朗转过先前微微避开的脸,正面朝向神谷。 「接下来,我确实打算彻底消灭占据椿同学身体的东西。而且一旦我这么做,就会出人命。」 神谷惊愕地连连眨眼。 「神谷小姐,你只说你想知道真相,但从未说过你想复仇吧?你再继续帮我的话,就会超出原本委托的范围。不只如此,你甚至会变成杀人的共犯。」 「你说……杀人吗?」 神谷低声重复,罕见地陷入沉默。 「老实说,我不觉得该让你承担到这种程度。」 志朗说完便站起来,对神谷微微低头行礼,「那幅画真的帮了大忙,谢谢你。」 神谷张嘴还想说什么,志朗却抢在她之前开口吩咐黑木,「黑木老弟,能先帮我付个帐吗?回头我再给你钱。」 他说完便拿起导盲杖,独自往店门口走去。 「咦!?呃……抱歉了,神谷小姐。」 黑木也只得站起来。毕竟让志朗一个人走进来往繁杂的停车场,实在太危险了。 「志朗先生一旦摆出那个态度,就劝不动了。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黑木在桌上留下钱,便快步追出店门,结果却发现志朗就站在店门外。 「我忘了车停在哪里了,带我过去吧。」 志朗说着熟练地搭上黑木的手臂,接着补上一句,「神谷小姐没跟出来呢。」 「这样真的好吗?」 再次握上方向盘的黑木忍不住问道。后座传来志朗的声音,「没什么不好吧?」 「她姊姊与外甥的死亡并非出于自愿,而是另有凶手,不过后续就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这样大概是最恰当的收场方式了吧。老实说,我还觉得我对神谷小姐说太多了呢。」 「但是她本人似乎很想出一份力……」 「没办法,这件事非同小可,不太适合让外人掺和进来。再说,神谷小姐感觉就是那种会在恐怖片里最先死掉的角色。」 「这点我倒是同意。」 「黑木老弟你也是,觉得抗拒的话,想退出的话也没问题。」 黑木愣了一下,透过后照镜看向志朗。只见志朗闭着眼,脸上看不出表情。 听到「可以退出」,黑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自己接下来将要成为帮凶——这件事自己本不该轻易插手,哪怕只是从旁协助也一样。只是要说到心情复杂,志朗的内心恐怕更胜于自己。 如果返还了「凶」,森宫歌枝就会死,而这件事偏偏只能由志朗来亲手完成。 「——我可不想再重头找工作了。我每次面试都会被刷下来。」 黑木回答后,视线重新回到前方。只听志朗的笑声从后座传来,「真的假的?大家可真没眼光啊。」 两人拜访完预定的客户,回到事务所所在的大楼时,时间已经过了傍晚五点。正要进入大厅时,志朗突然「啊」了一声。 「神谷小姐跑到这里来了啊……真是令人伤脑筋的人,六点还有客人要来呢。」 黑木也看到了神谷站在自动门前的娇小身影,她显然已经注意到他们,快步走向两人。 「白老师!我后来仔细想过了——」 「也才过了五个小时左右吧……」 完全错过逃跑时机的志朗,用明显不情愿的声音回应。 「重点不在于时间长短。我决定了,我要当杀人共犯,请让我帮忙。我想替晴香和翔马报仇。应该说,我无法接受这件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结束!」 「呃,神谷小姐,你这不就有点像那种『虽然没什么特别理由,但就是看着不爽』的闹事分子吗?至少先回家睡一觉,明天再想想怎么样?」 志朗的语气明显透出逐客的意思。性子较软的黑木察觉到一丝火药味,顿时变得坐立难安。 「不,我从不会因为睡一觉就改变想法。」 「真是伤脑筋啊。黑木老弟,麻烦你劝一下吧?我先进去了。」 「哎——拜托等等我啊……」 「这本来不就是你的工作吗?」 「你不是说凶手就是森宫歌枝吗!?」 神谷突然拔高嗓门,声音响亮得惊人。 「那我就自己去森宫家杀了她!」 「啥?」 正要解开门锁的志朗脚步顿住,神谷趁机说下去: 「反正我知道她的地址,而且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满有力气的,绝对能干掉她!」 「你在胡说什么啊,神谷小姐……」 「我这么说很奇怪吗?有哪里不对吗?我姊姊和外甥原本拥有大好未来,却被她硬生生夺走一切。我因此满怀忿恨,难道很奇怪吗?既然法律无法制裁她的犯行,我除了亲手复仇以外,还有别的办法吗?不管她是光莉的母亲,还是白老师你的炮友,都是我的敌人!」 「神谷小姐,这样会吵到左邻右舍,先冷静点。」 「我很冷静啊!?虽然我大概会被抓去关,但我爸妈总有一天会懂的,毕竟他们很清楚我的个性。说到底,白老师你其实也需要有人帮忙吧!?」 「我自己应付得来,请回吧。」 「那我就去森宫家喽!」 「黑木老弟,快想点办法啊。」 「果然还是丢给我吗!?」 一位点头之交的住户走进自动门,路过的时候不时好奇地朝三人偷瞄。黑木不禁思考是否该换个地方谈比较好——好比说事务所里面之类。不过这样一来,岂不是正中神谷的下怀吗? 黑木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志朗与神谷几近争吵的对话还在继续。 「总之,神谷小姐你还是回家吧。」 「我可是绝对能派上用场喔!?应该说,照常理想,有我在比较好吧?不然白老师,你打算怎么接近一个国中女生?」 「——什么?」 「你不是要消灭占据椿同学身体的东西吗?那你总得先接近她吧?到时万一被当成可疑人物怎么办?我老实说,白老师你真的超显眼的,好吗!」 「啊?」 黑木清楚地看到志朗难得微微睁开了双眼。 「你自己看不到,可能没感觉,但你一头白发又拿着导盲杖,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 现在这年头,只要男性主动向女孩子搭话,就有可能直接被当成变态喔!一旦你被人通报成可疑人物,你就束手无策,完全没辙了!」 「变态……」 「啊,对了,黑木先生你也超显眼!你个头太大,脸又长得凶!」 一旁的黑木冷不防地中枪。他早就习惯被人说「高大」和「一脸凶相」, 但在讨论可疑人物的时候提起,听起来特别刺耳。 「先前在咖啡店碰头的时候,你们也超显眼的,好吗?我一眼就看到你们了!听好了,你们两位,只要有我在,你们或许就能避免被警察请去喝茶的悲剧。毕竟我给人的感觉比较不容易引起小孩或女生的戒心,早上也顺利地进了儿童活动中心。」 「我说——……」 志朗皱着脸,揉了揉眉心,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问道: 「——你确定要当共犯?」 「确定。」神谷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样啊……」志朗又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能先麻烦你去找森宫光莉,打听一下椿同学的事吗?只是小心别让椿同学察觉,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明白了!」神谷神情凛然地点头回应。 「那么因为我家有点远,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路上小心……」 目送神谷满怀斗志的身影远去,志朗和黑木终于走进大楼。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真是太猛了。」 「唉……不过神谷小姐说的也有道理……实际上,我们的确得想办法接近椿爱理纱,我也大概有十五年没看过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呃,我觉得看起来完全不会很奇怪喔。」 「谢啦,黑木老弟……总之,就算要让她加入,也还是尽量让她待在外围吧。这件事绝对不能出差错,能多个帮手也是好事,就这样吧。」 毕竟是师父的遗愿嘛,志朗喃喃地补了一句。此时电梯门终于「叮」的一声抵达。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志朗不是不停在外跑客户,就是忙着应对来客,几乎没一刻闲着。黑木也几乎整天陪在他身边。尽管如此,志朗每天仍会在晚上七点准时收工,维持规律的饮食睡眠。 「要是现在把身体搞垮就输了。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一定要大喝一场。」 「活不过几集的角色都是这么说的喔。」 「黑木老弟,帮我把剧本改掉。」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神谷那边也传来消息。她说自己立刻打了电话给森宫光莉,询问关于椿爱理纱的事。当她向光莉解释说,自己认识一位专家,能咨询有关椿同学的问题时,光莉显得非常开心。 「结果光莉跟我聊了很多。她说她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认识椿同学。一开始的时候,椿同学还霸凌过她。」 黑木透过手机听筒听到神谷这么说时,感到有些意外。撇开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不谈,从照片上来看,两人无论怎么看都是感情亲密的朋友。 「不过椿同学的态度却突然产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变得对光莉异常亲昵。至于转变的契机,说起来还挺诡异的……」 志朗一语不发,静静聆听从神谷口中道出的奇妙故事。黑木也保持沉默,觉得自己彷佛正在听哪本小说或哪部电影的剧情。他实在难以相信神谷口中的故事,竟然真实发生在自己所处的世界。 「之前白老师不是说过,『凶』可能已经占据了椿同学的身体并取而代之了吗?大概就是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光莉其实也有同样的想法。她一直把占据椿同学身体的东西称为『空空』——她不停向我道歉,说『对不起,空空给大家添麻烦了。』那个……白老师,我可以问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吗?」 「请说吧。」 「请问……能把空空封印成无害的状态,让它回到光莉身边吗?』 「不可能。」志朗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管它的名字有多可爱,空空的本质还是『凶』。你的提议就跟让一般人家饲养猛兽差不多……应该说,比饲养猛兽还扯。『凶』本来就是负面能量的集合体,而且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空空的力量还不断在增强。在这种情况下,它又无法理解人类的伦理道德,即使森宫光莉说『我会负责好好照顾它』,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说起来,神谷小姐,你不是说要当我的共犯吗?怎么现在又说这种话?」 电话那头的神谷沉默了一会,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回覆,「说得也是。」 礼拜天晚上,当黑木准备离开事务所时,志朗交代他: 「等全部结束后,我会主动联络你,到时候再麻烦你了。」 「志朗先生,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没说过吗?我要制作『秘密武器』。这段时间我需要全神贯注,所以手机不会开机,门铃也会切掉电源。」 「你真的要做秘密武器啊?」 「没错。万一你这边走漏了什么情报就麻烦了,所以细节暂时保密。」 黑木走出事务所后,也传了讯息通知神谷,并收到对方的回覆,「所以秘密武器到最后还是保密啊?」 (说起来,加贺美老师对秘密武器还挺排斥的。) 走在夜路上,黑木回想起加贺美娇小的身影。他不经意地回头望去,发现志朗所住的大楼房间早已熄灯,一片漆黑。 黑木这才想起来,那间房间里的灯光,从来都不是为了志朗而开的。志朗根本不需要光。 …… 接下来的十天里,志朗完全失去联络,音讯全无。 对黑木来说,这段时间成了意外的休假,但是他完全没有心情享受假期。 直到第十天的晚上,志朗才终于打电话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 「随便买点吃的过来。照你的食量买个三人份。」 黑木照着吩咐,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扫了一大堆食物,然后赶往志朗的住处。 「你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妙啊,志朗先生。」 「我想也是。我只要一累,喉咙就会出状况。」 志朗一打开玄关大门的瞬间,黑木立刻再次感受到那股「不快感」。这次的感觉比见到神谷时更为强烈,彷佛有来路不明的虫子在背上爬行,令人全身发毛。 「黑木老弟,先进来吧。」 「呃……」 「放心吧,没事的。」 催着犹豫不决的黑木进门之后,志朗关上了门。 「你是不是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嗯……是有一点……」 「那是因为屋子里有『凶』啊。」 志朗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灯。 灯光明晃晃地照亮整个房间,然而黑木仍能感受到,有什么正潜伏在阴影中。 「我做出了『凶』。」 室内响起志朗那彷佛带着厌恶的声音。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对付强大的东西,就要用更强的东西去压制它。所以我用了师父的骨头,做出了『凶』。」 直到此时,黑木才明白过来,原来当天桌上包巾内「秘密武器」的材料,竟然是森宫咏一郎的遗骨。 「神谷小姐很担心你喔。」 「是喔……啊,得打通电话给她才行。」 「我来打就好。是说——你还好吧?」 黑木照着志朗的吩咐,买了等同自己三倍食量的便当和熟食回来。没想到体重比黑木轻将近五十公斤的志朗,却两三下就把所有食物都扫光,还一边喊着「不够吃」,一边从厨房橱柜里翻出泡面来。 「吃这么多没问题吗?」 「毕竟花了十天啊,感觉体重直接掉了十公斤。」 志朗一边回答,一边用电热水壶煮水。在等待的空档里,他又开了一瓶绿茶,转眼间就把五百毫升的绿茶喝得一滴不剩。黑木虽然看傻了眼,但看到志朗似乎没事,心里反而有点放下心来。 「那我来打电话给神谷小姐——」 「对了,黑木老弟。听好了,关于那个秘密武器,就算有人问起也绝对不能说出口喔。」 志朗慌忙提醒。 「毕竟不能保证情报会从哪里泄漏出去。就算口风再紧,要是被『凶』侵入大脑,也无计可施。」 「咦?那我刚才听到那些没关系吗?」 黑木吃惊地询问。志朗顿时垮下肩膀。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但是因为罪恶感太重,我忍不住……」 「喂喂……」 「抱歉,我实在憋不住……但是你绝对不能说出去喔。」 「不,道歉倒是没必要,重点是万一真的碰到椿同学,我该怎么办?」 「她应该不认识你,大概不会马上对你动手吧。总之,你先拿着加贺美老师的护符。我也会随身带着。」 志朗说着打开柜子抽屉,从里头摸出几张纸符,直接塞给黑木。 「不过应该没事啦。这个『凶』应该不太可能被反弹回来。」 志朗一边说,一边撕开半边泡面盖,把刚煮开的热水倒进去。 「反弹?」 「如果派出半吊子的家伙,就有可能被对方硬生生挡回来,导致伤害反弹,所以一定得派出强得足以辗压对方的『凶』才行。」 「不能直接派这个『凶』消灭对方吗?」 「没办法,『凶』只能按照特定步骤『返还』才会消失。」 志朗说着「很麻烦吧」,掀开才刚倒了热水的泡面,用免洗筷拌了几下就直接吃了起来。也太猴急了吧,这么想的黑木一边看着志朗吃泡面,同时想起另一件事。 「那神谷小姐呢?也要向她隐瞒我们这边的『凶』吗?」 「啊——她肯定想知道吧。当初真不该说溜嘴……总之先瞒着她吧。对了,黑木老弟,我闭关的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这么一说——」黑木拿出手机,翻找经由神谷得知的情报笔记,「听说森宫光莉现在没去学校,她念的那所国中最近有人跳楼自杀了。」 「喔?」志朗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 「根据神谷小姐的说法,光莉担心那起自杀也跟椿同学有关。」 「这样啊……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说光莉每次都会迅速挂掉电话,似乎不想被家人听到。」 「她没有自己的手机吗?」 「好像没有。听说她父母都站在椿同学那边,所以她怕用手机会泄漏情报。」 「原来如此,看来她家已经受到『凶』的影响了。还有吗?」 「暂时没了。」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 志朗这么说,把不知何时吃光的杯面连同筷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呃?」 「我今天冲个澡后,就要直接倒头大睡,所以你可以回去了。不好意思这么晚叫你来。」 「喔,好吧……」 黑木后知后觉地环顾房间。 此时此刻,「凶」就在这个房间里的某处。黑木依然感受得到那股令人不快的气息,但却搞不清楚是来自何处。志朗似乎察觉到黑木的不安,先一步开口: 「『凶』现在是暂时收在师父的骨灰坛里。我可是用了他所有遗骨,想必潜力不容小觑。」 「潜力啊……」 「可惜我的体力撑不住了,实际行动得等明天再说,今天是绝对不可能了。说真的,我现在累到随时会睡着,但是不先洗个澡,感觉又会难受得睡不下去。」 「等等,这样我回去真的没问题吗?你不会在浴室昏倒吧?」 「没事啦……应该没事吧……」 最终黑木还是等到志朗安全从浴室出来后,才放心回家。 森宫光莉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壁橱里,数着今天是几号。 自从转学生自杀后,已经过了十几天。学校早已恢覆上课,但是光莉始终没回学校上学。不论是父母还是班导师,大家都以为她是目睹了自杀的瞬间而受到打击,因此没人责怪她缺课。 再说了,无论她做什么,也很少有人会加以责备或提出抱怨。这几年来,光莉身边的人总是对她的言行抱持好感,赞誉有加。 转学生的自杀确实让她大受打击,但她不上学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害怕见人——尤其是椿爱理纱。 不去上学的这段时间,光莉几乎整天都躲在自己房间的壁橱里。她现在既不想见到这三年来突然变温柔的母亲,也不想见到突然浪子回头返家的父亲。 壁橱里只有光莉孤身一人,但是曾几何时,壁橱里还住着某个她称为「空空」的存在。 光莉早就发现,自从空空从壁橱里消失——也就是椿爱理纱第一次踏进这间房间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变了。 房间的拉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光莉,午餐好了,你要吃吗?」 是母亲歌枝的声音。光莉简短回道: 「等一下再吃。」 「是吗?那我放在桌上了喔。」 母亲的语气依旧温柔,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是空空还在壁橱里的那段时期,母亲肯定会怒气冲天地把光莉从房间里拖出去。这么一想,光莉突然心想,如果是更早以前的妈妈,又会怎么做呢? 仔细回想起来,母亲的个性最初出现变化,是在她和父亲离婚的不久之前。在那之前,母亲对父亲虽然管很多,但对光莉几乎漠不关心。她的个性难以捉摸,似乎认为只要满足孩子的基本需求就可以了。 说起来,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母亲经常外出不归,甚至曾经一整个星期都毫无音讯。父亲也是长期在外地工作不回家,于是光莉只能靠母亲囤积的速食食品度日,过着独自起居的生活。邻居、学校的朋友,以及老师问起时,她总是谎称「妈妈每天都会回家,没有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或许才是她最轻松自在的时光。比起现在这种备受宠爱的生活,光莉甚至觉得当时过得更快活。她会向往将来独自生活,或许正是受那段时期的影响。 她记得母亲突然病倒,是在与父亲离婚前不久。几天后,母亲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但彷佛变了一个人。她开始干涉光莉的所有行动,只要稍微不合她意,就会大发雷霆。刚搬来这里的那阵子尤其严重。 也许是因为父亲离开之后,母亲失去了情感寄托,才把执着的矛头都转向自己。至少光莉是这么说服自己,好让自己接受。 不过,曾经那么暴躁、令人害怕的母亲,为什么现在会变得如此温柔? 光莉怎么也想不通其中原因。 「空空——」 光莉轻声呼唤,却没有任何回应。 房间外响起电话铃声。 不知不觉打起盹的光莉肩膀一震。只听铃声停了下来,接着传来母亲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森宫家……请稍等一下。」 拉门上再次传来敲门声。 「光莉,是神谷小姐打电话来。」 听到这句话,光莉立刻从壁橱里钻出来,冲出房间。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黑,她的肚子也早已饿得咕咕作响。 母亲正站在那里,向光莉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光莉,你和神谷小姐成为朋友了啊,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听起来再正常不过,却让光莉感到毛骨悚然。 (这个人果然不是原来的妈妈。) 光莉至今仍然无法接受简直像是换一个人似的温柔母亲。明明毫无征兆,母亲却在短短时间内变得判若两人。 这种情况怎么想都不对劲。 光莉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地接起电话。 「喂?」 「光莉?我是神谷。抱歉这么晚打来。」 听到这个声音,光莉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自从上次来访后,神谷实咲几乎每天都会打一通电话给光莉。她还留下了联络方式,虽然至今还没派上用场。目前在光莉认识的人当中,神谷可以说是唯一一个和椿爱理纱没有交集的人。 「神谷小姐,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没什么变化,椿同学也没出现过。」 「这样啊……」 「你还好吗?电视和网路上都在报导你们学校的事情,你应该很震惊吧?」 神谷担心光莉的语气,听起来真切又诚恳,不像母亲、父亲或同学说的话,总让光莉觉得虚假空洞。 「谢谢你关心……神谷小姐那边呢?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位专家……」 神谷说过她认识一位「专家」,或许能够解开她姊姊和外甥过世的真相,也有可能解决光莉周遭的人出现的诡异变化。只是那位专家最近音信全无,让神谷和光莉都感到担忧。尽管对方事前说过「会暂时失联」,但依然让人放心不下。 「对了,我打来就是想说这个!他现在总算恢复联络了。整整十天都没消息,真是让人担心得要命,现在总算可以稍微安心了。」 光莉也松了一口气。虽然能重新联络上那位「专家」,确实让她安心了一点,不过更让她感到心安的是神谷的坦率态度。她不会向光莉隐瞒矫饰,不安的时候也会直接说出口,让光莉感到十分自在。 「差不多该挂电话了吗?」 「嗯,差不多了。」 光莉往背后瞥了一眼。父亲还在上班不在家,但母亲就在屋里。想到她可能会把情报泄漏给爱理纱,光莉就迅速结束通话,将话筒放回原位。 光莉早就怀疑爱理纱就是这一切的元凶。每当她察觉身边的人出现异样,背后总是有椿爱理纱的影子。 爱理纱似乎照常上学。她为光莉抄笔记、送讲义,甚至还会到图书馆借书给她。即使见不到光莉本人,爱理纱依旧每天都会来光莉家。她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光莉。 (新滨同学会自杀,说不定是我害的。) 光莉回想起那位在第二学期转来的转学生。她坠落窗外的身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光莉脑中。每当那一幕闪过脑海,她就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她确实不喜欢新滨同学。毕竟开学第一天,对方就莫名其妙地无视她,怎么想都不可能抱持好感。但是光莉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一直怀恨在心,反倒是爱理纱对此怒火中烧。 「竟然敢对光莉摆出那种态度,简直不可原谅。」 就在爱理纱冷冷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光莉彷佛看到她的脸变成了一团漆黑的影子。 「我睡过头了——黑木老弟,可以再开车载我一趟吗?」 志朗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是星期四的下午两点过后了。 「知道了,这次是要去哪里?」 「我想去椿爱理纱住的那一带。」 时候终于到了。黑木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当他抵达公寓入口时,志朗正站在那里。除了长条形的斜背包之外,他的肩上还背着一个鼓胀的大型尼龙袋。黑木立刻察觉到里面装的是收纳「凶」的骨灰坛。宛如验证了黑木的猜测,随着志朗逐渐接近,那股熟悉的不快感也随之袭来。 「我们要特地跑去她那边吗?」 「嗯,反正迟早都得靠近椿爱理纱,才能返还『凶』。而且离愈近,读取的准确度就会更高。」 「不用找神谷小姐帮忙吗?她还说她从今天开始硬是排了几天假。」 「她可真是干劲十足啊……不过这边的『凶』应该就足以引出对方了,不需要再麻烦她了。事情还是尽可能不要把她牵扯进来比较好。」 志朗坐进后座,把尼龙袋放在腿上。 车子朝着椿爱理纱、森宫歌枝以及光莉她们生活的城镇驶去。车内几乎一片沉默,黑木猜不出志朗此刻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开进目的地的城镇后没多久,志朗突然开口,「停一下。」 「刚刚有个不得了的东西经过,感觉就像一团『凶』的集合体。」 左侧有一条绿意盎然的步道,看来是通往某座公园。黑木一把车停在入口处,志朗立即快步踏上步道。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应该没问题吧。如果你也跟过来,就太显眼了。」 志朗大概还在在意神谷说过的话。不过老实说,黑木自己也能理解。他和志朗的组合,确实很容易引人注目。黑木把车子停在路边,决定如果志朗迟迟未归,自己再追过去。 志朗把尼龙袋背到肩上,迈开脚步。那股令人不快的气息也逐渐远去,车内的空气变得轻盈不少。志朗在步道入口附近稍作停顿,用导盲杖敲了几下地面后便快步离去,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相信他其实看不见。 黑木决定先观望一会。他转头望着窗外,心想这座城镇真是安静又悠闲。 过了一会,志朗回来了。 「刚才是和椿爱理纱就读同一所国中的学生,还好事先跟神谷小姐拿了照片。」 重新坐回车上的志朗,神情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她身上有和神谷小姐当时一样的『凶』的气息。她本来就受到影响,再加上自杀事件让她陷入负面思考,引来更多小型的『凶』聚集。毕竟这种东西就是会被负面情绪吸引过来……其他同学恐怕也已经开始受到影响了吧。要是再有人自杀,恐怕我睡觉都睡不好。我们速战速决吧。」 附近的那座公园四周似乎没什么遮蔽物,视野良好,再加上人烟稀少,让志朗决定就在公园「读取」。 黑木把车停在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后,两人沿着步道朝公园走去。步道的爬坡有点陡,再加上这个季节的寒风,黑木不禁觉得难怪这座公园会这么冷清。 「需要我帮忙拿东西吗?」 「不用,我还好。」 走了大约五分钟后,两人终于来到一片空旷的地方。远处有溜滑梯和秋千,却不见半个小孩的身影。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几张长椅和一座凉亭。 凉亭内设有一张木桌和两张双人长椅。志朗先扫去桌上的落叶,再用湿纸巾把桌面擦干净,然后从斜背包内取出卷轴,摊开在桌上。 「那就开始吧。」 志朗说着把两手举在卷轴上方,开始「读取」。 黑木朝步道方向看了一眼,周围依然不见半个人影。志朗的手在卷轴上方游走。 「——也太强了吧?」 志朗突然低声嘀咕。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强?明明只是用一只左手做出来的,这家伙……到底是谁?」 一阵冷风飒然吹过。 志朗熟练地卷起卷轴,推到桌子一角。 「——读到了。果然是椿爱理纱没错。真是一头大黑熊啊。她也察觉到我这边的动静了,大概会往这边过来。不过……」 黑木发现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志朗一边喃喃低语,一边把尼龙袋放到桌上,取出里头的东西。一如黑木所料,里面的东西是森宫咏一郎的骨灰坛。 「那个……志朗先生,怎么了吗?」 志朗的焦虑神色让黑木不安地出声询问。志朗咬紧嘴唇,像是在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既然被察觉到了,那就是开战的时候了。师父,就拜托你上场先削减她的力量吧。」 志朗这么说着,打开了骨灰坛的盖子。 就在那短短一瞬间,黑木彷佛看见一道漆黑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附在椿爱理纱身上的空空,穿着一身还没换下的国中制服,朝着光莉家走去。 自从进入这具身体后,空空就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想去哪里就能立刻去哪里,变得相当不方便。尽管如此,它与椿爱理纱的身体早已完全契合,如今即使想离开,也没那么容易。不过空空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没关系,待在这个身体里,肯定更能帮上光莉的忙。) 光莉今天也没来上学。硬把她拖出来也太可怜了,空空实在做不到,但是空空一直很担心光莉。自从转学生自杀以来,空空就再也没能见到光莉。 如果有什么好事发生,光莉说不定也能重新振作起来。而今天感觉就是好事要发生的日子。要是事情能顺利就好了——这么一想,空空的脚步就轻快了起来。 就在这时,空空忽然感受到视线。 有人从远处盯着自己。 空空感受到全身寒毛直竖,椿爱理纱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自己被盯上了,而且空空能明确地感受到对方是敌非友。 有人正在用极其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在哪里?) 空空抬头望向天空,试图找出视线的来源。距离不算远,大概是来自那座国中附近的公园。有人正在那里注视着自己。 现在或许不是去见光莉的好时机。空空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那一瞬间,「某种东西」闯进了椿爱理纱的脑袋里。 (好痛!) 侵入脑中的「某种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撕裂空空。椿爱理纱的身体失去平衡,跌坐在路肩。 空空被撕扯得愈来愈支离破碎。 「呜呜呜呜呜——」 空空抱头发出呻吟,但并未选择逃跑,而是反过来扑向入侵脑袋的存在。 (别小看我!) 空空用尽全力将闯入的东西狠狠逼回去,就算自己被撕裂,也绝不松手。它也把对方撕成碎片,揉成一团,再狠狠反弹回去。 空空还要去见光莉,它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她。因为今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空空已经变得更强了,绝不会输给这种家伙。 说起来,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空空想起自己曾经接近一个肚子高高隆起的女人。当时也有某种庞然大物突然现身,把空空撕裂得支离破碎,然后硬生生地反弹回原来的地方。害它变得非常虚弱,只能困在壁橱里。这一切空空都还记得。 这次的对手不论是力量还是规模,都比不上那一次。而且当初对手对自己做过的事,如今自己一定也能照样回敬。 自己当时是如何被击退的,空空还记得一清二楚。 既然记得,就做得到。 空空清楚地感受到反击奏效的手感。 …… 喀嚓一声,如同枯枝折断的声音响起。 黑木省吾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志朗贞明正站在凉亭的屋檐下,右手拿着卷轴,左手则搭在桌上的骨灰坛上。 他的左手五根手指,全都扭曲弯折向诡异的角度。 黑木正惊愕地盯着这一幕时,又响起一声更响亮的喀嚓声。志朗的左臂宛如被什么力量弹开似的,无视关节方向地猛然一弯。黑木才刚想开口叫他,就听到志朗大喊: 「回来!」 骨灰坛的盖子突然自己弹开,颤颤巍巍地抖动了一阵后安静下来。 「——志朗先生!」 黑木高声喊着冲上前,只见志朗发出一声彷佛喉咙被踩碎的痛苦呻吟,身体瘫软地跪倒在地。 空空意识到自己成功驱逐了闯入脑中的存在,也察觉到它已经回到了把它送来的人的身边。因为原本注视着自己的人,力量突然变得虚弱了许多。 那个人正在慢慢远离,气息变得愈来愈淡。对方虽然还活着,但已明显衰弱。空空就坐在路边,低声笑了出来。它自己也被折腾得不轻,现在没什么力气。自己还是先稍微休息一下,再去见光莉比较好,以免让她担心。 至于报仇,就等那之后再说吧。 就在空空逼退敌人的同时,志朗贞明听见自己左手传来宛如枯枝折断的声音,随后手肘传来喀擦一声,伴随而来的冲击直冲脑门,左臂不受控制地猛然弹起。就在他本能地察觉到某种东西正沿着手臂往上窜时,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声音——(快收回去!) 是森宫咏一郎的声音。 「回来!」 他下意识地喊出声。顺着左臂攀爬而上的东西瞬间脱离体内,骨灰坛的盖子传出彷佛自行弹开的喀哒一响。志朗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紧接着剧烈的疼痛袭来。 「志朗先生!」 黑木冲了过来。志朗再也站不住,直接跪倒在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彷佛不是自己发出的呻吟声。 「凶」被弹回来了,被椿爱理纱体内的「空空」硬生生逼回来了。 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他派出的「凶」理应强到足以压制对方,然而现实却摆在眼前。 志朗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他对医学一窍不通,还是别乱动左手为妙。 「这到底什么情况,该送医院了吧!」 黑木想接着说「快走吧」,却被志朗打断。 「先回事务所。」 现在可没空处理伤势,对方很可能会趁机补刀。他们得趁现在拉开距离,争取时间。既然如此,不如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应对。 黑木吸了口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他没等志朗吩咐,就自行把骨灰坛收进袋子里,开始收拾东西。他一边说: 「这个我帮你放进去喽!」一边把卷轴塞进志朗背到胸前的斜背包里。 「志朗先生,你还能走吗?不,算了!我来抱你!」 志朗只觉得自己的右手被搭上了黑木的肩膀,背后和膝窝被托住,下一瞬间,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哇啊,没想到你力气这么大啊。」 「赶紧回到车上再说!」 「现在这个姿势,该不会就是所谓的公主抱……」 「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吧!」 黑木一边黜臭,一边快步沿着来时的坡道折返。 随着身体的晃动,志朗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黑木背在肩上的尼龙袋。里面仍然残留着「凶」的气息,却明显虚弱许多。 森宫咏一郎虽然和志朗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是一名有数十年丰富经验、实力强大的灵能者。志朗用他的全身遗骨制成的「凶」,竟然被硬生生反弹回来了。 空空强得远远超乎志朗的想像。光以歌枝的一只左手来说,未免也太过强大。 ——这真的只是她的左手吗? 志朗陷入思索。其实他早在刚才就有些许怀疑。尽管此刻左手依然阵阵作痛,但是脑中却异常清明。 回想起来,当初听到神谷的说法时,他其实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应该说,志朗只是一直刻意不去正视那股不对劲。 (说到底,像歌枝小姐那样的人,真的会老老实实用自己的左手制作「凶」吗?她可是当着师父的面把手拿走,若是师父想要作法返还「凶」,她的计画就会马上失败。毕竟「凶」的名字早已曝光,只要喊出名字,「凶」就会遭到返还。但是如果「凶」的原料来自别人呢?只要不知道原料的名字,就无法将作法返还「凶」。) 两人抵达停车场,车门锁发出解锁的声音。「我来扶你上车!」志朗只听黑木这么说,随后便被搀扶坐进后座。 (记得歌枝小姐回到森宫家的那天,白天的气温还算暖和。她穿着薄长袖的衣服……当时应该是五月左右。可是依照神谷小姐的说法,晴香小姐开始反覆尝试自杀,大约是从二月开始。时间间隔太久了,制作「凶」根本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她那段时间究竟在做什么?) 黑木细心地帮他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志朗仍在沉思。 (难不成她是在等「凶」的原料长大吗?如此一来,没人知道原料的名字,也就不用担心「凶」会遭人作法返还。)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车身朝右前方微微一沉,黑木坐进了驾驶座。 「要出发了!」 车子驶出停车位。 志朗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听到语音朗读功能的合成声音,黑木开口询问,「要打电话给谁吗?」 「不是,我在查资料。」 输入关键字后,合成语音开始以极快的速度,一条条地念出搜寻结果。 (怀孕后期的胎儿重达一公斤,主要器官也都已经成形。至于会不会有明显的肚子,似乎取决于个人体质。如果先用自己的左手制作「凶」,再咒杀腹中的胎儿。有了新鲜的原料,就能来得及制作出强大的「凶」。) 如果歌枝是在五月,也就是偷偷与志朗见面的那个时期怀孕的话…… 时间点刚好吻合。 压抑着心中不安,试图专心开车的黑木,被后座突然传来的笑声吓了一跳。他吓得差点忘了自己还在驾驶,忍不住想回头看。 「怎、怎么了,志朗先生!?」 「哈哈……黑木老弟,这实在太过分了。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情况简直糟到不能再糟。歌枝小姐竟然能干出这种事啊……」 志朗不知何时已在膝上摊开卷轴,此时正发出笑声。志朗自己心里清楚,从以前开始,当他绝望到了极点时,反而会忍不住笑出来。当年得知自己失明的时候,也是如此。 「志朗先生,你还好吗?」 「黑木老弟,我们碰上大麻烦了。我不知道空空的名字。」 「咦!?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无法作法返还它。唉——」 志朗整个人沉进后座,喃喃低语,「完了啊……」 「无法作法返还是什么意思!?」 刚离开商务旅馆的神谷实咲,一边走在前往志朗公寓的路上,一边忍不住大声喊道。附近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女性被吓了一跳,转头望向她。 电话另一端传来黑木略显困惑的声音。 「志朗先生刚才突然这么说的……我们刚刚才回到事务所。」 「咦?你们刚刚去哪里了?」 「呃,说来话长……总之他刚刚还突然笑了出来,接着又一脸茫然地说什么今天要喝一杯之类的,明明手都骨折了。」 「骨折!?我完全听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啊,我到了。」 神谷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公寓的大门就传来自动门锁解除的声音。 她上了楼,来到志朗那间没有招牌、没有名牌,只有门牌号码的事务所门前。前来开门的不是志朗,而是黑木。 「——为什么神谷小姐会来?」 想来是听见了声音与脚步声,会客室里传来志朗的声音。窗外天色已渐昏暗,房间里还没开灯,黑木连忙打开了电灯。 「我刚才联络了黑木先生,想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白老师,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神谷看见志朗左手的五根手指全都弯向诡异方向,忍不住尖叫出声。 「秘密武器被反弹回来了,唉——」 志朗长长叹了一口气。大概是骨折的地方痛得厉害,他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不是啦,我也正在想对策啊。想是有在想,只是一直理不出个头绪来……」 「我听黑木先生说了。请问无法作法返还『凶』,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谷在志朗对面的沙发坐下。志朗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总之事情就是,我们现在要对付的『凶』,只要不知道它用的原料是谁,就没办法作法返还。现在我们不知道要对付的『凶』的名字,所以正在发愁呢。」 「咦?之前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原本以为自己知道,结果好像错了。怎么说呢,我根据猜测重新读取之后,发现原本以为的名字十之八九是错的。」 「到了这种时候,怎么还这么模棱两可!要是搞错了会怎么样?」 「那就完蛋啦。没办法作法返还『凶』的话,椿爱理纱,或者说是空空,迟早会找上门来。现在虽然能拉开物理上的距离,暂时避一避,但总不是长久之计。再说,谁知道空空什么时候会抛弃椿爱理纱的身体?万一它真的这么做,不管逃多远都没用。只要无法作法返还空空,我迟早会撑不住。毕竟我的秘密武器也被干掉了。」 志朗说着,一边敲了敲摆在桌上的骨灰坛。 「刚刚不是已经让它『返还』了吗?」黑木发问。 「这个?还没有『返还』哦,只是叫它回来而已。『返还』这个过程,必须要碰到它,喊出原料的名字,然后再说『返还』,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那、那该怎么办?」 「所以我才在想办法啊,黑木老弟。幸好对方目前似乎还没打算离开椿爱理纱的身体——啊。」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干脆把椿爱理纱整个人灌进水泥里好了,不觉得是个好主意吗?」 「哪里好啦!你打算怎么处理那桶水泥啊!?」 「我没处理过尸体……感觉应该做不好呐。黑木老弟,就交给你去埋了吧。」 「要我来!?」 「你们两个适可而止!现在可不是在开玩笑的时候!」 神谷打断两人的对话。 「我可是很认真地在提议啊……」 「你刚才是说认真的喔!?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名字,对吧!?既然这样,就只能去问当事人了吧!?」 神谷边说边猛拍桌子。 「啥?」 「虽然我不太懂,但是既然那个『凶』是森宫歌枝制作的,那她肯定知道名字吧?既然如此,我们就只能去问森宫歌枝了吧!」 志朗先是张口愣住,下一秒出乎意料地放声大笑。 「不可能啦!她现在可是被空空操控着,怎么可能乖乖告诉我们这么重要的情报?啊,对了,黑木老弟,麻烦帮我把灯关掉好吗?你刚才开了灯吧?」 「啊,好的……但外面已经快天黑了喔?」 「因为这个『凶』不太喜欢亮的地方嘛。虽然它现在是窝在骨灰坛里,但是这样也太可怜了。」 「你说这东西是『凶』!?」神谷发出惊呼。 「也就是说,这跟空空是一样的……?」 「啊,说溜嘴了。没错,就是一样的东西。不过它应该暂时不会出来了。啊,不用担心这边的『凶』,我知道它的名字。问题是空空那边。我们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所以没办法作法返还。虽然因为是必要条件,制作的时候一定取了名字就是了。」 「这样的话——要、要不要各种名字都试试看呢?」 「各种名字?哈哈哈,名字这东西可是多得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就算想随便取名叫圣德太子或达文西,也不是不行喔。」 「话虽如此,我们总得搞清楚对方的名字吧!?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靠猜了吧!」 神谷整个身体更加向前倾。「我什么都愿意做!真的不行的话,我去买本人名辞典,一个个念出来!」 「要念到刚好猜对为止吗?这得花上几年啊?哈哈哈……」 志朗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撩起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等等,白老师,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吧!」 「哈哈哈,没办法,神谷小姐你实在太厉害了,让人不笑都不行。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呢……啊。」 志朗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 「怎、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啊』了一声?」 神谷不禁心下一惊。只见志朗睁开双眼,眨了两下,然后看向神谷。 「神谷小姐,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理应只是一对玻璃珠的义眼,此刻彷佛正直直地凝视着神谷。 神谷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我愿意。」 「那么就请你帮我一个大忙吧。」志朗说道: 「如果成功了,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爱理纱每天都会上门来访,却总是被光莉避不见面。 爱理纱从未试图硬闯进屋,而是把学校的讲义和笔记影本交给光莉的父母,然后和他们闲聊片刻。光莉虽然不知道他们聊些什么,但两人想必都是笑容满面地与爱理纱闲话家常。 只要和爱理纱有所接触的人,最后全都会变成这副模样。 「光莉,爱理纱今天也来喽。她很担心你,你真的不想见她吗?」 「如果你想见爱理纱了,可以随时跟我们说喔。我们可以带你去她家。」 对于父母这样的提议,光莉总是拼命拒绝。两人竟然会讲出这种话,不管怎么想,果然都不太对劲。毕竟母亲从来不曾为了光莉开车出门;父亲搬去和新婚妻子住之后,也从未主动来见她。如今他们的态度却像是整个人都变了。 (好想和神谷小姐说说话。) 光莉有时候会毫无来由地浮现这个念头。大概是因为神谷是目前唯一一个与椿爱理纱毫无交集的人。换作以前的光莉,或许心里想的会是「好想和高田同学聊聊」。 只是如果联络得太过频繁,神谷也可能会被牵连进来。光莉深怕高田瑞希的遭遇,也会在神谷身上重演,让神谷也变了一个人。 窝在壁橱里的时候,时间的流逝总是变得很模糊。等光莉探头往外看的时候,太阳早已西沉,房内也笼罩在昏暗的暮色之中。 (怎么还没来?) 光莉低头望着自己的脚趾甲,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她今天还没听到那句「爱理纱来了喔」的呼唤声。难道是自己睡着了,没听见吗? 就在此时,拉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光莉?爱理纱来喽。要不要出来聊聊天?」母亲的声音隔着拉门响起。 「不用——」 话才说出口,光莉忽然想起了神谷。 神谷说过她成功请教到一位专家。对于光莉所提的「壁橱里的鬼或许占据了他人身体」这种荒谬的猜想,她不但认真聆听,未曾加以嘲笑,而且她咨询的那位专家似乎也抱持着相同意见。若是如此,光莉就必须鼓起勇气确认。无论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都不能让事情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拖下去,总得弄清楚真相才行。 爱理纱——真的是空空吗? 一走进房间,爱理纱便喊着「光莉,好久不见!」并抱住她。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真的好担心你。你好点了吗?没事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爱理纱的身体是温热的,光莉能够感受到她的呼吸与心跳。她一如既往地用那种「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的目光看着光莉。 「……爱理纱才是,你还好吗?」 就算考虑到两人许久没见的情况,爱理纱看起来还是没什么精神。她彷佛在隐忍疼痛,强颜欢笑。 「我完全没事喔。」 爱理纱这么回答,可当光莉要去开灯时,她又央求别开灯。 「我觉得……头有点痛,太亮会觉得不舒服。」 「好吧。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啊。这是今天发的讲义跟笔记的影本。大家还写了信,要我转交给你。另外我还从图书馆帮你借了书喔!你不是喜欢恐怖故事吗?我看你常常在读恐怖故事嘛。」 「嗯,我是看了不少恐怖故事啦。」光莉接过精装书,手指滑过烫金的书名,「但我还是搞不懂,空空到底是什么。」 爱理纱的动作陡然停住。昏暗的房间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脸彷佛变成了一片漆黑的阴影。 「空空……」 「原来你知道啊。」 爱理纱——空空以椿爱理纱的脸露出微笑。 「我一直在等光莉说出来呢。我相信你一定会察觉到的。我真的好高兴喔,谢谢你。」 空空把榻榻米上的讲义推到一旁,整个人逼近光莉。她那双漂亮分明的大眼睛里,倒映出光莉的脸。 「空、空空……」 「今天有好事发生喔。」 空空伸出爱理纱的手,双手环住光莉的背部,哄小孩似地用爱理纱的声音在她耳旁低语: 「我前阵子听瑞希说了喔。光莉,其实你对于爸爸回来这件事,感到很困扰吧?对不起,我以前不了解,原来不是有个爸爸在身边就好。没事了喔,我刚刚打电话跟他说了,爸爸也同意了……你看!已经上新闻了!」 空空放开光莉的身体,满脸笑容地递出手机。 手机画面上的新闻快讯写着,停车场发现男性遗体,疑自附近大楼坠落—— 「看,也有名字,这是光莉的爸爸吧?」 空空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 「不过呀,光莉的妈妈能和爸爸重新结婚,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你爸爸的钱和保险金之类的,都会变成你和你妈妈的钱吧?毕竟你爸爸之前的太太和小孩都死掉了,所以没有关系,而你妈妈的钱就等于是你的钱吧?你爸爸这次可是大大派上用场了哦。真是太好了。」 空空的双眼闪闪发亮。她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水滴沿着脸颊滑落。 光莉终于发现自己正在哭泣。 「光莉!怎么了!?」 伴随着惊讶的疑问,一双温暖的手伸向光莉。 「空空——空空原本那样就很好了。」 光莉哭着握住伸向自己的手。 「原本待在壁橱里的空空就很好了。对不起,空空,你是为了我才做这些事吧?真的很抱歉。我不该害怕,应该早点好好和你谈才对。」 空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走廊传来电话铃声。 「喂,这里是森宫家。」 母亲的声音传来。 「光莉?刚刚警察打电话来了。」 房间的拉门被拉开。 「他们说爸爸死了,所以妈妈要去警察局一趟。你留在家里看家喔。」 尽管是在逆光的灯光下,母亲的脸依旧看得出在微笑,声音也很开朗。只听轻快的脚步声远去,没过多久,玄关传来开门又关上的声音。 低着头的空空静静地站起身。 「——对不起,光莉。我也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走出房间时,空空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们一起去上学吧。再见喽。」 …… 空空一走出门,就拿起手机拨给椿爱理纱的母亲。 过去这三年来,她一直在操控椿爱理纱父母的思维,如今他们无论听到什么要求都会答应。当她开口要求椿爱理纱的母亲开车来接自己,对方果然毫不迟疑地答应。没过多久,椿家的自用车就开到眼前。 空空坐进车里。 (说什么原本的空空就好,才不是真的。当时的光莉总是一脸哀伤,还老是在哭。她比现在还瘦,衣服总是皱巴巴的,还常常饿肚子。当然是现在比较好、比较幸福。) 「可以顺路去会卖刀子的地方吗?」 空空对椿爱理纱的母亲说道。 「那就去一趟居家卖场吧。」 爱理纱的母亲连理由都没问便立刻答应了。 车子静静地驶向夜色中。 神谷离开志朗的事务所后,马上搭上计程车直奔警察局。 就在离开事务所前不久,她曾经打电话给光莉,询问森宫歌枝的所在位置。光莉告诉她,歌枝此刻应该就在警察局。 警察局的建筑显然已有些年头了。尽管天色变暗后,四处都亮起了灯,却依然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里本来就不是一个让人怀着轻松心情造访的地方,才会使人产生这样的感受。 肩上的袋子感觉异常沉重。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只有外套口袋里加贺美春英给的护符。 (如果森宫歌枝不肯说出名字,那该怎么办?) 这个消极的念头一闪而过,神谷立刻甩了甩头。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歌枝。 神谷站在有许多人进进出出的入口附近,盯着接待处旁的导引看板。自杀者家属会被安排到哪里?身为外人的她完全没有头绪。她本想冒着被怀疑的风险,硬着头皮去问接待处时,眼角瞥见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出现在走廊深处。 那应该是森宫歌枝,不知道她是从哪个房间走出来的。只见对方身影一闪,进了走廊尽头的女厕。 「森宫小姐!」 神谷脱口喊出对方的名字,立刻追了上去。 追赶的同时,她刻意不去想的念头又浮现在脑中。 (如果白老师的计画——这场近乎孤注一掷的计画成功的话,我以后死了也会下地狱吧。) 神谷咬紧牙关。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替晴香与翔马报仇了,这时候还在想什么呢?神谷一边责备着自己,一边推开了女厕的门。 女厕内空无一人,连半点声响也没有。苍白的灯光冷冷地映在铺满磁砖的墙面上。 「森宫小姐?」 「有什么事?」 突如其来的回应从身后传来,神谷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她猛地转身,只见森宫歌枝就站在身后。她穿着厚外套,因此空荡荡的左臂并不明显,但毫无疑问是她本人。 「呵呵,抱歉,我原本想吓你一下,所以刚刚躲在那边的厕所隔间里。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 歌枝轻轻地笑了起来。 在毫无温度的灯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看起来依然很美。神谷忍不住心想,如果她从未制作出「凶」,或许就能过上另一种更平稳的人生。 「神谷小姐,谢谢你总是陪光莉聊天。」 「没、没什么……」 「她每次和神谷小姐通电话,精神好像就会变好一点。今天还发生了件好事,她一定会更开心的。其实呀,我先生死了。」 她说得轻快随意,彷佛在报喜说「我买了很好吃的蛋糕」。 「他是光莉的亲生父亲,也有份工作,我原本以为对光莉是件好事,所以才决定和他再婚。不过看来光莉并不喜欢,让我好好反省了一番。原来并不是有个爸爸就好呢。我想他本人应该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才会选择去死吧。」 她听起来毫无半点讽刺,像是真的发自内心觉得「太好了」,语气甚至轻松得像在闲话家常。 (这个人果然已经不正常了。) 神谷紧紧握住肩上的背带。 (但我也好不到哪去。在讨论复仇的对错之前,会接下这种差事,认真觉得可以靠这种方法解决事情的自己,根本也算不上是正常人。) 她短短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晴香与翔马的笑脸。 「对不起!」 话音未落,神谷便冲过歌枝身旁,伸手按下厕所门边的电灯开关。整个空间瞬间陷入黑暗。 光莉的脸取代了晴香与翔马的身影,在脑中闪过——那是她们初次见面时,光莉追上自己时的表情。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光莉在哭,可是自己现在却要亲手夺走那孩子的亲人。 (光莉,对不起。) 「神谷小姐?」 歌枝疑惑的声音传来。神谷朝着声音的方向,拉开尼龙袋的拉炼。 里面装着森宫咏一郎的骨灰坛。 神谷揭开了坛盖。 …… 会客室的桌上,志朗的手机开始震动。黑木瞥了一眼萤幕后说: 「是神谷小姐。」 志朗接起电话。 「喂,神谷小姐?」 「喂。」 电话那头应声的不是神谷,而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又有人在看着自己。 空空望向车窗外面。盯着她的仍是先前那个人。对方就这样盯着自己最好,反而更容易找人。 空空拆开包装,取出刚买的菜刀,悄悄藏进书包里。 她现在非常生气。无论是被人盯着看,还是脑袋被「某种东西」闯入的感觉,都让她难以忍受。她得尽快解决这一切。 不久后,车子在一栋公寓大楼前停下。空空下了车。椿爱理纱的母亲笑眯眯地说:「我就在附近等着喔。」 「嗯。」 公寓入口装有自动门锁,无法随意出入。正当空空为此发愁的时候,正好有一位看来像住户的中年男性经过。 「不好意思——」 空空出声叫住对方,在男性回过头时,直视对方的眼睛。视线交会的瞬间,空空迅速伸手握住对方的手,继续凝视着他的眼睛。 虽然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但大概是因为距离够近,男性立刻陷入恍惚,僵住不动。空空轻轻地触碰他的意识。 「可以帮我开个门吗?」 「请进。」 男性满脸笑意地回答,爽快地替她开了门。像这种程度的要求,肯乖乖听话的人其实不少。 空空搭乘电梯直上十楼。对方仍在看着自己,让她很好追踪。空空感应着对方的气息,在书包底下握紧了菜刀。 走出电梯,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这户人家门上只有房号,她不知道这户人家的屋主叫什么。 空空按下门铃。过了一会,门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看起来有点奇怪的男人。他虽然闭着双眼,但他显然知道空空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要进来吗?」 「嗯!」 空空雀跃地踏进玄关内。 男人看不见她的眼睛。或许是因为这层缘故,彷佛有什么东西从中阻隔,让她无法顺利进入对方的头脑。空空心想,要是能成功入侵对方脑袋就好了,这样说不定能让他自己选择去死。不过幸好她带了刀子过来。 「是你在看着我吗?」空空问道。 「没错喔。」男人回答。 先前派「某种东西」来对付自己的,也是这个人。对方身上依然残留着相同的气息,错不了。 空空从书包里抽出刀子。对方因为看不见,还没察觉异状。她把书包丢到脚边,双手握紧刀柄,狠狠撞进男人怀中。 男人却彷佛丝毫不在意腹部被刺,只是伸出右手,像是要将她整个头包覆住似的,张开五指,覆上空空的头顶。忽然之间,与先前被盯视时几乎如出一辙的感觉,再次充满了她的脑海。 男人似乎正对她说着什么。 几分钟之前—— 神谷朝着歌枝打开骨灰坛的盖子后,一边观察歌枝的反应,一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拨给志朗,然后把手机递给她。歌枝接过手机时,脸上已经不见先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真的变成白老师说的那样了吗?)神谷屏住呼吸,怀抱着期待,静静观察事态的发展。 她回想起志朗说过的话。 (我认为空空能做到的事情,我们应该也能做到。我已经事先给它下达了指令,神谷小姐,你要做的就是——) 接近森宫歌枝。 让周围保持黑暗,方便「凶」从骨灰坛中现身。 然后,在她身旁打开盖子。 (根据森宫光莉的说法,椿爱理纱在变得奇怪之后,仍能正常过着学校生活,对吧?那就表示,空空拥有椿爱理纱的记忆。如果相同的情况能再现,我们就有胜算。空空和这边的「凶」有血缘关系,因此它很可能也具备类似的能力。如果空空能进入椿爱理纱的脑中取得记忆,甚至掌控她的身体,我们也能让这边的「凶」进入森宫歌枝的脑中,把她知道的一切情报都挖出来——理论上是这样啦。虽然都只是我的推测。) 为了防止「凶」误入自己身体,神谷紧握着加贺美的护符。即使失败了,最糟的结果也不过是自己死掉而已——志朗这么说着,还笑了出来。 「喂,神谷小姐?」 电话接通了,志朗的声音响起。歌枝用她一贯清冷的嗓音回应,「喂。」 「啊,成功了吗。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贞明。」 「师父,我就直接问了,空空的原料叫什么名字?」 森宫歌枝微微一笑,然后开口说出名字。听见那个名字时,神谷只觉得眼前一阵昏眩,几乎站不住脚。 几分钟之后—— 伴随着东西落地的声响与少女轻快的脚步声,志朗贞明感到左腹传来强烈的冲击。自己被刺中了。几乎是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一阵剧痛袭来。 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只要对方靠近自己就好。 (这次要是再搞砸,就真的没脸见师父了。) 志朗猛然张开右手,扣住椿爱理纱的后脑勺,并像进行「读取」时一样集中精神。他感觉到指尖碰到的不只是头发与头骨,还有某种形状不定的东西。 终于见面了。他心中浮现这样的感想,然后唤出它的名字。 在那之后—— 在屋内客厅等候的黑木省吾,听见了从玄关传来的倒地声。 他竖起耳朵聆听,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见志朗的声音,「好痛……」 黑木再也顾不得发出声响,猛地推开了门。 玄关前的走廊上,志朗靠在墙上坐着,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则全身无力地枕在他的大腿上。 对方正是他在照片上见过的椿爱理纱。她本人和照片一样,是个漂亮的女孩。此刻的她宛如熟睡一般,表情一片宁静。 「久等了,黑木老弟。已经成功返还了。我们去医院吧。」 志朗用微弱模糊的声音说着,并抬起了右手。他的侧腹插着一把菜刀,刀柄就像诡异的装饰物般突兀地冒出来。 黑木慌忙拿出手机,试图拨打一一九,但手抖得无法顺利拨打。就在这时,志朗带着喘息声开口,「喂,黑木老弟。」 「你听我说,空空的名字真是有够过分,它竟然叫『神谷晴香』耶。她竟然用自己全宇宙最讨厌的女人来取名,怪不得强得那么夸张,哈哈。」 志朗一边发出小小的笑声,一边温柔地抚上椿爱理纱的头。 几分钟之前—— (呃,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来着?空空原料的名字已经知道了,也顺利告诉了白老师,但接下来的事,他什么都没说啊……) 神谷在警察局的厕所里,接过通话结束的手机,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接下来的计画。就这样把歌枝丢下不管也没关系吗? 「神谷小姐。」 歌枝的嘴巴张开,唤住了她。 「我该回去了,再不走可能会有人来找我。」 「啊,好的。」 「甭担心,等这副身躯一断气,我就会回到那个骨灰坛里去。你只要在这栋建筑里再待一会,就算是帮咱们大忙了。」 不是歌枝的某个人,正在用歌枝的声音说话。 「这具身体死了之后——」 听到这句话,神谷终于意识到,空空已经消灭了。 「神谷小姐,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你的姊姊和外甥会死,也算是被我害的。我太害怕把『凶』送回歌枝身上……真是万分对不住。」 这个神谷不认识的「谁」,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就先走一步了——」 神谷沉默地目送歌枝的背影走出厕所。 几分钟之后,森宫歌枝在警察局内突然倒下。 当时仍然呆站在厕所里的神谷,听见怀中尼龙袋里的骨灰坛,传来盖子自行滑动的声音。 …… 森宫光莉静静地待在家中,等着电话响起,等着玄关的门被推开。 然而不论是母亲还是空空,都再也没有回来。 ──────────────────────── 春天 我爸自杀了,妈妈也在警察局突然倒下,接着就那样过世了,爱理纱也死了,于是我一下子就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比起悲伤,我更感到惊讶。就在这时,一位我从来没见过的远房亲戚——名叫关屋先生的人出现了。没过多久,我就决定被他收养,搬去他家生活。 突然要在陌生人的家里生活,让我非常紧张,也有很多事情让我不知所措,但关屋先生一家人对我都非常好。 关屋先生有两位已经在工作的女儿,我的衣柜一下子就被她们塞得满满的。关屋太太会责备她们说: 「光莉不是换装娃娃喔。」结果反被她们回嘴,「妈你才是,一直想喂光莉吃这吃那的。」关屋先生说看着我们就很开心,常常拿起相机帮我们拍照。 明明空空已经不在了,却还有人对我这么好,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因为要搬到很远的地方,我也转学了。虽然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没办法再去图书馆当图书股长,还是让我觉得有些寂寞。 空空消失之后,我一下子就不再是班上的公主了。但当大家知道我要转学时,还是有好几个同学对我说「我会想你的」,让我非常惊讶。我没想到即使没有了空空,还是有这么多人愿意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以前一起在图书馆轮值的高田同学,送了我一个盖白布的幽灵玩偶,说是「我也有一个一样的喔」。我突然觉得即将分别这件事变得好悲伤,竟然在高田同学面前哭了出来。「别哭嘛,你这样会害我也想哭啦!」高田同学这么说着,也和我一起哭了起来。 转学前,我参加了爱理纱的葬礼。爱理纱的爸爸、妈妈,还有班上的同学都哭了。可是我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一切。明明我们曾经那么要好,但遗照里的爱理纱,看起来却像是完全陌生的女孩子。 关屋先生说「当作防身也好」,帮我准备了一支手机,于是我把关屋一家、高田同学、以前国中的同学,以及神谷小姐的联络方式都存了进去。我也和新学校认识的同学交换了联络方式,通讯录一下子变得满满的。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经验,让我觉得一切都很不可思议。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热闹了。 但是即使打开关屋家的衣柜,空空也不在。 神谷小姐说,它已经完全消失了。 神谷小姐也来参加了我父母的葬礼。她很担心我,却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你妈妈的死,有一半是我的责任。」 妈妈并不是被神谷小姐打伤或刺杀的,她是病死的。虽然原因不明,但是据说她的大脑严重萎缩,或许也是她这几年性格大变的原因。总之,这件事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是神谷小姐的错。 神谷小姐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频繁联络我了。毕竟空空的事也算是解决了,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神谷小姐口中的「专家」,好像因为受伤住院了一阵子。我还没来得及去探望就搬了家,所以我还不太清楚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只知道他是我外祖父的弟子,也是让空空消失的人。不过神谷小姐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空空的消失并不是一件坏事。 「这么说可能对你很残酷,但空空本来就不该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么说可能对你很残酷,但空空本来就不是该一直与你相伴的存在。」 虽然有些寂寞,但我也这么觉得。 搬到陌生的城镇之后,冬天来了。 不久后,冬天也结束了,春天即将到来。 「光莉,有个人说想见你,你愿意和他见个面吗?」 三月的某一天,关屋先生这么问我。 「之前我跟你提过,你外祖父从事的工作有点特殊。想见你的人,就是他以前的弟子。」 听到这句话,我立刻想到对方应该就是神谷小姐提过的「专家」。 搬来这里之后,我才第一次知道「读巫」这个职业。我的外祖父及他的弟子都是读巫。 这次关屋先生要去整理外祖父留下的空房子,据说那个人也会来。 我对外祖父知道得不多。去年他去世时,关屋先生曾经打电话通知我们葬礼的事,但是妈妈没去,也没有告诉我。 我满怀期待,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约好的日子是礼拜天,天气晴朗,风也很温暖。 这是我第一次来外祖父的家。我和关屋先生一起踏进了屋子。「灰尘有点多呢。」关屋先生这么说着,打了个喷嚏。 我们打开了屋内所有的窗户,凉爽的风吹拂而过,穿过整个屋子。外祖父的房间里有个书架,我从中抽出一本书翻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都是点字。我好奇书的内容,只可惜我读不懂。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关屋先生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走出房间。 「哎呀,贞明,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 「怎么样,身体状况还好吗?」 「大致恢复了,只是左手的握力变弱了,不太方便。常常要麻烦黑木老弟帮忙。」 「黑木就是那个大个子?」 「对,就是那个大个子。」 关屋先生和另一个男人经过了打开的拉门。 听到「外祖父的弟子」,让我原本以为对方年纪很大,没想到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年轻。他有一头雪白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我突然想起来,这个人说不定就是高田同学说她在公园遇到的人。 我把书放回书架,跟着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间内只有沙发和茶几,白发的男人抚摸着沙发靠背,轻声呢喃,「好怀念啊。」 「对了,关屋先生,师父的骨灰坛虽然几乎都空了,我还是送回寺庙了。我已经确实返还了,请放心吧。」 「这样啊,另一个呢?」 「在您寄来的行李里找到了。虽然看上去只是常见的塑胶收纳箱,不过歌枝小姐应该就是把原料收在里面吧——这边也送去寺庙了,毕竟得好好做场法事才行呐。」 「那就好。」 两人的对话一停下,男人便转头朝向我这边。 我不知为何有点紧张,先是慌忙地对他低头行礼,接着才意识到他看不见,这么做根本没意义。 「对了,光莉,这位是你外祖父的弟子,志朗贞明先生。贞明,这位是森宫光莉。」 志朗先生是「读巫」,所以看不见。他双眼紧闭,看起来有点像在微笑。他彷佛知道我刚才向他低头行礼,他也向我低下头,说了声,「初次见面。」 我也回应了一句「初次见面」,再次低头行礼。 「突然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些事想跟你谈,可能会花点时间。」 「光莉,你也来这边坐吧。」 在关屋先生的提议下,我隔着茶几,坐在志朗先生对面。 「我去泡点茶吧,天气温暖,就容易口渴呢。」 关屋先生这么说着,走出了房间。 志朗先生长长地吐了口气,用「我仔细想过了」作为开头,缓缓说道: 「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会让你很震惊,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对你很抱歉。不过无论是你妈妈的事,还是空空的事,我认为还是该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果然知道空空。我也开始紧张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后,点头说好。 「那么——啊,对了,接下来说的内容可能会有点像恐怖故事,没问题吗?你会不会怕?」 志朗先生突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都到这个时候了还顾虑这些,让我觉得有点好笑。我诚实地回答: 「没问题,我最喜欢恐怖故事了。」 志朗先生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明显的微笑。 于是,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