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全人类为敌 作者:凪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人类将会被『魔王』消灭。」 突如其来地,降临于世人面前的神如此宣布。 大约于一个月前开始随机发生的离奇死亡现象,已经导致多达八亿人丧命。 而神竟然说这种被称为「魂魄剥离」的现象,起因自一个看似纯真少女的「魔王」。 为了阻止这场灾厄,神选出十位天使成为人类代表,「人类」与「魔王」的战争──「圣战」就此揭开序幕。 全世界为之震撼,唯有高坂忧人一人知道少女的真相。 她被设计成世界公敌,其实只是个伸手求救的柔弱女孩── 仅仅为了一名少女,他将挺身反抗全世界! 第一卷 ──────────────────────── 序章 神的游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文何 录入:kid 四十六亿年前,一个名叫地球的行星在浩瀚无垠的宇宙诞生了。后来又经过了数亿年,地球上才首度有生命降生。据说晚期智人更是要等到距今不过二十万年前,星球上才有他们的行踪。假设把地球四十六亿年的历史换算成一年期间,人类就是诞生于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从这个比喻就能明白,人类对于这个行星来说是一群新血。尽管如此,他们在转眼之间提升智慧与科技水准,生物学与文化学等方面的进步日新月异。人类就这样在各地建立多样化的文明,带着一种恰如地表主宰的存在感君临全世界。 「那个存在」眼神忧郁地俯瞰着这群人类。 「嗯──这下伤脑筋了……再这样下去,人类就要灭亡啦……」 「那个存在」独自嘟哝着,俯视地表的居民。他的外表与人类相近,头上却长出让人联想到大鹿的雄壮犄角,背上有三对六片的翅膀,腰部则长有类似鲨鱼的尾鳍,模样有如奇珍异兽。再加上皮肤各处包覆着让人想到爬虫类的鳞片,还有近似肉食动物的下半身。上半身自然生长出藤蔓,左胸绽放着美得宛若来自仙境的蓝色花朵。整体外观简直就像用多种生物杂乱拼凑而成。 「嗯……要拯救他们很简单,可是我的基本立场是不干涉……」 这是一个难以形容的空间。 天井、地板和墙壁全都不存在,只有一片天空般的蔚蓝景色延伸至遥远尽头。然而这里并非天上。他脚下铺展的那片水面就是明证。许多人可能会联想到玻利维亚的乌尤尼盐沼,但是不同之处在于,映在水面上的并非「天空」,而是「世界」。所有生物的活动都清晰地映射在透明镜面的另一侧。在这片空无一人的空间中,「那个存在」一边连声低吟,一边不断自言自语。 「不过,观察他们已经成为我最近的娱乐,如果他们消失了,那可就伤脑筋了啊……」 「可惜,实在是可惜。」如此反覆低语、陷入沉思的「那个存在」,大概是突然灵光一闪,突然打了个响指。 「有了,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了。给人类一个名为试炼的机会吧。生存还是灭亡,选择权终究在人类手上,而我只须搭建这个舞台就好。」 外貌中性的「那个存在」就像看到玩具的孩童般两眼发亮,「啪」的一声拍了拍双手。那清脆的高音在无尽延展的天蓝色空间中回荡开来。 「既然如此决定了,就必须赶紧开始设定故事元素才行。嗯,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让我发挥创意精心铺陈一番吧。按照人类的说法,就是类似RPG的风格。呵呵,看来我也被他们影响得不轻啊。」 伴随着轻轻的窃笑声,六片翅膀愉快地摆动。这些翅膀各自呈现不同的形态,从上到下分别具有鸟类、翼龙以及蝴蝶的翅膀外观,形成了极为不对称的三对结构。 「那个存在」大幅向前倾身,紧盯着视野下方映出的「世界」。 「那么──该怎么办呢?要设计什么样的故事,才能让气氛热烈起来呢?既然我本身不会干预,就得设计成让他们自己推动情节发展才行。然后还要挑选适合参与故事的人物,这点也很重要。哇──待办事项还挺多的耶──这下有我忙的了──」 虽然语气听起来像在抱怨,声调轻快明朗。他的双眼依然闪闪发亮,充满爱怜地注视着地表人类交织出的喜怒哀乐。 追求符合理想的自我,为了将来努力求学的年轻人。 父母双亡而得不到就学机会,每天三餐无以为继的孤儿。 默认彼此的外遇行为,在孩子面前假装家庭美满的夫妻。 财迷心窍,对于欺骗、陷害他人渐渐不再感到内疚的老人。 挑战自我极限,将体能锻炼到登峰造极的运动员。 勇敢对抗残酷的现实,在舞台上总是保持阳光笑容的偶像明星。 明明不想杀人,却打从出生以来就被迫背负杀手命运的少女。 扪心自问人生的意义,同时也即将进入永眠的青年。 世界上存在这么丰富多变的生命。每一个生命都有他们的心情,也有各自的故事,具有独一无二的开始与结束。「那个存在」至今一直在关注这些情景。 「要演就要演得够精采,最好可以揉合爱恨情仇、希望与绝望,创造一个别出心裁的舞台。因为人的感情摆荡的幅度越大,散发的光彩就越美丽。」 水面往四面八方无垠无涯地延展开来。每当水面掀起涟漪,看见的场景也会跟着切换。涟漪不只在一处泛起,而是一朵朵浮现又消失。 尽管资讯量大到无可计量,「那个存在」仍旧能神色自若地从头到尾了然于心。岂止如此,掌握的还不只是现况。他能追溯世间万物过去行经的轨迹,连他们的天性或生死观都能精确解读。就好像他正在同时翻阅世上所有书籍,而且一字不差地全部默记起来。 「──哦!」 「那个存在」的视线,无意间定定地停在其中一朵涟漪上。 「这可真是……嗯,真是不错。这孩子似乎能带来另一番韵味。问题在于角色要如何安排?要让这孩子担任主角,或者是……」 他一边深思,一边用鲨鱼般的尾鳍接连拍打水面。虽然这是他在整理思绪时的小动作,并不会打散水面的涟漪。 这个空间中的一切皆处于「那个存在」的管理之下。他能够随心所欲地掌控一切,因此不可能发生任何预料之外的现象。而这一点同样适用于地面上的事件。他本可毫不费力地解决这类问题,不需要烦恼什么。然而,当事人并不愿意这样马虎处理。 为什么?因为这么做违背他的主义,更重要的是,那样做实在太「无聊」了。 停止摆动尾鳍的「那个存在」微微扬起嘴角一笑后,随即再次清脆地弹了一下指头。紧接着,映照着那个场景的水纹开始发出光芒,周围也逐渐变得骚动不安,飞溅的水花掀起了波浪。 「嗯,为了确认这孩子本人的想法,还是先去见见她吧。不管怎样,什么事都得先去现场看看才行啊。」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一个故事的雏形。虽然现在还只是骨架,主题和结构已慢慢清晰起来。他隐隐觉得,只要再得到一点灵感,这个构想就能够成形了。 世上每个故事的主角,总是有伙伴相伴。 可是,如果让这个孩子成为故事的主角,她就注定无法拥有朋友、恋人和知音。她将遭到所有人敌视,即使是善行也会被视作恶行。她将被迫进行一场极其孤独的战斗,并且必然会经历各种内心的矛盾与痛苦。 无论如何,那样也是一种乐趣。毕竟这是他亲手创作的故事,要是剧情平庸无奇就太无趣了。 仅有发尾呈现黑色的白发在空中飘扬。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期待得手舞足蹈的好奇心。 「那个存在」戏谑地眯起眼睛,然后直接跳进发光的水面中。 「好戏上场,剧情越来越有趣喽──」 ──我可爱的宝贝孩子们,但愿你们能为我带来乐趣。 在大小各异的无数泡沫拥抱下,「那个存在」表情天真无邪地窃笑。 ──────────────────────── 第一章 牵起她求救的手 蕴藏秋意的风摇动着窗帘吹进室内。我坐在教室窗边的座位托着脸颊,眺望西斜太阳照亮的操场。耳朵听见棒球社活力充沛的呼喊,染成橙色的白球显得明亮耀眼。看到学生挥洒健康的汗水认真参与社团活动,「青春」这个名词不经意地闪过脑海。本来以为这两个字跟自己无关,但是又觉得在黄昏时分独自待在教室陷入沉思,看在旁人眼里或许也是十足的青涩行为。 「忧人,你还没有要回家呀?」 听到有人叫我,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熟识的女同学站在教室后方的门口。背后还有一个同样熟识的男同学探出头来。 「朔夜,辰贵……你们才是,怎么还在学校?」 「去问老师一些升学的问题。你呢?」 「我……没干嘛。准备回家了。」 我拎起书包从座位起身,先是再往窗外瞥一眼,然后跟着两人前往校舍入口。 走出校舍,逐渐西沉的阳光随即照得我眼睑刺痛。三个并肩的人影在前方的地面伸长,我们边走边聊,话题慢慢就转到了升学方面。 「记得朔夜想申请有药学系的大学,辰贵则要报考警校对吧?」 「是啊。你之前说想直接就业,目前还是没打算升学吗?」 「嗯。反正去念大学也没有特别想学什么……」 况且老实讲,我已经受够学生生活了。学校这个狭小的世界闷得我喘不过气。我总是感到无处容身,即使情况比起从前有所改善,无法否认我还是觉得如坐针毡。我想尽快开始赚钱养活自己,最好还能跟妈妈一起搬到没有人认识我们家的其他城镇去住。 「这样啊……那么再过不久,我们三个就没办法再走在一块儿了呢……」 「你别这么沮丧,又不是今生不复相见了。想见面都可以再约啊。」 「那也得我们都平安迎接明天到来才行。」 「忧人,你少乌鸦嘴……不过对啦,你说的也是事实。」 「对呀,想到现在世界的状况,这么说的确没错……」 事情发生在大约一个月前。突如其来地,全世界开始有人离奇死亡。 死者之间找不到国籍、人种、宗教、性别或其他任何关联,直至今日已有多达八亿人丧命。他们就像进入沉眠或昏倒一样毫无前兆地失去意识,然后再也没有醒来,媒体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报导相关消息。既不是开玩笑也一点都不夸张,「人类灭绝」这几个字已经闪过每个人的脑海。 由于死亡方式就像灵魂出窍一样神秘难解,社会大众渐渐赋予这种现象一个固定名称,其就叫作「魂魄剥离」。 新种疾病、生物恐攻、外星人的电波攻击……世人对于死因众说纷纭,各种揣测不绝于耳,然而至今仍未掌握到半点发掘真相的线索。现象发生的日期也没有一定法则,有时相隔数日,有时又连续发生。就连它是否为一种人传人的传染病都尚不明确。尤其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种现象总是导致多人同时死亡。 「最大的问题在于牺牲人数太多了,几亿人也太严重了吧?」 「是啊。昨天那起好像就发生在这附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目前还没有我们认识的人牺牲,但是事情随时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了。」 更让人恐惧的,是死因不明。因为无从因应或预防。面对这种问题,外行人就算想破头也可能没用,不过还是忍不住会去思考。 我与辰贵变得神色阴郁,一个稳重的声音却减缓了这种气氛。 「可是我觉得呀,不知道的事情想再多也没用。我想我们唯一能做的,可能就是珍惜当下的每个时刻吧。例如善待家人或朋友,或是认真过好每一天,这样就算死亡明天降临在自己身上,也不会留下遗憾。」 朔夜这么说完,脸上展现柔顺自然的笑容。从她那柔和的微笑表情,既看不出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反应,也没有死心放弃的悲观态度,但是也不是在讲安慰话或故作坚强。我看得出来,她纯粹只是说出真心话罢了。正因为如此,她的每句话才会如此打动人心。我与辰贵互看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丝笑意。 「朔夜说得对。」 「就是啊。」 听到我们的对话,朔夜也浅浅一笑。无意间,我想起了我们儿时的情景。我跟这两人从学龄前就认识了,却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似乎毫无变质。我们之间立场平等,推心置腹。能做到这点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都在努力维护这份情谊。 就在这时,斜前方传来了说话声。两个陌生的男同学边走边有意无意地偷看我们。虽然断断续续,耳朵捕捉到他们交谈的内容。 「喂,你看。是天城学姊。她还是一样正耶。头发什么的超漂亮。」 「北高校花不是当假的。要是能交到那种女朋友,人生一定过得超爽。」 听他们叫朔夜为学姊,可见一定是我们学校的学弟。两人频频往我们这边偷看,有说有笑的。朔夜长得漂亮,所以这种状况其实还满常发生的。 「跟她一起的是高坂学长与龙童学长吗?」 「印象中他们三个好像总是走在一块儿,大概交情是真的很好吧。」 听到他们聊到我,让我有点惊讶。我差点跟他们对上目光,于是赶紧调离视线。还是别再偷听人家说话了吧。就在我如此心想,将视线转回朔夜他们那边时…… 「……啊,对了,你知道那件事吗?」 「哪件事?……喔,那个啊。你是说很久以前的那个案子吧?当然知道啊。都发生过那种事了,真佩服他们三个竟然还能走在一块儿。要我的话绝对没办法,太尴尬了。」 「是不是?特别是高坂学长,不觉得很夸张吗?神经也太大条了吧?真是服了他了。」 听到两个男同学在聊这种话题,阴影落入我的内心。虽然摆明了是在讲我的坏话,我没心情去跟他们理论。因为这种话我早就听多了,况且我心里也有一部分承认这是事实,觉得他们说得没错。 然而我身旁的两人似乎不能苟同。相较于我维持表情严肃,朔夜却是咬紧嘴唇,目光低垂。辰贵更是按捺不住,开始往那两人走去。我急忙抓住他的肩膀。 「等等,你想干嘛?」 「那两人讲话侮辱到你了,我要去叫他们撤回发言。」 「不用了啦,没关系。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况且纵容他们乱讲话,还有天理吗?」 辰贵甩开我的手,毅然决然地往他们那边走去。 两个学弟被个头高大精壮的辰贵逮住训话,我在心中替紧张得讲话畏缩结巴的两人合掌祈福。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该说他一根肠子通到底,还是不懂得变通呢……」 「不过我跟辰贵也是同样的心情喔。」 听到这句话让我稍微吃了一惊,转头往旁边看。只见朔夜的侧脸显得正气凛然,没有半点动摇。她的眼眸深处,彷佛透露出看我被人中伤而产生的愤怒与悲伤。 「你没有对不起谁。所以,请你……不要习惯被人侮辱。」 「……嗯,你说得对。」 我现在已经很少因为被人疏远而影响心情了。朔夜说得对,我想自己一定是习惯了。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朔夜与辰贵都把我当成朋友。其实两人比谁都有理由排挤我,他们却一直陪在我身边,让我不至于落入孤独的处境,能够维持坚强的心灵。 我之所以能在这个城市待下去,一方面是家庭经济因素,不过同样重要的另一个理由,恐怕是我害怕跟朔夜或辰贵断绝友谊。 朔夜待人平等博爱,个性稳重。辰贵重视公理正义,嫉恶如仇。这两人个性始终如一,心中怀抱着坚定不移的理念。 (所以即使发生过那种事,他们还是愿意跟我来往……) 无意间,我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那场令人厌恶的事件,让我们的情谊产生了变数。 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一名中小企业的男性经营者,袭击了大型制药公司的总裁见嶋宝成。一般认为犯案动机是男子费尽心力扩大经营的公司遭到见嶋总裁并购,因而挟怨报复。男性在停车场埋伏等待见嶋总裁离开公司,趁对方正要坐进自家用轿车时持刀行凶。然而同行的秘书挺身保护了总裁,并且因此丧命。男性心生动摇却并未因此罢手,又挥刀砍向下车的司机,以及赶到现场的警卫人员。之后甚至殴打了接获报案而前来逮捕人犯的一名警员,夺下警枪之后开枪射击,最后被赶来支援的警员当场击毙。 在这场事件当中牺牲的总裁秘书是朔夜的母亲,射杀凶嫌的警员是辰贵的父亲,而蓄意犯案的男性──就是我的父亲。 「让你们俩久等了……好啦,忧人,我们回家吧。」 父母是父母,子女是子女,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就算父亲是罪犯,我也没有任何过错这个道理我懂。朔夜他们也都能谅解,所以才会继续跟我做朋友。 但是,同时我也觉得…… 我与我爸是一家人,这层亲子关系无法改变。因此无论时间如何流逝,这份罪恶感都不会消失。就像溶于水中的颜料般模糊不清,无法完全抹去。 「忧人……我们走吧?」 「……好。」 回家的路上,一丝轻微的内疚在心中挥之不去。 我站在楼梯底下,仰望住进来已经第六年的廉价公寓。后来我跟两人道别,回到自己的家门口时,天空已经从橙色变成了深蓝色。 我爬上二楼打开二○三号房的房门,一阵嘎吱声散发出屋龄三十五年的中古气息迎接我回家。这间两房公寓比起以前那间独栋住宅,曾经让我觉得窄小至极,如今竟然也适应到变成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住起来挺舒适的,难怪大家都说「久居则安」。 在玄关旁边的厨房用自来水洗过手后,我打开房门看看同时兼作客厅与妈妈工作室的西式房间。妈妈没发现我已经回家,坐在靠墙的工作桌前专心跟电脑搏斗。 「我回来了。」 「啊,你回来啦──这么快就到家啦──……咦,奇怪?已经这么晚了?」 「已经傍晚了。你该不会又在赶工了吧?几号截稿?」 「哈哈哈哈哈……今天。」 「根本是赶上死线了嘛。」 妈妈兼职网页设计师与插画家两份工作,接案形式好像是个人或企业的外包。自从上了高中后,有时妈妈也会教我一些相关技能,在日程比较宽裕时让我帮忙。渐渐地我也学会了一些技术,有打算在毕业后走相关行业。 说归说,其实我的技术还没达到专业领域。考虑了几秒后,我觉得这次与其硬要帮忙,不如从旁提供支持会更有帮助。虽然对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焦急,最要不得的就是帮倒忙。我叹了一口气,然后把书包丢进隔壁的那个自己房间。 「那晚饭我来做好了。你吃三明治比较好吧?可以边吃边做事。」 「嗯……哎哟哟……妈妈有你这么独立的儿子,真是太幸福啦。」 我一面对妈妈的假哭回以苦笑一面走向厨房,回想冰箱里还有哪些食材可以用。 太阳完全西沉,我自己先吃完晚饭,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按照每天的习惯做重训。这个习惯始自小学六年级的夏天,如今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以前妈妈曾经问我又没有要加入社团为什么要健身,当时我临时掰了个借口蒙混过去。 (这太难启齿了……总不能说是不想打架输人吧。) 那件事发生后,有一段时期我常常被同年级的学生找麻烦,或是被其他学校的人纠缠。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锻炼肌肉与体力,好让自己不用受委屈,也有能力自卫以及替自己辩护。虽然这样做无法帮我挡掉人生当中的所有不合理就是了。 「妈,我去外面跑个步。」 我礼貌性地讲了一声,不过可想而知妈妈并没有回话。她现在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赶稿的最后阶段。自从爸爸死后,是妈妈一手把我拉拔长大。我一边对她的背影怀抱感谢与敬意,一边静静关上客厅的门以免打扰她工作。 尽管九月底仍然有着迟迟不降的残暑气温,晚风依然凉爽宜人,迎风奔跑时会带来某种爽快感。我家附近的水次公园,园内中央有个巨大的涌水池,周围设计了散步小径。白天有人会来垂钓,还会看到小孩玩沙坑或荡秋千什么的,也有人会带家人一起在林间散步欣赏绿意。到了晚上游客较少,就又变成了适合跑步的地点。 我戴起连帽上衣的兜帽,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在园内跑步。播放的是当红Vtuber雪咲玫诺唱的数位发行歌曲。听这首歌会让我心情很好。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动漫,因为创作的世界让人享有自由。再不幸或不公义的人生,在动漫里最后都能获得解决,迎来快乐的结局,让我相信努力、牵绊或奇迹真实存在。 正义一定能战胜邪恶。我拥有能够对抗不公不义的特异功能,人世间充满数不完的乐趣,大海的另一头有着如梦似幻的广大世界。动漫让我拥有过这种梦想。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发现到,人世间充斥着罪恶,自己根本没有哪里特别,幸福的背后永远有着不幸,大海的另一头也只有平凡无奇的土地。有太多努力得不到回报,也有数不清的牵绊在眨眼之间破灭。奇迹也不值得指望。更别说什么魔法或超能力根本是子虚乌有,幽灵或妖怪也都是虚构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世界比起儿时想像的光景,要来得枯燥无味又冷酷得多。 今后人生中的每一天,大概也是一样无趣吧。只能为了赚钱而卖力工作,用手游沉浸在短暂的娱乐中,借酒消愁强迫自己忘掉对现实社会的不满。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自己未来的模样。 (总觉得真没意思……) 我曾经多次沉浸在这样毫无章法的妄想中,期盼某天会发生改变日常的事件。明知毫无意义,思绪却反覆在同一件事上打转,或许这就是人类的天性吧。在月光与路灯的照耀下,几棵树木的影子映落在地。我一边踩踏这些阴影,一边对自己抱持过无数次的愚蠢期待深深叹一口气,把它当成垃圾随手丢弃。 我停下脚步,靠在环绕池塘的栏杆上,目光注视着贴近水面悠然游动的鱼影。我取下耳机,将其放进口袋。今天的跑步目标已经完成,我心想差不多该回去了,十指交扣用力伸展一下背部。就在我准备转身踏上回家的路时,伴随着一阵前所未闻的巨响,我的身后升起了一道宛如巨木般的火柱。 「唔!怎么回事……!」 事发地点在对岸。我惊愕地回头望去,只见直径约一百公尺的池塘对岸有某个物体被一种强烈力道抛飞过来。那东西如同打水漂的石头一般,在水面上弹跳后笔直穿过池塘中央的喷泉,最后摔落在我站着的步道上。我重新将注意力锁定在那个东西上。 是一个小女孩。 那是个外表年纪差不多在小学低年级的纯真少女。她拥有银白色的长发,肌肤白皙如雪。她的双眼如同海蓝宝石般透亮清澈,整体显得色素淡薄,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日本人。与此形成对比,她的服装都是深色,穿着黑色长袖的针织上衣和深胭脂红迷你裙,简约到不太适合她的年龄。尽管全身湿透、被泥土弄脏且遍布伤痕,她依然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气质,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注视着她。 我与她目光交错,她颤抖的双唇吐出一声纤弱如哀求的声音,轻轻打在我的耳边。 「Помогите……」 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语。然而,她那双眼睛,那像祈祷一样的眼神,明确地传达出她正在求助的讯息。 「靠,都怪她太轻了,害我一不小心打飞太远。」 这次是另一道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伴随着声音,我与少女的几步之遥外,一名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潇洒地降落在地。他叼着香菸,红色头发倒竖,身上叮铃当啷地挂满耳环、项炼和链条等各种饰品。脸颊上则刻着一只鸟的刺青,加上他凶狠的长相和犀利的眼神,仅仅是站在对面就给人一种被怒视的错觉。从五官轮廓来看,这名男子应该和少女一样是外国人,而且整体风貌显然异于一般民众。如果有人说他是黑道或黑手党,恐怕我会毫不犹豫地信以为真。 (等等,他到底是从哪里降落下来的……?) 难道是从池塘对岸直接跳过来的吗?尽管觉得不可能,男子散发出的异样气息让人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在这种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氛围中,我只能紧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麻烦你别这样到处乱窜好吗?再跑也没用。你死定了,就接受吧。」 男子讲出的狠话把我吓了一跳。不管怎么想都只觉得大祸要临头了。 我觉得还是别跟他们扯上关系为妙。可是,少女刚才对我投来的求救视线,叫住了我这颗敲响警钟催我早早走人的心脏。踌躇了半天后,傍晚朔夜说过的那句话,成为了我最后的推力。 (「就算死亡明天降临在自己身上,也不会留下遗憾」……) 即使现在假装没看见,也没人会来谴责我。不过我可以确定,自己现在对这孩子见死不救的话,将来必定会后悔。所以,我拼命压抑住快要发抖的双膝,勉强挺直背脊虚张声势,岔入了少女与男子之间。 「啊?你谁啊?」 男子手里拿着香菸皱起眉头,眼神凶到好像能杀人。来一头猛兽都还可爱一点。 尽管我没想到什么好办法,也无意逞英雄。刚才的爆炸引发了那么大的声响与火势,我暗自期望也许已经有附近居民或路人报警了。因此我现在能采取的最佳对策,就是一边避免刺激到红发男子一边争取时间。我先悄悄调整呼吸不让自己讲话破音,然后尽可能保持镇定回答他: 「这位先生……虽然我不了解情况,能不能请你先冷静下来?这个公园附近就有派出所,避免用暴力解决问题对你也没有坏──」 话还没说完,额头位置就传来某种东西爆开的「啪」一声。 一直要等到自己猛然飞出三公尺远、摔倒在地,我才搞懂那是弹额头发出的声响。彷佛脑袋从内部受到震荡的强烈晕眩感来袭。只不过是被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承受的冲击力道却像被人用球棒全力挥击一样。 「唔、啊……?」 视野摇摆不定,平衡感失常让我站不住,肯定是引发脑震荡了。那家伙的力气大到不合常理。真要说的话,我连他是怎么接近我的都没看到。 男子轻蔑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我吐出一口烟,嘴角邪恶地歪扭。 「我懒得理你这小老百姓。滚一边去,别来碍事。」 面对男子的嘲笑,我咬紧牙关。尽管内心仍然存有恐惧,这种不容分说的暴力行为,也让我心中的怒火开始沸腾。我存心挑衅地瞪回去。 我很想告诉他:「开什么玩笑。」 可是,接下来抛给我的一句话,瞬间扑灭了我内心逐渐增强的斗志。 「否则我连你一起杀,听见没……?」 我顿时全身起满鸡皮疙瘩。这不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或者只是吓唬人。尽管语气与态度都很轻浮,我作为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感觉出其中暗藏了明确的冰冷意志。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对自己,吓得我寒毛直竖。我呼吸紊乱,裹足不前,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这恐怕就是所谓的杀意吧。 宛如在寒冬中被人泼下满头冷水一样,身体开始簌簌发抖。早知道就不该以半吊子的决心或善意蹚这滩浑水了,我的心里转瞬间就被这个想法占据。 「…………!」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受到恐惧支配的我,看到银发少女扑倒在眼前。她的脸颊又红又肿。 「好啦,虽然浪费了我一点时间,这下总算可以说再见了。」 男子的左手无名指戴着唯一一枚戒指。他短暂确认一下戴着的感觉,接着伸出手掌对准少女。手臂周围的空气开始摇荡,火花伴随着热气飘舞,随即卷起了彷佛连夜空都能烧焦的烈焰。目睹到这种现象,我感到瞠目结舌。我的五感告诉自己,这副光景绝非在变魔术或是用声光效果唬人。这些烈焰,都是这名男子自己引燃的。 他不是人类──眼前超乎常理的景象让我只能这么解释。单纯将男子当成危险的心理病态者不足以解释现况。我不认为一个普通人有能耐发挥刚才的诡异蛮力,或是变出这片火海。难道我不慎插手介入了某种极度危险的事件?另一种新的恐惧在心中油然而生,心跳变成噪音开始撞击鼓膜。 好可怕。我吓得要死,巴不得逃离现场,越快越好。 目前光是这一个月就死了多达八亿人,我什么时候会死也说不准。为了让我今后每一天都能坦然面对死亡,我真心想活得不留遗憾。但是「死亡」与「被杀」是两回事。我没好心到会为了救人而甘愿受苦受难。我很怕痛,也不想受折磨。既然都要死,我希望可以死得心灵平静。 得快点逃走才行──我唤醒模糊的意识,用力支撑着发抖的膝盖试着站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目光再次与那名少女交错。她那苍然如同黑暗湖底的双眼,几乎看不见任何意志的光芒。此刻,在年幼的她眼中,映照出的必然是一个心灵崩溃、狼狈不堪的高中生身影。 「这下我的愿望也能实现了……那么,掰啦。」 男人发出死刑宣告。仅仅是这样,便引发一阵灼烧肌肤的热风掠过身上。我再不立刻逃走,几秒后迎接自己的将是化为焦炭的命运。不,若能瞬间化为灰烬倒还算幸运。想像皮肤、肌肉、舌头和眼球被烧灼的痛苦,那将是何等的折磨?什么不好想像,脑海中偏偏浮现出一些人自焚失败,然后求死不得的凄惨经历。 「…………」 明明身处如此极限的状态,明明再过不久就有可能没命,我的目光却仍旧未投向红发男子,而是望着倒在眼前的少女。少女泪眼婆娑地定睛注视着我,使我无法转移目光。她这次什么话也没说。没有开口求救,仅仅只是虚弱地伸手,无助地抓着空气。 我的心脏猛然一震,强烈地跳动了一下。那个遭人以暴力伤害、蛮横地击溃的少女身影,忽然与我的过往重叠起来。 这么小的孩子,绝对不可能犯下足以判处死刑的罪行。让她就这样被杀,正是我最痛恨的「不公不义」。如果现在选择逃避,就等于澈底否定了我的存在意义与行动准则。而那种痛苦,远胜于失去生命。 必须救她才行。我只有这个念头。 接下来的一切,并非经过深思熟虑后采取的行动,只能说身体自然而然动了起来。我并非乐于承受恐惧、痛苦或煎熬,但是在内心深处,我已经得出结论。那就是即使考虑到这一切,也无法构成我抛下这孩子的理由── 所以,我牵起了她的手。 *** 感觉很不可思议。 在碰触到少女的瞬间,至今感受到的所有恐惧和疼痛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必须守护她的使命感。而且为了达成使命,我感觉自己彷佛无所不能。我牵着她的手,无穷的力量沿着那条手臂传遍全身,在我的体内循环并渗透。 红发男子手掌中爆发出狂燃业火。那道逼近的死亡热浪,在我的眼中显得莫名地缓慢。我抱紧少女,朝着池塘的反方向跃出。仅仅轻轻一蹬地,我就跳出超过五公尺的距离,即使抱着一个人,也依然身轻如燕。 (插图006) 「……啥?」男子目瞪口呆,一副弄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的表情。叼着的香菸从唇间松脱掉落。 此刻对方被突发状况吓到,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斗争本能告诉我,只有眼下这一瞬间有机会求胜。我放下抱在怀里的少女,往男子直冲过去。 只能干了。我情绪激昂地大吼,右手握拳。 短短片刻之间,我已经撞进男子的怀里,拳头对准他的腹部竭尽全力捶进去。 「什──呃,呕……!」 男子惊愕地瞪大双眼,双脚离地。从陷进心窝的拳头,可以感觉到扯断肌肉纤维与击碎肋骨的触感。这阵力道轻而易举地捻熄了男子身上缠绕的爆焰。空气波动超越音速,撬起铺装过的地表,在池面掀起狂浪。男子的身体撞破背后的栏杆,中途一次也没碰到水面,像一支箭射出般被打飞到对岸去。 刹那间的寂静降临公园内。等到被风压卷起的池水像雨滴一样洒下,声音才终于重回四周。只见眼前留下一条像是飞弹发射后一路炸开的痕迹。地面被挖开,栏杆被撞坏,水面往左右两边激起小浪,对岸尘土蒙蒙,这些痕迹一直线向前延伸。 「……啥……?」 这次换我目瞪口呆了。虽然这些都是我搞出来的,情况太过超现实让我无法置信。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使出这种怪力。 会是所谓的火场爆发力吗?不,就算是这样,也太超乎常理了。 (还有,那男的还活着吧?不会被我打死了吧……?) 就在这时,我听见人群的喧闹声与警笛声。看来是一些民众听见骚动过来看热闹,还有我苦苦等待的警察也到现在才出现。 我心里着急起来。 虽然很想声称这是正当防卫,有太多状况难以解释清楚,我不觉得警察会相信自己的说词。真要说起来,就连我自己都还没弄懂整件事的全貌。万一在警察问话时不小心讲错话,被怀疑的搞不好是我。当然,呆呆地把发生的状况老实告诉警察也是下下策。那样人家只会以为我疯了。 ──我需要时间思考。 经过短暂的思索,我决定开溜。我认为目前最需要的是整理状况。 我看向瘫坐在地的女孩。那男的是什么人,以及我的身体产生了什么变化,两个问题都跟这个少女有关。了解她的来历必然会对今后的方针带来重大的影响,更何况我也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不管。 「要跟我走吗?」 我边问边伸出手去。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手,之后又茫然地抬头看看我的脸,这才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只小手,摸起来既水嫩又冰凉。不知为何,她冰冷的体温让我感到一阵心疼。我回握那只手时注意力道,不让它们松开,同时也不至于弄痛她。 少女再度看看我的脸,眨了几下眼睛。接着,当她的视线再度转回手边时,那只手也稍稍使力,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从水次公园走最短距离回到我家。 回家的路上,有几个路人于擦身而过之际回头看我们。这孩子的外貌实在太引人注目了。我不得已只好脱下运动服给她穿,让她把兜帽戴起来。虽然看起来有点可疑,总比让路人注意到她的银发来得好。况且她被水淋湿了,穿着外套比较不会着凉。 「啊,忧人。」 一回到家,就看到朔夜站在公寓楼下等我。我刚才先联络过她了。 「抱歉这么晚找你。而且我不是说了,我去你家就好了吗?这样很危险耶。」 「没事啦,反正就在附近。别说这些了,你忽然问我『小时候的衣服还有没有留下来』,把我吓一跳……这孩子就是你电话里提到的迷路小朋友吗?」 「没错。该怎么说才好……她有些难言之隐,我没办法直接带她去找警察。」 「是这样啊……好可怜喔,衣服都脏了……」 朔夜蹲下去,让视线跟少女齐高。尽管少女先是吓得抖了一下,似乎看出朔夜不是坏人,这才战战兢兢地抬眼回望她。 「唉,忧人,你家浴室借我用一下好吗?」 「是可以……难道你想帮她洗澡?」 「对呀。不管是谁遇到这种状况,心里都会很害怕,我觉得还是有人陪着比较好。再说她看起来好像是外国的小朋友,说不定不太会用日本的浴室。」 朔夜把话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爬上公寓的楼梯。本来想说拿到少女的替换衣物就要立刻送她回家,结果没机会开口。朔夜本身个性算是文静温婉,但是一点都不优柔寡断。偶尔还会表现出强势的一面,有时事情讲着讲着就照她说的去做了。 (好吧,没办法……) 事实上,有同样是女生的朔夜在确实很有帮助,我决定这次就先接受她的好意。 我带着两人走进家中,并且重新仔细看看少女的状况。朔夜说得对,她不但全身都被汗水啊、泥巴什么的弄得脏兮兮,衣服也被池水泡得湿透了。 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感冒。虽然我很想立刻问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俗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 况且刚刚才发生过那种事,假如现在立刻逼问不休,我不认为这么小的孩子能冷静回答。还是先让她身心都恢复平静更要紧吧。 「既然如此,不好意思,就拜托你了。我会把毛巾什么的准备好。她有受伤,洗澡时也许会怕痛──」 话说到一半,我发现到一件事。我的视线扫过少女的脸颊、手臂与双腿,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伤都好了……?) 原本明确存在的瘀斑或擦伤都消失得不留痕迹。 「嗯?那我带她去洗澡喽。」 纵然朔夜一脸疑惑,基本上还是听懂了我的意思,往浴室走去。少女也让朔夜牵着。尽管不时回头看我,依然乖乖地走进更衣室。 (也是啦……好吧。都已经见识到一拳把人打飞一百公尺的超人力量,外加手掌喷火的惊人魔术了。不过就是伤好得快一点,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试着说服自己,强逼自己接受现况。 「……越想头越痛。」 我的确期望过生活能够起些变化,可是现在才知道实际面对非日常的状况,会让人这么不知所措。不能否认,我确实感到有些兴奋雀跃,但是老实讲还是困惑远大于情绪的高昂。 我把少女原本穿着的衣服用洗衣袋装好并丢进洗衣机,一手拿着洗衣精叹一口气。功能设定为快洗,按下启动钮。任由滚筒洗衣机在视野角落开始嗡嗡运转,我短促地吸一口气后打开了客厅的门。 室内安静无声。时间刚过晚上十一点,还不到睡觉时间。往工作桌那边一看,妈妈趴在那里像是断了气般呼呼大睡。我看了一下电脑萤幕,看样子工作已经做完,但是人好像也在工作处理完的瞬间睡死了。我至今已经看过无数次这种场面,妈妈一旦这样累倒,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睡到早上才会醒来。本来想跟妈妈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另一方面又不太想把她卷进麻烦事,感觉就像失望与安心的心情一次同时来临。总之我先在自己的房间铺好床垫,把妈妈抬进来让她睡觉。 我感到口渴,拿玻璃杯倒水一口气喝光,才终于提振了一点精神。 过了一会儿,洗完澡的两人走到客厅来。少女穿着朔夜以前穿过的白色连帽上衣。虽然尺寸好像大了一点,反正是应急而已,就请她忍耐一下吧。我叫她们坐在矮几前面,自己也在她们的对面坐下。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忧人,我看你的脸色一直好凝重。如果不方便开口,我不会追问,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够跟我说。」 朔夜不安地摇曳的双眸直勾勾地对着我,使我心中产生纠葛。 跟妈妈一样,我也不太想把朔夜卷进这件事。可是与此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我觉得自己已经有点扛不住这个问题了。再说,都已经让她帮这么多忙了,不把事情说出来好像也有点不应该。 「……我从头慢慢开始解释。整件事荒唐到家,所以你听了可能不会相信,不过还是姑且听我把话说完。」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然后一边在自己的脑中整理细节,一边把在公园发生的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朔夜。 坦白讲,毕竟内容很扯,我不认为朔夜会当真,但是我不想对她撒谎。从以前……特别是发生过那件事之后,我就发誓对朔夜要绝对诚实,也一直努力做到。这次我一样秉持着这个理念。 「这样啊……原来你遇到了这么可怕的事。」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朔夜听我说完之后,反应极为平淡。既没有听到傻眼,也没有怀疑我在乱掰。 「……你愿意相信我?」 「咦?那当然喽。你又没在骗我。」 「对、对啊,是没错……可是照常理来想,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事情吧?我很高兴你立刻就相信我,但是不管是谁,听到这种事情都会怀疑才对。」 「讨厌啦……我们都认识几年了?你才不会这样乱撒谎吧?要我来说的话,现在怀疑你才叫夸张。」 看到她面露柔和的笑容,语气坚定得好像理所当然似的,我不禁当场愣住。她看到我这种反应,再次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不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毫无虚情假意或花言巧语,她这句话对我表达的全心信任,让我感动到眼眶湿热。 一个人在观察别人时,多多少少总会带点刻板印象,给对方贴上「跑得快」、「聪明」、「个性不好」、「阴沉」等标签。那场事件发生后,旁人就把我跟「罪犯的孩子」划上等号。罪犯──而且是杀人犯。所有人都躲我躲得远远的。我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假如立场颠倒过来,我可能也会疏远对方。 可是,朔夜就不同了。她从来没有跟我保持过距离。 我是凶手的儿子,朔夜则是被害者的女儿。就算脑袋可以理解,很多时候心情上还是无法看开。继续跟我照旧来往,对朔夜来说应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却依然陪在我身边,始终不离不弃。恐怕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明白她这样做给了我多大的安慰。 「……谢啦。」 「呵呵,这点小事不用道谢啦──」 要不是有朔夜在,也许我现在已经走上歪路了。朔夜在我心中的地位,大到让我产生这份认知。我们谈话的时候,白色少女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我们。 「啊──……抱歉现在才想到,不过还是先做个自我介绍好了……我叫高坂忧人。」 「我的名字叫作天城朔夜。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尽可能让语气柔和一点,试着对少女搭话,但是她没有回答。她眨眨水蓝色的眼眸,微微偏着头。 「洗澡的时候,我也有跟她讲讲话,但是她就是现在这种反应。她会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所以我知道她不是故意不理我,我猜她可能是听不懂日语吧。」 「有可能。那么讲英语试试看好了……What's your name?」 虽然我的发音不太标准,应该勉强听得懂才对。然而尝试无效,她还是没有回答。才刚起步就撞上语言的隔阂,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或许可以试着依赖文明的利器。比方说运用智慧型手机的翻译APP逐个尝试,找出少女的母国语言?正当我陷入沉思时,朔夜在旁边面带微笑,凑过去看着少女的脸。她先指指自己,接着指指我温柔地说: 「朔夜……忧人。」 朔夜脸上漾着叶隙阳光般的和煦微笑,手心朝上,最后指了指少女。 「你呢?」 少女注视着朝向自己的手指,视线依序望向朔夜与我的脸,并且就像在稍作思考般,目光低垂片刻。经过几秒的沉默后,她轻启粉樱色的嘴唇说: 「……洛薇。」 轻轻落下的那道话音,确实是从少女嘴里发出来的。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感动地低呼一声。这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就像看到幼儿第一次说话时的感受吧。跟这孩子相处,会勾起我心中强烈的保护欲。 「朔夜,你好行喔。」 「没有啦──嘿嘿嘿。不过接下来才是最困难的部分呢。」 她说得确实没错。我最想问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那个红发男子是谁,另一个是少女的真实身分。想问出这两点,恐怕得费一番工夫。即使如此,能问出名字已经是一大进展,沟通成功也称得上是一大收获。希望可以就这样乘胜追击,让谈话顺利地进行下去。 我心想是时候让翻译APP上场了,正要拿出智慧型手机时,准备提出的问题却被可爱的「咕~……」一声打断。是少女的肚子在叫。她低头用双手按着肚子,看来是饿坏了。朔夜见状往我看了一眼。我立刻会过意来,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向厨房。 「来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冰箱里空到简直就像人口外流的农村。我翻冰箱找到冷冻汉堡排,但是很遗憾地,今天没有洗米,单吃口味偏咸的汉堡排可能会有点腻。我继续在冷冻库里东翻西找,最后从底层挖出了汉堡面包。 我把东西全部解冻,将汉堡排、莴苣与起司片等,在热好的面包里用美乃滋与番茄酱随便做点调味。饮料只有牛奶、啤酒与自来水可供选择,我看还是提供牛奶比较像话一点。 「来,请用。我随便弄的,不知道好不好吃就是了。」 少女看着放在盘子里的东西当场傻住。她轻轻拿起汉堡,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然后用天真无邪的眼眸望向我们。那眼神简直就像在说:「这是什么?」 「你没看过吗?这叫汉堡,汉堡。」 少女看到我的嘴唇动作后,视线转回手上的东西,然后又再次看着我。 「汉包?」 「差一点,汉堡。」 「……?汉包。」 发音重讲一遍还是不够标准,但是她那副模样太可爱了,让我不想再纠正下去。我必须自我克制,以免嘴角不争气地上扬。朔夜好像已经病入膏肓,双手贴着泛红的脸颊,眼睛亮到一等星等级。总之我先用手势叫少女吃汉堡,少女模仿我的动作,张开小嘴咬了一口。她细细咀嚼,咕嘟一声咽下。紧接着,她那双水蓝色的清澈眼眸,竟开始掉下串串泪珠。 我吓了好大一跳。本来还担心她是不是吃不惯,不过少女啜泣归啜泣,仍然慢慢地吃个不停。朔夜似乎从中感觉到了些什么,她靠到少女的背后温柔地搂着她的肩膀,直到她吃完汉堡。 吃完之后没多久,少女就依偎着朔夜开始呼呼酣睡。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小孩子会想睡觉也很合理。可是我想除了时间因素,填饱肚子、哭累了,再加上心情放松有安全感,应该都是引诱她进入梦乡的原因。 她的睡脸是如此安详。虽然我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也不好意思把睡得正香的小女孩强行叫醒。我忍不住露出苦笑,也没多想就摸了一下她的银白色头发。 霎时间,少女的眼睛霍地睁开。 她突然醒来把我吓了一跳,接着就看到少女的身躯轻飘飘地浮上半空。原本澄明如天空的水蓝色双眸逐渐染成深红。少女无神的双瞳注视着虚空,一道神秘的淡淡白光笼罩她的身子。那神圣庄严的模样,有些人看了也许会联想到天女下凡的场面。当我正看到出神而说不出话来时,一些白色光粒从周围穿过我家的墙壁和天花板飘进了室内。数不清的粒子接连不断地飘飞进来,以少女为中心形成螺旋状的漩涡,慢慢被她稚嫩的身体吸收。 (插图007) 这种神奇又梦幻的现象前后只维持不到三十秒,结束后仅余一片肃穆的静寂。 少女就像蒲公英的绵帽般轻盈地再次飘回地面,变回刚来到我家时的那个纯真女孩。看到她的眼睛颜色也变回水蓝色,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气。然而,我随即发现她的表情蒙上忧伤的阴霾,于是略有迟疑地表示关心。 「喂、喂……你还好吗……?」 少女动作缓慢地将视线转向我,目光中流露出不安。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张开。虽然听不懂她的语言,我仍旧专心倾听,以免错过任何一个字。可是就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又一个令人震惊的超自然现象发生了。 我原来明明站在家里的客厅,下个瞬间却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四周的一切都是纯白色,空间广阔无垠,甚至让人怀疑「墙壁」这个概念是否存在。 而且这里聚集了大量的人群,彷佛全世界的人都在此齐聚一堂。 (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理所当然地,我感到狼狈不已。其他人也表现出类似的反应。尽管如此,我之所以能相对保持冷静,可能是不久前已经经历过一些异常情况,使我多少具备一点心理耐性。我努力尝试掌握现况,环顾四周,结果在相隔甚远的不同位置认出了母亲和朔夜的身影。 「──各位人类,大家好。」 在众多交谈声与嘈杂声形成的混乱场面中,那个声音清晰地响彻脑海,彷佛直接流入意识一般。人们听见那道突如其来自天而降的声音后,全都一齐抬头仰望。或许是置身这个空间带来的影响,即使声音来源位于极高的天际,我仍旧能清楚辨识「那个存在」的身影,连每一根头发都细节分明。而出现在空中的,竟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生物。 他最突出的特征,是头部长有巨大的鹿角。整体模样以人类为基础,又融合了各种生物的外观特质,就像某种珍禽异兽一样。不过,虽然外形看起来有点不均衡,仍旧呈现出一种完整性,身为生物却有种超越生命的神圣气质。因此,谁也无法对它的外貌产生任何轻蔑之情。而这同时也是因为他温和稳重的眼神深处,隐约透露出一股黑暗气息。那双眼睛充满包容力,却也散发出一种不容置喙、让人无从狡辩的威严。虽然他的眼神十分温柔,还是令人生畏,在让人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这片大地上最早创造生命的存在。先不论各种不同的定义,按照你们的说法,或许可以称我为『神』吧。」 听到这些话,人群立刻掀起骚动。那位伫立在空中的天上之人望着脚下的情景,脸上绽放出一抹微笑。他的嘴唇再次动了动。仅仅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如同潮水退去般平息所有喧嚣。 「你们不用完全采信我的说法。真伪如何由你们自行判断,不过还是希望你们至少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像这样出现在你们人类面前,是为了解释目前正在发生的情况。」 这位自称为神的仁兄一边说道,视线一边移动。假如全人类真的都聚集在此,想要跟每一个人对上目光,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不只是我,其他所有人恐怕也都觉得那个存在「正在看着自己」。 「大家都知道魂魄剥离吧?就是现在全世界爆发的那个现象。就在刚才,又增加了超过五千万名的牺牲者……这样吧,我直接从结论说起好了。」 神讲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接着以不变的语气明确地这样说: 「在不远的未来,人类即将灭亡。」 冲击性的事实突如其来摆在眼前,人们作出的反应是──沉默。 没有惊讶、愤怒与哀叹,只是全都不约而同地站着发呆。 「大约在一个月前,出现了一个企图消灭人类的『魔王』。魂魄剥离现象也是魔王引起的。再这样下去,人类大约会在四个月后面临灭绝危机。」 一道冷汗从我的太阳穴流到脸颊上。 很多人的神情都染上绝望的色彩。其中也有人依然一脸呆愣,频频眨眼。也许是事情来得突然,来不及跟上状况吧。 「我深爱世间的所有生物,尤其是人类最令我疼惜。虽然依照这世界的自然法则,我不能直接出手拯救你们,仍然由衷希望你们能设法求生存……不过,毕竟魔王力量强大,光靠人类的武力恐怕难以抗衡。」 神态度落落大方,霍地张开双臂与翅膀,用无比嘹亮的嗓音宣布: 「因此,我决定从你们当中遴选出『天使』。」 这时出现一名女性,静静地站到了神的身旁。 这位美女身穿玉洁冰清的修女服,一头金色长发让人印象深刻。无论是神态还是举止,都显露出她清廉真诚的品格。 「我来向大家介绍。她叫艾莲诺拉·施佩蒂,是过去在西欧地区尽心尽力侍奉天神,为了无辜民众牺牲奉献,被称为人类史上最虔诚慈悲的圣女再世。她在转生之后仍然保有前世记忆,今生依旧从事难民的救济与支援工作。我可以保证她的人格绝对高尚、纯洁且善良。以她为首的十位天使,必定能够成为击败魔王的强大战力。」 在神的身旁,带有黄金秀发的女子温和文雅地低头行礼。 「语言不通就太不方便了。我先帮大家作点修正,今后你们双方进行对话时,语言会自动作翻译。」 神一把话说完,随即打了个响指。一道近似闪电的光芒在脑中迸发,旋即消失不见。 难道他只用刚才一个动作,就窜改了我们的认知能力?如果是这样,那确实是神的作为没错。只要他想这么做,动动手指就能轻松调整人类的身体、记忆、能力甚至是性命。目睹神迹发生,使我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再次重申,你们不必完全采信我的说法。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用自己的头脑思考该如何行动,自行判断什么是正确,以及什么才是最佳的选择。因为你们每个人都是足以成为主角的特别存在……祝你们好运喽。」 那位生养万物的存在,用柔和的声音轻轻抚过人们的脸颊。彷佛被温暖的阳光包围般,我感受到足以驱散心中不安的平静。 「最后,我来告诉你们关于魔王的事情吧。这是来自一个月前,魂魄剥离现象最早期时的记录影像。尽管她的外貌看起来像人类,其实是自然生成的完全不同存在。我建议你们不要把她当成人类,最好将其视为一场灾害来应对。千万别被她可爱的外表迷惑了。」 神如此说话时,他身旁与金发女性相对的位置,渐渐浮现出一个幼小女孩的身影。 如同覆着灰尘般的头发、白皙如雪女的肌肤,以及让人联想到吸血鬼的红莲双瞳,令在场所有人为之屏息。然而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最感到惊讶与困惑的毫无疑问是我。 「好了,各位人类,『圣战』正式开始!」 就在我们被各种情感吞没的时候,神用既威风又带点愉快的声音这么宣布。 伫立在神身旁的少女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凝望着空中。忽然,她的视线缓缓地移下,直直地与我的目光相接。我认识她。 (插图008) 「洛薇……」 被神断定为「魔王」的,正是我救下的那名少女。 *** 眼前换了个景象。神、天使与民众都消失不见,我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自己家中。 幻觉、白日梦──从现实角度来想,第一个会怀疑到这些可能性。 然而,那种令人惊惧的紧张感、胸口剧烈的心跳,还有面对自称神的存在时油然而生的敬畏感,从现实角度来想,只能让我确信那是真实的。而我的这份感受,也从身旁朔夜那副苍白的脸色得到印证。 首先占据我思绪的,是一种强烈的危机意识──我必须立即带着洛薇离开这里才行。当时水次公园发生骚动时,附近说不定有人围观;而且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也确实曾经跟几个人擦肩而过,洛薇的身影遭人目击的可能性绝对不低。要是继续留在这里,被找到只是时间的问题。 现金、各种卡片、智慧型手机、充电器,还需要最基本的替换衣物与食物;我瞬间在脑中罗列出可能需要带上的物品。我平常就已经把整套防灾用品放在波士顿包里备用,想动身的话随时都能离家。 「忧人……」 朔夜哀求般抓住我的衣角,我感觉到她在发抖。她的眼眸在恐惧与混乱中摇摆不定。看到她的反应让我清醒过来,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不过我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就好像只有一种不协调感紧黏在头盖骨的内侧。 我又看了一眼待在矮几对面的纯白少女。 这个大约七岁的小女孩模样纯朴而惹人怜爱,散发一种脆弱又薄命的气质。尽管存在感确实格外抢眼,丝毫感觉不到邪恶的气息。可是假如神说的那些都是事实,那么这个宛如体现了天真无邪四个字的少女是魔王,而在公园袭击我们的那个粗暴又凶恶的男子恐怕就是天使了。 (谁会知道啊。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反过来才对吧……!) 自己不禁垂头丧气地撩起头发。虽然我不后悔救了少女,不知是罪恶感还是闷闷不乐,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猛烈地撞击心脏,使我迟迟无法取回平常心。我按捺住想骂脏话的冲动抬起头来,却在下个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了。 「──嗨,你们好啊。」 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神就在洛薇身旁。他出现得太过自然,以至于我一时之间作不出反应,也发不出声音。相较之下,神脸上却浮现出亲昵友好的笑容。洛薇平静地继续坐在他的旁边。 「哇喔──这可真是……呵呵呵,这下子可好玩了。」 神以手托着下颔把我上下打量一番,还跟我这样开玩笑。我的喉咙像火烧般发痛,好不容易才让讲话声保持清晰,勉强挤出一句话。 「怎、怎么会……祢到底是从哪里……!」 「噢,我跟这个星球其实是一体的啦。可以说我随时随地无所不在,也可以说不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没关系,你不用想太多。比起这些,你应该有其他更想知道的事吧?比方说发生在你身上的状况。」 被这个天上存在定睛注视,我就像遇到鬼压床一样,身体无法动弹。彷佛不属于凡间之物的妖魅明眸,七色的眼光射穿了浑身僵硬的我。 「事实上,你跟她缔结契约了。这孩子在公园向你求救时,你牵起她的手的瞬间,契约就成立了。你成为了灭世『魔王』的守护从者……换个说法就是变成了『恶魔』。」 听到这番话的当下,我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心里应该有底吧?你的肌力、知觉精确度与反应速度,在那之后应该都远远高于以往才对。更重要的是,当你得知这孩子是魔王时,你的反应是什么?换成一般人应该会想把她赶走或自己逃走才对,你却只想到要保护她,不是吗?」 我说自己不懂他这些话的意思──是在自欺欺人。其实我都听懂了。他的解释让我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刚才那种不协调感的原因就在这里。但是,我的理性拒绝接受事实。 「这孩子似乎也不是故意要与你立契,大概是情况真的太危急了吧。契约内容大致来说就是『将魔王的力量几乎全部转让予你,代价是你必须保护她免于一切苦难』。你绝对无法丢下这孩子不管,也背叛不了她。纵然要与全人类为敌,你今后也只能继续保护这孩子,没有其他选择。」 神丝毫不顾我心里有多苦恼,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简直就像在享受对话的乐趣。 「怎么会……」 代替哑然无语的我,朔夜悲痛地喃喃说道,泪光在眼中闪烁。 洛薇依然只是坐着不说话。然而她的目光略为低垂,放在大腿上的手微微捏紧了些。 「祢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希望你明白自己置身的状况。再说我必须保持中立,只跟『天使』那方接触不太公平吧?」 神缓缓摆动形似鲨鱼的尾鳍,亲切和善地对我笑了笑。 保持中立──意思是他并非站在我们这边,却也不是敌人。可是这句话能照单全收吗?我不可能猜得到神的心思,也不知道他说不会插手是不是真话。万一他现在攻击我们,我不见得能保护好洛薇。突如其来涌起的这份疑虑,霎时间引爆了我的双手、双脚,甚至是整个身体。 当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拉起了少女的手。 如果神最起码是站在人类这边的,那应该不会伤害朔夜或妈妈才对。尽管脑海角落还有这个念头,实际上我眼前只剩下确保少女安全无虞这个目的。焦躁感、使命感与责任感……种种情感盘旋于胸中。背后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然而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一把抓起放在玄关旁边的避难包,二话不说就带着洛薇冲出家门。 神观望这整个过程,好像觉得很有意思。 「哎哟,怎么说走就走啊。真是急性子耶──我都还没讲到重点呢。好吧,行动力强是好事啦!」 看到神双臂抱胸满意地点头,朔夜用细雨般的微弱声音询问他: 「忧人……他今后会有什么下场……?」 对于这个问题,神耸了耸双肩。六片翅膀也同时跟着弹跳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一切都要看他怎么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条路不会太好走喔──毕竟人类的命运就握在他们手上嘛。」 视线往开着没关的门外望去,秋日的晚风悄然匍匐着吹进室内。恰似暗示未来的冷风,吹得朔夜抱住自己缩起身子。她明白这股刺骨的凉意并非只来自秋风。 「忧人……」 叫这个名字的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中,犹如落入人世间的黑暗深渊。 我跑到忘我,不知该何去何从。 在瞬息万变的景色边缘,我看见了渐渐凋零的丹桂花瓣。总觉得那形状看起来很像十字架,不知是否起因自我目前的精神状态。 我一直跑到设置了复合游具等游戏场的公园,才停下脚步。公园正值深夜,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人。我小心再小心地扫视公园,寻找可以完全躲避他人目光的地方,就看到一座水泥建材的半球型游具。半球屋上开了许多圆孔,内部中空,可以让人躲在里面。整个游戏屋的外观就像个巧克力豆菠萝面包,我跟洛薇两人一起爬了进去。 背靠内墙一屁股坐下,长叹一口气之后,浑身上下顿时大量冒汗。不可思议的是我明明一路全速奔驰,呼吸却不怎么喘。相较之下,跟我依然手牵手的少女则低着头,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 (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下最该优先处理的问题,绝对是设法预防身分曝光。 幸好朔夜带来的替换衣物是连帽上衣。洛薇的外表特征当中,最显眼的就是银白色头发与水蓝色眼睛。只要把后脑勺的长发藏进衣服里再把兜帽压低,最起码可以避免被人一眼认出长相的状况发生。 话虽如此,光做这些还是不够安全。既然准备要展开逃亡生活,我想再弄到一或两个用来骗过他人目光的小配件。所幸附近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精品店,要行动最好趁早。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我留下这句话就想一个人爬出去。然而,洛薇抓着我不放。 「……不要走……」 我看见少女的脸庞写满恐惧。游具内部采光很差,我却能清楚辨认出她的表情,很可能是因为我现在夜视能力比以前更好了。我试着思考洛薇在害怕什么,觉得以现况来说只有可能是怕天使。当我正要安抚她时,她轻声说出的下一句话却推翻了我的猜测。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说话的声音就像烛火一样微弱,彷佛能听见她残破不堪的心灵发出的悲鸣。一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直觉地领悟到,她怕的不是天使。 令少女害怕的,是孤独。 我想起神说过「这孩子也不是故意要缔结契约」。既然身为魔王,当然会四面受敌,她这种害怕的反应看起来却跟普通人没两样,真的就只像一个寻求他人关爱的女孩罢了。 (既然说是魔王,干嘛不来个更凶神恶煞的壮汉啊……) 存心耍人嘛,开什么玩笑啊。实在很想随便找个人来臭骂一顿。 但是,我也扪心自问。 假如换成一个外表截然不同的人,我在水次公园作出的抉择是否会有所不同?假如遭到攻击的不是少女而是一名中年男性,我就会不理不睬吗?如果眼前出现一个人向我求救,我不希望自己拿外表当成帮助与否的标准。我那时采取行动是为了不留下遗憾,也不希望现在再来为此后悔。 (可是……总觉得不太合理。) 要是跟我说人类是「有害存在」,洛薇是净化装置,我还比较能接受。不过,如果这样去想,就跟神的说法互相矛盾。「名为魔王的人类公敌出现,再这样下去,人类有可能会灭亡,因此我准备了名为天使的救世主来对抗她。」那个怪里怪气的造物主告诉大家的事情说得简单点,大概就是这几句话。我怎么想都觉得哪里好像怪怪的,让人不太能够接受。假如洛薇本性邪恶,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可是她怎么看都只是个稚气的小女孩,这一点让整个圣战失去了逻辑性。 (……话又说回来,什么「魔王」跟「天使」……整件事简直像在开玩笑……) 这时我才终于慢慢有了实际感受,心情顿时变得沉重郁闷。根据神的说法,我似乎立下了绝对无法弃洛薇于不顾的契约。说穿了,就跟被洗脑没两样。仔细想想还满可怕的。 (可是,刚才被神点破之后,我现在已经能考虑背叛洛薇这个选择了……也许不能直接背叛,但是可以间接通敌?况且我真的被洗脑的话,应该连洗脑的概念都想不到才对……) 不懂。我用脑过度,感觉脑袋都快冒烟了。 会落入现在这般田地,无庸置疑是洛薇害的。我恐怕再也无法过回普通的生活了。想到这点,就让我很想咒骂她两句。 然而与此同时,我又实在无法觉得这个少女是邪恶的存在。一个吃汉堡能感动到哭的小孩,怎么可能乐于杀人?我判断事情的标准向来凭借自己的内心而非人云亦云,这是我的信念。就算老天爷跟我说是这样,我还是宁可相信眼见为凭,觉得靠自己搜集资讯、厘清全貌再下结论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回望少女不安的眼眸。她的眼睛光彩黯淡,却美丽而纯净。 「…………」 我用多少恢复理智的头脑思考。 没错,不管要采取何种行动,都得先把一件事搞清楚再说。如果我今后势必得继续跟她保持关系,这个问题迟早都要问出口。 「洛薇……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对着这个少女提出的问题,将决定自己心中对她的观感。 「你杀人是出于自愿吗?」 对于这个平静的询问,淡彩少女慢慢低下头。但是,瞬间窥见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幽愁,对我来说比千言万语更能作为明确的回答。我看过那种眼神。它代表了罪恶感与内疚。至少我不认为一个乐意杀人的凶手会怀有这种情感。 「……我懂了。」 我慢慢吐气,安心到自己都感到吃惊。少女胆颤心惊地缓缓抬起头来,我再度坚定地注视她的眼眸。 「我现在要去买些必需物品。你可以跟我一起来,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意外状况,希望你可以照我说的做。首先,行事要尽量低调。」 「……(点头)」 「再来如果有人问到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就说是兄妹。目前先记得这两点就好,其他事情等风头稍微过了再来讨论。」 「……(点头)」 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担心事情这样由我做主不知道对不对。 号称魔王却这么乖巧听话,让我感到无所适从。她不作声只点头的模样,根本跟小动物没两样。 (话说回来,不知不觉间,语言就相通了……) 语言的自动翻译……神讲过的「公平」二字闪过脑海。看来神动手脚的对象并不只限于天使。总之能正常沟通非常有帮助。毕竟为了今后的行动,对话是不可或缺的。 我对洛薇仍然一无所知。 她在哪里以何种方式诞生,又为何有必要消灭人类?假如可以对话,或许有机会找到和解之道。能和平解决自然再好不过。 现况是「天使」与「魔王」将赌上人类的存亡展开大战。如果是动漫,八成是天使阵线在经过无数苦难与激斗后赢得胜利迎来美好结局吧。以剧情架构来说,我还满喜欢这种王道类别,问题在于现在我属于魔王这一方。再这样下去,我都能预测自己会步向跟魔王一起被讨伐的毁灭终局了。就算最后由魔王军赢得胜利,那样人类也会灭亡,坏结局一样躲不掉。 (假如和解无望,这样几乎等于死棋了嘛……) 我仰天叹气,眯起眼睛从游具洞口遥望中秋佳节的金色明月。 今晚不禁让我感慨,这真是我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夜。 *** 纵然史无前例的神明演讲震撼了全世界,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告知一天的来临。青年迎着晨曦的阳光,独自走在东京都内的道路上。 「这样啊……我明白了。」 听见青梅竹马在智慧型手机另一头说话的声音,青年知道自己的表情渐趋阴沉。朋友现在置身的状况比自己严酷得多,青年认为自己没资格吐苦水,强行将险些显露出来的动摇压抑在心里。 青年是在几小时前,才刚刚成为「天使」。神冷不防来到他面前说:「你愿意为了拯救世界出一份力吗?」 他其实有权拒绝。神让他自行决定是否要成为天使。一旦答应下来,他就必须投身战火。即使如此,青年心想与其置身事外眼睁睁看着人类灭亡,倒不如成为当事者,就接受了神的提议。 然而那时候,他作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有任何消息再联络我……我也会尽己所能。」 结束通话后,青年发现自己面对的空间寂静到令耳朵发痛,彷佛连空气都被勒得死紧。虽说时间是早晨,地点又在人烟稀少的郊外,没有半点声响传来未免太过诡异。感觉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是一种危险不祥的死寂。 天使与魔王的圣战── 再过不久就能确定昨晚那件事究竟是现实状况,抑或只是一场幻梦。目前就像一段准备时间,供人细细斟酌、判断并接受事实。现在是时代的转捩点,是破灭的黎明期。只有此时此刻能保有短暂宁静,随后来临的必然是一场巨大动乱。 青年脚下的人行道,以及两侧路旁的住宅,下个月或许就会化为一堆废墟。他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出住宅区,走进绿意蓊郁的林中道路。沿着这条属于个人私有地的道路直线前进一段距离,就来到一幢宛如置身画中的西式豪宅。周围没有其他住宅,只有这幢宛若城堡的宅邸巍然屹立于经过整顿的自然环境中。这栋寂寞冷清却气派奢华的洋房,整体风貌就像供重要人士游憩的别墅。 他推开高过自己个头的铁门,一步步踏在通往宅邸大门的石板上。刚才在林中道路走过泥土地,使得现在鞋底传来的质地更显坚硬。在视线前方,双开门还没等他走去就已经开启,从中走出一名年轻人。 「等您多时了。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青年稳重的嗓音传入耳里。淡金色的头发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随风飘逸,美得连他身为同性都不禁看得出神。背后的宅邸与青年中性的容貌相映成趣,又是一幅如诗如画的美景,须臾之间占据了他的目光。 走进宅邸,立刻就来到一处开阔的空间。蛇形的阶梯蜿蜒着往楼上延伸。这次他不用爬到蛇的头部,而是由年轻人陪同前往一楼深处的大房间。房间里材质厚实的长桌,用贵族的餐桌来形容再贴切不过。室内包括自己与年轻人在内,总共有八名男女在场。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如此发言的女性坐在长桌最远的位置,以会议室来说就是主位。现在恐怕没有一个人类不认得她。因为她几小时前才刚站在神的身边,由他亲自作介绍。这人名叫艾莲诺拉·施佩蒂,获得了「秩序」天使的称号。 「啊?总共不是十个人吗?好像还有人没到吧?」 上半身瘫倒在桌上的灰发年轻人不解地歪头。他也一面就座一面重新清点人数,发现相邻而坐的男子说得没错,好像还少了两个人。坐在对面的鲍伯头短发少女一听,内敛地举手开口: 「啊,关于这件事,好像有一个人是线上参加。」 少女边说边把平板电脑放到桌角,好让大家都看得到萤幕。 『嗯嗯……?好困……呼~啊……』 慵懒的语气多少减缓了室内的严肃气氛。画面内的空间有点暗,背后可以看到山形的凹凸线条,不过也就这样。画面中人物的相貌看不真确,性别与年龄都无法分辨。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彻夜未眠,只见那人睡眼惺忪地不停揉眼睛。 「什么……还可以线上喔?早知道我也远程了……」 灰发年轻人继续趴在桌上,嘟哝着说。 「可是这样还是少了一个人呢。」 「对耶,那家伙没来。就是那个一看就很没品的红发男。那家伙今天不来啊?不来就不来,无所谓。省得听他在那里鬼叫。」 一名身穿浅紫蓝色旗袍的少女,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帮子畅所欲言。青年自己也有练武才看得出来,这名少女极有可能是习武之人。虽然讲话轻佻又捉摸不定,举手投足全都让人无机可乘。只是,总觉得又不太像是格斗家。该说散发的气质带点杀气吗?身边的气场冰冷得简直像职业杀手。 讲着讲着,在大门口相迎的金发俊美青年为大家泡好了红茶。坐在上座的艾莲诺拉举止优雅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后,语气平静地开启话题。 「第四使徒奥法先生昨晚遇见魔王并与之交战,最后落败了。」 此话一出,室内的气氛再度变得紧张。 「他死了吗?」 一位老年男性开口说话。他可能是这群人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位,不过他的双眼深处带有锐利的光芒,浑身上下完全看不出任何老态。 「尽管身负重伤,没有危险生命。虽说如此,他全身骨折加上内脏破裂……换成普通人恐怕早已当场死亡了。目前他必须卧床静养一段时日,现在正在格林菲尔家族旗下的医疗设施接受治疗。」 她的目光转向伺候大家喝茶的青年,他像是不愿邀功般低下头。 「那位奥法先生,应该和我们一样拥有权能吧。这样竟然还被打得惨兮兮,那情况岂不是相当不妙吗?」 留着鲍伯头短发的少女歪歪头,她那白金色的头发也随之轻轻飘动。 「啊──完蛋了。真的完蛋了。这下死定了。明明长得那么可爱,却能把人家的骨头打碎,还把内脏都压烂,这样未免太残忍了吧。不愧是魔王,果然够狠!我一定会被一些自己听都没听过的血腥手段折磨得惨不忍睹,然后瞬间送命……」 邻座的灰发年轻人抱着头,一副郁闷至极的样子。 「哈哈哈!他不是还很嚣张地说『我来解决,你们别插手』吗?结果反而被打得落花流水?笑死我了!丢脸丢到家,逊毙了!」 旗袍少女一边讲话羞辱人,一边开怀地放声大笑。 「不,无论我或各位当中是谁遇见魔王,恐怕都会落得同样的下场。我们必须先认清事实,承认魔王的力量比我们想像得更为强大,是比天使更超凡的存在。」 艾莲诺拉的语调益发严肃起来。 「今天请各位到来,只为了一件事。如同各位所知,神明刚才已经给予我们人类天启。如今所有人类都知晓魂魄剥离现象的真相与魔王的存在……如此也就表示,圣战即将进入正式阶段。」 包括青年自己在内,所有人都变得面无表情。他无法推测大家心中在作何打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的想法绝对异于其他任何一个人。 「本来希望尽量只由我们天使来解决这件事。」清廉正直的圣女如此说道。可是状况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如今离奇死亡的真相公诸于世,今后世人的内心将会蒙上更为深沉的恐怖浓雾。 「魔王无论身处于地球上的哪个角落,都能用『夺魂』的方式一次杀害数千万名牺牲者。不难想像时间拖得越久,死亡人数将会随之暴增。这场圣战必须尽可能速战速决……神明想必也如此希望,所以昨天才会一夜之间就从日本选出其余五名天使。」 十位天使当中的前五位,是从一个月前魂魄剥离现象开始发生的时期到最近几天之间,一个个慎重挑选出来的人选。然而包括青年自己在内,听说后来的五名全都是在昨晚被选出的。艾莲诺拉说的确实有理,这几人或许是为了不让魔王逃离此地,而紧急选出来的战士。 茶杯中升起的蒸气在空中画出曲线,于圣女端正的面容前袅袅摇曳,透过侧边窗户射入的晨光,将白色蒸气照耀得更加鲜明。墙上挂着的大型木制摆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整个空间彷佛被她掌控般,沉浸在庄严且静谧的时间中。 「魔王非常强大,单凭个人挑战的话胜算极低,这一点奥法先生已经为我们证明了。各位可能对此有不同的想法,可是为了赢得胜利,我们必须团结如一。这件事请各位务必铭记于心,千万不要忘了。」 「我对此没有异议,但是在讨论战斗之前,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应该是怎么找到魔王吧?据说奥法之所以能追踪到魔王,是他幸运目击到魔王夺取灵魂的场面,不过敌人在遇袭过一次之后,必然会提高戒心。我同意你主张进行短期决战的看法,但是在这么广大的世界里,要找到一个小女孩恐怕是一大难事。」 老年男性所说的话确实有其道理。大多数人随即露出一致的凝重表情,低声沉吟起来。 「您说得对。因此,我想借助他们的力量来搜索魔王。」 在艾莲诺拉说完之后,伺候过大家喝茶的金发青年走上前来。随后,另一名穿着卡其色肮脏长袍、将兜帽压低遮住双眼的小个子人物站到了他的身旁。 「各位目前都有携带『神器』吧?我将会使用这个来进行搜索。」 伺候大家喝茶的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只连着炼子的金色怀表。表盖上刻有精美雕纹,看起来保养得很好,显然是一件名贵精品。 「从奥法先生交战后到现在只过了几小时,魔王应该仍在日本国内。我将运用自己的神器,以首都圈为中心向全国各地派出『眼线』。既然我们已经掌握到目标的外貌特征,我会追踪所有可疑人物的行迹,一个也不放过。」 不知是不是眼睛的错觉,在他脚边的影子似乎就像生物一样蠢动了一下。淡金色头发的青年依然散发优雅的气质,态度冷静沉着地接着说: 「等找到目标后,就轮到沃克先生出场了。他的神器【全方位罗盘】获得的权能为『空间传送』。只要是亲眼看过的场所,他就能连同自己把碰到的任何物体瞬间移动至该处。说成瞬间移动或许更容易想像吧。他将使用这份力量将大家同时送往战地。」 「…………」 长袍男子把一个年代久远的指南针举高给大家看。这个指南针或许经过长年使用,几处地方带有细小刮痕,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用旧了的东西。 所谓的神器,指的是一件充满自己回忆的用具,在获神赋予特别的力量后形成的神奇物品。只有物品的主人才知道它隐含了何种神力,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必定能成为对抗魔王的强力武器。当然,他自己也总是随身携带。 「由雷恩先生找出魔王,再由沃克先生将我们送往现场,我目前想以此作为圣战的基本方针。另外,如果其他人另有办法或人脉找到魔王,也请与雷恩先生互相帮助达成目的。就像我刚才说过的,这场战争注重的是速度……分秒必争,我们必须尽快让它结束。」 她那清澈水流般的嗓音,流露出难以想像竟是出自如此花容月貌的悲壮决心。在场所有人都强烈感受到了这一点。 天使之间的关系一律平等,本来彼此并没有高低之分。尽管如此,她──艾莲诺拉·施佩蒂不需要谁来指定,自然而然就居于领导者的地位。而且,没有任何一人对此表示异议。 不是因为她得到神的亲自推荐。只要跟她面对面,谁都不得不承认她拥有货真价实的领袖魅力。 「……那么,还有其他问题需要讨论吗?」 众人之间开始弥漫一种准备解散的气氛,但是在艾莲诺拉说出下一句话之前,留鲍伯头短发的少女客气地举起手。 「那个──如果大家要团结一致打倒魔王,我觉得还是先简单作个自我介绍比较好吧?包括我在内,我们当中应该有几个人是初次见到大家。既然今后准备齐心协力对抗强敌,我觉得大家有必要先认识一下。」 听到这个提议,艾莲诺拉就像在认真作考虑,用食指的背面贴着下颔。她的一举一动总是既婀娜又优美,在各方面表现得兼具清秀与娴雅,每个动作都会自然成为注目的焦点。 「……说得没错。那么我来安排,稍后大家就留下来进行餐叙吧。有事需要先离开的人可以另外再找机会,这次只要作最基本的自我介绍就好。」 彷佛水面掀起涟漪,室内维持短暂的肃静。 在座有九位天使。她重新坐正姿势,表示先由自己开始,接着将手贴在胸前率先开口。 「我是第一使徒艾莲诺拉·施佩蒂,出身于义大利,原先隶属于救助难民与反贫穷的非政府组织。请大家多多指教。」 她作完简短结尾的同时阖起双眼。虽然只作了简单几句自我介绍,从言行举止的每个细节与举手投足,都能一窥她认真处事的高尚人格。 接在她的后面,中华姑娘、长袍男、奉茶青年、线上参加者、灰发人、老年男性与鲍伯头短发少女也依序开口。有的语气平淡,有的落落大方,有的则泰然自若,多多少少都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妹妹我是第二使徒林铃丽~关于职业、背景以及其他资讯一律不公开~★」 「……第三使徒,帕西瓦尔·沃克。」 「我是第五使徒,名字叫作雷恩·L·格林菲尔。包括这栋作为活动据点的宅邸,我们财团在国内还有几处设施,请各位善加利用。其他还需要任何物资的话,都请尽管提出。」 『…………zzz。』 「会不会太扯啊?这个人从头睡到尾耶,上线有意义吗……话说这场会议,可以这样爱参加不参加的喔……?啊,换我了,我叫那由他,莫名其妙就变成第七使徒了。我想自己大概三两下就会被干掉,你们大家加油吧……」 「第八使徒,见嶋宝成。在经营制药公司。」 「我是第九使徒雪咲玫诺,目前在做Vtuber。请大家多多指教。」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朝向了青年。 「…………」 青年扪心自问。在这场突然揭开序幕的圣战当中,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事?他从昨晚就一再询问自己的内心,答案从来没有改变。 他要拯救朋友。这是最优先事项。 所以在这些人当中,自己必须第一个与魔王接触。否则「他」就有可能被卷入危险的战争。虽然青年很想诅咒命运为何如此作弄人,恐怕就连怨叹的时间也没有了。 行得正,坐得端──他从小就一直在思考这句话的意义。 为人要正派──他怀着这份决心,与他们共度人生到今天。 他不会让忧人死。不会让朔夜伤心。 为了做到这点,什么才是自己必须达成的使命……他早已有了答案。 「我是第十使徒,龙童辰贵。」 (插图009) 他将作为神明选出的「天使」,亲手诛灭「魔王」。 ──────────────────────── 第二章 善恶从此不明 原本关系很好的朋友,有一天突然就开始不理我了。 我也听过别人说自己是罪犯的儿子,恣意辱骂我。 以前住家的墙壁或门牌曾经被人刻下中伤的言词,逼得我们不得不搬家。 我恨过造成这一切的父亲,夜里哭肿了双眼才终于入睡。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排挤我。除了朔夜与辰贵之外,也有其他人讲过:「这不是忧人的错。」挺身帮我说话。 可是,别人对我表现的厌恶情绪常常令我难以忘怀。有时我被一个人讲话刺伤过,心中就会留下多年难忘的旧伤。 『杀人犯的小孩还敢嚣张。』 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冰冷的声音,至今仍黏在鼓膜深处不肯散去。 从圆孔射入的朝阳刺激眼睑,于是意识慢慢清醒过来。也许是梦见以前的事,醒来时的感觉糟透了。往身旁一看,那个性情纯朴的少女靠在我身上发出细微鼾声,迫使我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要是这也是在作梦该有多好……) 我一面感到既无奈又疲惫,一面轻轻摇晃洛薇的肩膀。不过这样仔细一看,她的头发真的很长。只能说发量超多,长到令我怀疑是不是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剪过。我好像很久没看到有人的头发比朔夜还长了。 睡眼惺忪的少女一开始只是缓缓地摇头晃脑,但是一看到我的脸就立刻略为睁大眼睛,然后从扑克脸当中透露出些微的安心。她也许是怕我在自己睡觉时消失不见吧。 我拿回借她当毯子的外套收进包包里,带上随身物品,两个人一起爬到外头。我是第一次在公园游具内过夜,搞得我腰酸背痛,脖子也快断了。即使获得了超人体能,悲哀的是睡觉还是会落枕。可能还得庆幸穿的是轻便运动服,情况才没有更糟。我不过是十指交叠作个伸展,关节就夸张地喀喀作响。少女微微张着嘴抬头看我。 「你还好吗……?」 我一边偷偷惊讶于她会正常讲话,一边告诉她自己没事。 「你呢?地面那么硬,一定没睡好吧?」 「不会……我没事……习惯了。」 她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差点被她可爱的语气疗愈,讲出的内容却跟语气正好相反。今晚为了彼此好,最好想办法睡在床上,而不是露宿街头。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离开公园。 此时秋风送爽,听得见鸟语啁啾。林立的民宅窗户反射着清晨阳光,闪烁点点光彩。晴朗早晨的和平景象乍看之下让人神清气爽,让我差点忘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这个时间首班车已经开了吧。先搭电车离开这里,然后……) 我在脑中盘算今后的计画。 (话又说回来,主人姑且是她才对,自己应该只是仆人,行动计画却都由我擅自决定没关系吗……?) 小小魔王握着我的衣角,只是一路温驯地跟着走。她默默地走路,没吐过一句苦水或怨言。一大早就被叫醒又没吃早餐就被逼着出门,一般小孩早就开始闹脾气或哭出来了。想到这些问题就很庆幸她没给我找麻烦,但是她不符合年龄的乖巧安静让我感觉有点诡异,同时也满同情她的。 我们与路人擦身而过。我偷偷往背后看一眼,对方并未表现出任何疑心。看来洛薇的乔装还挺有用的。 我让洛薇戴上黑色长假发遮掩本身的发色,又戴好帽子把眼睛也挡住。我曾经想过让她戴彩色镜片眼镜遮住眼睛,不过还是作罢了。那样反而更引人注目。再说仔细想想,昨晚烙印在民众记忆里的「魔王」双眸是深红色。她现在的水蓝色眼眸要是被看到,或许也会引人注意,可是只要戴上帽子就不容易被个头较高的大人看见,就算看到也应该不会立刻联想到她的真面目。比起用宽松的连帽上衣配墨镜的跑趴式复古前卫穿搭来不必要地引人侧目,我认为这样反而比较好。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搞得我神经过敏。) 要是一不小心露出假发底下的银发,坚称这是隐藏式挑染真的能蒙混过去吗?假如直接剪掉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但是为了我的个人问题叫小女孩剪头发,又会让我良心不安。 男生与女生的价值观并不一样。正所谓「头发是女人的生命」,即使我对异性不算非常了解,也知道女生比男生更宝贝头发。再说,假如现在把洛薇换成朔夜,我也绝对不会为了安全就叫她剪头发。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该这样要求洛薇。 虽然这些或许都只是空话,无论处于何种状况下,我都希望自己能尊重别人的心情。 接下来要去哪里也是,不管要继续走还是留在一个定点,我希望可以先有个大致的目的地。所以,我想先跟她讨论一下。所幸天才刚亮,这个时段路上几乎没有人影,不用担心对话被别人听到。 「洛薇,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很冷的地方。」 「北方吗?哪个国家?」 我试着问问看,但是她歪着头答不出来。看来好像不行。神昨晚说过洛薇是「自然生成」的存在,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或许没什么意义。 「你是怎么来到日本……不对,是怎么来到这个国家的?」 「我搭上一个会飞的大东西……跟着过来的。」 我猜是飞机吧。我不觉得她能够遵循正规手段购票搭机,难道真的就像字面上说的,是「用手搭上」过来的?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太扯了。我越听心里越毛,于是决定不再多问,改为询问另一个更重要且切入本质的问题。 「你为什么想消灭人类?」 我注视着她,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反应。少女脸色完全没变,只是好像公事公办照剧本念那样,口气平淡地低语: 「……因为那是我的『角色』……」 平板的语气,让这句话显得更为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是谁给你这种角色的?」 我很想问个清楚,然而洛薇就此低下头去,直到走到车站都没再说话。我不懂她的反应代表什么意思。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不过我在想,这场圣战或许不只是「人类公敌出现在世上」这么单纯。看到少女阴郁的表情,会让我心里产生这种念头。 我们走了一段路,来到看得见铁轨的地方。虽然有看到通勤途中的上班族,感觉人群偏少,暂且让我松了一口气。 (好吧,该来决定要去哪里了……) 虽说「藏木于林」,藏身在人潮汹涌的大都会,风险似乎太高了。我不是逃亡专家,只要走错一步搞不好就会被抓个正着,当场出局。我想还是别乱发挥创意比较好。 洛薇说自己是从北方来的,因此我决定先往北走,也可以找找看她的故乡。我从钱包里拿出零钱,从售票机买了车票递给她。 「…………?」 「噢,你不知道怎么搭电车吧。把这张纸塞进那台机器就可以通过了。」 我指着验票口教她,她来回看了几遍车票与验票口之后,对我点了点头。 少女照着我的指示走向靠月台的走道。当自动验票机把车票吸进去时,她似乎吓得瞬间抖了一下,不过还是不吵不闹地完成了验票程序。我深切地体会到温顺真是一种美德,有种父亲守护孩子成长般的心情。尽管神把我身为魔王随从的立场形容成「恶魔」,我目前觉得自己比较像「监护人」。我一面苦笑,一面也跟着扫描IC卡通过了验票口。 我们坐上车,在一堆空位中找个座位坐下。由于这班电车与多数通勤人士搭乘的电车是反方向,车厢里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乘客。 我呼出较长的一口气,整个人靠进(比起公园的地面)还满柔软的座椅。 电车的摇晃让我感到舒适自在。纵然状况没有半点好转,毕竟我从昨晚一直忙到刚才,现在好不容易才能稍微放下肩上的重担。焦虑会缩小一个人的视野,不安会让思考变得迟钝。总之为了冷静判断事物,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平常心。我再度这样提醒自己。 坐我旁边的少女把手放在膝盖上,很懂规矩地乖乖坐着。 这孩子极度缺乏表情变化,所以不太容易发现,但是我发现她正专注地望着窗外。 是不是由右往左飞驰而过的景色让她感到稀奇呢?她对电车表现出的感动,不管从哪里看都只是个纯真无邪的小女孩,给我的印象还是跟魔王相差十万八千里远。 (现在跟她讲话怕会破坏她的兴致……虽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不太好意思破坏她短暂的美好时光,于是决定先来收集人类社会的新消息。 然而打开智慧型手机一看,我吓呆了。因为智慧型手机收到了几十通未读通知。 全部都是朔夜在找我。不只未接来电,也有讯息。 我竟然忘了,昨天把她留在家里就离开了。更确切来说,是我满脑子只顾着保护洛薇的安全,完全没想到要跟朔夜联络。平时的我明明不可能这样忽略她,这难道也是契约造成的影响吗? 不管怎样,还是先道个歉比较好。同时我也报了平安,说自己正在搭电车,等下车后会再联络她。打完这些话,我就把讯息发送出去了。 (害她担心了……) 我将智慧型手机抵在额头上,发出比刚才更为深长的叹息。接着我再次看看萤幕,发现电池快没电了,连忙开始操作。趁着智慧型手机还有电的时候,我想赶快来了解目前世界的情况。 我打开新闻APP,快速浏览了一下头条。说真的,本来还隐隐期待一切只是自己多虑了,然而事实让我明白这只是痴心妄想,昨晚的梦境内容已经被大篇幅报导了。因为只是作梦而没有物证,有些人尚且还抱持怀疑的态度,但是社会上的各种热烈讨论已经不容我乐观看待现况。听说今天中午就会播出特别节目,邀请脑科学专家、超自然主义学者,甚至是某邪教团体的教主发表意见。 不过是一场梦,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场梦的意义无法小觑。看来那个自称为神的存在发挥的影响力确实不容忽视。更糟的是,「魂魄剥离现象」这种骇人的实际伤害已经出现,大大增强了梦境的可信度。虽然否定者也不在少数,如果未来出现任何能支持圣战的证据,那无疑将成为决定性的一击。 我们行动要保持自然,但是绝不能掉以轻心。我看着仍然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风景的洛薇,紧抿的嘴角更加用力地绷紧。 搭着电车一路摇摇晃晃,转乘了几次,花了大约两个小时。我们离开东京,穿越崎玉县,最后抵达群马县,在高崎站下车。因为洛薇肚子饿了,我们决定在这里下车吃个早餐。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区,结果发现这里比想像中繁华得多,让我有些惊讶。车站前有开放式的巴士总站,周围林立的商业设施与大城市相比也毫不逊色;即使今天是平日,依然人潮汹涌。我原本想找间家庭餐厅,后来觉得还是应该尽量避人耳目,便打消了念头。 「就去超商简单解决吧……你有想吃什么吗?」 我随口问了一下,洛薇想了想,很快就小声回答我: 「……我想吃汉包。」 「汉、汉堡啊。不知道超商有没有卖……」 结果没有卖,很遗憾地只好请她将就点吃别的了。另外,关于要不要让洛薇进入店里,我犹豫了很久,但是觉得让她一个人在店门口等候太危险,所以特意叮嘱她紧跟在我身后,然后一起进入店里迅速买好东西。 我们走到乌川的堤防,两人在草坪斜坡上并肩坐下。我一边望着河流发呆,一边啃营养棒。洛薇也在我旁边像小动物一样小口咀嚼三明治。想到今后即将让人类绝灭的魔王拍档竟然在河岸放空吃早餐,就觉得十分无厘头。 「三明治好吃吗?」 「(点头)」 「这样啊。那就好。」 我把纸盒包果菜汁放到她身边,自己则喝宝特瓶装水解渴。虽然给洛薇吃的食物与饮料都是在超商买的,我只吃避难包里的存粮。今后不知道还会有哪里需要用钱,能省则省。 (啊,对了,得联络朔夜才行……) 我如此心想,然后拿出智慧型手机一看,顿时无言。电池耗尽它最后一点力气了。本来以为还能再撑一个小时,真是失算。要是带来的波士顿包里有预备用行动电源就好了,可是每次都只想着下次再买而一再拖延,这下自食恶果了。 (幸好有带充电器,只能赶快找地方住宿充电了……) 反正再怎么沮丧也于事无补,我强迫自己抬起头来,试着转换心情。 所幸刚才上过网,还知道一点点目前社会的动向,接着该来了解一下自己的能力了。之前战斗时产生的全能感还在,我必须先掌握自己目前的能耐与弱点。 「我问你,魔王的力量几乎都转让给我了对吧?魔王有什么能耐?」 「……可以跑很快。」 「啊──不对,我不是在问这个……还、还有其他的吗?」 「……身体很强壮。」 就说了我不是在问这个啦。洛薇看起来并不是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反而让我更为难。看来我得尽量抓重点,问得更清楚才行。 「我想想……你之前都是怎么对抗天使的?」 少女咕嘟一声咽下嘴里咀嚼的三明治,声如细丝地回答: 「我……没有打斗过。」 我不禁看着她连连眨眼。洛薇拿起果菜汁细细端详包装,眼中带着心思彷佛早已飘向远处的哀愁。 她说自己从来没有打斗过是什么意思?如果采信她的说法,那么直至今日全世界多达数亿的牺牲者又该如何解释? (……不对,等一下。牺牲者的死因是魂魄剥离现象,的确不是死于暴力手段。更正确来说,是发生那种现象后就会有人死亡。) 这让我想起了昨晚看到的光景。 那时洛薇突如其来地浮上半空,无数光球被吸进她的身体。虽然当时眼睛睁着,双眸看起来似乎空洞无光。假如那就是魂魄剥离现象,而且是无关乎她个人意愿的能力,类似某种新陈代谢,她说自己「没有打斗过」也就可以理解了。「同时发生多起相同事件」、「有时连续几天发生,有时中间相隔数日」、「被害人数时多时少」等社会大众热切关注的谜题也全部都有了解答。而我猜测她并非自愿杀人,自此也增添了几分真实性。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真的太令人同情了。) 非己所愿的杀戮能力?这样哪里是力量,根本就是诅咒。 假设每件事都被我猜对,那些发光粒子就是灵魂了。那么大的场面直到今天都没闹过新闻,由此可知那些白光很有可能只有魔王看得见。我之所以也看得见,或许是自己昨晚已经与魔王缔结契约,跟她产生了联系。如此假设让事情姑且有了个解释。更何况如果其他人也能看见那种场面,今后不管我们藏身在哪里,都会立刻被人抓到。那样一来,就只能说这场游戏输定了。 (不过……如果洛薇也答不上来,就只能我自己尝试了……) 我留下继续吃东西的少女,走下堤防站在河边的砾滩上。就当作是餐后运动,来做些测试吧。首先我要试试看身体能不能完全听自己使唤。 在脑中尽可能精确地想像接下来的动作,并且实际进行。 我双脚蹬地,抱住自己的头与膝盖把身体缩起来,顺势在空中转一圈;落地之后再立刻往后方转一圈。讲得明白点,就是原地连续前翻后滚。当然,我至今从未做出过这种像体操选手一样的精采动作。坦白讲,虽然我有自信办得到,还是不免吃了一惊。我站在原地仰望天空,呼一口气佩服自己的能耐。 「都可以挑战奥运了……」 接着进行下一个实验。我从脚边捡起拳头大的石块,试着稍微用力。石头立刻被我捏到变形,旋即伴随着一声闷响碎成沙子。看样子我非自愿地获得了超越黑金刚的握力,连我自己都有点吓到。 我无意间抬头一看,跟正在喝饮料的洛薇对上了目光。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给了我一阵拘谨的掌声。她那样让我差点浑身虚脱。 (重新打起精神……好,接着来个正常的跳跃吧。) 和红发男子交手时能打得他措手不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跳跃闪避的能力。敏捷性和行动力在今后的逃跑或战斗中,必然都会成为重要的关键。 我弯曲膝盖,甩动手臂助力,照平常的方式来个垂直跳跃。一般来说,跳起后会慢慢减速,在空中停留一瞬间,然后变成承受空气阻力的自由落体,整个过程大约一秒就会结束。然而这次过了好几秒,我的跳跃速度依然没有减缓,等到开始减速时,我已经距离地面有四十公尺高,视野下方的景色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啊……我知道了,是空拍照片……)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能什么飞机或热气球都不用搭,就直接亲眼看到这种景色。 跳跃的速度慢慢减弱,我在高空中短暂停留了一下。那一刻,我感受到和以前在游乐园玩「自由落体」时一样的感觉。这是「脚踏实地」生活的人类平时绝不可能体会──一种瞬间摆脱重力的飘浮感。一股丧胆凉意随之而来,就像心脏被紧紧攫住一样,生物性的恐惧直冲全身。 然后,我开始往下坠落。「跳跃力太夸张了吧」、「迎面而来的风变得更冷了」、「照这样下去腿骨铁定会撞碎」等各种念头飞快地闪过脑海,地面越来越近。我知道一旦闭眼逃避就死定了,于是挤出全身的意志把力量集中到双腿准备着地。伴随着让人错以为是飞弹命中的轰然巨响,冲击从脚底迅速传遍全身。我连忙检查双腿,结果发现自己不但没有骨折,甚至完全没有受伤。 (不是吧……这样未免太扯了……) 我再次被自己吓到,重新认知到自己已经不再是普通人。 「不对,这下糟了……要是刚刚那一幕被谁看到……」 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堤防上没有其他人影,但是刚才的跳跃实在太显眼了。 万一有人目击到我刚才那种超越常人能耐的模样,事后再怎么辩解,恐怕都无法逃过别人的追问。 「洛薇,抱歉!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我抱起手里拿着纸盒包歪头不解的她,匆匆离开了那里。在我们上方的天空中,一只翱翔的黑鸟定睛俯视着我们。 跑了差不多十分钟,我想应该已经可以了,才把洛薇放下。 果然,我既不喘也没有特别觉得累。虽然不想被当成怪物,「恶魔」这个称号似乎带来了一些好处没错。 「抱歉,忽然抓着你就跑。」 我对洛薇说话,但是没得到回应。洛薇的眼眸望着斜对面的空中。她在看什么?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那里耸立着一座洁白明亮的巨大佛像。 「是高崎白衣大观音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记得好像可以胎内拜观?」 「胎内,拜……?」 「就是说可以进去那尊观音像里面参观啦。」 「这样啊……」 她心不在焉地低喃,着迷地眺望着佛像。难道说她想过去看看?老实说,我自己也很有兴趣。现在正是适合出游的季节,我很想散步在红叶初现的树林间,悠闲地参观历史悠久的慈眼院。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去伊香保温泉或妙义神社等各地的观光景点走走。 (唉,不过……想也知道不行吧。) 不能为了一时娱乐而铤而走险。洛薇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用看的,并没有开口拜托我。最后,我们只将观音菩萨那巨大的身姿再一次烙印在眼中,就转身重新迈向前往北方之旅。 后来,当我们穿越群马县踏上东北的土地时,太阳已渐渐沉向西边天际。 差不多该找个地方过夜了。尽管我姑且把信用卡带在身上了,关键时刻还是现金最靠得住,这样行踪也比较难以追查,而且也不知道银行服务还能用多久。我站在提款机前面,考虑该提领多少钱才够用。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没想到从小一点一点存到大的钱居然会变成逃亡资金。 (既然都要花,真想花得再有梦想一点……) 我驼着背垂头丧气,抓着我衣角的洛薇关心地抬头看我。 「……吃点东西好了。你有想吃什么吗?」 「咦?呃……我想吃汉包。」 又要啊?真的就这么喜欢吗?总之来找找看有没有适合的店吧。 由于已经来到较为偏僻的乡下地区,这一带的氛围与城市街景有些不同,看不到高楼大厦或时尚的餐厅。虽然称不上荒凉,多半是木造的老式房屋或亲民的大众食堂。不过幸运的是,在前方的景色中,我们发现了某家知名的速食连锁店。多亏如此,让我得以顺利满足洛薇对晚餐的需求。 「现在嘛……要到哪里住宿好呢?」 民宿或商务旅馆都是可以考虑的选择,可是我几乎没有住过这类地方,所以对流程不是很熟悉。除了价格是一个问题,最大的难关还是在于办理入住。就算不需要身分证明,万一被问起我和洛薇的关系或其他细节就麻烦了。谎话没掰好会引起旅馆人员的怀疑,甚至导致身分曝光。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多一点小心总不会有坏处。毕竟一旦被发现,就一切都完蛋了。就在身旁的少女露出满脸问号,而我还在烦恼时,耳边传来了路过行人之间的谈话声。 「这次住的地方还不赖耶。备品也比想像中更齐全。」 「就是说呀~而且是无人柜台,这点也很加分。有人在就是会有点尴尬嘛~」 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我望向貌似情侣的两人走来的方向。在这一带的建筑中,我看到了一栋相对较高的设施。从外观来看似乎是一家旅馆。不过从那两人的对话内容来判断,应该是那种名字开头带有「爱情」二字的类型。 (不是吧……?那种的未免太……不……可是……但是那也……唔……──) 我整整烦恼、纠结了十几分钟,最后脚步沉重地──办理入住。 然后又过了两小时,我坐在旅馆房间的床沿,脑袋无力地低垂。 这是迫不得已的合理手段,是紧急措施兼不可抗力──我在脑中一遍又一遍搬出这些词汇。幼女跟我两个人一起开房间,这种充满犯罪味道的发展绝非出于我的本愿。 更悲哀的是人生初次利用爱情宾馆,居然是用来跑路。 「既然都要住,真想住得再有梦想一点……(第二次)」 很遗憾,梦想与希望都不存在。 「不过,房间其实也没想像中夸张嘛……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用具。」 我怀抱这种奇特的感想观察室内。除了浴室超大一间不知道要用来干嘛之外,就跟一般饭店没两样。这样应该可以稍微放松休息。 「呼……先玩一下游戏好了。每日任务还没解。(逃避现实)」 这时门「喀嚓」一声打了开来,洛薇从浴室走了出来。 「那个,我洗好澡了。」 「噢……幸好你会自己洗澡。没什么问题吧?」 「呃,只有一件事……我本来以为是沐浴乳,可是挤出来的东西滑滑的……」 润滑剂? 「嗯──不瞭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以后还是不要乱碰好了!」 「啊,好……」 这么说完之后,她还是一直站在原位,于是我叫她到床边坐下。 「好松软……」 「对吧?我可不想再睡硬梆梆的地面过夜了。」 如今我才知道露营活动以外的露宿街头对我这个现代人来说,实在是有点难熬的苦行。「昨晚没睡好,今天还是早点睡吧。」我这样对洛薇说,却发现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应该说根本就湿透了,好像没认真擦干过。 「……等我一下。」 也许魔王并不会感冒或生病,既然我已经看到了,视若无睹感觉也很不好意思。再说洛薇头发很长,可能很难自己擦干吧。我如此心想,拿起毛巾与吹风机帮她把头发弄干。 「………………………」 尽管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她似乎对于柔软的毛巾与温暖的微风相当满意。我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所以又帮她梳了头,她好像也很喜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好像能感觉到她满足的心情。吹到最后,我想起以前朔夜好像说过只吹热风会伤到发质,于是最后用冷风来吹整头发。 「那个……谢谢你。」 「不客气。」 我简短回应态度惶恐的洛薇,把吹风机的电线卷好。 「你先吃没关系。」我留下这句话,这次换自己进浴室。 不知道现在这个超人肉体还会不会生病,但是注重卫生总没坏处。我可不想一身脏兮兮的引人侧目,仪容一定要保持整洁。 我一边洗澡,一边手洗内裤等随身衣物。布料满薄的,晾一晚应该就干了。附带一提,我把洛薇的衣物跟我的一起洗了。幸好在买假发的时候,也顺便连她的替换衣物一起买好。 假如问我现在洗一个小妹妹刚刚还穿在身上的内裤是什么心情,只能说毫无半点羞耻或兴奋的情绪反应,几乎可说心如止水。 (养小孩、管理支出,外加洗衣服……跟个家庭主夫没啥两样……) 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宾馆忙着洗衣服?我淋浴冲掉这份难以言喻的心情,然后泡进浴缸,让诸多杂念都溶化在热水里。 洗完澡回到房间,只见少女两手捧着汉堡很宝贝地吃着。 「好吃吗?」 「好吃……不过跟你做给我吃的,有点……不太一样。」 「噢──因为现在这个是店里的正式商品,我那个只是拿家里的食材随兴拼凑的……总之,你现在吃的才是正统的汉堡啦。」 洛薇嘴角沾着酱汁,视线再度放回手上。 「这个,也很好吃。可是……我比较喜欢你替我……做的汉包。」 她面无表情地小声这么说完,再次张开小嘴大口咬汉堡。 这是什么状况?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总之就是让人非常害羞。我为了掩饰害臊而环顾室内,在视野角落看到了电视机。有了这个可靠的好帮手就能让室内保持热闹,自动改变现场的气氛。正好我也想看新闻,真是一举两得。谢天谢地,我立刻打开了电视。 然而也许是太心急了,电源一开我就不小心弄掉遥控器。不巧的是这一弄似乎同时也切换了频道,糟糕的画面突如其来地伴随着大音量显示出来。 『啊,啊,不行,啊嗯……好爽,太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运用提升至怪物级的体能,音速捡起弄掉的遥控器。 然后二话不说直接关掉电视。太大意了。我可没有期望这种奇迹发生。 「……?忧人,刚才电视上那几个人没穿衣服,在做什么?」 干嘛追问啊。就不能直接忽视吗?那种影片要我怎么解释啊。 选项①装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耶。」 选项②蒙混过去「大概是在比摔角吧。」 选项③转移话题「听说汉堡其实发源自俄罗斯喔!」 好犹豫。我痛切体会到大人在替小孩进行性教育时的苦恼了。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对?朔夜快来教教我啊。不然辰贵也行。听说近年来健康教育课的内容越来越简略,我想日本比起国外更偏向于把性问题视为禁忌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人生经验寥寥无几的我,完全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回答才恰当。然而少女依然用纯真的视线望着我。多么纯洁的眼神啊。姑且不论她的善恶立场,用虚情假意回应对方的深厚信赖违反我的信念。烦恼到最后,我决定诚实回答,而不是乱掰谎言。 「那个就跟动物的交尾一样。换句话说,就是准备生小孩的行为。」 「准备……生小孩……?」 「没错。其实这里就是那种用途的设施。一般电视不会播放那种影片。」 听我这样说,洛薇的表情愣了愣。 「你要跟我生小孩吗……?」 「并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啦!」 虽然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忍不住大声否定,或许是我的讲法有问题。刚才那种说法会让她误会也无可厚非,不如说会那样想好像很理所当然。 「我们只是想尽量不让别人知道我们是谁,出于无奈才决定在这里过夜……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歪脑筋,也绝对不会碰你。更何况你还没到可以生小孩的年纪吧?你几岁?」 「……我不知道。」 洛薇停顿片刻后如此回答我,然后就低下头去。我是不是说话冒犯到她了?她说自己不知道,可是从昨天到今天,我才是对整件事情一无所知的那一个。我们之间变得稍微有点尴尬,我感到欲哭无泪。 (……对了,智慧型手机差不多可以用了吧。) 我想到了现代的万能工具──智慧型手机。不但可以使用APP、收电子邮件或查资料,当气氛变得尴尬时,还可以让人沉浸在自我时光当中,功能丰富。耗尽的电池应该也快充饱了吧。 我站起来打开智慧型手机一看,不禁「唔喔!」一声叫出声来。因为收到的通知已经逼近三位数。几乎都是妈妈跟朔夜传来的。这下糟了。 如果只是生气还好,万一她们边讲边哭,会让我心里非常难过。我深思熟虑了一下该怎么办,最后决定先打给之前传过讯息说会再联络的朔夜。 『──喂,是忧人吗!』 我不禁又「唔喔!」惊呼了一声。理由是电话才响一声就被接起,而且从智慧型手机的另一头,传来了朔夜反常地失去镇定的大嗓门。 「抱、抱歉。智慧型手机没电了,这么慢才联络你。」 『噢……这样啊,难怪……那就好……怎么打给你都没接,我好担心好担心…………真的好担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只有声音作为唯一的资讯,让人心里更焦急。 「抱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会多注意,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没关系……你也很辛苦吧。对不起,反而害你替我担心了……』 我是满辛苦没错,但是从心境上来说,总觉得歉疚感更重。 『看到电视上那样,我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 「……?电视?发生什么事了?」 『你没看新闻吗……?』 「没有……本来想看,不过出了点状况……」 『状况?对了,你现在在哪里?』 「咦?呃──…………我在旅馆。」 我没说谎。只是把名称讲得简单一点,不算说谎。 「别、别说这些了,电视播了什么?」 听起来也许会觉得转得很硬,但是从重要度来说,也的确该回到正题了。朔夜似乎也这么觉得,立刻将关注放回新闻上。 『今天中午一群自称天使的人召开了记者会。在记者会上带头发言的,就是在梦里跟神明一起出现的女人……学校同学一早就在聊昨晚大家都作了同样的梦,本来只是一个热门话题,但是后来电视还有影音网站向全世界发布这项新闻,状况就完全变了……整个学校都陷入恐慌状态……!』 朔夜这番话让我顿时惊愕万分。教室里的乱象彷佛历历在目。 作为来自神的启示,那次梦中的体验的确极具冲击性。话虽如此,那毕竟只是作梦,天使与魔王的圣战不过是一场值得怀疑且缺乏真实感的「梦境」罢了。然而梦中人物竟然在现实世界中现身,恐怕因此一口气提升了事情的可信度。名为艾莲诺拉的女性以自己当作「物证」,把「梦境」变成了「现实」。 『整个市区也乱成一团……听说有好多人挤进店里采购食物或日用品,引发了骚动……好像连警察都出动了。』 「想抢购东西来囤货就对了吧。跟发生灾害或群众恐慌时没两样……」 没想到东京那边已经一团乱了。我不觉得避人耳目行动是错误的抉择,然而远离人口稠密的地区,接收世界新趋势的速度不免比较慢。尽管一方面也是因为之前智慧型手机没电,总之今后必须更加密切关注社会的动向才行。 「你那边还好吗?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在你家……跟你妈妈一起。』 「唔……这样啊,你跟我妈……」 原来妈妈有她陪着,真是太感谢了。朔夜总是懂我最担心什么事,而且帮忙帮得恰到好处。我对她真的亏欠太多了。『换你妈妈来听喔。』朔夜这样告诉我之后,智慧型手机另一头随即传来妈妈的声音。 『……忧人?你没事吧?』 虽然看不到表情,从声音就能听出她的憔悴。一想到这是我造成的,心情就变得十分沉重。感觉连室内灯光都彷佛变得阴暗了点。 后来我们交谈了两三句话,气氛寂若死灰。妈妈以「大致情形,我都听朔夜说了」作为开头,说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问我。 『你真的没办法……回来家里吗……?』 真是心如刀割。我多想回答「可以」啊。想告诉她我会回家。可是…… 「……没办法。」 我很想回家,但是回不去。为了保护洛薇,也为了不让妈妈他们被卷入战争之中,我不能回去。 『这样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真是太糟糕了。真正在吃苦的是你,身为母亲应该帮你加油打气才对……我这个妈妈做得太失败了。』 「别这么说!……绝对没有这种事。与其勉强故作开朗,我宁可你有话直说。」 其实应该是我来安慰妈妈才对,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因为我知道什么「我没事」或「都很好」根本安慰不了谁。我从未低估「全人类」这个巨大的概念,然而看到其他人的反应,实际感受还是有所不同。 我们的对话中断片刻,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传到耳里。 『忧人,你听我说,妈妈只有一件事,希望你做到……这是妈妈一辈子唯一的心愿。』 妈妈的声音微微颤抖。 『求求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不想再失去家人了。无法承受孤单寂寞。 不用直接明讲,我也能沉痛地感受到她这番话背后的含意。 「……好,我答应你。」 尽管不能当作任何保证,我不可能给出其他回答。再说,这也是对我自己立下誓言。我绝对要活下来。我的生命,并不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我一定会回家。」 在电话的另一头,妈妈发出了稍稍放心的叹息。 「…………」 在讲电话时,洛薇始终凝视着我。 当天晚上,就像刚才说过的,我与洛薇都很早就睡了。灰暗的情绪盘绕心头,加上我天生就容易想太多,本来还担心今晚也许会辗转难眠,结果我似乎累到超乎想像,也或许是床太好躺、让人心情放松,我一躺下就立刻沉沉睡去。 隔天早上,重新设定得更大声的智慧型手机讯息音效吵醒了我。我睡得很熟,以至于脑袋一时间清醒不过来。我慢吞吞地伸手拿起枕边的智慧型手机,连连眨动快要再次阖起的眼皮注视画面。对方名称显示为不明,我刚睡醒的脑袋想不到会是谁。打开讯息,视线扫过内容的瞬间,滞留在脑中的困意顿时被赶跑得无影无踪。 『那里很危险,快走。』 冰冷简短的文章,伴随着心脏的悸动煽动了我的危机意识。 *** 天启降临之后的第四个早晨来临。 我们四处流浪,今天也一样住进爱情宾馆。看来人类这种生物在大多方面都能发挥适应力,尽管一开始对宾馆很排斥,住了几次之后也就渐渐习惯了。不过,可能也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介意那种琐事了。即使体力还够,随时被人追踪的紧迫感与疲惫感,都在一步步磨损我的精神。 在无数值得忧心的问题当中,除了天使的追捕之外,还有三件事最让我烦忧。 第一个是匿名讯息。 未知传讯者的讯息,直到今天已经收到了七封。内容自始至终都是警告,用简洁的文字叫我「快点离开那里」或是「在原处停留十分钟」等。我不知道是谁出于何种意图传这些讯息给我,感觉非常诡异。然而对方要是想陷害我们,大可不必这样拐弯抹角。因此,虽然我会提高警觉,目前都照它说的做。事实上不知道是不是拜它所赐,目前我们一路逃亡都没有碰上危机。 第二件忧心事,是关于这份契约给我的限制。 在第一天之后,我跟朔夜、妈妈还有辰贵都有保持联络,但是每当对方问我现在人在哪里,我都无法回答。即使想回答也无法开口。我猜应该是想预防自己泄漏情报,以免「魔王」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看来契约对我施加的「禁止背叛」限制在好恶观感方面管得很松,可是在言行上要求得相当严格且无机可乘。我不知道这项事实对今后会造成何种影响,就怕发生万一时会伤害到朔夜他们。 「嗯,唔……」 洛薇揉着眼睛爬起来,微卷的银白色头发有几处翘了起来。她这样子看起来很呆,我到现在仍然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准备消灭人类的魔王。 (真的……要是换成一脸凶相的坏蛋该多好啊。) 我用手帮洛薇梳平乱翘的头发,尽管她好像被弄得有点痒,仍然带着一丝开心的表情眯起眼睛。 第三件忧心事──就是魂魄剥离。 第二天晚上,我再次亲眼目睹了那种现象。跟前一次一样,无数光团被吸进飘上半空的洛薇体内。这一次,我在事发当下注意到了一件事。之前我太过惊慌而忽略了,后来才发现每当洛薇吸收灵魂,我的肉体似乎就会跟着增强。肌力、智力与感官,各项能力一律得到提升。如今就算受过训练的军人集体武装来袭,我也有自信能用一只手摆平。竟然抢夺他人的性命当作自己的养分,这种极富魔王特色的力量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就新闻内容来看,这次魂魄剥离现象造成的死亡人数似乎不会低于八千万人。由于不是我亲自下手,这八千万人份的力量似乎并非全部加算到我身上,不过成长速度还是快得相当异常。如果是打电动,升级快成这样铁定会被怀疑开外挂。不管怎么低估自己,实力绝对已经居于人类之冠。假如跟普通人单挑,已经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放弃当人类,一种新的恐惧在心中油然而生。 「准备要走喽。」 我一面催促洛薇准备出发,一面整理自己的仪容与随身物品。我一路遵照谜样警讯的指示,不知不觉间变成沿着日本海的海岸线走,目前来到秋田县的秋田市附近。我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依旧只是粗略地往北方流浪,今天要走到多远呢? 「啊──你们两个等一下。你们刚刚是从那间旅馆走出来的吧?」 才刚走出宾馆没多久就有人从背后叫住我们,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眼前站着两名男性,一个是中年人,一个年纪较轻。看到那身制服,再怎么不情愿也会认出他们的身分。 (……惨了。) 是警察。这个状况很不妙,严重威胁到我的社会地位。 「你们俩都是未成年吧。而且你旁边的女生看起来还在念小学?可以解释一下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事情发展果然如我所料。话又说回来,我怎么会搞到被员警冠上这么毁人清誉的嫌疑?看在这两名员警眼里,我肯定成了个带小妹妹上宾馆的色狼。更难过的是我无法解释清楚,好替自己洗刷嫌疑,因为解释时有提及「魔王」二字之虞。不能让状况再恶化下去了。究竟该找什么借口,才能从这种局面脱身? 这时,洛薇看我穷于应付,代替我轻声说出一句话: 「……我们是兄妹。」 「「「咦?」」」 自己与两名员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我霎时感觉自己变得面无人色。 认识洛薇的那晚,我的确嘱咐过她,如果有人问到我们的关系,就回答是兄妹。因为当时我以为那是最不会引起风波的回答。 然而我现在才明白,这样的回答也要看时机与场合。兄妹俩一大早从宾馆退房出来,只会加重整个状况的变态程度。 「兄妹……那岂不是近亲相──」 年轻警官才刚要惊讶地脱口说些什么,我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把洛薇夹在腋下,像逃命的兔子一样溜之大吉。 「啊──你、你站住!」 我最好会停下来。而且,这次我根本没有余力考虑什么力量拿捏的问题。一转过街角,我马上全力狂奔。大概……不,我敢肯定这是自己人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 跑了几公里后,我确认周围安全无虞才停下来。呼吸好久没这么急促了,但是这次的气喘吁吁肯定不是身体疲劳引起的。 「呼、呼……吓死我了……」 最近听说有人会用宾馆来办闺密聚会或唱卡拉OK。也许刚才冷静下来应对的话,可以设法瞒骗过去,不过被追问太多,应该还是会露出马脚吧。嗯,这次逃走是正确的选择。 「那个……对不起,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啊──没有啦……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是谁让情况变得复杂很明显,她只是按照我说的回答,怪在她头上就太不公平了。今后我必须预想所有可能性,更灵活地处理问题。我需要的是适应力和应对能力。 「更大的问题是……这里是哪里啊?」 我为了甩开员警而拼命奔跑,结果现在完全搞不清楚我们身处何地。 透亮的秋日晴空清澈如洗,眼前是一片堪称森林的浓密绿意,交通护栏外的芒草花穗轻轻摇曳,稍微抬起视线就能看到一座摩天轮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不远处还隐约传来动物的叫声。 (……好祥和啊。) 我被闲适惬意的气氛感染,一不小心产生了这种心情松懈的感想。 「忧人……那是什么?」 洛薇扯了扯我的衣角问道。一看,公路前方有着某种设施。横向排列的验票闸门上的文字,说明了设施的性质。 「好像是动物园。」 「动物园……?」 「就是可以进去逛,欣赏园内饲养的各种动物的设施。」 听我这样说明,她小声回应之后,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门口,就这样站着不动了。虽然这孩子的表情缺乏变化,只有这次我很容易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该怎么办呢……) 这几天来,我行动一向秉持「事事小心为上」这项原则。「四面受敌」这句话平常听起来就像有被害妄想症,如今却不能一句话否定。 以往我很少意识到,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街上设置了很多监视器或防盗摄影机。便利商店之类的店铺内不用说,街道、停车场或住家的大门口也有,如今世上四处都遍布着「眼线」。当然,这座动物园应该也有类似的视线。若是以安全为第一考量,不必要的多余行动应当极力避免,我十分明白这个道理。 然而,我心中也充满挣扎。这场看不到终点的逃亡,即使抛弃所有娱乐活了下来,这样的人生真的有意义吗?就像不断描绘毫无色彩的画作一样,既没有价值也不会让人感动。即使完成了,也不过是无趣的黑白绘画罢了。 经过几秒的犹豫,我吐出一口略长的气息。 「我们去动物园看看吧。」 洛薇吃惊地抬头看过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这种表情。 「真的可以吗……?」 「但是不能待太久,所以只会简单看两眼喔。」 我一面这样回应,一面率先迈步前行。洛薇稍稍停顿片刻后,略显迟疑地跟了上来。我再度悄悄偷看她的表情,发现变化虽然很小,脸上又一次透露出至今未曾有过的情绪反应。 并不是那种一目了然的笑容。 尽管如此,那应该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她的步伐轻快了些,眼神看起来也闪耀着光彩的样子。 在售票口确认过后,很幸运地高中生以下可以免费入园。可是,因为需要出示学生证,我权衡了一下暴露身分的风险和七百三十圆的轻重,最后还是选择安全至上,付了成人票的钱进去。 「好啦,要从哪里逛起好呢?你有想看的动物吗?」 「我对动物不是很懂……」 我拿起放在入口附近的园区地图手册,规划一条可以高效率参观所有动物馆舍的最佳路线。我自己其实自从小学毕业后就没有来过动物园了,而且这是第一次参观东北地区的动物园,因此内心不禁感到有些兴奋。 我再次确认洛薇的装扮,仔细检查帽子和假发有没有戴稳,以及变装是否足够完美,自己也将连帽上衣的兜帽压得更低。保持戒备固然有其必要,如果戒心过重弄得像只刺猬,反而更容易引起他人怀疑。 再说我进来就已经决定要承担风险,不玩个过瘾实在划不来。我决定暂时忘记麻烦的事情,把握现在欣赏可爱动物尽力替自己充电。 「好,那就从前面那个小爪水獭开始看起吧。」 「小爪……水獭?」 容我稍微收回前言。我对动物还算熟,就一边解说给洛薇听一边替自己充电吧。 我这样决定后,基本上照着参观路线走,欣赏了山羌、鸸鹋、骆驼、松鼠与孔雀等各种动物。这里有很多东京的动物园没有的物种,本来想跟洛薇介绍一下,结果我自己也常常需要详读解说牌的内容。 洛薇眼中充满好奇心,频频询问我每种动物的名称。自从认识她以来,从来没听她讲过这么多话。她向来个性内敛,不说出自己的意见,几乎从不表现出自我意志。所以借着这次的机会,我才终于看到她像个孩子的一面。 「忧人,那是什么?」 「是长颈鹿。」 「它的脖子,还有脚,都好长喔。」 「听说它是为了吃到高处的树叶,或是发现远方的敌人,才会进化成那种模样。别看它长成那样,它好像跟牛是亲戚,还会哞哞叫喔。」 「……牛?」 连牛都不知道吗?我看了看地图,可惜的是这座动物园似乎没有牛。改天找机会带她去牧场参观好了。 话又说回来,我常常把洛薇当成日本的普通小孩来跟她相处,然而不管是饮食还是生物方面,她的知识量都跟小宝宝没两样。本来听神说她是「一个月前自然生成的」还觉得半信半疑,现在越看越觉得好像有几分真实。 「长颈鹿……好高大喔。」 至于她本人,则感动地望着在栅栏里嚼食叶片的长颈鹿。还说黄色与茶色相间的毛皮,跟她在店里看到的香蕉很像。 这座动物园的解说牌设计得颇为用心,除了学名、英文名称、分类与分布地区之外,还记载了每一只动物的个体资讯。眼前正在吃树叶的长颈鹿是母的,名字叫作艾蜜莉,介绍文章写说她比较胆小,但是很会照顾同类,在上上个月生了小长颈鹿,当妈妈了。我转述给洛薇听,她低下头去似乎在思考某些事情,接着抬头看着我的脸,对我投来诚恳无欺的视线。 「忧人,大家所说的妈妈……或是家人,是什么样的一些人?」 那双眼眸,跟日前我和妈妈打电话时她投来的眼神一模一样。跟她对饮食或动物产生的兴趣有所不同,我从中感觉到了困惑与羡慕参半的一种热情。 「家人啊……每个人对此都有不同的观点,所以很难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让我想想……对我来说,或许就是能够无条件敞开心扉的对象吧。」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才恰当,不过一想起妈妈的容颜,这句话就自然地脱口而出。那是一种长年相伴才能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跟法律、血缘等形式上或物质层面的关系有所区隔,是心灵的牵绊。我想正因为这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建构的情感,才更显得可贵而有价值。 「家人……我也能拥有这样的人吗……」 她这么说似乎不是在询问我,而是对自己的呢喃。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自己现在的心情,或许是一时的同情,也可能单纯只是可怜她。但是看到这个恐怕一生都过得孤苦伶仃的孩子,我觉得自己现在非得对她说些什么不可。 「……虽然只是假身分,你现在不就是我妹吗?」 听我这样说,她眨了几下眼睛,微微偏着头看我。她好像听不太懂。 「我是说……总之我目前算是你的家人啦。」 讲到一半我开始害羞,最后语气不禁变得有点粗鲁。我也不好意思正视洛薇的反应,就快步走向下一个馆区。 我一面确定她确实跟了过来,一面走得越来越快,完全在掩饰害臊。 或许要怪自己太不小心,我轻轻擦撞到走在斜前方的人的肩膀。 「啊……对不起。」 「不会,没关系。请别在意。」 所幸对方脾气还满好的,没有找我麻烦就和气解决了。我撞上的是一位金发色泽十分自然,一看就知道没有染发的美形青年。从相貌来看似乎是外国人,但是听他日语讲得这么流畅,可见一定长期旅居国内。不过话说回来,这名青年长得还真好看。颜值用学历来比喻的话岂止是东大,绝对是哈佛等级。路上经过的少女、熟女甚至是老太太,所有女性都对他投以热情的视线,证明我所言不假。 「我才应该说声抱歉。有没有哪里受伤?」 明明是我撞到他的,他却彬彬有礼地向我致歉。想不到连内在都跟外在一样有型,作为一个人完美到令人生畏。 「这位是你妹妹吗?真可爱呢。」 青年脸上绽放柔和亲昵的微笑。洛薇好像怕生的毛病发作而躲到我的背后,但是青年显得并不介意,态度依然平易近人。虽然距离感略嫌近了点,或许很快就跟人亲近是外国人的一种特质吧。 话虽如此,因为他始终表现得快活爽朗,一点也没给我装熟的负面印象。我们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一起走到下一个叫作「王者之森」的馆区。 「其实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参观动物园。因为我之前一直卧病在床,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出外走动。」 光是能够像这样出来走走就已经很幸福了。青年如此说道,露出让人感觉不出他至今吃过多少苦的开朗神情,用手掌挡住洒落的阳光眯起眼睛。 他似乎很想把握跟别人聊天的机会,在这短暂的时间中,介绍了他在欧洲的祖国有什么街景,又说他离开家人独自搬到多摩内地的别墅养病,来到日本之后深受这里美好的人文风景所感动。我也很久没这样放宽心跟年纪相仿的人聊天了,感觉还满新鲜的。 「所以你是财团的继承人?」 「曾经是。自从我得了这种病,而且医生判断痊愈的可能性极低之后,家族掌门人的地位与财产等就转移给弟弟了。不过,我对此毫无怨言……因为我也明白为了维护家族企业,这么做是有必要的。」 纵然青年微笑着这么说,我感觉他脸上的阴影变得比刚才更深了。也许他心中始终有种怀疑,觉得治疗或静养只是表面话,其实根本是想撵走他这个麻烦精。他是怀着何种心情在这远东之地过日子的?我找不到话可以对他说。 「真是抱歉,话题好像有点太灰暗了……啊,你们看,那边有狮子。」 彷佛想转换气氛,青年把话题转回眼前的景观上。我也曾经想过是不是可以讲点话鼓励他,可是笨拙的安慰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况且我也不认为自己能讲出什么动听的话来挽救他的心情。而且他这样替我们着想,旧话重提好像也不太知趣。 「……好像很强壮。」 这时,洛薇喃喃自语了一句。孩子气的诚实感想,让渐趋沉重的心情稍微轻松了点。坦白讲,有点被治愈到。少女脱口而出、不加矫饰的一句话,让我与青年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再那么僵硬。 后来,我们在那一区散步了一段时间。看完狮子后,又走去看了老虎与狼。或许该说不愧是东北吧,看到雪豹时我不禁有点兴奋。 仔细端详一下,才发现它的尾巴比想像中更长,几乎有整个身体的九成长度。洛薇似乎也产生了同样的感想,问我为什么会那样。我照例把解说牌的内容念给她听。 「雪豹栖息于高海拔山地的岩石地或草原附近,奔驰于雪山斜坡时会用长尾巴保持平衡。除此之外,天冷时也能把尾巴当成口罩或围巾盖住口鼻,以免吸入冷空气……」 还真厉害。看来栖息地的不同,让它的身体构造跟豹产生了很大的差异。 体毛又长又浓密以抵御寒冷,粗腿有助于在雪地行走,脚掌肉球帮助它抓稳悬崖。豹很擅长奔跑,雪豹则善于跳跃,据说可以一跃跳过十五公尺。 想到它为了适应生存地区而自然演化出合于环境的身体,就觉得很有意思。让人感觉到强大的生命力。 「好白,好漂亮……」 我跟洛薇站在一块儿专注地欣赏笼中动物,引来了青年的淡淡微笑。 「两位感情真好。」 他会这么说只是把我们当成兄妹,应该没有别的意思,这意想不到的一句话却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青年无从得知我的心思,继续悠闲地观赏动物。 「对了,可以请你帮我拍张照吗?」 青年说着把智慧型手机拿给我。我没理由拒绝就接了过来,选好能够清楚拍到背后雪豹的角度按下快门。 「谢谢。为了道谢,我也来帮两位拍照吧。」 「咦……没关系,我们不用……」 「来嘛,别客气。可以留作纪念啊。」 青年的提议是出于一片好意,让我很难拒绝。况且一直坚持回绝反而更可疑,于是我把自己的智慧型手机拿给他。 「好──站这样可以。啊,小妹妹,你可以再跟哥哥站近一点吗?」 青年说要拍就要拍得好,花时间给了我们很多细微指示。最后大概终于摆出令他满意的构图了,他用手指比个圈圈后盯着智慧型手机画面。 「我看看,嗯……?相机在这里……啊,是这样按吧。好,我要拍喽──」 好像操作得有点不顺,等了一会儿智慧型手机才终于传出喀嚓一声。 「嗯,不得不说我拍得还满好看的。」 神情既得意又满足的青年把智慧型手机还给我。打开一看,的确拍得很好。 我们的笑容并没有灿烂到哪里去。但是我与洛薇都面露温和平静的表情互相依偎,看起来简直就像真正的兄妹。 我不假思索地转过头去,想拿给洛薇看看,然而她动也不动地望向铁栅栏内。我诧异地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吗?」 「忧人……它都没有在动。」 只见一只雪豹无力地躺在地上。样子不太对劲,不像是睡着了。因为太安静了。身躯没有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嘴边的杂草也没被气息吹动,就好像放在饭店里的标本摆饰一样。 「那只雪豹死了。」 青年不知何时来到我们旁边,盯着已逝的生命如此低语。 「不知道动物们对这种环境作何感想?被关进狭小的牢笼里,让人豢养着终其一生。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以轻松获得粮食?还是毫无疑问地照常生活?……又或者是……」 青年讲到这里暂时打住,不过我好像能理解他的想法。正因为他受困于疾病这种不自由的人生,对笼中动物才会带入比他人更深的感情。我有时也觉得环境或境遇就像一种桎梏。 「乍看之下充满乐趣的动物园,换个观点也能一窥人类的深重罪业……你不觉得吗?」 青年转为面对我,露出眉目低垂的一丝苦笑。虽然语气与表情都跟之前一样柔和,我感觉他散发的氛围产生了些许变化。 「忧人……这些动物是奴隶吗?」 至于我,则猛然被洛薇嘴里蹦出的名词吓了一跳。 「不、不是,它们跟奴隶不一样。」 尽管我嘴上急忙否定,重新想想又不知该如何解释。饲育动物说穿了就是人类的利己行为,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完全证明它们的意志受到尊重。即使奴隶说得太偏激了,人类确实剥夺了动物的自由。事实上,一旦拿掉这面铁栅栏,它们立刻就会像重获自由一般逃得老远。 见我交不出明确的解答而陷入沉默,洛薇脸上透出一丝忧愁的表情,直视着被封闭的小世界。青年看着我们的反应,忽地笑了一笑。 「今天是很有收获的一天,很高兴能跟两位交谈……作为谢礼,给你们看一个有趣的东西吧。」 青年将视线转回栅栏内,眼中映照着倒毙雪豹的倒影。 忽然吹起一阵风,空气扎得人浑身发痛。刺人的紧张感透过皮肤传入脑中。 「【起来吧】。」 他吟诵出一句意味成谜的话语。还来不及思考话中含意,异变就已经先发生了。 雪豹的尸体开始冒出某种黑雾。 黑雾慢慢塑造出原有生命的形体,灵活地溜出栅栏,用四只脚站在我们的面前。它全身纯黑如夜,唯有闪出青白光芒的双眼拖曳着一缕微光。 眼前突如其来发生的现象,瞬间加快了我的思考。自从进入动物园之后,我极力压抑的危机意识此时就像抬头的毒蛇,要我接受死神的来临。 (这家伙难道是……!) 青年心平气和地拿出某种物品,用指尖拎着让它垂挂在我们眼前。原来是一只带有锁链、显得价值不菲的怀表。 「【返魂时钟】──这是神赐给我的神器。它能够从死者的肉体抽取灵魂残渣,变成具备实体的影子士兵供我使役。」 正如青年所言,复生的雪豹宛如发誓效忠般在他面前垂首。他摸摸雪豹的头,视线朝向我与自己身旁的洛薇。 「她就是魔王吧?」 「……!」 直截了当的指认使我大受动摇,忍不住作出挺身保护洛薇的举动。 「看你的反应,就知道我猜对了。」 看到青年依然面露和善的笑容,我忿忿而懊恼地啧了一声。我用手臂把洛薇顶开,让她退后。 「你套我的话?」 「因为我原本只有间接证据,不是很确定。」 眼看青年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却回答得脸不红气不喘,我火气都来了。 就在这时,几只黑鸟从空中飞来。我本来以为是乌鸦,但是猜错了。那双亮起青白妖光的眼睛,明白地说出了它们的真面目。鸟群拍动翅膀盘旋于青年身边,不久其中一只静静地停在他的手臂上。 (插图010) 「我能够与黑影兵共享感觉。运用这份能力,我透过这几个孩子的『眼睛』监视着各地的大小动静。然后就在几天前,一只黑影于群马县高崎市监视乌川附近区域时,看见一名年轻男性不靠任何装备帮助就跳上高空。于是我一路预测该名人物的动向,布下了天罗地网……听我说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 见我以沉默与瞪视作为回应,青年苦笑着继续说下去: 「不过,其实我也费了一番工夫。因为我好几次以为快要逮到你们了,你们却一再成功脱身。因此,能够在这里与你们接触其实不在我的预料之内。我来这座动物园只是想稍微转换心情,没想到你们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我气愤地咬牙切齿。虽说只是偶然,都怪我思虑浅薄才会引来这种危机。然而,没时间让我后悔自己作错判断了。与其悔不当初,现在应该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做。 我不动声色地仅凭视线确认四周的状况。虽然还没引发严重混乱,园内游客似乎已经察觉到气氛有异,开始骚动不安了。 「对了,还没做自我介绍。我是司掌『再生』的天使──雷恩·L·格林菲尔……我是否有这个荣幸知晓你们的名字?」 「……我拒绝回答。」 被我眼神凶恶地反驳回去,金发青年──雷恩再次露出一丝苦笑。 「不过,我实在不懂。跟你交谈之后,我感觉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因此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跟魔王为伍。你很清楚这孩子是魔王,对吧?」 我眼睛对着雷恩,同时也不忘注意四面八方。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想一战。所以我必须在事情闹大之前,迅速逃离此地。 「话虽如此,坦白讲我也感到有点困惑。因为她跟我所想像的魔王实在相差甚远……可是,只要她是魔王,我今天就非得在这里杀了她不可。如果可以,我并不想伤害你。假如你有亲朋好友在她手里,我保证自己会负责救出人质……所以,能否请你把那个小小魔王交给我呢?」 我听得出来青年态度诚恳,试图以最和平的方式解决此事。我想他一定是个好人吧。虽说相处的时间短暂,我很久没对别人卸下心防了。要是可以,我也不想开打。 问题在于,只要那道契约依然存在,而对方也丝毫无意放过魔王,说再多都没用,和解无法成立。我能作的选择注定只有一个。 「我拒绝。」 我用右臂抱起洛薇,调头就跑。当然,用的是最快速度。虽然会有更多人目击到状况,实际上无可奈何。现在只能把全副精力用来逃离那个天使。 「……真是遗憾。」 我正急速奔跑时,一道水洼般的影子从后方延伸过来。霎时间我浑身寒毛直竖,反射性地跳上高空试着躲开它。 「【沃尔夫】。」 雷恩念诵出那个名字的同时,某种黑雾从地上的暗影喷发而出。那个东西从高空扑向眼前,我这才看清楚──是一头目测少说有四公尺长的巨狼。 「把他们打下来。」 黑影狼高举前脚像槌子一样打过来,我急忙抬起左臂抵挡。 威力大得离谱。我位于空中的身体承受不住冲击与重力,倒栽葱地往地面坠落。会死,我得护住头部,试着安全落地……千头万绪在脑中纷乱打转,不过我最先采取的行动是保护洛薇。 「喀……呃啊──……!」 我背朝下地重重撞上地面,肺里的空气就像全部被挤压出来一样,痛得叫都叫不出来。视野因为头晕眼花而无法聚焦,我勉强看看抱在怀里的洛薇。她浑身瘫软无力,但是没有明显外伤,目前看来没事。 园区内目睹刚才这一幕的入园游客们,终于开始慌乱起来了。 有人惊叫着乱跑,有人站在远处试着冷静把握情况,也有人喊着快报警。所有人全都乱成一团,东跑西窜。 (可……恶……那头狼,是怎样……) 它没有追过来乘胜追击,是因为没接到命令吗?那只大得不可思议的黑狼落地后,依然在我面前发出威吓,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看。 「你们跑不掉喔。这场圣战,就由我在此为它划下句点。」 雷恩脚下延伸的影子逐渐扩大,从地上那片如黑色湖面的阴影中,不断冒出异形怪物。数量从十个到二十个,五十,一百……还在持续增加。我们很快就被团团包围,视线所及之处满是漆黑影兵,密密麻麻地伫立着。 「我不打算花太多时间,现在就收拾掉你们吧。」 我咬牙压住全身的剧痛,猛地跳了起来,顺势一记回旋踢狠狠踢向巨狼的面部。目光扫过那只被踢飞到影兵堆中的巨狼后,我的意识迅速转向天使作为新的目标。既然已经被澈底包围,只能放弃逃跑的念头了。我判断必须先让雷恩失去战斗能力,拔除追击的威胁后再逃走才是上策。 「真令我吃惊。竟然能一击打倒灵魂经过强化的沃尔夫……」 雷恩口头表示惊讶,态度中却透露出十足的自信。影子士兵陆续在他面前排列而立,像是进一步支持他的从容态度。我回想起国中时期自己曾经以一敌多跟人打架,当时顶多也就同时对付四个人左右,从未面临如此压倒性的敌我悬殊。我必须全力以赴,否则绝无一丝胜机。我将洛薇放下,丢开随身物品,随即猛然蹬地向前冲去。 「──少来挡路!」 我将最前方的人形影子一拳打飞,随后接连击倒第二、第三只,一路扫荡推进。看来黑影兵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后便会消失,它们无法维持形态,就这样像烟雾一样消散。 (该死,究竟要出现多少只啊……!) 遥不可及。通往老大的路似乎遥遥无尽。即使击倒再多影子士兵,新的敌人依然源源不断地涌现。我有对付人型敌人的经验,所以还算顺手,对付兽型敌人却极为棘手。它们贴地爬行般发起攻击,极难闪避;与之相反,我的攻击难以命中。继续这样下去,我只会逐渐陷入劣势。而且拖拖拉拉的期间,洛薇也可能会成为攻击目标。 「给我……让开──!」 我用尽全力施展一记侧踢,将面前的敌人连同后方整排士兵一并踢飞。这招豪迈的蛮力大概是奏效了,竟然因此开出了一条通向雷恩的直线通道。尽管这条路十分狭窄,两侧仍然伫立着数十乃至数百名影子士兵,然而机不可失,我立刻全速向前冲去。我冲刺逼近雷恩,距离只剩几公尺之遥。 「去吧,【奇美拉】。」 雷恩的背后出现一个巨影,跳过他的头顶上方降落在我面前。 我看着阻挡去路的怪异生物,不禁目瞪口呆。 虽然以四脚步行,它的身高有我的一倍。满头鬃毛随风飘逸,两支犄角扭转成螺旋状,从尖牙之间可以窥见前端分岔的舌头。这头狰狞咆吼的怪物拥有狮头与母山羊头各一,尾巴像是一条大蛇。 「我的神器连这种能耐都有喔。这是我以希腊神话中的怪物为原型,结合多种动物灵魂而成的影子合成兽。」 「你这根本是亵渎灵魂吧……!」 「灵魂的残渣已经不具自我意志了。况且要拿道德伦理来说教的话,请你先讲讲自己身边那个小小魔王吧。」 怪物冲杀过来对付主人的敌人。眼看狮子张嘴准备把我咬成碎片,我一个纵跳躲掉,接着活用坠落的力道使出一记斧头脚。然而对准狮子的头顶向下击落的脚踢,被从旁岔入的母山羊角稳稳接住。 (糟了,维持不住平衡……!) 趁着我被突来的防御动作撞歪姿势,蛇尾快如飞箭地戳刺过来。我来不及格挡,心窝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迅猛的撞击,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我边咳嗽边赶紧站起来,再次摆出备战姿势。 (这种怪物,认真对抗就输了……!) 不必拘泥于击倒敌人,真正的目标是召唤这些黑影兵的天使。 虽然对手具有威胁性,终究是野兽,对战斗中的策略应该一窍不通。 我在攻击中加入假动作,趁怪物短暂退缩的一瞬间,从它的侧边穿过并冲了过去。 「【歌利亚】。」 然而就在只差一步的位置,一只手冷不防从地面爬出来抓住我的小腿,把我拖倒。我太疏忽了,原来黑影兵的召唤可以在雷恩展开的影子范围内随处进行。也就是说,我从头到尾都在敌人的地盘当中战斗。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周围,而是脚下。从我的脚边出现的,是一个体型巨大到几乎与岩石无异的漆黑巨兵。 「大猩猩的握力估计可达五百公斤,被称为动物界最强。就算是你,想必也无法轻松挣脱吧。那么……【伽内什】。」 突然,头顶上方出现一道阴影。我察觉到危险,却因为脚踝被抓住,导致闪避不及。紧接着,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强大压力压到我的背上。这种极度的压迫感几乎让我失去意识。我似乎被某个东西的脚踩住,身体完全动不了。 「它是非洲象伽内什,身长五公尺,重达七吨左右。这样竟然还杀不死你,真是教人惊叹,可是至少让你失去行动力了。」 雷恩从容地迈开脚步。当然,他的目标是洛薇。她这时也被人型兵压住,身体似乎动弹不得。 「等、等等……拜托等一下!」 全身承受的重压让我连呼吸都有困难,我几乎是苦苦哀求着叫道: 「你看这孩子像是坏人吗!像她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魔王……这场圣战绝对有问题!你应该也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吧!」 我拼命争辩。一方面也是想争取时间让我挣脱象腿,但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早就想找人问这些问题了。 雷恩恰好走到我与洛薇的中间位置,在那里停下脚步。 「……我以前看过一则新闻,在某个养猪场出现猪只罹患猪瘟,使得几万头猪遭到扑杀处理。不用做检查或隔离,直接扑杀。当时我对此产生了很大的疑问,心想人类自己在爆发传染病时会拼命开发疫苗或特效药,为什么动物的命就这么轻贱?……人是一种极其傲慢的生物。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我从以前就不是很喜欢人类。」 我不懂他干嘛突然讲这些,不过他看我的眼神十分严肃,我只能默默听下去。 「我认为魔王是神自己塑造出来的。因为我在想,这场圣战或许是神给予人类的试炼,目的在于测试人类这种生物还值不值得继续活下去……所以就像你所说的,这孩子也许确实不是邪恶的存在。」 听到雷恩阐述己见让我产生一线希望,心想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说服他。然而他接下来的一番话,旋即粉碎了我渺茫的希望。 「不过,这些事都不重要。无论是我对人类的观感,还是魔王的真面目,都只是不值一提的琐事罢了。我唯一该做的就是听从指示,收拾掉魔王。」 我从青年的脸上看见了愁思,以及些微的迷惘。可是这些似乎不足以动摇其心志,他再次准备走向洛薇那边。 「是什么让你的意志这么坚决……?」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问这个问题并不是想拖延时间,只是纯粹感到不解。 经过数秒的寂静,缓缓落下的斜阳将园内染成引人产生怀乡之情的一片朱红。 「……我的病其实并没有好。只不过是成为天使,才获得能够下床走动的体力……我想自己大概活不久了。」 雷恩转过身来如此说道,眉目低垂地露出了微笑。 「在诸位天使当中,我是唯一一个经由其他天使选出,而非神选的人。当我遭到家人遗弃而只能等待死亡来临时,是她再度给了我生命的意义。我想成为她的……成为艾莲诺拉小姐的力量。这是我现在唯一仅有的事物。」 讲到这里雷恩停顿了一下,操作了一下智慧型手机。难道是在呼叫援兵?要是再来更多天使,我就真的保护不了洛薇了。 「你与魔王的关系令我好奇……不过这个问题,就等我消灭魔王之后再慢慢问你吧。」 「──!等等!」 无视于我的制止,青年走到离洛薇只剩几步的位置。 「【雪诺】。」 刚才那头复生的雪豹,跨到了被士兵压倒在地的洛薇身上。它张开大嘴,尖如冰柱的獠牙移向少女的后颈。我大叫:「快住手!」然而雷恩只是投来哀怜的目光,带着惜别语气对我说: 「如果换个立场或邂逅的方式,也许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 黑牙逼近纤瘦的颈项。我的血流与心搏都在剧烈加速。 在我内部的某种东西烦人地高喊:「快救她。」我把浑身力量全数灌注在手臂上,拼命挣扎着想顶开压在背上的巨大象腿。 「唔喔……啊啊啊啊啊!」 我竭尽了全力,几乎把自己榨干。然而我只能微微撑起身体,无法完全推开重达七吨的压力。洛薇即将被咬死的模样,映入我的眼中。 拜托快住手──一种令人心碎的悲怆覆盖思绪的瞬间,事情发生了。 「──!怎么回事……!」 青年惊诧的语气,使我抬起正要无力垂下的视线。 只见洛薇身上忽然大放白光,把抓住她不放的影子士兵全数弹飞开来。 娇小的身躯轻柔地浮上半空。让人联想到天空的水蓝色双眸,色彩逐渐变成血滴般的深红。当雷恩与围观民众都还困惑不已时,只有我明白现在发生的状况。是魂魄剥离开始了。彷佛要证实我的想法,周围立刻飘来无数白光──也就是灵魂,如同往台风眼汇聚一般被吸进洛薇的体内。 (…………!) 与此同时,我的体内也急速涌现力量。这是魔王的力量──夺取性命后直接转换为自身养分的能力。无人能敌的全能感渗透至身体每个角落,随即向外爆发。 「喔……喔……喔……喔喔嗄嗄嗄啊啊啊啊!」 我从丹田发出咆哮,手臂打直后翻转身体挥出肘击,打得象腿凹出了窟窿。庞然巨躯歪倒的瞬间我立刻一脚踢去,让它撞上旁边的狮子怪物,接连着把其他士兵也清除干净。我只是轻轻攻击一下要害,士兵们就被吹散得不留痕迹,无一幸免。 身体很轻盈,外界的一切看起来都变得好慢。纵然视野极度清晰,也许是脑袋来不及处理一齐涌入的灵魂资讯,感觉好像蒙上了一层雾。 我把挡路的影子士兵击碎得片甲不留,眨眼间已经逼近天使。我不等雷恩反应过来直接冲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举到半空中。青年的嘴巴发出呼吸困难的喘息。我的左手掌心,可以感受到人类呼吸时气管的动作。 「…………」 敌人已经被我压制住了,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做?我目前取得了优势,但是他的能力不容小觑。磨蹭太久,可能又会被他从死角召唤出黑影兵。况且其他天使也有可能赶来助阵,要解决就要趁早。以我现在的力气,只要指尖再多施点力就能要他的命──可是…… (不行,那样做是不对的……!) 再怎么说,下手杀人都太超过了。我亲身体会过杀人凶手在社会上是什么处境,他的家人又会如何遭人欺凌。就算被卷入异常状况,生而为人还是有些底线跨越不得。 「怎么了?你不给我最后一击吗……?」 是缺氧导致使不上力,抑或是知道挣扎也没用?青年没做出半点抵抗的动作,仅仅只是用达观与慈悲交杂的视线盯着我。 「我必须先告诉你,即使你现在放过我,这场战斗也不会结束。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继续来要魔王的性命……」 他的话语刺进我的内心。没错,想活下去就必须舍弃天真的想法。 天使除了他以外还有九人。我必须把握机会削弱敌对战力。 (可是,我怎么能杀人……我不是我爸!) 保护洛薇是我的首要使命,是最紧要的目标。我不能在这时放过这个天使,他已经看到我的脸了。况且雷恩自己也说了,我现在不收拾掉他,洛薇的性命今后就会继续遭受威胁。我必须摘除这个隐忧。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杀人啊……!) 种种想法浮现心头又消失,肯定与否定各执己见。数不清的情感揉合成一团,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分明。 ──洛薇……洛薇必须由我来保护。 在混沌纷乱的思绪当中,这个随时存在的念头强烈浮上表层的瞬间,我的手掌中传出低沉的「喀」一声。 「……咦?」 雷恩的头不自然地歪向了左侧。一道红线从嘴角流出。 青年虚脱无力的身躯,从我的掌心里滑落。他就像屈膝跪地般倒了下去,接着就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他死了。 四周残留的黑影兵也像雾气一样消逝。在这昼夜交错时分的动物园,非比寻常的惨状或许引发了众人的危机意识,远远围观的游客似乎早已各自逃命去了。 然而即使无人旁观,还是有防盗摄影机拍下一切。在这里发生的整件事情想必不久就会传遍全世界吧。世人也很快就会知道,有一个人跟随魔王为她效力。 左手依然留有捏烂脖子时的触感,握碎骨头发出的难听声响也仍旧清晰地萦绕耳际。地上躺着青年断气瘫软的遗体。魂魄剥离结束,洛薇宛如天女般轻柔地飘回地面。我的内心就像这片天空,拉下了黑夜的帘幕。 *** 黎明到来,微弱的朝阳射进旅馆房间。在阴暗的房间里,我坐在床沿,脑袋从昨晚就在想着同一件事,一遍遍地原地打转。 我彻夜未眠却一点也不困,只感觉到庞大得离谱的疲劳感。好像缺乏真实感,却又有着明确的自觉。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铸下了什么大错。 「……我……杀人了。」 把话清楚说出来,事情便沉重地压在心头。罪恶感在体内像蛆虫般蠕动,让我感到反胃恶心,一不小心可能真的会呕吐出来。 我不是有意要杀他。也并不想杀他。我知道这些都不能当成借口,然而如果可以,真希望时光能够倒转回杀他之前的时刻。可是我心里知道就算真的倒转回去,大概也只会重蹈覆辙。而且今后面临类似的抉择时,我为了保护洛薇也一定会选择杀敌。 「……都怪这份契约……」 视线移向旁边,只见洛薇正安静地沉睡。在动物园发生那件事之后,我跟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彼此只是沉默地走向旅馆,进了房间之后就各自洗澡睡觉了。我不知道这段期间她露出过什么样的表情,因为我都自顾不暇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精神关心她。躺在床上的洛薇依然背对着我,我无法窥见她的表情,大概就是一张安稳的睡脸吧。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非得受这种折磨……) 我心中慢慢燃起一把黑暗的无名火。我不愿承认自己会产生如此丑陋的感情,却也无法再忽视下去了。 (难道我今后还得继续杀人吗……?……不过──) 我现在只要杀死一个人,就能立刻终止无法喊停的暴力罪行。尽管这种念头既鲁莽又愚蠢,依然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假如我能当即斩除祸根,就能摆脱今后注定面临的烦人苦恼。当我回过神来时,我的右手已经伸向睡在身旁的少女。 然而就在即将碰到脖子的前一刻,我的指尖霎时停住。我不知道是自己的个人意志还是契约成为阻力,总之我的手忽然像石头一样动弹不得,猛地恢复理智。 「我是智障吗……!」 明明已经为了杀人行为而痛苦不堪,现在竟然打算再次行凶,简直荒谬透顶。不难想像就算这样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也必然会带来新的痛苦。 无论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都绝不能仅凭一己的判断就痛下杀手。因为夺人性命的行为不管怎么解释,都不可能变成正义之举。一旦把这种行为正当化,我内心的道德观念就会全面崩溃。 (谁来……谁来救救我……) 我忍不住双手掩面,低头乞哀。我很想放声大叫,可是已经连那点气力都没了。 从昨晚就没看过智慧型手机。因为害怕一旦拿起来,会让我想跟大家求救。 「妈妈、朔夜、辰贵……」 万一知道我杀了人,他们三个会怎么想?是会伤心,还是看不起我?不,我知道他们不会。他们应该会关心地问我怎么了,会温柔地陪在我身边,安慰我说那是不得已。我现在想要的正是这些话,想跟他们寻求慰借。好会耍心机啊,真是太卑鄙了。自己做的事当然应该自己承担。而我竟然想引人同情以可怜我自己,实在烂透了。 但是,我忽然有个念头。难道一切真的都是我的错吗?当然,我应该为杀害青年负责。但是当时我还能怎么办?换成别人的话,会作出何种抉择?……我想应该谁都挽救不了状况吧。一旦成为魔王的随从,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我再度看了看洛薇。那天晚上,我在公园是否不该救她?至少那时我要是没跟她扯上关系,如今也不会遇到这种倒楣事了。或者要不是她跟我缔结契约,我应该也不会犯下杀人罪才对。 「……为什么是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但是,突然有个声音回应我: 「那是因为啊,你是这世上唯一对这孩子伸出援手的人类。」 我缓慢地抬起头来。本来以为是幻听,然而说话的人确实就在眼前。 神就在我的面前。 还是老样子,总是这么神出鬼没且毫无预警。不过,虽然我有点惊讶,并未惊慌失措,也不觉得他有之前那么吓人。这样或许代表我已经大幅脱离正常人的范围了吧。 「……有事吗?」 「哈哈哈,你变得好憔悴喔。我来当然是有事了。而且是很重要的事。这件事说不定可以稍微缓解你目前的内心纠葛喔。」 神大动作拍动了一下背后的六片翅膀,将鲨鱼尾巴拖在地上,整个人靠过来。 「好了,洛薇也不要装睡了,快起床。」 「咦……?」 比起神的登场,这句话反而更让我大吃一惊。眼睛转去一看,只见少女听神的话慢慢坐了起来。看她那个黑眼圈,就能猜到她昨晚大概也是彻夜未眠。这让我心中冒出一个疑问。 (你的表情这么煎熬……是在难过什么……?) 不理会我的困惑,神直接开口进入正题。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今天来到这里呢,是为了把真相告诉你们。也就是这场圣战的真相。」 神以这番话作为开头,接着说了──「我撒了几个谎。」 然后,他又说了──「首先第一个谎言,是『魔王即将消灭人类』。」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魔王现身准备消灭人类」是目前这场世界级灾祸的最大前提。一旦这只是谎言,整件事情就全被推翻了。我狼狈不堪地拼命动脑,尽力想挖掘出神的真实心思。 「这……是……祢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就是啊,你当然会觉得莫名其妙了。放心,我会照顺序解释给你听。」 神招手把洛薇叫过去。她顺从地走到神的身旁。 「就像日前我请全人类来到精神世界之后宣言的那样,人类即将在近期内灭亡。不过,灭亡的原因并不是这个孩子,而是人类自食其果。」 神的声调平静无波,语气淡泊。他脸上带着微笑,表情在我眼中却显得有些畸形扭曲。 「自食其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倒想问你,高坂忧人。假设人类即将自取灭亡,你能想到哪些原因?」 被他反过来质问,我一面勉强压抑无法恢复镇定的惊慌心情,一面试着动脑思考。 粮食问题──全世界平均每十人就有一人面临饥饿困境。 核武问题──据说光是现有的原子弹,威力就足以杀死全世界大约一半的人口。 能源问题──地球资源迟早有枯竭的一天,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 全球暖化问题──现在就连小学生都知道,温室气体已经造成气候变迁或臭氧层破坏等隐忧。 「──你看吧?是不是随便想,都能想到一堆可能性?所以说人类其实一直都在进行慢性自杀。」 难道我的思维被看穿了?神刚好挑在内心产生恐惧的一刻这样告诉我。 轻微接触到他的一部分非人性质,重新点燃隐藏在内心的惧意。 「再这样下去,人类不用一百年就会灭亡,而目前正好迎来转折点。所以我才会创造出名为『魔王』的存在。为的是缩减人口。」 「缩减……?」 「没错。人类增加得太多,想拯救你们,就必须减少一些数量。很简单的道理。」 神讲得明明白白。尽管听起来冷漠无情,我觉得这番话不能说是冷酷,只是讲求合理性罢了。 就是缺乏人性。这让我感到彼此之间果然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除了减少人口以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嗯──也不是没有,不过我觉得很难喔──如果你们能省去所有娱乐或浪费,火速让文明往不危害大自然的方向发展,或许还能够开展出一条生存之道,但是我不认为现在的你们办得到。我看到你们正在努力宣扬环保概念或是永续发展目标,可是又有多少人在尽力实行?不管是大人物提出警告还是神明给予天启,结果你们这个物种还是要体验过战争或灾害什么的才能痛定思痛吧?噢,我说这些不是在批评你们喔。包括这个特性在内,我向来很疼爱人类。所以我这次才会为你们着想,创造出『魔王』嘛。」 我皱起眉头,不懂他想表达什么。神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于是用温柔怜悯的眼神,对刚刚的话作了进一步的解释。 「你不觉得,比起被人家说你们是自取灭亡,被当成受害者好歹还能保住一点颜面吗?这是我这个做神明的,对好面子的人类所作的贴心考量啊。」 他的讲话态度似乎带点挑衅意味,让我心中升起了反抗的微小火苗。我强撑着气力紧紧咬住牙关,对神怒目相向。 「祢做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管他什么魔王啊、天使的,根本不用这么拐弯抹角,以祢的力量明明就能直接拯救人类。在我看来,你简直就在拿我们取乐。明明拥有能够拯救我们的力量,为什么要逼迫我们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战斗……!」 听到这些话,神稍微睁大眼睛,随后嘴角带着愉快的笑意上扬。 「你似乎有点误会了喔。首先,我并没有义务拯救人类。我本质上只是观察生命运行的存在罢了。我像这样提供濒临灭亡的人类一个生存的机会,就已经算是破例施恩了。但是,即使我对人类很有感情,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无条件拯救世人。你也想想嘛,假如人类即将因为粮食问题灭亡,而我直接出手干预,就等于我要特地创造出牛、鱼、稻米或苹果给你们吃耶。你的这种想法未免太过自大了吧?」 他说话流畅又自如,看起来似乎非常享受这场辩论。 而且这番话再正确不过,言词犀利的指摘一针见血。的确,人类的问题应该由人类自己解决才对。一味求神拜佛根本是极端的依赖心态。 我被澈底驳倒,毫无回嘴的余地。虽然心中不甘,对于自己作为人类的无力更让我感到羞愧。神注视着沉默的我,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摊开双手向上一翻,对我耸了耸肩。 「话虽如此,你的主张其实也不算全错。因为魔王什么的,完全是我好玩想出来的。哇,不过话又说回来,真高兴你这个年轻人这么有骨气,敢这样理直气壮地跟我提意见。这样你今后应该会是个很称职的魔王随从喔。对不对,洛薇?」 神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自顾自地点头,用轻拍的方式摸了几下身旁少女的头。 「好,那么再来告诉你具体的数字吧。毕竟目标明确一点,总是比较好嘛。关于需要缩减的人口总数,现在差不多有七十亿人存活下来,所以嘛……只要减少到目前的十分之一就够了吧。」 我哑然无言。这个数字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约莫七十亿人的十分之一,粗略计算就是七亿人。 要把人数减到那么少,就表示── 「要我们……再杀六十三亿人……?」 数字令我绝望到连一句「办不到」或是「太多了」都挤不出来。单位超出常识的范围太大,我连想像都想像不了。我不觉得自己有那种能耐,也不认为有权力这么做。然而我如果不做,人类就会在今后的数十年间慢慢灭亡。 「噢,还有,我说这孩子是自然生成的,也是骗你们的。」 听到神满不在乎地讲出这种话,我呆呆地低呼一声:「啥……?」 没错,我也不是没起疑过。不如说我怀疑了不知多少次。 我一直不懂这样的一个孩子怎么会是魔王,总觉得给我的感觉不像。 可是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放弃思考,无意识地避免想到答案。因为真相太令人难以承受了。这种毫无公理正义可言的现实,再怎么说也太残酷了。见我满心惊恐地站着不动,神把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温柔地告诉我: 「这孩子是人类。在成为魔王之前,就跟你们一样都是普通人。」 激动的情绪使我作出行动。我想都没想,就有勇无谋地挥拳揍向了神。 然而,本来应该能打到对方的拳头挥了个空,冲得太快的我就这样失去平衡跪倒在地。我的拳头并不是被躲掉了,而是神根本就站在原位没动。我的手一如字义所示,穿过了神的身体。这家伙跟我们身处在不同的维度。他能干涉我们的行为,我们却连碰都碰不到他。一瞬间我就体会到了双方的层次差距。 我单膝跪地回头看着他,根本无能为力,只能握住拳头逼问他: 「为什么……祢为什么要把这么小的孩子变成魔王……!」 神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他回过头来对着我,脸上失去了方才逍遥自在的轻松表情,变得暗藏哀愁、公正无私。 「因为她不懂得什么是爱。」 神的答覆与态度的变化使我困惑得无言以对。他语调和善地接着说: 「这孩子自从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得到过别人的爱。她被身为妓女的母亲卖掉,被迫忍受环境恶劣的监禁生活,当商馆毁于一场火灾后,她只能成为流浪儿在街头徘徊度日……从没有人关注过她,或是需要过她。」 沉重的话题把我吓坏了。少女的出身背景实在太过悲惨,我一时还不是很能理解。不对,或许我其实是不愿相信。 不经意间,我与少女对上目光。她既没有低头看着地板,也没有转移视线。从那双直视着我的眼眸当中,找不到悲伤或愤怒。在我眼前的她一如平常。她像平常一样的态度,却逼得我不得不相信神所说的都是事实。事实就是洛薇根本不是什么怪物,只是个命运坎坷的少女罢了。 「我一开始也是出于好奇。可是,我亲自去见过这孩子、讲过几句话之后,立刻就决定由她来担任圣战的主角了。于是,我们缔结了一份契约。」 「契约……?」 「契约的内容是,如果她愿意扮演魔王的角色,我可以实现她的一个愿望。这孩子答应了,并且向我许下了愿望。」 「……她许了什么愿望?」 神讲到这里,视线转向洛薇。我从未看过他露出如此充满慈爱的表情。 「『我想被爱。』」 那个愿望是如此地纯粹、悲痛又深切,听起来宛如少女祈祷般的哭喊。 正因为这样,我心里更是无法接受。越是重新认清现状,就越让我感到厌恶。 「开什么玩笑……!这种情况哪里能称得上是『被爱』!强迫她不断夺走人们的性命,与全世界为敌,得到的只有恨不是吗!」 「可是,这一切最终都是为了人类好。」 他一句话斩钉截铁地说出口,我顿时无话可接。 「我会找机会公开事实,告诉大家一个不曾体会过爱的孤独女孩,这段期间自愿成为牺牲,为了人类的未来而奋战。那些积累的怨恨,终将化为谢意与敬意,并且全都归属于她。反过来说,如果有人这样都无动于衷,那么他就不配为人了。」 「不……可是……等一下……那样祢不就……」 「嗯,或许有人会因此憎恨说谎的我吧。不过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在乎是否受到人类崇敬。而且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大家不用全面相信我说的话,要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决定该怎么做。」 大量资讯瞬间涌入,让我的脑袋一阵晕眩。刚才神所说的一切,真的是事实吗?还是说某些部分又藏有谎言? 「……祢为什么现在才来跟我说这些……」 「不不不,其实我本来想在第一天晚上就告诉你啊,可是你完全不听我说话就跑出去了嘛。好吧,其实之后还是有很多机会可以说,不过老实讲,我觉得静观其变更有趣,就故意没说了。」 他吐了吐舌头,还送我一个装可爱的眨眼。 「对了,当作是魔王随从的特别奖励,等这场圣战以魔王的胜利收场时,我就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吧。这样你也会更有干劲吧?啊,不过我得事先说清楚,有两个愿望不会受理喔。那就是『让死者复活』与『改变过去』。不是说做不到,而是如果这么做,世界的因果律就会崩坏,所以不行。」 听神讲一大堆我问都没问的事情,我的火气都快爆发了。我现在不想听这些,请祢闭嘴,给我时间整理脑袋里的资讯好吗? 「这样啊……那也就是说,我可以许愿往祢脸上揍一拳对吧?」 我瞪着神这样回答,他愣了一愣之后爆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们人类真的很有意思耶……不对,这种情况应该说『你真有意思』才对吧?真没想到你会跟我许这种愿望!」 神捧腹大笑到过瘾之后,用指腹拭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好啊,可以。那就期待你赏我一拳的那天来临吧。那么,事情也讲完了,我该告辞了。你们今后继续加油吧,祝你们顺利成功──」 这位生命创造者直到最后一刻都用难以捉摸的态度把我耍得团团转,然后就像出现时那样,下个瞬间已经消失无踪了。留下我与洛薇沉默共处,有一段时间只有时光宛如浊流般沉重而迟缓地流逝。 「……他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无法判断神的话语是真是假,于是向她寻求解答。 洛薇先是一动也不动地保持缄默片刻,最后紧紧捏住我的衣角轻轻点了个头。 「这样啊……」 我回到床边坐下,将手背贴在额头上,就这样仰躺着倒下。 (还说什么「说不定可以稍微缓解我目前的内心纠葛」……) 如今我知道,这场屠杀行为有着大义名分。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将杀人的行为合理化。就算可以替魂魄剥离赋予一个正当理由,我还是没办法用一句话「情非得已」打发掉至今夺走的数亿,以及今后将会夺走的数十亿人命。 洛薇死了就能消除近期之内的威胁,然而人类的生存之路将会就此断绝。 让洛薇活着的话,尽管人类不至于会灭亡,其余六十三亿条性命必须为此牺牲。 「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啊……」 用手遮住的脸上,一滴激昂的热泪从眼角淌落。为什么是我?再次冲口而出的寂寞哀叹没被任何人听见,就这样像朝雾般消散。 *** 「雷恩先生与魔王交战,已经战死了。」 辰贵等人受到临时召集,而来到东京多摩内地的格林菲尔家宅邸。就座之后,艾莲诺拉一开口就这样告诉大家。 「事情发生在昨天傍晚,地点在秋田县的王森山动物园。」 尽管大家才刚认识没多久,就连辰贵这个新人都感觉得出来,雷恩与艾莲诺拉之间的关系比其他天使更为特别而亲密。她的神情乍看之下一如往常,然而严肃的口吻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内心情感?对于失去重要之人的悲痛心情,他很能感同身受。而且,辰贵自己心中也乱成一团。 (雷恩死了?是忧人下的手吗……?) 听说魔王的力量如今大半都属于忧人,因此雷恩的对手很可能是他。从昨天到现在完全联络不上,也助长了辰贵内心的不安。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忧人明白杀人代表什么意义,也清楚这种行为的后果。别人也就算了,辰贵说什么都无法相信他会铸下那种大错。 「哇喔~魔王果然很强耶。」 一种与沉重气氛极不搭调的轻佻语调,敲醒了辰贵的意识。 「而且是怎样~所以那个小帅哥一个人去战斗了~?为什么啊~?不是说好等到抓出魔王的所在位置,再所有人一起去围殴吗?」 名叫铃丽的少女托着腮帮子吃着棒棒糖。她这番话引来了所有人的注目。 「我猜他一定也是被讨伐魔王的立功者奖励冲昏头了吧~?也是啦,谁不想要实现愿望的权利呢♪」 铃丽把圆形糖果含在嘴里吸吮,用笑脸暗示自己也不例外。跟旗袍做搭配的复古铃铛发饰,摇晃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我总觉得啊……那个实现愿望的权利有点坏心眼耶。说什么只有打倒魔王的那个人有权许愿,简直就像故意挑拨离间似的……」 灰发年轻人那由他低声抱怨。换个想法,他这番话或许说到了重点。辰贵也一直感到不解。实现愿望的甜美诱惑只提供一个名额,对天使们来说无疑是个争端。神是否想测试自己与其他人能不能摆脱利欲,与大家并肩战斗?要是大家能够直接统一愿望内容,这种无用的忧虑也就迎刃而解了。问题在于他就算如此提议,这群就像各怀鬼胎的成员恐怕也不会乖乖点头。 这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从走廊上踹开了房门。单脚站在门口的红发男子,原来是日前与魔王战斗到身受重伤的第四使徒奥法。 「开门小声一点。」 无视于见嶋这位长辈的训斥,奥法一声不吭地走进来。他站在坐主位的艾莲诺拉对面,也就是长桌的另一端,对众人投以睥睨般的视线。其散发的热气,使得他身边的空气像海市蜃楼一样飘渺摇曳。 「魔王由我来杀,你们不准出手。」 动作粗暴又大放厥词。辰贵一时之间愣住了,不懂这人怎么突然跑来乱讲话。 然而辰贵随即发现,他那股杀气当中带有一种近乎信念、绝不退缩的决心。他是认真的。其中暗藏着决意封杀所有反对意见、咄咄逼人的意志。 「啥鬼啊?你也帮帮忙。我不知道你全身包着绷带还在跩什么,可是你已经输过一次了吧?所以没你的分了,辛苦啦,回去休息吧~」 然而铃丽才不甩他,爱讲什么就讲什么。 「而且啊──你不是内脏都被打烂了吗?竟然这么快就能下床,生命力简直跟蟑螂一样强耶,真不愧是小混混。但是下次你就真的死定了,所以劝你不如早点回家吧。建议你还是躺回床上慢慢静养,对你自己也──」 「吵死了,臭老太婆给我闭嘴。」 「……啥?」 「你这种拼命装年轻的德性简直让人看不下去。虽然假装自己是嫩妹,你实际上应该比我老吧?你才是给我快点去隐居吧,死老太婆。」 一种空气应声迸裂的错觉袭向辰贵。然而实际上裂开的,是他眼前的长型大桌子。以铃丽撑在桌上的那只手为起点,桌面像薄冰一样碎裂了。 「没死透的臭小子……这么想找死的话,我就成全你。」 烈火般炽热燃烧的杀气,与冷若冰霜的锋利杀机爆发冲突。一触即发的气氛让辰贵起满一身鸡皮疙瘩,不禁想站起来劝架。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只听见平静但响亮的一声「叩」,彷佛石头相敲的坚硬声响传到了耳里。这小小的声响,在紧绷到令人呼吸困难的气氛中回荡。 「肃静。」 光凭这两个字,就让室内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艾莲诺拉的左手,握着长约五尺的锡杖般物品。 那应该就是她的神器了。杖头呈现天秤造型,中央嵌有一只小沙漏。刚才听见的声响,似乎就是以杖尾敲击地板发出的。 「日前我应该已经说过,大家想必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为了掌握胜利,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否则人类就会灭亡。」 艾莲诺拉的语势依然平淡,每字每句听起来却格外清晰。她那种非凡的存在感,体现了天神代言人的风范。 「我们的敌人不只魔王一人。根据雷恩先生以性命换得的情报,魔王似乎有个人类随从。奥法先生,我想也是他把你打伤的吧?」 「……没错。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鬼。我敢肯定那家伙也跟魔王一样,具备某种特殊的力量,一拳就把我揍飞了将近一百公尺。」 辰贵心里一阵紧张。因为只有他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不会吧,还多出这么个人喔?光听都累……」 「在动物园发生的事,已经在电视与网路上变成新闻了。拜媒体管制所赐,雷恩先生的死讯并未公开,然而现场要是有目击者,天使败北的消息或许迟早会传遍全世界。」 听到雪咲的发言,辰贵也急忙拿出智慧型手机确认新闻文章与影片。 防盗摄影机的影像画质相当差。镜头没有拍到人物正面,再加上戴着兜帽,与魔王为伍的人是谁,应该不会在三两天内被肉搜出来。他暂且放宽心。 「所以呢?现在搜查人员死了,关于今后的行动有具体方案吗?」 对于见嶋的询问,艾莲诺拉低垂着睫毛发出无声叹息。 「我们已经完全追丢魔王了。基于现实考量,不得不说目前无法再继续追踪……不过这次的事情,也让我们获得了新的情报。」 「……对方是两个人对吧。」 「是的。一个是七岁上下的小女孩,另一人是年近二十岁的青年。我们将四处收集这种二人组的目击消息。为了进一步提升精确度,我想请奥法先生绘制肖像。」 「啊?我确实是那小鬼的唯一目击者没错……但是我很不会画画耶。」 「哈!这个小混混竟然连画画都不会。」 「老太婆,你有说什么吗?」 「你再那样叫我一遍试试看,我真的会宰了你。」 室内气氛再次变得险恶,彷佛只有两人之间的空间产生巨大的隔阂。 「我要被他们俩吓死了啦……说死对头都还算好听了……」 那由他用手臂遮着脸直发抖。的确,很难说他们这样能算是伙伴。 其他成员也没好到哪里去。帕西瓦尔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第六使徒更是号称线上参加,今天却照样在画面另一头睡死,简直就是乌合之众。凭这副德性能打倒魔王吗?辰贵甚至开始怀疑神选出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心要拯救人类。 尽管如此,他们之所以能勉强维持住组织的体系,必须归功于艾莲诺拉的存在。她缓缓睁开眼睛,再次用天秤手杖轻敲了一下地面。 「对于各位之间的关系,我无意置喙。人与人之间总会有个性契合与否的问题。可是,讲到『人类的和平』……我希望这件事能成为大家的共同目标。倘若有任何人反对,请现在立刻表态。」 一种庄严的寂静霎时降临室内。气氛严谨得让人想挺直背脊,甚至好像连吞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她的语气平静但不容争辩,在座所有人岂止没有异议,甚至连回嘴都不敢。 「关于肖像画,就请调查单位的素描专家提供协助吧。这方面我和雪咲小姐会安排……那么,今天就此解散。」 以这段话收尾,众人纷纷离席。 当其他使徒一一离开房间时,辰贵仍然坐在椅子上动不了。 他脑中思绪纷乱,不知自己今后该如何应付状况。 「龙童,你还好吗?」 「噢、噢……抱歉,雪咲,我没事。」 一时之间,他也动过找人帮忙的念头,不过随即作罢。尽管能够获得旁人的协助当然更放心,他预料就连彼此关系最友好的雪咲也不会答应帮忙。如果能够建立起更深厚的信赖关系或许还有机会,但是目前他跟每个天使都只讲到过几次话,关系太浅,怎么想都是风险大于回报。 该怎么办?还是干脆跟朔夜坦白自己是天使,请她帮忙出主意? ……不行,不能那样做。不能再让她跟这场圣战牵扯得更深了。 (忧人现在人在哪里?我换成他的立场会怎么想,又会如何行动……) 辰贵至今也并没有浪费时间。这几天来他都在四处奔波,尽可能寻找忧人的下落。他已经知道魔王跟忧人是两个人一起行动,因此在打听消息上应该比其他天使更占优势,谁知他却落后了别人一步。是搞错方针了吗?假如从一开始就盯紧具备高度索敌能力的雷恩,是否就能抢先与忧人他们接触? (……不对,那只是结果论。只是在放马后炮而已。) 后悔过去作的选择也不能怎样。与其想那些,不如重新思考可能有效的手段比较有建设性。不过辰贵开始觉得,要用正当方式找到他们似乎有点困难。既然直接搜寻无果,是否该试试别的迂回手段?话是这么说,身为一个立志成为警察官的人,又对违法行为有点心理抗拒。也许应该将这类事情视为非常手段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他就是没那么容易看开。 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龙童先生、雪咲小姐,方便跟你们说句话吗?」 正在沉思默想时,艾莲诺拉看其他天使都已经离席,便过来跟他们说话。 「其实雷恩先生还留下了另一项情报。刚才在会议上我为了避免大家反目而没有提起,但是想先跟你们两位说一声。」 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她接着说: 「与魔王同行之人的行动电话,似乎收到了可疑讯息。雷恩先生看到锁定画面显示了一封警讯,写着『不要去那个动物园』。」 望向他们的月光色眼眸忽然变得冷峻,同时微微眯细。 「有人跟魔王他们泄漏我们的动向。」 辰贵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我还不知道那人的企图是什么。是为了抢到『许愿权』而蓄意妨碍他人,抑或是跟魔王或她的随从有私交,想包庇他们……总之不管怎样,这都是明确的背信行为……对于这名人物,两位有没有什么线索?」 她的视线扎在自己身上。 猜不透她对自己是信任还是怀疑。 在我们当中有叛徒──这句话更进一步扰乱了辰贵的心思。 ──────────────────────── 第三章 至少作出无悔的选择 「朔夜,掰掰。」 「明天见。」我挥手回应。走出校门后,我跟同学分别,一个人走回家。 才不过短短几天前,我们三个儿时好友还能一起走在这条路上。如今在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让我感到既寂寞又悲伤。 沙沙作响的秋风吹动茶褐色的头发。我在微风的引诱下一度回首,隔着行道树之间的空隙望向校舍。渐渐西斜的太阳,把白色外墙染成了朱红色。我从三楼的窗户认出自己的教室,白天的状况自然而然地重回脑海。 出席率大约只有三分之二,班上的气氛实在称不上活泼开朗。因为这一个月来,有越来越多学生不来学校。就我的感觉,好像自从神明给予启示的那天起,情况就变得更为明显。有些同学情绪变得不安定而因此生病,有的人自暴自弃地认为再继续念书考试也没意义,其中甚至有人是家人发生魂魄剥离现象而没办法来上学。为了照顾学生的心理健康,文部科学省似乎已经加快脚步安排学校心理师,但是不知道能收到多少成效。因为现在是这种状况,心理师也自身难保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很多学生开始不来上学,忧人突然失踪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大家一定作梦也想不到,他目前正跟着引发社会乱象的魔王一同行动吧。 我好担心忧人,担心得不得了。还有辰贵也让我担心。他后来也一直没来上学。他在电话里说过:「我也会尽己所能。」所以应该正在用他的方式帮忙吧。可是他不肯告诉我自己目前在做什么。即使打给他,他也只是跟我说:「别担心,交给我就对了。」 总觉得我们三人努力维护至今的友谊,似乎就要被一种无可抵抗的暴力慢慢拆散了。我愿意为了维系感情做任何事,却想不到办法。无能为力的沮丧感让我视线低垂,我再次迈开脚步,走在处处是夕阳阴影的路上。 为了买晚餐菜,我来到商店街走进时常光顾的超市。一来到商品架前面,心中就不禁喃喃自语: (价格……又涨了。) 无论是生鲜还是加工食品,价格全都比前两天贵。包括食品在内,最近市面上的所有商品,都逃不过物价上涨的影响。 在魂魄剥离的现象下,情况不乐观的并不只有教育环境。多达数千万的人口突然丧命的状况频频发生,这场恶梦对工商业以及农林渔牧业等任何产业都造成了影响,欠缺的齿轮损害了整体功能。物流、商流、金流、资讯流──名为「流通」的商业模式正濒临停滞。 已经有很多企业开始难以营运。无论是哪个业种,某个单位的人员突然消失当然都会导致作业停摆,最糟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导致公司经营不善。股价暴跌、破产、失业,以至于经济恶化……这一连串的负面效应与恶性循环已经实际发生。就算有人开始提起国家经济崩溃的可怕未来,恐怕也没有人能反驳。覆盖整个社会的危机意识,早已严重到如此地步。 而且,悲剧也在更切身的地方发生。 也就是家庭。父亲、母亲或手足……以往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忽然说消失就消失。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了这份失落感,并且在短时间内振作起来吧。我以前就是这样,我想忧人一定也是。珍爱的家人死亡,会夺走一个人的笑容与希望。如今世界上有很多人就在面临这种绝望。 家庭、企业与学校……魂魄剥离现象在各个领域都造成了伤害。 由于没办法一次埋葬这么多死者,公家机关或葬仪社都来不及办理手续,现在已经成为了全世界共通且史无前例的社会问题。 我忍不住想叹气,不过还是立即抿起嘴巴。我把需要的商品放进购物篮,到柜台结帐。趁着心情没有变得更沮丧,我赶紧离开商店街。 斜阳慢慢地沉向地平线。最近在回家之前,我会先去一个地方──位于宁静住宅区的一栋双层公寓。最近我每天都会造访这里。 我爬上楼梯,按下二○三号房的门铃。十几秒后,门慢慢打了开来。 「……朔夜,你来啦。」 「圆香阿姨好。」 边打招呼边微微点头致意后,忧人的妈妈就请我到家里坐。 「这个请阿姨吃。」我把在店里买的其中一样东西递给她。今天买的是果冻,这样就算没有食欲,也还吃得下一点。 「谢谢你喔,朔夜。真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你费心了。」 「没关系,请别放在心上。这都是我自愿的。」 看到圆香阿姨眉目低垂显得很歉疚,我尽量用温和的表情回话。 我一面走到客厅的矮几旁找块坐垫坐下,一面偷看她的脸庞。感觉比起昨天好像又消瘦了一些,脸色也总是很糟。而且她最近似乎都没有好好吃饭,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她会病倒。 圆香阿姨在丈夫过世后,这七年来一直承受着旁人的白眼。即使如此,她仍然能够活得积极乐观,一定是因为有忧人陪着她。我觉得是呵护并养大自己孩子的幸福与使命感,支持着她撑过来。 可是现在,她正在慢慢失去这个支柱,导致她的身心日渐失衡。 与一般的魂魄剥离现象受害者相比,圆香阿姨的困境或许有点不同,不过她同样也是这场圣战的牺牲者。 「我要开窗户喔。让室内空气流通一下。」 「也好……这么说来,最近也没有用吸尘器打扫……」 她先是苦笑着这么说,然后才好像忽然想起一般,开始收拾身边凌乱的衣物与文件等物品。我看到一些细小灰尘随着她的动作飘飞。或许是心中挂念着忧人,让她无法静下心来打理家务吧。 「朔夜,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不过,你也不要逞强喔。知道你来这里看我,你的家人脸色应该不太好看吧。」 「这……不会啦。」 我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我爸妈在自己懂事以前就离婚了,后来双方就再也没有见面。 七年前妈妈过世后,是外公和外婆把我养大的。 他们得知我经常过来这里时,的确不太赞成。想到对方的丈夫害死了自己的女儿,他们会心情复杂也很理所当然。即使如此,外公和外婆都只是说:「小朔,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选择尊重我的个人意愿。 「我没事,真的。再说等到忧人回来时要是看到阿姨脸色这么沉重,他会很担心。所以,虽然现在是这种状况……我们还是打起精神努力过生活吧。」 我轻轻握起拳头微笑,圆香阿姨也对我回以淡淡的笑容。 对她的表情感到稍微放心的同时,我一边伸出手想把隔壁房间的窗户也打开来。 (打起精神啊……) 这句话也是在讲给我自己听。我必须努力让自己保持坚强且稳定的心态,否则就要被无边的焦虑给淹没了。 大家都很焦虑,感觉好像什么事情都在往坏的方向发展。人们内心烦乱,逐渐失去冷静与从容。彷佛证明了这一点,犯罪发生率也日益上升,据说尤其以窃盗及强盗的件数最为多。可能是生活太过困苦让人铤而走险,也或许是社会失序逼迫人们走向歪路。一想到这个世界将来可能会变得不受法纪约束,就觉得很害怕。 而这一切,都是那孩子……洛薇妹妹造成的。 拥有少女外型的灾厄、色白如雪的黑影、形象纯洁的蛮横暴行……「魔王」── (可是,我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个坏孩子。) 我不懂。之前在电话里,我跟忧人也都觉得我们实际见到、认识的那孩子,和经由神明启示让大家有所认知的那孩子,其性质差异过于悬殊,让我们困惑不已。洛薇妹妹是魔王这点没有错,可是就忧人告诉我的,她似乎并非自愿夺走人们的灵魂…… (感觉好差……心里好不舒服。) 我打开客厅与隔壁房间之间的门。这间是忧人的房间,书桌、摺好的棉被以及挂在墙上的制服映入眼帘。朴素的房间很有他的风格。我用视觉与嗅觉感受他的存在。 忽然间,我感到一阵酸楚,胸口变得好紧、好难受。 我的视线无意间停留在桌面的相框上。照片里有小学低年级的忧人、我,还有辰贵──以及另外一个人。 「……真那阿姨。」 一位清纯的黑发女性,站在三个小孩背后温柔地眯眼。 真那阿姨是忧人的姑姑,有时候也会陪我玩。阿姨好像从小身体就不好,久病不愈,几乎没跟我们在外面玩过几次。不过她很擅长做手工艺,教过我很多可爱小物的做法,又是个知识渊博的爱书人士,我们三个常常一起玩猜谜。 (记得我们查了好多图鉴之类的,结果自己也学到了不少……) 特别是忧人知识丰富到还在班上被称为动物博士。一想起来就觉得好怀念,嘴角自然绽放微笑。那时候真的每天都好快乐。 (……可是……) 真那阿姨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在回想起来,一切就是从她早逝之后开始的。我们原本充满幸福而没有任何痛苦的人生,从那时候开始慢慢变调。 我感到毛骨悚然──忧惧就像一阵风,再次吹进我短暂松懈的内心空隙。 昨天新闻报导了在秋田动物园发生的事。一位天使操控黑影,与神秘人物交战的场面在全世界播出。整段新闻没有半点喜讯,魔王如今依然健在。天使阵营则似乎发出了声明,表示让魔王逃走虽是一大失败,也是第一优先疏散与拯救园内游客所导致的结果。 这次引发最大风波的,是出现了一名「魔王的帮手」。关于此人的目的与真面目,媒体已经争相报导,并且引起了严重争议。 尤其在社群媒体上,抨击该名人物的难听话就像洪水一样四处泛滥。没有人知道背后的真相,所以会爆发这么大的非议与愤怒或许也是无可厚非。 然而我只要想到这些都是在针对忧人,就觉得心如刀绞。难过得就像自己被骂一样,看得都快哭出来了。 (世人也许会觉得他活该被抨击……可是──) 假如换成他们站在忧人的立场,又会怎么做呢? ……我想一定也是无可奈何吧。 既不能见死不救,也不能背叛她。又不能将细节告知他人,或是完整清楚地说明情况。面对这种不可抗力,谁又有办法做些什么呢? (忧人……) 从昨天打智慧型手机就一直联络不上他,讯息也一直显示未读。 也就是说他处于无法看智慧型手机的状况。是受伤了?还是有其他理由?负面想像接连不断地浮现脑海。从天使那篇声明听起来忧人应该还活着,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说什么「只要性命无恙就够了」。 我整颗心都悬在这件事上,担心忧人的身心安全。 他那么温柔又有责任心,一定正在为了本来不用他来扛的罪恶感而苦恼不已,就快被无处发泄的情感压垮了──我很难不这么想。 我好着急。因为自己什么都无法为他做。 好想听他的声音。其实我很想立刻动身去找他。想找到他的下落,与他近距离接触,陪伴在他身旁。想亲自给他温暖,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然而我办不到。因为我不能丢下现在的圆香阿姨不管。况且我也明白最让忧人担心的,就是把妈妈一个人留在家里。 所以,我只能等候。 被窗框切割成四方形的阳光慢慢消逝,夜晚即将来临。在他逐渐转暗的房间里,我悄悄伸手拿起眼前的相框。 「……我们是不是再也无法回到这段时光了呢……」 照片中的幸福光景逐渐隐没在暮色之中,变得看不见。 *** 狭窄、坚硬、冰凉、冷清。 一百二十公分见方的钝灰牢笼,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我不太记得自己的儿时情景。从有记忆以来,我就在那里了。在那个外面隐约传来分不清是惨叫还是啜泣声的环境里,我抱着膝盖静静度日。 铁笼外有好几个大人,每次只要听见怒骂声与某种闷响之后,原本传来的哭声大多就会戛然而止,深沉──如黑暗般的寂静随之降临。 一哭就要挨鞭子,大叫就要吃拳头,抱怨就会被狠踢一顿,反抗也只会被制伏。最惨的是鞭打。被鞭子抽过的部位会瘀青红肿,一旦伤口化脓,就会痒到受不了。但是之后作为进一步的惩罚,还会被绑住手脚弃置一段时间,想抓痒也抓不了。那种痒比疼痛更能把人逼疯,只要尝过一次,反抗的意志就会被连根拔除。名为处罚的残忍暴力,在受虐者心中稳稳埋下恐怖的种子。 我刚开始也被对付过。我哭了又哭,每次一哭就会挨拳头与鞭打。 最后,我学乖了。我不反抗,不回嘴,扼杀心灵当个乖孩子,连呼吸都很小心,只是安静地待着。因为这样才能尽量减少生活中的痛苦。这是我出生之后第一件学会的事。 『拿剩饭喂她也行,只要注意别让她营养失调就好。』 『是,知道了。最近弄到了准备销毁的保健品,就顺便加进去好了。』 他们只会把一些粗食与擦澡用的布递进笼子里来。偶尔还会给我一桶温水,我会用它洗头发,这样头就不会那么痒了。 只有在上厕所的时候,我才能脱离没有出口的世界。我会被铐上脚镣,每天在固定时段被带出去。虽然我几乎都在饿肚子,万一失禁的话鞭子又会挥过来,所以我即使不想上也会默默照做。 『这丫头明明是个还没长大的小鬼,怎么会这么安静?总觉得怪诡异的。』 『本来就是这样训练的啊。也就是说她总算搞懂身为奴隶的分寸了。』 我手脚细瘦得像是小树枝,肋骨突出,头发粗糙受损到用手梳不开。虽然没看过自己的脸,我听那些男人说过:「这丫头长得跟她妈妈一样漂亮,可以卖个好价钱。」 『养大了再脱手,不是更值钱吗?』 『白痴啊,你以为那样要花多少钱?留在手边越久,饲料钱越贵;长大成了女人,还得进行教育。再说万一生病了,那才叫麻烦。这种小鬼啊,还是早早卖掉好。』 『是喔……不过这么小一只,有人会要吗?是我就没兴趣。』 『偏偏就有不少人想买这种幼齿的来尝鲜。哎,有钱人的糜烂娱乐啦。』 『靠,将来注定要做变态的玩物就对了,超悲哀……我说你也真是够悲惨的,与其过着这种人生,还不如不要出生来得好……』 我不知道他们从世界外面看我的视线代表什么意思。因为自从出生以来,别人一直都用这种眼神看我。 无论是被侮辱、同情还是觉得我很可悲,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是当我睁开眼睛时,就已经摆在眼前的人生。 我让脸颊摩擦着床单缓慢地爬起来。到了快天亮,我才好不容易睡着,却又因为作了个怪梦而立刻醒来。 脑袋很沉重,视野模糊不清。很难把空气吸进胸腔深处,就好像肺部底层沉积了铅块般感到快要窒息。总觉得呼吸困难。 洛薇阖眼躺在我身旁。不知是睡眠太浅还是作了恶梦,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看起来有些扭曲。 注视着她的睡脸,我在恍惚的意识中模糊地思考。 我刚才作的那个梦,那种逼真的临场感、伴随血淋淋真实感的虚无心境,以及醒转之后仍未消失的封闭感。尽管内容只有短暂片段……我知道。 那不只是梦,而是记忆。 日前洛薇看着笼中动物说过的那些话,再加上神也描述过她的出身背景。 这些事情实在不便向当事人确认,也不能随意提及。 但是,我想应该错不了。那个就像监狱一般的铁牢,以及大人们轻蔑嘲弄的视线……不带半点希望的灰暗情景,还有心中涌起的那股感同身受的悲怆…… (也许洛薇……曾经是个奴隶。) 奴隶──生为人类,却不被当成人看待的东西。无法享有一点权利、自由和名誉,背负着归属于他人而活的命运。 难怪我们之间会这么南辕北辙。我与她生活的世界相差太大了。 不过作了这个梦,也让我终于对一些事情有所理解。 像是洛薇那种一味扼杀自我意志的态度、年纪还小却异常谦虚而从没任性要求过什么,还有吃个我做的汉堡就能感动到流泪的理由…… 我再度看看她。银白发丝挂在脸上,睫毛微弱地摇曳。这一切让我想起那些梦中情景,忽然有股冲动想舒缓她那阖眼的痛苦表情。 「…………」 不过就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我把伸出的手缩了回来。 我下了床,走向盥洗室。我用掌心接住从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泼到脸上试着冲掉郁闷的心情。 水珠从浏海滑落的滴答声,夹杂着我的细微叹息。我抬头看看镜子,想知道自己的脸色变得多糟,却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一个异状。 左眼的虹膜变成了红色。就跟洛薇引发魂魄剥离现象时的──「魔王」的瞳孔是同一个颜色。 我梦见了她的记忆,左眼也染成了深红色。说不定我与洛薇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基于契约的无形联系。 是随着时间经过自然产生,还是因为我得知了真相?又或者是我杀了雷恩,吸收了他的力量?我不知道是什么引起了现在这种变化。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离人类的领域更遥远了。 想回去的地方,正渐渐变得无法如愿返回。就算这场圣战结束了,我或许也无法重回自己曾经有过的归宿。这种想法攫住了我的内心。 「……【雪诺】。」 脚下的影子蠢动变形,宛如生火烧出的黑烟,一头纯黑雪豹从中现形。雪豹在原地乖乖坐好,对我展现出服从的姿态。 当杀害雷恩时,我直觉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他所持有的「再生」权能,已经被我所夺走。我曾经与雷恩直接交手,所以有过切身经验,知道他的异能相当强大且极有用处。如果今后必须继续对抗他们,不善加利用就太可惜了,我心里却感到五味杂陈。 借由杀死对手的方式夺取其能力,这种杀人让自己变强的能力,强行揭开了我心理创伤的伤疤。枉费我一直拼命否定到今天,结果自己还是走上了跟父亲一样的绝路。 (实在是……糟透了……) 我让黑色猛兽回到影子里,离开盥洗室。 接着坐到床边的沙发上,身体虚脱地向后靠,让整个人沉入沙发中。无意间我看到一颗苹果就那样放在面前的桌上。 昨天傍晚我们在找旅馆时,看到路边有个老人家把购物袋弄掉在地上。袋子里的东西掉了满地,老先生显得相当困窘。 其实我没必要帮这个忙,大可以视若无睹。毋宁说考虑到我们的状况,不去理会才是正确的做法。 不过我还是帮忙捡东西了。老先生是个典型的慈祥老爷爷,送给我们一颗水果当作谢礼。这颗苹果就是这么来的。 我那样做一点都不合理。真不懂我为什么要去帮忙。 ……什么蠢问题。其实我自己很清楚,不用想也知道答案。 我一定想借此稍微赎罪吧。一心想逃离罪过,为了分散注意力才会去做好事。彻头彻尾只是愚蠢、肤浅又自私的举动,假好心也要有个限度。 我把后脑勺靠在沙发椅背上,用手背按住额头。 「……真是讽刺……」 随着年龄与经验的增长,我现在应该比小时候更有能力才对。 回想起来却发现,感觉反而是儿时更能以纯粹的心情对人伸出援手。既没有企图也毫无私心,只想陪伴眼前的人度过痛苦或悲伤。那时的我从没想过得失或后果,能够只为了帮助他人而采取行动。 体力、智力、财力……如今我应该有更多能力可以帮助他人,却受限于收取的回报、旁人的目光与社会观感等多余的想法。一些不必要的桎梏,箝制了曾经不受拘束的良心。 然后现在又发生这种事,似乎导致那些「多余的意识锁链」把我捆绑得更难以挣脱。难道今后我每次助人,这些念头都会闪过脑海吗? ──「唉,我这是在赎罪。」以后都会如此心想…… 不知是否因为房间里缺乏光源,苹果的红色看起来比平常更黑暗,呈现让人联想到血色的深红。简直就像我所背负的罪孽色彩。 「或许我以后……只能以伪善的心态帮助他人了……」 这时忽然间,一阵声响打破了寂静。拿起智慧型手机一看,画面显示的男性名字是我的死党。尽管犹豫了片刻,一直失联下去会害他担心,我也该接电话了。再说我也有事情想告诉他,这样或许刚好。我先做个深呼吸,停顿一拍之后点击了绿色图示。 「……辰贵,是你啊。」 对方似乎惊讶于电话竟然通了,智慧型手机另一头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呼吸声。 『忧人!……你怎么都不……!算了,重点是你平安吗……!』 从最后一次通电话到现在也才过了三天,听到他的声音却让我感觉相当怀念。 「嗯……我没事。」 『声音都变这样了,最好没事……忧人,你现在人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知道他在为自己担心,而这点也让我更加难受,因为两个问题我都无法回答。前者是契约不允许,后者……单纯只是我不想讲。要把那件事说出来让我太痛苦了。 「辰贵……今后我行动时,会把智慧型手机电源关闭。」 所以,尽管内心歉疚,我还是决定单方面把事情交代完。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前天在秋田的动物园发生的事情,那段影片里的人就是我。而且昨天肖像画应该也公开了吧?……万一被查出画中人是我,他们也许会从手机的GPS锁定我的所在位置。」 就算我把位置资讯的相关功能全部关闭,也有可能因为智慧型手机直接被骇,而失去控制权。我必须尽量清除风险来源。 『啊!原来如此,GPS……还有这一招……』 辰贵的反应让我觉得有点奇怪,听起来像是对于自己没能及早发现盲点感到懊恼不已。难道他一直在努力寻找我的下落?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大受感动。要是有辰贵从旁帮助,我不知道会有多放心。如果可以,我也很想依赖他……但是…… 「辰贵,如果你在找我,可以不用了。」 『什么……?』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请你帮忙……这件事情,我只能拜托你了。」 即使本人不在眼前,我也彷佛能够看到辰贵困惑地皱眉的神情。 我短促地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其实我很不想讲这种话。可是,既然我与世界已经走到现在这一步,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我有自身想守护的人事物,相比之下自己的感情根本不值一提。 「朔夜就拜托你照顾了。请你陪在她的身边。」 我只用简短的言词这样告诉他。最令我挂心的就是我妈……还有她。 「我该挂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啊!等等,忧──』 我结束通话,房间里再度陷入被黑暗吞没般的无声寂静。 心情很糟。有种宛如在无底泥沼里不断下沉的倦怠感。我想时间拖得越久反而越不好,该做的事最好现在立刻做完。 「……还得打给……妈妈跟朔夜……」 但是我觉得自己现在不太能够讲电话。我承受不了。 送出的文字内容,跟我告诉辰贵的事情一样,包括我没事,以及今后可能会比较难联络。其实我应该让她们听听自己的声音,这样多少能够让她们放心,这点我很清楚。 然而我就是提不起劲。我不想……听到她们悲伤的语气。 这时,就像看穿了我内心的脆弱,掌心里的智慧型手机再度发出声响与震动。 是朔夜打来的。 我该不该接?其实根本不用犹豫。我都接辰贵的电话了,怎么可能忽视朔夜的来电?尽管我仍然没有心情跟任何人说话,对方都打来了,我也莫可奈何。虽然我已经铸下无法挽回的大错,最起码希望自己可以诚实面对她们。 『啊!忧人……?』 又来了。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就让我心中兴起一股乡愁。我好想回家,好想见到他们。发出这些呐喊的强烈情感勒紧了心脏。我受不了,无法承受这一切。 现在只想赶快说完重点挂电话……我想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跟朔夜通电话时产生这种念头。 我用事务性的口吻平淡地报告现况,每讲出一个字都让自己满心伤悲。我就这样说完最基本的几件事,然后比照跟辰贵讲电话的方式,想立刻挂掉。 可是,我没能这么做。 『──忧人,发生什么事了?』 准备抢着说出口的再见,被她的这句询问阻拦了。 她的声音并没有特别大,不如说很小声,语气也很温和。只是她的声调正气凛然,而且意志坚定。她平常耳根子很软,却只要自己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妥协。我很清楚朔夜遇到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然而唯有这次,我也没那么容易让步。 「……我不能说……你应该明白吧?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更痛苦,甚至会害对方跟着痛苦……要是立场颠倒过来,你也一定不会告诉我。」 我以为只要这样讲,贴心的她就会谅解,然后为了我改变想法。 『可是忧人,假如换成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一定不会让我独自受苦吧……?』 「唔…………」 『你一定会问我怎么了,试着了解情况,并且希望成为我的力量……我现在也是同样的心情……不想让你独自承受。』 我哑口无言了。原以为那种说法可以说服她,谁知却被她直接拿来驳倒我。 之所以无法回嘴,是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真心关怀。 反倒是我,为什么不肯说出来?为什么不愿意找他们商量?我再度扪心自问,想知道自己坚持守密的理由。 直到昨天我都还坚信──那是因为他们是我的挚爱,我不愿利用他们来寻求安慰。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是我害怕说出来,他们会对我失望。 想到这里,我猛然醒觉了。 我不想波及到他们。不想害他们担心。不想影响他们的心情。 找了这么多借口,原来说到底,我只是怕朔夜他们讨厌我?一发现这个事实,自我厌恶感便席卷了我的内心。 (……这样做是错的。) 什么才是我最该珍惜的?被杀人罪过与圣战的真相压垮,使我忘记了这件事。比起我自己的颜面或别人对我的观感,应该有其他事物更值得重视。 我忘了吗?自从七年前发生那件事后,我作了一个决定,并且坚持遵守到今天。 那就是绝对不对朔夜说谎。其实是我不想对她说谎。虽然不能说什么都无所隐瞒才叫诚实,至少我觉得为求自保而把话藏在心里是一种虚伪的行为。 坦白讲,我还是会怕。一想到说出我做过的事,有可能失去她对我的信赖与深厚的友谊……至今建立起的所有时光与关系都会因此瓦解,就让我裹足不前。 但是,我希望……在面对朔夜时……自己能够诚实无欺。 就算可能会因为这样,让她对我感到不齿…… 手在发抖。我收紧腹部要求自己拿出决心,紧紧闭起眼睛告诉她: 「我杀人了。」 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彷佛震惊与无言参半的气音传进耳里。 「对方是一名天使,是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青年。他想杀洛薇,我试着保护她……当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死在手里了。」 不可思议的是话一讲出口,叙述整件事比想像中更简单。 「后来神又出现了,并且跟我说了……这场圣战的真相。」 于是我把事情都告诉她。把神对我说过的话,尽可能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她听。 朔夜自始至终,都只是默默地倾听。没有胡乱插嘴,让我用自己的步调叙述,从头到尾都有考虑到我的心情。渐渐地无声的时间造访我俩之间,给了彼此整理心情与资讯的空档。沉默如降雪般幽静地积聚。 经过十秒、二十秒,最后是朔夜先打破沉默。 『忧人,你不想公开这件事情吗……?何必特地等神明开口,只要你跟大家说实话,就一定……』 「我也想过这点,但是……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件事必须由神或天使来讲才有意义,魔王人马再怎么争辩也没有说服力。顶多只会被当成为了脱罪而掰出的假话。 就算让我以外的人来说也一样。因为这种说法无凭无据。如果只是不予采信还好,最怕的是发言者踩到大家的地雷。尤其是魂魄剥离现象的被害者,必定会把发言者视为眼中钉。最糟的情况下,甚至可能被当成替人类公敌护航而引起公愤,然后遭人迫害。 更何况告知社会大众又能怎样?难道要跟大家说人类就快灭亡了,所以请让我再杀六十三亿人?省省吧。说出真相或许有助于减少世人对洛薇的恨意,却必然增加大众将要面临的艰难困境。 『这件事,你跟辰贵还有你妈妈说了吗……』 「没说……就属他们两个最不能讲。」 把这种真相告诉他们,照辰贵那种个性,想也知道会让他更苦恼。妈妈也是,以她目前的精神状况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说不定会为了证明儿子的清白,而四处奔波试着解开群众的误会──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搞不好结果真的会导致我刚才忧心过的状况。我人在远方,就算家人遇到危险也保护不了,只有这点无论如何都得避免。 (要是有种方法能够解决一切难题就好了……) 不,其实不是没有。只要查明人类濒临灭亡的原因,然后设法采取适当的措施就行了。能够做到这一点,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话虽如此,神就是判断不可能办到,才会引发这场荒谬的圣战,所以要从中发掘希望,或许还是太难了。最起码要是魂魄剥离现象能够暂时喊停,倒还有时间思考,可是就洛薇截至目前的状态来看,那恐怕不是她能收放自如的。况且我也不觉得那个神会留个漏洞给我们钻。毋宁说只要思考目前他引发这整件事的用意,魂魄剥离应该已经被设定成绝对无法阻止的现象。这场圣战被安排成不管怎样都会继续打下去。 等着我们的结局不是「人类死灭到仅剩七亿人」,就是「洛薇的死」。 「……抱歉,朔夜……结果,我还是把你……」 既然无法向任何人坦白,这件事就此陷入僵局。我决定不对朔夜有所隐瞒确实很好,不过这样也导致她必须跟我背负相同的苦恼。 也许还是不该告诉她。这种想法一瞬间闪过脑海。 就在这时,电话听筒传来深吸一口气的气息。不同于此时的气氛,呼吸听起来很平稳。接着当她说话时,语调也镇定得令我吃惊。 『忧人,跟你说喔。我啊……听完你讲这些,坦白讲让我有点放心。』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以为「放心」应该是此刻我们最不可能有的心情。 『因为这让我觉得,那天晚上……你救了洛薇妹妹,果然是对的。』 「────」 带来的冲击,彷佛打穿了连我都没发现的内心肿瘤。 这一句话的效果,几乎让我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魔法存在。让人忆起阳光的温暖情感,就像慢慢渗透胸中的每个角落。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所以,我觉得可以先考虑我们想怎么做,而不是现在该怎么办。用全人类的角度去想的话,规模太大可能又会烦恼,所以不如先从身边看得见的部分做起。』 讲到这里,朔夜先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关爱的语气问我: 『忧人,你想怎么对待洛薇妹妹?』 她提出的询问,有些人也许会觉得太抽象。 可是我此时置身于这种状况,并没有愚钝到听不懂她的意思。 我的视线投向还在床上睡觉的少女。稚气的脸上,挂着她这年龄不该有的阴郁表情。显得脆弱易逝的白发,黏在她作恶梦睡得满头大汗的脸颊上。 今天早晨我作的梦还只是部分实情,那孩子自出生到今天,度过的凄惨人生想必远远超乎我的想像。 过去是奴隶,现在是魔王。 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怎么背负得了如此沉重残酷又无可挽救的命运? 我闭上眼睛,接着扪心自问。多余的思考统统拿掉,用全新的心态沉思默想。 ──如果问最希望谁能活下来,我会说是妈妈。 ──如果问到最想让谁获得幸福,我会回答朔夜。 ──如果说谁才是我无可取代的挚友,我会想起辰贵。 值得我珍惜的人不多,不过只有这三人是最特别的。我无论如何都想保护他们,不愿让他们丧命。 而同样地,我也开始感到对洛薇割舍不下。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她的来历与悲惨的处境。就算没有契约,我也已经无法背叛洛薇了。我不想背叛她,希望能设法让她过上幸福的人生。 「……我不想让她死。」 这个回答脱口而出。正因为如此,我确信这句话出自于自己的真心。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而朔夜的声音很柔和,听起来似乎还带着一点喜悦。 『忧人,我……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这点不会改变。所以……不要忘记喔。』 ──你并不孤单。 朔夜静静地这样对我说。这句话就像清澈的涟漪,浸透我的心灵。 并没有什么状况产生改变。问题没有解决,也没有好转。人类仍然正在步向灭亡,全世界也还是想要洛薇的性命。围绕我与她的状况,依然是一条看不到出口的崎岖道路。 然而,今天早上醒来时,我明明还觉得难以呼吸,现在却…… 呼吸起空气,感觉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朔夜,你真厉害。」 想不到只是讲讲话,竟然就能让心情轻松这么多。即使现在不能陪在身边,她的声音与曾经共度的记忆……她的整个存在,都能成为我的支柱。 「谢谢你,朔夜。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我坦率地表达谢意后,她不知为何突然沉默下来,缄口不语。 『……我有稍微帮上你的忙吗?』 「嗯?有啊……应该说你总是比任何人都更支持我,不是吗?」 自己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问。我从以前到现在,都不知道受过她多少次帮助了。 『这样啊……嗯,我有做到就好。』 被她安心的说话语气影响,我也露出些许微笑。 「那么……我要挂了。」 『嗯……改天再聊喔,忧人。』 自从这场圣战爆发以来,我从没在道别时用过这句话。因为无法保证自己能守信,也没有自信。可是此刻,我刻意让自己这么说: 「……改天再聊。」 (插图011) 我细细咀嚼这句期望再会的话语与约定,并且将它深印在自己心中。 把智慧型手机放到桌上,我走向少女睡觉的床上。 刚才我伸手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这次我终于把手掌放到了洛薇的头上。我尽量动作温柔地摸她的头发,替她赶跑灰暗的恶梦。 对不起……我在心里向她道歉。 如果可以,我真想用更无瑕的手摸摸你,而不是杀人凶手的手。 杀过人的罪恶感,恐怕会一辈子跟着我吧。 不只是死者本人。其他珍惜雷恩的人,也因为我而永远失去了他。生命的分量很沉重,一旦失去就无法挽回,是尊贵却脆弱,无法回到过去状态的存在。而现在我更加明白这个道理了,所以必须一生背负这条罪。因为我认为这是杀人犯非得扛起的责任。 「洛薇……我还是无法积极地杀人。」 纵然这种行为从长远的眼光来看对人类有益,它仍然是我再也不想跨越的一条底线。 「不过,即使如此……只有一件事我愿意发誓。」 忽然间少女的睫毛震动了一下,眼睑缓缓地睁了开来。她不解地注视着我抚摸她的那只手,无法聚焦的惺忪睡眼,悄悄地往上看着我。 「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保护你。」 目前我还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即使百年后人类可能灭亡,还是有人会认为应该尊重当下的生命并活得有意义。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或许也会这么想。 但是,我已经无可奈何地介入其中,并且认识了名叫洛薇的少女,了解到她的半辈子人生、人格特质与真切的心愿。既然已经知道,就无法再置身事外。要我视而不见,然后置之不理,是不可能的。 至今我仍未看见最好的一条路。不过,纵然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至少我明白任由他人剥夺她的性命是错的。 情况与心境终于吻合了。「强制保护」的契约,与我「想保护她」的意志至此刻才达成一致。想到与其余天使的战斗还有世界的命运等,内心的不安与纠葛多到数不清。很容易就能想像今后等着我的未来依然充满苦恼。可是即使如此,唯有在「守护这个孩子」这件事上,我不会再犹豫。 多亏朔夜,我才能切实地感受到,知道自己并不孤单能给予心灵多大的抚慰。 如果这个被孤独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女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相伴,那么这个职责应该由我来扛。 所以,纵然我将因此成为人类公敌,至少我要……好歹还有我…… 可以试着站在洛薇这边,这是我现在的想法。 *** 我用手遮挡阳光,仰望头顶上方的一片青蓝。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与天气之间不可能有相关性,今天的天空却与昨日截然不同,是个云朵稀疏的秋季晴天。 我们转搭公车与火车等,来到大约位于长野县中部的安昙野市。北阿尔卑斯山的丰富融雪形成伏流水,在这片闲适的土地上处处可见汇聚的涌泉。 结实累累的金黄色稻穗在风中款款摇摆。由于正值收割时期,也可以看到一些稻穗已经割下挂在稻架上。蜻蜓飞过其上,让人感受到浓厚的田园风情。 我与洛薇一路前行,沿途欣赏辽阔的乡村风景。与万水川平行延伸的「水声小径」清流潺潺,以及左右树林的树叶窸窣声无不轻柔悦耳,给我一种从事森林浴般的自由感受。再往前走一下似乎就能抵达被列入名水百选的涌水群,不过我想尽早确认一件事,因此这次只能忍痛跳过。 我用智慧型手机的地图APP重新确认路线,顺便也滑一下新闻。 昨天恢复平常心之后,我重新考虑过,觉得禁用智慧型手机似乎弊多于利。网路的实用价值无可估量,在目前状况下疏于收集资讯可能导致无法挽救的失败。再说,虽然我不是很懂骇客技术,只要不乱开可疑的电子邮件,或是下载意义不明的档案,手机应该没那么容易被骇才对。 我归纳出的结论是,只要小心一点就没问题。尽管这样做必须与风险作相互评估,我认为无法掌握世间动向会更危险。 (……对了,说到电子邮件……) 之前我屡次收到匿名的警告讯息。 自从与雷恩发生那件事之后,警告讯息就完全中断了。不知道是危机没有降临,所以没必要,还是发送者出了某些问题导致他无法发讯。真要说起来,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人传讯的目的何在。总觉得整件事莫名其妙,让我心里闷得不太舒服。我甚至想过主动回讯询问「你到底是谁」或许也是个办法,但是又怕打草惊蛇让状况恶化。毕竟俗话说「敬鬼神而远之」。虽然让人相当在意,目前还是放着不管才是上策。行事要尽量走安全路线,不引起风波。因为这场逃亡之旅再谨慎都不为过。 而且肖像画也是个问题。日前我与洛薇的通缉令,已经透过各种媒体向大众公开了。搭电车下车的时候,我还看到站前的公布栏也有张贴。所幸画得实在不像,让我松了口气,不过感觉还是满差的。简直好像我们成了逃犯似的。 (不对……实际上已经差不多了。) 接下来必须更加留心周遭的情况。与此同时,如果戒心过重启人疑窦,那么就本末倒置了,因此还得以自然的方式融入人群才行。这件事很难拿捏,但是非做不可。不用担心,我目前能做的都做了。 「洛薇,新衣服穿起来怎么样,不会太紧吧?」 「…………(点头)」 我替她新买了一件水蓝色的连帽上衣。因为我觉得在动物园穿过的衣服,最好还是不要再穿了。 我现在也换上事前放在波士顿包里的防灾用白色T恤、黑色连帽外套与直筒工作裤。之前穿惯了的运动服,外观与功能都很合我的胃口。不过,既然动物园的影片已经在电视上播出,就没办法了。我决定不再在外人面前穿那套衣服。 兜帽以后也不戴了,改用聚酯纤维的黑色口罩遮脸。这也是事前准备好的东西。我想尽量节省不必要的花费。毕竟跑路费有限,能省则省。再说我如果有多余的钱,会想花在洛薇的身上,而不是给我自己用。 往身旁一看,我发现她走路变得有点慢。也许是为了节省交通费而花较长时间搭车的关系,让她开始累了。 我考虑了一下是否该稍事休息。可是,与其在路边席地而坐,我觉得倒不如赶快抵达目的地,比较能够放心休息而不怕引人侧目。 「……洛薇,你过来。」 我先那么说了一声再蹲下去。看到我忽然蹲下和她对上目光,她愣愣地有点反应不过来,好像不懂我想干嘛。我一边暗自苦笑,一边温柔地把手伸到她的腋下,不慌不忙地把她抱起来。 「唔……?忧、忧人,这是……?」 「你走累了吧?先休息一下。」 如果背她,万一背后遭人突袭会来不及应对。就这点来说,抱在前面可以大幅消除死角,可谓能够预防敌人奇袭的合理抱法。 「……不好……意思……会不会很重……?」 一点也不重,反而还轻到让我担心。我不知道洛薇这个年纪的小孩大概都多重,但是她恐怕比平均体重要轻得多。想到以前从来没有人帮她好好补充营养,就让我感到心痛难耐。 虽说她把力量转让给我了,至今我心里总是隐约觉得:「不过她是魔王,应该不会怎么样吧。」我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凭空臆测。尽管受伤时似乎恢复得比一般人稍微快些,现在的她无论是体力还是肉体强韧度,都跟一般人相差无几。 又轻,又瘦,又小。她只是个富有人性,娇弱却又坚强的小女孩而已。 根据神的说法,她出生长大的环境极其严酷,从来没有人爱过她。她活到今天,心里究竟都是怎么想的?为了实现愿望而必须遭受全世界的人排挤,她是怀着何种想法度过每一天?难道说被憎恨也好过无人关心?为了达成「被爱」的目的,现在招人怨恨也受得了吗?我出生在和平的国家,在母亲的关爱下长大,可以说我根本无法揣测她的心情。 这么可怜的孩子,肩膀上竟然压着人类存亡的责任,我到现在才对此产生实际感受,难以想像这份压力有多沉重。 「洛薇,累了就说没关系。」 「咦……?」 纵然我无法揣测少女的心情,我仍旧想继续努力关心她。 「觉得痛或是难受,都不用再忍耐了。」 我抱着洛薇看不到她的表情,因此无法解读她的心思。 不过,经过一小段沉默的时间后,环在我脖子上的细瘦手臂,稍微抱得更紧了一点。那种柔软的触感与温暖,再次让我感到一阵揪心。 后来我们走了一会儿,踏进大型旅馆后面山麓的入口走了几十分钟。我们在宛如精灵栖息地的林道中前进,钻进初来乍到的人几乎都会看漏的细窄歧路步行一段距离。没走多久,视野忽地变得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一块大如学校操场的椭圆形草地。这片四面受到森林壁垒保护的空地,足够用来充当儿童的天然秘密基地。空地中零星分布大小各异的石块,中央则矗立着一棵高大的杉树。换个角度来看,这个空间或许就像某种圣域。一如我所料,周围毫无人影。这片草地正是我在寻觅的地点。 我把洛薇放下,找个大小适当的石块让她坐上去。然后我把行李放在她旁边,转身朝向眼前的开阔空间。马上开始吧。 「【出来吧】。」 地面伸长的影子越变越大,从中出现为数众多的黑影兵。它们是雷恩让尸体复生而成、欠缺自我意识的灵魂,数量约有五百只。其中也包括猫、狗、鸟类、马或熊等多种动物,不过人类似乎占了半数。现在全世界都充斥着魂魄剥离现象的牺牲者,讲得难听点,战力的「素材」恐怕取之不尽吧。 我接下来要来试用新获得的力量。就跟开车一样,看过爸妈开车会知道要踩油门才能开动,但是有很多细节要自己试过才懂,也会担心踩下煞车是否真的能让车子停下来。简而言之,就是必须亲自尝试才能真正融会贯通。将知识转化为经验,就是我这次试用的目的。 「你飞上高空俯瞰四周环境,有人靠近就立刻通知我。」 我如此命令在头顶上方翱翔的黑色大鸟。这种鸟类的正式名称是金雕,它听从我的命令,一边让蓝焰般的眼瞳炯炯发光一边飞向高空。 金雕的眼睛每平方毫米约有一百五十万个视觉细胞,粗估为人类的七·五倍。据说它的视力可以捕捉到一公里外的猎物,即使望向前方飞行,也能看见地上的小动物。在索敌能力方面,没几种生物比它更优秀。 这点让我连带想起了一件事。雷恩替其中几只黑色动物取了名字。 那只金雕也是,先替好用的个体取个名称对于今后或许有帮助。在紧急下达指示时,还是有个名字比较方便。话虽如此,我一时也不知道要取什么才好,太认真想名字又感到有点害羞。可是如果随便乱取,需要用的时候想不起来就没意义了。有没有什么既简单又好记的名字?也许我可以引用游戏里类似的魔物名称。 (管他的,这个以后再慢慢想……现在先──) 这项权能就我所知,具有五种能力。其中包括唤醒亡骸中的灵魂残渣,使其复活的【再生】;令其自影子中现形的【召唤】;与黑影兵视觉同步的【感觉共享】;让黑影兵损坏的肢体恢复原状的【复原】;以及大幅提升士兵力量的【强化】。 其中我最想试用的是【强化】。 我的视线朝向并立于眼前的异形当中,格外抢眼的一头怪物。它拥有狮子与母山羊的头各一颗,极有可能也是应用【强化】催生的产物。我丝毫无意量产这种恶心的怪兽,然而要是能替每一只黑影兵进行强化,就有望大幅增强兵力,搞不好我自己都不用上场战斗了。 要拿哪一只来试呢?挑选了半天,最吸引我的是一条又粗又长,疑似水蚺的大蛇,全长大约有七公尺。我决定先拿它来做实验。 「──【强化】。」 于是为了练熟「再生」权能,我开始进行确认作业。 回到市区时,时间已经将近黄昏。 我与洛薇一起穿梭在买完菜要回家的主妇、跑外务的上班族,以及享受放学时光的学生之间。她说自己已经休息够了,所以我现在没抱着她。取而代之,我让她抓着自己的衣角以免走丢。 从结论来说,【强化】并不是非常好用的能力。我觉得这次测试权能算是成果丰硕。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再战斗,然而状况恐怕不是我说了算。所以,我很庆幸能够在再次开战之前作好各项检查。 只是,雷恩的权能带来的负担比想像来得更大。我用死掉的昆虫试用了【再生】,又在故意弄伤黑影兵之后进行【复原】,发现这项能力会严重消耗体力与气力。最伤身的是【强化】,给我一种猛烈削减性命的感觉。那种疲惫感就好像把自己的生命力直接分给它,滥用这种能力恐怕会有不良后果。 「那个,忧人……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洛薇突然找我说话。我不解地告诉她尽管问。 「你是不是来过这个地方……?」 「咦──……真厉害,被你看出来了。」 曾经听说越是沉默寡言的人,观察力越敏锐,看来搞不好是真的。洛薇话不多,但是看人的时候很用心。 如今我得知了她的出身背景与来历,不需要再继续北上,因此我必须重新制定下一个目的地的选择方针。 考虑到这点,我想到了两个条件。分别是「场地」与「土地知识」。前者是为了让我试用「再生」权能,后者则单纯只是我认为熟悉当地比起人生地不熟更好行动……不,其实不是。这些都只是后来补上的理由。 「我念小学的时候来过这里。」 当时我家跟朔夜还有辰贵他们家一起来到这个小镇旅游。换个说法,就是回忆之地。 「不过从当时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年,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那片草地也是我跟他们俩一起出来玩时偶然发现的。当时我们还以为意外穿越到了异世界,三个人一起兴奋得大叫。 我一边缅怀那段天真无邪的岁月,一边重新环顾周围的景色。 在这个小镇里,住家与农田,以及人文与自然和谐共存。虽然只来过一次,我很喜欢这里,直到现在它仍然留存在我珍贵的回忆中。当然不可能所有人事物都一如往昔,但是我感觉最根本的部分仍然没变。 侧耳倾听,就能听见一群游客享受单车之旅的欢笑声。不同于都会的是,田园附近没有建筑物或电线等障碍物,抬头可以仰望无垠的天空。遥望落日西斜的方向,雄伟的飞驒山脉棱线彷佛散发着橙色光彩。近处还有日本最大规模的山葵农场。也许是我心理作用,总觉得有股让人想起翠绿山葵的清甜芬芳随风飘来。 (记得那天我们住的旅馆,就在那个方向……) 我东张西望时,无意间在祥和的风景中看见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影子。 在前方不远处的田地旁边蹲着一名女士,一看就知道她身体不舒服。周遭没有其他人影,看她那样似乎也无法自行寻求帮助。 我犹豫了一瞬间,不过立刻又打消念头。尽管赎罪二字在脑中闪烁,我摇摇头赶走了这个疑虑。就跟我对洛薇伸出援手时一样,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助人只需要一个理由。那就是「想帮助对方」的心意。 「──你还好吗?」 我跑到女士身边出声关心。幸好她有作出反应,也没昏倒,看来没有生命危险。我搀扶着她走到树荫下的长椅,到自动贩卖机买瓶水拿给她喝。女士喝了水后,不久似乎就慢慢好了起来。 「哎呀,真是抱歉。谢谢你的帮助。」 「不会,没事就好。」 「哈哈哈,谢谢你喔。好像是下田工作久了,站起来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大概是年纪大了吧,真讨厌呢~……啊,应该先做自我介绍的。我叫神仓朝绯。」 「啊,喔……敝姓高坂。」 我短暂迟疑了一下,但是人家都先做自我介绍了,我不作回应不太礼貌。况且她跟我又不是敌人。她很有礼貌地低头致谢,因此我也同样回礼。 女士抬起头来时,麻花辫跟着轻轻甩动了一下。她把辫子拉过来,挂在右肩的前面。即使满身泥土,动作却相当优雅。 「我得用点什么方式报答你才行。两位是兄妹吗?就住这附近?」 「啊,不是……我们正在旅行,可以说目前正在全国各地走走看看吧。」 「是喔!那样很棒耶。真羡慕你们……咦,可是你们应该还是学生吧?不用上学吗?」 「我已经毕业了,妹妹目前不太方便去学校,我想带她出来散散心,所以就像这样在各地旅游观光。」 设定上是这样。为了预防哪天忽然被追问来历,我提早想好了这段固定的回答方式。不过,虽说是事前决定好的说词,我竟然能说谎说得这么顺,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怕。而且欺骗对方还是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哇~你好懂事喔……要是我家也有像你这样的哥哥就好喽。」 她似乎对我的谎言感动万分,补这一枪让我罪恶感更重。 「我女儿也是,现在都不愿意去上学,就是所谓的茧居族?从五月中就忽然开始拒绝上学喔。如果只是这样还好,但是她对我也开始变得很生疏,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是、是这样啊……您辛苦了……」 「就是说啊!而且还是有一天忽然就这样喔?叛逆期都是来得这么突然的吗!」 「呃……我也不太清楚。」 我很高兴看到她好起来,可是一下子变得这么激动,让我有点难以招架。外表看起来温柔贤淑,没想到竟然这么有活力,好像浑身是劲似的。 不过她的这种个性,让我觉得……有点像妈妈。 「啊,有了,我想到好主意了。高坂同学,你今天有地方住宿了吗?」 「没有,还没找好。」 「太好了。那么要不要来我家?我家是开民宿的,就在这附近。」 「是这样啊?」 「嗯。为了报答你,我会给你优惠。干脆不收钱也行。」 「咦?免费吗?」 我目前手头拮据,能省下住宿费自然求之不得。我本来应该心怀感激地接受她的好意,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古人说得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真的可以相信她只是出于纯粹的谢意吗?再说听到民宿也让我存点疑虑。因为有其他客人在场也意味着潜在危险性更高。 「呃……既然是民宿,那么浴室是不是要跟其他客人共用?我妹妹相当怕生,可能没办法跟其他房客一起洗澡……」 「啊,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们民宿只有一间家用浴室,一次仅供一组房客使用。况且现在是这种时局,最近客人少很多,都快关门倒闭啦。所以几乎没有其他客人会来,等于是让你们包下整间旅馆,放心吧!」 「咦?这样还不收钱,你生意岂不是做不下去?」 「放心、放心,没问题啦。我反而还想把你们当成我们民宿的最后一组客人,盛情款待一番呢。你们俩不用为我们的生意操心,安心住下休息就好!」 话是这么说,我可没粗神经到听了这番话还能说:「明白了,那我就放心住了。」更何况民宿经营困难的原因就是魂魄剥离──也就是出在我们身上。 「……这样生活还过得下去吗?」 所以我忍不住这么询问了。不过神仓阿姨的表情很开朗。 「弄块地种田就是为了这个呀!我认为啊,未来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将会变得更重要。收成可以拿去卖钱。就算后来没有收入,吃田里种的东西就不至于饿死吧?附近还有山有河的,总会有办法活下去啦!」 超坚强。而且超有韧性。我真心想学习她这种积极正向的精神。 我不是很喜欢自己的个性,连我都被自己多虑的毛病搞得很烦。我会怀疑别人亲切对待自己是不是别有用心,或是做事失败之后一直耿耿于怀,有时就连我都讨厌这样的自己。虽说这种毛病起因自过去的经验,我有好几次都希望自己能更懂得用正能量思考。如果我看事情能稍微乐观一点,面对这场圣战或许也会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吧。要是能看得那么开,就轻松多了。 「──话又说回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耶。如果你愿意来我们旅馆住宿,能不能请你去看看我女儿?」 「咦?」 「高坂同学这么会照顾妹妹,我觉得我女儿跟你谈过之后,一定会受到良好刺激嘛。」 我心想原来这就是不祥预感的来源啊。她说要报答我应该不是借口,不过这下我终于明白她为何宁可不收钱也要找我去住宿了,不禁有点开始着急。 「顺便说一下,我女儿十四岁,目前读国二。」 那岂不是最多愁善感的年纪吗?坦白讲责任太重大了。 「我不是心理师,恐怕没办法达到阿姨的期待……」 抱歉我帮不上忙,但是办不到又不敢明说,对彼此都没好处。阿姨大概是觉得死马当活马医,可是我不觉得自己能给一个正值敏感时期的国中女生什么好影响,反而还有可能适得其反。 「与其找我,还是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比较好吧?」 「问题就是啊,我已经找过几个人了。偏偏那孩子感受力敏锐,脾气又拗,好像凭感觉就知道对方是来咨商的。虽然她从以前就是个对事情提不起劲又怕麻烦的孩子,最近更是变得……应该说厌世吗?就是有点那种倾向……」 神仓阿姨先是垂头丧气地垮下肩来,下一秒却突然猛地抓住我的肩膀说: 「拜托嘛!我已经搞不懂青春期的女儿在想什么了!」 「不是,我又哪里会懂啊……」 我是听从良心采取行动,所以不后悔帮助了别人。然而我有种感觉,好像自己不小心介入了一件棘手的家务事。 面对苦苦相逼的神仓阿姨,我唯一的反应就是畏畏缩缩。 *** 结果我没办法坚持拒绝,就这样答应了。 坐在车上只摇晃了不到五分钟,阿姨带我们来到一间比想像中更精致漂亮的民宿。一楼部分的木材颜色与二楼的白色外墙衬托出绝妙的对比。屋内设有柴炉,屋顶上突出了一小截烟囱用来排烟。 客房有两间是西式,一间是和室,阿姨带我们住进大约五坪的和室。从这个房间的窗户可以一览后立山连峰的美景,景观绝佳。 到了晚上七点,也就是阿姨之前说过的时间,我带洛薇下到一楼。 客餐厅空间洋溢着木材的温暖质感。落地窗的外面有木头平台,阿姨推荐我们可以坐在那里喝咖啡,眺望夜晚的天空或是北阿尔卑斯山脉。眼睛转回室内,会看到除了六人座的餐桌之外,柴炉前面还摆了两组躺椅加脚凳。天花板是挑高设计,所以空间毫无压迫感,给人一种舒适宜人的印象。 当我们走过去之后,满满一桌的料理让我大受震撼。 (好、好丰盛……) 从我遇见洛薇的那天晚上到今天,我都把饮食问题摆第二,坦白说几乎没好好打理过三餐,一直觉得只要摄取到最基本的营养就行了。也因为如此,这顿大餐澈底把我打败了。 嫩滑紧实的信州鲑鱼与大王岩鱼的生鱼片,沾上特产山葵放进嘴里的瞬间,那种欣快感简直非笔墨言词所能形容。我最爱吃的炸虾天妇罗也是口感酥脆,令人欲罢不能。 (本来只打算纯住宿,想不到连晚餐都帮我们准备……) 而且还是这么丰盛的美食。阿姨说过会盛情款待我们,这下看来绝非夸大其辞,心防都快被她攻陷了。 高野豆腐也十分入味,要给评的话只有「人间美味」四个字,让我深切理解到「齿颊留香」这个成语的意思。不过意外的是,我个人觉得最美味的是味噌汤。里面放了金针菇、油豆腐皮与菠菜,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材料,不知为何喝了却让人暖到心里。 我应该要快点吃完再把脸遮起来才对,却很想花时间细细品尝,内心挣扎了一番才克制住这份欲望。最后我喝水冲掉嘴里的食物残渣,一面压抑留恋的心情,一面再次拿出口罩戴起来。 这时,我发现坐在身旁的洛薇筷子没怎么动,几乎没吃到几口。 「怎么了?有不敢吃的东西吗?」 我问她怎么了,但是她只是动也不动地保持沉默。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岂止什么都没吃,根本连筷子都没拿在手上。看到她这样,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难道说,你不会用筷子?」 纤瘦的肩膀跳动了一下。经过一段较长的沉默,洛薇低着头轻轻颔首承认,然后用一种流露出歉疚的细弱声音跟我道歉。 「没关系,不用道歉……我才应该跟你说对不起,没帮你注意到。」 现在想想,我到目前给她的都是汉堡或三明治等用手拿着吃的东西,所以疏忽了。这孩子恐怕从来没用过餐具吧,想想就知道了。她的成长环境根本没教过这些。 「筷子要这样拿,用拇指、食指与中指一起捏住它。」 我实际示范给洛薇看,一边教她怎么用。她有样学样地试着拿起筷子,不过「夹住」食物的动作对她来说好像有点难,还没送到嘴里就弄掉了。她一脸灰心地注视着掉在桌上的浅渍酱菜。 「……来。」 看到洛薇难过的表情,我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她看到我用筷子夹起天妇罗拿到她面前,眼睛眨了好几下。她先是不解地轮流看看我与天妇罗,最后似乎弄懂了我的意思,轻启自己粉樱色的唇瓣。 「好吃吗?」 「……(点头)」 用小嘴努力咀嚼食物的模样实在很惹人疼爱。 「哇,你们感情真好,看了好温馨呢。」 穿着正装衬衫套围裙的神仓阿姨,从像是厨房的房间深处走出来。 「不好意思,还让阿姨招待这么豪华的晚餐。」 「不用客气啦。我才应该说声抱歉,打扰到你们用餐。因为我有件事想早点跟你说。」 她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讲到这里眉头却突然垂了下来。 「刚才问过你的那件事……我看还是当作没说好了。」 「你是说……你女儿那件事吗?」 「对呀。我有时候视野会变得太狭隘,真是不好意思。我后来冷静想想,觉得拿这种事拜托你还是太离谱了──」 「嗯,说得也是,阿姨会不放心是当然的。关系到宝贝女儿的事情,还是不要太信任陌生人比较好。」 「咦?啊,不是啦、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把来到本地观光的游客卷进我这种麻烦的家务事,实在太没常识了啦──!」 她一个劲地挥动双手,焦急地向我这么补充解释。 「你别误会喔,我是不好意思硬要你帮忙才想收回那些话啦。虽然才刚认识你不久,我已经知道你人很好了。」 「我人很好……?」 我不懂她为何这么相信我,头上浮现问号。神仓阿姨眯眼看着我,晃动着色泽明亮的头发,眼神柔和地展颜微笑。 「我的确对你了解不深。毕竟直到刚才,我们都还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嘛……可是,你不就帮助了我这个陌生人吗?」 她对我说这句话时,脸上微笑给了我格外深刻的印象。「那你们慢用喔。」她留下这句话就转身回厨房去了,我心里有些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 饭后我到二楼的盥洗室,一边刷牙一边思考。 神仓阿姨现在看起来已经好多了,但是我有点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之前她说自己站起来会头晕,会不会是心理压力影响到健康?子女原因不明地封闭内心,想必对她造成了相当大的精神负担。我还在她眼睛底下看到了淡淡的黑眼圈,也许这阵子睡眠品质都欠佳。 她说希望我当作没提过那件事,不过自己有能力的话,我很想帮忙。纵使无法改变她们的亲子关系也说不定,我仍旧忍不住思考是否能稍微改善目前的僵局。 (……也许是我鸡婆。) 我明白自己的处境,不适合多管闲事。这点我十分清楚。 但是她让我联想到妈妈,我不想看到她为难又伤心的表情。 我吐出嘴里的水。刷完牙,我带着无奈的心情回到和室。 洛薇在房间里专注地观察榻榻米的表面,也许是叠席的触感很新奇吧。看在她的眼里,大概几乎所有人事物都是新鲜有趣的吧。 「洛薇,你刷过牙了吗?」 听到我叫她,朝向我的纯真小脸蛋微微偏了偏头。这是什么反应? 「……?不是,我在问你刷过牙没──」 我困惑地想要再问一遍,讲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 说不定洛薇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刷牙。现在回想起来,我从来没看过她在刷牙。 「洛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把手里的牙刷拿给她看。果不其然,她再次对我微微偏头。 真的假的啊……我不禁变得垂头丧气。我一直以为她都是自己默默刷牙,这下才知道我至今都只忙着管自己的事。明明只要稍微想想,就应该知道哪些事情她懂,哪些不懂才对。 不过只顾着反省也不能怎样,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我跟你说,这是用来刷牙的工具。」 「刷……牙?」 「是啊。吃过东西之后,如果不把嘴里弄干净,可能会让牙齿或牙龈生病。为了预防口腔疾病,餐后都要用这个来护理口腔。」 我帮洛薇拆开一支新的牙刷递给她。她拿着牙刷,一言不发地上下打量。她刚才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榻榻米,但是有点不太一样。除了观察之外,好像也夹杂一些困惑之色。我觉得可想而知。 就跟筷子一样,知道用途不代表立刻就懂得怎么用。要看到别人示范、记住用法,然后练习过几次,才能够慢慢学会自己使用。 既然如此,我的任务就很明确了。我让洛薇坐在客房宽廊的椅子上,跪在她面前。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是只能诚心诚意地尽己所能了。 「好,嘴巴张开。」 「…………(啊──)」 我尽可能动作放轻仔细地刷,小心不要弄痛她,把牙齿表面、顶部、内侧、臼齿与门牙都一一刷干净。 目前看来应该没有蛀牙,齿列也相当整齐。这时我才想起她的头发也很有光泽,肌肤没有任何伤疤。她孩提时期的环境那么恶劣,这样似乎有点奇怪。 或许这也是拜魔王的自然治愈力所赐?可是,就算真的是这样,那份力量也已经移交给我了,今后必须由我来用心管理她的健康状态才行。 整个步骤搞定,我带她到洗脸台去漱口。 「明天你就试着自己刷刷看。」 「……好。」 我想起了自己上小学之前的情形。记得当时我在自己刷完牙之后,爸爸或妈妈还会帮我再刷一遍。短期间内我也应该这样帮忙监督洛薇刷牙吧。今后我得多关心她的身心健康,适时注意并满足她的需求才行。 我暗自心想,这下可能真的需要加强自己的育儿知识了。 过了晚上八点,我与洛薇一同前往一楼的浴室。我懒得从包包里挖出替换衣物还有毛巾什么的,因此直接拎着波士顿包走下楼梯。 当我们经过客餐厅准备前往浴室时,一个人影无意间映入视野边缘。是个留着好看的栗色短发,个头娇小的女生。她竖起双膝坐在柴炉前的躺椅上,平板电脑放在大腿上头,似乎正在玩音乐游戏。我从斜后方瞄了一眼游戏中的画面。她时机准确地用指尖敲打从萤幕顶端降下来的音符,手指的动作超狂。她接连不断地点击不规则显示的音符,反应速度却快得异常。我现在或许有办法,不过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绝对不可能玩得这么厉害。 旁观了一段时间后,歌曲大概是结束了,画面显示出「ALL PERFECT」的文字。少女拿掉头戴式耳机,仰望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 「唉……地球干嘛不毁灭算了……」 忽然冒出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话,把我吓了一跳。我正吃惊地呆站在原地时,少女注意到了我与洛薇,便将视线望向我们。 「……大哥哥,你们是谁?房客吗?」 单调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兴趣缺缺。既然她人在这间民宿里,应该就是她不会错,不过还是作个确认比较好。我一面点头回应,一面也询问她: 「你是这间旅馆的小孩?」 「……唉,算是吧。」 她回得语带保留。无论是眼神还是语势,都显得有气无力。神仓阿姨说她常常提不起劲又厌世,这下看来形容得很对。 服装是宽松的休闲上衣搭配短裤,看起来轻便自在,不过因为上衣很长,显得好像下半身什么都没穿,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来。 (插图012) 我考虑了一下并迟疑片刻,可是很快就不再犹豫。虽然神仓阿姨那样对我说,既然有这个机会说到话,我决定尽力试试看。 「你还真会玩耶。我之前也曾经玩过这款音乐游戏,不过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玩难度『MASTER』可以全程无失误通关。」 作为对话的开端,我选择最有可能跟她聊开来的话题,试着上前攀谈看看。她眼神冷漠地端详着我,就这样凝视了几秒钟。 看来好像不行,失败了?当我开始这样想的时候,少女从椅背缓缓挺直了身体。 「哦……大哥哥也喜欢打电动啊。你还有玩什么?」 她有兴趣了!我在心中暗自叫好。 「我想想……最近在玩《零斗》。」 「唔!你也有玩《零斗》啊?」 零斗──就是《零域乱斗》的简称,是一款起初以手游形式推出的人气线上游戏。玩家能够操控虚拟替身在游戏世界中冒险,收集素材或是讨伐敌人。游戏壮阔的世界观与华丽画面抓住了众多玩家的心,目前已移植到其他平台,据说同时上线的玩家人数超过两千万人。 「大哥哥练到几级?」 「记得差不多七十吧。」 听到我的回答,她就像在稍作考虑般视线低垂。就这样停顿了一小段空档后,她再次抬起长长浏海底下的双眸。 「你接下来有时间吗?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玩?我目前在『空之国』,打怪打得有点腻了,所以……」 她的微笑中带点阴霾,可是起码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尽管还有点距离感,反应意外地不错。我的直觉告诉自己机不可失,现在拒绝可能会让建立起来的关系直接宣告结束。 「(……抱歉,洛薇,可以晚点再去洗澡吗?)」 我小声跟洛薇商量,她用平常那种动作对我点了个头。 「那我就登入了。要约在哪里?」 「云海区的入口好了。」 少女放下平板电脑拿起掌机,要我坐在另一张躺椅上。而我照办了。 (……啊,这样会冷落到洛薇。) 我稍作思忖之后,招手要洛薇来坐在我的大腿上。这样她可以看到游戏画面,就不至于闲得发慌了。 「你们是兄妹吗?感情好好喔。」 「一般都是这样吧?」 「可是你们好像比一般兄妹更亲近,是因为年龄差比较多吗?」 「可能吧。」 「你是萝莉控吗?」 「并不是。」 「呵呵……开玩笑的。不过,我是真的觉得你们感情很好喔。」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被她挖苦了。语气也是,刚刚还显得懒洋洋的、没兴趣,现在却能稍微感觉到活力与人情味。也许这种淘气个性才是她的天性吧。 「那就来对战吧,请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等着看吧,我会把你打爆。」 「正合我意。」 游戏玩家大多都是些不服输的人,而我也不例外。 刚才看她玩音乐游戏时,我不禁深感佩服,但是讲到格斗游戏,我可是颇有自信。这是我小学时玩得最多的类型。尽管我有一段时间没玩《零斗》的PK了,随便一个女生或小孩别以为能打赢我。 ──大概错就错在我不该插这种败北旗标吧。 我还真的被打爆了。纵然也有几个虽败犹荣的场面,到头来我一次都没赢。十二战十二败,从头到尾澈底败北到叫都叫不出来。 (咦,这个女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实力也太强……) 动态视力与操控技巧不是盖的,我全然不是她的对手。 「谢谢对战。」 「噢、噢……我才该道谢。」 该怎么说呢?我有点气馁。没想到我竟然会这样单方面地被痛宰。 「已经这么晚了啊?前前后后玩了一个半小时呢。」 我也是她说了才发现。本来以为玩个半小时也够了,然而我每次打输就重新挑战,结果玩了这么久。竟然因为不甘心就一直吵着再战,我几岁了啊?打个电动也这么认真,不得不说我还满幼稚的。 「我要回房间了……大哥哥,你们明天一早就会退房吗?」 「咦?不会,我们不赶时间。」 「那明天要不要再玩一下?……我是说你方便的话。」 她一脸慵懒地站起来,看都没看我就这样说。我没想到她会主动约我,不禁惊讶得微微瞠目。 「好,那出发之前就再玩一下吧。」 「那么吃完早餐后,请到我的房间来。游戏机什么的都在那里。」 「咦……好、好。」 我一瞬间差点有些惊慌,但是洛薇也会一起来,不可能发生任何错误。 「……你是不是想歪了?」 「没有,我没乱想。」 「无所谓呀,想乱来也可以。前提是你敢当着妹妹的面对女生出手……不怕沦为变态大色魔的话。」 「就说了我没乱想啊。」 又被挖苦了。少女的轻声窃笑让我很尴尬,我边叹气边抓抓头。 「老板娘的女儿还真有个性……」 我才刚小声嘟哝完,她整个人散发的氛围忽然变得尖锐带刺。 「我叫翡翠。」 她端正的脸庞挂起冰冷微笑,简短地告诉我。 「我不喜欢被叫作谁的女儿,请你直接叫我『翡翠』。」 虽然表情是笑容,眼神毫无笑意。 「好、好……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 「谢了。」 她突然说这些,对我施加一种异样的压力。不过这股压力旋即消失,下个瞬间又恢复成原有的忧郁神情。 「呼哇啊啊啊……好困……那么,明天见了。晚安。」 她转身就走,我望着她摇摇晃晃准备走开的背影。 刚才那种寒风袭人般的氛围变化究竟是怎么回事?尽管不是很确定,应该是我几秒钟前的发言或举动踩到了她的地雷吧。而我猜那八成就是造成她封闭内心的主要原因。假如是这样,那我直接撒手不管就不太好了。为了不把这种如鲠在喉的疙瘩带到明天,我得讲点什么才行。必须是一句聪明的好听话,让彼此之间恢复到刚才游戏对战时的气氛。我绞尽脑汁拼命地想。 「刚才的仇,我明天一定会报。」 这句话是临时冲口而出的。所幸翡翠听到之后停下脚步,就这样回过头来说: 「……我会再把你打回去。」 宛如一声淡淡的吐息,她用今天最轻柔的声音说出口。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闭上眼睛沉重而缓慢地长叹一口气。 「姑且当作是有收获吧……」 「就是啊!谢谢你!」 自言自语竟然有人回应,把我吓了一大跳。不知是什么时候跑来我背后的,神仓阿姨抓着椅背,两眼感动万分地发亮。她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说: 「我真的好久没看到那孩子这么开心的模样了……!」 「啊,嗯,那很好啊……所以阿姨刚才都在偷看?」 「嗯!我都在偷看!」 完全不会不好意思,甚至还一副爽快的态度。 「都跟你说不用管了,高坂同学真是的──你好帅喔!」 「没、没有啦,那个,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只是一起打电动……话说回来,我已经跟她说好明天也要一起玩了,记得退房是十点对吧?」 「这点你不用担心啦。干脆再住几晚也没关系,非常欢迎你们连宿喔。不过晚餐会比今天的简单一点就是了!」 神仓阿姨的情绪异常高昂,彷佛兴奋的心情久久未能平复。 「你好像很高兴呢。」 「那当然喽。只要那孩子能活得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讲得理直气壮的态度让我油生尊敬之意,觉得她这句话是出自真心。虽然语气一如平常,我彷佛从中窥见了她强大的母爱。 「好啦,你们快去洗澡吧。我正在替洗澡水重新加热。」 我低头感谢神仓阿姨的体贴,这次没再去做其他事情,直接听话地走向浴室。 更衣室里设置了洗脸台与洗衣机等,空间比一般家庭更宽敞。浴室则在更里面的位置。 我打算先让洛薇进去洗,我在这里站岗。然后再换我洗,赶快冲一冲就可以出来了。纵然很遗憾没空让我慢慢泡澡,我极力不想让洛薇一个人独处。 听了我的打算,洛薇轻轻点了点头。她先摘下黑色假发,然后慢吞吞地开始脱掉连帽上衣,于是我转身背对她继续说: 「有事就叫我。」 「……好。」 本来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但是我总觉得这段时间洛薇比平常更加沉默寡言。虽然她本来就话不多,不知道是不是有心事?她是个不太懂得作自我主张的孩子,也许应该由我来主动关心。 「怎么了?有事情让你在意吗?」 脱衣服的窸窣声暂时停了下来,我们之间产生了几秒的寂静。 「……忧人,你……」 洛薇讲到一半,不知为何就不再讲下去了。我想过是否应该追问,但是又怕这么做反而逼得太紧,就作罢了。就算她不想开口,只要我叫她讲,个性乖巧的她大概就会说出心里话吧。然而我并不想强迫她做什么,目前还是先静观其变,等她自己开口就好。 后来衣服好像脱完了,我感觉到背后浴室的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很快地,里面传出莲蓬头的冲水声。 我一个人席地而坐,背靠着墙壁。耳朵只听见细小水珠掉在地板上碎开的声音。声音逐渐形成回音,引领我进入内心的反思。 虽然一开始是盛情难却才在民宿住下,后来吃到美食,又开心地打电动,让我度过了一段安稳的时光。几天前在动物园刚发生过那件事时,我完全无法想像现在能有这种心境的变化。如果问我哪个比较好,我绝对会说现在。在这种逃亡生活当中,光是能暂时保持心情平和就已经够幸福了。 可是……与此同时也感到有些内疚。 怀疑杀过人的我,是否还有资格像这样享有片刻安宁。 我以为自己已经切身体会过生命的分量。即使如此,我仍然时时刻刻被迫了解到,这份罪恶感会永远跟随着我。 (不……没关系。本来就该这样……) 我用力闭起眼睛这样告诉自己。我最该害怕的是忘记这份苦恼,以及开始觉得背负杀人罪孽没什么大不了。 人死不能复生,夺走的性命无法用任何手段偿还。既然如此,至少我应该穷尽一生去面对这件事。因为我觉得这才是最起码能做到的补偿,也是应得的惩罚。 (还有神仓阿姨与翡翠也是……我别搞错了。) 她们对我表示信赖与友爱,是因为这对母女以为我们是一般房客。一旦得知洛薇的真实身分,两人的态度与表情必然都会变得与现在截然不同。我光是想像就觉得痛苦。她们也许会吓坏,也可能会谴责、轻蔑我们。岂止如此,就算立刻报警都不奇怪。虽然这都是假设,我如果不先想好落入那种困境时如何脱身,那就只是在放弃思考。就算那种未来光是想像都让我感到煎熬,也必须随时想好各种因应手段以备不时之需。 想着想着,忽然听见「砰咚」一声──浴室内传出了坚硬物体的碰撞声。 沉浸在思绪深海之中的我,意识顿时浮上表面。声音听起来像是莲蓬头之类的坚硬物品掉在地板上,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状况? 我呼唤洛薇的名字问她怎么了,但是她没有回话。接着我轻轻敲门再次试着呼唤她,然而还是毫无反应。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始终不变的莲蓬头水声,加剧了我的不安与焦躁。 「洛薇,我进去了!」 我猛地把门打开。充斥室内的水蒸气与热气从我身旁缓缓流散而去,我看到少女浮在半空中,散发银白光辉的发丝在空气中飘动。 一双猩红眼眸凝视着虚无。光之粒子穿透一切障碍物聚集而来,不断地被她白如陶瓷的身体所吸收。 魂魄剥离──这种强制终止人类生命的现象,无论看几遍都是那般壮丽、梦幻而慑人心魂,带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少女吸收完白光,缓缓地降落回地板上。她的脚甫一着地,纤瘦的身子随之往旁倒下。我急忙伸手抱住她。 「喂,你没事吧!」 瞳孔的颜色渐渐从深红变回水蓝。她看起来意识清晰,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在现象发生后无法自己站稳脚步,也许这次承受的负荷不同于以往。她的肌肤湿漉漉的,碰到的部分似乎特别烫。 我关掉还在持续冲水的莲蓬头。必须先拿毛巾帮她擦身体、穿上衣服,然后尽快带她回房间休息──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中整理下一步该采取的行动,同时用力咬紧牙关。接着我压抑住急躁的心情,伸手扶起她纤弱到彷佛一碰就碎的肩膀。 「──……忧人,你……」 忽然间,洛薇轻声开口。我正准备要站起来,闻言又蹲下去,看向臂弯中的少女。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对我投来的虚弱视线与声音,让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心酸。她刚才讲到一半又吞了回去,一定就是想问这个问题吧。 我善待洛薇的理由──严格来说,并非因为我后来得知她不是坏人。这个固然也是理由之一,却有点偏离重点,无法准确表达我的想法。 同情与怜悯……这些情感当然也有。我无法丢下这个不幸的孩子不管。 但是,并不只是因为这样。在我心中早已萌生一种强烈的情感,能让我如此断言。尽管很难用言语表达,我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必须把自身的想法告诉她。 「……因为我认为这样做是对的。」 我最恨不公不义的事情。一个人没做坏事却遭人欺凌或是被迫面对沉痛的伤悲,都会让我觉得不服气。无论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做任何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小心翼翼地将她宛如易碎物品的纤细身躯,静静地拥入怀里。 自己想珍惜洛薇。要比以前更珍惜,而且要永远珍惜下去。 好让这个担心受怕的孩子,开始相信自身值得被善待。 ──────────────────────── 第四章 所有人都在说谎 我明白「死亡」正在一天天接近自己。这一定是唯有了解自己大限将至之人,才能体会的感觉吧。 因为也许会一觉不醒,我很怕晚上睡觉。自己从这世上消失的绝望感,每分每秒都在侵蚀着肉体与精神。 我很感谢侍女们尽力伺候将来无望的我。我请她们扶着我的肩膀与背,好不容易才躺到床上。光是这样做,竟然就如此消耗我的体力。 插在手臂上的管子令我生厌。慢慢消瘦衰弱的脸颊与四肢,强迫我实际感受到生命正在慢慢地枯朽。试着深呼吸就一定会咳嗽,健康恶化到再也不能靠自己撑起上半身。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什么都不听我的使唤。 ──我的人生,可曾有过任何一点价值? 身为财团的继承人,我一直尽最大的努力来回应父母的期待。不管是念书还是才艺都从不偷懒,对我施行的英才教育,我自认为在学习上也从未妥协。 可是,如今我的家人都不在这里。也许他们是出于善意,希望我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可以抛开家累活得自由。也许这是他们的亲情,想让我安享余年。 ──但是,爸爸、妈妈……我……我只希望……能跟你们在一起…… 从窗户吹进来的风,让象牙色的窗帘轻柔地飘舞。户外似乎晴朗无云,透过薄窗帘射入的阳光柔和地照亮室内。 『──你是雷恩·L(劳德)·格林菲尔先生吧?』 就在那时,她出现了。 『恕我冒昧来访。我的名字是艾莲诺拉·施佩蒂,来拜访你是有事相求。』 那位凛然站在床边的女性,看起来就像披上磷光般耀眼夺目。庄严神圣的姿态,宛如昔日在圣像画里看过的天使。我微微睁眼做好心理准备,以为不可避免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而她也的确说了自己是天使。只是,她并非我所想像的那种使者。 魂魄剥离、神、天使,以及魔王── 她对我讲述的内容,一时之间令人难以相信。然而我不疑有他。眼前女性表现的真诚与神圣气质,不容我产生疑心。同时我也明白她造访我家的理由,是为了寻求活动据点与资金援助。 尽管如此,只有一件事让我疑惑不解。 『雷恩先生,你愿意成为天使,与我们共同奋战吗?』 我只是个几乎卧床不起、余生无几的男人。不明白让我这种时日无多的人占用宝贵的战力名额有什么好处。不需要特地让无用的我成为天使,只要解释清楚,格林菲尔家一定会接下圣战后援的担子。我向她作说明,并且询问她为何会选上我。 『因为我认为正是濒死之人,更会执着于生命战斗到底。你还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希望,而我认为这样的人拥有强大的内心力量。』 让人联想到月光的金色眼眸,直勾勾地将目光投注在我身上。 『再说打倒魔王的人,可以请神实现自己的愿望。你被诊断为无法治疗的疾病,也一定可以靠神迹来治愈。』 这番话为拒绝接受死亡却不知该如何抵抗的我,指出了光明的方向。 存在意义、人生的目的,以及救赎之道……她一次给予我太多东西。用一句大恩大德无法道尽的感谢之情,在遭受病魔深入侵蚀的胸腔内扩散。紧接着,在满腔近乎忠义的情感之中,我开始对一个问题感到好奇。我忍不住问道,她自己心中又隐藏着何种愿望? 『这个嘛……如果可以如愿,我希望──』 她语气忧伤道出的,是一个排除了个人利益,崇高且可贵的心愿。 就在这一天,此时此刻,我领悟到自己这条命的用途。 我发誓将会把个人所剩无几的人生,全部奉献给这唯一一位人士。 我就像被电到一般醒来之后,立刻掀开棉被霍地坐了起来。 心脏安静但强烈地跳动,呼吸急促。我看看四周,才想起自己现在人在何处。我尽量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手贴在左眼上将视线放低。 「刚才……那个梦是……」 记忆已不再清晰,唯有朦胧的情景如薄雾般残留浮光掠影。 尽管如此,我仍然可以确信。那是……死在我手里的青年记忆。 我能借由杀戮的方式夺取对方的能力,却没想到夺取的并不只是天使权能。 「…………」 不是对方的整个人生,也不是能刻意想起的回忆。能够夺取的,或许仅限对那个青年来说具有特别意义的事件。然而,就算是这样,现在我的心中确实存在着雷恩·L·格林菲尔这个人的记忆。而且我今后,恐怕也只能继续拥有它了。 拥有被我所杀之人的珍贵回忆。 握紧床单的手,在无意识中逐渐加重力道。 「……忧人……?」 「──!洛薇,你起来啦……早安。」 我以为自己有立即收起情绪,可是洛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揉揉眼睛坐起来,看到我之后眉头一沉,显得有些不安。 「你……还好吗……?」 美丽的水蓝色眼眸忧心地注视着我。我觉得这孩子真的很聪明,是个识大体又懂得关怀别人的好女孩。虽然雷恩那件事给我的感受恐怕会让自己永远看不开,如果可以,我再也不想让这个温柔的少女面带忧容了。 「我没事,谢谢你。别管我了,洛薇,你的头发又翘起来了。」 「…………?」 洛薇用手轻拍头顶,不过摸来摸去就是摸不到睡乱的部位。我觉得她的动作很逗趣,一边去拿放在包包里的梳子。 「好……那么今天也来帮你弄头发吧。」 长头发急着从头顶梳下来,有时会在中间碰到打结,因此必须先从发梢仔细梳开。接着我把它绑成麻花辫,盘起来用发夹固定后,拿起发网包住整颗头。头发都扎稳了,才把黑色假发戴上去。 刚开始我只把她的头发放到衣服里藏起来,可是想到可能会不小心碰到或怎样而穿帮,于是不久前研究了一下配戴整顶式假发的教学影片。 直接剪掉或染发会比较轻松,洛薇或许也会同意,但是我不想勉强她这么做。如果是洛薇主动提出倒还可以考虑,否则我不想因为情况所逼而要求她忍耐。但愿这孩子能用天然发色在太阳底下走动的那天早点来临。我一边如此祈祷,一边帮她弄好头发。 下到一楼后,餐桌上已经准备好早餐。神仓阿姨昨天可能看到洛薇吃饭的状况,今天早上贴心地准备了不需要用到筷子的餐点。 有用叉子吃的沙拉、用汤匙舀起来喝的汤,以及用手拿着吃的面包卷。我一边喝咖啡,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洛薇把草莓果酱涂在柔软的面包上吃。个性听话又认真的她,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用筷子吃饭以及刷牙,迟早连发型也能自己梳理吧。其他事情想必也会一步步慢慢学会。如果可以,希望我在圣战结束后也能继续守护她的成长。我隔着飘荡在半空中的食物热气看着她,心里想着这些事情。 「早……」 当我吃完饭边喝咖啡边沉浸在感慨里时,翡翠从楼上下来。 「早安。还没睡饱吗?」 「早上都低血压……我去冲个澡醒醒脑……」 翡翠摇头晃脑、步履蹒跚地走向浴室。这时神仓阿姨出现在她前方的走廊上说: 「啊,小翡,早啊。要吃早餐了吗?」 「……不用了。晚点我自己会吃。」 相较于妈妈开朗的问候,女儿用正好相反的口气回话后直接走开。翡翠就这样打开更衣室的门走进去,从头到尾看都没看妈妈一眼。 神仓阿姨默默地注视着关上的门,我感到左胸一阵隐隐作痛。 吃过早餐稍事休息后,我依照昨天的约定来到翡翠的房间。 室内空间与装潢等跟西式客房差不多。眼前所见的家具和家居摆设有书桌、衣柜、书架与床,再来就是地毯与电视,房间收拾打扫得比我想像中更整洁。之前听到她是茧居族,本来还以为就算不至于脏乱不堪,应该也会比这再凌乱一点。 「那要先玩什么?虽然有点老套,要不要玩一下MK?」 「玛利梦赛车吗?好啊。」 那个的话,洛薇应该也可以一起玩。我先跟翡翠借一支摇杆,再跟洛薇介绍游戏内容,教她怎么玩。 「我看看……其他摇杆收到哪里去了……」 我教洛薇的时候,翡翠在床底下的收纳空间翻翻找找。她穿着领口宽大的衣服,内搭小可爱的肩带都看到了。当她趴下去时,脖子上有个东西受到重力牵引而垂落下来。好像是炼坠。用银色细炼挂在脖子上,透明的椭圆玻璃珠里绽放着清纯的粉红小花。 「那朵花是马鞭草吗?好漂亮。」 「……哦,这朵花叫这个名字啊。我现在才知道。」 这么说完,她就立刻把炼坠收回衣服里。乍看之下像是对穿着打扮不讲究,原来翡翠终究也是个女孩子。可是特地戴了项炼又藏起来,我不懂这是什么心态。也许是配戴来当成护身符? 「啊,找到摇杆了。」 「那就来玩吧。昨天已经跟你下过战帖了,今天我一定会赢。」 「哼……你有办法赢过拿游戏机拿得比铅笔还久的我吗?」 我与翡翠之间迸发出谜样的火花。 最近游戏我玩手游比较多,有好几年没玩家用主机了。大萤幕与摇杆玩起来感觉好怀念。更重要的是,跟别人一起玩游戏的时光竟是如此地让人兴奋又热血,我已经遗忘这种感觉太久了。 起初我还担心跟敏感年纪的拒学少女没话聊,幸好有这个共通的兴趣。电玩的厉害之处就是大家能够自然而然地分享乐趣,即使彼此之间才刚认识,也能在不知不觉间玩得入迷又起劲。 「登登登登,愣登登登登~登登登登,愣登登登登~」 「等……别……无敌星星音乐超可怕──我说你别过来啊,走开啦!」 「抱歉了,大哥哥。比赛就是比赛。」 光辉灿烂的蘑菇把我的玛利梦远远撞飞。我就这样惨兮兮地摔到赛道外,反败为胜已经完全无望。我死心地看向洛薇的游玩画面,只见她操控的赛车撞到墙壁后就不动了。上一条赛道她还往反方向跑,看来正在顺利地集满初学者必经的「MK失误大全」。 「转弯时不用连摇杆一起转啦。」 「…………?」 这对洛薇来说或许就像在探索未知文明吧。她似乎无法理解为何操作手上的机器,就能让画面中的角色移动。不过看她还是玩得满开心的,目前就先让她慢慢体验吧。 「话又说回来,翡翠,你真的很会玩耶。结果我一次都没赢你。」 「正常啦,我玩游戏从来没输过。」 「真的假的啊……」 「再来要玩什么?啊,要不要玩《零斗》?最近官方开始了新转蛋,我们一起来抽抽看试手气吧。」 我点头接受提议并拿出智慧型手机,她则拿起了掌机。 「线上游戏今后只会一路衰退,有得玩就得赶快玩。《零斗》也是,哪天营运公司会倒闭停服都不知道。」 「的确……今后或许会是离线游戏变成主流吧。」 我一边跟她聊一边启动APP,显示主画面之后进入转蛋画面。 《零斗》受到玩家喜爱的最主要原因,在于可以把转蛋抽到的角色转换为自己的虚拟替身。外观不用说,就连技能、能力或武器都统统可以套用。玩家可以直接召唤角色指示战斗,也可以换装到自己身上来打。就算说是这套系统将《零斗》拱上世界级人气游戏的地位也不算过誉。 洛薇从旁边客气地凑过来看画面。难得有这个机会,或许可以让她来抽抽看。我跟她说:「你按这里看看。」她便乖乖地照做了。 结果抽到了SSR的超超级稀有角色【风精西尔芙】。 「连我都很久没抽到这个职业的稀有了耶……」 「你说你妹妹是第一次抽卡?或许这就是大家说的新手好运喔。」 SSR的抽卡机率是二%。想从这当中抽到自己想要的角色,机率更是低之又低。 风精西尔芙是这次活动的概率提升(PICK UP)角色,因此抽中的机率设定得比其他SSR要来得高,即使如此也还是只有○·六七%,一抽就中未免太鸿运当头了。她本人好像不是很懂,不过我与翡翠都有点兴奋。 「让你妹妹也帮我抽一张,测试她的运气是真是假吧。」 「我觉得不太可能连续两次都中啦。」 翡翠应该也清楚这个道理,然而或许觉得这样比较好玩吧,她把游戏机随手递了过来。洛薇同样一脸懵懂,再次抽了转蛋。 一按下去,画面随即显示出从未看过的灿烂特效。 几秒钟后,比SSR更强的UR极稀有角色【天神天照】便降临人间。 「骗人的吧……」 「我的天啊,真不敢相信……你妹妹的运气好到无法挡嘛。」 「印象中UR是两个月前新区域开放时一起实装的吧?网路上都在说能力值很强,但是抽卡机率低到太夸张。你记得是多少吗?」 「天照也包括在这次的概率提升角色之内,所以出现机率比较高,不过也就○·二七%而已。连续两次抽到稀有的机率,根本是天文数字了吧?」 两人都满脸惊愕地望向洛薇。 「…………?」 她仍然一脸没听懂的表情歪着脑袋。 「这才叫作佛系胜利。你妹妹称得上转蛋奇才喔……──大哥哥。」 翡翠转过来面对我。长长的浏海底下,黑曜石般的眼眸直视过来。 「请把你妹妹嫁给我。」 「我最好会答应啦。」 遭到我秒拒绝,她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我:「就知道不行──」不过我刚才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像拒绝把女儿嫁出去的爸爸?这是在暗示什么? 「是说大哥哥,我从昨天就一直很好奇,你只有一只眼睛是红的耶。」 突如其来的追问不禁让我暗自一惊。 「是所谓的虹膜异色症吗?在动画什么的常常会看到……咦,奇怪,先等一下。不,但是不可能吧……怎么会……难道说,大哥哥你是──」 下一句即将来临的话语使我心中一阵紧张。我身体有些僵硬,先略为作点防备。 「中二病患者?」 「并不是。」 虽然不是我在戒备的那句话,我当场全力加以否定。 「而且你妹妹也戴了水蓝色的彩色隐形眼镜,兄妹俩的品味还真耻……没有啦,我是说你们好有个人特色喔。口罩也是穿搭的重点之一吗?」 可能是一起玩游戏玩到彼此混熟了,她讲话开始变得轻松随意很多。本来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察觉到了我们的部分真面目,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这样的话我或许可以再问些更私人的问题。 「你才是真的有中二病吧?今天是平日却不用去上学啊?」 「因为我不懂特地去学校念书有什么意义。念古文或联立方程式这些将来百分之百派不上用场的东西要干嘛?而且人际关系也搞得我很烦。」 「话是这样说,你朋友不会担心你吗?」 「我根本就没朋友。应该说我也不想要。我很不擅长跟别人来往。」 「可是你跟我们不就很玩得来吗?」 「那是因为我跟大哥哥你们只有游戏这个共通点,没有其他多余的包袱……要是朋友之间也只是单纯玩游戏的关系,该有多轻松啊。」 我感觉她的声音与表情当中,似乎混有一滴愁绪。 「算了,反正世界再过不久就要灭亡了,现在去学校更没意义了吧。」 「不见得吧……又不是已经确定要灭亡了。」 「会灭亡的。因为那个魔王超疯。你知道吗?昨天晚上好像又发生了魂魄剥离,这次是第一次被害人数破亿喔。」 我当然知道。我已经看过网路新闻了。 我无法预测魂魄剥离的发生时机。昨晚是碰巧周围没有旁人才没事,不过那只是走运而已。只要走错一步,我们就会被人目击,然后直接出局。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可以察觉到前兆吗?比方说其实有周期,或是由洛薇的情感所驱动?我可以作出各种假设,可是都只能算是个人臆测。 「说到这个,有消息指出魔王是七岁左右的女生,而且有个快二十岁的青年跟她同行。单论这些特征的话,你们两位也吻合呢。」 忽然来这一句话,使我心中再次掀起一阵波澜。 「该不会大哥哥的妹妹……就是魔王吧?」 这句质问直指核心,我的心跳声似乎要传到体外了。我刻意调整声音的高低起伏,尽量隐藏内心情感,但是又不能让语气太过沉重。 「哪有可能啊。」 「……唉,说得也是。对不起,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虽然甜甜微笑的神情跟神仓阿姨有点像,翡翠的笑容总是让我感受到一种悲哀的阴影。我一直觉得她的眼眸深处潜藏的不是光彩,而是浓郁的黑暗。 「真羡慕那些死于魂魄剥离的人,你说是不是?」 「…………咦?」 「因为他们可以像睡着一样死去啊,不觉得太棒了吗?人生走到尾声不知道会面临多残酷的死法,能够从这种恐惧获得解脱,没有任何痛苦,一瞬间就能离开人世根本超棒吧?我想无论是哪个时代,一定都有不少人跟我抱持同样的想法。」 我半是愣怔地听她讲这些。 这种观念我无法一概予以赞同。但是就像翡翠现在说的,换个观点或许也可以把魂魄剥离视为一种救赎。毕竟它是神亲手设计的方法,关于这点确实无法全面否定。 「唉……──早知道就不当什么天使了。」 当我不禁陷入沉思时,翡翠冷不防冒出这句低语。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她语气极其平淡,喃喃自语的方式就像没当成一回事。 「好像说天使会受到神明的庇佑,而不会受到魂魄剥离的影响喔。」 她的视线飘向我。一阵寒意倏地窜过我的背脊。 「这个小妹妹是魔王对吧?」 语气不是在提问,而是已经一口咬定了。我们应该没有露出什么致命性的马脚才对,她为什么──这份动摇险些显现在我的脸上。但是说不定就跟雷恩那次一样,她也是在套我的话。既然如此,我不能为了这点状况惊慌失措。 我竭力让语气保持平静,表情不变,故作平静地回话: 「我刚才不是已经否认过了吗?」 「噢,不用装傻没关系啦。自从变成天使之后,我好像就能够敏锐地看出事物的真假,听得出来对方说谎。或许因为我是司掌『虚实』的天使吧。」 她说自己听得出别人的谎言,而我感觉她没在说谎。 在这广大的世界里偶然入住一间民宿,然而老板娘的女儿竟然是天使,这种巧合是有可能发生的吗?我无法不觉得其中有人在操弄。 无论是借口还是否认,都已经不再管用。突如其来的困境,使我的喉咙与皮肤感到阵阵刺痛。 「表情不用这么恐怖啦。我并不想跟你们打。」 看到我站起来让洛薇躲到背后,翡翠以半带苦笑的声音说道。 「我根本就懒得管什么圣战。天使、魔王还是人类,有什么事都自己去解决,别来烦我就好。」 「懒得管……?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当天使?」 「因为神明跟我提议时,我听了觉得很有趣。可是后来想想,又觉得还是很没意思。我做事向来都按照感觉走嘛。而且什么赌命战斗,根本就是件苦差事。反正也没什么愿望值得我做到那种地步。」 「愿望……?」 「是呀。收拾掉魔王的天使可以获得特权,神明会实现你的愿望……哎,讲得简单点就是一种奖励啦。」 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所以并不是只有魔王与我,有机会在圣战的终局实现愿望──神并非只对我们暗示过这份甜美、危险又诱人的权利。 目前还无法判断翡翠的话有几分真实,只是她似乎真的无意一战。如果她想打,何必老实地自我宣告天使身分?不如逮住破绽,趁我们疏忽的时候出手偷袭会更有胜算。 「……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说出自己的真面目?」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权能。」 就好像在说「总算可以进入正题了」,翡翠展露笑容。她把几分钟前还在玩的掌机举高到脸孔旁边,特意让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我的神器。」 神器──我有听过这个单词,记得雷恩也提到过同一个名词。可是雷恩当时拿出来的是怀表,跟翡翠的神器完全不同。 「神器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像天使的力量来源,里面灌注了神力。天使要有它才能使用权能,或许可以想像成蕴藏了神明权柄的凭依物吧。」 我惊讶得瞪大双眼。换言之,只要把它弄坏,天使就会变回凡人。如此即使不杀人,也能澈底剥夺天使的战力。对于一直在苦思下次碰上天使时该如何应付的我来说,没有比这更有益的情报了。 「我的神器可以让游戏里的角色在现实当中具现化喔,是不是很厉害?不觉得这是所有玩家都渴望获得的能力吗?」 翡翠微笑着这么说,眼中的淡淡阴影随之消失。我再次大感惊讶,只是这次是出于不同的原因。 她的表情是那么天真无邪,就像个孩子在享受天马行空的幻想。我不知道她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导致她直到刚才都散发出一种好像是厌世已久,宛如潮湿梅雨季般的氛围,她却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内,彷佛变回了她这个年纪的纯真少女。 就在这时,敲门声撞击我的耳朵。 「打扰了──怎么样,玩得开心吗?我端点心过来了──」 神仓阿姨用木盘子端着可丽露与红茶,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 这个时间点……似乎选得刚刚好。只要看到翡翠现在的表情,神仓阿姨一定也会比较放心。我心中满有把握地产生这种期望。 翡翠张开口,从嘴唇间吐出一句简短的话: 「出去。」 语气冰冷,看也不看对方一眼。 「我们正在谈正事……请你不要来打扰。」 她带着明确的拒绝态度,把母亲拒之门外。 一秒,两秒,三秒──无声的时间不断流逝。尽管只经过短短数秒,这段沉默的时间凝重、伤人且难熬得让人忘记呼吸。洛薇缩起身子捏住我的衣角。神仓阿姨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忽然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喔。妈妈好像不太会看场合……啊,点心我放在这里,想吃就吃喔。」 她把托盘放在门边之后,就慢慢地走出房间。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装的。看到她灰心离开的模样,我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你干嘛对她那么凶?」 当我发现时,这句话已经问出口了。我的自制心在拉警报,可是依然阻止不了我。 「阿姨有对你怎样吗?」 「……真意外,我还以为大哥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说得没错。我也以为自己是个更有分寸的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外人本来不该插手。事实上,我原本也无意牵涉太深,更不想扯上太多关系。 不过,神仓阿姨流露出悲伤心情的背影,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妈妈──我只有她这一个家人,现在却无法陪着她。一想到这点,话语就擅自冲口而出。 「我知道自己这是鸡婆……但是你继续这样冷战下去,总有一天会后悔。」 这跟所谓的苦口婆心不太一样。我之所以深入干涉这件事,一半以上是出于自私心态。 懊恼、羡慕与悲痛……我也明白这些越发强烈的烦躁感,以及近乎嫉妒的情绪全都搞错了对象。但是看到翡翠自愿放弃「圆满和乐的家庭」这种目前我不得不放手的幸福,搞得我不爽到极点。 翡翠伫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她目光低垂,站在那里就像在忍受某种痛苦。 「……她跟我撒了一个大谎。」 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从唇间流泄出的声音轻轻细细,阴暗得像新月的夜晚。 「无论是朋友还是家人,说穿了都是外人。大家都在说谎……大家都是骗子……在这种世界,我什么都信不过了……什么现实人生,根本就是个烂游戏……」 她像是说梦话一样喃喃自语,视线缓缓地抬起。 当我再次看见她的双眸时,那双眼睛就跟刚才一样──不对,是比刚才还要更加黑暗而混浊。 「唉……懒得想那么多了,全都麻烦死了。」 她慢吞吞地举起右臂,把握在手里的掌机画面对准我们,彷佛要让我们看个清楚。 「【开花虚构】。」 只见萤幕开始耀眼地发光。说时迟那时快,某种巨物从液晶面板的另一头快得吓人地飞了出来。 「────!」 我急忙用左臂抱起洛薇。来袭的冲击力道简直就像被卷进了雪崩一样。原理不明的攻击打得我往后飞去,背部直接撞破了窗户。 玻璃破裂的巨响震耳欲聋。我浑身洒满锐利碎片从民宿的二楼往外飞,还继续被推上高空。整个过程全都发生在一刹那之间。 (怎么……搞的……现在是什么状况!) 视野太差使我无法掌握情形,只知道有种恐怖的巨大力量从上下两方压挤我。尽管我用右臂与双脚作为支柱才勉强撑住,这个谜样飞行物体到处高速移动加上立足处莫名地滑溜,导致我很难站稳脚步。 听见的声音像是野兽低吼,然而我从没听过这种叫声。手掌与脚底碰到尖锐的触感,加上前方远处吹来湿热的空气,好像是……兽牙与呼吸? (是某种动物的嘴里吗……!) 那样就糟了。万一被吞下去的话,纵然我不一定有事,洛薇可能会撑不住。得设法脱身才行── 「唔……出来吧,【歌利亚】!」 我让一只身强力壮的猩猩出现在自己前面。黑猩猩举起自身力气过人的双臂,稍微拉开想合起来把我们活活压死的上下双腭。 施加在身上的压力稍稍得到缓解,这一线生机绝对不容错过。我踢踹歌利亚的背,借由反作用力逃出黑暗空间。 霎时间,飘浮感笼罩全身。广阔的天空映入眼帘,而且视野下方是一整片宛如微缩模型的安昙野街景,以及红绿相间的山岳风景。 我们被抛上了远离地表的高空天际──一理解到这点的瞬间,大脑即刻开始敲响警钟告诉我危机尚未结束。我们被重力牵引,即将坠落。不对,是已经开始坠落了。我在碰不到任何物体的空间孑然一身,更糟的是刚才只顾着逃离巨兽的口腔,姿势极其不安定。就连天地的上下方向都搞不清楚。 「【凯撒】……!」 一道黑影带着风压覆盖我整个人。我让现身的金雕抓住右臂,借此强行调整姿势。 可是,就算是大型鸟禽,凭一只鸟的力气还是无法抓着两个人类飞行。在我们继续往下坠落的时候,我四处张望寻求最安全的降落地点。 (唔!那里是──) 我的眼睛注意到在森林地带里空出的一大块草地,以及竖立于正中央作为地标的唯一一棵杉树。那里不会有人经过,也不像其他地方有可能破坏到周遭环境。 我命令头顶上方的黑影兵,对降落的方向作细微的调整。就在这时,我心里产生了一个疑虑。 虽说凯萨帮助我们多少减缓了点坠落速度,就这样一口气落地真的不会怎样吗?我的话一定不会出事,但是洛薇呢?她的身体强度跟一般小女孩相差无几,虽然让我抱在怀里,还是无法计算落地之际会对她造成多大的负担。我担心会造成她颈椎急性扭伤,更严重甚至是骨折。 地表离我们越来越近,剩下约莫五十公尺,没时间了。 「凯萨,放手!然后让洛薇骑在你背上!」 黑鸟的爪子一放开我的手臂,我立刻对它使用【强化】。一般认为金雕可以搬得动跟自己重量相等的猎物。只【强化】一次就要载着我们两人飞行想必仍有困难,不过洛薇一个人的话,就大概还背得动。 我把洛薇托付给凯萨,专心顾好自己。我之前已经有过一次从高处坠落的经验,这次我在双脚落地的瞬间弯曲膝盖,借此分散了坠落的撞击力道。一阵让两腿发麻的震动沿着骨头传播,不过落地动作本身算得上安全过关。问题在于我这次没穿鞋,而且坠落高度比上次更高。幸好地面是泥土,然而感觉到的痛楚还是不能跟上次相提并论。 至于头顶上方,我看到背上坐着少女的金雕正在缓慢地飞降下来。 我暂且松了一口气。不过,状况容不得我悠哉地疏于防备。 虽然我早就猜到她们的亲子关系当中暗藏着敏感问题,万万没想到翡翠会忽然激动成那样,整个完全是敌对行动。我有办法说服她放下干戈吗?还是说我现在应该立刻开溜?可是,我的行李都还放在民宿,包包里有些物品会暴露我们的身分。我觉得把那些东西放着不管,恐怕不是明智的抉择。 (可恶,该怎么办……!) 急转直下的发展让脑袋跟不上状况。我明明得赶快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才行。 「──那样竟然还能活着,难道大哥哥也不是正常人?」 看样子她没打算给我时间慢慢考虑了。 忽然间,阳光被一片阴影遮盖住。本来以为是云层挡住太阳,但是我错了。从头上高空传来的声音吸引我抬头一看,霎时令我倒抽一口冷气。 空中的动物超出了我的想像。它有着蛇状的粗长肉体,以及轻薄透明的银色鳞片。附有尖爪的脚共有四只,嘴边有着长胡须,头上生出了双角。 是一条龙。存在感与威慑感大到无法形容。性情凶猛却又富有知性的翠绿眼瞳,目光炯炯地射穿了我。刚才在房间里突袭我们的想必也是这头怪物吧。 少女站在这尾飞龙的头上,眼神冰冷地俯视着我。 「你不是说不想打吗?」 「是呀,我本来不想。这种充满谎言的世界,什么时候要灭亡都随便……但是,我改变主意了。」 从山顶方向往下吹来的风,撩动了树叶、草原与她的头发。 「这个世界,今天就由我来毁灭。」 翡翠从白龙身上一跃而下。这个举动彷佛成了信号,银色巨躯再度往我飞冲而来。我往旁跳开之后以手撑地转了一圈,随即重整态势。 白龙只会直线行动,所以只要作好防备就不难躲,但是速度实在太快了。而且那么大一只,光是来个冲撞都有可能形成必杀一击。它每次移动都会掀起暴风,周围的树木往后弯倒到几乎没被扫断。简直就是天灾。再不赶快阻止它的话,搞不好地形都要改变了。 它是在《零斗》中登场的魔物【龙王白亚】,扮演「水之国」守护圣兽的角色。竟然真的能把二次元的虚构生物具现化,只能说真是服了她。要不是现在这种状况,我肯定会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和乐融融地欣赏吧。 「翡翠,快住手!我并不想跟你斗!」 尽管试着叫她镇定下来,她一副充耳不闻的态度。 我咬紧牙关拼命动脑思考。翡翠刚才已经挑明了说要毁灭世界,难道是打算先杀了洛薇,再行使刚才提过的「许愿权」吗? 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看现在的翡翠就知道了。一副就是不想再理会任何事情,完全封闭自己内心的眼神。 (竟然想向神许愿让世界灭亡,她才像真正的魔王吧……!) 是什么让她如此绝望?虽然很想知道,现在先应付白龙再说。 放任那种怪物继续胡闹,肯定会越来越引人注目。况且说不定早就有人看到了,这些可能性都让我不能再拖延时间下去,我必须即刻打倒它。 「凯萨……如果我有个万一,你就立刻带着洛薇离开这里。」 最重要的是保护好洛薇。并且在这个前提下,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我定睛注视撕裂空气猛冲而来的龙王白亚,这次没有逃走,而是扎稳了马步。 「【伽内什】。」 从我如波浪起伏的影子中,出现一头高逾五公尺的巨象。不过我把它配置在背后而非前面,命令它趴着别动。 那条龙的笨重身躯长达四十公尺,不管叫出哪种黑影兵都挡不住。就算多放几只出来也只会被一击扫荡干净,白白浪费我的体力与气力罢了。 眼看白龙紧贴地面以滑翔的方式突击而来,我用双手抓住它的尖牙挡住它。 「──唔……!」 手臂的肌肉受到挤压与拉扯,双脚在地上挖出沟痕。冲撞的余威导致以我为中心点,周遭的野草都呈放射状被吹倒了。尽管如此,我有惊无险地站稳了脚步。 召唤出伽内什守住背后真是做对了。要是两者正面相撞,它势必会因为体重差距而被撞飞。结果如我所料,它充当了稳固的支撑物。 「【那伽】,动手!」 回应我的呼唤,黑色大蛇从脚边匍匐爬出。我昨天在这里【强化】过它,现在全长比原本巨大了将近五倍。它一圈圈缠住被我压制住的龙王白亚,勒紧它的身躯。 论体型是白龙胜过大蛇,不过足够封杀它的动作了。我跃过龙头,踢踹背部,顺着像是道路般向前延伸的身躯冲向尾巴。我的目标在尾巴的前方,亦即操控这只创作物(角色)的天使(玩家)。想终结这场战斗,除了直接打垮她别无他法。 我已经知道怎样才能剥夺她的战力了。不需要夺命,只要打坏神器即可。 距离目标仅剩十公尺,纵身一跃就能让距离归零。然而状况就在我进入必胜的敌我距离,紧盯逼近眼前的胜利时发生了。在我的视线前方,翡翠手里的游戏机再次大放光芒。 「【剑圣亚瑟】。」 她一吟咏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一位骑士立时现身,挡在我的面前保护她。 骑士人高马大,包括脸部在内,全身都以纯白铠甲巩固防御。我知道他是谁。 他也是《零斗》的登场角色,是出现在「铁之国」王城的骑士团长。 骑士拔剑出鞘,那把大剑几乎跟他的个头一样长。看到散发锋利冷光的刀刃使我紧急停步,即刻拉开了距离。不假思索就扑过去太危险了,我的本能警告自己万万不可。 骑士将剑举至中段位置,就这样如巨岩般巍然不动。一看就知道毫无破绽,浑身散发的斗气浓烈到彷佛连背后景色都在摇动变形。我无法不产生一种恐惧心理,好像那银光闪闪的锐利剑尖正在威胁自身的性命。 「坦白讲,我对大哥哥的性命没兴趣。不想受皮肉痛的话就请让开吧。」 「……我拒绝。你如果要伤害洛薇,我就不能退让。」 「这样啊。那随便吧,后果请你自负……记得我之前是怎么说的吧?」 她用一张毫无感情的脸,低着头斜眼瞪了过来。 「我玩游戏从来没输过。」 伴随着沉稳有力的一步,骑士动了起来。他一路发出铠甲擦撞的声响,一口气踏进我眼前的空间,高举大剑劈来。我才刚一躲开,强劲到使我不禁皱起脸孔的风压就跟着吹过。换成一个凡人的话,早就被这一剑剁成左右两半了。 可是要令她失望了,他终究只是个程式。他都是用我已经知道的动作或同一种攻击模式砍过来,因此我能预测他的剑法。如果只有这点能耐,我还勉强应付得来。 觉得不好躲的时候,我就从侧面弹开剑身让它砍歪。洛薇转让给我的反射神经与身体操控能力,使我能够施展这种超人般的奇技。我推测对手会使出的下一招,适当地加以化解。一瞬间的迷惘就能定生死的攻防持续上演。 这时我发现龙王白亚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由于神器的特性是能够操控召唤物,我猜它可能无法同时召唤两只。既然如此,那我知道该采取何种战术了。 「【出来吧】!」 我呼叫出大约二十只黑影兵,让它们在周围布阵。翡翠在操控骑士的时候,自己会变得毫无防备。我判断只要从多个方向一拥而上攻击两人,她应该就很难应付得来。 (一对一跟亚瑟单挑于我不利,然而只要以众击寡,一口气给予重创──) 想到这里,一种不祥的预感闪过我的脑海。 像这种寡不敌众的局面、四面楚歌的状况,我实际游玩《零斗》的时候也曾经看过类似的场面。 倘若翡翠的神器,能够把游戏世界原汁原味地化为现实── 彷佛要让我的不安成真,剑圣亚瑟改变了架式。 他沿着身体的中心线把剑举至胸前,剑尖笔直朝上。目睹这个宛如十字架倒摆,看似一点也不适合战斗需求的架式,我──顿时吓得心惊胆寒。 「【千刃波涛】。」 模糊而低沉的嗓音从头盔底下传出。 风忽然停了。不对,是消失了。连空气都能斩断的隐形斩击,把包围骑士的黑影兵们全数剁得细碎,像一阵轻烟般消散。这记攻击澈底忽视了物理法则。我因为具备游戏知识才能理解,但是目睹这般令人难以置信的现象仍然让我当场惊呆。 「……竟然连技能……都能在现实中运用……」 我惊愕地看傻了眼,只见凭空幻想的白骑士压低了姿势。他侧过半身,把双手持握的大剑放到背后,与地面呈水平角度。 不妙──我有了警觉。可是当我想采取防御态势时,已经太迟了。 「【神速铁闪】。」 一阵风吹袭而过,我一眨眼就追丢了那个铠甲身影。 背后传来气息,剑圣亚瑟出现在那里。架在左侧的剑移动到了右侧。 我知道那剑已经挥出过了。映照着天空的剑刃,滴滴答答地淌落着鲜红水滴。 翡翠对我投来不带温度的眼光。她轻启嘴唇说: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紧接着,我的左侧腹喷出大量鲜血。 *** ──糟了,这下惨了……! 双脚使不上力。我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束手无策地跪倒在地上。 我中剑了。被砍了。我痛到几乎昏死过去。是致命伤。我必须设法止血,否则只有失血而死一途。我用双手按住伤口,深怕内脏会从破裂处掉出来。 好痛。我唯一感觉到的就是痛。就好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同时烧灼我的身体内外,剧痛迟迟不肯消失。我明明在呼吸,却完全无法吸到空气。眼前的景观明明灭灭,汗水像瀑布一样流遍全身。 「游戏与现实果然还是有差呢。本来以为会把你砍成两段。」 我听见翡翠的脚步声。她走到我面前大约两公尺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下来。 「抱歉害你受折磨了……我现在就让你解脱。」 心脏搏动得越来越激烈,我脚下的血滩也跟着扩大面积。 还不行。镇定点。我告诉自己越是在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紧紧闭上眼睛。 我得集中精神确认伤势,让意识与神经深达自己体内的每个角落。身体的状况目前怎么样了?哪里被砍了?什么部位受伤了?哪些部位还能动,哪些已经废了? 伤口深约十公分,降结肠与小肠……回肠部位被砍伤了。肾脏没事。肋骨与脊椎也没问题。创面呈现一直线,平滑得让我吃惊。 彷佛要遮住太阳似的,我的背后伸出一道影子。我知道是骑士高高举起了大剑。 「唔…………」 不能急。不要惊慌。别着急。但是动作要快。我眯起视野模糊的眼睛,臼齿咬紧到发出摩擦声。 我让血液凝固,命令纤维母细胞增生,形成肉芽组织。我修复破裂的内脏,连接断裂的血管,堵住被切开的皮肤。接着强行让细胞加速分裂,让损伤的部位再生。 肌肉、皮下脂肪、真皮与表皮──它们的状况我全都瞭若指掌。 我清除无用的异物与坏死组织等,跟着吐血一起排出体外。 内啡肽、正肾上腺素……我随意分泌神经传导物质,促进镇痛效果。 映射在自身的影子摇动起来,前后两方传来的杀气变得更强了。索命的一剑即将来临。 我会被杀。这辈子活到今天,我从未比这一刻更强烈感受过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 脑海深处只浮现出一个字──「死」。 然而就在我人生落幕的前一刻,翡翠手指的动作忽然变迟钝了,连带着让骑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而在这状况之中,另一道影子从我背后映射而来。我感觉到某人的气息,不过并不让我觉得受到威胁。 我回头一看,顿时瞠目结舌。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 她害怕得缩成一团,却仍然挺身想保护我。她的衣服被泥土弄脏了,似乎是从凯萨身上跳下来之后,就一路跑过来。 洛薇是自发性这么做的吗?一向被动又消极的她,竟然会这么做? 「……好吧,替我省了麻烦。」 大剑再次动起来,骑士的姿势只僵硬了短短一瞬间。杀人凶刃正准备劈向少女的左肩,再这样下去她必定会遭人砍杀,血如雨下。 洛薇会死。被人当成奴隶豢养,孤独地活到今天,渴望并追求被爱的少女…… 不曾受到任何人怜悯,祈祷无人听见,心愿也无法实现,连一丝救赎都得不到,就这样死去。 被现实的不公不义压垮,浑身是血、以泪洗面,一秒后就会从这世界上消失。 霎时间,我的意识爆发了。 ──不 能 让 那种事 发生。 骑士从上段架式挥出的剑光,忽地停住了。 从自身的正后方,我听到翡翠像是惊愕到喘不过气的呼吸声。 我只用左手,就接住了高举劈下的大剑。铁屑从我插穿剑刃宽阔侧面的指尖之间一片片洒落下来。我无法只用手指的力气接住大剑,掌心感觉到火烧般的痛楚与涌出的湿滑血液,但是我不在乎。 我用蛮力把剑拉过来,往姿势不稳的骑士脸上挥出灌注全力的右正拳。钢铁头盔随着空气的震荡一起变形、破裂。失去头颅的剑圣亚瑟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倒退数步,在形体有如电视出现杂讯般闪烁不定之后,留下一阵模糊不清的杂音就消失了。 「……大哥哥,你怎么还能做这么大的动作?你应该伤得很重才对啊。」 翡翠困惑地望向我。她看见我的伤口,眼睛略为睁大了些。 「难道说……伤口已经愈合了?」 刚才戴着口罩吐血,弄得我现在很难呼吸。我拿掉染血的口罩塞进口袋里,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边的血红污渍。 洛薇将「魔王」的力量转让给我时,给我带来了全能感。原因并非只是因为我的运动能力有所提升。当时我产生了一种自负,确信自己能够完美驾驭身体的每个角落甚至是体内器官。我能够随心所欲地运用自己的一切身体功能,让它为我效力。 ──细胞层级的身体操作能力。 这次的战斗让我第一次得知,只要了解自然治愈的原理,想照我的意思治好伤病都不是问题。唯一让我不解的是,我本来并不是很熟悉人体的构造。尽管如此,刚才不知为何能替自己疗伤。 我猜这项能力,原本一定也是属于他的吧。 从雷恩身上夺走「再生」权能时,也夺得了这些知识。 我轻轻拉了拉洛薇的肩膀让她退后。接着调整心态,毅然转向翡翠。 「唉……你也真是个怪物。」 她傻眼地叹气,不在乎我怎么瞪她。 「可是,你应该已经累坏了吧?……看你满头大汗的。」 她说得没错,汗水滴滴答答地从我的下颔尖端流个没完。我严重失血。虽然已经用骨髓紧急造血,只要一不打起精神,双脚似乎就要站不稳了。 「我真不懂……她不是你的亲妹妹吧?你都把自己搞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打?她说穿了,不就是个外人吗?」 「……有人跟你说过这种话吗?」 她的眉毛跳动了一下。原本不带感情的眼眸,此时闪现了些微敌意。 「还是说……是你自己想这样认为?」 翡翠的视线产生了明显变化。我不是没注意到,不过还是照样讲我的。 「你说你妈妈对你撒了谎……是什么样的谎?」 我已经知道这对她来说是必死禁句(地雷)了。但是既然关系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现在再来担心会不会太多管闲事也没意义。我无意践踏别人的内心世界,可是已经准备好为了翡翠深入追问下去。 「你是神仓阿姨的心头肉,我跟她认识才没多久就看出来了。你自己应该也有感觉吧……那个谎言真的大到这样你都无法原谅她吗?」 阿姨走出女儿的房间时,那寂寞的背影一瞬间在我脑海里复苏。 「这跟大哥哥无关吧……老实讲,你这样让我很烦。」 她眼神凶狠地瞪着自己的「敌人」。一起玩游戏的她已不复存在。 听到她叫我滚蛋,我没有回话,只是从正面承受她的视线。我没有调离目光,始终专一地注视她的眼眸深处。 沙沙吹过的微风,让她的栗色头发轻柔地翻飞。野草与枝叶彷佛置身事外,宁静地随风摇曳。最后翡翠似乎坚持不下去,露骨地叹了一口气。 「大哥哥,你这人还真奇怪。一般来说不是都会避之唯恐不及吗?听到这种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光听都嫌麻烦的事情……」 她睫毛低垂,仅让视线往旁闪躲一次。 接着她伸手到胸前,做出隔着衣服紧紧抓住某物的动作。 「……好吧。既然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与上空的清澈穹苍恰恰相反,阴天般的暗沉眼眸眯成两条线。 「那个人……──」 然后,她开始倾诉。 「──不是我真正的母亲。」 就在这一瞬间,风势稍稍转强,宛如一道挡墙般从我们之间呼啸而过。 「你是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对呀。不过她没发现我已经知道了。」 带着唾弃的语气,她不屑地说道。 「大哥哥,我问你,你认为她为什么要瞒我?怕被我嫌弃?还是怕我难过?但是说穿了,就是信不过我嘛。因为这表示她认为我一旦知道真相,就会跟她疏远。」 她的这些说词让我觉得好像不太对劲,可是想不出原因。 神仓阿姨与翡翠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这项事实让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超乎预料的「大谎」几乎让我的脑袋陷入混乱。 寄养、收养、弃儿或绑架──种种可能性浮现脑海,不过从神仓阿姨的人品来想,我觉得一些见不得人的理由可以排除在可能性之外。 简而言之,问题在于该相信还是怀疑阿姨。我……想相信她是个好人。 「你没想过要把这些想法告诉你妈妈吗?」 「讲了也没用,又不能改变事实……况且要是她有正当理由,应该早就告诉我了,有什么不敢讲的……我有说错吗?」 「……是没错。即使是家人,跟自己也是完全不同的个体……不可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我也一样,从来都没想过爸爸会犯下杀人罪行。我所知道的爸爸,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父亲,实在不觉得他会杀人。就算我想问他为什么要痛下杀手,也已经不能问了。死人不会说话。即使我希望了解他的想法,也已经永无实现的一天。 不过,翡翠跟我不一样。她还来得及。因为她跟她妈妈都还活着。 「没人能够看穿别人的心思……可是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对话不是吗?」 人际关系的摩擦与误会,时常都是因为疏于言语沟通而造成的。 「我认为你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她是天使,是我们的敌人。也许我本来不应该跟她讲这些。 我最该做的事情是破坏神器,然后离开此地,逃去其他地方躲起来。我现在却把该做的事项摆后面,做这种没必要的事情。然而,我就是无法放着她不管。现在我讲的这些都是真心话,没有任何心机或欺瞒。 「……我知道你没有在骗我,也知道你说这些是真心为我好……虽然大哥哥很爱管闲事,一定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翡翠讲话的声调,感觉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啪滋」一声,她手上的游戏机迸发出闪光。这道皓然白光飞升到高空,接着在原本万里无云的苍穹之中,召来了浓密厚重的灰色雨云。 「可是很遗憾……这世界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以一段佳话收场。」 翡翠一边这样对我说,一边展露忧伤而心痛的微笑。 从几乎接近黑色的暗郁云层间隙,射下一道光柱。只见那道光垂直穿透天地,形成宛如日柱的现象。在光柱当中,可以看见一个人影。 那是一位神秘难测的女性,头上戴着璀璨奢华的珠饰,身穿洁白与绯红的双色和服,乌黑秀发以雪白发绳绑起,晃动着羽衣飘浮于高空中。背后有宛若日轮的金色圆环不即不离地浮动,手里握着具有六枝枝刃的七支刀。 她用一种如无重力般轻盈的动作,宁静而肃穆地降落到翡翠的身旁。 ──【天神天照】。 她只是游戏里的角色,说穿了就是伪神。可是这种神圣感,让我忍不住想屈膝敬拜,心中油生的崇敬之意简直就像见到了真正的神只。 「……就用这个作结吧。」 看来跟雷恩的能力一样,翡翠的权能也相当吃精神力。我看到她脸上开始显露出沉重的倦色,大概是想借由这次召唤分出胜负吧。 配合翡翠对游戏机进行的操作,统领天空的女神瞬间逼近到我眼前。我往旁一跃躲掉刺来的七支刀,零星散布于草原的其中一块岩石随即被捅出了大如拳头的孔洞。这块位于刀尖延长线上的岩石厚达三十公分,空洞却直接穿透到岩石背面,洞口还冒出烧焦般的白烟。 没用技能,光是突刺就有这般威力。我猜那把刀很可能温度极高,可以把碰到的物体烧得一点不剩。不妨就称它为「太阳之剑」吧。从被贯穿的巨岩来看,极有可能无法防御。假如身体会从刀伤处开始起火,光是擦到都有可能危及性命。 「【沃尔夫】、【雪诺】,打坏神器!」 我从影子里呼唤出巨狼与雪豹,命令它们冲过去左右包夹翡翠。 翡翠即刻往后退开。不愧是当天使的,反应与移动都快到非一般人所能比拟。然而,只要我叫出更多黑影兵去对付她,就有机会取胜。要说我有哪一点显然比她占优势,那就是能一次召唤复数士兵──我要活用数量优势不断进攻,借此强行取胜。 「唔……技能──」 宛如回应翡翠的呼唤,天神将刀尖朝向正上方。只见覆盖苍穹的浅黑色云层当中,伴随着轰隆轰隆的恐怖声响,蓝中透白的烈雷划出道道光线。 「【万哭雷架】。」 天神天照发出如此宣言的下个瞬间,与她那银铃般的嗓音恰恰相反,宛如要把空气撕裂的霹雳巨响,带着数量骇人的雷光一同洒遍地表。 让人联想到神威铁锤的无数紫电,包括沃尔夫与雪诺在内,把才刚召唤出来的影子士兵全数炸成了焦炭。攻击范围大到异于常理,不只这片草原,可能连周围森林甚至是街区都成了受灾地。不绝于耳的雷鸣,加上毫无间断地劈打的雷电骤雨,正是有如天地异变的光景。 「唔……拜托你了,凯萨!」 我立即把唯一的飞翔兵种叫到头顶上空抵御闪电。只要金雕一被雷击,我就立刻再将它【复原】以防备落雷,就这样一再重复。尽管这种防御方式极端欠缺效率,目前我想不到其他办法可以防雷。 我与洛薇一起压低姿势撑过灾祸。目睹这种岂止敌人,搞不好连自家战力也一起被摧毁的广范围狂轰滥炸,我猜想在空袭时躲进防空洞避祸的民众或许就是这种心境吧。 只是都被逼进这种死亡绝境了,我脑中竟然还是有个角落在为翡翠跟她妈妈担心。我为什么会这么放心不下?只须再稍作思考,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 「……你说得对,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好结果……」 现实人生不是创作,不会像儿童图画书那样,有人替你准备一个美好结局。很多时候就算坐下来好好沟通,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跟她好好谈谈。」 开始变得气喘吁吁的翡翠,咬牙切齿地瞪着我看。 「你这个人……!为什么就这么爱管我们的事……!」 对于这个火冒三丈的质问,我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跟她们相处,让我有什么感受?忘掉圣战、魔王还有天使之类的多余事物,我要求自己面对内心的感受。 「……就像神仓阿姨疼爱你这个女儿──」 然后我发现到了。想通了。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舍不下她们了。 「翡翠,你其实……也很爱你妈妈吧?」 懊恼、羡慕与悲痛……这些感受都在自己心中,但是最强烈的是替她们着急。她们明明都把对方当成挚爱,这段关系却生变了。本来母女相亲相爱,这样的关系却无法维持下去。就是这点让我替她们焦急。 「你如果真心讨厌你妈妈,我也不会说这么多……但是,我看你并不是这样吧?你其实……很喜欢你妈妈,对吧?」 听到我投来的话语,她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就像猛一回神般眨了眨眼,又气冲冲地瞪了过来。 「你有什么根据讲这些……!」 翡翠表现出坚决否定的态度想吓唬我,不过我会这样猜测并不只是出于直觉。 翡翠乍看之下像是故意要造成隔阂以跟妈妈保持距离,可是试着回想之后,就会发现她的言行有些自相矛盾之处。好比说她昨晚特地跑到柴炉边打电动就是个例子。要是那么不想跟妈妈说话,只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好了,她却离开私人空间,待在公共区域。明明躲着妈妈,却自己跑来很可能遇见妈妈的地方。我不知道她这么做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过只要稍微动动脑,就很容易猜到她这么做的理由。 而且,还有另一点。我指了指她的胸口。 「你那个马鞭草的炼坠……我看是你妈妈送给你的吧?」 「唔…………!」 纤瘦的肩膀轻微地跳动了一下。看她这反应,应该是被我说中了。 「你如果真的讨厌你妈妈,为什么还随时佩戴着那个礼物?」 翡翠用手握紧被衣服挡住的项炼,像是想把它藏得更好。 整理好脑中的想法让我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明瞭。或许是拜此所赐吧,我也终于想通了方才感觉到的突兀感来自哪里。 「刚才你跟我说出你们母女的关系时,你气的不是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而是她瞒着你没说……难道不是因为你很爱你妈妈,才导致你现在的这种感受吗?」 「……别再说了。」 翡翠退后一步,面容低垂。我看不见她的表情。虽然我看出她神色有异,还是不能就此退缩。尽管我没伟大到能对谁说教,应该也有一些事,是我这个留下遗憾的人可以传达的。 「我明白你害怕面对他人,可是等到真的失去一切就太迟了……你敢肯定自己要是就这样跟妈妈决裂,以后不会后悔吗?」 「──请你别再说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翡翠的怒吼。她的神器开始散发出异样的气息。 「【转换】!」 只见天神天照的身体浮上半空,随即被直直拉向主人的身边。 然后,她们相撞了。两人的身姿互相重叠,轮廓渐趋模糊,最终完全化为一体。 刹那间,伴随着微光现身的,是一名身穿天神装束的少女── 翻动让人联想到巫女的衣装,及腰的栗色长发随风飘逸,手持神圣七支刀的「虚实」天使,伫立在旋转咆哮的狂风中心。 我用手臂抵挡自正面吹袭过来的暴风,惊得说不出话来。想不到不光只是角色和技能,居然连「换装系统」都能化为现实存在。我不知道是第几次深受冲击了。无论是魔王的异能,还是天使的权能,果然都超出了常识的范围。 「……大哥哥,算我求你了。」 少女脚尖逐渐离地,摇动着轻盈透光的羽衣,往迅雷轰鸣的天边飞升而去。 忽然间我看见了她的脸。那副表情变得泫然欲泣,显得毫无半点从容。 「请你什么……都别再说了。」 目睹她那哀戚的神色,我心想──啊啊,是我判断错误了。 翡翠跟她妈妈相处的时间比我久多了。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她,她自己也知道阿姨是什么样的人。 即使如此,当她得知这么多年来她信任、仰慕的母亲和自己其实没有血缘关系时,对方的这个谎言刺伤了她,造成她封闭自己的内心。她大概是只能以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吧。就跟我只能借由怨恨父亲来为自己辩护一样。 有太多场面即使理智上明白,依然无法采取行动,提不起勇气踏出那一步。明知必须前进才能有所改变,但是一旦前进就无法回头了。得知真相有时跟保持懵懂无知一样可怕,甚至更教人害怕。而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试着伸手掌握自己想要的未来,最终却只落得被到手的现实击垮的结局。 少女遭到身边人的背叛,变得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 她这样就想毁灭世界或许是相当任性妄为的行为,然而我无法谴责她。因为我太能够体会她承受的心痛了。 是啊……翡翠的成熟气质让我忘了,其实她也才十四岁而已。 假如我发现自己跟妈妈其实不是亲生母子,又会怎么做呢? 能够像我跟她说的一样,积极主动地跟妈妈好好谈谈吗?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 静止于高空的翡翠宣布战斗即将落幕,我直觉到她要使出绝招了。 从虚构作品诞生的【天神】的力量,与真正神明赐予她的「天使」之力,两者如今合而为一,我无法想像那会化为多大的威胁。 穿梭于云层中的几千道闪电,逐渐汇聚到她手里的七支刀上。至今洒落地表的无数雷电如今纷纷凝聚在仅仅一把刀上,看得我满心惊恐。从我这里就能看到整把太阳之剑充满强烈的电能。可能是周遭的空气都被烧烫了,上空还传来电磁波音外加水分蒸发的啪滋啪滋声。 奥义,或者是超必杀技,怎么称呼都行。重要的是,天神天照即将施展她引以为豪且最大、最强的招数。 七支刀分歧的刀尖一齐增强光量。蕴藏万条天雷的刀身与七处尖端,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我与洛薇。 怎么办?这一招只用金雕(凯萨)不够挡。我是否该赌一把,把其他黑影也召唤出来巩固防御? 可是,就算躲在黑影兵底下拿它们当肉盾,防护力也有限。要不是大家一起触电烤焦,就是被烧到一片碎肉也不留,总之我完全看不见能够存活的结果。 我左顾右盼想找到能用的东西,在脑中拟定求生的最佳策略。 在这个过程当中,屹立于草地中央的唯一一棵杉树抓住了我的视线。那树有将近五十公尺高。经过一眨眼的时间,荒唐无稽的想法浮现脑海。尽管这个点子太过天马行空又缺乏可行性,我也没时间慢慢想出其他妙计了。 ──只能干了……! 我抱起洛薇,用最快速度跑出去,不到两秒就跑到巨大老树的树下。 脑中浮现出具体的成功画面。我把浑身力气加诸于右脚,编织肌纤维让它变硬,暗示自己它已变成一把锋利的斧头。 「────!」 脚刀呈水平角度一闪而过。右脚俐落地划出一道直线,一脚就把比铁桶粗了将近一倍的树干砍成两段。快如子弹的回旋踢让杉树上下分家,上半段就像达摩塔童玩那样仅于半空中停留了弹指之间的空档。我立刻把脚伸进上下两段树干之间。 接着我望向高空,就看到翡翠举起的七支刀,缠绕的雷光已然膨胀到极限。 「 【天之御雷】! 」 (插图013) 产生的巨响与光辉远胜至今的所有攻击。自天而降的神力一击吓得我差点心生退意。 但是,我臂弯里的小小温暖,鼓舞了我险些向对手屈服的斗志。 ──我不会让洛薇死……! 针叶大树还放在我的脚背上。我用上全身的力气,把这块巨木踢上了天际。 *** 以前,我好喜欢我的妈妈。 我从小就爱幻想又我行我素,而且还不太会摆笑脸,大家都说我是个怪孩子。记得尤其是念小学的时候,我最不懂得如何融入同学之间。因为我实在太不擅长配合别人,结果自己也有点躲着大家。 比起跟别人一起玩,我更喜欢自己一个人打电动。性格内向外加排他倾向,遇到事情既没劲又任性。我自己也觉得这种个性不是很好。 可是,妈妈从来没有教训过这样的我。顶多只会念叨:「功课还是要写喔。」或是说:「不要玩到伤眼睛就好。」她说强迫小孩念书会让小孩变得排斥学习,总是让我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她永远都尊重我的想法与个性,甚至还笑着说:「搞不好你以后会成为电竞选手喔!」支持我把电玩当成休闲娱乐……我只要待在妈妈身边,就会觉得很安心。 上了国中之后,我第一次交到所谓的好朋友。她叫四条结爱,是个资优生。 我能跟结爱变成朋友,是因为我们意外地拥有相同的兴趣。 一开始是她主动找我说话,聊了几次之后越来越意气相投,没多久我就开始找她到家里来一起打电动。以前我都是玩单机,没想到多人也满好玩的,感觉世界好像慢慢变得越来越开阔了。 我想妈妈只是没提,她其实应该也很担心我朋友太少,所以我还心想自己这下或许可以让她稍微放心了吧。 可是念完国一,升上二年级之后过了大约一个月,发生了一场变故。在梅雨季将至的那一天,我们的友情就此走向破裂。 ──一位三年级的学长到教室来找我,然后就在楼梯平台上向我表白了。 他是足球社的成员,我们之间勉强算是认识。记得班上那些女生还尖叫着说过什么「王牌耶」、「好帅喔」之类的话。只是,我会认识学长是结爱介绍的,坦白讲我一开始心里只觉得:「学长应该跟她比较熟吧,为什么是我?」然后也觉得:「竟然有勇气公开主动表白,真有自信。」 我并不讨厌学长,可是就是没有恋爱的感觉。 所以,我诚恳地回绝了。他没有哪里不好,单纯只是我喜欢这样过生活。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束缚自己的行动、占用自己的时间,并且限制自己的感情。 ──这就成了转折点。 放学后我正打算回家时,在校舍入口被老师叫住了。老师说规定今天要收的通知单只有我还没交。虽然我实在很懒得回去,当作没听见直接回家的话日后会更麻烦,只好不情不愿地调头回教室。 『……她真的很嚣张耶。』 我伸手正要开门时,听见里面传出几个女生讲话的声音。 『就是说啊──之前我就觉得神仓同学很怪了,完全不会看场合。』 『才不是,她那是故意的好吗?所以才恶劣啊!』 摆明在讲我坏话。虽然我听了很不高兴,还不至于心里受伤。我知道很少有人会喜欢自己这种个性,而事实上我也不想改,觉得只要跟合得来的人在一起就好了。这样会树敌也是无可奈何。我暗自这么想,并且随便听下去。 『是说她竟然敢甩掉光井学长,以为自己是谁啊?结爱,你不这么觉得吗?』 听她们骂了半天都还没讲完,我本来想说今天还是先回去好了,没想到冷不防冒出这个名字,把我吓了一跳。我万万没想到她也在里面。 『嗯……小翡应该知道我喜欢学长才对,她却那样……』 她的声音在发抖,听起来好像在哭。 『真是的。结爱,你就是人太好了啦。你是怕没人理她,才勉强跟她来往吧?跟她绝交啦。免得以后又被她伤害。』 怦通。 『就是说啊。跟那种只会打电动的女生在一起无聊死了。我来教你怎么化妆,你把自己打扮得更可爱,再去追学长!』 ──怦通。 『从明天起,你就加入我们这团吧。比起跟神仓同学那种人一起混,你一定也比较想跟我们玩吧?』 ────怦通。 『……嗯。』 结果我没进教室,就安静地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的色彩看起来比平常更暗沉。彷佛反映了我的心情,世界似乎显得有些阴暗。结爱说的那些话不停地萦绕在我的脑海。 我早就察觉到她对学长有好感了。 但是我什么都没做,从头到尾都没插手。没特别替她加油,也没有反对。当然我也没去勾引学长。因为我知道自己去干涉别人的男女感情,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那么,假设我接受告白了,后来会怎么样?现况会有所改变吗?……不,我与结爱的友情肯定还是会就此结束。曾经听说友情一牵扯到恋爱就会完蛋,可是从来没想过我自己竟然会涉入那种纠纷。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答应也不行,拒绝也不行。也就是说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只要学长喜欢我,我与结爱继续当好朋友的未来就会就此封闭。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我只要能跟她一起玩游戏,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些人际关系……真是麻烦死了…… 我心里好烦,还不如一个人独处来得心灵平静。 「……真不想再去上学了。」 如果我拒绝上学,妈妈这次总会有意见了吧。然而我觉得自己即使说不去了,只要好好解释清楚,妈妈应该就会谅解。妈妈每次都会站在我这边,跟那些外人不一样。因为我们是亲生母女,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回到熟悉的家。我家是兼营民宿的一间大房子,是祖父母盖的。后来代替搬去其他地方隐居的两人,现在由母亲接手经营。 我说了声:「我回来了。」打开家门,可是反常地没人回应。平常妈妈会用比自己大三倍的嗓门回我:「你回来啦。」今天却没有。 我直接走去客餐厅,然而屋子里没有客人在,一片悄然无声。 我心想妈妈也许在厨房,于是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我的耳朵听见了细微的说话声。声音似乎是从走廊尽头的卧室传来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我明白……嗯……嗯,对啊。」 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妈妈好像在房间里讲电话。 「就说了我明白嘛……可是妈,话是这么说……没有啦,我本来也打算在那孩子小学毕业之后告诉她啊。」 偷听她讲话让我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我本来正要走开,但是听出谈话内容跟自己有关,让我不禁伫足。 「可是一看到她就变得难以启齿……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嘛。」 然而现在想想,我那时应该走开,不该听那些。 要是能继续不知情下去,我也不用这么痛苦了。 「难道你不觉得吗?──我要怎么告诉小翡,说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妈妈?」 没有事先料到,没有下定决心,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就这样知晓真相。视野顿时扭曲变形,我产生一种眼前景物逐渐飘远的错觉。 ──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 我无法正常思考,觉得她在说谎。我很想当作她在乱开玩笑。可是从以前到现在,我从来没听过妈妈讲话语气那么急迫又严肃。 所以,我知道她不是这时候在说谎,而是一直都在对我撒谎。 一种脚下地面土崩瓦解的感觉袭向我。至今相信的一切,全都在一边嘲笑我一边发黑变色。浮现脑海的妈妈、结爱以及其他每一个人,全都换成一张我不认识的容颜。他们的脸孔像烂泥般融化,然后变成没有五官的怪物。 原来妈妈,其实也只是个外人……?她一直在骗我?明明不是亲生母亲,却假装是我妈妈?这么久以来,她待在我身边时到底都存着什么心……? 我觉得好恶心。恶心死了。至今我们共度的快乐时光与美丽回忆,好像忽然都变成用肮脏谎言粉饰表面的假货。 ──够了……我已经了……什么都……不想再去想了。 就这样,我放弃了一切希望。 我不懂为什么此时此刻,成为人生分歧点的那一天会闪过脑海。会不会是因为我清楚意识到世界末日已经近在眼前? 「 【天之御雷】! 」 骇人的反作用力震动了全身四肢。强烈雷电随着震撼天地的轰鸣释放,带着毁灭性力量劈向地表。其凶猛的威力,让我确信一切将就此结束。 「…………!」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在七支刀尖端的前方,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迎面袭来。原本长在草原正中央的巨大杉树,居然一直线朝这里飞了过来。 我凝目细看发生了什么事,才发现大哥哥抬起了脚,站在杉树残余的树墩旁边。我一看就明白状况了,同时心里只觉得不敢置信。 (难道说,他把它踢飞了……?那么大一棵树……!) 以他的所在位置为中心,地面出现了好几道裂痕。当然了,把那么重的东西踢起来,脚下的支撑点想必承受了极大的重量。柔软的泥土地不可能负荷得了那种重压,蛛网般裂开的土地证实了我的推测。 不到一秒之后,万道雷电与巨树激烈相撞。 震荡空气的冲击与刺耳的巨响,在天与地正好中间的位置爆发。 爆裂开来的雷电与木片就像烟火一样往四面八方飞散,引发的暴风波动甚至吹散了厚实的乌云。 我一边用手臂抵御余威,一边微微睁眼望向视野下方。 大哥哥跟那个女生都没事,还活着。 【天之御雷】几乎被那一棵杉树撞散了。本来以为可以用这招决胜负,结果又失手了。 「够了没啊……放过我吧……!」 就在我如此喃喃自语时,我看到化为火球的巨大杉木即将坠落的地上位置,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个人才刚跑出森林,正要踏进草原。服装跟今天早上一样,是白衬衫配淡色丹宁裤,再穿上藏青色的围裙。她甩动着麻花辫跑过来,脸上写满了心急与担忧。我当然认得她。她是我最亲的人。 紧接着,熊熊燃烧的大树砸到了她的身上。 都在一瞬间……一切全都发生在一瞬间。事情来得太突然,让我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我脑袋停摆,甚至忘了呼吸。我神志有些模糊不清,就这样缓缓地降落下来。 就在我的脚着地的同时,天照的换装也自动解除。可是我没注意到,只是走到倒在地上的巨木前面。虽说很多树枝与叶片都被雷电打落了,仍然不知道有几百公斤重。要是被这种重物压在底下,想也知道绝对无法保命。 而她就被压在这棵树底下。 重新认知到这个事实的瞬间,我的胸口就像被紧紧攫住,无法以言语形容。 「……妈妈……?」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起火燃烧的树木已经有一部分化为焦炭,冒着白烟。 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一旦我毁灭世界,全世界的人都会死,当然妈妈也会死。现在只是稍微提早一点罢了,这个道理我不可能不懂。 原本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那确实是我的真心话。可是,如今她已经不在人世,死在我的眼前。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让我如此地难以呼吸。失去了无可取代的人造成的失落感,几乎令我心碎。 我摇摇晃晃地朝烧焦的老树伸出手,寻求再也无法重来的过去。 「──你放心。」 这时大哥哥抓住我的肩膀,要我等等。 「你看。」他这么说,用视线示意我转头看看,只见那里出现了一条全长少说有三十几公尺的黑色大蛇,青白双眸宛若发光的出窍灵魂。自从封杀过龙王白亚之后,我完全忘了它的存在。它拖着粗长的巨躯,慢慢地爬到我的眼前。 「【回来吧】。」 宛如雾气散去一般,大蛇的躯体渐渐消失不见。然后,从中出现的是── 「……妈妈……」 妈妈从大蛇头部的原本位置掉下来,被大哥哥温柔地接住。 「刚才我也来不及救,就急忙叫待在附近的那伽过去了。当下没办法顾虑太多,所以只能含在嘴里,可是我有叫那伽不要伤到她,你不用担心。她等一下应该就会醒来了。」 大哥哥说得没错,妈妈看起来毫发无伤。虽然昏过去了,呼吸很稳定。我轻轻摸了摸她的手看看,可以感觉到确实存在的体温与宁静的脉搏。 ……她还活着。 霎时间我浑身虚脱,双膝一软再也站不住,当场瘫坐在地。 「──!翡翠?」 大哥哥也蹲下来陪我,流露出关怀之意。他明明就伤得比我重。也不想想我或许是在演戏,随时准备要偷袭他。竟然还来关心我这个敌人的身体状况,烂好人也要有个限度。难道都没想过这可能是陷阱吗? 可是仔细想想,他其实始终如一。我从头到尾都想要他的命,他却从未对我动过杀机。反而还为了我跟妈妈的关系操心,直到最后都在劝我。现在也是,要不是有他在,妈妈恐怕已经丧命了吧。 ──唉,我看这下……不用再打了。 我长叹一口气仰望天空。从灰色的云缝间,可以窥见清澈澄净的蔚蓝。 「就到此为止吧……我累了。」 听到我这么说,大哥哥先是惊讶地略为睁大眼睛,然后一脸疑惑地皱眉。或许是不懂我怎么会忽然改变心态吧。我没好心到会慢慢解释给他听,但是觉得至少应该由我来开口结束这一切。 「……是我输了。」 作为地标的老树断了,地面也裂开了,如今草地变成一片荒原,只有一道光线从天上的云层间射来。我用眼角余光看看那一线光明,漫不经心地思考。 我本来以为,这种世界还是早早毁灭了好。 本来以为谁要用什么方式死在哪里,都不关我的事。 其实我只是浑然不觉罢了。然而如今我已经醒觉,就不能再视若无睹。 正因为我讨厌谎言,才更不能够欺骗自己。 我再次注视妈妈睡梦中的容颜。她跑来这里做什么?能够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一定是来找我的。我召唤白龙时打破了家里的窗户,她一定知道出事了。她跟着可怕怪物的踪迹一路跑来,冲进雷光四射、险象环生的暴风圈之中,就只为了保护我。就算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敢问这世上究竟有多少父母亲,能够不顾自己的性命而急着拯救孩子? 『你敢肯定自己要是就这样跟妈妈决裂,以后不会后悔吗?』 我想起之前大哥哥对自己说的话。 刚才一想到妈妈可能已经丧命,我的心从来没有那么痛过。 而当我知道她还活着的时候,我……竟然不禁松了一口气。 「…………」 我想这就是答案了。 *** 同一天,同一时刻,在椭圆形草原的西南方约两公里外。 有个人影如栖鸟般停留在大树的顶端,脸上浮现微笑,一边还在轻声窃笑。 「──找到了♪」 淡藏青色的旗袍随风翻飞。她用手按住落在脸上的发丝,撩到耳后。挂在结绳上的一对铃铛,在渐趋晴朗的秋季天空中摇响美丽的音色。 几天前举行天使会议时,她从门外偷听到艾莲诺拉对辰贵与雪咲说的话。那时她才得知「他们当中有叛徒」这项事实。 目前最缺的就是线索,因此这项资讯相当宝贵。假如他们当中真的有叛徒,那么只要从那人身上查出魔王的所在位置,再循线追踪即可。这是她的打算。 最可疑的是谁?她把自己的好恶观感摆一边,站在合理的角度深思熟虑一番之后盯上了第六使徒。原因是这家伙几乎可说来历不明。 尽管这让她费了一番工夫,从视讯通话的纪录与画面中的背景,总有办法可以推断出地点。只是要做到这点,必须具备高度骇客技术与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即使放眼全世界,有这能耐的恐怕也不到五人。她就这样找到了神仓翡翠的所在地,从几天前就在附近盯梢。 万一这次监视行动变得耗时费日,要在哪里设下停损点才好?这原本是最值得忧心的问题,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为此烦恼了。 「照这样看来,六号妹妹好像不是叛徒呢──虽然这就表示我猜错了……反正要找的魔王顺利找到了,结果最重要喽。」 她没有介入状况,而是故意放任他们行动,这么做给了她观察的机会。如今她大致知道对手的本事,而且他们才刚大战一场,现在正是最疲惫的时候。当下那一瞬间,她想过要做掉魔王或许就该趁现在。 但是,她作罢了。魔王的随从比想像中更强大。而且最重要的是魔王有多厉害,还是未知数。魔王自己为什么不战斗?她不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欲速则不达,不安因素能清除就该先清除。她总是先查清敌人的底细,准备周到,想好计策设下圈套,确保万无一失才动手办事。这是她的一派作风。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就是魔王啊──本人给我的印象比影片更可爱耶。而且另外那个男生也挺帅的,哈哈!好像是我的菜喔★」 她离现场相当遥远,眼睛却清楚看见了洛薇他们的身影。即使被树叶满天乱飞的强风吹袭,她照样能维持平衡。她用绝妙的重心移动方式维持姿势而不至于折断树枝,还从空气碰到肌肤的感觉预测打雷位置借以避祸,平衡感与知觉精度令人咋舌。成为天使的人各项能力都有所提升,但是她的体能在他们当中仍然是翘楚。这就表示她本身具备的天赋与基础能力,与其他人有着明显的区隔。 「呵呵,实现愿望的权利啊……要许什么愿望好呢?嗯──好犹豫喔。」 她优雅地翘起二郎腿,同时剥掉棒棒糖的包装纸,舔过圆形糖果的舌头娇媚地弄湿了红唇。眯起的双眸,恰似盯上猎物的猛禽。 「魔王的性命……──我铃丽妹妹要定了♥」 妖艳而恶毒地,第二使徒露出微笑。 *** 在神仓家经营的民宿里,我待在没生火的柴炉前面,整个人虚脱地陷进椅子里。洛薇坐在另一把躺椅上打瞌睡,点头如捣蒜。她会想睡觉很正常,我也已经累瘫了。 那件事结束后,我当场打坏了翡翠的神器。虽然她似乎已经无意再战,为了今后的安全着想,我不得不那么做。不过她从头到尾都很配合,无论是把游戏机交给我的时候,还是我打坏它的那一瞬间,她都没作任何抵抗。 翡翠此时待在更里面的房间,陪着神仓阿姨。大概是打算一直陪在妈妈身边,直到她醒来吧。我觉得去打扰她有点不识相,于是决定让她静一静。 至于我,总之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我借用洗衣机把脏衣服洗好后用干衣机烘干,换过了衣服。沾血的口罩也洗干净了,还冲了个澡替自己取回清洁感。虽然累积了不少疲劳,也已经恢复到可以走动的程度,随时都能出发。 为了确认新闻有没有更新,我用智慧型手机浏览最新消息。这个地区发生的一连串骚动,网路新闻已经报导了。 目前好像还只是把它视为「异常气候」来讨论,不过散见于社群媒体的关键字当中,已经开始出现「白龙」与「飞天巫女」等词汇。说不定已经有人提出自己的看法,将这些现象与圣战作连结,认为诸多未解现象与天使的权能有关。目前大家正忙着处理打雷造成的停电与失火等灾情,所以无暇他顾,不过等心情平复后,必然会一口气展开广域搜查,我们的行动很快就会受限,必须趁早离开这个地区。也就是说,其实我应该现在立刻动身上路才对。 我望了一眼通往后面房间的走廊。 说句真心话,我很想亲眼看到那对母女和好。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觉得应该负责到底。可是,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我想作个确认知道自己从两人之间感觉到的亲情是真是假。 (……但是,我们真的该走了。) 尽管还有些不舍,毕竟洛薇的安全无可取代。刚才我让她遇到了那么大的危机,就算是为了挽回颜面也好,这次我必须作出最正确的判断。 我轻轻摇了摇洛薇的肩膀,她揉揉眼睛,眼睑缓缓睁开。 「抱歉吵醒你了。我知道你应该还很困,不过可以走动了吗?」 「(点头)」 「……真的?」 「(点头)」 看她这种反应,让我有点难判断她是在点头答应,或者只是半睡半醒地摇头晃脑而已。这样直接上路有点危险。 「……来。」 她睡眼惺忪地盯着我伸出的手掌,用稚嫩的小手轻轻握住它。 我把波士顿包挂在肩膀上,往玄关走去。 尽管犹豫了几秒钟是否该说声再见,又想到跟曾经杀个你死我活的对手面对面可能会尴尬,于是决定不告而别。 然而,不知道要算时机刚好还是不巧,我的耳朵听见背后传来一些声响。 卧室的门打了开来,翡翠从昏暗的室内走过来。 「……你们要走了?」 她发出的声音,语气比想像中来得柔和。我点头回应:「是啊。」她则回答:「这样啊。」然后视线略为低垂。 一阵奇妙的沉默降临我们之间,四下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气氛。我有股冲动想询问她怎么了,然而翡翠看起来好像在思考该讲什么,于是我没催促她,选择默默等候。最后她慢慢地开口: 「……妈妈刚才醒了。」 我的胸中顿时涌现一股浅淡如水的紧张感。因为我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 「于是我说了。就照大哥哥劝我的那样……我跟妈妈说:『我们其实不是亲生母女对吧?』然后又说:『我已经知道了。』」 果不其然。我皱紧眉头,紧闭双眼只停顿了两秒钟。 我急着想问,巴不得立刻追问下去。但是我克制住这份渴望与冲动,只是安静地等待翡翠自己告诉我。 「妈妈说……我是她一位挚友的女儿。」 就这样,她对我说了。就像帮助自己整理心情,断断续续且缓慢地倾诉。 翡翠的母亲是在育幼院长大的,父亲似乎是名门子弟。两人在学校念书时成为情侣,但是父亲的家人反对两人结婚。父亲试着说服家人却没成功,结果好像就私奔了。 尽管两人生活拮据,依然过得很幸福。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心中更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相信他们将会拥有充满光明与欢笑的家庭。 然而翡翠出生后过了几个月,悲剧发生了。 「妈妈说,我的父母亲……被一个连续杀人犯杀害了。」 我有一瞬间变得无法呼吸。身旁的洛薇也稍稍靠过来依偎着我。 「在育幼院长大的母亲没有家人,父亲则等于被家里断绝关系……我本来好像要被送进婴儿收容所。」 结果是她生母的好友神仓阿姨出面收养她就对了吧。虽说是为了过世的亲友,选择抚养一个孩子需要多大的决心,我简直无法想像那种决定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不用说也知道,这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虽然妈妈没有讲得很清楚……我父母好像死得很惨……妈妈之所以犹豫着不敢跟我坦白……原因就在这里。」 讲到这里,翡翠抬起头来。我与她明亮的黑眼睛四目相交。 「妈妈说……她实在不想这样伤害我,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如此告诉我时,眼角也流下了一道泪水。 不想伤害她──……的确是这样没错。一旦得知亲生父母早已去世,今生无缘相见,而且还是凄惨地遭人杀害,对一个幼小的心灵不知会留下多大的伤痕。必须告知的对象在阿姨心中的地位越大,她当然就越难开口。 「……神仓阿姨现在……」 「讲完话后,就又睡着了……也许是长年压在肩上的重担放下了,让心情松懈了吧。」 翡翠并未继续哭泣。她用指尖擦了一下脸颊,下个瞬间表情已经恢复平静。那副模样看起来无比坚强。 「我以前一直以为,谎言只会用来伤害别人……都是用来替自己掩盖罪行的假话……可是,原来也有一些谎言是出于善意。」 「翡翠……」 「大哥哥,你说得对……幸好我有试着跟妈妈谈。」 她阖起眼睛,然后微微睁开,唇边泛起一抹稍纵即逝的浅笑。 「我以为妈妈不肯跟我说实话,是因为她不信任自己……实际上,真正缺乏信任感的人是我……」 声调既像带有哀伤,又像是某种自嘲。这些轻声细语的呢喃般自白,或许是对她母亲的忏悔吧。 「翡翠……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坦白讲,我大概还是会维持平常的作风。我对圣战依然没兴趣,无论是天使还是魔王,我都没打算帮。这个世界也是……我目前还是觉得什么时候要毁灭都没差。」 「这样啊……」 「……不过我现在觉得,不用那么快毁灭也没关系啦。」 翡翠稍稍缩起下巴,伸手摸了摸挂在休闲上衣外面的炼坠。 「我也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大哥哥,你那时猜到这是妈妈送给我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重新望向在透明玻璃珠中绽放的小花。 「因为我感觉你对这类饰品不会有兴趣,而且连这是什么花都不知道,所以才合理猜测是别人送你的。」 「原来如此……可是这样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是『妈妈送的』。」 「嗯……这个嘛,这方面或许参杂了一点我的个人愿望。如果是你妈妈送给你的,那很多事情就能理解了……」 「……?什么意思?」 翡翠似乎听不太懂。我往寝室投以短暂的一瞥。 「我在想,神仓阿姨也许是为了跟你坦白血缘的事,才会把它送给你。我猜这是一个讯息,用来跟你表达她的心意。」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粉红色的马鞭草……你知道它的花语吗?」 「……?不知道……」 看她偏头不解,我微微改变表情,笑着说出那句话。 「是『家庭之爱』。」 翡翠睁大眼睛。她的视线缓缓地落向掌心里的花瓣。 寂静再次造访。我觉得再多说就太不知趣了,于是准备悄悄离开。 「──大哥哥。」 我转身背对她,但是一个微微颤抖的声音向我投来。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这次给你造成了很多麻烦……我很抱歉。」 她低头致歉,泛红的褐色头发柔顺地滑落下来。 「还有,非常谢谢你。我很庆幸能遇见你们……也许我没资格说这个,不过……──」 翡翠抬起头来。就在这一瞬间,我与浅浅微笑的她四目相接。 「你们今后多保重。」 她的表情显得轻松明朗,彷佛摆脱掉了某种心魔。 看到她那副微笑,对整件事的实际感受才宛如静静涌出的清泉,徐徐渗透心灵。 没有夺走任何人的性命就结束这场战斗,感觉也救赎了我的内心。 离开民宿后,我牵着洛薇的手,走在太阳逐渐西斜的山道上。 我想还是别搭乘交通工具比较好。发生这种骚动之后,如果有个二人组急着离开市区前往外地,绝对会引起疑心。我们必须避免被监视摄影机拍到,所以才会徒步移动。 坦白讲,我的双腿沉重得像铅块。前所未有的疲劳感与倦怠感几乎让我头晕眼花。可能是勉强疗伤造成的后遗症吧,像即时治疗这种突破常规的能力,当然不可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也许我的体内,正在发生某种非己所愿的现象。 回过头来重新想想,我这次似乎太粗心了,错得离谱。 住宿的旅店里竟然有个天使,确实是倒了个很难只用巧合来形容的超级大楣。但是真要说起来,如果我硬是回绝住宿的邀请,那场战斗就不用打了。考虑到洛薇的现况,不得不说我的行为太轻率了。 可是另一方面,我们没有扭头就走也的确拯救了两个人。假如我们没有入住那间民宿,那对母女很可能直到现在都未能和解。做母亲的今后必须继续为女儿担心,女儿恐怕也会继续憎恨充满谎言的世界。那样……想想还是觉得难过。 翡翠对我说过她不擅长跟别人来往,但是也并非一心追求孤独。否则她也不会邀我一起打电动了。自我矛盾是很多人都有的问题,她一定也在烦恼、挣扎着想摆脱现况吧。 我不仅搞到差点没命,洛薇也只差一点就要被杀了。也许事情的结果并非皆大欢喜,但是……我还是很庆幸自己有插手介入。 (只是,如果能再奢求一点……其实我很想向翡翠坦白圣战的真相。) 假如能因此请她帮忙说服天使们,或许可以对我们目前四面楚歌的困境带来一点改变,这是我本来为了突破危机局势而悄悄设想过的解决途径。 如果能收集到天使的相关情报,那就更好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假如翡翠能够把天使的长相或权能告诉我,不知会对今后带来多大的帮助。 然而到头来,我还是没请她帮忙。一方面是因为时间有限,再说她好不容易才跟母亲和好,我不希望她跟这场圣战继续牵扯下去。 或许我这样想太天真了,可是这也是我不想妥协的部分。我已经获得非人力量,假如连人性都丧失,我就真的要变成恶魔了。 「忧人……肚子的伤,会不会痛?」 可能是我板着一张脸想事情的关系,洛薇神情担忧地抬头看我。 「不会,我没事。已经不痛了。」 我是真的没事才这样回答她,然而她依然因为不安而神色黯然。由于我很想扫除她脸上的阴霾,虽然略嫌明显,我决定换个话题。 我左顾右盼寻找话题的开端,这时路旁绽放的筒状钟形野花映入眼帘。五片尖头的花瓣呈现出让人想起海底景象的深蓝色。不成群生长,仅以单朵形式自然生灭的姿态,使人感觉到它独立自主而凛然的生命态度。 「洛薇,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摇头)」 「这叫龙胆花,花瓣在阴天或晚上会闭合起来,但是像现在这样放晴的时候就会直直地朝向太阳开花喔。」 听了我的解说,洛薇好奇心旺盛地开始观察这种蓝花。看来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了,我松了一口气。既然有这机会,我决定再多跟她讲一点知识。 「花草都有所谓的花语,赋予这些花草符合形象的象征意味,例如龙胆就有『胜利』、『正义』以及『诚实』等花语。」 说到这个,记得龙胆也是长野县这个地方的县花。 而且龙胆也是我的生日花,我对它具有特别的感情。 「忧人不只懂动物,对花也懂得好多喔……」 她用感动与尊敬的眼神看我。我短暂阖眼几秒回忆过往。 「我以前有个姑姑……她很喜欢花草。」 高坂真那是我父亲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姑,不过我一直把她当成姊姊看待。直到如今,她温柔的容颜依然历历在目。以前我很喜欢跟她聊天,所以自己去查阅、学习了很多知识。她既聪明又公正,是一个对于不合理的事情,能够说出自己的想法提出抗议的人。也是她,对我的人格发展造成了重要影响。虽然她的病逝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从来没有一次哭得比她过世那天更惨。 街上依然传来警笛声。接下来我们如果要避人耳目离开县内,必须翻越好几座山岭,在抵达安全地带之前都没有时间休息。 话虽如此,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凭洛薇恐怕没办法走完接下来的崎岖山路。我如此心想,于是先说一声之后,再轻轻把她抱起来。 「那、那个……谢谢你……」 「嗯。我之前就说过了,你不用跟我客气。这么做不会造成什么负担。」 脚下紧踏的山道越来越陡,草叶的芬芳也逐渐转浓。再走一段路恐怕就连像样的道路都没了,等一下就放出凯萨飞到空中吧。最好还是一边鸟瞰周遭环境一边前进比较好,免得迷路搞到发生山难。 「这个姿势会不会累?如果不喜欢被抱再跟我说。」 「不会……累……没有……不喜欢。」 「这样啊?那就好。」 「嗯……我很喜欢……有你抱着我。」 耳边就能听到洛薇的声音。再加上距离很近,不像平常都是从较低的位置传来,总觉得有点新鲜。 (喜欢啊……) 比起刚认识的时候,她现在好像会慢慢表达自己的想法了。之前战斗时她也照着自己的想法采取过行动,并且因此救了我一命。 无意间,此时我忽然想起来。虽然我一直只顾着竭尽心力保护洛薇,其实我也不能死。因为我已经跟妈妈约好,说自己一定会回家了。 「谢谢你那时候救了我。」 「咦……?」 「要不是你赶来,我可能已经被那个骑士砍死了。」 听我这样说,她那只抓住我衣领附近部位的手,增加了些微力道。 「……对不起……」 我感觉到她娇小的身子变得紧绷,声调不知为何也很僵硬。我只是在跟她道谢,得到的却是赔罪,搞得我不知所措。 她流露自责之意的声音,被秋宵的夜色静静覆盖。尽管我无法体察她的心情,看她似乎很沮丧,于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背。 「……你救了我……所以,你不用道歉。」 虽然洛薇还小,我觉得她很聪明。 一方面可能是天生智商就高,再来就是藏在心里的苦恼实在太大,使得她的精神层面比年纪相仿的其他孩子更成熟。不过反过来说,由于自幼就作为奴隶过活,导致她严重缺乏教育与常识。而且可能是情感表现变得迟钝的关系,表情也缺少变化,看起来甚至像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她这种不平衡的成长模样,为我心中带来更深的哀愁。 后来我们重新迈开步伐,很快就又看到了蓝色花朵。跟刚才看到的不是同一朵,颜色似乎比刚才那朵要再紫一点。 洛薇用微风吹拂般的声量,低喃刚刚记得的花名。 龙胆。这种蓝花还有另一个我时刻记在心底,不愿遗忘的花语。 ──「爱着忧伤的你」。 如果有人在哭泣,我希望自己能贴近那个人的悲伤。 如今这份心情变得更为强烈,其理由不用我特别思考。 自然而然地,我的双臂把洛薇抱得更紧。 我不能老是让她来挺身保护我。她将魔王的力量转交给我,让自己变得柔弱无力,所以我必须代替她独力战斗到底。 (……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还要去吃好吃的东西,欣赏各种景色,交到要好的朋友,与恋人滋长爱苗,就这样体验丰富的人生,然后获得只属于自己的幸福…… 即使微不足道也好,我希望她也能过上一般孩子拥有的日常生活。 我已经见识过真正的神,不确定祈祷还有没有意义。即使如此,此时我仍然无法不诚心祈求。 神啊,请赐予这孩子一片光明的未来。请实现她想被爱的真切心愿。但愿她能够热爱自己的人生,庆幸自己能诞生在这世上。 我专心一意地祈祷。 希望有一天,洛薇能够展露发自内心的笑容。也希望届时,逗她笑的人是我。 所以,拜托……请给我──…… 足以守护这孩子到底的坚强力量。 (插图014) ──────────────────────── 终章 舞台就此完备 头顶上是无限绵延的天空,脚下是无垠扩展的水面。 在这天地境界模糊不分的空间没有起风,水面却接连出现无数的涟漪。这一圈又一圈的水纹内侧,映照出他深爱的地表光景。神将这一切尽数纳入视野,落落大方地点着头。 「哇喔──嗯,太棒了。到目前为止可以说进行得还算顺利。」 这几个月来,神为了避免人类走向灭亡,不辞辛劳地四处奔波。 他就这样试着打造出名为「圣战」的舞台,然而当他亲眼看到成果时,不禁大受感动,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视野下方这片堪称狂热熔炉的情感激荡,让他真想破例赞美自己一回。 「话虽如此……这已经不能说是我一个人的点子了。」 起初神所设想的「圣战」没有这么复杂。「魔王」与「天使」交战的构图与当初的计画并无不同。不过,现在参杂了这么多复杂且多变的情感,主要原因无庸置疑是「他」的中途加入。 「……高坂忧人啊。」 尽管有些程度高低差别,至今发生的所有事件几乎都不出神写下的剧本范围。 例如洛薇被第四使徒(奥法)发现并追杀,其实也是剧情之一。在那个阶段,他尚未向世人揭露「魔王」的存在。以「圣战」来说,这个危机来得明显太早。但是,就算少女真的在那时陷入死亡危机,神也从头到尾都无意介入。这件事终究是人类的问题,神设置完舞台之后,其他就不管了。他无意改变立场,况且奥法也是凭借运气与执着发现少女的。他也有他自身想实现的愿望,神反而认为应该尊重他的意志。 所以,如果要提出唯一一个失算之处,就是那份契约──它导致少女的力量几乎原封不动地让给了青年。那一连串的过程,对神来说也是始料未及的发展。 尽管如此,那绝不是一件坏事。就在那个瞬间,神灵光一闪。 他决定其他还没选出的使徒,就从跟这名青年相关的人物当中进行挑选。 例如彼此之间有共通点、与对方有着不解之缘,或者单纯只是知心好友。思考要把名额给予哪些人才,带来的雀跃感远远高过以往。 神确信自己采用洛薇扮演魔王角色是正确的决定,但是也有个缺点。她的出生背景不利于建构人际关系,讲得简单点就是缺乏亲朋好友,因此很难让她跟天使发展剧情。 就这点来说,青年度过的上半辈子实在耐人寻味。尤其是父亲杀人之后又死于非命,这点导致青年多年以来遭人欺凌。神还记得这些过去都令他食指大动。 可以说他几乎就是在这一刻,决定变更原有计画。他本来打算稍后才会向全人类宣布这件事。魔王越是吸收灵魂就会变得越强大,性情不够好战的洛薇想在圣战中求生存,神认为她必须先累积该有的力量。除此之外,他也想借此给人类多余时间针对全世界频仍发生的离奇死亡进行一番思量。讲到给予天启的时机,神可是尽他所能作了很大的顾虑。 然而青年的登场改变了他的想法。不该再多花时间慢慢进行了。他有种直觉,认为这场圣战应该趁现在一口气加速进行,才会变得更有趣。 正是因为他这样想,才会在当天晚上紧急选出其余五名天使。结果无可避免地造成日本人占大多数,但是人种的偏颇不过是芝麻小事罢了,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重要的是人选是否足够杰出,配得上让他赐予天使之力。 然后他一看时间过了午夜十二点,就对全世界宣布了圣战开打的消息。 「事实上,我看人的眼光果然很准。」 姑且不论拥有搜索手段的雷恩,他们会遇见翡翠并非巧合。那次邂逅说穿了就是神安排的,是用来推动故事的引爆点。 精神被逼入绝境的人,会重游幸福记忆沉眠的旧地。而且为了忘记苦恼或罪恶感,还会帮助别人以安慰自己的良心。神算准了人类会有这种心理反应,于是邀请住在当地的一名适性与资质都双双具备的人物成为使徒。这个蓄意布局、注定相遇的天使──就是翡翠。 对于能够解读多达数十亿人的动向,并能预见数十年后人类必将灭亡的神而言,预测一个凡人的思考与行动简直易如反掌。忧人在想什么,等一下会去哪里,全被这位生命创造者分毫不差地推测了出来。没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是啊,或许有的孩子会这样想吧。」 然而不是这样。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照着此位天神的打算在走。 事实上,神确实预料到双方会产生接触,然后演变成一场战斗。然而忧人的介入竟使得翡翠与母亲得以和解,这件事完全出乎他的预期。幸亏有他在,让这场战斗变得更有可看性且富有深意。 造物主理应全知全能,怎么会无法完全洞察机先呢? 原因在于目前凡间也有神自己的力量存在,也就是附加于魔王身上的能力,以及赐予天使的神器权能。如今异次元的力量互相激荡,不但扭转了通向未来的途径,同时也让选项的数量分歧到无法计数的地步。想要毫厘不差地预测今后的发展,纵然是神也没有这般能耐。 但是,这样没什么不好。如果这世上什么都如自己所想,就太无趣了。 「天使们今后的行动也不容错过呢。」 此人必须拥有过于强烈的愿望,或是执着于唯一一种人生,即为使徒的选拔标准。例如司掌「秩序」的天使,就是从经常于日常生活中深入思考世界规律的人当中选出。 受制于正义、为虚实所惑、饱受罪过苛责,以及嗤笑牺牲之人。这才是天使的真面目与本质。 「目前的瞩目焦点应该还是铃丽吧──毕竟那孩子可是最强人类呢。谅忧人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轻松取胜喔──」 再来最让神好奇的,就是天使内部的「叛徒」。那孩子今后会如何行动也很值得一看。再说就算天使们没有背叛的意思,毕竟他们本来就是一群特立独行的孩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会团结一心了。他们今后是否愿意互相合作,而把自己的愿望摆一边,这点也值得继续关注。 ──舞台就此完备。 如今神即使袖手旁观,演员们也会自己起舞,戏剧将会慢慢步向终幕。 接下来他不太想出面搅局。如果可以,他希望就这样静观到最后一幕。 不过,至少还有一个场面无论如何都需要他出面。 那就是对全世界公布「圣战」真相与「魔王」真面目的时刻。 他也想过悲怜少女的青年急着公开的可能性。青年要那样做也行,不过他觉得应该不会。那个青年聪明且理智,知道这个真相是用来实现少女心愿的一个巨大机关。也许是受到过往经验的影响,他年纪轻轻却谨慎周到的个性必然会让自身有所克制,不愿鲁莽行事毁掉少女的将来。 当然,只要调整一下人类的认知,神现在就能立刻实现少女的心愿。然而那恐怕并非少女想得到的爱。她要的是与自己来往、互相深入了解后给予她的温情,以及家人之间的那份情谊。 「呵呵……洛薇的内心似乎也相当摇摆不定呢。」 虽说是为了实现心愿,少女毕竟是接下魂魄剥离装置这个吃亏的角色。既然如此,他自然也应当回报少女的决心,抱持最大级的敬意尽力而为才对。 「实在很期待那一刻的来临……我是真心这么觉得。」 人类创作的作品,有一种概念叫作方便主义。亦即任意扭曲合理的剧情发展,塑造出对作者方便的情节走向,强行把剧情导向美好结局。这在虚构作品中没什么不可以,因为谁不渴望看到自己期望的结局呢? 但是这场圣战,没有方便主义介入的余地。事情绝不可能以「所有人都幸福」的大团圆方式收场。不是一个少女死,就是六十多亿的世界人口死,能迎接的未来就这两个。 「只是即使如此,我想你一定还是会抵抗吧。」 神所创造的故事,主角是名叫洛薇的少女。一个孤独而无人关爱的悲情少女,在无法看到救赎的战斗终点,能够得到她所追求的事物吗?这就是故事的大纲。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然而在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成为了这场圣战的核心。 「忧人……在我编写的故事当中,只有你是非正规的存在。」 今后即将造访的未来已经无人能够预测。而且就连神也办不到,也无意这么做。 预先安排好的和谐世界已不存在── 一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他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微笑。 ──────────────────────── 后记 幸会,我是凪。 在开始写后记之前,不管怎样,我想先向各位致上感谢之意。 首先是家人。谢谢我的家人从未否定过我的作家梦。因为有家人的支持,我才能够既不迷惘也不气馁地一直努力到今天。 再来是出版社的各位人士。感谢各位于第二十八届Sneaker大赏注意到这部参赛作品,并且促成本书出版。尤其是责任编辑,更是给了我许多帮助。多亏责编协助各方的协商与调整工作,直到完稿之前我才能全神贯注地投入写作。 再来是插画家めふぃすと老师。您纤细与浑厚兼具的插画为登场人物注入了生命,将作品的魅力与表现力道提升了多倍。希望今后您能够继续以精湛的绘画能力,替这部作品增添色彩与深度。 最后是每一位读者。现今世上有着数不清的书籍,各位却选择拿起本书,请容我对此献上最大级的感谢。看完了第一集之后,只要能在各位心中留下任何一点感触,这对作者来说就是最大的感动了。 那么,由于还有一些篇幅可以使用,接下来请让我写点登场人物在正篇当中未能提及的私事。像是「也许有些读者阅读时会感到在意的部分」,以及我个人想分享的内容,都会在下面一一细述。也就是作者擅自决定的问答集,单人Q&A。 Q、洛薇在圣战开始前的一个月期间,都是怎么吃饭洗澡的? A、魂魄剥离现象会从他人身上夺走灵魂,换个说法就是吸收生命力。剥夺时也会同时进行能量补给与肉体净化等。魂魄剥离现象每隔几天会发生一次,洛薇就是借此勉强充饥并保持整洁。附带一提,她跟忧人邂逅时身上穿的衣服,是神在她成为魔王时准备的。至于发绳,她怕自己一旦解开就绑不回去,所以这一个月都绑着没拆(真要说的话,洛薇好像根本不知道怎么拆发绳)。 Q、雷恩自报姓名时,为什么用的是首字母「L」? A、他的中间名「L(劳德)」是家族预估他将会成为下一任家主,而用他们的祖先──财团创业者的名字为他命名。然而雷恩后来因为患病而无法继承家业,他对此心感愧疚而不再自称「L(劳德)」。尽管如此他并未完全省去中间名,而是继续加上「L」,也许是仍然对家人怀有眷恋或思念吧。而他敬爱不已的艾莲诺拉,成为最后一个呼唤「雷恩·L(劳德)·格林菲尔」这个全名的人。 Q、哪个角色塑造起来最辛苦? A、翡翠。当初我投稿到Sneaker大赏时,她只是个爱打电动且悠哉随性的角色。在出版成书时,我重新设计她的个性与背景等,才成为现在的她。她心灵缺乏安定,信不过任何人,却又自相矛盾地主动与忧人来往。她很想打破现况,在无意识中挣扎着寻求突破点,乍看之下云淡风轻,其实有可能是作品当中最具人性的少女。没枉费我一再重新推敲,她也是我特别喜爱的一个角色。当我一看到角色设计草图的瞬间,她那慵懒的表情与无神的眼眸,立刻就深深抓住了我的心。 本作是以我从小想像的幻想世界为底,采用小说形式完成的作品。 至今我写过不只一部作品,其中获奖并博得好评的是这部作品而不是其他故事,给了我无法言喻的幸福感受。同时,只要想到原本只存在于自己心中的故事如今已然问世,就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再次感谢出版社本次给我这样的机会,也谢谢提供协助的各位人士与读者。 各位可以纯粹享受阅读乐趣,可以投入感情,也可以从各种角度进行考察,我想每个人都有他欣赏作品的方式,不过如果不介意,请各位读者试着想像看看。 假如您是忧人,或者是洛薇,又或者是其中一名天使,您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何种感受,今后又究竟会如何作出抉择…… 我想每个人应该都会有不同的答案吧。说不定在各位当中,也有人会跟他们选择同一条道路。 忧人与洛薇的旅途将会如何进行?这场逃亡之旅走到最后会迎接何种结局? 但愿各位能和我一同见证他们不可预测的未来与前途,静观到最后一刻。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雪花飞舞,如露珠消逝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文何 录入:kid 『──啊……啊──啊──……呃……怎么样?听得到吗?』 柔和的嗓音透过耳机传来。 『大家晚安……啊,不对,错了。等等、等等,对不起,当我没说。太久没直播,一不小心讲错了,请让我重来一遍。』 在都内某栋公寓的一个房间,有一名男子。 打开的笔电液晶萤幕上,映着一位银发碧眼少女的身影。 『大家安安咩喏,我是雪咲玫诺。我们开始今天的《雪童频道》吧。』 〈安安咩喏~〉〈等好久了!〉〈好久没看直播了,超开心。〉〈疗愈的时间。〉〈眼睛耳朵福利。〉〈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刻。〉〈开场出包玫诺酱超可爱。〉 回应少女的打招呼,画面上接连显示许多留言。 画面上的少女并非真人,是「雪咲玫诺」背后的饰演者创作的虚构存在,也就是虚拟人物。经过专用的应用程式处理,让2D插画做出有立体感的动作。背景中细雪飘落,透过视觉效果,有时看起来就像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隐约还可以听见类似小鸟啁啾的音效。 『最近世界的局势不是很和平,所以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开直播……可是我想,正因为是在这样的时候,也许更应该跟大家说说话。只要能用任何方式和大家保持联系,哪怕只能为各位带来一点点活力,我都觉得很开心。』 〈谢谢!〉〈谢啦!〉〈不能同意你更多。〉〈真不愧是我们的推!〉 『哈哈哈……这下反而是我被大家鼓励了呢。我才是,真的很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温暖留言。那我们直接进入今天的主题吧。大家已经看到这次的标题了,没错,我想和大家一起聊聊「圣战」这个议题。如果你有任何疑问或想法,欢迎在聊天室踊跃分享喔。』 〈好,来聊吧!〉〈大家都来给我脑力全开动起来啊。〉〈开始讨论!〉〈这次的议题满严肃的。〉 〈这是一般民众能管得动的问题吗?〉〈我们有我们的战斗方式。〉 直播还没正式开始,听众们已经炒热气氛了。男子只是呆望着萤幕。换作平常,他早就得意洋洋地留言了,可惜现在没有那个心情。 男子名叫松崎荣志,没有交往对象,也没几个朋友。上个月是他的二十八岁生日,巧的是他正好也在同一天失业。因为他挪用公司公款的行为东窗事发了。 『自从那晚接受天启以来,差不多过一个星期了吧。一方是企图消灭人类的「魔王」,一方是为了对抗威胁而被选上的十名「天使」……双方之间的战争,就是「圣战」……不好意思,这段解释好像是多余的呢。』 〈嗯,这个现在已经是举世皆知了嘛。〉〈仔细想想,状况还真夸张。〉 〈人类还有大约七十亿人口,不至于会输吧?〉〈不知道,很难说吧。〉 〈最可怕的是那个吧?〉〈对,「魂魄剥离」现象。〉〈那个是真的躲也躲不掉。〉 那种现象发生一次,就会造成数千万人死亡。无论待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都逃不掉也预防不了,只能被无情地夺去灵魂、结束生命,没有比这个更蛮横的暴行了。 『是啊。或许在各位之中也有人认识魂魄剥离的受害者,或者本身就是受害者家属……想到你们各位的心情,就让我感到心痛。』 〈玫诺酱……〉〈根本是温柔的化身。〉〈你不要哭。〉〈都怪魔王不好!〉 看到这些留言,松崎紧紧皱起眉头。 没错,全都怪魔王不好。要不是那个怪物出现,自己现在也不至于落入这般田地。 这名男子遭到解雇的原因,是由于魂魄剥离现象的影响,导致有几家合作公司倒闭,进而使其任职企业的业绩恶化。企业在设法缩减开支并重新检视资金调度等财务状况时,他挪用公款的事情才随之被揭发。整件事完全是自作自受,男子却把责任推到魔王身上。他乱找对象发泄脾气,认为要不是魔王引发什么魂魄剥离,自己也不会丢掉工作。 现在社会一片混乱,要再找工作本来就不容易。更别说万一在前公司的不当行为在录取前被揭穿,本来就难以踏入的就职大门将澈底关上。而且他岂止没有存款,反而还欠了一屁股赌债。亲戚朋友又都知道他做的好事,无法指望他们伸手帮忙,心境可谓一片黯淡。 电脑萤幕一瞬间映照出自己的脸。胡渣丛生的落魄模样,让他越看越烦躁。自己会走到这一步,每一件事全都是魔王害的。 『真要说起来,魔王为什么要消灭人类呢?虽然一句「因为她是魔王」就解决了……假如能查明真正的原因,是不是有可能找到对策呢?』 松崎现在仅剩的心灵支柱,就是这名VTuber的直播了。松崎从她刚开始活动时就认识她,身为长久支持的老粉丝,对此拥有一份自豪。 雪咲玫诺的人物设定是「出身于雪国寒村,寄钱回故乡补贴生计」,而且是真的将广告费或业配合作等收益用来帮助全国的弱势孩童。活动内容多元,例如捐款给各地方的儿童福利机构,或是向社会广泛揭露孤儿与受虐儿童的真实处境。不单是因为声音好听或口才好,想必也有很多人是受到她的人品吸引而订阅频道。 正好就在这时,有一名观众购买了超级留言,金额是五千圆。用超级留言捐款赞助,会在画面上长时间显示醒目的留言。这么做必然会引起直播主的注意,可以说超级留言对直播主与观众双方都有好处。 对于收到的打赏,雪咲玫诺开朗地道谢。松崎看到这幕,恨恨地咬住拇指指甲。松崎很不爽看到她对其他家伙流露出亲昵的态度。要不是现在搞到这么落魄,抖内个一万、两万又算什么?对现况心怀不满的男子,将狭隘的自尊心闷在心中暗自发火。 『魔王的外貌看起来就像个小女孩吧?就我个人来说,我觉得跟魔王这个头衔给人的印象不太搭调……应该说,她真的是坏人吗?』 〈的确长得很可爱。〉〈可是给人的感觉怪可怕的。〉〈况且神也说过她不是人类。〉〈我就明说了,那一型我可以。〉〈萝莉控啊。〉〈来了个萝莉控。〉〈萝莉控。〉〈潜在犯罪者。〉〈警察叔叔,这里有坏人~〉 『魂魄剥离确实很可怕……但是反过来说,目前造成的实际灾害也就只有魂魄剥离而已吧?这个部分让我觉得有点奇怪。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人呢?当中是否有某些隐情……?』 〈这倒是。〉〈不愧是雪玫诺,观点独到。〉〈会不会是力气很小,打不了架?〉 〈我猜其实有杀人吧?〉〈意思是说只是没曝光吗?〉〈也是啦,死亡人数太多,不可能一一掌握死因。〉〈搞不好有一堆人假借魔王的名义杀人。〉 『神说过那孩子是自然产生的存在,可是真的有可能凭空冒出一个人来吗……大家怎么看呢?』 〈嗯──不能说没这个可能?〉〈不太可能无中生有吧。〉〈这是炼金术的基本。〉 〈可是几十亿年前,地球不也是忽然就有生命诞生吗?〉〈是没错。〉 〈我看是那个吧。核酸或胺基酸之类的有机化合物,在某些条件上正好契合了吧。〉〈还有水。〉〈别忘了还有元素。我是不太懂啦。〉〈并不是,你们都搞错了。神自己就说过了好吗?最初的生命是他自己创造的。〉〈前提是他说的是真话。〉 〈应该说我忽然想到,照这个道理来讲的话,魔王不就也是神的作品了?〉 『………………』 〈不是,他干嘛这么做啊?〉〈最讨厌直觉敏锐的小鬼了。〉〈神=幕后黑手论?〉〈这种游戏谁破得了啊。〉〈最终头目是神,这关是卡定了。〉〈暂停、暂停,镇静,话题跳太快了啦。〉〈总之先冷静下来吧。〉〈都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神曾经说过不要把所有讯息照单全收,我也觉得那样太危险了。我们必须自己动脑思考才行。』 〈雪玫诺这句话说得好!〉〈嗯,盲信就跟放弃思考没两样。〉 〈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脑力激荡?〉〈对了,天使们现在都在做什么?〉 〈说到这个,我看到动物园的新闻了,会不会搞到太严重了?〉〈就是说啊。看到那个样子,跟魔王交手的天使还活着吗?〉〈首先我觉得很奇怪,那些天使为什么都不露脸?结果只有那个叫艾莲诺拉的人在媒体上露面耶。〉〈对耶──第一次记者会也是,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遮着脸。〉〈不过再怎么说,各国的大人物总该知道他们是谁吧。〉 『之所以隐瞒真面目,我猜应该是不想让魔王人马得到情资吧。况且就算是天使,也有隐私权呀。』 〈有道理。〉〈长相一旦曝光,魔王那边就会更加提高戒备嘛。〉〈隐私权很重要。〉 〈人类都面临危机了,隐私权难道不该摆第二吗?〉〈你伟大你去当天使啊。〉〈要我的话,才不要为了战斗牺牲私生活咧。〉〈目前公开的天使只有艾莲诺拉吗?〉〈她长得超正的耶。〉〈天使就该长那样。〉 〈不知怎的让人很想加上「大人」。〉〈我懂。〉〈好想被艾莲大人踩。〉〈又冒出来了。〉〈刚才的萝莉控战士?〉〈性癖有够糟糕。〉〈同学,你业障太重了。〉〈警察叔叔快过来啊~〉 『……嗯──感觉讨论很容易离题呢。』 〈糟糕,大家注意,玫诺酱被我们烦到了。〉〈傻眼的表情也好可爱。〉〈可爱。〉 〈大家认真讨论吧。〉〈小弟从头到尾都很认真。〉〈我也是。〉〈同上。〉 『唉……你们还真会见风转舵呢……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就是跟随魔王的那个人。他怎么会跟魔王同行呢……?世人都对他大加挞伐,可是我认为他一定是不得已。』 〈根本女神嘛。〉〈圣母啊~〉〈心胸跟马里亚纳海沟一样宽大。〉〈雪玫诺才是真正的天使。〉〈你们赞美的方式太露骨喽。顺道讲一下,我从一开始就觉得雪玫诺是天使了。〉〈笑死,这家伙的留言才最露骨。〉〈不过说得也没错啊。〉〈百分之百同意~〉 『哈哈哈……那如果我真的是天使,各位会帮我加油吗?』 〈肯定会!〉〈除了YES没有其他回答。〉〈雪玫诺是天使的话稳赢吧!〉 〈就算不是天使也一生推!〉〈雪玫诺!〉〈雪玫诺!〉〈雪玫诺──!〉 聊天室被赞同的留言洗版,气氛似乎比平常还要热烈。或许大家都因为这场圣战而积压了大量不安和怨气,想趁着这场直播尽情发泄出来吧。 『……呼,今天本来是想跟大家一起认真思考圣战议题的……不过好吧,一直紧绷神经也会让人喘不过气嘛。我们先休息一下吧。如果有人想点歌,我可以唱几首喔。』 〈来了,奖励时间!〉〈玫诺果然棒!〉〈好难决定要点原创曲还是翻唱!〉 〈我想点《融雪》。〉〈唯一选择《钻石尘》。〉〈当然要点《雪花绽放时》啦!〉 『哇,好多点歌……好的,那我就一首一首唱喔。说这个不算是交换条件,但是大家要是获得关于魔王的消息,或是看到疑似魔王的人,请一定要告诉我喔。』 少女晃动银发,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观众们再度鼓噪起来。随着清亮的歌声响起,他们的情绪瞬间冲到最高点。 听到这样的旋律,谁都不可能坐着发呆。彷佛被雪国歌姬的热力感染,先前一直坚守沉默的松崎,也终于开始行动了。 没钱又怎样?被公司开除又有什么大不了?需要的话去偷、去抢就行了。现今由于魔王出现导致治安恶化,犯罪率节节攀升,警方也陷入应对不暇的状况。如果运气好,自己做的坏事或许会消失在社会暗处,就算倒楣被抓,也只是进监狱而已。那样吃喝都有保障,搞不好过得还比现在轻松。 既然如此,不如把现在能动用的钱都花在推崇的偶像身上,听点感谢之词来满足自我肯定感算了。无意间浮现脑海的这个念头,转眼间占据了男子的所有思维。 他只有拇指指甲歪扭变形的右手,伴随着畸形的欲望伸向键盘。 然后,就在下个瞬间,男子倏地往前趴倒。 伏倒的身体趴在电脑上,毫无动静。闭上的双眼再也不会睁开。 像是沉沉入睡,又像是灵魂出窍,陷入沉默。 几小时后,单次魂魄剥离现象造成的死亡人数初次破亿的事实,成为了全球性新闻。 略带寒意的微凉秋夜,天使美声唱出镇魂歌。在阴暗的房间里,男子孤身一人。 他的性命,就此如露珠般消逝。 ──────────────────────── 第一章 领教人类的愤怒吧 为了离开安昙野市,我们翻越了几座山岭。当我们下到山麓附近时,太阳已经高挂在天空上了。 说来也奇怪,但是我反而觉得体力比出发时更充沛。也许是运用了即时疗伤这种强硬手段所产生的反作用,终于随着时间慢慢消退了吧。总之走了一整晚,我觉得有点困。而且肚子也饿扁了。 「……忧人。」 一路上一直让我抱着走的洛薇,扯了扯我的衣服。虽然话不多,从她的动作和表情里,我已经能慢慢看出她的内心想法。这次应该是在告诉我,她可以自己走动了吧。现在已经下山,脚下地面铺了水泥,对双脚的负担应该比山路来得轻。我弯曲膝盖,轻轻把她放下。 「那个……谢谢你。」 「不会,你也辛苦了。」 虽说被我抱着,这样一个小女孩走完黑暗陡峭的山区,全程一句抱怨都没有,称赞她一下是应该的吧。我轻轻摸了摸洛薇的头,别人的话大概分辨不出差别吧,可是我看出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么……现在走到哪里了?) 为了避开登山客,我们一直循着称不上道路的山野小径前进,总算平安下山踏上公路,却理所当然地跑到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对周遭景观毫无印象。 我试着环顾周遭一圈。虽然大自然的色彩依旧浓厚,在眼前护栏的另一边往下望去,可以看到有人生活的痕迹──一片平静的街景。这条路往右走是上山的坡道,往左则是通往人烟聚集处的下坡路。 为了不被人从智慧型手机抓出所在地,目前我关闭所有位置资讯。因此开启地图APP时不会显示现在地点。我们一路向西南方移动,猜测现在应该已经接近岐阜县一带,但是要精确掌握目前的正确位置,还是得从路边的招牌或道路交通标志作判断才行。 我想先把周围的地形看清楚一点,于是继续往护栏走去。不料才一离开洛薇身边,一股不祥的气息随即窜上后颈。 「──啊,啊啊,啊啊啊……危、危险……!」 一阵急迫的呼喊传入耳中。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女子骑着公路自行车,正从坡道上以惊人的速度直冲过来。这条山路为了爬坡而呈蛇行状,上方不远处正好有个弯道,她大概是因为这样才没及时注意到我吧。她看起来像是慌了手脚,连车把都握不稳。 经过瞬间的思考,我斟酌是否该抓住洛薇的手臂把她拉向自己。然而要是用力过重,搞不好会弄伤她。小孩的肩膀容易脱臼,危险性不容忽视。而且我也担心骑公路车的女性会出事。如果在快要撞上的时候对方忽然消失,反而会让人更加惊慌,可能因此导致摔车。 各种顾虑瞬间浮现脑海,迫不得已之下,我即刻岔入洛薇与那位女性之间。在即将相撞的瞬间,我挡下公路车,澈底消除它的冲撞力道。 「咦──……?」 公路车冷不防停了下来,女子的腰部微微浮起,以车把为轴心旋转了半圈。依循惯性法则,她整个人被往前抛了出去,身体飞越我与洛薇的头顶上方,那一刻有如慢动作一般,在眼前缓缓上演。再这样下去,她的背部将会狠狠撞上水泥地。一般人要从那种姿势安全落地恐怕难如登天。轻则浑身瘀血挫伤,要是碰撞的位置不好,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我立刻跑向女子的坠落位置,接住她的身体。她躺在我的臂弯中,一副没跟上状况的表情,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睛。 我放下女子让她自己站好,确定她可以站稳之后,才回到洛薇的身边。 「你没事吧?」 小女孩点点头回答我。我姑且目视检查了一下她的全身,没看到有哪里受伤。这点让我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不、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这种地方有人在……!」 转头一看,女子摘下安全帽,正以最恭敬的敬礼姿势向我致歉。外表年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带有深绿色泽的黑发,低垂着头时如柳枝般随风飘动。 「这种地方」指的应该是「这种空旷的车道中央」吧。的确,路人一般来说不会在这种地方通行。万一她追问起我们的隐情就麻烦了,还是把事情迅速搞定,尽快跟她道别为妙。 「要不是你帮忙,我说不定已经害那孩子受重伤了。我自己大概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还差点就触犯法律了……」 「幸好我们双方都没事,这样就够了。」 「啊,请、请等一下,让我向你们赔个礼……!」 「不用,没关系。反正最后没出事,请不用放在心上。」 我一面这样回话一面点头道别,打算带洛薇离开。女子显得很焦急,连忙开始在腰包里翻翻找找。 「那、那么这个给你!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她把一个用上等布料制成的小袋子递给我。袋口以绳索束起,就是那个任何人都知道的吉祥物。 「御守……?」 「这是我前两天在旅行的神社买的,不嫌弃的话请收下!」 蓝色的小袋子上绣有「交通安全」几个字。 「你应该比我更需要吧?」 「别担心,我有多买一个。」 我听得满头问号,女子把一个红色款的御守拿给我看,证明她所言不假。 她刚刚才差点出车祸,老实说我很怀疑这个御守的灵验度,但是也可以解释成对方是带着它才能化险为夷。再说我如果拒绝,又怕她会一直坚持下去。反正带着也不占空间,就心怀感激地收下,让事情告一段落吧。 「那么我先走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喔。」 她最后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再度骑上公路车,身手矫健地冲下坡道。我一边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一边把拿到的御守收进外套口袋。然后我闭起眼睛,长叹一口气。 真没想到才刚下山就遇到这种意外,真是个坏兆头。 话虽如此,该说是因祸得福吗?这件事也让我小有收获。从刚才那种感觉来看,我对危机或敌意等,感应能力似乎比以前更敏锐了。而且我觉得自己的临场判断力正在逐渐提升。今后我们所面临的威胁不会只有天使,像这次的意外还有可能再次发生。光有力量不够,其他方面也必须加紧锻炼才行。 我正在进行这些自我分析时,洛薇的肚子忽然发出了可爱的「咕噜……」声,让我想起自己其实也饿坏了。为了我们两个好,还是赶快找个地方吃饭吧。 就这样,我牵着洛薇的手沿着道路走了十几分钟,在路边找到一家像是餐厅的建筑物。看起来应该是咖啡厅。 我从窗户窥探店内的状况,由于现在不是午餐时间,客人并不多。店员有坐在柜台后面的一名老先生,以及外场的一名年轻小姐。 虽然在店内用餐得稍微提高警觉,这个环境还算不错。更重要的是,洛薇的肚子再次发出抗议,赤裸裸地宣告她已经饿到极限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她继续挨饿。我重新检查我们的假发、口罩与衣服污渍等外观细节。然后我们再次提醒自己要低调不引人注目,才一同走进店内。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打开门的瞬间,吐司与咖啡的醇厚香气在鼻腔间荡漾开来,近乎暴力般刺激我的食欲。光闻香味就让人垂涎三尺了。 大型窗户采用注重采光的设计。柔和的白色自然光,微微照亮活用木材特质的墙面与地板。时光在这间咖啡厅里缓缓流逝,让待在店里的人感到放松自在。 我们挑选了比较不引人注目的墙角座位。我边坐下边放好行李,洛薇过来乖乖地坐在我旁边。我本来预设她会坐在我的对面,不过相邻而坐也行。如果洛薇想坐我旁边,就尽管坐没关系。 我们立刻翻开菜单,开始考虑要点什么。餐点选择丰富,而且每道看起来都很精致。咖喱饭和热压三明治等经典菜色搭配精美照片,以清晰易读的版面呈现。我一一浏览,看到他们有卖汉堡套餐。我好像已经猜到答案了,不过还是来问问看她想吃什么吧。 「洛薇,你想吃什么?」 「呃……我想吃……这个汉包。」 我就知道。跟猜想的完全一样,让我心里不禁暗自苦笑。 世界上还有很多洛薇没吃过的美味料理,所以我其实很希望她能多方尝试。然而,既然本人都说想吃汉堡了,硬要推荐其他餐点可能有点扫兴。因此,我决定把自己今天点的每一样餐点都分一口给她尝尝。 我叫店员过来,点好餐后打开智慧型手机启动新闻APP,想趁着等餐点的时间收集情报。这几天以来,最显眼的总是「人类保护协会」和「特殊清扫员」等「圣战」相关新闻,其他消息都被这些内容淹没了。没有任何关于魔王真面目或下落的新消息,讲的全都是民众遭受的悲剧或困境。 「…………」 看着这些新闻,悲痛的呐喊彷佛从字里行间传来,在我心中落下暗影。 我已经决定要站在洛薇这一边,这个誓言不会动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想保护她。但是同时,也有一些问题被我延后处理了。我很想继续视而不见,但是身为当事人,迟早得面对问题。 也就是说我既然选择与魔王为伍,就不能忽略魂魄剥离现象造成的灾害。 就算这种死法会瞬间结束而且不用受苦,在无视对方意愿的情况下夺人性命,仍然是一件极度不公不义的事情。「为了人类的将来」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恐怕也不足以告慰非自愿牺牲者的在天之灵吧。 唯一的解决之道是停止引发魂魄剥离现象,然而很遗憾的是,我认为实现这点的可能性几近于零。尽管可以姑且问问看洛微有没有办法阻止魂魄剥离发生,她有办法的话,应该早就做了;假设她没有办法,照她温柔的个性肯定会相当自责。她已经为此烦恼痛苦得够多了,我不愿意把她逼得更紧。不得不说这件事短期间内很难找到解决方法。虽然于心不安,也只能说目前无计可施了。 再加上我们继续逃亡,还有一件急事让我烦恼不已。 神以前说过「大约再过四个月,人类就会濒临灭亡危机」。假设那句话属实,就表示我将会面临一个极为迫切的现实问题。 (钱……不够用。) 餐费、住宿费、移动所需的交通费、日用品等杂费……不管怎么算,我的钱包都会在圣战结束之前被掏空。存款余额也让人不够放心。虽然还有信用卡,考虑到被追踪的风险,我尽可能不想刷卡。 以我在逃亡的身分恐怕找不到工作,而且工作时段必须放洛薇一个人,可行性太低。既然不能工作赚钱,就无法期望获得收入。搞不好会弄到像第一天那样被迫露宿街头。 (最好不要搞到那样……问题是今后该用什么方法,在哪些方面省钱?) 总之我先着手仔细盘点随身物品,确认有哪些不足或多余之处。我把波士顿包拉过来,重新检查目前持有的物品。话虽如此,也不能在店里把随身物品一股脑地倒出来。我拉开包包的拉炼,一边将里面稍微凌乱的物品重新整理归位,一边用智慧型手机的备忘录APP列出清单。 没过多久,我的指尖就碰到一个东西。一个掌心大小的彩色方块,掉在包包的底层。它每一面各有不同的色彩,以白、黄、蓝、绿、红与橙色组合而成。六面各分割为3╳3的九个格子,转动各层可以重新组合彩色格子,加深恢复原状的难度。 「还以为搞丢了,原来藏在这里啊……」 我带着怀念的心情如此喃喃自语时,坐我旁边的洛薇偏着头看过来。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一丝兴趣与好奇心。 「这个叫做魔术方块,是一种立体益智玩具。」 「魔物方块……?」 「差一点就说对了。魔术,方块。」 「……魔术方怪。」 我猜如果朔夜人在这里,眼睛大概又在闪闪发亮了吧。 「这个要这样转动,把颜色弄乱……然后再把每一面转回原本同样的颜色。」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我决定实际玩一遍给她看。 记得这是我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买的,起初我转半天只能拼齐一面,为了到底该怎么完成它,想到脑子都快爆炸了。查过资料之后才知道它似乎有标准解法,只要掌握方块的位置与方向,再记住固定的公式和步骤,不管是谁都能够把它复原。其实最理想的情况是靠自己掌握方块的立体结构,在脑中推算步骤来把它解开,但是我记得第一次复原成功时还是超有成就感。 当时我只想找件事来全心投入,这件事成为我开始玩魔术方块的契机。我爸犯下了杀人罪,周围对我发泄的情绪让我痛苦难熬,一心只想找到办法来把那场事件赶出脑海。最好是买起来不贵、不用花钱保养、可以随身携带,又能单人游玩的东西。立体益智玩具则满足了所有条件。专心复原每一面的时候不用想东想西,反过来说,还能帮助我整理乱成一团的思绪。后来我并不刻意试着完成六面,只是规律性地持续转动角块。这种单纯打发时间的动作能够平复我烦躁的情绪。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彩色方块对我来说,或许既是我躲避恶劣现实的避风港,也是帮助我维持心灵平静的无生命伙伴吧。 后来我慢慢长大,渐渐懂得如何保持平常心,也就没再去玩它了,没想到它竟然躺在避难包的底层睡觉。 我怀着与旧友重逢的心情,把各面的颜色全部复原。这么久没玩了,本来不是很有自信能完成,试试才发现其实还没把记忆丢掉。 「哇──……」洛薇像这样佩服地叹一口气。眼睛几乎没眨一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双手动作。她以往一直过着奴隶生活,别说玩这种玩具了,恐怕连看都没看过吧。 「……这个送你。」 听到我这么说,少女眨了眨眼睛抬头看我。 虽说摆了好几年没碰,它毕竟曾经陪我度过最痛苦的岁月,我对它的感情不浅。可是我乐意把它送给洛薇。与其继续自己留着,不如给洛薇玩一定更有意义。 她用眼神询问我:「真的可以吗?」我把魔术方块放到她的掌心里当作回答。 「你要不要玩玩看?」 我把方块交给她之后这样说,少女小心翼翼地开始拿起来转动。她慢慢地把方块转得喀嚓作响,那副模样实在很惹人疼,让我不自觉地心生怜惜。 玩着玩着,餐点送到了。我面前摆着蛋包饭,洛薇则是汉堡套餐。柔和的白色热气与香料味令人无法抗拒。我用湿纸巾把双手擦干净,喝口凉水润了润喉。 「餐点送来了,魔术方块就先别玩了,来吃饭吧。凉掉就浪费了。」 「……(点头)」 听我这么说,洛薇慢慢举起手里的益智方块,没把它收进连帽上衣的口袋,而是放进帽兜里。 (往那里收啊……) 看来对她来说,帽兜也是一种收纳空间。缺乏常识换个角度来想,也就表示不会被刻板观念所局限。这个或许可以说是她的优点。 「那个,忧人……」 洛薇轻声对我说道。纯真的淡蓝碧眼直勾勾地对着我。 「谢谢你……送我魔物方块。」 简单地道谢后,她又补了一句:「我会珍惜的。」 我不自觉地露出微笑。自从认识这名少女以来,我感觉自己变得更爱笑了。 (插图005) 这个礼物真是送对了。光是听到她说的这句话,就觉得这么做很值得。 *** 东京都内一隅,珠宝店的玻璃窗碎裂的声音响彻四周。 在黄昏的道路上,几名男子缠着正要回家的女高中生不放,面露下流的笑脸。 有个人影趁屋主外出时潜入住宅,离开前为了消灭痕迹而纵火。 近来沉迷于酒精与赌博,最后甚至染上毒瘾的愚昧之人屡见不鲜。 对这些场面漠不关心、迳自走过的上班族,看起来就像想死守住自己的日常一样,在逐渐崩坏的生活中照常通勤。 在这种荒凉氛围四处蔓延的首都西区,有一幢宛如与世隔绝的独立洋房。这幢豪宅属于「天使」当中一名青年的财团所有。在它的一个房间里,第七使徒那由他正在簌簌发抖。 (呜、呜呜呜……突然联络我说要开会,我不好意思让大家等,又怕被骂,所以才急着赶来……结果完全适得其反了……) 除了抱头缩成一团的他,目前还有两个人就座。 一个是红发倒竖的无赖,臭着脸把手肘支在桌上,一边咂嘴一边抖脚,火气全表现在动作里。另一个则看不出来年纪比他大还是小的狼尾头中国妹。这个年龄不详的女生一手拿着智慧型手机,嘴里吃着棒棒糖。 (这是什么状况啊……竟然逼我跟两个混在一起超危险的家伙待在同一个空间,哪门子的惩罚游戏啦……拜托谁快来陪我啊……)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大约十五分钟。他想过或许可以假称要上厕所离开房间,但是又怕一乱动就会被杀,吓得瘫坐在椅子上动不了。 (真要说的话,这两个人怎么想都不是会守时的类型吧……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当乖宝宝啦……故意整我嘛……) 这时,坐在斜对面的红发男子──第四使徒奥法拿起香菸。也没点火柴或打火机,香菸前端就自动亮起火光。然而,眼看香菸就要冒烟时,刚点上的火忽然熄了。 (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由于动作太快,他没看清楚,可是好像看见什么东西掠过菸头。往奥法的背后一看,旗袍妹刚才还在舔舐的糖果棒子掉在那边的地板上。别在她发带上的铃铛发出清澈的「叮铃」一声。 「室内禁止吸菸──想抽菸请到外面去抽喔(笑)。」 隔着一把椅子坐在那由他右侧的铃丽轻声发出嗤笑。奥法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就把视线转回香菸上。 「哇~不理人啊?你太夸张了吧~难不成是菸抽多了,把耳朵跟脑子抽坏了吧~?话说我真的完全没办法接受二手菸耶。就不能替我们这些被迫陪吸的人想想吗?这位脸色发白的小哥,你也觉得我说得对吧?」 话题忽然抛给自己,吓得那由他嘴巴迸出一声「唉唔!」的怪叫。可以不要这样逼我选边站吗?应该说,拜托不要把我牵扯进去。请两位把我当成摆饰或什么东西都好,不要理我就对了。灰发青年真心如此祈求。 「……与其管我抽不抽菸,先改掉你那种惹人厌的讲话口吻再说吧。听了就想吐。我不知道你干嘛要这样矫揉作态,但是这铁定不是你的本性吧?」 「啥?你又懂我的什么了。我本来讲话就这个调调,惹到你了?」 那个无赖没再点菸,只是把它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当好玩。 「『听到一次铃铛声就立刻逃走。当你听到第二次时,就已经没命了。』……我小时候在老巢听很多次这句警告,活在地下社会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个教训。『倒楣碰上的话不用犹豫,快逃就对了。跟那家伙斗只会白白丧命。』就连上头那些个平常爱摆架子的,也全都异口同声地这么说。」 铃丽端正的眉毛抖动一下。 「他们说的那个死神般的杀手,就是你吧?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你那是杀人如麻的凶手眼神……你也知道吧?在我们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谓的格调。像你这样的人,装轻佻嫩妹装个什么劲啊。」 奥法的言外之意是在说:恶徒到哪里都是恶徒。 「哈!还以为你讲半天要讲什么呢……我不知道你在说谁。就算我真的是那个杀手,你又凭什么来跟我说这些?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决定……谁都无权过问。」 唯独最后那句话,让人感觉散发的氛围温度骤然下降。声调冰冷如霜。冷漠无情的意志如刀尖直刺皮肤般渗入心底。 那由他吞吞口水,屏住呼吸。这两人日前发生的摩擦,闪过他的脑海。铃丽怎么看都不像是上了年纪,奥法却毫不客气地叫她死老太婆,有可能是因为他推测「假如这家伙在自己还是年轻小伙子时就打响名声,那么年纪不太可能比自己轻,最少也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大才对」。说穿了就是故意套话。那由他从当时就一直感到不解,听到现在这段对话才终于恍然大悟。 (先不说这些……现在这样要怎么收场啊……) 刚才就已经如坐针毡了,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光是待在这里就感觉自己矮了一截。 谁都好,拜托快点过来啊──或许是心中这样恳求奏效了,房门在这时慢慢开启,两名年轻人结伴走了进来。他们分别是龙童辰贵与雪咲玫诺。眼看众天使当中最正常的两人到来,那由他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让各位久等了。」 听到这个声音,他转头一看,发现艾莲诺拉不知何时也来了,就站在议长席的附近。而且帕西瓦尔也在她身边,想必是用他的权能刚刚才瞬间移动过来的吧。她必须跟各方人士进行协商、统一认知、与相关机构建立合作体制、拟定行动计画,还得共享资讯等,想必行程安排都是以分钟计算的。想到她是个大忙人,选择善用帕西瓦尔的「空间传送」能力可说是理所当然。 雪咲把平板电脑设置在长桌的一端,进行视讯对话的设定。 最后老年男子见嶋宝成走进房间,天使会议按照预定时间开始举行。 「──全球的社会乱象正在加速恶化。」 艾莲诺拉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开启话题。 平静的生活逐渐瓦解。自从魔王出现后,有些职业的需求明显地大幅增长。当然丧葬业者是其中之一,却不是金眼圣女这次要探讨的话题。 魂魄剥离现象导致的受害情况当中,有一个问题受到重视──亦即孤独死案例的增加。 独居死者被发现得越晚,遗体损坏得就越严重。散发的腐臭、血液等各种体液、屎尿等排泄物,以及苍蝇、蛆虫等害虫的孳生,会导致室内污染状况持续恶化。这种凶宅经常无法以一般方式清洁干净,「特殊清扫员」就此成了现代社会炙手可热的行业。他们不只负责处理秽物,也会做杀菌、除臭、除虫与整理遗物,工作内容涵盖极广。如今这种职业对于任何国家来说都变得不可或缺。 「但是由于孤独死的案例过多,清洁人员的短缺成了现实问题。再加上被发现的遗体必须先由警方回收验尸,这个部分又得耗费警力,导致治安维持方面应对不及……必须尽快设法因应才行。」 她讲到这里伸手端起茶杯,似乎想稍微喘口气。 以前红茶都是由屋主雷恩来泡,但是今天是雪咲准备的。自从雷恩战死后,似乎就由她代为担任艾莲诺拉的助手。那由他也把茶杯端到嘴边,一股清爽的柑橘香气轻柔地飘来。听说香柠檬具有纾解压力与放松心情的功效。雪咲或许是关心大家,才会选择泡伯爵茶吧。 下一个提出的议题,是关于「人类保护协会」的现况。 该组织简称人保协会。这一个月以来,他们在国内外的知名度持续提高。 协会本身成立于二十多年前,前身致力于延长民众的健康寿命、改善育儿环境,并且推动社区清洁和再生能源宣导活动等,以实现人类与自然的共生为目标,算是一个相对健全的团体。 「值得担心的是,该协会目前正在拉拢魂魄剥离受害者的家属成为会员。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问题,考虑到受害者家属极度需要精神支持,有个单位提供心灵关怀总是好的。大家都面临相同的困境,有些人或许能透过彼此的理解与扶持重新振作起来。」 艾莲诺拉担心的是,这个集团可能并非以心灵慰借或走出伤痛作为最高目的。事情已经出现征兆了。他们似乎正在运用组织的人脉与资讯管道,试图找出魔王的下落。现在的人保协会处于相当危险的状态。就好像不断积累负面思维,慢慢形成了以复仇为目标的「反魔王组织」。 「──怎样都好啦。」 就在这时,奥法弄出「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话题。这阵震动打翻了红茶杯,但是他理都不理。他一拳捶在桌上,用近乎威胁的目光瞪着艾莲诺拉。 「这些无聊的事情还要讲多久……?除了魔王的情报以外全都是废话啦。」 顷刻间,令人窒息的凝重沉默降临室内。 圣女睫毛低垂阖起双眼,继而回给无赖一道理智的眼神。 「救济世人是我们的使命,怎么能说无聊呢?」 「我们的工作应该是讨伐魔王才对吧?普通老百姓也能办到的杂务交给其他人去干就对了,少在这边给我本末倒置。」 那由他觉得这话也有道理。既然他们天使有既定的职责,奥法说应该以这边为优先也算中肯。 「就算成功诛灭了魔王,假若到时候社会已经崩溃,人类终究还是只有破灭一途。这场圣战,必须放眼大局采取行动。」 他觉得这句话说得也合情合理。两者的主张都很正确。 为了从根本上平息整件事,打倒魔王是最大目标;但是想拯救人类的话,也不能疏于关注社会动向。该说双方在见解上有歧异吗?虽然追求的目标相同,尝试前进的路径开始出现了差异。这些是那由他抱持的印象。 「……真是浪费时间。本来以为讨论过程可以更有建设性一点。」 「你行你给建议啊?拿出长辈的样子把场子处理好啊?而且不是我要说,问题应该是出在大家硬要搞什么同心协力吧?这么麻烦,索性各走各的算了。」 「那、那样不会让大家变成一盘散沙吗……」 「哈哈哈,你是说应该重视团队精神吗?我们何时搞过那套了?」 那由他试着鼓起勇气表达自己的看法,却被铃丽一句话打枪。那由他觉得个人想法遭人否定,心情顿时变得阴沉沮丧,忧郁症都快发作了。 见嶋口出怨言,铃丽挖苦嘲弄,那由他陷入低潮。帕西瓦尔一如往常地戴着帽兜不讲话。辰贵板着脸孔兀自沉思,雪咲则面露浅浅微笑做个观众。所有人都缺乏专注力,讨论内容也失去方向性,看不到结论在哪里。 再这样下去,会议将会失去应有的紧张感──忽然间,极轻的一声「叩」在耳畔响起,唤醒了众人的意识。所有人的表情与态度霎时变得严峻又僵硬。 众人的视线纷纷朝向艾莲诺拉。她维持与数秒前无异的坐姿,唯一不同的是右手握着权杖。她半晌之间一言不发,用锐利聪慧的双眸看着众使徒。俄顷之后,嘴唇带着深邃静谧的语气轻启: 「社会问题由我负责因应,各位把全副心思用来讨伐魔王就好……奥法先生,这样你同意吧?」 艾莲诺拉脸上毫无愠色,却反而酝酿出一种压力,让人不由得心生胆怯。就连外表风貌宛如典型无法之徒的红发男子,面对这股无形气魄也只能以沉默作为回应。 「我想换个议题……在座各位当中,有人日前与魔王交战过吧?」 这个动议一句前置词都没有,就像爆弹性发言一样冷不防地丢出来。 针对自己提起的内容,艾莲诺拉以一种让人想起雨声的语调作进一步说明。 她表示就在不久之前,相关单位于长野县的安昙野市观测到了神秘无解的现象。当时在地点受限、范围极小的区域降下雷暴骤雨,并且在网路上有多人表示募集到「白龙」或「飞天巫女」等理应只存在于奇幻世界的人事物。 「倘若是平常,我们可以将其视为假新闻不予理会,然而在如今圣战这种特殊状况下,就不能一律当作没有价值且毫不相关的讯息弃置不理。出于合理的怀疑,那个要不是魔王所为……就是我们当中某位天使的权能。」 迅速眯起的双眼,彷佛能够洞穿一切般将在场所有人纳入视野。众使徒之间窜过一阵紧张与动摇,随着紧绷的时间流逝,众人都在窥探其他人下一步会怎么做。他们各自屏气凝神睁大双眼,想看清楚下个瞬间谁会有所反应。可是没想到在他们当中,一个谁都料想不到的人物率先开口: 『──噢,是我啦。』 这个略带慵懒调调的声音,来自雪咲安装在长桌一端的平板电脑。画面中有个栗色头发、十五岁上下的少女。 「哦、哦哦……说话了……应该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醒着……」 那由他太过惊讶,不禁脱口说出过于诚实的感想。 『不好意思,我早上血压低。之前开会都是在早上之类的时段,我没办法保持清醒。但是像今天这种时段,就勉强起得来。』 「原、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只是无心参加……」 『这样说也对,我确实没兴趣参加。』 「什么……还真的没兴趣啊……」 就像要证明自己所言不假,少女揉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半睁着的眼睛。那由他没资格说别人,但是少女的黑眼圈没比他淡到哪里去。如果只是熬夜造成的倒还好,会不会是心情不安或某些心理创伤导致她失眠?一想到这个可能,那由他顿时有点同情起她来。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艾莲诺拉·施佩蒂,很高兴认识你。」 『啊,你好。我叫神仓翡翠。』 第一使徒与第六使徒正好分别待在长桌的两端,互相报上自己的名号。 「神仓小姐,恕我冒昧,容我确认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即使面对身分地位显然低于自己的人,她从来不忘对他人保持敬意。为了避免让对方心情不快,她语气温和有礼,注意着措辞说: 「你的意思是自己遇见了魔王,并且随即展开了战斗,是这样吗?」 『是啊。不过我打输了。』 听到这句回答,房间里的八位天使或多或少都显得有些震惊。众人瞪大双眼,不禁对少女刮目相看。 「……可以请你作更详细的说明吗?」 艾莲诺拉的询问,代为道出了几乎每一个盯着萤幕的人的心声。然而翡翠给出的回答,远非大家期望听到的内容。 『很抱歉,我不打算说出事情的经过。』 她如此说道,语气明确到没有听错的余地。超乎想像的事情发展让那由他哑然无言。 「可以询问你理由吗?」 『因为我不打算站在天使或魔王当中的任何一边。我对这场圣战本来就没有多大兴趣,今后应该也不会插手吧。』 说到这里,一声重捶桌面的闷响再次震撼众人的鼓膜,桌子剧烈摇晃到只差没被打坏。那由他放在少女身上的注意力,转向做出这个动作的红发男子。 「什么都不想透露……?你这臭小鬼开什么玩笑啊……!废话少说,快给我把魔王的情报都吐出来,听见没有!」 男子气急败坏地厉声恫吓。这阵火气并非冲着那由他而来,却把他吓得差点缩成一团。男子那副面孔原本就已经有如凶神恶煞,再加上这顿怒吼,实在让他承受不了。就连自己一个大男人都吓死了,年轻女孩会有多害怕可想而知。那由他抱着这种想法,偷偷往翡翠那边望去一眼。 『我很不喜欢有人动不动就用吼的耶。吵死了。而且吼得我耳朵很痛……想要用威胁的方式逼对方听话的态度,也让我很反感。』 不过那由他白担心了,少女看起来丝毫没把这番威胁放在心上,语气淡定地回答。少女的这份胆量是来自于她身为具有神力的天使,还是自认为待在安全地带隔着萤幕讲话不用害怕,又或者是她天生个性如此,那由他无从得知;只是看到她的应对方式,让他心想「超强的耶」,产生了近乎尊敬的纯粹心情。 「哈哈哈哈!挺来劲的嘛!我喜欢这个女生,她真逗趣♪」 铃丽翘起长腿用手托着脸颊,以一种打从心底觉得好玩的神情盯着翡翠瞧。尽管嘴角带着微笑,那双紫绀色的眼眸暗藏着妖异光彩,像是在对少女品头论足,或是想刺探她的内心思维。 「你说自己不会挺任何一边,就表示你跟魔王也不是一挂的吧?那你一定不会把我们的情报交出去喽?」 『关于「神器」的事情已经讲了,但是我没泄漏任何人的个资。况且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任何一个人,想讲也没得讲。』 「OK、OK。也就是说情况没变,除了小艾莲之外,没有人的真实身分曝光。那我想再问个问题,你说自己对圣战不感兴趣,那么怎么会参加这场会议?是你说想保持中立的,这样做不觉得有点不干不脆吗?」 这番话似乎切中了要害,无惧于无赖怒吼威胁的少女,对于这个质问却一时答不上来。她用一只手轻轻捂住左眼,像是在寻找答案。 『……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见证到最后……见证这场圣战的结局。』 听起来的感觉,就像把心中发掘到的想法直接化为言语说了出来。铃丽似乎对少女的回答感到满意,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观察入微的眼神带来的压力也随之缓和。前倾的身体重新坐直,接着靠到椅背上。 但是相反地,也有人完全无法谅解。奥法身边的空气不断升温。他散发出随时可能真的起火燃烧的氛围,咬牙切齿地狠瞪着画面里的少女。 「没打算战斗还来个屁啊。碍眼的东西,你立刻给我滚……!」 凶猛的敌意从他身上溢满而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由他总觉得到目前为止,他所有的言行举止都表现得极度焦躁不安。而少女似乎也感受到了其中的细微情感。 『与其说是愤怒……你的这种情绪,应该是焦虑吧?』 听到她的推测,奥法瞪大了双眼。或许是被翡翠说中了吧。她继续推论。推论他潜藏在粗莽表象底下的内心感受。 『我懂了……你想实现的愿望有时间限制吧。』 室内的气温霎时急速升高。火花喷溅星点,热风从那由他的脸颊旁边吹过。 奥法撞倒椅子站了起来,手中笔直迸射出一道凝聚的火焰。姑且可以形容为火焰之箭的热线,往画面映出翡翠的行动装置射去。 然而就在奥法的权能即将击中平板的前一刻,从旁伸出一只手掌挡掉了它。一名青年空手接住飞来的烈焰之箭,把它捏熄了。一股热浪当场往四面八方吹开。那由他亲眼看见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变得目瞪口呆。 变成天使的人,肉体的功能与强韧度会远远凌驾于凡人之上。即使是足以把一般人的手臂剁掉的斩击,砍在天使身上恐怕也只会留下轻微的割伤。但是在不穿防具的状态下碰到焦热烈焰,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刚才的场面对他们来说完全跳脱常识──只能说是极为异常的状况。 「龙童,你敢……」 「算了吧……闹这种内哄又能怎样?」 辰贵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腕,反覆握起拳头又张开,尽可能用冷静的态度这样告诉他。 一种不同于紧张对峙的诡异静默降临室内。谁也不知道在这种状况下该采取何种行动才恰当。不只那由他,其他使徒也是真心感到困惑。 而在这种时刻,总是由她来打破僵局。 「神仓小姐……我很想尊重你的想法。」 艾莲诺拉以自己不至于破坏寂静气氛的清澈嗓音接着说: 「可是,目前人类正面临存亡危机,无数民众正在痛苦哀号,这点希望你能谅解……我再请求你一次,能否请你将魔王与她的同行者,将他们的相关情报提供给我们呢?」 宛如金黄月光的双眸,带着忧愁与脆弱望向少女。尽管其他使徒各怀不同心思,有的是发自真心,有的别有用心,仍然全都以迫切的目光紧盯少女。如今气氛已经由不得她拒绝,恐怕要有过人的胆量才敢在这一刻摇头说不。 无意间,黑发青年的身影浮现翡翠的脑海……那个陪她打电动,以赤裸的情感投入殊死之战,最后拯救了她的心灵的「大哥哥」。蓝眼睛的小女孩看起来跟他很亲密,像是对他寄予十足的信赖。 翡翠长叹一口气,她那宛若黑曜石的眼眸缓缓低垂。 『这个嘛……如果要我告诉各位一件事,我可以说──……』 她并未发现自己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们两个都是好人。』 少女带着对他们两人的真实认知如此说。 在众人散去的室内,辰贵跟雪咲两人留下来整理会议室。他一面默默捡拾掉在地上摔碎的茶杯,脑中一面不停思考。 那段对话发生后没过多久,会议就宣告散会。虽然有些部分尚未讨论清楚,因为现场气氛已经僵掉,只能草草结束。 (……愿望啊……) 曾经有人说过辰贵是个木头人,的确再怎么客气也没办法说他善解人意。所以他不懂奥法为何要做出那么粗暴的举动。不过辰贵多少也看得出来,那副模样跟他希望实现的强烈愿望有关。那个男人一定不想让别人触及他的愿望吧。无处宣泄的焦躁感寻求出口与去处,最后就像那样爆发了。 唯有诛灭魔王的那一名天使,能够获得「许愿权」。毕竟这个保证是神亲自给的,其确切性无可动摇。正因为如此,除了翡翠例外,其他天使全都积极参与这场圣战。内心愿望越是深切的人,就越是死命四处寻找魔王。这个倾向本身应该是好事。可是前面提到的权利也在某种程度上损害了天使的协调性,因此辰贵并不能全面赞同那种「奖励」的方式。 「龙童,刚才谢谢你,没让平板被烧掉。」 就在辰贵捡完茶杯碎片时,雪咲从背后跟他攀谈。她似乎也才刚擦完洒在桌上的红茶。 「别人的东西本来就不该随便弄坏,我只是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辰贵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雪咲听到这句回答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 「呵呵,你真的跟我想的一样认真,而且很有正义感……我懂了,这方面应该跟你的权能有关吧。」 她把自己的双手背在背后,凑过来抬眼看着辰贵。辰贵这时才发现,她的眼睛带有淡淡的蓝彩,是一种让人联想到蓝宝石的神秘青蓝。再搭配淡金色的头发,异国风情的魅力澈底展现。说不定她真的是外国人的混血儿。 「刚才你那样做都没被烧伤,真厉害。我吓了一跳呢。」 金发碧眼的少女一边跟辰贵闲聊,一边把没坏的平板收进包包里。 「说到这个,关于刚才小翡那件事,你觉得呢?」 「小翡?」 「啊,就是神仓翡翠啦。其实我跟那个女生之间有些小小的联系。我应该已经跟大家说过自己在当VTuber,而小翡正是听众之一。不过我也是这场圣战开打才认识她的。」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我故意瞒着没说嘛。虽然我跟她有点联系,并没有经常互相联络,而且我也隐约明白她的立场,所以觉得不能随便介入。我们会在聊天室聊电玩,可是一扯到圣战方面,我也只能在开会时当个视讯通话的中间人而已。」 听起来,雪咲这么做似乎是顾虑到翡翠的心情。雪咲或许已经尽力了,但是从闲置宝贵战力这点来想,这种做法并不可取。不过如果将重点放在人的善性上,她的抉择反而让辰贵很有好感。也许这个问题并没有对错之分,因此辰贵决定把她们两人私下的交情默默放在心里就好。 「有点扯远了呢……刚才说到魔王与她的协助者时,小翡说他们都是『好人』,你赞成她的说法吗?」 听到这句话,正准备离开房间的双脚停了下来。辰贵发现自己的头正在慢慢往下垂。两只拳头也慢慢地越握越紧。 「如果是真的……你还下得了手对付魔王吗?」 对于抛来的这个问题,辰贵一时答不上来。 关于那句话的真实性,辰贵无法想像一个已经明说自己将从圣战抽手的人,有何理由要随口撒谎。况且在他看来,那名少女不像在说谎。更重要的是,辰贵自己也知道魔王协助者的真实身分,并且深知他的为人。这一切让他不得不判断少女的发言极具可信度。 ……然而,问题是…… 「只要魔王引发魂魄剥离现象的事实不变,我们终究得趁着更多无辜之人丧生之前打倒她不可。」 同时,这么做也是为了拯救忧人。 就算魔王并非邪恶存在,对辰贵来说最重要的仍然是让遭受契约束缚的朋友恢复自由之身。只有这件事情绝不能让步。 忧人与朔夜。辰贵要取回与这两名儿时玩伴相处的昔日岁月。对他来说,愿望不能等神来实现,而是必须由自己亲手守护。 只要能跟魔王产生接触,辰贵有自信能打赢。可是,问题在于他用尽了方法,就是掌握不到魔王的去向。跟奥法一样,辰贵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焦虑。自己的权能不适合用来展开搜索。再加上对机械不在行,一时也想不到能怎样活用资讯科技,只好老老实实地试着四处奔波、打听消息,但是也已经看到极限了。 要是除了雷恩之外,还有其他人的权能适于搜索就好了──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抬起头来,却意外与雪咲对上目光。 「……对了,雪咲,你的权能是什么?」 辰贵出于单纯好奇试着问问看,只见她睁圆了眼再度微微一笑。 「问得还真直接,你果然是个诚实又正直的人呢。」 被这样一回,辰贵才发现自己问得太欠缺考虑了。把权能说出来,就等于亮出自己的底牌。只要想到天使们为了实现个人愿望都在互相欺骗抢快,就知道这个问题有多笨。他把手放在额头上,对自己叹了口气。 「抱歉……我一向是个行动派,所以很不擅长勾心斗角或心理战那一套……」 「不用道歉啦。这又不是坏事。况且我觉得你的这种个性,一定为你博得了一些人的信赖吧。」 雪咲表情柔和,讲话声音也十分动听,让辰贵自然而然地想起朔夜,但是又觉得跟她属于有点不同的类型。虽然两人性情都很和善稳重,如果把朔夜比喻为春日向阳,雪咲给人的印象会比较接近冬季月光。应该说不是随时陪伴左右,而是那种退一步默默守护的温柔吗?辰贵从雪咲身上感觉到一种这个年龄的人难以具备的理性包容力。 「──我的权能是『个人资讯的强制公开』。」 这句话让辰贵心头一惊看着她。从刚才讲到现在,他本来以为雪咲不可能会告诉他。辰贵难掩惊讶反应,不禁僵在当场。 「我刚才就说啦,你的诚实正直,也会为你博得一些信赖……话是这样说,但是我的权能跟其他人比起来实在没什么,所以像这样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有点害羞就是了。」 短鲍伯头的少女带着几分羞赧,眉尾微微下垂地苦笑。 目前包括艾莲诺拉在内,只有三个人公开自己的力量。只不过雪咲与另外两人──雷恩和帕西瓦尔不同,在搜索魔王踪迹时不一定需要向大家告知她的权能。正因为如此,她这样陈述自己的能力确实让辰贵吃了一惊。 「条件是必须直接跟对方面对面,而且只能读取到部分资讯,所以用途其实很受限。虽然在跟警方商议行动或是与缺乏信用的人见面时很有用,毕竟不是适合战斗的能力。我可能没能耐打倒魔王吧。」 的确就这样听起来,似乎完全属于辅助型的权能。在揭露他人本性上确实神通广大,但是以现阶段来说,很难判断对这场圣战能有多大的帮助。不过其可用性依然无庸置疑,同时在辰贵看来,这项能力也构成了相当大的威胁。 「效果有多准确?连对方的能力或人际关系都看得见吗?」 「能知道多详细要看个人……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你想问能不能用我的力量抓出艾莲诺拉小姐说过的『叛徒』吧?」 「唔…………」 「很遗憾,现阶段来说可能有困难。再说我也不是很想插手这件事。我怕到处乱刺探引来那个『叛徒』的反感,更不想因为做出可疑举动而反倒惹上嫌疑。」 雪咲的说法很有说服力,因为辰贵对她的忧虑很能感同身受。最糟的情况是自己遭人怀疑,连带着导致「魔王协助者」的真面目──亦即忧人的身分因此曝光。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而这个事实也使得辰贵今后不敢再积极展开行动。情况原本就已经走进死胡同,现在又来这一层限制,他已经不知该从哪里打开活路了。 「……说你的主观看法就好,可以告诉我该对哪一个天使保持戒心吗?」 如果能先知道该对谁提高警觉,或许会稍微利于今后的行动。尽管这种防备只能应急,总比毫无对策来得有用吧。至少他想趁现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措施。 雪咲表情为难地说:「又是一个可能得罪人的问题呢。」尽管如此,她仍然用认真的态度给出回答。 「先不论是好是坏,总之天使们全都不单纯,所以我必须说『所有人』都需要提防。不过,如果要把你说的『戒心』解释为危险人物的意思,那我觉得还是铃丽小姐最难缠。她就算不是天使也是个强悍的人物,而且惹不起。因为她是个天生的杀手。」 「杀手……?」 「更精确来说应该是暗杀者吧。至今已经手刃无数对象……甚至连自己的家人也──」 就在这时,纤细白皙的手臂从雪咲背后伸了出来,轻柔地环抱住她的肩膀。 「──你们在聊的话题好有趣喔~也让我加入嘛♥」 雪咲的脸色顿时刷白。辰贵也睁大双眼当场僵住。 一点气息都没有。无论是开门的声响,还是悄然逼近身边的脚步声,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简直就像帕西瓦尔的权能一样,让人产生好像瞬间出现在此处的错觉。辰贵大感惊愕,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这样消除存在感。 修整得漂漂亮亮的指甲,缓慢地游走于雪咲的颈项。耳边呢喃的声音,宛若渗入脑髓般钻进意识中枢。 「背后讲人坏话不应该喔。我会很受伤耶~……既然都聊起来了,我想问一下小雪咲,你的权能有办法刺探到多少事情呀?我的过去差不多都被你摸透了?」 指甲沿着颈动脉滑过肌肤表层。雪咲明白自己的生命全看她此刻的心情,随时可能轻易地消逝。她抿紧嘴唇,谨慎地斟酌用词回答: 「我的权能获得的资讯量,取决于我与对方的亲密度……如果是好友还另当别论,各位的话,我只能得知简单的经历……」 「是这样吗……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实际上神器有多大力量只有本人才知道,你要怎么骗我都行嘛……」 「嗯,是这样没错……但是也只能请你相信我的说法了……」 妖艳的视线像蛇一样爬过全身上下。雪咲只能僵着身子,承受这种连内心想法都无所遁形的感觉。不过,铃丽忽然从她身上退了开来。 「好吧,算啦。小事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别说这些了,谢谢你们俩帮忙收拾喔~那个小混混也真是够了,打翻东西都不用清理的啊~」 几秒钟前杀气腾腾的氛围消失无踪,铃丽的态度忽地变得开朗起来。她一转身把门打开说:「好啦,走吧。」如此催促两人离开房间。辰贵与雪咲也只能跟着铃丽往外走。 两人心情依然紧绷,默然走向玄关。右边墙壁设置了多扇窗户,射入的阳光照亮了长长的走廊。 走了一段距离,就看到一名女性站在前方。伫立于窗边的女子侧脸带着愁容,任何一位鬼才画家都无法将那美感留在画纸上。亮丽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女子,眼神哀戚地注视着手上的某个物品。 「艾莲诺拉小姐……手上拿着的是北长尾山雀吗?」 那团白色毛球,似乎是小鸟的布偶。随着心中产生的不解,辰贵下意识脱口说出不加修饰的真心话: 「真意外……」 听到这句喃喃自语,走在前方不远处的铃丽有了反应。伴随着回头的动作,铃铛跟着发出「叮铃」一声。她越过肩膀看着辰贵,目光略显寂寥。 「真意外是吧……你觉得小艾莲是『完美的圣女』,不适合拥有那种可爱的布偶?」 铃丽的视线转回前方,眼里倒映着身为救世指导者的第一使徒形影。 「恐怕就是这种认知,逼得她成为圣女的吧?」 「……?什么意思?」 这句意味深长的发言让辰贵忍不住追问,她再度给了辰贵一个斜眼说: 「意思就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得要领的一句话让辰贵皱起眉头。他怀疑铃丽讲了半天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但是雪咲似乎心有所感,神态严肃而沉默地看着铃丽与艾莲诺拉。 「小艾莲──真难得看你一个人发呆耶。在等帕西瓦尔啊?」 「铃丽小姐……还有雪咲小姐与龙童先生也在……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向龙童先生致谢呢。」 「致谢……?我不觉得自己有做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事情啊。」 「我是指刚才发生的事情。谢谢你阻止了奥法先生。要不是龙童先生出面制止,天使之间的冲突想必已经变得更严重了。」 「不会……你实在不用为了这种事情跟我道谢。」 因为艾莲诺拉的身分虽然类似众天使的领袖,天使之间本来就没有上下之分。她背负的事物有点太多了。扮演的角色、他人的期待以及责任,都压在她的肩上。辰贵担心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把她压垮。 「对了,小艾莲,这是什么呀~?你这个布偶好可爱,是哪里来的呀?」 「这是……之前雷恩先生送给我的。」 她提起故人的名字,让辰贵不由得倒抽一口气。雷恩·L·格林菲尔。那名青年与忧人开战,最后恐怕是死在他的手里。 「他问我喜欢什么动物,我说是北长尾山雀,几天后他就送我这只布偶……三天后他就过世了。」 对故人的缅怀与悲恸交织的语气,揪紧了辰贵的心。尽管忧人没死让他松了口气,并不表示他希望雷恩丧命。他人的死亡总是令人心痛。 「哦~那个小帅哥还挺行的嘛。那么,咱们可得早点找到魔王,替他报仇才行喽~」 铃丽的讲话口气还是一样轻浮。这样说或许有点刻薄,但是她无论是声调还是语气,似乎都有点欠缺诚意。这点让辰贵觉得她不是很尊重死者。 「……你就不能多顾虑一下人家的心情吗?」 看她那副冷淡样,辰贵实在忍不住要谴责一句,不过铃丽只当成耳边风。 「顾虑人家的心情?好像给人治丧一样苦着一张脸就对了?那小伙子打输了,所以死了,不就是这样吗?」 尽管铃丽扬起嘴角、眯着眼睛,恐怕并非有意愚弄或亵渎死者。她早在这场圣战开打的很久以前,人生就一直与死亡密不可分。周遭旁人失去性命,对她来说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辰贵偶尔会听到别人说「双方活在不同的世界」,现在才切身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 「好啦,我差不多该告辞了~虽然跟小艾莲不能比,我也是很忙的。那就掰喽~♡」 铃丽面向前方,轻盈地挥挥手扬长而去。 剩下辰贵目送她的背影走远,呼出较长的一口气。雪咲这时也才终于让肩膀放松下来,微露惊魂未定的苦笑。 艾莲诺拉也一样,眼睛跟随着铃丽的背影。清秀纯洁的黑发带点蓝绿光泽,上头绑着一对铃铛。穠纤合度的肢体没有一点赘肉,合乎武术理论的步法使得她的脊椎毫无歪斜,姿态端正。 她似乎随时都在全方位保持戒备,看不出有丝毫可乘之机。就算现在朝着那背后拿枪扫射,她想必也能轻松躲开吧。 至今已经有奥法、雷恩与翡翠三人只身挑战魔王,而且全都吃下败仗。大家现在应该十分明白单打独斗能赢的机会很小。即使如此,假如铃丽今后单独遇见魔王,她一定会独自出手而不会呼叫其他天使。而且她算是特例,艾莲诺拉不打算加以制止。 强弱的定义会因人而异,也会随着情况而改变。因此要从全人类当中遴选出最强的存在绝非易事。 所以,以下所述只是举例,纯属假设。 比方说,假如现在全人类被迫展开厮杀,必须战到只剩下一人存活才算结束── 艾莲诺拉认为搏斗到最后,恐怕会是她活下来成为赢家。 「…………」 艾莲诺拉是第一使徒,铃丽是第二使徒。两人在众天使当中资历较长,比起其他使徒,她们对彼此的人格和特质了解更深。艾莲诺拉凝望着铃丽离去的背影,慢慢解开自己几乎纠结成团的复杂心境。 魔王的搜索与讨伐、社会乱象的平息与安定、苦海苍生的救济……需要忧烦的事情堆积如山。面对所有的一切,圣女逐步摸索最佳解答。 这样的时局,正是宗教发挥最大力量的时候。想除去人们的忧愁,最好的方法就是建立一个心灵支柱。为了自己想达成的目标,她不能把全副心思放在魔王一个人身上。 另一方面,她也承认奥法的主张有其道理在。想摘除魂魄剥离这个病灶、根治名为圣战的疾病,除了诛灭魔王之外别无他法。艾莲诺拉自身也无意轻忽这个问题。 以一种无人能够洞穿心思的眼神,圣女有效率地看准下一步该走的棋。 清澈的铃声偕同树叶的窸窣声,随着秋日金风飞起。 铃丽离开宅邸后,哼着歌走在叶隙光洒落的林荫道上。 万事顺利进行,本身的状况也不差。要奢求的话,本来希望可以再多花几天做准备,但是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好整以暇。 (嗯~小雪咲的权能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以现况而论,情报收集方面的能力会构成威胁。她怕自己的企图走漏出去。 铃丽试着观察过雪咲的脉搏、发汗、声音起伏与瞳孔大小等,认为她在某种程度上没说真话。是什么样的谎话就不得而知了,但是这么巨大的隐忧实在难以忽略。既然不能确定泄漏了多少情报,最好预设她已经得知铃丽「查出了魔王的下落」,来对计画进行修正。要是磨磨蹭蹭导致猎物被抢走就太没意思了。 她也可以当场除掉雪咲,可是那样做只会害自己立于不利的处境。如此无异于承认自己肚子里藏有阴谋,想也知道反而会更绑手绑脚。再说滥杀无辜也违反她的信念,只有三流人物才会见人就杀。还是趁着钉在那女孩身上的恐惧钉子尚未拔掉之前,尽早付诸行动为上。 「好啦~难得有这个机会,我看把珍藏的决胜服装换上好了。」 事前准备万无一失,战地也整顿到了及格的地步。人们心中滋长的憎恨也培养茁壮了。 突然间,几十只鸟从周围的树林飞起。这是因为它们被铃丽一瞬间外漏出来的杀气惊吓到了。宛如吞食善意,又像是封闭起良心,铃铛再度作响。 她水嫩的娇唇,用不成声音的音量呢喃道: ──明天就杀。 ***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窜过身上。我顺从不祥的预感往空中一看,赫然看见赤铜色的钢筋从约莫十五公尺的头顶上空坠落下来。 我想都没想就用左臂把洛薇拉过来,往后方跳开。铁块发出震耳巨响砸在我的眼前,掀起蒙蒙尘土阻塞了视野。所幸没有闹出人命,然而似乎有一名路人躲开摔倒时受了伤。那个人用手撑着地面时好像不慎把所有体重压上去,导致中指与无名指骨折。 ──这场意外,发生在今天早上。 当时我们正准备经过大楼建设工地,我为了安全起见而特别小心注意,没想到竟然真的遇到那种灾祸。 不分程度轻重,感觉从前天开始,我们就常常遇到这种让人捏一把冷汗的意外事故。如果只是巧合倒还好,但是我总觉得好像变得危机四伏,心里很不安稳。 「……忧人?」 「噢,抱歉……没什么。别想太多了,我们去那边的长椅坐坐吧。」 目前我们人在岐阜县的东南区。从下车的站名来看,大概在土岐市附近吧。 我事前已经挑好今晚可以入住的旅店。今天也一样,得设法找个地方过夜才行。 现在是午后的休息时间。我们在路上看到餐车,洛薇对餐车贩卖的可丽饼很感兴趣,所以我买了一份给她。顺便一提,没有我的份。由于可丽饼一份五百圆,以我的主观来说有点小贵,考虑到省钱的需求,我有点买不下手。 附近有座景观怡人的公众庭园叫做「学园都市公园」,因此我决定过去休息一下。跟洛薇并肩坐在长椅上后,我把可丽饼拿给她。 「…………(紧盯)」 这种以低筋面粉加入牛奶和鸡蛋等调合成面糊,煎成薄饼后卷起鲜奶油、玉米片与水果等材料做成的西式甜点,似乎紧紧抓住了小女孩的心。她眼睛眨都不眨地凝视着它,都快要看出个洞来了。 过了半晌之后,她才咬了一口。紧接着,她双眼圆睁,明白地露出吃惊的表情。仔细想想,洛薇说不定是这辈子第一次吃到甜食。她咬着可丽饼不放,眼睛连连眨个不停。 简直就像双眸之中镶嵌了繁星一样。当然这只是比喻,但是我能明确感觉到她流露的感动。看着身旁彷佛突然想起来般开始咀嚼的少女,我不禁露出笑容。 舒爽的微风吹拂而过。那是御岳山吗?今天天气很好,可以眺望距离较远的风景。 我们背后耸立着东海环状自动车道的高架桥。看到这种巨大建筑物,有时会忽然让我觉得人类能够靠自身力量建造出如此巨作,实在很厉害。比我的个头高出好几倍的建筑物竟然绵延一百五十公里以上,简直令人不敢置信。 我重新环顾周遭,觉得这座公园的空间真的很开阔,让人心旷神怡。公园里有瞭望台与林间广场,沿着和缓倾斜的坡道往下走是一片翠绿草坪,沙坑旁的体能游具有年轻家长带着小孩和乐融融地玩耍。他们应该是父女吧,看起来感情相当好。 (……真羡慕他们……) 我也想过上那种日常。如果可以,也想让洛薇享有那种生活。这种愿望算是奢求吗? 有妈妈在,朔夜与辰贵也在,还有洛薇跟我们在一起。我希望我们能一起生活,正常度过稀松平常的每一天,在远离纷争的宁静岁月里一同度过平凡的人生。 从目前的状况来想,这个愿望比白日梦还遥不可及,无法想像它有实现的一天。 然而无庸置疑地,它确实是我作为目标的未来理想。不管是什么愿望,都必须从追求理想开始起步。先设定明确的终点,再倒推回来找出需要解决的课题,逐步选择下一步该采取的行动。我认为这种做法适用于准备考试、运动比赛、工作计画或是人生规画等任何挑战。纵然这次面临的是名为圣战的荒谬难题,这套理论应该同样用得上。如今我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再来需要深思的就是课题与行动。 这样一来,第一个闪过脑海的仍然是这几天来困扰着我的魂魄剥离问题,但是关于这点不管怎么苦思,都找不到解决方法。我并不打算放弃动脑,只是现阶段除了先搁置不谈别无他法。 另外可能还有一件事需要仔细研究,那就是关于这场逃亡之行。资金当然是急需解决的问题,不过还多得是其他事情等着我操心。 我仰望碧空如洗的耀眼秋阳。天气又是一个问题。所幸天气直到今天都没有明显变坏,但是今后就不一定了。在刮风下雨的日子很难外出走动,如果洛薇淋雨弄坏身体就严重了。因为万一她生病,我也没办法带她去医院。 想要避开人群的话,也可以躲在偏僻的深山中,可是我没这么做其实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假如要完全断绝与他人的接触,以免暴露自己是魔王,前往无人之地隐藏踪迹是最为可靠且安全的手段。然而,不熟悉的环境和不卫生的生活容易损害身心健康。既然洛薇染病时我没有治疗她的方法,就只能放弃这个选项。不出国而留在日本也是出于相同的考量。首先想把没有护照的洛薇带去国外本身就是一大难题,更何况在完全陌生的环境,我也没有自信能够应对得当。在目前这种不能出任何差错的情况下,不得不断定远走海外是一个高风险的选择。 如果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复杂,刻意提出一个简单方案,让某人收留我们似乎是最明确且实际的对策。假如能找个地方潜伏下来,不但可以省下交通费和住宿费,还能避免因移动造成的体力消耗,以及随之而来的免疫力下降等。目前我所担心的几个不安因素肯定可以迎刃而解。 然而,假设采用这个方法,我该求谁帮忙呢? 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家人或朋友,但是我不能拜托他们。回想起至今与天使们发生的惨烈战斗,我不可能把妈妈或朔夜他们卷入那种战火当中。而且万一被世人知道他们包庇魔王,他们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岂止如此,甚至可能面临更悲惨的下场,说什么都不能让那种未来成真。 (不用担心遭到背叛,而且不怕被战火波及的人……) 上哪里去找这种天外救星? 妈妈、朔夜、辰贵──虽然不多,我确实拥有一些自己人。 可是,没有人能与我并肩作战。在我身边的,只有一名需要保护的少女。 与一般人相比,客观来看现在的我或许身怀强大力量。可是我并非无所不能,更不是天下无敌。只要敌人抓出我们的藏身之处,来个小规模轰炸就完蛋了。或许我能幸存下来,但是能否保护好洛薇很难说。自从想到这种可能性之后,每次天色突然转暗都会吓到我,担心一场空袭是否即将来临。 抬头望着的秋空没有任何阴影。我告诉自己这些只是杞人忧天,一边让心情镇静下来,一边重新确认自己握有的筹码。 我能够在杀死对手后夺取其能力,并且拥有细胞层级的身体操作能力,以及从雷恩身上夺得的「再生」权能。与剑圣亚瑟的交手,启发我想出了一种新的战斗技巧。这招在室内应该也能尝试,所以我打算晚上在旅馆里试试看。 ──啪。 正当我沉浸在思考之中时,耳边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往身旁一看,一颗沾着鲜奶油的草莓掉在地上。看来是从可丽饼上掉下来的。这似乎是最大的一颗草莓,洛薇显得垂头丧气。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沮丧得这么明显。 我正抱臂思考该怎么安慰她时,却看到洛薇想把掉在地上的草莓捡起来吃,因此连忙阻止她。 「等等,别这么做。沾到那么多沙子,还是别吃了吧。」 被我这样制止,尽管少女显得有些失落,还是乖乖听话。 不慎弄掉的草莓,应该算是这份可丽饼的主角,所以我能理解她吃不到的失望心情。不过,她这么舍不得还真是让我有点意外,不禁细细端详她的侧脸。 在我的注视下,洛薇用一种带着歉意的声调低语: 「……对不起……你特地买给我的……被我……」 虽然整句话并没有完全说出口,我听懂了她的意思。 (这样啊……她不是因为吃不到草莓而沮丧啊。) 原来真正令她难过的,是浪费掉了我买给她的东西。确实,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了。洛薇就是这样的孩子。 「唉,洛薇,可丽饼可以分我一口吗?」 「咦……?啊,好的……」 她怯怯地把点心递过来,我拉下口罩只咬一口。撩拨着鼻腔的甜香在口中扩散开来。香Q的蛋黄色薄饼、沾满鲜奶油的酥脆玉米片,还有新鲜草莓果肉带来的酸甜滋味,在舌尖上和谐地融化。我一面用手指擦去嘴边的鲜奶油,一面跟她说声谢谢。然后尽量用柔和的表情对她微笑。 「这个真好吃。」 我想告诉她不用放在心上,可是直接这么说,效果可能不大。所以,我选择「分享彼此的感受」。希望透过分享同样的美味,能够盖过她此刻的内疚。 洛薇凝视着我的脸片刻,随即将目光转向可丽饼,再次一口咬下。她用小小的嘴巴咀嚼几下吞下去,然后轻声说了句: 「很好吃……」 我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要我不开心都难。只是,这份喜悦比我想像得还要强烈。不同于刚才为了鼓励洛薇而刻意露出的微笑,我自然而然地展颜而笑。后来,直到她吃完可丽饼的这段时间,我一直以宁静的心情注视着她。 「忧人……那是什么?」 开始吃点心休息之后过了大约十分钟,洛薇朝着斜下方望去,接着这样问我。 「噢,那是溜滑梯啦。」 利用坡度设置的那个溜滑梯,不是直式而是呈U字型延伸。滑道部分设计成滚轮,与一般在儿童公园看到的相比,显得相当长。由于滑板弯弯曲曲,无法准确测量长度,但是目测少说有三十公尺左右。几对亲子和一些小学生在游具和沙坑的区域开心玩耍,洛薇默默地注视着这个景象。 我也想让她尽量享受到一些平凡的幸福。「要不要试着滑一下?」听到我这样提议,小女孩将双手放在大腿上,很懂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溜滑梯那里,让她走楼梯攀登到平台上。 「那我在下面等你喔。」 「……?忧人,你不一起滑吗?」 洛薇不解地偏着头。她刚才看到其他亲子的玩法──父亲让女儿坐在大腿上一起滑,似乎让她以为「这是要一起滑的」。 「本来应该是一个人滑着玩的……你想要我一起滑吗?」 「………………(点头)」 经过比平时稍长一点的沉思,她极其内敛地点了点头。我没什么特别理由拒绝,也并不排斥一起滑。只要洛薇想要我陪,我就有义务满足她的愿望。 我立刻把洛薇抱到大腿上,坐到溜滑梯的斜坡上高速往下滑。 (哦、哦哦哦哦……?) 可能因为下面铺着滚轮的关系,震动得比想像中更厉害……! 不过,只要抬头望向上方,就会看到天空展现出一片壮阔清新的蔚蓝,无尽延续到遥远的天边。阳光温暖地洒落,青草和泥土散发柔和的香气,清风扑打着肌肤,一切都让人畅快无比。很快地整段就滑完了,我放下洛薇,从出口站起来。 「虽然有弯道,所以比想像中更摇晃,还满好玩的嘛。」 「(点头)」 「……要再玩一次吗?」 「……(点头)」 洛薇依然表情变化不多,不过似乎爱上玩溜滑梯了。 我们又滑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后总共滑了五次。老实说,我好像也玩得和她一样开心,而且还心生淡淡的怀旧之情。 还没上小学时,幼小的我经常和爸妈一起去公园玩。我们会滑溜滑梯、爬攀爬架、坐跷跷板或荡秋千,三个人一起待到太阳下山。尽管记忆中的景象已经褪色,这段回忆是如此深刻地留在我心中,使我确信它们将会陪伴我走过一生。这次的体验,让我再次实际感受到这些时光的重要和珍贵。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在我开始逃亡的第一个夜晚,妈妈对我说过的话忽然重回脑海。 『求求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面对她颤抖落泪的恳求,我的回答是「我一定会回家」。 我必须遵守那份约定和誓言。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对方。因为决心实现承诺的意志,想必会成为我在这场战事求生的巨大力量。 「──喂,你该不会是魔王吧?」 突如其来的逼问让我的心脏猛然一跳。不过在惊慌之余,我发现那句话并不是在问我和洛薇。转头一看,一位年轻的父亲和他的女儿,正被三个貌似流氓的人缠上。他们穿着老旧的连身工作服,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脸孔微微泛红。那几个男的像是在审判年幼女童般指着她,对着父亲大声咆哮、咄咄逼人。 我早已经从网路新闻上得知,这场圣战导致像他们那种人与日俱增,但是没想到连这种无理取闹的家伙都出现了。毕竟我跟整件事脱不了关系,所以很难袖手旁观。就算撇开这点不说,我也不愿意看到有人遇到困难却视而不见。 然而我也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不适合轻率介入。因为保护洛薇是我的第一要务,轻举妄动绝非上策。那些人也有可能只是威胁两句,最后什么也不做就会走人。至少应该多观察一下他们到底想怎样,再决定要不要插手。就在我打算先静观其变时,其中一个男人注意到了我们,并且走了过来。 「喂,你看什么看?」 呼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酒味。跟我猜的一样,似乎喝得满多的。 「等一下,你们看起来也很可疑嘛。和公开的消息完全一致……在你后面的那个小鬼,我看她才是魔王吧?」 男人粗壮的手伸向洛薇。霎时间,我的血液变得沸腾般滚烫。 「──不准碰她。」 就在男人即将碰到洛薇的前一刻,我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扭。男人痛得发出呻吟跪倒在地,我只是冷冷地俯视着他。在呻吟声就快变成尖叫时,我趁着还没折断他的骨头前松手,拉着洛薇的肩膀让她后退。 「你、你这混帐……!」 看到男人照样用威吓的目光瞪着自己,我叹了口气。可以的话,我不想动粗,但是搞得这么麻烦,干脆快速解决掉算了。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下一刻,警笛声响起,有人厉声对着公园内大喊: 「到此为止!不准再继续闹事!」 与我对峙的醉汉,被一群突然现身的神秘人士制伏了。在远处跟父女找碴的另外两人,也被几个人压制在地。 「呼……已经没事了。你们没受伤吧?」 一位二十五岁上下的男性对我说道。浅色的茶色头发和一尘不染的白色T恤给人整洁的印象。男子说话的声音坚定有力,双眉英气风发,眼神显得朴实诚恳。整个人看起来性格开朗,似乎为人亲切且具备优秀的领导能力。 「……你们是?」 「我们是当地的自警团。最近治安不佳,警察却没发挥太大作为吧?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我们就召集志愿者组织了这个团体。」 他一边这么解释,一边秀出左臂佩戴的臂章。这个与浅灰色夹克相衬的蓝色袖章,应该就是自警团员的身分证明了。其他人似乎也都佩戴着同样的东西。据对方的说法,近期以来由于压力和不安,导致这种惹事生非的人越来越多。男子无奈地抱怨着,同时将戴着戒指的手掌朝上,耸了耸肩。 「……真了不起耶。」 听完他说的这些,我首先产生的是敬意。虽说是为了自卫,并不是人人都能鼓起勇气面对暴徒。应该也有不少人空有热情和勇气,却不付诸行动而选择旁观。他们的义举确实值得受到尊敬。 「因为我们不愿意坐视珍惜的人毫无理由地受到伤害啊。如果挺身保护大家是唯一的选择,那就站出来吧。就这么简单。」 他远远地瞥了一眼受到搭救的父女,然后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小盒坠子。男子打开吊坠盒,里面是一张情侣或夫妻的合照。一个是眼前的男性,另一个是气质犹如深闺千金的娇美女性。 「我战斗的理由就是这个。抱歉有点晒恩爱,但是我太太很漂亮吧?我从国中时期就一直单恋她,在大学毕业前终于如愿以偿跟她交往,这个夏天才刚结婚呢。」 为了让照片能够看得更清楚,男性将坠饰稍微倾向我这边,一面露出明显的微笑。就在此时,有人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浅间,那边都处理好喽。为了安全起见,我也已经疏散了公园里的其他人去避难──不是,你怎么又在放闪啊?」 走到他身边的女性傻眼地摇摇头,在后脑勺扎成一把的头发也随之晃动。这种颜色应该叫做灰绿色吧,平整地绑好的马尾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绿光。 「抱歉喔,两位。他最近有点耍花痴。」 「芹泽,你讲话实在很毒耶。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新婚耶,稍微沉浸在幸福里也不会怎样吧?」 「是啦,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尽管美织的外表看起来清纯,以前可是很会勾引男人喔。实际上也真的毁掉了好几个圈子,说她是团队破坏者都不为过。浅间应该也整天在为她担心吧?」 「这个嘛,是没错……我能追到她简直是奇迹……」 他们感触良深地聊起来,像是在回忆过往。光看这样就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从谈话内容来看,必定是从学生时代以来的深厚交情吧。我不确定应该说他们是老同学、青梅竹马还是知己,总之可以确定他们很珍惜彼此之间的情谊。 ──朔夜、辰贵…… 或许是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与朋友的影子了吧,脑海无意间浮现出那两人的容颜。寂寞感和乡愁几乎快要占据我的思维,我眉头紧皱,压抑住这份心情。 「好了……闲聊就到此为止,赶快把后续事宜处理完吧。」 「嗯。那么不好意思,为了防止问题再次发生并加强应对措施,能不能请你们稍微讲述一下这次事件的经过呢?」 女性双手合十拜托我们,说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毕竟我们正在逃亡,最好还是少与人接触为妙,老实说我很想赶快走人,但是都受到人家帮助了,实在不好意思拒绝。而且我们就是近期社会乱象的祸首,因此心里也有些愧疚。 「好。」 「谢谢。那么我们先从那边开始吧,跟我来。」 姓芹泽的女性说着转过身去,准备回到那对父女原先的所在处。我迈出一步,准备跟上她。在这个过程中,我心中涌现了疑问:可是他们似乎已经放走那对父女,这样没问题吗?为什么只有我们需要被问话? 或许是这种疑问引发了危机感,我的背脊顿时感受到一阵恶寒般的不祥凉意。 背后传来了铁块摩擦般的声音。其实只是轻微的声响,本能却在警告我──就像之前险些被脚踏车冲撞以及钢筋掉落时出现的预感。这个直觉值得相信。转头一看,只见男子举起一个外型粗犷的物体。 那个沉重的黑色物体是──手枪。而枪口正对准着洛薇的头部。 我感受到困惑与焦虑。然而,我没有足够的时间理解状况,短促的枪声在秋空中回响。 「唔────」 枪声刺耳地响起,几乎在同一时刻,我的左手传来一阵剧痛。 那一刻情急之下,我伸手去阻挡子弹,坚硬锐利的触感刺入掌心。虽然只伤到薄薄的表皮,中弹的部位依然渗出血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土壤上。 「哈……竟然徒手挡住子弹,这玩意儿可不是空气枪耶。果然跟听说的一样,实在有够夸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才对。你为什么要保护她?这家伙是魔王吧?这个怪物害死了一堆人,你知不知道?」 他一副真心无法理解的表情,用枪身搔了搔头。 「唉……虽然那个人说最好的杀人方法是趁其不备,看来世事不见得都能如愿……不行了,芹泽,没能杀掉她,改用B计画吧。」 绑马尾的女性回答:「了解。」然后开始对着像是智慧手表的电子表说些什么。其他同行者的手腕也都佩戴着同一款手表,从那些装置传来她的声音。看来她正在下达某种指示。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先前那一枪是真的想要洛薇的命。从对方的语气也听得出来,他们似乎确信洛薇就是魔王。 可是为什么?我想不透我们是在什么时候被看穿的。 「你们……不是普通的自警团吧。」 「是啊,我说自警团是骗你的。」 周围逐渐变得嘈杂,公园内的人群密度瞬间急速增加。起初只有十人左右的人数,不知不觉间竟然多出了三倍以上。 「我们是人类保护协会。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杀掉魔王。」 我对这个团体名称有印象。前几天我才在网路新闻上看到过,况且之前电视和社群媒体就已经报导过人保协会的名称。特别令我感到震惊的,是「魂魄剥离现象」这个名词。在魔王、圣战这些事物掀起风波之前,据说从世界各地开始有人猝死的初期阶段,最早提出「死者的灵魂被抽离,因此称为『魂魄剥离』现象」概念的,就是这个协会的代表理事。虽然这项消息仅止于传闻,由此可见该组织对社会的影响力之大。 怎么办?我应该战斗还是逃跑?如果他们准备周全,我或许应该认定这一带已经遭到包围了。 他说最好的方法是趁对方松懈时下手。的确,当时我可能以为危机已过,比起平时确实比较疏于警戒。他们之前的友好态度全都是在演戏,或许那些找我们麻烦的醉汉也是安排好的?难道一切都是让我们放松戒心的陷阱?甚至那对父女也有可能是协会的人。一旦开始怀疑就没完没了,我必须先冷静下来。如果变得疑神疑鬼,会导致视野变得狭隘,就连判断力也会变差。 「话又说回来,真是吓了我一跳。想要消灭我们人类的魔王,竟然在这种公园里悠哉地玩乐……可是,会不会太离谱了啊?你以为自己是谁?」 渐渐地,男人的声音开始一点一滴充满怒气。 「破坏我们的日常生活,把我们推入绝望的深渊,自己却过得无忧无虑,怎么想都无法原谅吧……是啊,绝对无法原谅。」 聚集过来的人群手中也握着手枪或警棍。这不是临时发起的袭击。看来他们为了杀掉洛薇,该做的准备都做了。 「要说奇怪的话,你也一样。你为什么要和魔王为伍?你明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东西吧?只要她活着,人类就没救了。我不知道你是末日论者还是什么鬼,不过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真是疯了,真的。」 姓浅间的男人再度摆出射击姿势,周围其他人也跟着一齐将枪口对准我们。站成这种位置使用枪械似乎无法避免误伤同伴,然而看表情就知道他们完全清楚这一点。我能感觉到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收拾掉魔王的疯狂意志。 「刚才我说的那些,关于自警团的部分是假的,可是志愿者是真的。这里每个人都是在人保协会当中,基于讨伐魔王的明确目标加入行动的同志。大家都是怀着对魔王的怨恨和憎恶而来到这里的……所以,准备受死吧。」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面露杀气腾腾的表情,男人冷冷地说: 「领教人类(我们)的愤怒吧。」 (插图006) ──────────────────────── 第二章 爱恨交织无可奈何 「──【歌利亚】、【伽内什】!」 我召唤纯黑色的大猩猩与非洲象,阻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枪弹。同时我把洛薇抱进怀里,以免流弹伤及她。 洛薇的帽子飞上半空,连续枪击打得两头黑兽逐渐毁坏。假如我持续修复它们,应该还能撑一阵子,然而那样就得看我的体力与剩余的弹数哪边先耗尽。维持现况不是好主意。 我张开脚下的影子,从包围我们的协会成员正下方变出人形黑影兵。 「唔哦……这、这些是什么东西……!」 枪手们纷纷摔倒退缩。看准毫无间歇的枪林弹雨停火的空档,我纵身一跃。在开阔的空间只能当肉靶,我认为首先最重要的是设法脱身,于是以溜滑梯平台上的护栏为中继点,再度跳往斜对面的高空。 「唔!他们过来了,在这边!」 谁知我们一逃出公园腹地,立刻就被埋伏的其他协会成员逮个正着。无论是人员配置还是部署,都滴水不漏。尽管我已经把这附近的地理位置记起来,由于没料到会被这么多人追捕,一时之间无法判断该往哪里跑才是最佳选择。我只能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绝对不能停下脚步。 要战斗还是逃跑?我选择逃跑。虽说对方显然对我们充满敌意,我实在不愿意对付一般民众。要是现在还手,我是否会真正被视为人类公敌?我不敢让状况发生决定性的变化。 为了甩掉粗声怒吼的追兵,我冲进市区。想摆脱追踪,第一步得先完全销声匿迹。我穿梭奔驰于林立的住宅之间,设法让自己远离那帮人的视线范围。 然而,有一件事我失算了。这里是闲静的住宅区,既没有高耸的大楼,住家也不像东京那样栉比鳞次。道路幅度偏宽,也找不到可供藏身的后巷。总归一句话,这里很不适合逃跑或躲藏。换作平时,我会很喜欢这种环境宜居的城市,但是此刻恐怕给不出真诚的评价。 (可恶,该怎么办……!) 这就是所谓的风云紧急吧。刚刚度过的宁静时光简直就像一场谎言。 那帮人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我满脑子都是这个疑问。也许我应该逮住其中一人,试着逼问看看。 「找到了,在那里!开枪!杀了她!」 我们一弯过丁字路口就遭到枪击。枪声有五发,我的眼睛能清楚看见撕裂空气的子弹。动态视力与反射神经增强这么多,连我自己都惊讶。弹道呈现一直线,所以不难躲。不用说也知道,假如魔王的力量没有转让给我,我现在必定已经被打成蜂窝了。 从前方的转角、右方民宅的院子前面,甚至是晾着衣物的阳台暗处,连连发出枪声并飘出白色硝烟。能躲的我全都躲掉,实质上躲不掉的时候只能变出影子士兵当肉盾。【召唤】的话还好,【复原】会让身心双双疲困不堪。可以的话,我尽量不想用这招,可是最起码比「即时治愈」造成的负担要小。与其舍不得用导致受伤,倒不如用了省事。 (唔……这些家伙,究竟躲了多少人……!) 总不会说待在这里的所有人全都是人保协会成员吧。太可怕了,我想都不愿去想。那不就等于无处可逃了吗? 我用力咬紧牙关,一面动脑思考一面跑过民宅之间。就在这时,我感觉脚好像勾到了什么东西。 (刚才那是什么……?钢琴线……?) 那条线没粗到会让我失去平衡往前扑倒。硬要说的话,反而像是尽量用细线以免被发现。我满心都是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好几根角材从屋顶上掉下来。我看清坠落位置以最小的动作逃开,然而掉落的一根角材随即砸中放在家门口的塑胶桶,把它压破。大量铁钉从里面爆发性地飞散出来。 眼看这一波躲不掉,我再度召唤歌利亚。最后有惊无险,却没闲工夫让我放心。震荡腹腔的引擎声与排气声不断逼近。从住宅区的入口处,一辆车身宽度几乎挤不进道路的大卡车高速冲了过来。 为了避免被辗毙,我在前方叫出歌利亚,自己则往斜后方跳去。在闪开的那一刻,我和男性司机有了极短暂的眼神接触。染满愤恨色彩的决死眼神射穿我。 说时迟那时快,伴随着骇人的冲撞声,卡车的车头整个撞烂了。车身严重变形,连歌利亚都深陷其中。然而,车速并未因此而放慢。卡车一边推得强壮的大猩猩往后退一边继续前进,直接撞进了正面的房屋。 为了杀死魔王,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足惜── 他们竟然以行动证明这种意志,让我惊愕不已。而且这种行径根本已经跟暴徒没两样。他们做出的暴行犹如燎原之火,有可能对附近周遭造成严重灾害。我心想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冲出了住宅区。 该怎么办?该去哪里?干脆越过前面的交流道,进入对面的杂木林好了?可是照那些人的做法,恐怕放火烧掉树林只是小事一桩。一旦酿成森林火灾,情况将会越发不可收拾。我没有多余的精神顾及周遭旁人,但是我并不想成为人类公敌,破坏这附近居民的平静生活并非我的本意。能避免造成灾害的话当然最好。 而且现实问题是,发生火灾固然麻烦,然而烟雾会是更大的难关。万一真的被纵火,我们将会陷入比现在更大的危机。我不能只顾及自己的生命安全,必须记住在我怀里还有个需要保护的存在。 「没事的,洛薇……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忧人……」 我很想看看她的脸,无奈姿势上有点困难。至少如果能讲讲话让她安心也好,但是又不确定自己现在挤不挤得出恰当的声音。 人海战术、伏兵、诡雷,以及自杀攻击。 比起与天使的战斗,又是另一种不同的疲惫感。一般民众发起的仇恨攻击,带来的精神消耗比肉体疲劳更加剧烈。真要说起来,他们哪来那么多的枪械?就算人保协会是个巨大组织,我真不敢相信他们敢这样知法犯法。简直跟反社会势力没两样。 我很想停顿片刻来考虑逃跑路线,但是他们就连这点时间都不给我们。从后方的住宅区、左侧的道路,甚至于我犹豫着是否该逃进去的杂木林中,都出现了武装部队势如破竹地蜂拥而来。 依照删去法,最安全的退路只剩右边。我重新抱好洛薇,不顾一切地奔跑。我们横越车道、穿过一座小公园后,来到一座较大的停车场。追兵已经被我远远抛下。尽管我们寡不敌众,在跑步速度上占优势。我开始觉得与其拼命想方设法,直接用跑的拉开距离或许可行。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就这样甩掉他们。 我们就这样穿过停车场,眼前是一座大型的畅货中心。 商场内林立着各式各样的门市,包括餐厅、服饰店、鞋店、钟表行和饰品店等。街灯和仿石板步道让人联想到西方国家的街景,中央广场的喷水池也相当别致,到处充满当地居民的热闹活力。 「唔,这是……」 一道冷汗滴落下来。虽然融入这片人群也是一个办法,在无法分辨谁是敌人的情况下,我不确定是否应该轻易踏入其中。 「──哟,等你好久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撞进耳里。我心头一惊,转头望去,发现在公园里袭击我们的那帮人面带狂妄表情站在那里。浅间站在集团的中心,戴着蓝色臂章的人从四周逐渐聚集过来。他们似乎都是协会成员,原本就埋伏在这座畅货中心里。 也就是说,我并不是「逃到这里」,而是「被引诱到了这里」。之前的诡雷也是预先设置在特定地点的类型。我来到这个地方本身就成为了前提,行动都被他们预测到了。从陷阱和人员的配置,可以看出预测之精准和引导的巧妙性。我感觉他们甚至看穿了我的心理习惯、倾向和思考模式,否则不可能预测得这么神准。指挥他们的人,无疑在盘外战术上比我更为出色。 眼前这个叫浅间的男人就是主导者吗?假如就是他看清了这场战局的走向,那我实在无法不感到惊恐。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嗯?怎么聚集了这么多人,在办什么活动吗?」 「都没看到公告啊……但是他们戴着臂章,或许真的是活动的工作人员喔。」 聚集现场的协会成员,开始引起了周围顾客的注意。 然而由浅间带头的人保协会成员,对周围的这些声音像是毫不在意,只是冷冷地瞪着我和洛薇。他们再次从腰间或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 「那么,重新来过……──去死吧。」 响彻四下的无数枪声,瞬间将原本充斥商场空间的欢乐喧闹改写为裂帛般的尖叫声。 我叫出十几只黑影兵挡住子弹,并且将它们当成遮挡视野和射击线的护墙开始奔跑。面对这帮人毫不留情的扫射,我咬紧牙关。 「怎、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在拍戏之类的吗!」 「那是真枪吗……!这不对劲,不是闹着玩的……得快点逃走……!」 现场已是一片惨叫哀号的景象。虽然这下知道并非所有民众都是敌人,对方这样不顾一切地攻击过来,谁是敌人已经不太重要,甚至反而更难应付。因为这下我无论是混入人群还是挟持人质都没有意义。只有「牵连到无辜民众」的罪恶感越来越强烈。 不得已了。因为这招显眼,容易被人目击,本来想保留作为逃亡的最终手段,却由不得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只能用了。 「【凯撒】!」 我的影子骤然起伏波动,从脚下显现出漆黑的金雕。黑鸟背上载着我和洛薇,猛然张开巨大的羽翼。 我立刻施加【强化】。强化不同于召唤和复原,是直接削减我生命力的双刃剑。然而,如今我记住了使用权能时的感觉,能在某种程度上控制它。这次只要能载着两个人类飞起来就好,我调节注入的力量避免浪费。考虑到隐密性和机动力,肉体适度巨大化就好,相对地更着重于翅膀周围的肌肉和核心部位。 现在我让其他黑影兵牵制协会成员,正是大好机会。振翅的羽翼向周围掀起波纹状的风。金雕的脚离开地面,我的身体也产生了起飞时特有的浮游感。 「唔,想飞着逃走吗!可恶,阻止他!把它打下来!」 视野下方传来慌张的叫喊声。看他们慌乱成那样,似乎并未料到我会来这么一招。我差点安心地笑起来,不过其实还没有脱离危机。现在我站在不熟悉的鸟背上,如果在这里被甩下去,那可一点都不好笑。我试图改变双脚的位置以保持平衡。 刹那间,从地面飞来的一颗子弹贯穿了凯撒的身躯。那颗致命的子弹并未就此停住,顺势直接击中我的左小腿。伴随着尖锐的痛楚,上升到一半的黑鸟姿势失去平衡,轮廓也开始瓦解。我试着将它复原,无奈左腿的剧痛和坠落的焦虑打乱我的专注力,怎样就是用不好。 我懊恼地咬牙的同时改变想法,决定专心让我们着陆。高度还不算太高,即使就这样降落到地面,应该也不会对洛薇造成太大负担。如今我从空中俯瞰,商场的各区域一览无遗。本来想赶在落地之前掌握我们与协会成员的相对位置,却很遗憾地没来得及确认清楚。 店门口设置了遮雨棚,我们撞破它降落到地面。这个动作弄得腿上的伤口剧烈疼痛,然而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在追击来临之前,必须找个地方藏身才行。我们立刻扑进距离最近的女装服饰店。 我躲进挂衣架上的衣服之间,检查一下伤口。 (唔……总之先止血再说……) 不,还是先取出嵌入肉中的子弹要紧吧。子弹没贯穿,停留在小腿表层,必须先取出来才行。 受伤部位似乎是小腿三头肌中的腓肠肌,好像没伤及深层的比目鱼肌。腓肠肌的伤势也不至于致命。 (这样的话,还是不使用即时治愈比较好……) 如果能瞬间治愈伤口当然最好,但是那招造成的反作用力实在太大。使用后会感到极度疲劳,更糟的话甚至会陷入完全无法动弹的状态。如果伤势没严重到需要使用,还是做做应急处理就好。 我把工装裤大腿位置的两条抽绳绑紧,勒住腿部肌肉,将刺入小腿的子弹挤出体外。 在加压止血的同时,我看着掉落在地板上的染血子弹陷入沉思。 对于在空中飞行的对手,外行人开枪能够侥幸击中吗?而且还是在遭受黑影兵干扰的情况下。再者,这颗枪弹显然不是手枪子弹。虽然我在枪械方面是门外汉,这个细长的形状让我觉得像是狙击步枪装填的类型。 (有狙击手在场吗……?) 而且是枪法相当高明的狙击手,其命中精度和穿透力不容小觑。如果敌方有职业杀手在场,局势将会比我原先估计得严峻更多。虽说那次狙击是来自于死角,我几乎无法对飞来的子弹作出反应是事实。 「忧人……你还好吗……?」 我猛一回神,将视线转向旁边,便看到洛薇的眉头蒙上不安的阴霾。我怎么能够在这时候示弱?这孩子感受到的恐惧不知比我大多少倍。然而,洛薇所表现出来的并不是恐惧或悲叹,而是对我的关心。我能为这个女孩做些什么? 即使是虚张声势也好,我觉得不应该让她看到我胆怯或屈服的模样。 「……谢谢你,我没事喔。」 我轻轻抚摸洛薇的头。当然,我并没有自大到认为这样的动作就能给她带来安心。我明白这么做只是聊胜于无,岂止如此,我甚至觉得反而是这孩子给了我面对困难的勇气。 「我知道你们躲在这附近!快给我滚出来!」 「杀了那么多人,自己却不想死?不要脸的东西!」 从外面不断传来谩骂声和尖声指责。充满敌意的恶毒侮辱让我很想捂起耳朵,但是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封闭听觉。 「帮助魔王的家伙,你知道世人是怎么叫你的吗?大家都说你是『背叛人类的败类』,而且还多得是其他称呼呢。这是你应得的。谁教你选择站在魔王那边?如果不想再增加更多骂名,至少最后死得干脆一点吧!」 这些话根本不需要别人特地告诉我。在社群媒体上收集资讯时,我不需要自我搜寻,就会自动知道世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芹泽,怎么样,那边有找到吗?」 「没有……可是浅间,这样真的好吗?这种会牵连一般民众的做法,你一开始应该也是反对的吧?」 「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一定要杀了他们。」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我也不会再多问。就陪你走到最后吧。」 网路上的文章已经够伤人了,可是活生生的声音更是刺痛内心。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 对我来说,人类并不是敌人。但是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跟随魔王的我除了敌人什么都不是。身为杀人犯的儿子,我过去也曾经遭受过他人的鄙视目光。然而,从刚才到现在投向我的视线可没有那么温和。那是充满怨恨和憎恶、带着杀意的双眼。我强烈感觉到那种想把自己从这个世界澈底抹杀的异常执念。 「唔…………!」 先是听见玻璃碎裂的声响,接着成千上百的铅弹宛如横刮暴雨般扫进店内。想也知道是要用这招把我们逼出来,但是继续待下去恐怕会被射成蜂窝。 我冲出店外,同时呼唤出影子士兵们充当屏障。 「噫……!」 带有畏惧的声音让我眼睛转去一看,一名身穿米色风衣的女性无力地瘫坐在地,没配戴那种臂章。远远可以看见人群正在避难,可见她应该是来不及逃跑的购物顾客。毕竟刚才是毫无预警地展开近乎恐攻的枪战,有些人无法即刻作出反应也很合理。 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帮助别人。可是我如果丢下她,几乎可以肯定她一定会被流弹射中。有机会救人却见死不救,违反我的信念。 「【沃尔夫】,带那个人去安全的地方!」 我召唤出一只精悍的黑狼,想让巨狼载着她跑出商场。 岂料沃尔夫还来不及执行命令,动作就先被缩窄包围网的协会成员们捕捉到,断了我们的退路。 「找到你们两个人渣了……准备受死吧。」 只要乱动,对方就会开枪,有射中洛薇或后方女性之虞。我徐徐后退,被赶进喷水池广场。以该处为中心,从十字形延伸的步道另一头,出现许多手持枪械的人面带恨入骨髓的神情阔步而来。 我们四面八方遭到密集包围,不留一点空隙。据我估计,人数少说破百。在正面站成一排的协会成员中央,一名女子从我以为是主导者的浅间与芹泽之间走出来。她让光泽亮丽的黑色长发随风飘飞,身穿格调不凡的旗袍,轮流看看我与洛薇,继而嘴角浮现出了微笑。 「你们好啊~我是人类的救世主,宇宙无敌超可爱天使~♪请多指教♥」 我睁大眼睛僵在当场。心跳声开始在耳畔回荡。 我并非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即使如此,我仍然承受到宛如雷劈的重大打击。原本已经够高的警戒度又再暴涨了数个阶段。至今一连串处理事情的技巧、计画性……更可怕的是能够抓出我们所在位置的原因。如果是因为背后有天使撑腰,那我就能理解了。她运用了神器的力量?然而如果她有那种能耐,应该老早就用来找出洛薇的踪迹,将我们逼入绝境了。既然如此,或许应该猜测她运用了其他手段。 「不用这样一脸凶巴巴的没关系啦~我不会出手……现在还不会。」 黑发天使往后退一步,由浅间代为上前。 「没错,要杀你们的是我们。」 面对朝向我们的枪口,我侧过身准备接招。话虽如此,也不能只把注意力摆在前方。左右与后方同样需要戒备。 「说真的,怎么会有你这种东西?残害人类性命的有害生物……不对,根本是瘟神。虽然神说你是自然的产物,也太害人不浅了吧。你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诞生啦。」 我正在耗费精神苦思该如何突破眼前的困境,这番话却让我的思维顿时停摆。 「光是存在就会散播灾厄,活着就是造孽。」 浅间刚才拿给我看的小盒坠子里的照片彷佛重回眼前。我能理解他参与这场圣战的理由,其他人恐怕也有类似的境遇吧。为了不让魂魄剥离现象威胁到至亲好友的性命,只能拼命奋战。丧失身边的挚爱是极大的痛苦。所以,我能体会他们的决心……但是,即使如此,这样还是让人难以承受。 「去死吧。」「判死刑啦。」「给我消失。」「杀了他们!」「下地狱吧。」「把他们五马分尸!」…… 来自全方位的恶毒谩骂,宛若洪水溃堤般涌向我们。 假若我说出真相,他们会懂吗?会愿意倾听吗?相信洛薇只是个普通的孩子,被半强制进行魂魄剥离,和我们一样是圣战的受害者。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护着那家伙……但是这世上没有人会高兴看她活着啦!」 我能理解他们的处境。他们的想法并没有错,也没有做错什么。正因为如此,我尽量不想伤害他们。为了这场圣战结束后的未来,我尽可能不想与人类为敌,不愿加深彼此的隔阂……我原本这么想。 ──但是这样的想法,就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心中唯一剩下的,就是不想再让洛薇听到那帮人说的话,绝不能让她再听见──这份被激烈情绪推动的使命感。 上百个扳机同时扣下,瞄准我们的致命子弹凶狠地袭来。 「【那伽】。」 转瞬之后,破坏的化身降临,宛如黑色洪流。 从我的影子当中爬出来的大蛇全长超过三十公尺,震动着它巨大的身躯,将一切横扫而过。枪弹、人群与建筑,眼前所见全都被扫荡殆尽。事后仅剩下倒塌的设施和化为空地的广场,还有倒在地上的协会成员们。 「……啊,唔……这个……怪物……!」 满身伤痕的浅间强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可是那样已经是他的极限。要不是双手撑着膝盖,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其他人也差不多,虽然没死,有许多人已经昏死过去。骨头大概也断了几根,实际上我也只做了这点程度的手下留情。 「已经够了……再打下去会出人命啊。」 「那又怎样……!你们至今不也杀了不少人吗……!」 男人瘸着一条伤腿,枪也没拿,蹒跚地朝我逼近。 「应该还有人在等你回去才对。要是你死在这里,那个人不就会难过了吗?」 我一这么告诉他,他把牙关咬紧到几乎碎裂,忽地垂下头。 「……──没有了……已经不在了……!」 紧接着,他语气悲痛地喊教出来。 「美织,在第二次魂魄剥离的时候死了……被魔王杀了啊……!」 听到他那哀痛的告白,我倒抽一口冷气,说不出话来。 「我弟弟死了!虽然他总是胡作非为,大家都嫌弃他,对我来说,他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弟弟……!」 「我失去了挚友……他是我在家里没有归属感时,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我没了老爸!我家本来很有钱,现在却被迫卖掉房子,家庭关系也变得一团糟!你们害得我的人生全毁了……!」 四周也不断涌现出愤懑和悲愁,接连不断,无止无境。 盛怒与哀怨汹涌翻滚,几乎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浊漩涡。 「喂,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提起美织的事情吗……?就是想逼你们面对我的……我们的痛苦……!」 拖着走的右腿,血迹在地上留下一道红线。 「告诉我,你能想像吗……?好不容易才跟挚爱心意相通,正要开始度过幸福生活的时候,却冷不防被人夺走,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呆站不动,浅间一步步逼近到我面前几步的距离。他的右手放到了左手腕佩戴的智慧手表上。 「等、等等!浅间!」 少女甩动着马尾辫,她的惊慌大叫撞进我的耳朵。但是这声喊叫似乎已经传不到他的耳里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心爱的她不在……活下去的希望也没了……拜托,让她回来吧,让她回到我身边……如果你办不到……如果不能让美织复活──」 低垂的脸猛然抬起。男子双眼充血怒吼道: 「魔王,至少我要让你偿命!」 他的右手动了动。智慧手表经过某些操作,发出刺耳的警告音。 这个已经不只是坏预感,而是明显的警讯,告诉我死亡危机正在逼近。 「【那伽】──」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爆炸了。 我本能地用手臂护住脸,不过随着压力急剧释放,热浪、强光、巨响一齐吹袭而来,将我卷入其中。掀起的冲击波甚至把我戴着的口罩都刮走了。幸好有从背后召唤出大蛇(那伽),我才能够勉强站稳而没被直接吹飞,可是一时之间仍然无法掌握现状。大爆炸、气浪、轰然巨响……全身就像被火灼烧般剧痛。 (啊,唔……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判断伤势需要立刻使用即时治愈,于是让意识扩及表皮和体内,迅速修复受损部位。耳鸣不断,听觉还没恢复正常,不过视觉逐渐回来了。首先必须确认洛薇的安危。我看向支撑着我的大蛇,将盘成一团的它直接变回影子。 洛薇躲在盘曲蛇身的中央,看起来并未受伤,我姑且松了一口气。那时我临时再度召唤那伽,让它包围住洛薇。本来想让它把我也一起缠住,但是因为和浅间的距离太近加上时间紧迫,只能作罢。当下我运用权能时,只能优先考虑保护洛薇。 幸运的是,穿着风衣的女性似乎也没事。看来黑狼(沃尔夫)成功挡下了冲击。再度确认过她们的状况后,我重新看向现场,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霎时间,我完全说不出话来。眼前展开的是宛如人间地狱,令人不忍卒睹的惨状。我立刻用手遮住洛薇的眼睛,不愿让她看到这种景象。 铺地的互锁砖被烧得焦黑,斑驳血泊为其增添色彩。一部分商业设施起火,燃烧的瓦砾堆让人联想到刚才脑海闪过的森林火灾。然而最悲惨的是人。 现场没有一个人还站着,恐怕也没有任何生还者。所有遗体都缺了一条手臂,变得几乎不成人形。飞散的碎肉和血迹,更加突显了眼前广场的凄惨景况。 发生了什么事一目了然。浅间和协会成员们为了杀死我和洛薇,选择了自爆。炸弹应该就藏在那只智慧手表里吧。从爆炸威力来想,手臂配戴的臂章也可能被动了手脚。 也就是说他们挑起战端,打从一开始就把自爆当成选项。经过深思熟虑,他们自知与企图灭绝人类的魔王展开决战如同有勇无谋,于是不惜牺牲自己一行人的性命,也要在这里解决我们。 这个抉择,透露了他们的决心、愤怒与绝望。 ──是啊,没错……就是这样…… 不只是死于魂魄剥离的人。那些被抛下之人的憾恨和凄苦,我和洛薇都必须承受、背负下去。 我竟然还想过在圣战结束之前,希望有人能够提供我们藏身之处──如今我才明白那种想法有多愚蠢。 没有人会倾听加害者的说法。就算我为了说服他们而坦白道出洛薇的真实身分,结局想必也不会改变。在失去挚爱、悲愤交加的人面前,我们的辩解只是杂音。无论我或洛薇如何极力主张,他们都不可能听进去。想要冷静对话,必须要有第三者的声音。这点让我深刻体会到,真相必须由神或天使来述说才有意义。 思考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率领他们的天使怎么了?她刚才人就在爆炸现场,应该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环顾四周,发现重叠着倒在一起的协会成员下方压着那名女性。她原本显得高贵不凡的服装也被熏黑了。这样的结局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看样子浅间他们的自爆恐怕连那名天使都没预料到。 这么大的骚动,警察和消防人员很快就会赶到,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不过,如果要再谨慎一点,最好先毁掉那名天使的神器。我不知道哪一样物品才是神器,只能把她所有的随身物品全部弄坏,但是为了今后的安全,这点麻烦还是可以接受。 正当我这么想,准备带着洛薇迈出一步时…… 「──嘿♪」 我的脖子猛烈地喷出鲜血。 瞪大眼睛一回头,只见穿着风衣的女性站在那里。 「最好的杀人方法,就是趁其不备哟。」 她此刻散发的气息和刚才完全不同,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呵呵……这是最后一次对话了,也算有缘,就让你知道一下我的名字吧♪」 在我逐渐变得一片血红的视野里,她态度悠然自得,愉快地告诉我: 「我是司掌『爱恨』的天使林铃丽妹妹~请多指教♥」 *** 从按住伤口的手指缝隙中,血液如涌泉般溢出。 喉咙旁边的颈动脉被切断了,毫无疑问是致命伤。口腔内逐渐充满铁锈味。我连呼吸都有困难,浓稠的红色液体不断从嘴里流出。虽然才刚在被炸伤时使用过,在这种情况下已容不得我犹豫。 ──即时治愈。 我精确地辨识并掌握伤势,连接断裂的血管,修复撕裂的肌肉,堵起表皮止血。 依偎在我身边的洛薇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我将她搂得更紧,维持跪姿怒视站在眼前的敌人。 「话又说回来,我本来想砍掉你的脑袋……咦?哎~呀呀,刀刃都崩了。这把匕首可不是便宜货呢……算了,没差♪」 她把手中的刀子随便一扔,慢条斯理地脱掉身上的大衣。 底下是莲华刺绣的冷色系中华服装,双眸是深邃黑夜般的紫绀色,艳丽黑发带有青色光泽。她用带铃铛的编绳绑起一头毫无卷翘的长发,然后将两把小太刀般长度的刀交叉插到了腰后。 「抱歉突然袭击你们喔~那边躺着的是替身,我才是小天使本尊♡」 不用她现在才来说这些,我早就明白了。刚才的那一击,我从她身上丝毫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最近我颇有信心地认为大有长进的预警能力,根本一点都派不上用场。她将敌意和杀意深藏于心,不让我察觉到任何征兆,逮住破绽割裂了我的脖子。我不认为一般人能有这等本事。第六感敲响警钟,告诉我这个女人很危险。 我望向左臂被炸飞,成了沉默尸块的浅间。他对洛薇讲的那些恶毒言词确实令人无法原谅,可是我并不想看到他变成这般悲惨的模样。 「是你唆使他们来杀我们的吗?」 「咦~什么唆使,讲得真难听耶~应该说在你看来,这些家伙像是被我操控着来袭击你们的吗?我确实把情报交给了人保协会,也为他们指路,可是这场战斗是他们自己决定要打的。你也感觉到了吧?那股真实的杀意♥」 「唔…………」 「不过嘛,结果就像你看到的。不过这些家伙还算是幸运的吧?不像世上还有一些人遇到的是天灾或疾病,无处发泄怨恨呢。相比之下,这些家伙有魔王让他们憎恨,还得到这样的复仇机会不是吗?我特地准备了这个舞台,他们反而应该感谢我才对呢。」 自称铃丽的天使用手掩嘴,一面轻轻地笑着。 「真要说的话,我确实把炸弹放进了手表没错,但是我有告诉他们,也没有强迫他们使用,自爆是这些家伙自愿的吧?对啦,我的确没说炸弹是全部连动的,可是这不就是所谓的同归于尽?还是同舟共济?反正大家都慷慨激昂地表示只要能杀掉魔王,什么都愿意做嘛。嗯,没问题啦★」 「唔……竟然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杀掉我们吗……」 「嗯?不不,我可没想过这些家伙杀得了你们喔。不如说要是你们被干掉,我才麻烦呢。『许愿权』可是属于我的。」 又是这个?真令我厌烦透顶。不过,现在有另一件事情比这点更让我在意。 「那你为什么要怂恿他们来对付我们?」 「理由很简单呀。一方面是想削弱你们的体力和意志,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验证我立下的假设。其实啊,我有看到你们跟小神仓战斗的场面哟,忧人弟弟。」 听到这句话,我变得面无人色。万万没想到我们从那时候开始就被盯上了。而且名字也被知道了。难道是对话被窃听了吗? 「然后呢,当时都只有你在打,小洛薇完全没有参加战斗不是吗?我觉得很奇怪,所以提出了一个假设,这几天都在观察……忧人弟弟啊,你不觉得最近常常碰到意外吗~?」 对于这个语气狐媚的提问,我心里还真的有底。 「今天是最后一步。因为只要还有不安因素存在,就不适合进行夜袭或狙击嘛──要是来个『在濒死的瞬间,忽然发动大规模的魂魄剥离现象,导致人类灭亡!』,可就笑不出来了。我想观察面临自身生命危险时,魔王会如何行动,为此才利用了协会……然后,刚才得出了结论。」 铃丽竖起食指。 「即使再大的危险逼近自己,也不躲不防。不是因为不会受伤才不予理会吧?如果是那样,忧人弟弟就不需要拼命保护她了。也就是说,不是不躲,而是没法子躲。不是不战斗,而是没本事战斗……」 她转了转竖起的手指,忽地停了下来,微笑着用眼角余光瞥向我们。 「这孩子没有力量吧?」 说中要害的一句话,让刚治好的血管剧烈跳动。 「至于忧人弟弟,则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因此我得出的结论是这样。原本魔王拥有的力量,出于某种原因转移到了你身上……怎么样?我猜对了吗?」 她如此说道,眼睛眯成细线看着我。我则愣住了,无法动弹。 这个天使是怎么回事?从我们与翡翠的那件事发生到现在,才过了几天而已啊。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勾结人保协会的,然而她统率和煽动人员的本领、预测战地并迅速设置陷阱的能力,尤其是洞察人心和局势的实力,样样都让人无法估量。她的慧眼实在令人生畏,甚至让人有种被看透一切的恐惧。 「不过说到底,那孩子终究才是真正的魔王。虽说要对这么个小娃娃下手实在教人不忍心,这么做也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望。所以……对不住喽♪」 「……你到底想要许什么愿望?」 「咦,你对这个感兴趣啊?好吧,反正我也没在隐瞒,就告诉你也行。」 远处传来警笛声,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啊,打算让全人类都任我使唤,简单说就是奴隶哟~因为我一直活在充满奸计和谋略的世界,谁都信不过呀~所以喽,我要让大家绝对背叛不了我。顺便再把四分五裂的国家统一起来,让无谓的争斗也不再发生好了?哈哈,结果可能会让世界变得和平呢。天啊,实在超逗趣(笑)。」 我无言以对。也就是说,这个女的想要让全人类屈服于她,并且一手掌控这世上的一切事物?换个说法就是征服世界,想法独裁到了极点。 我一面单膝跪地,一面检查身体状况。尽管头很重,双脚还能动。这样还跑得起来。 自己从刚才到现在并不只是毫无目的地闲扯淡,而是在争取时间,直到创伤超回复造成的疲劳恢复过来。即使交战已不可避免,我可不想在这里跟这个天使大打出手。一是警察等人员应该很快就会到来,再者虽然设施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还是不能排除区域内仍有陷阱的可能性。在这里继续战斗,无异于甘愿在负面条件下搏命。 「沃尔夫!」 我让召唤出来没收回的黑狼去对付铃丽,同时转身抱起洛薇,向商场外跑去。 有办法就这样摆脱追击,逃出生天吗?不,我不认为能轻易躲过那个天使的追踪。而且我也觉得,与其今后每天担心何时会再次被找到并遭受突袭,倒不如此时此地就分出胜负比较好。 我想尽可能避开会形成死角的障碍物,同时必须是一个人烟稀少的开阔空间。我很难想像附近会刚好有这么理想的地方……却真的有。 学园都市公园。就在刚才,人保协会的大队已经先驱离了闲杂人等。目前我想不到比那里更好的地点,也无法多作奢求。我迅速赶往那里。 不久后,我们来到公园大约中央的位置。正如我所期盼的,园内没有他人的踪影。 「唔、唔……!」 就在这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我顿时感到呼吸困难,而且还感到超乎寻常的剧烈头痛。然后是出汗、心悸、反胃与晕眩。坦白说,状况非常不对劲。我无法正常站立,就这样跪倒在地,只能用膝盖和手支撑着身体。 「哎呀哎呀,你还好吗~?谁教你那样勉强跑步,才会让毒素加快扩散吧~?不过换成普通人的话,应该早就死了呀。」 我慢吞吞地抬起视线,看到铃丽神态依旧,悠然自得地走来。太快了,居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没想到沃尔夫竟然这么轻易就被摆平。 「……你说……毒素……?」 「是呀。我在刚才的匕首上涂满了毒药,看来总算开始生效了呢♪」 我浑身不住发冷,说话声听起来变得模糊低沉。她的身影开始出现重叠的幻象。 毒药──没错,如果要确实取人性命,这点小手段当然会用上了。原来故意拖延谈话以争取时间的不只是我吗? 是我太天真了。我并没有小看她,甚至可说格外提高了警觉。即使如此,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没认清状况。这个天使是专业杀手,说不定也是她狙击凯撒并射穿了我的腿。 「唔,哈啊……哈……」 后悔再多也没用,现在该做的是处理毒素。这件事和治疗伤口没有太大区别。我掌握内脏和体内组织的状态,检查出不适部位,进行适当处理。 (分解……解毒……!) 快点。在敌人对洛薇下手之前。快点,动作快,快,快,快……! 神经毒素、麻痹性毒素、出血性毒素……是哪一种?是迟效性还是速效性?来自蜘蛛或蛇等动物,还是像毛地黄或乌头这样的植物来源?也可能是细菌、病毒或化学物质。还有其他什么症状?肌肉麻痹、腹部钝痛、凝血功能障碍,呼吸似乎也开始变得困难── 「……唔…………!」 不行,搞不清楚。也有可能是多种毒素混合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我分析不出成分。本来以为可以像治疗外伤一样处理,但是中毒和受伤完全不同。毒素是从外部入侵的异物,凭我的知识无法应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哪个部位。既然无法理解,自然也就无法中和毒性消除危害。 我气喘吁吁地抬头看向铃丽。她拔出插在腰间的小太刀,准备送我上西天。我决心采用近乎蛮干的治疗方式,因为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咳咳…………!」 我大量吐血。从嘴巴溢出的血液将黄绿色的草地染成了红色。我将洛薇抱进臂弯里,立刻向后跳跃。拔出的刀猛然挥下,砍向我零点几秒前所在的位置,只有被切断肩带的包包留在原位。 我一面保持距离一面进行牵制,同时用袖子擦拭嘴角,调整紊乱的呼吸。 真是惊险。毒素的成分几乎无从确定,于是我改变方针,转为寻找出现异常反应的部位。不是解毒,而是排毒。我检查过细胞和神经等处,将侵入体内的毒素抽取到血液里,一口气呕出体外。 「哇……真是胡来耶。不过,这样不会失血过多而死吗?」 她似乎已经猜到我做了什么。而且,她的指谪也正确无误。此时我正在让细胞加速分裂,全力运用造血功能。 「呵呵,真是努力呢……唉,忧人弟弟。我在猜想,你在获得魔王的力量时是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比如说『绝对不能抛下魔王』之类的。要不然,正常来说哪会做到这种地步来保护她嘛。哈哈哈,真可怜。被强迫这样活着真是辛苦呢~」 「……真是佩服你的洞察力。」 我在想,她或许终有一天能凭借自己揭开这场圣战的真相。 「你说得对,我无法背叛洛薇。我们之间缔结了这种契约……我一开始为此苦恼过,从某方面来说也算是情势所逼,不得已才会战斗。」 可是,那些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我将小女孩放到地面上,与她短暂对视后,再次转向铃丽,用坚定不移的语气明确地说: 「现在不同了。是我自己决定要保护洛薇的。」 一阵风飒然吹过。双方之间片刻无语,只有环状公路上行驶的车声静静地落入公园内。 「……这样啊。」 不久后,铃丽轻声说出短短一句话。这个声音瞬间改变了现场的气氛,让人错以为严冬提前来袭。一被她冷酷如冰的眼神射穿,我顿时不寒而栗。 第一步动作来了。她的轮廓倏地变得模糊,一个箭步逼近过来。 「【那伽】……!」 黑色大蛇从阴影中扭动着巨躯飞扑而出。它张开长满尖牙的巨口,以堪比新干线的速度迎击「爱恨」天使。 铃丽歪扭嘴角。她拔出两把武器,闪都不闪就冲了过来。 整个场面令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她像是在大蛇的巨躯上滑行一般,沿着表面舞动着身子前进,彷佛画着螺旋似的切割蛇身,瞬间逼近眉睫之间。 (糟了……要被钻进怀里了……!) 我手无寸铁,她却有刀子,打近身战于我不利。 比子弹更快的突刺擦过我的侧腹部。接着我被疾扫而过的刀刃割伤胸膛,附送砍来的袈裟斩又掀起了大量血花。这一连串的动作连一秒都没花到。我总不能用手臂去挡刀剑,导致应对慢了半拍。这是因为半断裂的手臂还治得好,被剁掉的手臂能不能接得回去就难说了。更别说手臂一旦没了就别想再长出来。即时治愈纯粹只是「治愈」,并不是「再生」。 「【雪诺】!洛薇交给你……!」 我把她托付给叫出的黑影野兽,让它退后。骑乘黑色雪豹的少女望着我像是欲言又止,可惜我毫无回话的余力。 叮铃一声,清凉悦耳的铃铛声响起。声响来自铃丽绑头发的带子。 为了与她拉开距离,我从脚边变出几十只黑影兵。突然从地面爬出来的成群亡者伸手抓人,总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吧。 「哈哈哈!简直就像来到游乐园呢!」 岂料她毫无困难地全部应付个干净。她轻盈跳起躲过黑影兵的捕捉,接着将一把小太刀插进人型兵的头部,身手华丽地降落在其头顶上。 铃丽的刀有着涂黑漆的刀鞘与握柄,没有刀镡(注:安装在刀柄与刀身之间,用于保护持握者手部的金属配件),柄尾部分附有金色饰带。她运用这条饰带自在舞动两把小太刀,一边让自己的身体如陀螺般旋转,一边连续不断地把我刚召唤出来的影子士兵们砍成碎片。 紧接着,照理来讲应该不在攻击范围内的黑影兵也被爆头。从她的手指间射出的硬币般物体,准确无比地打穿了位置较远的几只士兵。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那应该是被称为指弹或罗汉钱的武技吧。由身为天使的她来用,攻击的杀伤力比起枪械射出的子弹毫不逊色。 那两把小太刀想必也是极为锋利的名刀。我的身体就连中枪都只是受点皮肉伤,这两把小太刀却能削铁如泥地把我砍伤,足见她这名刀客的武艺精湛。 她打斗的场面,正适合用「天下无双」或「万夫莫敌」来形容。 防线再次被她突破,我被逼入劣势。流畅华丽的剑技如怒涛般汹涌袭来,刀光剑影忽左忽右不规则来袭,刀法无从预测起。我只能盯紧她的手部动作勉强避开致命伤,细小伤口却增加到数也数不尽。 即使如此,至少我勉强撑住了,然而坏就坏在我只顾着注意刀子,结果没能对正面冷不防飞来的前踢作出反应。下巴吃了快狠准的一脚,脑部受到震荡。 再加上我被踢得上半身后仰,一瞬间追丢了她的身影。我急忙把视线拉回前方,她却已经不见踪影。 ──叮铃。 左边传来极轻的声响。我猛一回神,意识转向那边。然而映入眼中的只有插在地上的小刀,以及绑在上头的小铃铛。 说时迟那时快,背上忽然产生一股电击般的剧痛。我意识到自己被人从背后砍伤了。转身一看,只见她高举利刃,正准备再补我一刀。我试图摆出架式接招,却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从开衩中露出的美腿上。在那大腿上,藏着一把疑似暗器的投掷刀。 (唔,糟了……!) 刀刃划过空中。我全速赶上,勉强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身体挡住投向洛薇的暗器。接着随手拔掉刺入手臂的暗器,并且扔在地上。 她利用铃铛声玩了一次经典的视线诱导,对洛薇这个真正的目标发动奇袭。佯攻和虚实变化的运用非常娴熟,我从头到尾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天使所拥有的权能是一大威胁,这是已知的事实,我已经亲身体会过。即使如此,假如说到身体能力,我本来以为自己略胜一筹。然而,铃丽不同。她在这方面也压过了我。她的武术不是临时抱佛脚,还有天生的格斗直觉。长年的战斗经验支撑着她极度精准的预测能力。看她轻松摆平我从脚边召唤的黑影兵就知道,我的动作和目标全都被她预先看穿了。 (开什么玩笑……她甚至还没使用神器……!) 全身各处都在滴血。目前为止,虽然勉强没有受到致命的重伤,最终还是被逼到必须主动疗伤。因为受了伤拖累运动功能的身体,无法完全化解她的猛烈攻击。即使不在最佳状态也必须保持一定水准,否则瞬间就会被送上黄泉吧。最起码必须把轻伤以外的所有伤势都治好,不然根本不够格与她一战。 问题有几个,但是最需要严重看待的应该是那件武器。我防不住那些挥砍,所以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面对她的攻势,目前能选择的只有闪避,无法进行防御或反击。如果不能突破这层困境,就没有胜算。 (可是反过来说,只要能克服这一点,就能找到出路……) 而幸运的是,我有对策。在与翡翠的一战中,我在对抗剑圣亚瑟时获得了灵感。 如果情况允许,我实在很想在实际开打之前先试过,可是现实从来不会顾虑我们的时间需求。就算必须临场发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铃丽一如既往以惊人的速度闯进攻击范围,两把刀从不同角度迫近。我全神贯注看穿她的动作,在白刃砍中我的身躯之前,用手背挡住左侧的刀刃,右侧的刀刃则用手掌抓住加以防御。 「……哈,这是哪招啊?」 铃丽看着我缠绕黑色雾气的双臂,露出性质不同于以往的微笑。 ──关于「再生」的权能,我之前就一直在思考与研究。 雷恩将他的权能解释为「抽取灵魂残渣使其实体化的力量」。这样说并没有错,只不过不完全是如此。事实上目前已经确定这项权能具备【召唤】、【复原】与【强化】等用途,能灵活应用于各种情境。基于这一点来看,可以推测「再生」的权能精髓在于其他方面。 换个说法,就是「对灵魂的干涉」。 简而言之,我认为可以更自由地扩展这项能力的范畴来做运用。 例如,就像现在这样。我可以只召唤出黑影兵的手臂或腿等一部分,将原本会消散掉的影子缠绕在自身肉体上,维持其形状固定下来。 如果要命名,或许可以称之为【部分显现】。 被刀砍到或是发生其他损坏,影子就会消失。可是,只要我在消失前不断修复它们,就能成为事实上无法破坏的护甲。虽然在【复原】时会消耗体力和气力,相较于受重伤后进行即时治愈,这种负担要轻得多了。由于必须配合自己的移动对黑影兵发出相同的指令,要连续进行复杂动作可能会有点困难。不过,刚才的攻防已经证明,就算难以像全身盔甲那样覆盖全身,还是可以相当灵活地操作四肢的一部分。在肉搏战或白刃战中,应该称得上是相当有效且实用的战法。 无论如何,这样终于打得起来了。 我弹开用手背挡住的刀,让对手的身体门户大开后失去重心。接着,我将握住的刀拉近过来,对着露出破绽的躯干横踢一脚。 「唔────」 铃丽用她的脚底接住了我的踢击,消减冲击力的同时向后跳开。 「【沃尔夫】!」 我确认目前距离还在召唤的范围内,于是从后退的她身后召唤出黑狼。突然出现在背后的狼,用头撞上她毫无防备的背部。 铃丽短促地吐出一口气。我预测她会在倒地时调整姿势护身,准备趁那时进行追击,岂料她用一只手撑住地面,一个鹞子翻身就把姿势恢复过来。遭到来自后方的突袭,竟然能够不用倒地就再次摆出架势,这算哪种体干跟平衡感啊? 不过,原本只能一味防守的战况,这下总算能有所改变了吧。 「……唉,这样下去可能会有点棘手呢。」 她的姿态依然显得从容,只是声音中混杂着些许厌烦。我很想在此一举反守为攻。话虽如此,我也明白事情大概不会那么顺利。 就在这时,彷佛读懂了我的心情一般,以手贴额陷入沉思的铃丽倏地收起表情,接着喃喃自语: 「没办法了……就用吧。」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触碰到发带上的铃铛,万分珍爱地抚摸着表面。一对铃铛发出静谧却清晰的奇妙音色,散发柔和的光芒。 「【共鸣连锁】。」 下个瞬间,她和我胸口的中央,竟然各自飞出一条微微发光的半透明金色锁链。 突如其来的现象让我睁大了眼睛。胸口有种奇怪的感觉,却不会痛。 两条环环相扣的金链彷佛受到彼此的吸引,叮当作响地延伸出去,紧接着在我们的中间位置连接在一起。 这是什么?那个铃铛是她的神器吗?我不清楚这是什么权能,但是我和天使被一条链子连接的这种情况让我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唔……!」 我使足力气,想从自己身上拔掉链条,却拔不出来。 于是我用双手抓住链条试图将其扯断,但是完全没有要断裂的迹象。以我现在的臂力,这么做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才对,我却动不了它。这果然不是普通的链条? 「呵呵,你很着急呢。透过神器,我能感受到你的动摇喔。」 「唔……这个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怒视着她,她回以妖艳的微笑。然后她将袖套拉起一点,像是故意做给我看似的,慢慢地将小太刀放在自己的前臂上轻轻一划。刀刃接触到的柔嫩肌肤渗出血来,红色血滴沿着银色的刃纹流下。 我正想问「你在做什么」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左臂传来一阵锐利的痛楚。 就在她割伤自己的同一个位置,我的手腕与肘部之间,出现了一道细长的刀伤。这道伤口刚刚还不存在。溢出的血液沿着皮肤流淌,从指尖滴落到地面。 「除非你真的反应太慢,否则这下应该弄懂了吧?」 「唔…………」 「我想自己也不必再重申,然而我的目标终究只是魔王。所以,我决定直接忽略你。假如不想受伤,奉劝你别来碍我的事比较好喔。」 铃丽冷冷一笑,深深地蹲下了身。她采取如同即将倒下般的前倾姿势,在弹指之间冲到了洛薇身边。正如她所说的,完全不理会我。转瞬之后,小太刀毫无预备动作地挥出。 我用缠绕影子的腿弹开双刀,同时再次让黑狼从背后袭击她。不过,这次我并未大幅打歪对方的姿势,凭她的本事应该能轻松闪过吧。这点我也明白,但是自己现在只想让她拉开距离,发动攻击就是基于这个意图。 然而,她并没有退缩。出乎意料地,她没有避开黑狼的咬噬,而是用肩膀承受住。与此同时,我的肩窝也传来强烈剧痛。那是如同被木桩钉入般的痛楚。衣服没有破裂,鲜血却喷涌而出,将黑色连帽上衣染成了混浊的胭脂色。而我不由自主地扭曲脸孔,只不过造成了不到一秒的意识空隙,却被职业杀手趁虚而入。 铃丽将暗器投向洛薇。这是一发攻我不备的远距离攻击。她竟然还有暗器吗?我无暇多想,就用手掌接住飞来的匕首。普通人来丢的话还好,让天使来掷射这把飞刀,必定会刺穿皮肤,弄得鲜血直流。 可是我完全没受伤。 连一滴血都没流。更不自然的是,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与此同时,肩膀仍旧在不断流血,滚烫的感觉令人难以忽视。只不过,天使的肉体似乎也异常坚韧,以沃尔夫的咬势来说算是轻伤。尽管如此,伤口仍然深到让我觉得需要做治疗,我便尝试进行即时治愈。 然而不知为何,咬伤并没有消失,溢出的血液也止不住。 (唔,原来是这么回事……!) 细节我无从摸透,只是对于她的权能,我似乎能猜出几成了。 铃丽的神器恐怕拥有「共享双方状态」的力量。只不过其中还有形势优劣之分,如果铃丽受伤,我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反之则不然。换个说法,就像我与名为铃丽的装置同步。讲得极端点,只要她活着,我就还有一条命在;她一旦死亡,我也会同时没命。 「你应该已经正确理解状况了吧……那么,让开好吗?」 伴随着呼呼的风切声,铃丽就像在操控接力棒般转动着刀子缩短彼此的距离。我背对着洛薇举起一只手臂,展现出坚持保护她的意志。 「……我真搞不懂耶。你们不过是在这场圣战开始后才认识的,关系很浅吧?那孩子值得你冒着生命危险去保护吗?」 一如死神般冰寒的视线,彷佛能夺人体温般冷酷地注视我。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我并不是基于得失考量才待在洛薇身边。我只是希望她能活下去,希望她能幸福,才会选择战斗。 我苦恼过,也挣扎过。我很清楚站在她这边,会让许多努力过活的人陷入不幸……刚才我更加深刻地理解到这一点。魂魄剥离现象的受害者家属,恐怕永远不会原谅「魔王」吧。至少在神揭示这场圣战的真相之前,洛薇将会持续遭到全世界的怨恨。 然而,我……在考虑过这一切之后,仍然发誓要保护她。 光是今天就不知道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被情绪激动的谩骂淹没,承受让人作恶梦的杀意,心中不知痛苦过多少次。 现在也是,我已经气若游丝了。一旦闭上眼睛,生命好像就会走到尽头。 重伤不断又反覆进行即时治愈,使我的体力早已达到极限。现在给敌人造成的伤害又全都会反弹给我,这样无论我怎么挣扎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最糟糕的情况下,我可能会在这里丧命。 ──妈,对不起……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回家,现在可能要毁约了。 ──朔夜、辰贵……如果可以实现,真希望最后能再见到你们一面。 当死亡闪过心头的瞬间,这三个我最重视的人的身影浮现脑海。 本来还以为我对人生没有什么留恋,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悔恨、眷恋与回忆涌现心头。或许是前几天才刚思考过理想的未来吧,对那种生活的渴望勒紧心脏,几乎令我发狂。 我不想死。我还想继续活着。我忍不住这样渴求……即使如此── 「只有洛薇……这孩子,我一定要保护到底。」 即使牺牲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挤出剩余的力量,在铃丽的前方召唤出【伽内什】,接着唤出【那伽】围住她。我用巨象和大蛇封住对手的视线和退路后,决意孤注一掷。 我眨眼间冲进她的怀中,以劈地之势重踏地面,朝铃丽的腹部全力挥出一拳。尽管她用刀子挡下并自行跳开以卸除冲击,整个人还是被远远向后震飞,直接撞上了高架桥的支柱。 没有一秒的误差,剧烈的疼痛也贯穿我的背部。红色液体从头部流下滴落,将我眼中所见的半片景色染成血红。 伴随着沙尘洒落,铃丽从裂开的桥墩飘然落地。她应该和我承受到同样的痛苦才对,脸色却丝毫未变,也不在意流到脸颊上的血,平静到让我怀疑她是否根本没有痛觉。 「……是我误判了吗……真讨厌呢。」 她那紫绀双眸的目光似乎反而更增锐利了。散发出的威慑寒气,带来了如同直接作用于重力的沉重压迫感。 「我要改变方针。」 她的眼神不再像是盯着「猎物」,而是开始透露出明显的「敌意」。 从我身上延伸出的金色锁链,如同融入风景般慢慢消失。 「还是先从你开始解决好了。」 然后,铃丽用锁链连结的对象──……换成了洛薇。 *** 死棋了。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如今铃丽把权能用在洛薇身上,攻击铃丽就会让洛薇受伤。我不想让这孩子承受任何痛苦,况且根据我和她之间的契约,我本来就绝对「无法」做出那种言行举止。 现在这样不能战斗了,那就只剩逃跑一途。但是洛薇和天使用锁链连接在一起,所以也逃不掉。无论怎么想都是死局,四面楚歌。 「唔…………」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斜后方传来,从太阳穴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少女白皙的脸颊。看来似乎是与铃丽目前的状态「同步」了。 我紧握拳头。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我还没想到能怎么应对时,只见铃丽衣服上的莲华图案变成了朦胧的海市蜃楼,她倏地飞身而出,似乎不打算给我任何思考对策的余地。大概是事到如今已经用不着闪避或防御了吧,她没做任何假动作,直接从正面冲过来。 瞄准要害的凶刃挥舞而下。其剑速快得连未接触到的落叶都被切裂。 我用影子防护右臂,抵御这记凌厉的刀光。她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正面劈砍、逆袈裟斩、水平直斩接连到来。剑路并非笔直飞过,而是如波浪般曲折起伏,彷佛在空中刻划出复杂的几何图案。连绵不断的斩击逐渐在各处留下刀痕。 她至今巧妙隐藏的杀气开始泄露出来了。仅仅只是对峙,就让我感受到窒息般的沉重压力。她虚实交错施展出的每一击,都暗藏着意欲夺取我性命的阴暗杀机。这些攻击跟之前对抗的天使们截然不同,是专为杀戮而生的战斗方式。究竟要经历过怎样的上半辈子,才能掌握如此精湛的杀人技术? 忽然间,铃丽丢开出一把小太刀。我被银色刀刃吸引了注意力,导致动作在短暂瞬间内变得较为僵硬。铃丽的手掌轻轻放到了我的心窝附近。 是寸劲,还是浸透劲?──恐怕是中国拳法里的发劲武技吧。从腹部到背部,一阵好似暴风的冲击肆虐而过。彷佛体内被搅成烂泥的恶心感来袭,我呕出一大口血,跟刚才吐出毒液时的血量几乎无异。 (插图007) 趁着吐血时头部不由自主地向前倒,一记高速突刺即刻往脸部中央飞来。就在脑袋即将被刺穿的前一刻,我侧过脸去,锋利的刀尖划破了脸颊的皮肉。 在连呼吸都有困难的情况下,我极力保持头脑持续思考,寻求能够采取的行动。在这种绝境中我唯一的致胜方法,就是破坏铃丽的神器。 『最好的杀人方法,就是趁其不备。』 恕我借用她的说法,不过正是如此。我必须在她确信已经解决掉我的那一瞬间,抓准稍纵即逝的机会动手。我要将全副精力集中用来不让自己当场死亡,并且趁隙摧毁那发带上的铃铛。即使铃丽是技术再卓越的暗杀者,一旦神器被毁,也势必造成战力下降。这样一来,可望大幅提高洛薇独自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 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如果我死了,从洛薇那里继承的力量会怎么样? 这点我说不准。不过,契约大概会当场告终,力量也会回到她身上吧。虽然纯属猜测,出于一种无法用言语解释的直觉,我这么认为。 假如取回了魔王的力量,她今后总会有办法自己求生存吧。 我并不想让洛薇孤单一人。要再次让她落入寂寞处境、尝受孤独的滋味,让我感到非常难受。 可是,我也不是无所不能。我只能在可行的范围内,于每个时刻全力以赴。而我现在能尽的最大力量,就是「搏命破坏神器」。 ──别担心,一定没事的。 我在心中对洛薇诉说,同时也如此说服自己。 等时候到来,神公开这场圣战的真相后,一定会有其他人对洛薇伸出援手。神不可能忽视她「期望被爱」的心愿。即使那个造物主有些地方让人反感,只有这点我认为信得过。我说话没有分量,但是换成神谕的话,总能够打动世人的心了吧?现在我只能如此祈求了。 铃丽把刀子收回,随即再次挺刀刺来。要行动就在此刻,我瞪大眼睛。 我不闪避,也不需要防御动作,只专注于保持意识清晰。 就这样,我不动如山,等着刀尖贯穿我身体的那一瞬间。 「唔────」 然而,那把刀终究没有刺中我。 铃丽冷若冰霜的表情变得扭曲。我从未看到她显露出这么大的震惊与动摇。 原因很快就明白了。因为她的大腿突然流出血来。 为什么?我也困惑不已。因为我什么都没做。话虽如此,能想到的可能性并不多。没花多少时间,我就想到答案。 我就像被电到般猛然回过头去。看到洛薇站在那里,我瞠目而视。 她的手中握着刚才铃丽投掷出去的刀。那是经过抗反射加工的飞刀。洛薇用那把刀刺了自己的腿。她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从大腿拔出刀尖后,接着试图拿它捅自己的肚子。 「洛薇,别这样!」 全身就像脑浆沸腾般变得滚烫。我不顾一切地用力蹬地奔跑,并且伸出手去。 在黑色尖锐的刀尖即将触及衣服、刺中洁白如雪的肌肤之前,我直接抓住刀刃制止她。我从她手中夺过匕首,立刻检查腿上的伤口。 所幸伤口并不深。然而肩上的咬伤和染红脸颊的血迹让人心痛,彷佛逼我面对自己的无力一般。 她为什么要自残?──不用想也知道,答案显而易见。 「……对不起。」 我真恨自己这么没用,竟然逼得这孩子走到这一步。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洛薇呼吸紊乱地注视着我,时间有限,我把她抱在怀里几秒钟。不只是生命安危,我也得考虑到她的心情才行。她并不希望我为她牺牲,我也不想让这孩子承受更多悲伤。我再次自问:什么才是我能作出的最佳选择? 使我们陷入眼前困境的原因很明显──就是这条金链。 无意间,眼前的这条锁链,让我联想起她昔日受人奴役时被迫戴上的脚镣铁链。 随着这个情景出现,洛薇过去受囚的阴郁身影也浮现脑海──那种不知何谓希望的空洞眼神,身处于连想像幸福的滋味都做不到的封闭世界。这条再次试图束缚她的自由、尊严和人生的链子,让我感到难以容忍。 我抓住这条从洛薇身上延伸出来的链子,用尽全力同时往左右拉扯。 任由情感驱使,用力拉扯。心里想着洛薇,殷切地想把它弄断。 刚才还丝毫无法撼动的金色锁链,坚硬触感在我的掌心里开始扭曲。 ──我不会再让这孩子……失去任何东西……! 接着,在挤压声撞击鼓膜的下个刹那,锁链在我的双手之间粉碎成细屑。 细小如金粉的碎片,在阳光映照下闪烁飞散。 「唔,洛薇,你还好吗?」 「……还好。」 连接在她胸前的锁链轮廓逐渐转淡、消失。看到少女一如平常地点头,我安心地长叹一口气。 「──为什么……」 耳边捕捉到一声微弱的低语。 「这种的……我才不接受。」 铃丽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像梦呓般喃喃自语。她低着头,我无法窥见她的表情。但是,总觉得她看起来不太对劲。感觉她整个人散发的氛围,似乎又完全变了一个样。 「……我不接受。」 铃丽抬起头来,露出她的双眼。我无法揣测她心中的想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双眼眸蕴藏的不只是杀机。 和缓吹拂的微风忽然停了下来,某种异样的寂静笼罩四周。空气彷佛受到压挤般逐渐紧绷起来,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云密布。在阴暗的秋日下,只有几缕微光从云间射出。在这彷佛能听见宗教圣歌的庄严世界中,司掌「爱恨」的天使只是静静地动了动嘴唇──轻吐出几个字。 「 【人外临天】。 」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色辉煌的巨大光柱从她身上升起。刺穿天空的光柱逐渐形成多条锁链,放射状地扩展成穹顶覆盖住地面。以我们的所在地为中心,少说围住了半径一公里的范围。其外形让人联想到鸟笼或牢狱。 就这样,当光柱化为锁链完全展开时,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飘浮在空中的铃丽,冷峻地俯视着我们。看到她的身影,我目瞪口呆。 在她的头顶上,出现了大中小三个圆环。外层那最大的圆环如波浪般起伏,远远看去宛如皇冠。她的背上生有白、灰、黑色的三对六枚羽翼,令人敬畏的神圣外观尽管多少有些差异,仍然立刻让人联想到神话中的「天使」威容。 情况不妙── 虽然至今我们也曾经多次陷入绝境,这次与以往不同。所有的条件都不一样,危险程度简直达到了不同的层级,高到无法比较。我全身的细胞都在骚动,尖叫着叫我快逃。理智不准我选择战斗。 周围开始升起极小的光粒,似乎是来自于整个城市的各个角落。我和洛薇也不例外,恐怕这座锁链牢笼里的所有人身上都发生了相同的现象。感觉像是生气被抽走了一样,只觉得浑身无力。升起的光点全聚集到了铃丽身边。这不是状态的共享,应该称为单方面的压榨。而且是无差别、大范围地进行,就像原有权能的高阶版能力。难道她正在吸取我们的生命力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不禁吓得浑身发抖。 (不会吧,怎么可能……这种现象,简直就像──) 忽然间,铃丽从我的视线前方消失。我并未感知到她的动作,只是反射性地举起手臂摆出架式罢了。紧接着,宛如流星砸落般的骇人冲击撞上我的手臂。当我再次看见她抬脚踢过来时,才明白刚才那一击是她的踢腿。我就像被球棍击中的棒球一样飞了出去。 被回旋踢震开的手臂绝对骨折了。而且还是我身缠黑影护甲才逃过一劫,要是用血肉之躯直接挨踢,手臂大概已经从肩头整条断开了。 铃丽把我踢飞后,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冲过来展开追击。 「唔,出来……吧……!」 我掀起漫天尘土降落在地上,把目前能使唤的约莫五百只黑影兵几乎全数召唤出来。我并没有什么妙计,这么做一心只是不想让那个天使靠近我们。然而面对阻挡去路准备迎击的影子军队,她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铃丽随手把小太刀一挥,一记横砍就消灭了百余只黑影。刀身承受不住这道闪光般的斩击,当场碎裂开来,不过她仍然没有停下来,用剩下的另一把刀再次消灭了超过一百只黑影兵。曾经让自己陷入苦战的影子士兵竟然如此轻易地被驱散,给予我恶梦般的绝望感。 「唔……伽内什……!」 我让作为主要战力之一的纯黑巨象前去对抗。然而还是一样,没有用。巨象扬起大树般的粗鼻子往下砸,孰料铃丽竟然将它一把揪住,直接把重逾七吨的庞然巨躯抓起来甩,横扫其他士兵。人海战术完全无法形成优势。 我招架不住,只得命令那伽也去阻挡,铃丽却抓起巨象砸向冲过来的大蛇,接着绕到它的侧面,对着覆满鳞片的蛇身施以雷霆般的横踢。 大蛇的巨躯整只飞到空中,撞上附近矗立的环状自动车道。高架桥就此碎裂崩塌的景象,让人联想到过去发生的大地震展现的狂暴威力。 此时我又再次追丢她的踪影。当我意识到时,她已经欺近到身旁,正准备用贯手刺穿我的喉咙。尽管我立刻用手臂当盾尝试防御,仍旧没赶上。她的指尖再度割断我的颈动脉。岂止如此,我还在额头上挨了一记狠戾的掌底打击,几乎没把我的脖子扯断。 (太……快了……!) 我玩完了。这次真的会死。已经没有什么战术可言了。就像人类踩死昆虫时不会耍什么花招一样,她单纯只是用力量把我压得死死的。都已经不断使用影子复原和即时治愈了还打成这样,如今反应也几乎全靠直觉。我能毫不夸张地说,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飞在空中的鸟类像是迷惑不解般在原处徘徊。覆盖周围的锁链似乎会穿透建筑物和车辆等物体,但是限制了包括人类在内的生物进出。即使想设法逃脱,受到这种物理性限制逃都逃不掉。 我面对压倒性的暴力被迫屈服、尝尽苦难,无法理解自己此刻为何正承受如此痛苦的煎熬。缺氧使得头脑无法运转,眼前的景象闪烁不定。身体不听使唤,再也无法靠精神论支撑下去了。 群众怒骂着叫我「去死」,而天使现在正要杀了我。 我差点就要祈求有人能来帮助自己,但是我明白这么做也是徒劳无功。因为我是人类公敌,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个可恨的恶徒。 没有人会帮助我。不会有人来救我……我知道,这些我都明白。 (……──洛薇……) 可是,这样也无所谓。因为我不是被拯救的一方,而是拯救他人的一方。 不是早就决定了吗?就算要与全人类为敌,至少还有我跟那孩子站在同一边。 我用手指挖着草地和泥土,撑着膝盖站起来,血滴答滴答地落在草地上。在模糊的意识中,我振奋起战意,凝视着眼前的天使。 ──……我要……保护洛薇…… 就在这时,我的背后出现一道淡淡的光芒。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少女的身影轻盈地浮在空中。聚集的白光,飘逸的长发……凝视虚空的双眸颜色变成了鲜红。 从被锁链围住的牢笼之外,比铃丽那次多出无数倍的光球,飞舞着进入小女孩的体内。随之而来,我也感受到强大的力量在体内奔腾。 真正的魂魄剥离现象发生了── 回想起来,雷恩的时候也是这样。这只是单纯的偶然吗?还是说它发生在穷途末路的时刻有其特殊意义?我想了一下,不过一时间似乎得不到答案。 我无法心思单纯地感谢这种现象。因为此时此刻,世界各地又有几万,甚至是几亿的人失去性命,同时也导致许多人因为这些死亡而心碎。这不是可以觉得欢欣鼓舞的事情。绝对不该为此感到高兴。 尽管如此,现在……唯有此时此刻……想感谢上天让我获得能够保护那孩子的力量。 铃丽头顶上的圆环,逐渐从白色变为黑色。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然而毕竟是那么强大的力量,我猜使用上总得付出某些代价。这种被她称为【人外临天】的状态,也许就快宣告结束了。 「我不会……让洛薇死。」 我把话说出口以激励自己。发下的誓言和约定,无论如何都必须守住。 决战的时刻,已经迫在眉睫。 *** 中华人民共和国,山东省。 这个地区,有一个自古以来深植政界,长期参与国政运作的政治世家。 我出生于这个家族的秘密血脉。宗家掌舵国政,旁支则负责支持宗家,双方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世世代代维持家族的繁荣与平衡。 旁支的角色说穿了,就是从事肮脏的工作。亦即延续了数百年的刺客营生。 为了让宗家能够顺利执掌国政,旁支暗地里清除碍事的政敌和障碍。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出生,并且活过了半辈子。 我没有户籍,因此在法律上是个幽灵。既不是任何人,也可以成为任何人。要是派不上用场,也可以随手抛弃。这就是我被塑造成的样子。 在与外界隔绝的大宅院落内,我日复一日地被灌输必要的知识和教养。每天都被迫接受所谓的「家族教育」。 我从小还不懂事时就开始接受地狱般的锻炼。包括谍报技术与电子设备的使用、毒物与药品的调制法、人体结构与人类心理的理解,还有……暗杀术。 生来就是为了杀人。 在十四个兄弟姊妹中,有两人死在「栽培」的阶段,一个死在「最终调整」,然后初次出任务时又死了三个。我没有特别觉得伤心,自己和其他兄弟姊妹们,都只是冷静地完成自身被赋予的任务。 ──我有杀人的才能。 而且是出类拔萃,甚至被誉为家族史上最杰出的作品。 从一开始,没有人教导,我就能直觉地理解到「怎样才能把人弄死」。没有我杀不了的人,也没有人杀得了我。 讲到厮杀这回事,没有人能超越我。 『干得好,铃丽。有了你,我的宿愿就能实现。』 父亲时常这样说。 身为旁支家主的父亲有个野心。那就是由自己成为家族的代表人物。简而言之,就是想取代宗家。 正是因为有旁支的暗中活动,宗家如今才能站在阳光底下受到瞩目。然而,旁支因此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父亲似乎认为,没道理总是只有我们满身烂泥啜饮污水。 坦白说,我并不在乎。家族的过去或是未来,都完全引不起我的兴趣。 以父亲的赞美作为唯一的动力,我任由身心长期深陷社会的阴暗角落。 几年过去,就在四处奔走从事潜入行动的生活已化为日常时,我回到了如今每年只回几次的老家。 我来到院落内的庭园,在那里的池畔凉亭下,漫不经心地望着水面。只有柱子没有墙壁的小屋能带来开放感,却无法驱散我心中的悒郁。 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悒郁从何而来。为了尽可能让自己放松,我泡了杯红茶来喝,口中弥漫的却是血腥味。最近不管吃喝什么都是这样,只尝得到锈铁的味道。我叹了口气,并且闭上眼睛。 『嘿♪』 突然有颗东西塞进了我的唇间。在口中滚动的东西,似乎是带有果香的糖果。糖果上有根棒子,方便用手拿着。 『哈哈!偷袭成功了~真难得看到铃丽这么不设防。』 『……月铃。』 我没能躲开,是因为她没发出杀气。即使如此,换成一般老百姓的话无论有没有歹念,我都不可能反应不过来。我会这么大意,想必是因为来的是月铃。她在几个兄妹当中,隐藏气息的能力可说与我不相上下。 『你听说了吗?飞龙死在前次任务里了。他的实力就只输给你耶,居然还会死,真让人难以置信耶~』 尽管语气轻松,声音中带着哀悼亲人逝去的阴郁。 月铃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可以说是异类。 我们从小就被教导要消除感情,说是优秀的刺客向来懂得排除自我,绝对不暴露内心情感。可是她表现得就像在主张顺从内心而活有多么美好。不知是不是天性如此,她跟家族每个成员都不像,总是那么的开朗。 『话说回来,你头发怎么弄成这样?』 『嗯~?可爱吧?我的名字里有「月」这个字,所以我把头发染成月亮的颜色了♪打扮得漂亮,心情也会变好嘛~?』 『挨父亲大人骂了,我可不管喔。』 『咦~是因为太显眼吗?工作的时候戴假发不就好了吗?』 她天真无邪地噘嘴的模样,就像刚进入叛逆期的孩子一样。 『啊,对了,险些忘了。我有带伴手礼给你哟。这个你拿去吧。』 她递给我一条带铃铛的发绳。仔细一瞧,她也绑着同样的发带。被夹带水气的风轻轻吹拂,两颗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听说现在大家很流行这种东西喔。这个原本是一对铃铛,据说只要两个互相珍惜的人各拿一个,彼此共通的愿望就会实现。你看嘛,我们的名字里都有「铃」这个字,是不是很有感?』 『……共通的愿望……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握着收到的发带这样一问,月铃的表情忽然变得庄重起来。 『我想要的是「无偿的爱」。』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既悲伤,又寂寞的表情。 『不求对方的回报,只要那个人能够活得像他自己就好。听说人与人之间有一种关系,是对方会喜欢你的真实自我。真不敢相信有这种事情吧?……可是,走出这个家之后我才明白,人们和城市都是那么地闪闪发光,美丽、快乐又温暖。我深刻体会到,世界其实是如此广阔,而我所生活的地方是多么狭小。』 在凉亭的屋顶下,她眯起眼睛,望向亭子外头无限延伸的天穹。 『铃,我跟你说,这里并不代表人世间的一切……我多希望自己出生在外头。』 月铃转向我,轻轻伸出手来。 『所以啦,铃,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她的提议让我一时语塞。我从来都没动过这种念头。 『其实啊,我不喜欢杀人。我讨厌血,喜欢甜食,讨厌眼泪,喜欢笑容,讨厌阴暗的地方,喜欢明亮的地方。我想打扮得更时尚,也想尝试谈恋爱……我想珍惜我的「喜欢」。』 我想都没想过可以过上那样的日子。可是,一旦背叛家族必定会被追杀。父亲绝不可能原谅叛徒,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过。从冷静的观点来看,我实在不觉得这种想法行得通。 『铃……其实你也不想杀人吧?』 当时我不敢握住她伸出的手。只是,我也无法否定她说的话。 她喂给我的糖果,带有草莓的甜味。 我不敢回应月铃的提议,却也无法断然拒绝,于是又回去过着杀戮的日子。总觉得脑袋很乱,心里又沉重。也许是因为这样吧,有一天我在工作中心生些许犹豫,竟然第一次在现场受了伤。为了这件事,我被父亲叫去。 『我看你还是有杂念。我告诉你,他人都只是物品,是供我们利用的棋子。铃丽,我的宝贝女儿……千万别忘了,我们的命运都掌握在你手里。』 听到这句话,我心想:「对啊,父亲需要我。」 月铃说自己想要无偿的爱,但是我已经从父亲那里得到爱。我不能背叛他。我决定下次见面时明确回绝她的邀约。 于是,我再次投入另一项任务。这次是给高官当保镖。我的任务是保护与家族有深交的党政干部,并且处理掉袭击他的杀手。我已经击退了三个人。工作内容包括确保高官从会谈结束到返回住宿设施的途中一切安全。现在进入了大楼的停车场,我判断就算再有袭击,最多也就一次吧。 我猜中了,果然来了。由于灯光阴暗加上来者蒙面,看不清长相。我只消交手一招就知道对方是高手。我们各自躲在暗处伺机而动。不浪费时间,也不施予怜悯。我抹去情感,只考虑如何让对方断气。在下一次交锋中,我割断了对方的脖子,飞溅的血雾化作鲜红雨水打湿了汽车引擎盖。 杀手奄奄一息。只怪对方身手不凡,我没能立刻要了他的命。我走近过去,准备送他最后一程。倒下的杀手像是痛苦难耐地转动了脸。 我听见了清脆的铃铛声。 心脏顿时开始狂跳不止。我伸手揭开覆盖对方脸孔的布。 是月铃。 从滑落的黑色假发中,露出了眼熟的月光色。 怎么会?我茫然失措。她发出微弱的声音,对呆立的我喃喃说道: 『铃……你……好可怜……』 月铃满怀怜悯地看着我,就这样静静地闭上眼睛。 我看着倒卧血泊的她,扪心自问:难道我都没有感到不对劲吗?我们从小到大一起接受训练,我应该比谁都熟悉她的身手或用刀习惯才是。要是我没封闭思考,把眼光放宽点,说不定就能认出她来了。 可是覆水难收。 月铃别在头上的铃铛再也不曾摇响。 几天后,我去见了父亲。我想问清楚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样啊,看来出了点差错。期望你今后更加努力,弥补那孩子的空缺。』 父亲的回答仅止于此。没有一句对月铃的悼念,只用「差错」一词草草了结。就在此刻,我感觉自己心中的某个部分没了。 于是,我又回去过着杀戮的日子。扼杀自己的内心,夺走别人的性命。我麻痹情感省得胡思乱想,一味听命行事让双手沾满鲜血。因为不这样做就得不到父亲的爱,我必须回应他给我的爱。 ──……可是,这个真的算是爱吗? 某天,这样的想法突然浮现心头。疑惑的种子一旦萌芽,就在我心中不断滋长。我已经无法再忽视它了。 『──铃丽,这是怎么回事!』 有一次结束任务后,我遭到了父亲的严厉斥责。因为我失败了,未能成功暗杀目标,让那个人逃了。 这次任务并非普通的工作,而是可望巩固父亲野心的一步棋,是旁支夺取宗家权柄的整个计画的第一步,影响甚钜。而我把它搞砸了,因此父亲的震怒自然可以理解。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时候……我倒要听听你能拿什么话辩解!』 我从来没有被父亲这样责备过。面对拍打桌子破口大骂的父亲,我处之绰然地一步步走近,然后冷不防拿出小刀刺进他的手臂。 『唔……!你、你这是做什么……!』 理所当然地,父亲顿时惊慌失措。我用冷淡的声音对他说话。我先说:「有件事想请教父亲大人。」稍作停顿后,才直截了当地询问: 『月铃那件事是有预谋的吗?』 『唔…………!』 他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父亲大概是见我无法完全抛弃情感,担心这样下去会妨碍他实现野心吧。所以他利用不受家族思想同化而被他视为异端的月铃,让我去处理。为的是骗我杀害亲人,将我培养成更为冷血无情的刺客。 我继续割伤父亲的双腿、胸膛与脸孔,让他感受到死亡气息的逼近。我这么做并不是存心折磨他。他再怎么低劣也是一家之长。要是选在平时质问他,想也知道会被巧妙敷衍。我知道一个人只有在临死之际,才会吐露出真心和实话。 我是故意在工作中失手的。我想看看当父亲的鸿图大计泡汤时,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是会责怪我害得他夙愿的实现变得遥不可及,还是会把我当成宝贝女儿宽容以待?结果就像我自己看到的一样。 『我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父亲大人。』 我将他逼到墙角,用比刀锋更锐利的眼光盯着他,不让他逃脱,也不允许他蒙混过去。为了确认那双眼中浮现的情感,我提出最后的问题。 『父亲大人,您爱我吗?』 我想抓住一线希望。想相信自己是被爱着的。 可是父亲眼中暗藏的,只有恐惧和厌恶的神色。 我当场砍下他的脑袋,然后直接离开了家。 他再坏、再邪恶都无所谓,只要是真心爱我的就好。然而一切只是错觉,父亲从未正眼瞧过我。他只看到我拥有的杀戮才能和本领,以及我对他的飞黄腾达有利用价值的能力。我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被爱过。 他不是老挂在嘴边吗?「他人都是些物品,是可供利用的棋子」。我说到底也只是个实现野心的工具,被他拿来利用而已。 那些呕血撑过来的锻炼岁月,那些我心力交瘁夺取的人命,全部都是白费工夫。我至今的人生,都只是在浪费生命罢了。 可是,不管我如何绝望,人生还是得继续走下去。所以作为一种反抗,我决定到世界各地走走看看。心里偷藏一丝渺小的希望,说不定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还能找到一个愿意爱我的人。 然而,最终还是徒劳无功。虽然当中也有人对我呢喃爱意,或许是我在黑暗世界中活得太久,已经无法将「真实的我」与「以暗杀为业的我」分开。每当对方瞥见我作为杀手的一面,就会害怕地离开。相反地,那些寻求杀人手段而接近我的人,从来不肯了解真正的我。我开始怀疑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没有任何人能够接纳自己。 再说,即使不到地下社会那样极端,寻常社会里也举目皆是让人不忍直视的现实。我深刻地体会到,爱与恨实在是一体两面的。 我开始觉得,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无偿的爱。 不过,这样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就是因为有,才会产生渴望,如果知道没有,也就能死心了。只要认定爱不过是一种幻想,心情就能轻松许多。 身上的伤口终将愈合,疼痛迟早也会缓解。对爱的渴望也是如此。 我心中的饥渴,总有一天也会消失……我本来这么以为──…… 魔王少女的身子,吸收了为数庞大的白光。 我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光景。我现在能用肉眼看见这片光芒,或许是因为自己全面解放了天使的力量。 这种将神明赋予神器的恩惠一口气释放出来的强力招式,就称为【人外临天】。 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可以获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然而,由于神器无法承受这种负荷,发动后将失去所有的天使之力作为代价,可说是我们天使的最终绝招。 我本来并没有打算要用到它,没必要现在勉强分出胜负。就算情势变得不利,我也可以暂时撤退,日后再战。 然而我就是忍无可忍。看到那两个人,令我压抑不了满溢而出的情绪。 我的神器【共鸣连锁】能把一方的状态强制跟另一方同步。至于由哪一方主导,决定权在我这个神器拥有者手上。当我用锁链将自己与那个少女连结在一起时,我设定由自己的状态主导。如果我受伤,少女也会跟着受伤,如此运用力量。 意想不到的是,少女自残的伤势却反映到了我身上。更离谱的是,接着那个青年竟然还把锁链扯断了。 神器是以持有者怀有深厚情感的物品当作媒介。因此它与主人的精神紧密相连,其强度就直接反映在权能上。 少女为了青年,青年为了少女而行动,得到了那样的结果。这么做就表示他们彼此关爱的心,超越了我的权能支配的力量。 ──怎么会…… 明明刚才还奄奄一息,自从少女被光芒包围后,青年又恢复了生气。面对我的刺击和脚踢,他都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卸力。明明全身已经伤痕累累,按理说早该死上好几遍了,为什么还能如此顽强地对抗?我实在无法理解。 劈啪一声,头顶上浮现的三个圆环出现了裂痕。我所剩的时间似乎也不多了。 ──为什么……! 在他们与第六使徒交战后,我观察着两人的动向,渐渐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兴趣。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他们似乎非常亲密,虽然不常说话,看起来相当信任对方。 可是,我认为那一定是装出来的,只是表面上的脆弱牵绊罢了。 所以,我很想证明给他们看。我以为只要折磨其中一方,另一方就会逃跑或投降。毕竟没有人会为了袒护他人而甘愿忍受折磨。就算能够凭借一些虚荣心或自尊心勉强撑过,也总有个极限。怎么可能有人能在饱受致命的痛苦后,还愿意对别人伸出援手?我等着看他什么时候会出卖同伴,求我饶命……我本来这么想。 然而透过神器,我感受到了那两人对彼此的真情。 现在也是。随着光子流入,传来的是毫无矫饰的一片真心。反倒是我险些被他们吸引过去。我现在不能再让权能的控制权被夺走。 于是振翅加速。以超越生物动作的速度踢出的斧头脚,像踏破薄冰般将大地击碎。剥开掀起的地表,呈现宛如爆炸中心点的景象。 ──为什么你们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我早已看出那两人有些难言之隐。这场圣战当中,必定存在我们不知道的内幕。但是,深入了解对方的内情只会害自己心痛。所以我除了杀人所需的资讯,总是避免调查任何其他情报。 ──奸诈,太奸诈了……哪有这种的……! 先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变得这么情绪化。在过去的人生当中,我从来没有被搅乱心神到这种地步。 嫉妒。不,也许是羡慕吧。在与那两人战斗的过程中,我竟然产生了「羡慕」的情感。羡慕那种无关乎依赖心、情欲或利弊得失,心思单纯的慈爱。 他们的关系,是我曾经的理想。 正是我认为不存在于这世上的「无偿的爱」。 「──为什么啊!」 正因为如此,我不想承认,不愿接受。 「不管有什么理由,那孩子就是魔王,这是不变的事实吧……!都杀了几亿人,为什么还有人愿意这样保护你!你为什么能用生命保护她!唔……我……那我……!」 我为什么在流泪?我喊叫得声嘶力竭,原本充满全身的力量也逐渐抽离。 紧接着,圆环崩毁了。背后的翅膀四散飞舞,覆盖天空的锁链也迸裂消失。 ──月铃…… 叮铃一声,一对金光闪耀的铃铛,虚幻地奏响最后的音色。 结束魂魄的吸收,少女缓缓降落到地面。 明明是魔王,为什么能得到别人如此地珍视?相较于她杀害的人数,我根本算不了什么吧。不管有什么理由,杀人就是杀人。可是,有人如此真心爱着她,真是……不公平。 ──既然这样,要是我能当魔王就好了。 ──告诉我。那样的话,你会保护我吗……? 身体摇摇晃晃。模糊的视线,已经看不清青年的脸庞。 谁都可以。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待在我身边,不要嫌弃我,不要背叛我,让我安心,告诉我「你可以做你自己」。谁都可以,我都接受…… 「──……我也……好想被爱……」 *** 以包围天地之形伸长的锁链牢笼破碎,柔和地发光的晶亮碎片如雪飘飞。洛薇跟着这些碎片一起缓缓降落下来,我则接住了她。她用恢复成水蓝色的眼眸,专注地抬眼看着我。看到她一如平常的模样,我稍微松了口气。 铃丽俯卧在地上动也不动。看起来应该没死,但是恐怕没办法再站起来了。大概就跟我一样,她的体力也早就超过极限了吧。 至于剥夺战力这一点,也不用我再多此一举。因为她作为神器的铃铛,刚刚已经自动毁坏了。我猜应该是那个什么【人外临天】必须付出的代价吧。我其实也想为了今后再多深入研究一下,无奈脑袋转不动。 不得不说这是我有生以来搞得最累的一次,恨不得现在立刻大字形躺平。话虽如此,很遗憾地我不能这么做。不只是附近那间畅货中心,被夷为平地的公园、裂开的公路,还有崩垮的高架桥……这次对周遭造成的灾害比翡翠那一战更严重。得趁着警察或其他天使到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才行。 我简单检查一下自己的模样。伤口可以治好,但是衣服就没得补了。不但被血渍与泥土弄得肮脏不堪,屡次遭受砍伤也让衣服破损到无法瞎掰成破坏加工,就这样直接去逛大街恐怕不是明智的选择。对面有间公共厕所,或许可以去那边换件衣服。 (好吧……虽然厕所也倒塌了一半。) 连帽上衣只要补一下破洞应该还能穿。而且因为是黑色的,修补痕迹也不会显眼。不过沾满血迹的T恤和工装裤似乎已经不能穿了。 而且首先我得去把行李捡回来。波士顿包的肩带也被割断了,需要缝补。要做的事情超多,让我想了就烦。 总之先行动再说,要先开始着手才有进展。虽然疲惫感和倦怠感几乎要吞噬我,我还是强迫自己动起来。 在那之前,我再次看向铃丽。 这个真的是一场极限之战。只要哪个环节稍有不同,现在倒下的可能就是我了。 铃丽最后露出的表情,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总觉得她在战斗时,一直就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或许是因为权能的作用,在战斗的过程中,她内心的想法有时会传达给我。在各种情感纷乱交织中,我从这位女性身上特别强烈地感受到一种情感。 那就是「寂寥感」。 中华服装上的莲华刺绣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不知道她是否特意选择了这种花,假设是有自觉的穿着,那么实在让我百感交集。 日本的莲华指的是莲花、睡莲,或者是紫云英。虽然它们都是不同种类的花,因为外形相似,似乎都被称为莲华。前者的花语是「渐渐淡薄的爱」或「纯洁的心」,可是我想起的是后者的花语。 ──「你的陪伴,缓解了我的痛苦」。 然后,在即将分出胜负的时刻,我听到了铃丽慢慢倒下时恳切诉说的话语。 只有在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害怕孤独的小女孩。 那个就是她真正的愿望吗?「想被爱」这种既可贵又哀切的心愿,渴望得到他人的温暖和善意,真心怀抱的希望……和洛薇一样的愿望。 无意间我不禁想像,如果在这场圣战开始之前,洛薇拒绝了与神的契约,当时可能会有另一个人被选为「魔王」。为了预防人类的灭亡,神借由「魂魄剥离」来减少人类总数。为此,魔王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我忽然想到,说不定也有一种未来是由铃丽成为魔王。如果是那样,我必须保护的对象或许也会换人。 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是毫无意义的「如果当初怎样」之谈。可是,这必定是曾经可能成真的假设。 无论是雷恩、翡翠还是铃丽……每当与天使们产生交集,都让我不禁深思。他们参与圣战的心态、战斗的理由,各自的人格与性情大相径庭,然而每个人心底都怀有强烈的情感。「再生」、「虚实」、「爱恨」……假如天使拥有的权能深刻体现了他们的某种本质,我觉得铃丽的「结合自他状态」的锁链,正象征了这一点。至于【人外临天】,不仅是气力和体力,甚至情感、记忆,乃至灵魂都成为对象,彷佛在试图夺取对方的完整存在,与他人合而为一。她是否一心渴望能与他人连结呢? 『──……我也……好想被爱……』 虽说我透过权能触及了她心灵的一角,同情试图杀害自己的凶手或许有点好人过头。尽管如此,我就是没办法恨她,是我此刻真实无伪的心情。 飘浮在天上的云一片片散去。锁链的牢笼消失后,我的视线边缘瞥见两只鸟儿展翅飞向自由的天空。 我望着它们飞走,只看了几秒,就和洛薇一同离开现场。 把衣服换好,再处理完一些必要事项后,我们离开市区。到了日落时分,我们已经来到了没受到骚动太多影响的地区。由于心态上不想去到人口稠密的区域,脚步自然地朝着绿意较多的地方走去。 顺带一提,我们离开公园时没被附近居民目击到。可能是铃丽的权能吸取了部分灵魂的关系,所有人都昏倒了。 就这样,我们边休息边勉强走到了这里──然而体力终于耗尽了。 「抱歉,洛薇,让我休息一下……」 穿过水杉林荫道来到一片草地之后,我像断了线的人偶般跌坐在地。我靠着一块大小适中的岩石,少女也抱着膝盖在我旁边乖乖坐下。 太阳已经沉没,世界浸入夜色。本来应该提早考虑要去哪里过夜,可是我一路上选择人影较少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就错过了时机。原先选好的住宿地点离这里相当远,而且我现在也完全没有力气再去找其他旅店了。虽然不算是终生难忘的失败,确实是疏忽了。 「抱歉……今晚可能要露宿了。」 我向洛薇这样道歉后,她视线落在地面上这样回答我: 「只要有忧人在……我在哪里都没关系。」 坚强乖巧的回答让我的泪腺几乎要失控。然而就在这时,身体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看来脑内啡终于失效了。诸如疼痛和疲劳这些被神经传导物质的分泌一时掩盖的代价终于来临。体内沉睡的未爆弹似乎在一个接一个连锁爆炸,感觉全身上下都要四分五裂了。 「忧人……?」 看到我的脸色,洛薇担心地注视着我。我已经难受到超过了能够勉强忍耐的程度,连跟她说一声「没事」来掩饰都很困难。更何况我都不知道走过几次鬼门关给她看了,现在才来逞强也没意义。 「好吧,老实说确实满不舒服的……但是还有一条命在,就算幸运了。」 我这么说着,轻轻抚摸她的头。洛薇在我的手掌底下垂眉低头。她将膝盖搂抱得更紧些,用比远处鸣叫的铃虫还小的声音低语: 「……对不……起……」 声音听起来,就像在责备自己。洛薇以前也跟我道过歉,但是我不懂她究竟在为什么道歉。我这次还是多亏有她才能捡回一命。 「唔…………」 就像上天给予了启示,我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没有人会帮助我。不会有人来救我。 在与铃丽搏斗时,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才是帮助他人的一方。 但是,那是我搞错了。明明也有人愿意帮助我不是吗?而且近在身边。正是因为我们互相帮助,才能够度过那个难关。这样我等于是重蹈覆辙了翡翠那时的情况。虽然让必须保护的对象反过来救自己略嫌不够坚强,我认为自己必须真诚地接受事实。 在与翡翠一战之后,我下定决心要变得更强,好让洛薇不必铤而走险就能结束战斗。 自己会继续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同时也得明白这个孩子纵然力量有限,绝非软弱无力的存在。她既不是单纯需要庇护的对象,也不是累赘。这一点必须牢记在心。 我放下摸头的手,再度确认洛薇的状态。 铃丽的权能造成的伤口,以及她自己刺出的腿部创伤,如今已经完全愈合。这点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大概猜得到伤口愈合的原因。是魂魄剥离。那种现象会夺取他人的生命力,因此很可能具有自动修复她身上所有异状的效果。与此同时似乎还能净化身上脏污,就像洗过澡一样,血迹和泥土等污垢都清除干净了。 坦白说,这个情况让我松了一口气。如果洛薇依然满身创伤,我就会面临一直以来担心的问题──因为带她去医院是一大难事,要如何让她接受治疗与静养。毕竟谁也不能确定下次受伤时魂魄剥离会再次发生,这个仍然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我之前就说过了,你不需要道歉。」 我没办法跟她说:「不要再那样乱来了。」因为要不是有她帮助,我早就死在那里了。是我害得她陷入需要伤害自己的状况。【部分显现】确实很有效,不过还是必须设计出更好的战斗方法。 「……唔……」 洛薇微微颤抖了一下肩膀。秋夜很冷,我立刻从波士顿包里拿出一条毯子,抖开来盖在她身上。 「不会冷了吧?」 洛薇点了点头。为了更有效地抵挡晚风,我让她移动到自己的双腿间,从背后抱住她。 即使如此,她的表情依然显得郁郁寡欢。我想逗她开心,于是东张西望找话题,没想到看见眼前的绝景,反而是我被吸引住目光。 「洛薇……你抬头看看。」 「…………?」 少女仰望天空。就在那一瞬间,她也微微瞠目,发出轻微的叹息。 眼前只见繁星闪烁,覆盖了整片夜空。 头顶上闪耀的无数光芒,美得让人屏息无言。红色、黄色、橙色、白里透青等,各种色彩点缀着宁静的夜晚。或许由于周围没有灯光,空气又清澈,可以清楚地看见满天繁星。我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神秘幽远的星空。 「……好壮观……」 不久,洛薇轻声地喃喃道。夜空镶嵌着群星,远望它的水蓝色双眸也如宝石般璀璨,美得迷人。 我忽然觉得,这副专注凝视星空的侧脸感觉有点眼熟,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朔夜也对观星很有兴趣,经常抬头仰望夜空。以前我常常陪她参加天文观测活动或是去天文馆。 「那个应该是秋季四边形……旁边的是仙女座吧。」 仰赖跟朔夜学来的知识,我用手指在星星之间画线。洛薇见状,用热情洋溢的眼神看向我。看来是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对于她的反应,虽然我微露苦笑,也觉得这样很好。因为我希望这孩子能尽量不被圣战束缚,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样珍惜自己喜欢的事物。 「洛薇,你看得见那边的星星吗──」 于是,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我跟她说了一些关于星座的故事。 在满天星斗下,我俩一前一后互相依偎。 彼此只是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 越年轻越受人喜爱。只要够可爱,就会有人爱。 (插图008) 如今我已经明白这种想法过于单纯。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别人来爱自己。所以我只能设定一个理想形象,然后有样学样。 『所以啦,铃,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那时候,假如我握住了月铃的手,事情是否会有所改变? 我是否能够过上与现在不同的人生? 『铃……你……好可怜……』 她一定早就明白了。知道父亲对我付出的并不是爱。而且,她知道我将会被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一辈子痛苦挣扎。即使在被人谋害、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温柔的她仍旧在为我难过、担心。比起我这种人,她更值得活下去。比起我这种只懂得杀人的人……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一直希望月铃能活着。 想和她一起度过人生。 可是,现在才发现也已经太迟了。唯一可能爱过我的她,已经被我亲手杀害,再也不会回来了。 即使用上「许愿权」,恐怕也不可能实现。因为神说过他不能「让死者复活」或是「干涉过去」。不管我做什么,都再也见不到月铃了。 ──至少,要是能向她道歉就好了…… 事到如今才来后悔,不得不说我真是蠢到家了。 黎明时分,东方天空射来的朝阳让意识如浮出水面般逐渐清醒。我慢慢撑开眼皮,看到了被破坏殆尽的公园地面。从情况判断,我似乎从昨天到现在天亮,都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大概是当时身体已经达到极限,却继续强行使用【人外临天】造成的反作用力吧。那时神力不够,我就用自身的生命力来补,导致身心负担超过了原本所需的代价。虽然不至于再也无法战斗,恐怕得过上好一段复健的生活了。 「……【共鸣连锁】。」 我试了一下作确认,但是果然什么也没有发生。正如事前神说过的那样,我已经无法再使用权能了。也就是说,我不再是天使了。 (既然都这样倒在地上……那肯定是输了。) 因为记忆中断了,我不太确定,不过从现状来看,只有这个可能了。 我输了。从圣战中被淘汰……然而奇怪的是,心情并不算太差。 大概是因为那两个人直到最后,都没有弃对方于不顾吧。 我明明期望他们的关系破裂,同时却又好像期待他们的情感连结真诚无欺。如果是这样,那么还真是自相矛盾。 「哈哈……真逗趣。」 我不由得发出生硬的笑声。我并没有变得自暴自弃,然而自己竟然能滑稽成这样,想不自我解嘲都难。 (话又说回来,竟然还留我一条命……) 明明长相和名字都被知道了,却放任敌人活着不管,未免太天真了。再这样心软下去,今后要找到存活之道恐怕很难。 (……不对,我想错了。) 他们已经杀了雷恩。是在经历过那件事之后,仍然选择了这样的结局。 既然如此,这样就不能说是天真了。他们的行为,应该称之为信念才对。 我长叹一口气。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呢?虽说即使不是天使也能追杀魔王,以普通人的能力无法与那种对手抗衡。况且,我已经没有非得战斗不可的动机了。因为我如今明白,靠「许愿权」实现不了自己的愿望。就算我向神祈求让某人来爱我,那也只是徒增空虚罢了。 「──真没想到你会输。」 就在这时,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个影子延伸到了我的眼前。她逆着晨光走来,满头金发在风中闪耀飘动。 「哎呀,小艾莲……竟然在这种地方遇见你……不会是偶然吧。」 就算这次的骚动已经变成新闻,要去也应该会先去死伤众多的畅货中心才对。我人还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警察和消防队都忙于处理那边的状况,显然一时之间无暇顾及这个公园,她却比任何人都更快来到这里,这样就表示── 「难道说你一直在监视我?」 「并不是随时都在监视。只是,如果要从我们当中举出最有可能找到魔王的人,那就是你……我是这么认为的。」 「哈哈,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拿我当饵放长线钓大鱼了……好吧,你来干嘛?」 总不可能是特地来救我的吧。 「铃丽小姐行事一向周到。为了预防追丢目标,想必有准备追踪的手段吧。我想请你与我分享。」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确实就像你所推测的……然而很抱歉,我拒绝。」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爽把东西白送给你们。唉,算是失败者的一点自尊心啦。请你们自己去想法子吧。」 我们又不是什么相亲相爱的好朋友。我无法好心到把自己辛苦得来的战果轻易地奉送给别人。 「……这样啊。」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艾莲诺拉的声音稍显低沉了一些。 「我应该已经把自己的权能告诉过你了。」 她手中的权杖以及顶端的天秤,发出不祥的微光。 「接下来,我要请你从『提供魔王的相关消息』或『交出自己的自由意志』两者当中选择一个。」 「什么……?」 意料之外的发展令我惊愕万分。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尽管约束力想必只能维持极短时间,自由意志遭人剥夺,就表示我会被洗脑而变得有问必答。这样无论选择哪一个,结果都不会改变,最终还不是得交出她想要的追踪魔王的方法? 没想到她会对我使用神器,而且作出的要求极不讲理。她一反常态的强硬作风让我起疑,同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哈……这样可真不像是圣女大人会做的事情呢。」 听到我带着讽刺的语气嗤笑,她用淡漠的眼神回望我。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吧。」 圣女与暗杀者。尽管彼此的人生样态截然不同,还是有其共通之处。事实上,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正因为如此,整件事更让我无法忍受。 她不惜做出这种违反人道主义的手段也要讨伐魔王,一意孤行地试着履行圣女的使命和天使的职责。然而,这个真的是她要的吗?这样的想法在我心中迅速膨胀。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所以,这句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迎着初升的太阳,一阵风掠过地平线。艾莲诺拉按住散发月光般的长发,望了一眼开始照亮世界的阳光。 「……关于这件事,我之前应该已经说过了。」 紧接着,她用充满智慧的金色眼眸看向我,以透露决心的声调凛然地宣告: 「『人类的安宁』──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 第三章 为了每个人的心愿 有一种说法认为梦境是记忆的整理过程。因此过去的事件出现在梦中,以某些情况来说或许是理所当然。那段记忆对自己造成的冲击越大,就越容易在梦中反覆重现。 无论那段回忆是美好或糟糕的,都不例外。 『──哦,不错喔。控球越来越进步喽。』 投出的球落入手套中,发出响亮悦耳的声音。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我常跟爸爸在附近的儿童公园里玩传接球。爸爸把球丢回来,我也接住它。虽然只是随着闲聊反覆进行简单的动作,有时让我们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学校怎么样?开心吗?』 『嗯,还不错。』 『空手道呢?学了一段时间了,觉得自己变厉害了吗?』 『确实有练出肌肉,但是要打倒大猩猩恐怕还太早。』 『这、这样啊……志向还真是远大……』 太阳开始西斜,白色棒球慢慢染上朱红色。当时我很喜欢看它逐渐变色的过程。通常随着夕阳钟声响起,这段时间就会宣告结束。 『啊,果然还在玩呢。喂──你们两个,差不多该回家喽──』 有时候,妈妈在买菜回家的路上会顺道过来,和我们一起踏上归途。 『玩传接球可以玩上几个钟头耶。不会玩到一半就腻了吗?』 『妈妈不懂啦,就是单纯互相抛接球才有趣啊。对吧,忧人?』 『我可能比较喜欢踢足球。』 『咦?』 『哈哈哈,爸爸惨遭拒绝了。』 夕阳时分的道路上,我们一家三口并肩走着,聊着今天的晚餐、学校课堂上学到的事情,以及最近发生的趣事等,不过是平淡无奇、极为普通的日常生活罢了。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当下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无可替代的。 ──快乐的情景转换成另一种场面,冬夜降雨般的冷清境况到来。 那是在七年前。我的生活、我的人生急转直下,变成了悲剧。 父亲出于私人恩怨,袭击了一家大型制药公司的总裁。案发当时,总裁秘书挺身保护总裁而被刺身亡。我无法相信父亲会犯下这种凶案,而且更令我无法接受的是,死去的总裁秘书竟然是朔夜的母亲。 然而,天天挤到我家门口的媒体记者、电视上播出的新闻,还有朔夜失去最心爱的母亲而连日哭泣的泪水,都在无情地逼我接受现实。 辰贵的父亲身为警察,当时不得已将爸爸射杀,所以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因此,没有人能知道爸爸为何会做出那样的暴行。警方的调查得出结论,认为动机可能是公司被收购而心生怨恨,但是当事人已经死亡,真相永远石沉大海。我的心中只剩下难以分辨是悲伤还是愤怒的复杂情感,至今仍在心底深处闷烧着。 『你是他的儿子吧?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吗?』 『应该有过一些征兆吧?身为家人都没办法阻止吗?』 还有部分媒体的恶意采访──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父亲真的杀了人吗?而且死者还是天城的母亲?』 『抱歉。虽然很过意不去,我爸妈叫我不要再跟你有太多来往。』 还有同学们给我的冷言冷语── 『──……我没有做错事……不是我的错……!』 就连拼命想为自己辩护的话语──也让我自己听不下去。 为什么我跟妈妈非得遇到这种事情? 是什么理由让他夺走朔夜唯一的亲人? 亲情变成了憎恨,信任变成了怀疑,曾经快乐的回忆变成了那场可怕事件的记忆。从那天起,我对父亲的所有感情都被涂抹得黑暗而丑陋。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对父亲的感情,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不想多提。常常听到有人说:「很多时候要等到失去才知道幸福。」我想这句话可能是真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即使知道都是空谈,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时光能倒流该有多好? 假如能重新来过,只要能阻止父亲,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像有东西碰到我的头发,唤醒了沉入睡眠深处的意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与正在摸我的头的洛薇对上了眼。 「……你在做什么?」 「对、对不起……」 被道歉了。由于这一句话就结束对话,结果我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抬起头来,才发现脸颊是湿的。是因为刚才作的梦吗? 「那个……忧人……」 少女轻声低喃,语气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觉得……忧人……没有做错事……」 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我有点惊讶,差点皱起眉头追问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她选在这个时机说出这样的话,指的应该是刚才的恶梦内容吧。虽然这样想有点跳太远,也不是不可能。就像我之前梦到过洛薇的记忆一样,她也有可能在梦中重温了我的过去,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不定她刚才摸我的头,就是为了这件事。洛薇可能想安慰我。 我坐起来,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感觉还不错。没枉费那天露宿后,隔天从白天起就开始找旅店,昨天满早就成功入住了。 纵然因为住宿时间较长,费用比平时贵了一点,我决定把它当作必要的支出看开点。省钱固然重要,但是该花的地方还是要花。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会再遇到敌人,目前应该将恢复体力摆在第一位。 顺便一提,我们又照例住进了宾馆,但是我叫自己不要想太多。事实上宾馆真的很好住。首先,在设施内遇到其他人的机率极低。此外,出于经营型态和系统特性,房间内的备品和设备非常齐全,能在房间内完成所有需求。客房内有冰箱和微波炉也很有帮助,还可以用附设的平板电脑上网,当自己的智慧型手机因为一些风险而无法使用时,可以当作替代品。像我们这样为了逃亡而利用的人应该只在少数,不过从功能面来看,不得不大力称赞这种设施的实用性。 话虽如此,宾馆根据风俗营业法禁止未满十八岁的人使用。即使是十八岁以上,高中生也不能使用。因此我原本不应该待在这里,洛薇更是光看外表就完全违规了。尽管这是一个私密性很高的设施,考虑到防盗需求,也有很多宾馆在走廊或公共空间设有监视摄影机。我们每次进出都必须避开那些摄影机,精神上多少会有些疲惫。然而即使把这点算进去,还是利大于弊。 无论是顾虑到面子还是法律问题,如果可以,我当然也想在其他地方住宿,无奈我目前想不到比宾馆更好住又隐密的设施。不知道搜寻「逃亡 住宿设施」能不能找到答案? 我打开枕边的灯确认现在的时间,发现还是日出前的时段。如果是开始这次逃亡之前的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大睡回笼觉,不过现在差不多都在这个时间起床。这是因为几天前,我曾经在离开设施的瞬间被警察逮住问话。从此以后,我就尽量选在清晨人少的时候退房。那种有损名誉的经历我可是受够了。不用我特地辩解,在宾馆住宿时,我和洛薇在性方面没有愧对任何人。然而从圣战的意义上来说,则是彻头彻尾的对不起社会大众。明明在恋童癖的嫌疑方面完全清白,却无法作任何反驳或辩解,所以前几天的那件事说穿了简直是地狱。 「我先去洗脸喔。」 将整个房间的灯打开后,我对床上的少女说了一声,然后走向盥洗室。 我用手掌接住水龙头的水,泼到脸上。无视从前发尖端滴落的水滴,我将目光投向面前的镜子。镜中人当然是我自己。 我看见变成红色的左眼。好不容易才适应这只深红的眼睛,我的身体却又出现了异变。 头发变白了。虽然还有一些部分是黑色的,大半已经变白。我推测左眼的变化是因为与洛薇的联系,然而这次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只是直觉……感觉头发颜色的变化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也不是不能解释为慢慢接近洛薇的发色,但是那孩子的银发是她天生的,与红眼不同,完全与魔王的力量无关。如果要说可能的原因,我认为是过度使用即时治愈,可是头发是出于什么原理变色,仍然不出猜测范围。虽然多少有些不安,或许只能先观察一段时间了。 (这样满显眼的,或许还是染回去比较好……?) 不过,年纪轻轻就得用到白发染发剂,给我的打击还真不小。 我用毛巾擦脸,对自己逐渐改变的容貌叹了口气。 回到房间时,洛薇正在玩魔术方块。这是下山后我在咖啡厅送给她的。自从那次以后,她似乎一有空就会玩。很高兴她这么喜欢,这样我送礼也值得了。 她专注地凝视着魔术方块,用生疏的动作努力转动得喀嚓作响。看着这样的她,让我感到心情平和。 我凑过去看她手里的方块,发现蓝色的一面拼好了。而且不只是蓝色的表面,连周围侧面的颜色也全都一致,「第一层阶段」已经完成。才刚开始玩没多久,就能自己拼出这么多啊?真是令我佩服。 我摸摸她的头称赞她很会拼,她有点害羞地晃了晃身子。 「那个,忧人……我有个……请求……如果可以……的话……」 洛薇拘谨地抬眼望着我,递出魔术方块。她说自己想再看一遍我把六面全部复原的过程。我没有理由拒绝,因此欣然同意,而且这次稍微放慢速度示范给她看。 不久后,益智方块的所有颜色就都恢复如初。洛薇看了发出「哇──……」的赞叹词,带着惊叹不住地眨眼睛。我轻声笑了笑,将魔术方块还给她。 看着身边的少女再次开始玩方块,我伸手拿起智慧型手机。在从这里出发之前,我决定先确认一下社会的动向。首先我想看看土岐市那件事的后续发展。 畅货中心、环状自动车道、公园和住宅区目前的状况惨不忍睹,死亡人数达到一百三十六人,受伤或抱怨身体不适的人数目前已超过一千人。由于现场附近还有高中,有可能进一步扩大了【人外临天】的影响范围。 一如我在某种程度上预料到的,这次发生的事情几乎都被报导为魔王的所作所为。相反地,对于天使和人类保护协会造成的损害则几乎只字未提,很明显地做了资讯管制与印象操作。想到自己会慢慢就这样被塑造成坏人,心中不禁感到无奈。 此外,我们与人保协会的对立恐怕也不会就此平息。据说协会的会员数如今已达四万人,而且与日俱增。虽然应该不全都是像浅间这样的激进派,无论激进与否,对我和洛薇都一样抱持着负面观感。要是以为他们今后不会再发动袭击,那就太天真了。 我们一个盟友都拉不到,敌人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这种感觉就像玩诘将棋被逐步逼入死路,令人浑身发毛。 我轻轻闭上眼睛,尽力做个深呼吸,暂时切换思绪。经过网路搜寻,我并未发现有关我们身分或所在位置的文章,就暂且为此庆幸吧。保持警惕不是坏事,但是过于严肃看待则会适得其反。目前还有其他事情等我处理,就先着手进行这一块好了。 我打开相簿APP,将过去拍摄的照片显示在萤幕上。 与铃丽战斗时,智慧型手机放在波士顿包里所以安然无恙,然而今后如果还要再打好几场那种等级的惨烈战斗,我看迟早会弄坏智慧型手机。所以我决定在那之前,先把重要的照片做个备分。 是要存到云端储存空间,还是使用外部记忆体好?主要的方法大概就这两种。现阶段或许已经自动备分了,但是这世界将来还有没有网际网路可用很难说。这样一来,使用外接装置似乎更有保障。这样在离线环境下也能移动资料和存取照片,好处很大。 (总之,先选择要保留的照片吧。应该不会太多……) 我滑动萤幕,一张一张作确认。我很少回顾拍过的照片,所以每一张都让自己感到非常怀念。 「…………?」 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图片看起来不太清楚。应该说有点模糊吗?总觉得对焦变得有点困难。 难道是视力下降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视野也变窄了一点。恐怕不会是刚睡醒的关系吧。 莫非这个情况和少年白一样,也是我身上发生的异变之一? 「……忧人……?你还好吗……?」 这个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最近洛薇常常跟我说这句话。 虽然只能怪我天生容易想东想西,因此害她心里忧烦并非我的本意。是我自己决定要让这孩子露出笑容的,怎么能又害她的表情蒙上阴影? 「我没事。别管了,要不要一起来看照片?」 我一边这样回答,一边将智慧型手机萤幕拿给洛薇看。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靠近过来。或许是我讲得轻描淡写的关系,似乎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了。而且跟翡翠一起打电动的时候也是这样,电子设备对洛薇来说是未知的文明产物,似乎激发了她的求知欲。她的目光紧盯着智慧型手机。 「……?忧人,这是……」 我们两个一起看了几张照片后,少女对一张照片有了反应。 「噢,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啦。大概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吧。」 听我这么回答完,她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无法相信自己能看到我在她这个年龄时的模样。的确,能够将当下瞬间的场面和风景捕捉并保存下来,仔细想想还真是不得了的高科技。 画面上映照出四个人:我、朔夜、辰贵,还有真那姑姑。在并排站着的三个孩子后面,我的姑姑温柔地微笑着。我房间里的相框也放有同一张照片。假如问到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我一定会回答是这段时期。这张照片将那段记忆化作实体留存了起来,所以对我来说也是值得珍惜的一张。 我心里决定这张一定要备分,同时继续跟洛薇聊天。 「这是朔夜,之前在我家见过,你还记得吗?」 「(点头)」 「还记得啊……朔夜很喜欢星星,我之前告诉你的星座知识,也是她教我的。这个是辰贵。虽然有时候个性太认真不懂得变通,也因为如此,他遇到事情从不妥协,很有肩膀……他们两个跟我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一直陪在我身边……人真的都很好。」 就在我说到这里时,我发现自己难得地话多了起来。人家没问,我却这样单方面地讲一堆,搞不好给她造成困扰了。想到这里,我道歉一声,不过洛薇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多听一些……忧人的事情。」 「咦……真的吗?」 「嗯……这位是谁呢?是忧人的……妈妈吗?」 少女一边这样问,一边指着我们三人身后的女性。 「噢,不是,她是我父亲的妹妹。她叫高坂真那,是我的姑姑。」 「……就是之前你提到过,喜欢花的那位吗?」 「答对了。你记得真清楚耶。」 出于一种开口夸奖时的习惯,我没多想就差点伸手摸她的头,然而随便碰触女孩子的头这么多次似乎不太妥当。就算对方是小孩子,异性就是异性。不管我是出于何种意图与她相处,对方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我到现在才忽然想到这点,经过一番思考后,收回了正准备抬起来的手。 结果洛薇显得有些失望地垂下肩膀。尽管我有些困惑不解,决定还是摸一下头好了。 「…………」 她好像很高兴──应该吧,我不确定。虽然搞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似乎变得柔和一些。至少我可以说,她应该不讨厌我这样做。关于这件事,也许我不必过于神经质。只是,她这孩子即使遇到不喜欢的事情也不会说出口,所以我得小心不要变得自以为是。 仔细想想,从遇见洛薇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星期。由于每天的相处都很密切,感觉上好像已经一起度过了更长的时间,事实上却并非如此。毕竟我们携手共度了不少危险时刻,我自认为彼此之间建立起了相应的信任关系。然而,这样并不代表我在态度上可以毫无顾忌。常言道:「再亲近也要懂礼貌。」要是弄错分寸,恐怕会埋下冲突的远因。 她是一个谦虚又内向的孩子。因此无论何时,我都必须记得对她的感受多付出一些同理心和关怀。就在此刻,我决定重新将这一点铭记在心。 「这位,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嗯?噢,对啊……」 洛薇似乎真的很有兴趣听我说这些,极少这么积极地发问。好像自从去过动物园之后就没有过了。 「虽然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我到现在还是很爱她。她很温柔、纯洁、高雅……而且内心坚强……是我憧憬的对象。」 她正是我所追求的人格典范、我人生观的榜样,是我想要成为的理想形象。 与真那姑姑的回忆当中,有一件事在我心中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小学二年级时,我曾经跟两名像是大学生的人发生过纠纷。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和朔夜他们一起放学回家。在路上,我们偶然遇到了从车站走来我家的真那姑姑,一方面也是因为见到姑姑让我心情变得很兴奋,我和辰贵就开始比赛跑回家。在转角处,我们不小心撞到了两名大学生。我记得他们一个是高大的蘑菇头,另一个长相凶悍加上两侧头发剃短,把我整个吓坏了。对小学生来说,大人和大学生根本没什么区别。我和辰贵立刻道歉,接着请求原谅。然而,两人以傲慢的态度回应: 『哪有这么简单啊?如果道歉就能解决问题,那么还要警察干嘛?』 『带我们去你家啦。我要叫你爸妈赔钱。真是的,怎么教小孩的啊。』 年幼的我觉得事情严重了,后悔不应该玩什么赛跑。辰贵也脸色苍白,在后面目睹了一切的朔夜也泪眼汪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种冲动想当场逃跑,却吓得动弹不得。 『对不起。』 就在这时,真那姑姑站出来保护了我们。对方的身高比她高出二十公分以上,相较之下,她纤瘦的背影显得非常渺小。 『啊?小姐,你谁啊?』 『我是这些孩子的监护人。我再次为这件事情向你们道歉。』 真那姑姑很有礼貌地低下头,两个大学生却以嘲笑回应。接着他们又讲了一堆,总结起来就是:「如果觉得自己有错,就别只是嘴上说说,用行动表现诚意啊。」他们要求的诚意或许是金钱索赔,也可能暗藏其他下流卑鄙的意思。不管怎么样,从客观角度来看,他们说的话相当蛮横无理。可是当时我还年幼无知,什么也无法反驳。 然而,真那姑姑挺直了背脊,用坚毅的声调明确地说: 『这样不对吧?』 两个男人立刻挑起眉毛,但是她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说: 『的确,这些孩子或许有错,但是他们没有人要求就先主动道歉了,没有失礼。而且,他们也有反省自己的行为。这样就是做人应有的态度。该做的他们都做了,原不原谅就看两位的心情,如果还是无法原谅,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若是要谈到赔偿,我想接下来应该在第三者的见证下进行。』 『啥?第三者……?』 面对表情大吃一惊的两个男人,真那姑姑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让大家看见,我们几个小学生非常清楚那是什么。 『防身警报器……?喂,搞什么啊……你拿出这玩意儿是想怎样?』 她的纤纤玉指,放在椭圆形物体的插销上。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这是我哥哥担心我而特别订做的。只要拉响它,我哥哥和警察就会同时接到通知。从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过来大约只需要一分钟,我们等他们来了再继续讨论吧。』 说完这句话,真那姑姑不给那些男人任何制止的机会,立刻拔掉插销。刺耳的声音顿时响彻四周。 『可恶,真的假的啊,开什么玩笑……!啊──真是麻烦……!』 他们一边忿忿地咒骂,一边用跑的逃走。 之后,过了一会儿,真那姑姑才关掉警报声。面对事情出乎意料的发展,我们都有点吓呆了,只见她「呼……」的一声,一边叹气一边蹲下来。 『你们都吓坏了吧?已经没事了……』 她转过头来面露微笑,肩膀因恐惧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后来我才知道,真那姑姑持有的防身警报器只是市面上普通贩售的一般产品,并不具备她所描述的功能。为了平息当时的情况,她竟然连不拿手的虚张声势都使出来了,也想要保护我们。 那是我初次看到她的这一面。在那之前,我对她只抱持着温柔却弱不禁风的印象。 虽然我本来就很喜欢真那姑姑,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才对她产生了景仰之情,然后将她当作目标。而这个也成为了我开始学空手道的契机。 朔夜他们一定或多或少也受到了影响吧。这样回想起来,朔夜现在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就跟当年的真那姑姑有点相像。 「嗯,可以说她就像是我的人生指标吧。」 像这样化为言语,会让我真切地感受到她对于自己的人格发展给予了多大的影响。没有她,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如果可以,真想再见到她一面。假如不是因为生病,真那姑姑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失去生命。倘若能够回到过去消除那个原因,我甚至愿意不顾一切地崇拜那个可疑的神一辈子。 神说过,当这场圣战以魔王势力的胜利结束时,他也会帮我实现一个愿望。话虽如此,他既不能让死者复生,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论怎么努力,我都没办法再见到真那姑姑。 那么,当那一刻来临时,我会许下什么愿望? 当我思索这个问题的瞬间,今早作过的恶梦随之浮现心头。 父亲犯下的罪行,导致我跟妈妈的人生偏离轨道,至今仍然形成痛苦的根源。 尽管记得那起事件的人应该已经不多了,对于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家庭来说,岁月的流逝毫无意义。那份悲怆和罪恶感,将伴随我们直到死亡那一刻。所以,如果只能许下一个愿望,我希望……能把那起事件整个抹消掉。 即使无法消除过去发生的事情,至少可以销毁它曾经存在的事实。 我想从人们的记忆、文件和资料等纪录当中,澈底抹去事件的痕迹。这不是单纯的玩笑话,而是我的真心想法……但是,我发现这样做并不行。 如果真的做了,朔夜将会一辈子不明白她的母亲为何失踪。只能怀抱着「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消失了」的疑问和失落感,被永远得不到安慰的孤寂感受纠缠一生。 (我绝对……不能那样做。) 就算别人允许,我自身也无法容忍那种事发生。因此,这个愿望怕永远不会实现。我放松紧皱的眉头,舒缓僵硬的表情。不能成天思考这些难题,否则又要害洛薇担心了。 为了重置变得复杂的心情,我滑动显示的图片,换到下一张。我不能花太多时间处理一件事情,所以接下来就稍微快转作确认。 就这样,最后一张图片显示在萤幕上。照片中有我和洛薇。 (这是……在动物园雷恩帮我们拍的那张吧。) 我和洛薇都表现得很自然,彼此面带安稳的表情依偎在一起。当时我就觉得,照片中的我们简直像真正的兄妹一样,为我带来某种温暖的心情。 「……只要你愿意,下次再找个机会一起拍照吧。」 我这么提议后,她抬头用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许愿权」。 在这场圣战的结局,我目前还不知道自己想实现什么愿望……但是…… 至少现在,实现她的心愿似乎是我最强烈的愿望。 *** (「第七使徒那由他」啊……) 这个假名和身分一直让我难以适应,不过我独自想了又想,直到今天才终于觉得有点习惯了。即使如此,对于自己是天使这件事情,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很怪。 (该说是格格不入,还是不自量力呢……真不懂为什么会挑上我……) 我茫然望着秋日天空飘浮的白云。虽然人类正在逐步走向灭亡,天空依旧蔚蓝,云朵也依然洁白。即使人类就这样从地球上消失,这颗星球照样会永无休止地继续转动。或许生态系统会发生变化吧,然而人类终究也只是世界的一部分罢了──看到大自然无边无际的雄伟景观,不知为何让我产生这样的感慨。 我在东京的秋叶原漫无目的地徘徊。我不可能知道魔王的具体下落,也没什么特别的搜索手段,于是决定走上街头,为艾莲诺拉殷切担忧的社会治安维持尽一份力。 (好吧,虽然岐阜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维持治安也是天使的重要职责……并不是因为我害怕魔王……) 之所以忍不住拿大道理自我辩护,是自己身边跟了个同行者。 我偷看他一眼,只见一个身穿卡其色长袍的人走在旁边。他总是把帽兜拉得十分低,因此我看不清楚他的长相。而且他还是个省话王。即使身在次文化的圣地秋叶原,像他这样明显散发可疑气息的人也没几个。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跟他一起行动,不知道能不能跑走甩掉他? 「那个──帕西瓦尔……先生?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吗……?」 「…………」 无视。澈底的无视。我跟对方说话却得不到回应,让我就要哭出来。我的心理状态可是比嫩豆腐还要脆弱,真希望别人能对自己温柔一点。遇到这种时候,就欣赏一下周围的风景来转移注意力吧。否则忧郁症都要发作了。 由于高楼大厦林立,四周气流紊乱,吹来了阵阵高楼风。背后的强风把我的灰发吹到了前面。不愧是秋叶原,不负电器街之名,相关的店铺到处都是。除此之外,随处都大剌剌地挂着动漫角色图案的招牌,仰望的视线放低一点,又会看到很多穿着女仆装的女生在各处分发传单或面纸。真是一团混沌。 (糟了……人太多让我开始不舒服了。好想回家……干脆回去好了。) 都还没做什么事情,就已经心生退意,想结束巡逻了。前几天看到「宜居城市」特辑在介绍才心血来潮跑来这里,不过像我这种社会边缘人实在不该踏入这种魔境。好,走人吧。说走就走。 「……游戏。」 就在这时,走我旁边的矮个子男人低声说。 「我想买游戏……所以跟来了。」 「咦……?游戏……?」 在我追问之后,帕西瓦尔点了点头。 「贫民区的孩子说想要游戏……但是我不太知道要怎么买。」 我不懂他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后来想到应该是在回答刚才的问题。 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得到了格林菲尔家的协助,正在分发食物和物资给全世界的贫困孩童。的确,只要使用「空间传送」权能,就可以瞬间走遍各国。总之意思就是,他会趁着寻找魔王的空档进行慈善活动。 (天啊……根本是个超级大好人嘛……) 虽然花了超过十分钟才问清楚细节,我听出他只是不太会说话,绝对不是故意要忽视对方。而且他告诉我,他在开会时总是保持沉默也不是不想发言,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这个人,比较笨……」 「这、这样啊。可是,为什么找上我?找其他人帮忙不是更好吗……?」 我指着自己,提出心中浮现的疑问。 「……因为……我觉得你是好人。」 不,你才是好人吧?我差点就这样吐槽了。别人是什么样的人,没聊过就真的不会知道。事实上,我原本对他的印象就完全改观了。 「O、OK。游戏对吧?知道是哪款游戏吗?」 「……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嗯,好吧……都听你这么说了,我也不是不愿意啦……」 「……那由他,你果然是个好人。」 帕西瓦尔低头对我说「谢谢」,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们朝着可能有卖那款游戏的商店走去。 我也知道自己很单纯。竟然只因为被认定为好人、受到感谢,快要跌入谷底的心情就这样飞扬起来。感觉现在的我就连魔王都能打倒。就算有个黑道在肚子上绑着炸药来拉我自爆,我也有自信能击退。 「──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看看!」 对不起,我骗人的,我太得意忘形了。 面临从斜对面的餐厅突然传来的怒吼,我在心里直接跪了下来。 从店里出来了一个看似顾客的大块头男子,以及慌张地想要阻止他的店员。现场明显升起一股冲突的氛围。顾客是个肌肉发达的光头大汉,那副外貌假如自称是职业摔角选手,我绝对百分之百相信。 「我、我是说,那个……你还没结帐……」 至于店员则是个瘦子,双方的体格差异显而易见,看着都觉得可怜。就从对话听起来,似乎是碰上了奥客吃霸王餐的场面。 「啊?听好了,我可是天使,天·使·大·爷!懂吗?我没日没夜为了保护你们而战,让我免费吃顿饭也不行啊!」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心头一惊。那个男的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我稍微想一下就懂了。他是不是天使,一般人根本无从判断。因为目前只有艾莲诺拉一人公开自己的身分。即使他自称是天使,别人也无法判断有没有在说谎。真没想到会被这样滥用。 这个或许也是她所担心的社会乱象之一吧。不过说实话,我真的不想被卷进去。那种像肌肉化身的大汉,根本超级可怕。 「怎……怎么办啊,帕西瓦尔──」 我正想找他商量时,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人影了。 他瞬间赶到现场,抓住那个大块头揪着店员衣领的手臂。 「你、你干嘛啊?少来妨碍──咦,痛啊,好、好痛……!」 「……如果你真的是天使,应该能轻松打倒我才对。」 他这么说完,手上加重力道,就这样澈底制伏了男子。 随后,帕西瓦尔表示要将那个男的带去警局,一眨眼就从现场消失了。尽管店员相当惊讶,仍然一再谢谢他的帮助。 剩下我独自一人,办完事之后垂头丧气地朝车站走去。 (……我真是太丢脸了……) 不只没能及时行动,更让我感到羞愧的是,我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逃跑,而不是救人。像我这种胆小又消极的厌世主义者,即使拥有再强大的力量,本性恐怕也不会轻易改变。 「请大家协助捐款──」 顺着声音望去,便看到一群大概在念高中的男女生志工站成一排,正在为地震灾区募集捐款。 我由衷敬佩像他们那种富有爱心的人。世界上有一些善心人士,甘愿牺牲自己的生活和幸福来为他人付出。特别是那些愿意只身前往海外发展中国家的人,我觉得他们八成从精神结构就与自己截然不同。或许真正的好人就是指像他们那样的人吧。 可是,我同时也不禁心想:「这些说穿了,不就只是自我感觉良好吗?」 他们只是喜欢拯救他人的自己,只是沉醉于能够为他人牺牲奉献的自己。只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价值或人生意义,才自愿投身于困境。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我而拯救他人的救世主情结罢了。看到他们发光发热的模样,会让我不由自主地浮现这种阴险小人的想法。 (唉……这点就是我的毛病……) 我最糟糕的地方,就是会用这种自卑又别扭的眼光看待事情。 不管是出于什么意图帮助别人,只要得到帮助的一方能够露出笑容,那不就够了吗?带着嘲讽的态度扯一堆歪理,并不能带来任何帮助。就算是伪善,总比袖手旁观对社会和人们来说更有益。 比如说见嶋宝成,或许就是一个好例子。身为制药公司的总裁,他在受到魂魄剥离现象影响而倒闭的企业激增的这个时代,运用经营手腕稳步提升业绩。经过缜密的市场调查和冷静的企业内部分析,推导出消费者要的是什么,实现了适当的需求与供给。当前处于圣战这种异常情势之下,似乎有越来越多人想取得安眠药和情绪稳定剂等药物,而他的生意头脑察觉到了这一点。见嶋为人们带来了很大的帮助,即使假设他不过是个只想赚钱的守财奴,公司透过药品的开发和贩卖对社会作出贡献仍然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是……她应该是真正的好人吧……) 艾莲诺拉·施佩蒂对人类的关怀之心找不到污点。她既高尚又清廉,是一位令自己难以相信,竟然与我同为人类的纯洁女性。与其有一百个我,不如有一个她,毫无疑问对社会更有帮助。她发自内心忧虑人们的未来,真心希望改善这个世界。据说她在前世被称为史上最为虔诚而慈悲的圣女,这点我完全可以理解。如果要描述人类的完美形态,我会毫不犹豫地提到她的名字。 其他天使也个个都是人才或杰出人物,简直跟我是不同层次的存在。 虽然帕西瓦尔沉默寡言,现在我知道他人格高尚;而雷恩即使在死后,仍然以财团的雄厚资本提供天使们支援。魔王拥有随从这项情报,也是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功绩。我没跟他说到几句话,但是从有限的接触中,我充分感受到他是一位性情温和的友善青年。 再说到奥法和铃丽,我觉得那两个人绝对不是一般老百姓。只要情况允许,不得不承认我很想跟他们保持距离。尽管如此,从对抗魔王的战力来看,他们又无比可靠。我由衷庆幸他们站在我们这一边。 (还有那几个年轻人,也都超有担当……) 龙童辰贵的沉着,让我怀疑他是否真的比自己年轻。高挑结实的身材令人羡慕,站在他旁边会让我显得格外瘦弱。虽然他的实力强弱还是未知数,在前几天的会议上,他徒手挡住了奥法的火焰。他不仅锻炼出一身强健体魄,还有过人的胆识。他为何能如此无所畏惧?如果有秘诀,真希望可以教教我。 雪咲玫诺也是,自从雷恩过世之后,现在换成她负责辅佐艾莲诺拉,为这场圣战作出贡献。她协助准备与相关单位交涉所需的资料、确保会议地点、调整举行日期以及在有急事时重新安排,并且与各方面做事前协调。为了支持能干的圣女,不仅必须具备相衬的能力,还需要能够让事情顺利进行的细心和社交技巧。光用想像的都觉得累,是我的话绝对做不来。 (还有第六使徒那个女生……记得她姓神仓吧。) 她在视讯会议时总是睡个不停,原本还以为她比自己更没干劲。我本来有种窝囊到家的安心感,以为只要有她在,至少不会只有我被贴上无用的标签;没想到在我浑然不觉的状况下,她竟然已经跟魔王打过一场了。对我来说,那个真的是一次晴天霹雳的报告。 不如说,年轻真的就是够厉害、有本钱。对于早就跨越二十岁界线过了三年的我来说,青少年们的活跃表现简直有如拂晓的日出般耀眼。 原本想说至少在外表上可以仿效一下,于是试着刻意挺直驼着的背。随着视线稍稍提高,背脊骨那边发出了奇怪的喀喀声。 我不喜欢走在人群里,就转入小巷继续前行。夕阳照射的昏暗后巷与大街上截然不同,显得无人问津。比起黎明,黄昏更适合我。我抬头望着深蓝色的天空,心里忽然觉得这种夜晚即将来临、诡异而寂寥的时段更符合我的性情。 「──所以啦,老头,快把该拿的拿出来吧。」 我正要感伤地迎接逼近的暮色时,听见巷弄深处传来危险而粗暴的声音。 只见四个打扮得像夜店男公关的痞子,围住了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无害的中年男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典型的恐吓,也就是专挑中年男子抢劫的勾当。 「拜、拜托放过我……孩子今年要考试,我需要钱──」 「关我屁事。想要钱不会再去赚啊?少跟我顶嘴。」 其中一个男的挥拳殴打中年男子。大叔的眼镜被打掉,拿着的智慧型手机也掉到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另一个男的捡起智慧型手机,当然没经过同意就操作起画面。 「喂,看这个待机画面。这是他女儿吧?超搞笑的,一点都不像。」 「哈哈哈,真的耶。基因太弱了吧~而且其实还满可爱的耶。」 「喂,让这女孩到我们店里工作吧。应该会有赚头喔。」 听到这句话,中年男子脸色大变。看起来除了恐惧,还混合着强烈的焦虑。他紧紧抓住捡起智慧型手机男人的脚,恳求对方不要动自己的女儿。然而男子踢开他,露出下流无耻的淫笑。 这种场面看了真令人作呕。再加上刚才我因为害怕而畏缩不前,现在更觉得自己无法再坐视不管。与其说是同情大叔,我或许无法忍受自身视而不见、只顾着逃跑,而因此更加厌恶自己。所以,尽管知道这么做不符合自己的作风,我还是努力让说话不要破音,介入了他们之间。 「那、那个……我觉得……你们还是别这样比较好。」 我一说完,男人们的视线便一齐转向我。一如我的预料,视线当中没有一丝友好的色彩。他们用毫不掩饰敌意的眼神狠狠瞪我。 「啥?这家伙是谁啊?烦耶。」 「搞不清楚状况爱逞英雄吧?就自恋狂一只。」 「有时候真的会冒出你这种耍冷的人耶。这里不关你的事,滚一边去。」 其中一个男人靠近过来推我肩膀,我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被这样一撞,店里给我的纸袋没拿好弄掉了,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嗯?这是什么……电动吗?哈,搞半天是阴郁系宅男啊?有够恶烂的。」 纸袋里掉出来的掌上游戏机和游戏软体,被男人毫不留情地踩碎。那是我替帕西瓦尔买的,本来打算之后再拿给他。 「没什么本事就少逞强。快滚吧,废物。」 伴随着脏话,我又被踢了。其实并没有很痛。如今我成为了天使,挨这几下踢不会让我受伤。只不过,我的心情迅速降到冰点。 在这样混乱的时代,误入歧途的人或许从某个角度看也是受害者。因为这样想,我才会费心思考怎样才能够在不动手的状况下息事宁人。 「……可是……我搞错了……」 其实魔王也好,圣战也罢,跟这些都毫无关系。不论是平时还是战时,人渣就是人渣。这些家伙就像不断涌出的蛆虫,总得有人来清除,否则就会持续滋生蔓延。不动手的话,吃亏的永远是那些认真生活的人。那些好好活着的人总是被当作弱者来欺压、折磨、剥削,真是个…… 唉,真是个讨厌的世界。 「为什么我……非得活得这么悲惨呢……」 我低着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家伙是怎样啊~……一直喃喃自语,看了怪毛的耶。是有躁郁症吗?」 男人不耐烦地对我咂嘴。其他人也露出老大不爽的表情,嫌恶地瞪着我。全都是侮蔑与厌恶的眼神。我直视着他们的眼睛。 「【苛责眼窝】。」 景色逐渐褪色。早已不存在的左眼跳动了一下。 霎时间,男人们双膝一弯跪倒在地。所有人都同样蜷缩着,抱着头开始呻吟。他们惊恐万分地哭倒,半疯狂地流着口水。 「啊啊啊,不要,不要啊……!」 「够了,快、快停下来……不要,不要让我看到这种东西……!」 我一面用右眼看着男人们狼狈的德性,一面从他们身旁走过。在我的前方,中年男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仍然四肢着地瘫在地上。我对着发愣的他低声说了句: 「喂,我说你……也真是飞来横祸啊。没事突然被袭击,一定很气不过吧。」 「……咦?」 「这一切都太没道理了。你明明没有任何过错,却无缘无故被人拳打脚踢……最起码总该把他们对你做的好事报复回去吧。」 「咦……不,可是……」 「不是都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吗?就我的想法,问题本来就应该由当事人之间解决才对。就是因为有第三者不必要地介入,才会带来令人不满意的结果。比起什么冷静的判断或公正的判决,最重要的应该是受害者能否得到安慰才对吧……」 无论是冗长的审判,还是繁琐的手续,统统都不需要。跟事情无关的外人给出的答案有什么价值?只会增加当事人的不满,让心中留下疙瘩罢了。 事情大可以更简单一点,以牙还牙就对了。像这次这种毫无酌情余地的情况,更是应该这么做。加害者本来就应该由受害者来制裁。 「而且那些家伙,还想对你的女儿下手呢……」 「…………!」 我用慢条斯理的语气,像舔舐熟透的果实般说着。 询问他:「谁有能力保护你的女儿呢?」 「我、我……我必须……!」 那名男子猛然站起来,握紧的拳头颤抖着,义愤填膺地眼布血丝。 他朝那些男人走去,我冷笑着目送他的背影。 多年以前,曾经发生过一起震惊社会的惨痛事件。 犯人的名字是七井静史朗,罪名是杀人罪。该名男子长达五年以上反覆作案,夺走了多达六十九条宝贵的生命。受害者的遗体在被发现时全都损伤严重,并且一律被挖去左眼,状态惨不忍睹。 『我想在鲜明而强烈的恐惧里,将自己的存在烙印到对方的灵魂深处。』 七井在供述中这样说。在他的房间里,保管着大量疑似从受害者身上采集的眼球。这些如同标本般收集的眼球极其可怖,据说有警察在进入家中搜查时当场呕吐。这种试图在别人生命的最后瞬间,借由恐惧来让对方的心中只有自己,并且在死后仍然希望被对方凝视的扭曲癖好,是一种极端的认同需求表现,已经超越了他人能够理解的范围,除了疯狂无法找到其他形容词。 后来,七井被判处死刑。 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刑罚必须在判决后的六个月内执行。可是,由于确定判决的审查期,以及对非常上诉和再审请求的处理等原因,实际上执行往往需要数年。在这段期间,受害者家属将持续忍受煎熬。而加害者的家人也一样,将被无尽的恶梦一再折磨。 七井有一个儿子,当时是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父亲被逮捕后,其真面目和残忍行径被公诸于世,导致少年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身为杀人魔唯一的亲人,他独自承受了来自社会的诽谤中伤。这个或许是现代网路普及的一种弊端吧。他的住址和学校被肉搜,相貌与真实姓名等个人资料遭人在社群媒体公开。 这起血腥惨案过于耸动,或许让许多民众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不负责任的匿名攻击,以及毫无逻辑的过度正义感,将一名只是拥有凶恶罪犯父亲的无辜少年从绝望的深渊推入另一个深渊。他无处可去,片刻都无法安心。更糟的是,他无人可以依靠,没有一个人要站在他那边。 恐怕就是在这段时期,少年的心灵崩溃了。于是,少年用自己破碎的心灵思考:「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原谅?」 父亲死了,大家就会饶过我吗?不,他做了那么残忍的事情,仅仅只是吊死怎么可能平息受害者家属的怒火?绞刑太过温和,至少要让他遭受同样的痛苦,否则拯救不了任何人的心灵。 因此,少年心想:「就这么做吧。」 于是,他亲手杀害了自己的父亲。在众目睽睽的法庭上,他用原子笔的尖端一遍又一遍地刺向父亲的喉咙与左眼。 他希望这样就能得到原谅。 可是,周围投来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精神病患。 少年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要这样看他。这个不正是大家所期望的吗?之前不是一直异口同声地喊着要杀掉他、审判他吗? 这样还不够吗?这样还不足以赎罪吗? 说不定这些人要的,是自己也得接受同等的惩罚。 少年产生了这个念头,于是当场挖出自己的左眼。 他按着腥红淌血的眼窝,脸上带着微笑。 怀着天真的梦想,以为这样就能被原谅,能回到原来的生活。 然而到头来,旁人看他的目光不曾因此而改变过。 几年过去了,少年成长为青年,如今跻身天使的行列。 在一种奇妙的感伤中,我望着中年男性对叫苦连天的男人们施以铁拳制裁。 ──这样就对了。 我至今仍然认为,家人的过失应该由家人自行处理。 不过实际上,让受害者亲自复仇才是最好的方法。 我不否认在确认事实时需要旁人的客观判断,但是化解怨恨的部分应该由受害者亲自完成才对。不这样做,最终只会让遗恨长存。 当发生杀人等凶恶犯罪事件时,加害者与受害者,以及受害者家属经常成为讨论主题,加害者家属却很少受到关注,更不用说他们之后的生活几乎无人提及。 这种事情不适合公开谈论,所以当事人都隐瞒不说,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多得是像我这种因为亲人犯下恶行而抬不起头的人。如果是他们,一定能理解这份与罪犯有血缘关系的痛苦吧。 在现今的日本,想要把我理想中的同害报复原则纳入法律,基于现实考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这种概念当中,有着太多不见容于人道和伦理的因素。 ──但是这场圣战,将会打破那些僵化的惯例和秩序。 假如能够讨伐企图毁灭人类的魔王,我们将被人们视为拯救世界的伟大英雄。过去的污名也必定能洗刷干净。 就算天使势力落败也无所谓。因为我讨厌现在这个烂透了的社会。这种将我排斥在外的世界,干脆就让它毁灭一次好了。 这个就是我参加圣战的理由── 也就是说,不论是赢是输,我都没有损失。无论结果如何,我所期望的未来都会来临。这么一想,我甚至都开始感谢起魔王来了。 现在的法律和制度是错的,整个体系本身就有缺陷。否则我明明是无辜的,却被迫过着这么艰辛的人生,岂不是很奇怪吗?这种任由大众抨击加害者家属的社会,必须尽快获得导正才行。 我那样做是对的。希望正确的时代能早日到来,使我当年的行为得到正确的评价与正当化,赞扬我大义灭亲的英明决定。 假如我能赢得「许愿权」,我会把社会结构重组成正确的形态。 ──自从那天到现在整整十年,我一直活在他人的鄙视中。 只要能重拾心灵的平静,什么结局我都接受。重要的是结果,过程我不会要求太多。为此我愿意做任何事,什么都做得到。我愿意跟魔王战斗,甚至要背叛天使也在所不惜。 我张开双臂,仰望天空露出冷笑,用化为神器的左眼义眼,凝视着落日的光芒。 自己没有做错事。所以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快点……变成能原谅我的世界吧……」 *** 我们从最近的车站转乘电车到品川站,然后搭乘新干线前往名古屋,再搭中央本线到第九个车站,在目的地土岐市站下车。 「呼,从东京到这里大约要三个半小时啊……虽然没想像中久,还是有点累……朔夜,你还好吗?」 「我没事。阿姨要不要找个地方稍微休息一下?」 「不用,没关系。坐得够久了,我想走走路动一动。」 忧人的妈妈微笑说着,做了个大大的伸展。 我现在和阿姨一起来到岐阜县。这是因为圆香阿姨得知前几天在这附近发生的事件跟忧人相关后,就表示要亲自来到当地看看。我则是陪她来的。一方面是不敢让她落单,但是我自己想去找忧人已经想了很久,所以也乐于踏上这次的远行。 老实说,圆香阿姨的决心让我有点惊讶,不过我认为这是个好现象。就算最后白费力气没找到人,与其关在家里被不安压得喘不过气,像这样能够积极展开行动要来得健康又有意义得多了。 「啊……」阿姨低呼了一声。她的视线对着车站的告示板。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上面贴着魔王和他的协助者──洛薇妹妹和忧人的通缉海报。自己的家人遭受公开审查,那种心情可想而知。 「圆香阿姨……」 「……呵呵,也不用画得这么凶神恶煞吧?」 然而,尽管她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随即面露淡淡的苦笑,回答心情尴尬的我。 「闷闷不乐不合我的性格,只要有线索,我想自己去找找看。」──这是昨天圆香阿姨说的话。 因为她有一段时期变得憔悴不堪,我听了感到十分安心。就算只是强打起精神,至少比圣战刚开始时的精神状态振作多了。 而且,其实我也一样。 这场圣战隐藏着大家不知道的真相。以前忧人在电话中告诉我这件事,让我得知洛薇妹妹其实是什么样的存在。 当时,我真的感到好安心。因为我知道他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不,说「正确」可能有语病。 也许我只是对忧人依然如昔感到安心。我所认识的他,不会是那种会对孤独挣扎的不幸女孩弃之不顾的人。虽然七年前的事件稍微改变了他,他依然是个能在别人悲伤时伸出援手的人,这点让我真的很高兴。或许这样想很自私,可是我希望他永远都是这样的好人。 ──忧人帮助了洛薇妹妹,而且没有后悔,真是太好了。 这是那天我最强烈的感受。 「那么,朔夜,我们走吧。」 我对圆香阿姨点点头,开始往前走。我们看着智慧型手机的地图APP认路,首先前往新闻提到的畅货中心,下一站再前往学园都市公园。 几个小时后── 我和圆香阿姨呆站在公园外,凝视着园内。 目前公园内禁止进入,我们无法进去。畅货中心也是一样。现场拉起了封锁线,无法详细调查里面的情况。只不过,看到倒塌的建筑残骸和严重损坏的高架桥,便不难想像这里曾经发生过多么激烈而令人心痛的战斗。眼前的惨状像极了某些国家的纷争地区。 面对与地图街景服务截然不同的景观,圆香阿姨的脸色变得苍白。我的脸色可能也差不多。我无法相信忧人曾经待在这里……不愿意去相信。 但是我先别担心。他还活着。后来我有收到他报平安的简讯,新闻中也没有报导魔王协助者的相关消息。无论好坏,实际上现况并未发生改变,没有必要过于悲观。 我一边安抚自己逐渐加剧的心跳,一边将这些想法告诉圆香阿姨。她听了之后说:「你说得对。」放松了紧绷的表情。 「朔夜真是可靠到让我吃惊呢。」 「有、有吗?」 「嗯。再次谢谢你。特地陪我来这么远的地方。」 「不会……我也想早点见到忧人。」 我这样回答后,圆香阿姨注视着我,然后忽地微微一笑。 「朔夜,你真的非常关心忧人呢。」 「咦……」 听到这句意外的话,我一时回答不上来。脖子到脸颊逐渐开始发热。 「呵呵,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人这么为忧人着想,我这个儿子真是幸福──……唉,我想那孩子一定也明白。」 圆香阿姨说这些话时,眼神比平时还要温和慈祥。 「…………」 虽然惊慌失措了一下,仔细想想,圆香阿姨不可能会跟我提那方面的话题。忧人也是这样,不仅限于恋爱方面,两人从不会跟我聊一些难以回答的事情。圆香阿姨和忧人从以前就十分顾虑我的感受,从来不提起会让自己困扰,甚至是可能伤害自己的话题。 其中的原因,说起来并不是好事。 我想恐怕是因为他们的亲人夺走了我母亲的性命吧。 在那件事情上,两人并没有责任。我想他们也了解这个道理。然而,一个人常常很难控制自己的感情。即使在理智上明白自己没有过错,却还是无法完全摆脱内心的愧疚和自责。与他们两人……尤其是与忧人相处时,我有时会感觉到他们在无意识之中,讲话和做事都对我有所顾忌。 他不想让我伤心,为此费尽心思。可是这么做也让我觉得他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划清了界线──一条坚持与我保持距离的意识界线。 我没有对他说过,但是我偶尔会感到一丝寂寞。 「──不好意思,我在找人。」 就在这时,从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传来熟悉的男性嗓音。他把智慧型手机萤幕拿给路人看,接着询问:「请问有见过这个年轻男生吗?」 「这样啊……谢谢。」 那个有礼地鞠躬的男生,是我熟识的人。 「辰贵?」 「唔,朔夜……?为什么……」 相较于我歪头不解,他显得异常惊讶。然而,当他的视线转向我身旁的圆香阿姨时,似乎就看出我们这边的情况了。他穿过斑马线,来到我们面前。 「朔夜,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我也是,好巧喔……好像也不是呢。毕竟我们的目的应该一样。」 「嗯,是啊……忧人的妈妈也是,好久不见了。」 「嗯、嗯,你是辰贵吧?好久不见。哎呀,好一阵子不见又长高了呢……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在做什么?」 面对满脸疑惑的圆香阿姨,辰贵语气不变地回答: 「我看了电视,就来找忧人了。关于魔王的事情和他目前的情况,我大致也有听说。」 他一面这样解释,一面偷看我一眼。我则点头回应。 我忽然起了个念头,觉得这个或许是个好机会。假如要把忧人说给我听的圣战真相告诉他们,现在大家聚在一起也许正是绝佳时机。讲电话可能会产生误解,不过面对面可以立即补充说明。 (…………不,可是……) 我对自己喊暂停。这么做或许过于草率了,还是谨慎点,避免冲动行事比较好。我想起忧人迟迟不向这两人坦白真相的原因。考虑到两人的心境和个性,忧人担心他们俩会陷入更深的苦恼。话一旦说出口就无法收回,作任何判断都必须小心再小心。 经过短暂的犹豫,我改变主意,决定作罢。就算要说,至少也应该先跟忧人商量过再说比较好。 「辰贵,刚才你好像在跟路人打听消息,有什么发现吗?」 「很遗憾,毫无收获。事件发生时,附近居民不知为何似乎都昏倒了。」 「这样啊……那恐怕很难收集到目击情报了呢。」 「你们好像是今天刚到,打算当天来回吗?」 「这个嘛,目前打算住一晚。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我有其他事情要处理。虽然没能获得任何线索实在很扼腕,我差不多该离开了。」 「是这样啊……本来以为方便的话,可以一起行动。」 毫无目的、到处乱找也不可能找得到人,所以明天之内无法掌握忧人的去向的话,我和圆香阿姨也打算就此返回东京。我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事情没有那么容易,所以并不觉得特别失望。反正还有时间,我打算想到什么线索就一一去尝试。 (说到这个,此番还是我第一次翘课呢。) 虽然已经不是义务教育,我的学费毕竟是家人出的。像这样平日没去学校,总觉得好像在做什么坏事。 (可是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因为这是比学业更应该优先处理的事情。 「圆香阿姨,差不多可以办理入住了,我们要不要先去旅馆?」 或许先把行李放下,减轻负担后再重新开始,能让接下来的搜索更有效率。我抱着这样的想法提出建议,一看到圆香阿姨的反应却愣住了。因为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我急忙递上手帕,想知道她究竟怎么了。 「对、对不起,我突然哭起来……一想到忧人有这么关心他的朋友,心里不知为何忽然很激动……」 她擦拭涌出的泪水,湿着眼睛对我们微笑。 「谢谢你们,朔夜、辰贵。真的很庆幸你们跟忧人是儿时玩伴。」 她吐露真情的感谢让我心头一紧。 儿时玩伴──从小一起度过漫长时光,无可替代的关系。 可是实际不是这样。这不是最主要的理由。是不是儿时玩伴并不重要。我想要帮助他,不是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只是觉得他对我来说很重要罢了。 念小学的时候,有个同学遭受霸凌。在大家都选择旁观的时候,只有忧人敢大声反对,挺身而出。我记得从那时起,我对他的感情就开始改变。这份感情超越了友情,变成其他的情感。尊敬、憧憬……然后是──…… 然而,后来过了大约两年,发生了一场让我失去母亲的事件,也使得我们至今建立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我对他怀抱的心情非常复杂,实在无法用一句话来形容。 不过唯一确定的是,忧人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只有这一点是无可动摇的。我可以笃定地说,这个想法直到我死去都不会改变。 (插图009) 『我……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这点不会改变。』 轻轻扶着圆香阿姨的背,我回想起自己对他说过的话。 那一定是我人格的核心,是我应该实现的本愿。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想背叛他。不惜牺牲一切也想保护他。 如果忧人宁愿与全人类为敌,只为了支持洛薇妹妹── 此刻我再次坚定想法,希望能对这样的他始终不离不弃。 跟朔夜她们道别,我沿着土岐川迈步前行。 实在没想到她会来到这里,而且连忧人的母亲都在。 有人说我常常板着脸,但是我很庆幸自己属于在刚才那种场面不容易把内心想法写在脸上的类型,所以她们才没发现我心里的慌乱。 我身为天使,必须诛杀魔王。万一刚才我在那里找到忧人他们,我就得当着朔夜她们的面下手才行。 这次搜索再度无功而返令我非常遗憾。然而,现在说句真心话,没发生战斗让我松了一口气。 根据忧人的说法,魔王并没有害人之心。而她外表看起来也只是个稚幼的小女孩。我不想让朔夜看到别人的死亡。就算对方是个自然产生的非人存在也一样。所以,我很高兴状况没演变成那样。 话虽如此,现况也不允许我好整以暇。前天在这个地方发生的事件必然与天使有关。我敢说一定是某个使徒与忧人打过了一场。 刚才我告诉朔夜,自己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几个钟头以前艾莲诺拉再次召集众人,晚点又要举行不知是第几次的天使会议。而且主旨还第一次加上了「紧急」二字。从时机来看八成跟此地发生的状况有关,但是我内心总有种莫名的骚动。我从昨天就在这附近进行调查,结果一项值得注意的情报都没问到。可是没有进展的只有我一个,状况分分秒秒都在往前推进。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是单独行动而不是依靠组织,没办法像现任警官那样展开调查,所以迟迟没有斩获。现在这种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的状况让我相当焦虑。 (忧人一定正在受苦……我却在这里浪费时间……) 其实双方能够合作,让我去跟他会合的话,事情就简单了,然而他现在言行都受到魔王的限制。就算我告诉他自己是天使,岂止不能同心协力面对问题,他们恐怕反而会更加躲着我。再说更重要的地方在于,假如这样只会让忧人更受折磨,这么做就太愚蠢了。 忧人违反自己的意愿被迫参与名为魂魄剥离的大屠杀行为,要是换成我绝对承受不了。我一心只想早点救他脱困,摆脱魔王的咒缚。 因为恐怕只有我能救他了。 我面色严峻且沉默地走在路上,准备前往格林菲尔家拥有的一幢住宅。此次指定为集合地点的宅邸,不是平常使用的东京那栋大宅。我查过地址,发现离我目前的位置满近的。 雷恩家的财团管理的企业与设施分布于日本各地。所以,当我为了搜寻魔王出远门时,如果附近有相关设施,我偶尔也会借住。没得住的话,都是在卡拉OK或网咖过夜。虽然搞得相当拮据,考虑到自己的荷包问题,能省下住宿费实在值得感激。 走向车站的路上,我也不忘继续寻找忧人的身影。毕竟搞不好真的会在街上擦身而过也说不定。 我就这样走着走着,发现大街那边有点喧闹。从十字路口转角的前方传来怒吼与惨叫声,难道发生了争执?我决定先去看看再说,于是顺着如河水般滔滔而至的声音,暂且转换方向溯流而上。 在骚动的中心位置,有一辆汽车与三名男子。他们把皮包扔进汽车后车厢与后座,手忙脚乱地急着上车。我望一眼男子们跑出来的建筑物,才知道这场骚动的起因。 (抢银行啊……) 艾莲诺拉说过的话重回脑海。自从开始发生魂魄剥离现象以来,我也感觉到社会的安宁秩序遭到严重扰乱。因为至今我在搜寻魔王的过程中已经碰过几次这种局面,每次都会介入处理。我知道这时出面摆平也无法根本性解决问题,不过是应付一时罢了,然而我就是无法坐视别人作奸犯科。 我穿过远远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之间,往现场走去。背后有人大喊:「危险,别过去。」不过我不予理会,走到汽车的前面。 「唔……!你别挡路,滚开!」 驾驶座传来怒骂声。我平静地替双手戴起漆黑皮手套。 不用让手套发挥原本的用处,只要放在口袋里或是以其他方式携带,就能正常运用权能。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像这样戴好有助于调整心态,也能把意识顺利切换过来。 「还在干什么,快开车!直接撞他就对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另一个强盗满脸焦虑地吼叫。坐在驾驶座的男子听了咬紧牙关,眼中充满亡命的决心。他的脚用力踩下油门。 可是车子没有开动。开不动。 这是因为我伸手从底下抓住前保险杆,把车身抬了起来。日本汽车很多都是前轮驱动,只要前轮悬空就跑不了。 我继续使力,把车子翻了过去。汽车变得活像只四脚朝天的象龟,这下子就耍不了任何把戏了,只能任由车轮无益地空转。 接着绕到侧面看看车厢内部,其中两个强盗已经被撞得昏死过去。剩下一人行动受困,似乎正在挣扎着想脱身。他打开车门,好不容易从上下颠倒的驾驶座爬出来,但是腿似乎被夹住,无法完全逃脱。他维持这种姿势,眼神凶狠地抬头瞪我。 「你这家伙是怪物吗……!开什么玩笑,他妈的……!」 男子喷着口水朝我伸直手臂,手里握着小型手枪。 枪声轰然响起,高速飞来的子弹射中了我的额头。 「哈……哈哈哈哈哈!你活该!谁教你要碍事──…………咦?」 男子的神情被涂写成了惊愕表情。 「怎、怎么会……?」 「你的行为是错的。违反正义的行为伤不了我。」 听我这么说,男子面色惊恐,嘴巴一张一合。 「警察很快就会来了,放弃无谓的挣扎吧。」 男子一听似乎清醒过来,两眼慢慢取回反抗的色彩。 「还真的是怪物啊……什么错不错,什么正义,满口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在这种狗屎烂蛋的时代,谁走得了正道啊……!」 他直接显露出敌意,发泄在我身上。 说不定这个男的,其实也有着某些逼不得已的隐情。也许是艰苦的出身背景扭曲了他的人格,也或许是需要筹钱来脱离恶劣的生活环境。或者我也可以猜想他是要为了某个心爱的人凑医药费。只要稍微发挥想像力,要帮犯罪行为创作出多少背后的感人故事都行。 即使如此,我仍然这样回答他: 「你错了。」 如同有人主张性善说,有人则提倡性恶说,人性的善恶在古今中外始终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然而,这个问题至今仍然没有答案。 关于这一点,我是这么想的。当一个人落入的不幸处境凄惨得让他忍不住去嫉妒、诅咒他人的幸福时,假设这种状况最能够突显一个人的本性或真正价值── 那么人类的价值,现在是否正在受到考验? 「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拿来当免死金牌。无论自己有多痛苦,只要拿来当借口危害他人,那就是恶行。」 我用坚定不移的口气告诉男子。同时,也是在自我警惕。 正因为我们活在以圣战为名、让人们开始轻视法律或伦理的混乱时代…… 「正因为活在这种时代,做人才更必须符合正义。」 *** 夜幕降临之后没多久,辰贵就抵达了目的地。 假如作为证人接受侦讯,不免要耗费一点时间。他很想协助进行搜查,但是现在情况紧急。由于现场附近有不少的目击者,辰贵决定由他们去接受问讯,虽然不太好意思,自己就在警察抵达后离开了现场。视线所及范围内没有人拍照或录影,他把汽车翻倒制伏强盗的场面应该不会被扩散出去。就算万一自己是天使的事实变得广为人知,那种事情也是到时候再说。他的行为没有愧对任何人,打算诚实而坦然地接受世人的反应。 辰贵想着这些事情的同时,视线再度望向接到指示集合的建筑物。 这幢宅邸在外观上与东京的大宅相差甚远,属于现代风格的简约设计。以正方形与长方形构造组合而成的建筑样式,给予观者一种重视机能性的冰冷印象。从玄关走进去,会看到室内也采用了许多直线式设计。家具与装潢也活用了黑白对比,塑造出耐看的素雅色调。 「这栋房子好惊人呢。比起东京那栋洋房,又是另一种豪宅呢。」 「感觉有点像年轻企业家喜欢的住家类型。」 「啊,的确。之前听说雷恩先生的祖父是亲日人士,但是没想到竟然盖了这么多豪华住宅,一定是真的很喜欢日本吧。」 辰贵望向谈话声音的来源,看到两名少女正有说有笑地参观室内的各种装饰与设备。一个留着淡金色的短鲍伯头,另一个则是栗色短发,两人他都见过。不过其中一人会出现在这里,令他感到有些意外。 「啊,龙童。晚安。」 「嗯,雪咲还有……神仓对吧。没想到你也来了。」 「不是我自愿要来的,是一个戴帽兜的人硬把我带过来。」 「戴帽兜的人……你是说帕西瓦尔吗?」 少女轻轻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突然来到我家,一句话都不说忽然抓住我的手,下个瞬间就跳到这里来了。害得我就这样穿着居家服跑来。」 「这、这样啊……雪咲,所以你才陪在她身边帮忙吗?」 「对呀。不过,我们也是第一次实际上碰面,所以就聊聊天,彼此熟悉一下喽。」 她投去一个微笑寻求同意,茶发少女也微微点头回应。 「不愧是『雪咲玫诺』的中之人,人真的好好。长相也符合理想。」 「哈哈哈,有点害羞耶。不过帮我个忙,不要把我的真实身分说出去喔。」 「这是当然。身为一名粉丝,我会遵守礼仪啦。」 「谢啦。啊,对了,小翡,你看过浴室了吗?那里面还有按摩浴缸,感觉好像很好玩。晚点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洗看看?」 「还是不用了。我不太敢在别人面前裸露肌肤。」 「这样啊,真可惜。那你会不会不敢去公共澡堂或温泉?」 「不敢。上游泳课也大多都装病不下水。」 辰贵跟在带路的两人后面,走进房屋深处。她们相处融洽是好事,不过从现况来想似乎略嫌欠缺紧张感。不过他同时又觉得,古板的自己是永远营造不出这种气氛的。与其从头到尾杀气腾腾,或许这样还好一点。 于是辰贵长吁一口气,跟着她们走进客厅。然而就在这一刻,至今围绕他们的开朗氛围顿时消失殆尽。 墙壁与天花板是白垩岩材质。浅米色的磁砖地板,反射着柔和的灯光。相对于室内装潢采用淡色基调,地毯与沙发统一都是茶褐色等深色系。想必就是这种明暗差距,塑造出眼前的静谧美感吧。 在这个少说有二十五坪的空间里,其他天使齐聚一堂。 见嶋与那由他各坐一张沙发,奥法以双臂抱胸的姿势靠着墙。帕西瓦尔伫立在一处空荡荡的位置。所有人都紧闭双唇,面无表情地保持沉默。才踏进室内一步,凝重阴暗的气氛就伴随着心理压力压到身上。 「大家都到了吧……那么,会议正式开始。」 艾莲诺拉从划分客厅与饭厅的隔间墙后面现身。一听到她说话的瞬间,原本快要松懈下来的心情彷佛被重新绷紧了起来。 一、二、三、四……辰贵用眼睛清点人数。包括自己在内,目前房间里有八个人,找不到「她」的身影。艾莲诺拉却宣布会议开始,就表示── 「关于日前于岐阜县土岐市发生的事件,我想各位都听说了。想必也有几位已经猜到,魔王与铃丽小姐在当地展开了一场战斗。」 提起的内容一如辰贵所料。 只不过,光是从她口中听见这件事,就让辰贵的心脏遭受到沉重的打击。领导人民的圣女,说出的每字每句似乎都蕴藏着震撼听者内心的特殊力量。 「最后,铃丽小姐输了。而且她使用了【人外临天】,因此失去了天使的力量。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今后恐怕很难再参与讨伐魔王的行动了。」 听见圣女平静宣告的事实,使徒们各自作出不同反应。 「真的假的啊……连她都打不赢吗……」 这句喃喃自语出自那由他的口中。他大惊失色,并且偷看了一眼那个无赖。奥法与铃丽两个人,从平常就互相仇视。奥法是否会嘲笑、辱骂被圣战淘汰的她?那样一来现场气氛将会更让人坐立难安。那由他害怕出现这种状况,显得战战兢兢。然而奥法只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吭声。后来也没冒出什么咒骂铃丽的话。 (这样啊,忧人……太好了。) 至于辰贵听到这个报告,则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除了庆幸朋友平安无事,他最终并未犯下杀人罪行也同样让辰贵深感宽慰。 「又少了一名天使?我方的战力可说是被步步削弱啊。」 「不知道其他国家现在有什么动作……如果联合国能组织个魔王对策小组之类的联合部队就好了……」 那由他的这声嘟哝,得到一旁的翡翠与雪咲给予回应: 「说真的,应对得不会太慢了吗?从魔王的存在公开到现在都快两个星期了吧?各国有为这场圣战建立合作体系吗?」 「嗯──这方面感觉有相当复杂的内情喔。不只限于日本,假设今后确定魔王出现在哪个国家的时候,万一外国军队或佣兵攻打进去,事情可能会弄得很严重。」 「这个倒是真的。要是有武装外国人在街上走动,也未免太可怕了。」 辰贵倾听两人的对话,心里觉得十分有道理。 无论世局如何演变,政治或外交上的障碍永远不会消失。要是在未经许可的状况下以武力蛮横介入外国事务,演变成国际问题都不奇怪。 「人种、宗教、资源及领土,还有就是国家发展至今的历史吧。考虑到自古以来的各种冲突,人与人或是国与国要携手合作恐怕不是容易的事情喔。」 「像现在圣战都开打了,有的国家却还在打仗或处于内战状态。」 「在虚拟作品的世界当中,人类共通的敌人出现时常常会让世人结束纷争,团结起来对抗巨大的恶势力……结果现实好像不是这样呢。」 她们的对话颇为发人深省。其他天使似乎也跟辰贵有同感,片刻之间除了艾莲诺拉以外,大家都不再说话,兀自沉吟。 就像雪咲她们说的,世界局势没那么单纯。尤其是国际之间,恐怕有一些绝非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或是牵涉到既得利益的盘算,随着人类历史的漫长演进而变得复杂难解。想让全体人类真正地共存共荣,或许不过是痴人说梦。 正当众人陷入沉思默想时,圣女以一种不至于破坏寂静氛围的平稳语气开口: 「倘若只是袖手旁观,将来等着世人的就只有毁灭。因此每个国家都有意愿组成部队对抗魔王。无奈政府忙于解决魂魄剥离现象造成的大量死者与社会情势的恶化,各国内部都还没能采取理想的应对措施。再补充一点,就是经常发生好不容易编组了对策小组,却又立刻有人灵魂被抽离导致人员空缺的状况。」 她的声音自然而顺耳,听了不会产生抵抗感,很容易就能理解意思。 「于是我向日本政府提出诉求,建议政府架构『以人员出现空缺为前提的组织体系』。也就是组成实际行动部队,并且将指挥权交给天使。这样只要我们还活着,命令体系就不容易出现混乱。我与相关部省进行交涉,目前向警方以及自卫队借到了两百余名人力。」 她向前走出几步,附在权杖上的天秤称盘跟着交互上下晃动。 「现在进入正题。」 闪烁金光的一双眼眸,映照出每一名使徒后迅速眯起。 「我已掌握到魔王的下落了。一安排好计画程序,我们就发动总攻击。」 听到这番简明扼要的宣言,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奥法的表情变化,更是如实描述了他的心情。就好像总算让他等到有用的消息,那双三白眼闪耀着火焰般的光芒。 「到了现场之后先抢先赢,可以吧?」 「只要不要互相阻挠,我想大家基本上都可以自由行动。笨拙的联手行动或许只会适得其反。」 艾莲诺拉略为低垂的双眸,视线缓慢地飘过来。 「本次作战的最大重点,在于澈底斩断魔王的退路,不让她逃走。这里最需要担心的是空中……根据铃丽小姐的说法,已经确定魔王具有飞天的逃跑手段,我们必须想好对策阻止她这么做……因此,我想请能够应付空中战斗的你提供一臂之力。」 她的目光,投注在辰贵身边的娇小少女身上。 「噢,我懂了,所以你才让那个帽兜人把我带来吧?突然把我强行带过来,我正觉得奇怪呢,这下终于弄懂了。」 翡翠抽出插在运动服口袋的手,指尖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炼坠。 「抱歉,恕我拒绝。上次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打算再介入这场圣战。」 「……神仓小姐,你以前说过必须见证这场圣战的结局吧?不是想这么做,而是必须如此。那是因为你认为这不是出于好奇或兴趣,而是责任问题不是吗?既然如此,现在不就是你尽到责任的时候吗?」 对于圣女条理分明的指谪,翡翠噤口数秒。抚摸胸前炼坠的手,把椭圆形玻璃珠内绽放的花朵捏在手里。不知道回想起了什么,那身影看似带有一抹哀伤。从辰贵的位置,只有一瞬间能看见她那熟思般低垂的眼眸。瞳眸里漾满的温柔色彩令他吃惊。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会再跟那两人打了。」 宛如自言自语般落下的稳重细语,听起来也是那么地虚幻易逝、触动心弦。 听了翡翠的回答,艾莲诺拉缓缓阖起眼睛。还是一样,就连眨个眼睛都如此婀娜优雅。辰贵无法揣测像她这样的才女心思,不过一定是已经将意识切换到另一种手段上了吧。面对这位清纯廉洁的圣女,在场所有人必定都如此作想。 然而,她睁开眼睛说出的下一句话,完全超出辰贵的预料。 「对了,我还没跟神仓小姐说过……我的权能是什么吧。」 稳静的语气,竟然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艾莲诺拉淡定地、公事公办地,说出了自己身怀的力量。 这个对于辰贵与其他天使来说是第二次说明,却听得他寒毛直竖。翡翠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紧绷苍白,眼神中浮现明显的敌意。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面对翡翠的瞪视,艾莲诺拉只回了一句:「交给你自行解读。」 不对劲。似乎不只是辰贵有这种想法,雪咲与那由他……甚至是见嶋和奥法,都显露出困惑之色。艾莲诺拉几天前才在会议上说过自己想尊重翡翠的想法,现在言行却跟当时出现冲突。其他人也就算了,她这样自相矛盾带来了无法忽视的突兀感。 尽管如此,现在最需要忧心的并不是这点。状况终于往辰贵恐惧不已的方向发展了。魔王的动向,竟然偏偏被艾莲诺拉掌握到了。 她不是那种会被「许愿权」迷惑心智,固执于权利而做出自私行为的人,必定会为了提升任何一点胜率而做足准备才对。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宁可把不愿参战的翡翠卷进来,凭着总体天使的力量来开战,而不是想自己解决。既不疏忽大意,也不骄矜自满,只是冷静地俯瞰现实。 为的是更有把握地除掉魔王。 「我订在明天中午实行作战计画。请大家在那之前各自做好准备。」 艾莲诺拉原本就很少露出笑容,然而今天的她不只是如此。她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执意坚决而孤傲的气质。从其略嫌冷酷的判断与无懈可击的气度,可以感受到她无法形容的决心。 (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行动……) 他要拯救朋友是最优先事项,不会改变。这份意志屹立不摇。 话虽如此,因为这样就与天使势力敌对,放弃自己的职责与任务也不对。他觉得那样做就背弃了自己主张的正义。 他要保护忧人,同时诛灭魔王……只能这么做了。 时间只剩下十七个半小时,也许一切就会在那之后成定局。 使劲握紧的双手,力气逐渐增大到把拳头的关节挤压出声。 *** 我仰躺在床上,发呆盯着天花板看了大约十秒钟。接着闭上眼睛放松全身力量,试着缓慢释放体内沉淀的疲劳。 短暂的片刻就够了,我最近养成了让脑袋放空一段时间的习惯。因为自从这场圣战开始以来,我一回神常常发现自己在钻牛角尖,产生一些负面念头。这种状态维持太久,会慢慢拖垮自身的精神。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空出一段冷却时间,让心灵得到休息。 以浴室传来的淋浴声为背景音乐,我让紧张的身心获得解放。虽然并不是待在旅馆就代表绝对安全,比起在外面,还是可以稍微放松一点。这主要是因为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让影子士兵监视设施周围」。负责警戒的是蜘蛛、蚂蚁与蜜蜂等昆虫。由于体型小,即使通体漆黑也不显眼,就算被看到也不会引起骚动。我让这些昆虫分布在以这个房间为中心,半径约五十公尺的范围内。一旦有任何异常,我都能立刻感知到,因此不需要时时刻刻保持高度警觉。这种感觉就像让意识分散,所以目前还只能在停留一地的状态下使用,但是我期待有一天能在白天活动时也有效运用。如果办得到,索敌和情报收集的范围可望大幅扩展。 不久后,淋浴声停了下来,我听到浴室门开关的声音。我抬起眼皮坐起身时,正好与回来的洛薇对上眼。 「我……洗好了。」 「好。那么,我们来吹干头发吧。」 我示意她过来,她便兴冲冲地走过来,然后坐在床沿。我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毛巾和吹风机,移动到小女孩的正后方。 「有好好泡热水澡吗?」 「……边边和底下,冒出泡泡……吓了我一跳。」 「原来这家旅馆有喷射按摩浴缸啊。」 如果泡澡的时候不知道,从浴缸的侧面和底部突然喷出气泡,或许是会稍微有点吃惊。 我用毛巾夹住她的头发,轻轻拍打吸掉水分。当我开始改用按摩头皮的方式擦拭时,洛薇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蒙起来。 「……(昏昏欲睡)」 血液循环变好后,体温也会上升。我听说在做头皮养护时会变得很想睡觉,她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感受吧。 接下来我开强热风,从发根、中段到发尾用吹风机吹干。 「不会太热吧?」 「……(点头)」 发根最容易残留水分,因此如果从发尾开始吹干,结果会让容易干燥的发尾吹到过多的热风,导致过度干燥,成为毛躁和受损的原因。所以,我在吹头发的顺序上有特别注意。 头发整体干到八成左右后,我切换到弱热风来整理发型。最后用冷风定型,确认是否还有哪里没吹干。 「……好,看起来没问题了。」 我内心对成果感到相当满意,把吹风机的电线卷起来。没白费我几乎天天做这件事,感觉已经相当熟练了。吹干头发的这段时间,也成为我与洛薇聊天交流的好机会。 「那个……谢谢你。」 「不客气。」 她总是这么有礼地道谢,让我也想尽量细心地帮她弄头发。长发护理起来确实需要不少工夫,可是难得有这么漂亮的头发,即使需要多花点心思,我也想帮她好好珍惜。 (对了……说到头发……) 我捏起自己的浏海,再次确认它的颜色。 这头白发究竟该怎么处理才好?尽管我事先买好了白发染发剂,到底该不该染?不过要染的话,必须先做个过敏测试。因为染发剂毕竟也是一种化学药剂,如果不适合体质,可能会引起皮肤发炎等问题。这次购买的产品,说明书写着将染剂涂抹在手臂内侧后,先观察两天的变化。虽然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从来没有染过头发,所以不太清楚该怎么做。真的只要把这个揉进头发里就能安全地改变发色吗?总觉得有点怀疑。 「忧人……?怎么了吗……?」 看我陷入沉思、念念有词,洛薇小心翼翼地询问。 「啊,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差点就用这句话含糊带过,但是这样可能会害她更担心。考虑到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关系,这件事也可以说跟洛薇有关,偶尔找她商量看看或许也不错。于是我改变想法,决定坦诚说出心中的烦恼。 「我的头发不是变白了吗?你觉得怎么样?」 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她好像不懂我为什么这么问,微微地歪着头。看来我表达得不够清楚,这种时候或许应该直接一点问她:「是不是染回原来的黑发比较好?」正当我这样想、准备重问时,比我快一点点,洛薇回答: 「……跟我……一样呢。」 她轻声低语的神情,看起来似乎比平时更欣喜。可是,她随即猛一回神眨了眨眼,像花朵枯萎般沮丧地低头。 而我则有点愣住。 跟她一样。原来洛薇是这样理解的?意思大概就是「我的头发变白了=和她更接近了」吧。不过,可能是后来发现为这种事情开心没有顾虑到我的感受,觉得刚才说错话了,现在正在后悔也说不定。 我安静地伸出手,放在洛薇低着的头上,轻轻把她搂向自己。 「是啊……我们一样呢。」 为了让洛薇宽心,我轻抚她柔顺的发丝,并附和她说的话。洛薇暂时没有任何反应,默默无语,但是最终以水滴般的细微音量说:「……嗯。」整个人慢慢地靠过来。 现在回想起来,白天行动时,感觉似乎并未因为这颗头的发色而受到多少注目。虽然偶尔会被多看一眼,在街上或店内都没有感受到太多的视线。 现在是多元价值的时代,也有不少年轻人把头发漂白。我想了一下,觉得今后就算保持白发不染回黑色,或许也不会特别引人侧目。我在通缉海报上的肖像画是黑发,想得乐观一点的话,发色的变化也可以算是一种伪装。而且现在要是将头发染回黑色,可能会让洛薇往不好的方向过度解读。 「…………」 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可是心中应该有很多想法。虽然不能说她情感表达丰富,也不是感受性贫乏的人。即使表情没有变化,心灵却很细腻。也因为这样,之前有件事一直卡在我的心里。 『魔王,至少我要让你偿命!』 不时浮现的各种恶言……侵蚀良心的那份憎恨。对于人保协会那帮人所表现的赤裸敌意,洛薇不可能不为所动。 我能理解浅间他们失去挚爱的悲愤,也觉得感同身受。虽说是因为不知道圣战的真相,那种主张确实有其正当性。 然而,即使如此…… (……我还是没办法……)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为这孩子活该受死。 就在这时,小小的脑袋忽然顶到了我的胸口。一看才发现洛薇就靠在我身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她的脸上满是安心,发出平稳的呼吸声。那毫无防备的模样,表现出对我的全副信赖。 我小心翼翼地让洛薇躺到床上,避免把她惊醒。当我替她盖好被子拉到肩膀时,她转身变成侧躺,以缓慢的动作用脸颊磨蹭枕头。 「……忧人……」 听到她呼唤我的名字,我担心自己是不是吵醒她了。然而,少女的眼眸依然紧闭,没有睁开,看来只是在说梦话。我安心地松了口气,独自心想:「要是她今晚能这样一觉到天亮就好了。」 不知是对现实的不安,还是过去的创伤?尽管洛薇晚上睡觉时不至于惊吓哭喊,有时会痛苦万分地发出呻吟。 我该怎么做才能立刻拯救这孩子的心灵?或许这样想有些自不量力,但是我不只想保护她,还想为她做更多的事情。我想带她去游乐园玩,或者去植物园也不错,还想带她去看电影什么的。虽然我已经深刻体会到,以现况来说这些事情都很难实现。 (所以,现在……) 此时此刻,至少在梦中,给这个孩子片刻安宁吧。 请给予她如阳光透过树叶洒落般的安稳时光,让她不再受到任何恐惧威胁。希望这安详的睡脸不再被泪水沾湿。我想让她梦见一个远离梦魇的幸福未来。 我诚心祈求,并且最后一次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然而,这时的我还不知道…… 在这场逃亡当中,今天将是我和洛薇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最后一夜。 ──────────────────────── 第四章 如果称这孩子为邪恶 ──劈里啪啦的火花,与阴沉天空下升起的黑烟。 大约十天前,有个男人对待在笼子里的我说:「找到买家了。」 在那之后,他们给我的食物变多了一点。清洁身体时,也不再只是用湿布擦拭。每到傍晚,我会在脚上戴着铁链脚镣被带出暗灰色的牢笼。就这样,我第一次被允许使用浴缸清洗身体。 让骨瘦如柴的肢体多少长点肉,尽可能去除污垢和头皮屑以免被买主嫌脏,赶在出货日期之前尽量提升商品的质量──年轻的男人说,这是客户在接收奴隶时开出的合约条件。他们似乎正在调整我的出货状态。 那里一直是我仅有的世界。是我凝视着虚空,徒然存在的安身之处。 ──那栋商馆现在正在燃烧。 商馆的各个角落都在传出叫喊声,纷纷大喊:「快灭火!」充满焦虑的怒吼和慌乱奔跑的脚步声,在馆内各处此起彼落地回荡着。 那时我正被带出牢笼,准备洗澡。带着我的男人似乎被急着叫去灭火,不知何时就把我丢下消失了。脚镣铁链的另一端,现在没有任何人在。 我并不是想要逃跑,只是因为铁链另一端的前方有扇门,而那扇门是开着的。而且,门的另一边有光线照进来。我没有多想,就被那道微光吸引着走了过去。 我踩上泥土地,摇动枝叶的风吹拂着银白色的头发,我就像追逐飘动的发丝,慢慢回过头去。 火焰。鲜红色的火焰。在我看来,那轰然燃烧的红莲,像是吞噬一切的巨大魔物。红色火焰将一切烧尽。无分善恶,一视同仁。 我只是一直看着,凝视着自己过去的世界被烧成灰烬。 只有我一人存活下来。就从这一刻起,我真的变成了一个人。 之后有一段日子,我漫无目的地到处徘徊。商馆周围没有民宅,可是我穿过林道就来到了城镇。话虽如此,我什么也做不了。 城市里热闹非凡,人来人往。我蜷缩在小巷子里抱着膝盖,以免妨碍到别人。因为到处乱走也只会被脚镣磨痛。 即使出了牢笼,跟待在里面也没多大差别。我屏住呼吸,只是等待时间流逝。 我啜饮雨水来缓解喉咙的干渴﹔裹着丢在公园长椅上的旧报纸,迎着寒风勉强取暖。北国的夜晚冻人心肺。 冰凉、黑暗、寒冷。 我早已习惯承受痛苦。可是,我发现这世上还有无法习惯的痛。 家家户户的窗户流泄出灯光,屋内传来谈笑声,餐桌上有面包和热汤。光明深处充满笑容的景象,深深吸引着我的心。 我伸出手,却构不着、碰不到。那里跟我置身的地方落差太大,甚至觉得连憧憬都是奢望。就从这时候起,我的胸口开始隐隐作痛。 ……我好寂寞。 看着世间,我才知道自己是孤独的。行人对我视而不见,甚至不在他们的视野当中。我翻找剩饭剩菜充饥,用肮脏的废纸和破布抵御寒冷。当我作为奴隶被囚禁时,我尽量封闭思考,努力让内心麻痹,成为没有感情的人偶。那是一种避免自己精神崩溃的心理防卫机制。 是因为商馆烧毁,让我从暴力的束缚获得解放的关系吗?我开始思考以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有一天,那天夕阳把天空染得格外美丽。我肚子饿,走在街道的角落寻找食物时,她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 夕阳余晖映衬着她的深红色头发。踏出车门的双腿修长而优雅,有别于其他女性的长版大衣和西装打扮显得格外帅气。 『洛薇大使,您辛苦了。』 听到从车内传来的声音,那位女性柔和地微笑回应。 前面那栋房子的门打了开来,从里面跑出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孩。男孩开心地蹦蹦跳跳,喊着:「妈妈,你回来了!」满脸笑容地扑向女性的怀里。那位女士抱住男孩,疼爱有加地抚摸他的小脑袋。 我无法将目光从那两人身上移开。 心被夺走了。甚至忘了呼吸,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某种液体沿着我的脸颊滑落。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吧。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天穹中的太阳正渐渐移到南方的中间位置。 我随便找了块岩石坐下,低头看着智慧型手机的萤幕。 前几天我想到要移动和保存照片资料,于是买了一个USB随身碟型的外接储存装置,立刻开始将选好的图片复制过去。 (插图010) 购买硬碟的同时,我还顺便买了一些其他物品以备不时之需。像是小孩也能服用的健胃整肠药和退烧药,还有绷带和OK绷等急救用品。此外,我还弄到了可以防寒保暖的救生毯,以及在发生火灾或水灾时必定能派上用场的氧气随身瓶。起初我在取舍问题上大伤脑筋,可是考虑到洛薇今后的安全,就决定拿「我无法靠自己解决的事情」当成判断标准。 我认为这是一笔有意义的开销。然而,其中也有一些小失误。现在行李变多,没办法全部塞进我这个波士顿包了。因此,我不得不让洛薇自己携带她的换洗衣物等。于是我帮她新买了一个背包。 这位少女此时正坐在我旁边玩着魔术方块。 「洛薇,现在可以把背包放下来了。」 尽管我这么说,她没有把手臂从背包的肩带抽出来。她默不作声地抬眼看我,似乎想诉说些什么。 「呃,好吧……只要你觉得可以,那就背着也行。」 「……(点头)」 看来她很喜欢这个背包。她隐约露出些许喜悦的神情,然后又转回去用稚嫩的双手转动益智方块,试着把白色的面拼好。 我漫不经心地看洛薇玩,昨晚的梦境又渐渐重回脑海。 从奴隶到流浪儿,她那彷佛沉入深海无光底层般的孤独感,以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耀眼、专一而过于纯粹的憧憬…… 出于至今一起克服困难的日子,加上曾经梦见她被囚禁的过去,我以为自己对这孩子已经稍有了解,然而这么想或许只是我自以为是。洛薇还有很多过去是我所不知道的。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她甚至长年没有自己的名字。在那个夜晚,当我和朔夜问到她的名字时,她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给出「洛薇」这个答案? 我回想起记忆情景中的母子身影。那不就是她的憧憬和梦想吗?虽然我早已感受到这孩子一直渴望获得他人的温暖与接触,现在知道了那份盼望的起源,一股无法抑制的痛楚紧紧掐住了胸口。 「……?忧人……?」 注意到我的视线,洛薇不解地微微偏头看我。我忍不住想把她紧拥入怀,然而此刻这样做似乎会变得像是出于怜悯。如果要拥抱这个孩子,那份拥抱必须怀着不同于悲怜的情感。这种想法让我决定先克制自己。 「……差不多到中午了,我们来吃饭吧。」 我用这句话盖过心中的念头,伸手拿起塑胶袋。只要情况允许,我想尽量对她诚实。在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应该先细细思量我的一言一行对她具有什么意义。至今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必须好好反省并记取教训,学着更全面性地看待事物。 比如饮食方面就是个例子。从汉堡、牛奶到炸虾天妇罗和可丽饼,我没有特别多想就什么都让她吃,现在想想实在太粗心了。要是她有过敏体质,早就出事了。 小麦、鸡蛋、乳制品等都是典型的过敏原。一想到她本来有可能发生过敏性休克,就吓得自己浑身发冷。我一个人根本处理不来。 (幸好洛薇似乎没有过敏性疾病,目前还没怎样……) 即使如此,还有一些食物是她没吃过的。对于水果和海鲜尤其要小心。除了食物之外,也有人会在接触到某些动植物后出现过敏反应。其他还有灰尘、尘螨、金属和药剂等,讲都讲不完。全天下的父母是否都是这样为每一件事操心?如果是这样,我真是由衷敬佩他们。同时,我也感觉到自己对妈妈的感谢和尊敬更加深厚了。 我一面轻轻吐气,一面让后脑勺轻轻靠上背后的岩壁。在高空中,我一到这里就召唤的金雕正在盘旋飞行,警戒周围状况。 我们现在身处在一个粗糙岩壁环绕的巨大洼地中。 直径大约一百二十公尺,与地表的高低差约七公尺。由于大小不一的岩石杂乱堆积,到处都留有缝隙。眼前景象让人联想到古罗马的圆形竞技场。周围岩石地的坡度相当陡峭,几乎不是坡地而是悬崖了。我一路上尽量避开人群往北走,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仔细观察之后,我感觉这里似乎是矿山的一部分。原本以为是洼地,实际上说不定是采石场。 其实我们没必要这样特地走到洼地底层,但是有件事我想做个确认。如果今后因为一些原因无法在旅馆或民宿等人类生活圈内过夜,那么露营也必须当作一个选项。我想评估这里是否可以成为一个候补据点。 然而结论是,很遗憾地这个洼地的生活条件恐怕不太理想。虽然周围没有房屋,四周也被岩壁围绕、很适合藏身,因为没有屋顶,待在这里势必得忍受风吹雨淋。水源也很远,更惨的是手机讯号也很弱。只露宿一晚或许还好,要和洛薇一起待上几十天恐怕不太可行。 「唔…………?」 就在这时,飞在空中的凯撒向我的意识传来了奇怪讯号,似乎是察觉到某种异状。我使用【感觉共享】,将视野与高空中的黑影鸟连接起来。 从遥远天边俯瞰的世界是如此壮观,要不是现在是战时,我铁定会为了这场美妙体验兴奋不已。我边想边将目光投向下方。 (……嗯?那是什么……警车吗……?) 在西边可以看到多辆疑似警车的车辆。在这人烟稀少的偏远地区,难道发生了什么事件吗?接着我环顾其他方向,发现北边、东边和南边也有警车,以及自卫队配备的轻装甲机动车等在待命。 被包围了。一察觉到这点的瞬间,我脑中警铃大作。 「洛薇──」 我感觉到危机将至,即刻把视野收回。就在那一刹那,惊人的一幕闯进我的视野。 她听到我在呼唤她,愣愣地望向我,而在她的背后,一名身穿卡其色长袍的人正持刀逼近。距离约两公尺。我瞪大眼睛,将少女纤细的肩膀拉过来,然后用几乎要将脚下岩地踩碎的力量,往洼地中央跳开。 「──哈啊、哈啊、哈……!」 真是千钧一发。只要再慢个零点几秒,洛薇的头颅就会被那把匕首砍下了。我吓出一身冷汗。这份焦虑不仅是她的生命受到威胁,更是因为眼前的男人是毫无征兆地忽然现身。虽说我刚才将视觉转移到金雕(凯撒)身上,并未疏于戒备。他简直就像突然出现在这里一样。这种神出鬼没的出现方式,让我想起了那个飘忽不定的生命创造者。我只想得到一种人,能发挥这种神乎其技的力量。 「是天使吗……!」 见我抱着洛薇摆出防御姿势,长袍男反手握着匕首,只回了一句: 「……帕西瓦尔……」 吹进洼地的强风撞击地面后反弹,掀起了男人拉低的帽兜。 他有着褐色肌肤与朱红色的眼睛,头发像洛薇一样白得略显脆弱。与粗野的奇袭行径相反,在我眼前的是一名容貌俊美的少年。更惊人的是他相当年轻,看起来像国中生,甚至可能更小。不知是否在测量敌我间距,他的鞋底发出摩擦砂砾的声响。 「果然没那么好解决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再度吸走我的注意。我瞠目抬头,发现有数个人影站在头顶上方的岩石地,将我和洛薇团团包围。 「天啊……居然能躲开刚才那招,反应速度超呛……果然是怪物……」 「原来如此,他们两个就是……嗯……和想像中差不多。」 「我晚点公司还有事,赶快解决吧。」 逆光下看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一名灰色头发的青年、看似同龄的短鲍伯头少女,以及穿着高级西装的老年男性正俯视着我们。其中一人我有印象,绝不可能忘记。因为他就是我爸曾经企图杀害的人。 ──见嶋宝成。 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很想马上问个清楚,然而准备发出的疑问,被见嶋左边传来的另一道声音打断。 「哟,又见面了,小子。自从那晚以来就没看到你了。」 「唔,你是……」 让人联想到烈火的红发,以及左脸颊的鸟形图腾刺青映入眼帘。 「那时候真是被你摆了一道啊。以为你只是个普通人,太大意了……不过,这次可不会再这样了。今天换我把你们的内脏搅个稀巴烂。」 那个男人我也有印象。对我来说的起始之日,与洛薇相遇的那个夜晚,我在水次公园与这个人对峙过。我也觉得他还活着,但是没想到伤势这么快就恢复到可以重返战线的程度?我低估了天使的恢复力,以为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康复。 这时,一声石头互相敲击般的高音响彻整个洼地。声音并不大,却异常地萦绕耳畔。敲出这声响的,是一位金色长发被阳光照得透亮、容貌端丽的女性。身着高贵修道服的她──艾莲诺拉·施佩蒂以权杖轻敲过脚边岩石后,用一种连睫毛眨动都能感觉到、端庄而恬静的眼神望向我们。 「幸会,年幼的魔王和她的随从。」 我手脚无力,气管收缩,紧张到无法发出声音。 (插图011) 看这情况,难道天使们全都到齐了?想到他们连警察都动员了,包围网应该已经万无一失。也就是说,我们无处可逃。 真要说起来,他们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揪出我们位置的?自从离开土岐市以来,我明明都有在谨慎提防追踪和尾随。 「先告诉你们,你们是绝对无法从这里逃脱的。」 「唔…………!」 虽然早已料到,被她如此确切地断言,彷佛提前摘除了我正准备寻找的希望之芽。感觉就像勉强在地狱边缘停住,却因为这致命的一句话而被推入深渊。又或者,这个正是对方的目的也说不定。 如果无法逃跑,就只能战斗。可是,我能赢吗?至今我连一对一都陷入苦战,这次却要面对剩下的所有天使? 我一再叫自己镇定,努力保持冷静,故作平静以免内心动摇被察觉,尽可能叫自己深呼吸。然而,当我一看到站在艾莲诺拉旁边的那名青年,惊愕之情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脸上。 较短的黑发、蕴藏坚强意志的眼神,以及一如往昔的容貌。 比起见嶋或那个红发男子,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更让我难以置信。 「……辰贵……?」 我颤声呼唤他的名字,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 *** 即使交情再久、住得再近,也无法确定彼此的关系能否持久。就算是从小认识的朋友,那份友情也不是理所当然,一旦分班或就读不同学校,恐怕也有不少人就这样日渐疏远吧。 对我来说,龙童辰贵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从一开始我们就相处得不错,无论是学业还是运动都不想输给对方,彼此之间算是轻度的劲敌关系。如果辰贵在数学上拿到满分,我也会买数学练习册努力准备考试;当我开始学空手道,他也跟着跑来上课。 我们偶尔也会吵架,却从未严重到正式闹绝交。这点或许要感谢朔夜的居中调解。 只不过,我们的兴趣和喜好都不同。所以,在升上国中、高中的过程中,关系本来可能渐渐淡去也说不定。 可是,小学五年级的秋天,当我因为父亲犯下杀人罪而成为霸凌对象时,面对那些不断骚扰我的同学,他毅然站出来说: 『住手。』 简单明瞭,没有废话,用他一贯朴实无华的语言。 『这不是忧人的错。』 他这样帮我说话。 在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辰贵为我辩护,朔夜则陪伴着我。 那时我心想,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我和辰贵、朔夜都会一直是朋友。 ……不,错了。不是这样。 是我想要跟他们「一直保持朋友关系」……我是这么想的。 ──而现在,辰贵就站在悬崖上与我面对面。 我愕然地看着他,他则以忧愁低落的神情回望着我。至今我设想过各种情况并思考如何应对,却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发展。我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都扭曲了。 辰贵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被挟持做人质了吗?可是,如果要用人质威胁我,应该会选择唯一的亲人──我的母亲,没有理由特地挑上辰贵。而且,他站立的位置也很奇怪。那样看起来,简直就像他跟那些人是同伙似的。 这时,一个可能性浮现心头。这只是我被阴暗思绪困扰的胡思乱想罢了,不可能有这种事。尽管心里这样否定,我还是忍不住作确认。 「……难道你……是天使吗……?」 面对我颤抖的询问,辰贵只简短地回答:「嗯。」我有种错觉,彷佛脚下大地都歪倒倾斜了。 「怎……么会……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因为我不想让我们彼此对立。你因为契约的关系无法抛弃魔王吧?如果我试图诛杀魔王,你就不得不阻止我。为了不让这种情况发生,我才什么都没告诉你,不让你烦恼……想要只靠我自己的力量来结束这一切。」 在我失去平常心而感到困惑的同时,天使那边也开始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气氛。 「龙童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你见过他吗?」 「……我们是朋友。从小就认识了。」 听到这段对话,我混乱的脑海中萌生一丝安心。原来辰贵没有向天使们透露我们的关系,他并没有背叛我。 就是啊,他可是辰贵。是我那正义感强烈、一本正经,并且厌恶一切不公不义的挚友。坦白说,他是天使这件事对我来说如同晴天霹雳,但是从某种角度来想,这样也可以算是幸运。因为这就表示在敌方阵营中有一个能够沟通的人。 「听我说,辰贵……还有其他天使们!」 得尽量避免让时间产生空白。这念头一闪过脑海,我大声喊道: 「这场圣战背后有隐情!有蓄意隐瞒的真相……!」 我告诉他们,为了拯救终将灭亡的人类,必须将总人口减少到七亿人。 魂魄剥离是为此而采取的手段,无法随意停止。 而且,洛薇只是被选来扮演引发这种现象的「魔王」,不过是个不幸的平凡女孩…… 我将神之前告诉自己的这些事情,尽量简要地向他们诉说。我特别强调洛薇并不是大家所想的怪物或元奸巨恶,对此寄托一丝希望,希望能透过对话解决而不用诉诸暴力。 「这……是真的吗,忧人……!」 辰贵的表情变得严峻。恐怕跟之前的我一样,受到的冲击大到连形容为「大吃一惊」都显得陈腐。会这样也难怪。因为这项事实足以动摇此次战争的本质。曾经相信的事物逐渐崩毁的不安感受,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人难以习惯。 「无聊透顶。」 然而,把我与辰贵的忧虑一笑置之的声音,像是要盖住洼地般落下。 「首先,我们没有理由相信你的说法。搞不好是想活命才瞎掰的吧?」 「什……不是,我──」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有可能是神在撒谎啊。他不是常说不要盲信他的说词吗?而且照现况人类会在百年内灭亡的说法也没有任何证据。唯一确定的是,现在不杀掉那家伙,就会死更多人。」 红发男子从岩壁上潇洒地跳下,高举右臂冲了过来。 「所以,你们就乖乖受死吧。」 「──等等!」 抢在我们爆发冲突之前,辰贵凌空而降岔了进来。他挡下无赖的强袭,仅靠手臂的力量强行将其弹开,迫使他拉开距离。 「啊?搞屁啊!少来碍事!」 「艾莲诺拉!我的朋友不是那种会信口开河的人!他说的这些一定是真话!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应该安排一个讨论的机会!」 辰贵并没有跟红发男子争辩,而是对金发女性提出了劝说之词。这样看起来,她的立场应该类似天使们的领袖。艾莲诺拉细雪般的睫毛下,微垂的眼瞳静静地映照着辰贵,随后转向我和洛薇。 「这点确实值得考虑……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思考了。」 她的目光中没有敌意。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是一份哀愁。 「假如那个少女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个人会产生一点同理心……可是只要此刻的犹豫不决与延误判断,关乎今天或明天可能失去的数亿生命,我们就必须根据目前所知的一切作出决断。」 在她呈现悲壮决心的肃然眼光中,我感受到了一种性质异于过去的战栗。 「那个少女……『魔王』,现在就必须被我们铲除。」 她正气凛然地发出的宣言,成为开战的信号。 烧灼皮肤的强光和热风自前方吹袭而来。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用手臂抵挡的同时,看向站在逆风处的红发男子。 「魔王由我来杀,谁都不准插手。」 烈焰围绕着他轰然窜起。就在视线交错的瞬间,男子朝我们放出如生物般腾跃的爆焰漩涡。是该闪避还是防御?面临生命危机,思考不停加速。 「【伽内什】!」 面对逼近的火焰,我召唤出巨象作为屏障,自己则将洛薇拉进怀中后跪下,低身躲进庞然巨躯的阴影中。接着抓住极小的空档,火速呼唤在空中待命的凯撒。 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还是不应该战斗。我认为从空中逃走是最佳选择,于是抱着洛薇,试着跳到降落的金雕背上。 「神仓小姐,拜托你了。」 「…………」 比黑影鸟更高的位置射来一道阴影。说时迟那时快,凯撒的身体从头顶被无情地劈成两半。看到动手的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那是……!) 在空中飘动的羽衣、让人联想到巫女的素雅装束……飘浮于背后宛如日轮的圆环,以及华丽绚烂而不失品味的装饰品,进一步提升了她所散发的神圣感。 遭到七支刀一剑斩杀的黑影鸟,巨大身躯被烈焰吞没着坠落下来。那位飘浮于半空中的女性,散发足以支配整片天空的存在感。 ──【天神天照】。 这个在游戏《零域乱斗》中登场的UR极稀有角色,是本来不可能存在于人世间的虚构世界居民,然而我认识一个能将她转化为现实存在的人。 从艾莲诺拉的身后,出现了一名栗色头发的少女。她用有如黑曜石的双眸,凝望着以巨象为盾抵挡火焰的我们。 「翡翠……!」 「大哥哥,对不起……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与你们重逢。」 她带着些许歉意与内疚,说出这句话来。 我以为翡翠不会再参与圣战了。她出现在这里让我大感错愕,然而更让我疑惑的是天神天照。我已经摧毁了翡翠的神器,她为什么现在还能使用权能?这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一看之后,她手中握着之前使用过的掌上游戏机,大概是新买了一个代替吧。这样是否表示,只要让神力依附在同一种物品上,即使换个新的也能再次行使力量? 我猜不透。无论提出多少假设,在这里都无从验证。更何况,现在我也没有多余心力深入思考这件事。 该怎么办?说实话,我不想再和翡翠战斗了。看她的表情,她似乎也有什么难言之隐,让我无法下定决心出手攻击。我都已经被逼入这种困境了,或许应该抛弃天真的想法变得冷酷无情,她们母女的脸庞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已经不想再伤害翡翠了。 而且实际问题是,用金雕恐怕无法与天神天照抗衡。她一直停留在空中,没有降落地面,因此我很难直接给予打击。话虽如此,骑着凯撒发动空战又太冒险了,考虑到被击落的风险,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妙招。照常理来想,想破解眼前局势应该只能再次打倒操控天照的天使,也就是摧毁翡翠的神器,然而考虑到周围都是敌人,要这样做也显得困难重重。因为我无法离开洛薇的身边。假如我丢下她去战斗,敌人可能会趁机对她下手。在这种战况下,我无法自由行动。 由于制空权仍然掌握在天使一方,目前只能放弃从空中逃跑的念头。如此一来,我或许应该先掌握敌方战力。在这方面的误判会害死我们。 即使把辰贵排除在外,看似尚未准备出手的艾莲诺拉和见嶋宝成,还有短鲍伯头少女和灰发青年,这几人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尚不明确。为了制定对策,无论如何都需要让他们暴露实力。此外,操控火焰的红发男子确实很危险,可是最需要注意的无疑是那个长袍少年。假设他的能力属于瞬间移动类型,可以伴着他人移动,他一定会伺机将我和洛薇分开。万一洛薇被绑架,她就没有存活的机会了。 不过,从情况推测,他的权能可能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尽管我无法确定这个间隔有多长,假如能够连续使用,那么他在飞到我们的视线死角后,应该会马上从我或洛薇当中抓一个带走,这样就能轻松将我们分开。至少我是那个少年的话,就会这么做。他之所以不这么做,想必是能力受到限制。 倘若是这样,我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让对方接近,保持物理上的距离。 「……【出来吧】。」 我脚下的影子逐渐扩大。彷佛从地狱深处匍匐而出,漆黑亡者们接连从中出现。我让它们绕过红发男子释放的爆炸烈焰,从左右夹击他。 「唔,啧……」 虽然被男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持续焚烧伽内什的火焰因此停了下来。我不再持续使用【复原】,留在原位慢慢站起来。 看到出现的大约五百只黑影兵,天使们当场一片哗然。 「不是吧,这些家伙是什么鬼啊?突然冒出这么一大堆……」 「数量优势被逆转了呢。可是比起这个,更让人在意的是……艾莲诺拉。」 「是的。果然没错……那是雷恩先生的权能。」 她即刻向前迈出半步,稍微加重语气呼吁众人: 「各位,请小心。他可能拥有夺取我们权能的力量。」 聪慧而锐利的视线在阳光下凝视着我。 此时此刻,我和她的脑海中,肯定闪过了同一位青年的身影。罪恶感压迫着我的胸口,但是我紧皱眉头忍住。我不能在这时降低战意。 接着,她将目光转向我最提防的人物。 「沃克先生,请你先退下。」 长袍少年受到这个指示,只是回望着站在洼地上方的圣女。 至于圣女,也毫不回避地直视着他。互望到最后,少年的身影忽地于弹指之间消失不见,当我注意到时,他已经移动到了圣女的身旁。 「……为什么?」 「因为你的权能绝不能被夺走。一旦你的权能被夺走,这场圣战就会当场宣布战败。」 「…………」 「况且听到了那位青年的说法后,我察觉到你似乎心有迷惘。只要你对讨伐魔王还存有疑虑,就不应该站上战场。」 少年似乎心里也有底,就这样听从了圣女的指示。而他们的对话,也传入了我的耳中。 艾莲诺拉应该也明白,那个少年的权能可以说是「最终王牌(鬼牌)」,谁拥有这份力量就等于握有优势。的确,假如我抢得到,别说是从这里脱身,今后逃亡起来也会变得更简单。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最渴望弄到手的能力。 可是,我已经不想再杀人了。至少不想出于自己的意志痛下杀手。幸运的是,对方并不知道权能的夺取条件。所以,我要继续维持在这种「大意接近可能会被我夺走权能」的紧张状态。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不夺走权能(性命),但是要设法脱离这场危机。 我要确立目标,从中逆推,一步步确实执行设定的课题。只要按照平常的思维找出方向,自然就会看见应该采取的行动。 坦白讲,我不可能同时对抗得了所有天使。基本方针是「各个击破」。 每一秒我都能感受到空气越来越紧绷,神经紧张得产生阵阵刺痛。 「忧人……」 在洼地的正中央,黑影兵们林立的中心位置,我和少女并肩而立。 「……我不会让你死。」 我再次将她的娇小身躯拉近,她也用微弱的力量抓住我的衣角。一种不安的感受让我也握住她的手,好让我们绝对不分离。 「去吧!」 呼应我大声发出的命令,影子士兵猛然散开。其中超过一半、多达数百只的黑影兵,化作黑色大河争先恐后地杀向红发男子。 「死过一遍的亡灵们……看我把你们连同灵魂烧成灰,再也无法复活!」 男子的肢体再次燃起火焰,温度似乎比刚才更高。庞大的灼热火带汇聚于左手的戒指上,转瞬间化为烈火,犹如决堤般汹涌喷出。 影子军势与火焰波浪激烈碰撞,互相角力。产生的冲击波烧灼着周围的地表,将表层部分烧得焦黑,一片片地剥落。这是纯粹的力量对抗,敌不过的一方将被对方的暴力吞噬。双方都表现出露骨的斗争心,从一开始就全力进攻。 「──我说过了,等一下!」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盘突然崩裂了。大地出现放射状的裂缝,广范围翻卷起来。这种情况使得我与其他天使无不踉跄数步,被迫解除临战态势。造成这一切的人走近我身边。令我难以置信的是,他似乎只是用力一踩就将地面震裂了。 「龙童,又是你……你到底什么意思?想倒戈吗?」 「不是。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应该先安排一个讨论的机会。」 他走到我旁边之后,正面迎向红发男子,像是要与他对峙。 「辰贵……」 「忧人,你也冷静点……没问题的,我来居中协调。」 洛薇的手放在我的掌心里,传来微微的颤抖。我紧紧回握住它。 「……你愿意支持我们吗?」 「当然了。假如立场对调,你也会这么做。」 辰贵定睛直视前方,像是理所当然似的对我说。他做出这种事,得冒着被当成叛徒的危险,辰贵却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一如他的本色,做事向来依循自己相信的正义。正因为如此,他的内心才能强大无比。 「讨论……?搞那套只是白费力气吧?」 红发男子不听劝,从手掌朝我发射出火球。辰贵手臂横着一挥,像接球一样将其弹向侧面的岩壁。 「咦……?哇啊啊啊!」 倒楣的灰发青年正好站在那里,被流弹打到。 面对咂嘴怒视的无赖,辰贵依然保持坚毅的态度回应: 「你完全不想好好沟通吗?」 「不想。讲也是白讲。我刚才就说过了,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让魔王活着就等于再对数十亿人类见死不救。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我的意思是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 「既然结论不会改变,还有啥好谈的?」 面对这种没话好说的态度,辰贵皱起眉头,不过依然放低语气耐着性子劝说: 「为何人类再这样下去会灭亡……虽然不知道原因,如果减少人口就能解决问题,那么原因很可能不是灾害,而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或文明需要改进。既然如此,为了将生命和历史传承给未来的子孙,我们这一代必须有所作为,这是我们的义务。」 「哈……也就是说,你想调查人类灭亡的原因,然后从根本上解决它吧?天真到我都笑不出来了,现实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啊?」 男子嘲笑般的吐了口气后,眼神逐渐变得更加凶狠。辰贵的意见合情合理,似乎也没说错什么,但是在男人听起来,或许只是自我方便的理想化空谈。 「就算这样做真的有用好了,那也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问题。在那之前会有多少人丧命?面对那些魂魄剥离死者的家属,你们要怎么辩解?难道要说『这是必要的牺牲』吗?」 虽然语气尖酸带刺,他的主张确实抓住了要点。尽管给人一种粗暴野蛮的印象,智商似乎不低,反而可以说对事物的理解和逻辑推理都相当迅速。 「……你讲这些都是假好心吧。」 辰贵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些,如夜雾般隐隐透出怒气。 「我不认为你会担心那些魂魄剥离的牺牲者。自从这场圣战开始以来,一直都是如此……你只是想得到『许愿权』,根本丝毫没为人类做过打算。」 他一边暗暗指责对方虚假做作,一边又将目光转向其他天使。 「对于这种毫无协调性可言,如同乌合之众的情形,我早就觉得奇怪了。我们这群人,论品德根本不配自称神选使徒。要是所有天使能够团结一致、互相合作,或许早就揭开圣战的真相了……那样的话,应该也有一些生命不必牺牲。」 辰贵加重语气,将视线重新投向那个无赖。 在那个起始之夜,这个男人也是独自追踪洛薇。假如他没有独断专行,而是召集其他天使一起行动,这场圣战或许早就结束了。倘若事情那样发展,这两个星期内因魂魄剥离而牺牲的人就不用死了。 面对辰贵直言不讳的真心话,红发男子不耐烦地嗤之以鼻。 「拜托,论点偏了吧?是你自己挑起的话题,少在那边顾左右而言他了。况且要说自私自利的话,我看是彼此彼此吧。」 「什么……?」 「你不也是知情不报,没说出那小鬼的事情吗?要是你早点分享资讯,不是早就逮到魔王了?」 「唔,那是……」 「也就是说,你把他跟其他人类放在天秤上比,结果选择了这家伙啦。」 辰贵紧咬着牙,男人以一副轻蔑的态度嘲笑他。 「真是的,那些翘辫子的也绝对死不瞑目啦。就因为你们两人玩这种给人找麻烦的友情游戏,害得他们无故遭殃嘛。」 这句轻佻的话,踩到了辰贵的地雷。 「友情游戏……?」 「怎么,惹毛你了吗?……哈,眼神变得像样点了喔。」 辰贵将戴着皮手套的双拳紧握得嘎吱作响。 红发男子摸了摸银光闪亮的戒指,将它推到手指根部以免脱落。 「我就知道早该这么做了。这样效率好了一百倍。」 「……是啊,没错。」 「龙童,我先警告你……假如你不让开,我就连你一起杀了。」 「这样啊……放心,我不会杀了你。」 辰贵并没有大吼大叫,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已经怒火中烧。平时他算是脾气比较温和的类型,但是有一块明确的「内心领域」不允许他人侮辱。也就是他跟我和朔夜两人的关系,我们三人之间的那份情谊。 「喂,辰贵……」 「忧人,你放心……我很冷静。」 辰贵看来确实没有失去理智,却显然怒不可遏。 不过,我能体会他的感受。我也同样气在心里。这男的对我们一无所知,凭什么讲那种话嘲笑我们?听了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把视线移向斜上方,将待在那里的见嶋宝成纳入视野,回想起七年前的事件。从那时起直到今天,我一直承受着言语无法形容的苦恼和纠葛。纵然能有两个朋友在身边,我心存感激,同时也感到无比内疚。即使如此,我们三人始终在尽力维系这份友谊,不让它断裂或消失。 现在友谊遭人嘲笑,我怎么能视而不见?虽然我听得出来那番话只是明显的挑衅,这点并不能成为平息我心中怒火的理由。 (……不过……) 我不会因为一时激动而战斗,这点理智还有。 对我来说,最优先的事情不是击败那个男人,更不是让他道歉。而是要安全逃离此地,借此保护好洛薇。我要把这一点牢记在心,再决定接下来的行动方式。 「【焦炙焰环】。」 以男人的左手为起源,猛火如波涛般翻腾。恰似火山碎屑流的喷发,沸腾燃烧的熔岩沿着地面流过来。可以想像即使只是四肢末端碰触到,火焰也会瞬间延烧至全身,将生命化为原形尽失的灰烬。 「我来开路。」 「好,靠你了。」 凭着彷佛潜水艇浮出海面的气势,我拥有的最大级怪物从阴影中飞出。一条比鲸鱼还大的粗长巨蛇,扑到迎面而来的火焰奔流之上。其胴体直径不下一百五十公分,作为桥梁绰绰有余。辰贵趁着这条路起火燃烧之前,沿着大蛇单行道冲向红发男子。 拳头挥舞出去。由于对方后退,正拳扑了个空,但是辰贵进一步缩短距离,接连出拳。 「你这家伙……看来学过一点格斗技啊。」 男子的肩胛骨附近喷出翅膀般的火焰袭向辰贵。然而不知为何,辰贵的身体并未起火。连续挥出的拳头不仅没有停止,反而逐渐加快速度。 其他天使待在高处的岩石地,也俯视着他们的攻防。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虽说因为年轻气盛,真是愚蠢至极。」 「…………」 见嶋似乎很不以为然。艾莲诺拉则紧闭嘴唇默默旁观。 「奥法先生被压制住了呢。」 「话说他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完全搞不懂……」 「是不是应该去劝个架?」 「我、我吗?不不不不!我跑去搅局铁定会没命!」 「的确,龙童和奥法先生的身手都很厉害呢。」 「他们两个简直就像在玩特技表演……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残影……」 至于短鲍伯头少女则显得有些淡然,跟缩着身子的灰发青年一起注视在视野下方拳脚相交的两人。他们似乎都没有要介入的意思。不过,没人能够轻易插手也并不难理解。因为两人的武术本领实在是太过惊人,又快又狠。 即使如此,我看着他们,心里不禁觉得两人固然身手都很敏捷,但是还不至于让我产生危机意识。 因为铃丽比他们快多了。 或许是与她交手过的关系,我感觉自己在肉搏战方面的水准似乎提高了好几倍。无论是拳打脚踢或重心的移动,眼睛都跟得上。这样的话,或许不必依赖孤注一掷的直觉,用肉眼辨识清楚后再作反应也来得及。 眼看男子左躲右闪,辰贵不耐烦起来,语带威胁地说: 「怎么了,就只会东躲西逃吗!」 「脑袋装肌肉的家伙,我才懒得陪你打架咧。」 急速加热的空气膨胀起来,产生了形同强风倏起的上升气流。 「虽然不懂是什么原理,看样子火烧不到你。不过,这招你就无法抵抗了吧──给我飞一边去。」 夹带火舌的风爆发性地增强。辰贵的脚被刮得离地,风速过快导致身体浮起,就这样像纸片一样被吹到了洼地的边缘。 「辰贵……!」 「还有余力担心别人?真是悠哉啊,嗯?」 燃烧的海啸并未停止冲刷。它一路烧焦砂砾,依然不断往我们涌来。岂止如此,火焰还沿着洼地的底层边缘画出圆圈奔驰而去。火海前方的影子士兵们瞬间化为火球,赤红烈焰扑向附近的士兵,接连延烧扩散。 「唔……来吧,那伽!」 我将大蛇复原并拉回身边,让它蜷曲盘绕在我和洛薇的周围。 尽管如此,这样做仍然称不上万全的防护。即使能暂时抵挡火焰,也阻挡不了热浪。 那个红发男子看似粗鲁直率,果然比想像中更具洞察力。口口声声说要杀人,实际上却是按照明确的目的在行动。他的目标始终锁定我和洛薇,以最少的手段驱离了妨碍讨伐魔王的辰贵。 「好大一条蛇啊。看我把你们一并做成干蒸。」 周围的气温不断上升。滚烫炎热到光只是站着就感觉身体快要自燃,彷佛在炎炎夏日被扔进三温暖一般。 「……唔…………」 「唔,洛薇,你还好吗?」 不知是否觉得头痛了,洛薇摇摇晃晃地靠到我身上。她已经开始出现脱水症状,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快住手!」 辰贵从洼地上方投掷石块,砸在红发男子侧面的几步之外。 这阵冲击力,撞得地面发出炮弹从高空落下般的惊人巨响破碎开来。要是被那种东西打个正着,就算天使再怎么强壮耐打,恐怕也要身受重伤。 「啧……丢颗石头而已,威力也太大了吧。」 「你要知道,这一下只是警告射击。」 「故意丢偏吗?还真是好心啊。」 「我要你收回刚才的话,否则下一次就会打中了。」 「有胆你试试看。这次可要好好瞄准啊,暴投王。」 双方丝毫都没有要退让的意思,彼此的斗志彷佛比周围火海燃烧得更猛烈。辰贵的手中已经握著作为下一发炮弹的石头。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能不能坐下谈谈?」 「省省吧。」 我目前还猜不出来,但是辰贵的能力恐怕不仅仅只是单纯提升肌肉力量。看他能徒手弹开火球而不被烧伤,这一点应该毫无疑问。红发男子想必也注意到了,知道这次投掷将会加入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力量。 神器的法力无可估量,搞不好甚至无法做防御或闪避。一旦被直接击中,后果将不堪设想。就算不至于丧命,也有可能留下无法挽回的伤害或严重的后遗症。那男的比外表看起来更理智,这点道理不会不懂,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步? 答案很明显。这个男人一定有他非达成不可的愿望。 「……你可别后悔。」 辰贵振臂高挥。他的手中传来硬质物体破裂的啪叽一声。 然后,就在碎石即将以彗星般速度被掷出的那一瞬间── 「──到此为止了。」 在他面前,一根约五尺长的权杖迅速伸出,阻止了投掷动作。 接着长袍少年悄然靠近辰贵的背后,将手放在他的背上。 「麻烦你了,沃克先生。」 这些话语和动作,代表的意思显而易见。 「唔,等──」 辰贵试图呼喊制止,对方却不给转圜的余地。 下一瞬间,他和长袍少年就在刹那间当场消失无踪。 *** 辰贵当着我的眼前消失了。 彷佛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存在一样,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空间。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差点变得茫然失措,不过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质问金眼圣女: 「辰贵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他没怎样吧!」 「请不必担心,我只是请他和沃克先生一起返回我们的据点……我不能再让同伴之间互相内斗了。」 她始终如一的冷静语调,竟然意外地抚平了我濒临爆发的情绪。 「话说回来,在这种情况下,你首先关心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龙童先生的安危……你们之间真的很亲近呢。」 她如此低喃,眯起的双眼隐藏着我无法理解的复杂神情。 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不安感袭来。野生的直觉警告我不该忽视这个征兆。我急着想上前追问她在想什么,但是洛薇微弱的一阵咳嗽让我把话吞了回去。虽然很在意,现在不是深论这个的时候。 「碍事者终于滚蛋了。」 那个无赖把颈骨扭转得喀叽作响,悠然地走近过来。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我陷入一种距离每缩短一步,外界温度也随之上升的感觉。 「咳呼……咳咳……」 洛薇痛苦地咳嗽着,看到她这样让我心痛。 这么大的火力,周围的氧气很快就会被消耗殆尽,并且产生有毒的一氧化碳。吸入后会引发意识混乱或呼吸困难,最终导致死亡,我必须赶在那之前采取行动才行。我拿手帕捂住洛薇的嘴,叫她尽量蹲低。在火灾现场,最大的威胁就是烟雾,还有衣服着火。即使是一点火星,也可能酿成大祸。 这时我才发现,这里的地形于我们极其不利。这是一个被岩壁覆盖的狭小空间,大火和浓烟会无法扩散而持续滞留。在对抗那个男人时,可说是最恶劣的环境。 「沃尔夫,丢过来!」 我让黑狼跑到墙边,把我丢在那里的行李扔过来。我接住它,从包包里拉出了救生毯。记得这条毯子具备防火和耐热性。我急忙把它披在洛薇身上。 某些衣物的布料表面有细小纤维呈羽毛状立起,因为与空气接触的面积较大,一旦着火,会瞬间延烧到整件衣服。我打算让洛薇披好毯子,来预防这种「表面闪燃现象」。 虽然我也买了氧气瓶,在这种周围充满火源的地方使用如同自寻死路。万一在使用时不慎引燃,后果简直让人不敢想像。 (不要慌……冷静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连深呼吸都做不了,但是抱怨也无济于事。总之现在该做的是分析战况。我必须确认自己和他人的状态,重新设定自己能接受的最佳行动。 当前的情况,是待在洼地上方的其他天使没有动作。艾莲诺拉和见嶋不知是选择旁观还是正在观察什么,完全没有要下来的迹象。短鲍伯头少女和灰发青年也没有任何准备参战的举动。 翡翠现在似乎也只是静静伫立着。天神天照仍然在空中盘旋,好像只专注于不让我们从空中逃脱,并不打算对地面发动攻击。 为什么他们不一齐进攻?是害怕被我夺走权能吗?或者只是为了避免被火焰波及?如果是后者,那就有点麻烦了。 这个地方几乎没有草木等可燃物,所以我才会猜测这里是采石场。可是火势延烧得这么严重,原因恐怕在于我召唤的黑影兵。他们意外成为了助燃的催化剂。 倘若我把目前正在燃烧的士兵们收回影子里,火势应该会多少有所减弱。然而,这么做的话,先前担心的事情又可能会发生。 虽然这片火海形成了困住我和洛薇的牢笼,同时也是阻止其他天使前来助阵的屏障。 无论如何,这都不过是一个假设,事实如何我无从得知。坦白说,我完全猜不透他们的想法。 包括这次的奇袭也是。既然都找到魔王的下落了,与其拐弯抹角地只派天使进攻,大可以直接调动自卫队丢几枚炸弹更省事。就算无法一击收拾掉,趁机追击受伤的我们岂不是更有效?我不禁疑惑为什么他们没有这样做。 (……不对,等等……我懂了。) 他们的行动原理中包含了「许愿权」。作为前提,他们必须亲手讨伐魔王。我觉得选择「仅以天使进行奇袭」有可能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此外,正如铃丽所提防过的,他们一开始并不知道洛薇的真面目。有可能是原本将她视为「非人怪物」而非「人类少女」,因此判断胡乱刺激她会有危险。 然而这样的话,我刚才揭露圣战的真相可能就做错了。现在他们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下次就算来个狙击或空袭也不奇怪。真令我无奈,情况竟然反而恶化了。难道还真的非得由神亲口澄清才行吗? 无论我怎么为洛薇辩护,都无法打动人心。除非是策划这场圣战的人亲口证明,否则洛薇恐怕永远无法恢复清白了。 况且就算大众相信了,要是大家依然坚持应该牺牲她,那么还是没用。假设日后发生了某种奇迹,让现代与未来的人类都得以获救好了,只要洛薇不包含在其中……我还是无法接受那种结局。 「喂,别一直当缩头乌龟,出来吧。」 从包围着我们的那伽巨大身躯的外侧,传来红发男子的声音。硬质的喀喀脚步声也逐渐变大。 以我的跳跃力,纵身一跃就能跳出这个洼地。也许现在应该先脱身?可是,滞空时间越长,破绽就越多。在空中无法任意转向,万一被瞄准射击就无计可施了。让影子士兵们护卫着跳出去也是个办法,不过同样得赌一把。问题在于我目前还没摸清周围天使们的权能。就像对方原先不清楚我和洛薇是什么人,我们也尚未掌握他们的身分和实力。这个情况导致我无法果断采取行动。 未知是一种恐惧。对状况的不清不楚,会造成行动受限。 可是,在种种的不确定因素中,只有一件事情再清楚不过。 那就是他们处于同床异梦的状况。即使同样身为天使,每个人参加这场圣战却是各怀鬼胎。有人纯粹是为了拯救人类,也有人基于极其个人的动机或想法而行动,有人甚至对圣战本身并不感兴趣。 假若我能巧妙地利用这一点让他们闹内哄,就有可能变成扭转逆境的起死回生之策。 尽管如此,我不认为事情会如此顺利。我并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又不清楚他们每个人的情况和个性,现在就想引发内部分裂未免太乐观了。 「咳咳……唔……呼啊……呼啊…………」 最重要的是时间有限,我不能将这孩子的性命寄托在希望渺茫的计策上。 到目前为止,我遇到过几名天使,也见识过一些权能。每一个我都觉得是强大而可怕的力量,但是对于人类的血肉之躯来说,最大的克星恐怕是这个男人的权能。 火焰── 我们都熟悉火焰的性质,因此更能理解它的可怕。常常就是这种不耍花招的能力反而最棘手。 「老实说呢,刚才龙童说的话,我也没打算全盘否定。试图解决全球性的社会问题来拯救人类,虽说是幼稚屁孩的想法,我并不反对。反正百年后世界会变成怎样我才懒得管咧,爱做就去做吧。要是运气好能避免人类灭亡,那就算捡到了。」 脚步声停下来后,男人突然说起这些事情。 听起来并不像突然间改变立场,然而他为何忽然重提已经结束的话题?我不解地皱起眉头。一个可能的理由是想拖延时间等火焰或烟雾弥漫四周,但是那个男人会耍这么明显的伎俩吗? 当我费心猜测他的意图时,男人轻笑着继续说: 「只不过,想执行这种百年大计的话,得先做一件事吧?」 然后,他简短地说: 「就是先宰了那小鬼……杀掉魔王。」 男人抛出的简明一句话,严重搅乱了我的意识。 「生气了吗?可是好好想想吧。这是极其现实的问题。只要杀掉那小鬼,魂魄剥离就会停止,今后不会再有人牺牲。要为人类的未来做打算,至少也应该先确保最低程度的安全再说吧?死那小鬼一个人,可以换来一堆人活命,这是确凿不移的事实。」 「…………」 「怎么样,不是吗?我有说错什么吗?」 「……对,你错了。」 我嘴上这么回答,却也觉得红发男子的这番主张不是没有道理。 他没有说错。对……并没有哪里说错。 我感到很不甘心,既恼怒又悲伤,但是对许多人来说,洛薇是「魔王」,而且不过是个「外人」罢了。没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他人搏命。 「你可能是那个吧。就是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在抢劫案件中,人质对犯人产生共鸣并寄予同情的那种情况。明明只待在一起两个星期左右,你倒是对那小鬼投入了相当多的感情嘛。」 恐怕又被他说对了。我之所以如此强烈地为洛薇着想,是自己比其他人更了解她。因为我们同甘共苦、相依为命,即使有时心中烦闷,仍然一路伴着她走来,所以我才会希望她活着。我希望她活着,并且获得幸福。 我敢断定其他人要是真正了解洛薇,也会有同样的感受。怎么可能会有人认为这孩子该死?假如真的有那种人,我想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他相互理解。 神正在向全人类揭示世人自作自受步向灭亡的愚蠢行径,同时也准备扮黑脸,让人们目前对洛薇的憎恨转变为感谢和敬意。他这样做大概想逐渐让人们对她萌生敬爱之情吧。而这么做将会间接实现洛薇的愿望。毕竟是伟大天神想出的策略,关于何时让真相大白,以及揭露时的措辞选择,神一定已经制定了人类无从想像的缜密计画。尽管我极度不愿意去依赖那个神,现在的我也只能选择相信,并且等待那一刻到来。这一点我已经勉强接受了。 然而,没人能够保证洛薇不会在那之前遭到杀害。 (……所以才有我在。) 直到洛薇实现愿望的那一天来临之前,需要有我守护着她。 「说起来,你也算是一个受害者。其实我也欠你一笔帐,恨不得把你宰了……不过,我也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就放你一马吧。我现在就放你走……听见没?快点把魔王交出来。」 这是想引诱我现身的陷阱吗?还是真实不假的谈判? 我无法看穿他这些话的真伪,但是十之八九是在试图动摇我的决心。也许他嘴上说只杀魔王,其实打算等我们笨笨走出来就一并解决。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 「我拒绝。」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把「将洛薇交出去」列入选项。 「真搞不懂你……袒护那种活着本身就是罪过的家伙,到底有什么意义?你做到这种地步值得吗?」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活着本身就是罪过。人保协会那个男性成员也讲过同样的话。说她光是存在,就会散播灾厄。 的确,假如问我夺走生命是不是一种罪过,我也会回答「是」。 ──「魂魄剥离」现象,是为了拯救缓慢步向灭亡的人类所采取的措施。 ──而「魔王」则是承担这种职责之人被赋予的代名词。 正如大家所说,洛薇是魔王。可是,就算她没有扛下这个角色,魂魄剥离现象终究会发生。因为最终还是得由其他人来成为魔王。从神策划出这场圣战的那一刻起,可以说人类当中就注定有某个人要承受这份苦恼。 也就是说,这是绝对无法避免的罪过。是躲不过的必要之恶。 「噢,是这样啊……懒得跟你扯了,直接杀掉啦。」 「……我不会让你杀她。」 我感到呼吸困难,烟雾卡在喉咙里。搞不好他就是故意透过对话来强迫我开口。但是只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说出来。 不仅仅是跟这个男人说清楚,我也想说给洛薇听。 「如果你……如果全世界的人们……」 分明是无可奈何的罪过,是无法避免之恶,却被人拿这种事情谴责,未免太残忍了。 即使如此──如果你们继续坚称,她的存在是一种罪过…… 「如果你们说,洛薇是邪恶的存在……」 我希望,她也能听见我的想法。 然后带着这份祈求,握紧她的小手,说出这句话: 「这孩子的罪……我会陪她一起承担。」 少女的肩膀颤动了一下。她慢慢地抬头,幼弱的水蓝色双眸看向我。 我无法确定应该将洛薇视为善还是恶。 如果她天性善良,但是在世人眼中她的行为是罪恶,那么她究竟是善人,还是恶人?这个问题恐怕并不容易回答。可是我不在乎她的善恶之分,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只想陪在她的身边。 (……我要保护她……) 说到在圣战当中求生存的策略,或是战胜天使的战术,还有自己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实战方法,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精通「战斗」的人。我念小学时学过空手道,而且尽管不情愿,也打过几次架。可是说穿了,也就是这样罢了。我没办法像漫画演的那样在关键时刻灵机一动,或是利用复杂的自然现象和物理法则,巧妙而帅气地战斗。 我所能做的,顶多是澈底熟悉自己现在拥有的所有筹码,竭心尽力去运用它们,稳扎稳打地累积通往胜利的路程罢了。 方针已经确定,将天使分别击败的计画没有改变。而且我也已经想到了达成目标的方法。接下来只须按部就班地执行即可。 「那伽。」 盘踞的大蛇开始动了起来。足以蹂躏万物的庞大身躯蜿蜒滑行,用尾巴豪迈地扫开周围的火海。 「唔哦,好险……哈,终于给我出来了!」 我再次与男子对峙。像这样面对面,就好像那晚的情境重新上演。 首要条件是「速战速决」。我必须尽速扑灭这片火势与浓烟,否则会危及我和洛薇的性命。最好在一分钟内,以一击结束战斗。 次要条件是「一对一」,首先要击败红发男子。作为事前准备,我得让战况发展成混战才行。听起来似乎自相矛盾,但是跟其他天使战斗的不是我。 「去吧。」 聚集在洼地边缘的黑影兵们,开始以笨拙的动作付诸行动。他们任由身体的一部分继续燃烧,就这样抓住岩壁开始往上爬。 「奇、奇怪?怎么好像有燃烧的大猩猩之类的往这边过来……」 「这个……感觉有点不妙呢。」 为了专心对抗红发男子,我必须拖住其他敌人以免他们来搅局。洼地上方有五个人,不能放任不管。我以大猩猩(歌利亚)和黑狼(沃尔夫)等五只强大战力为主轴,组成数量与实力取得平衡的小队去对付各个天使。 没过多久,影子士兵与天使们的战斗开始了。 「哇啊啊,救命啊!不行不行不行!我的权能对这些家伙没用啊──!帕西瓦尔……帕──西──瓦──尔!拜托快回来啊!然后把我也带离战线,求求你啊!」 「那由他先生,你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没看到我在疯狂逃命吗!你怎么能这么从容啦!」 「那些黑黑的人和动物们不会追到斜坡上来哟。我想它们的行动目的可能是牵制而不是攻击。」 「原、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要爬到这片岩石地的最高处就安全了吗……!」 灰发青年慌乱地朝洼地底层的反方向逃去。 短鲍伯头少女的判断是对的。虽说我投入了主要战力,要单靠黑影兵战胜天使还是很困难。被摧毁的话,还得耗费体力和精力来复原。因此,我认定过度进攻反而是不智之举。 「凯撒,拜托了。」 我修复金雕损坏的身体,再次让它飞到天上。问题卡在天神天照会怎么反应,或许因为这次飞行不是为了逃跑,运气不错,她似乎愿意放我们一马。 「还能东张西望啊?那请你继续保持吧。这样杀起来更简单!」 带状火焰像蛇一样扭动着伸展而来,而且不止一条。宛若八岐大蛇一般,八条燃烧的鞭子纵横飞舞。 我抱着洛薇后退,看清变幻莫测而摇摆不定的攻击轨迹,弯下身体从一次次鞭击之间穿过。可是,我本以为完全躲过了,谁知在闪避的过程中,飞溅的火花烧到了洛薇的长发。 「唔,该死……!」 起火燃烧的不是她自己的头发,而是假发。我立刻将其摘下,同时拿掉覆盖头部的假发发网。 银白色的发丝随风飘舞。她真正的头发暴露在外,轻柔地抚过我的脸颊。 「什么嘛,原来不是染的啊……话说,那边那小子,你无论是头发还是眼睛都越来越像魔王了嘛,真好笑。看来你是一步步地在放弃当人类啊。这样再好不过了。我也觉得扑灭怪物还比杀人对得起良心嘛。」 男子用这些话羞辱我,但是我已经无意回应垃圾话。为了达到我所想像的终局,现在只须不断在棋盘上布局。 「【奇美拉】。」 我叫出拥有狮子与雌山羊双头的异形。在貌如怪物的众多黑影兵当中,就属这一只的外形尤为怪异且奇特。这只嵌合兽由多种生物的灵魂结合创造而成,我总觉得这是在亵渎生命,因此一直以来都不太愿意役使它。然而为了求胜,我只能放下心结,不惜将一些情感纠葛抛诸脑后,能利用的都必须利用。 「哈,这下可来了个真正的怪物──…………唔……」 话说到一半,男人的脸孔扭曲了。他按着腹部,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他的嘴角流出了一道鲜血。 说不定是我过去打伤的部位还没有痊愈。伤成这样竟然还来到战场吗?可见得他和我一样,是抱持着极大的决心来面对这场战斗。 可是我不能因此手下留情。除了这个男人,敌方还有另外五名天使,加上国家权力在背后支援,处于劣势的依然是我。 嵌合兽向红发男子扑去。 我一边注视着这一幕,一边在脑海中重新检视刚才构思的计画。 到目前为止,一切大致按照预定进行。其中只有一件值得担心的事,那就是这场大火。 当我准备一决胜负时,为了不让洛薇卷入其中,我需要与她保持一点距离。只有趁着那个长袍少年目前不在的机会,我才能跟她短暂分开。然而,虽然我是考虑过这点才想出这个战术,看到洛薇的假发着火,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还是说用救生毯盖住她的头……?不,可是……) 真要说起来,需要担心的不只是火花飞溅。那个男人的权能也还没有揭露所有能力。几乎可以确定他拥有操控火焰的力量。此外,从至今的情况来看,他似乎只能在变出火焰的瞬间作调整,一旦已经释放并点燃其他物体,就无法再度操控了。 不过怕就怕这是陷阱。假如他是故意隐藏能远程操控火焰的能力,试图骗我离开洛薇的身边并在那一瞬间下手,那么我等于是正中他的计谋。没把这点弄清楚就将她留在原地贸然行动略嫌太过冒险。这种想法在心中悄然浮现。 我不禁希望至少现在火势能熄灭一段时间。 周围燃烧的已经不只是黑影兵。明明这里几乎看不到植物,地面和岩石却似乎也在缓慢燃烧。搞不好是可燃性矿物,或者是天然气从岩石缝隙泄漏了出来。 「混蛋,烦死人了!看我把你烧掉!」 前方火柱窜起。在那中央,奇美拉发出垂死的叫声。 绕过倒下的黑影兽,粗野狂放的天使一步步走向我们。不得已了。虽然心中还有一丝忧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犹豫不决只有死路一条。 「──……忧……人……」 然而,正当我准备冲出去的那一刻,一个微弱但明确的力道抓住了我的衣角。洛薇眼中闪烁着泪光,哀求似的看着我。 「……不要……死……」 烟雾让她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依然拼命地向我恳求。 听到这个迫切的哀求,我想起了初次与洛薇相遇的那个夜晚。那时她也挽留过我,说「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与当时不同的是,现在的这些话语是为了谁而说的? 「……我不会死的。」 我把手轻轻放在泫然欲泣的少女头上。 「我绝对不会丢下你死掉。」 与雷恩以及翡翠交手时,我差点害死洛薇。 与铃丽对决时,我逼得洛薇伤害了自己。 (所以,这次我一定要──) 这次我绝不会再让她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要靠自己的力量战斗到底。 我替少女重新披好毯子,暗自下定决心。接着将体重放在脚底的拇趾球上,集中所有神经,哪怕只有零点一秒也好,只想尽快缩短与敌人的距离。 不料,就在那一刹那…… ──啪答。 一小滴微凉的触感,碰到了我的脸颊。 我心头一惊,抬头仰望。天上没有乌云。只有依然澄澈的蓝色。然而,从那蓝色中,细小的水滴纷纷落下。就在我仰望的时候,水滴的数量不断增加,像一条薄薄的帘子,「唰」的一声替眼前景象拉起了透明的布幕。 下雨了。 我心想,就在自己这样殷切期待的时刻,竟然真的下雨了,但是天气不可能来得这么刚好。想到这里,我发现了一种可能性。现在天上不是有一个足以成为天空支配者的存在吗?为了确认猜得对不对,我将目光移向旁边。 「唔…………!」 果然正如我的预料。 天神天照正将七支刀高举向苍穹。从刀尖射出的一道光,彷佛被吸入天穹般消失不见。果不其然,这似乎是她引发的现象。 「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 无赖的双眼,理所当然地投向天神天照的主人──那名少女。 她任由栗色头发被雨水淋湿,面色忧郁地转向一边。然后一边懒洋洋地抓着脖子后方,一边带着叹息回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觉得烟有点呛。」 真有她的风格,回答得缺乏活力、无精打采。 (翡翠……)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忽然飘向我这边。 「…………」 雨势让视野不太清晰,所以也可能是我看错了。而且这几天视力有点下降,所以我这么说也不是很有把握。 可是在我的眼前,翡翠似乎微微笑了一笑。 (……她帮了我们吗……?) 那表情像极了我们之前道别时,她最后对我露出的微笑。 「开什么玩笑……少来妨碍我!」 红发男子粗声吼叫,射出火球。高温烈焰弹直接击中天神天照手中的七支刀,让引发太阳雨的微光随着爆炸火焰一同消散无踪。 然而,天降甘霖滋润了大地的事实无法一并抹消。 我毫不犹豫地开始奔跑,绝不错过火势减弱的这个机会。趁着变了脸色的男人猝不及防,我飞身深入他的怀中。 「别小看我……!我可不会再吃同样的亏!」 对方似乎也提高了警戒,不愿意搞到跟我打近身战;紧接着,先前将辰贵吹飞的那阵热风再次袭来。我抢在双脚离地之前,紧紧抓住对方的衣服。 「喂喂,真的假的!你这样不就是飞蛾扑火吗!」 男人的身体喷出业火,足以烧尽万物的焦热地狱从四面八方将我完全包围。然而,他的这次反击早已在我的预料之中。 (插图012) 「啊……?那是什么──」 男人困惑的声音撞进耳里。此时此刻,我很难用眼睛看清他的神情。因为视野已为黑暗所封闭。 我的手臂、双腿、躯干与头部,全都被深浓黑影包覆了起来。 这是我在对抗铃丽时曾经尝试过的【部分显现】,只是这次不仅限于四肢,而是对全身施展。 当我穿起影子护甲时,必须对自己和黑影兵发出相同的指令,而且要即时且毫无延迟。因此,正如同之前我所感觉到的,我目前还缺乏锻炼,以这种状态战斗的困难度太高。坦白说,我几乎无法自由行动。如果是行走或生活起居之类的单调动作还过得去,要与能够高速移动的天使战斗,只能说有勇无谋。 可是,目前这样就堪用了。 为了不被疾劲烈风吹飞,我降低重心。除了紧握衣服的左手,我还用空着的右手掐住了男子的上臂,抓住不放。 「想打持久战吗?既然如此,我就这样把你给火烤了。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倒是想看看你这样要怎么赢我!」 权能的威力提升了一个层次。来袭的热量强烈到体内的水分都快蒸发,让我头晕目眩。 赶在身披的影子铠甲崩毁之前,我全力持续使用【复原】。 这是这场战斗的分水岭。先行唤出的奇美拉只是为了不让对方识破计策的佯攻,真正的目的是这个。 「凯撒,把它丢下来!」 因为正在即时共享视觉的关系,目标位置毫无误差。黑鸟正好飞在我们的正上方。 它那长着尖锐钩爪的脚,放开了一只生物。 红发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仰望高空,眉头紧锁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是啥玩意儿……」 从下面看上去,那东西目前恐怕还只是个小点。即使如此,男人依然凝目细看,想要弄清楚它是什么。他紧紧凝视那黑点,疑惑不解地喃喃自语: 「……黑色的……乌龟吗……?」 作为给予他的回应,我做了最后的收尾。 「【强化】。」 转瞬间,正在坠落的黑影龟的身体出现了变化。 这次不需要隐密性或机动力。不考虑战斗所需的力量,只专注于增加体积,让它变得更大、更重,总之尽可能地巨大化。 「你……该不会……!」 男人似乎弄懂了我的意图,语气狼狈慌乱,颤抖着声音说: 「你这混蛋……放开我……!」 他当场开始乱打乱踢,想从我的束缚中挣脱。然而很不幸地,论臂力是我为上。无论他怎么疯狂挣扎,我都不会让他逃脱。 我将移至金雕身上的视觉拉回来,共享对象换成充当护甲的人型兵。从纯黑形塑的暗影中,我以象征「魔王」的红色眼光直视男人。 「你说自己要杀了那孩子吧?」 彷佛要用自己的阴影,将周围一带吞噬一般。 先是让人联想到陨石坠落的强大压力降临,接着本体瞬间逼近。 「我叫你放开!」 无赖竭尽全力抵抗,我用上蛮力压制他。 「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任何人……」 我脑中只想着她一个人,以某种接受命运的语气告诉他: 「我绝对……不会让你们杀了洛薇。」 如同烛火在熄灭前的一瞬间强烈闪烁,环绕周遭的火焰以迄今为止最强的火力猛然窜起。男子的暴烈呐喊,如同日晕般传播开来。 可是,就在下一瞬间。 从虚构天神统治的澄明蓝天中…… 巨大的质量坠落而来,将我们一并压垮。 ──────────────────────── 终章 背叛世人与天使 「真是标准的新手克星啊。竟然能够那样活用『再生』的权能。」 见嶋宝成悠然地摸着胡子,注视现场说道。 「居然连自己也一起干掉,跟我开玩笑的吧……脑子是不是有病……?」 那由他满脸的不敢置信,当场愣住。 「是沙尘太大了吗?看不太清楚现场的状况。」 雪咲玫诺寻找黑影兵配置零散的地方,小跑步离开原位。 「大哥哥……」 神仓翡翠流露出忧愁的神情,目光低垂。 「…………」 在随风飘动的浏海底下,艾莲诺拉·施佩蒂微微眯起了聪慧的金眸。 「……【回来吧】……」 解除黑影龟的召唤后,压住全身的重量随之倏然消失。覆盖我的躯干与四肢的影子铠甲也化作轻烟消散,现场只剩下满身创伤、趴伏在地的两个人。 ──即时治愈。 从脑部附近开始,我依序迅速地治愈肉体的损伤。 治愈完成仅需数秒。虽然负担极大,我认为这是自身最大的优势。「能够立即治愈伤口」的能力不加以善用就太可惜了。当目标制定为短时间内击倒对手时,我判断这是最为可靠而高效率的方法。 「忧人……?」 洛薇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跑过来。「我在这里。」我边回答边站起来,主动迎向她。 「……唔……忧人…………」 她一看到我,便如释重负般的垂下眉头。接着,她靠到我身边来,彷佛试着逃离不安的感受。我将手伸到洛薇的背后,轻轻地抱住她。这么做的时候并没有多想,是出于一种自然的反应。 「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并不想当着洛薇的面做出太过危险的举动。然而,此时在全体天使的包围下,不够果断的做法无法让我们绝处逢生。这是关键时刻。即使要咬牙冒一些险,也必须奋力冲向生存之路。 「──……你这……该死的……」 愤恨地挤出的声音让我大吃一惊。令人不敢置信的是,红发男子竟然用手撑地,试着想爬起来。他的额头以及全身各处都在大量淌血。 「魔……王由……我来……杀……」 太夸张了。这副模样已经不是身体强壮与否的问题了。 那只乌龟有数十吨,甚至是数百吨之重……如果再算上重力加速度,搞不好还不止。 虽说只有短短不到十秒,他毕竟是被这么大的重量压垮了啊。 换作一般人的话,一吨就没命了。不对,就算只有五百公斤也救不活。从这一点来想,他现在别说站起来,连保持意识清楚都很困难才对。为什么他还能持续保持斗志?他那超乎常理的执念,把我吓得浑身颤抖。 「……她……我……要……──」 男子试着用痉挛的手臂使力,然而随即失去力量崩溃倒下,变得一动也不动。看来这次是真的昏倒了。 不知为何,他最后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着我们以外的某个人。 「…………」 算了,别想了。我们目前仍然深陷危机,没那时间让我做深究或推测。虽然已经度过了一个关卡,现在才要开始面对真正的难关。 天使还剩下五个人。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按照常理行动的话应该先打击组织领袖,也就是那位金发圣女。 相较于红发男子,她让人感觉到另一种不同的威严气度。如果可以,我很想避开她,但是她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我们。 我想确认敌方的动向,然而浓密的烟尘仍旧在四周弥漫,让我看不清楚。此外,刚才的降雨似乎冷却了被火焰烧热的空气,造成局部区域起雾。这种情况导致我只能勉强看到阳光照射方向上物体的模糊轮廓。 「…………?」 情况不对劲。能见度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差。而且看样子不只是我们这边受到影响。虽然只能听到零星的对话声,这种类似白曚天现象(注:一种天气现象,指在积雪覆盖的区域内,地形和地标几乎难以分辨)的极差视野,似乎不单发生在洼地底部,连上层也是如此。 我此刻才发现,影响视野的不仅仅是起雾或沙尘。我看到各处岩壁的缝隙中喷出白色的烟雾,并且迅速地扩散开来。 错不了,这是「烟幕」。 (是谁,为了什么──) 就在我对这片绝非自然现象的白烟心生疑问时,烟雾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猛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唔────!」 「啊,别攻击我喔。放心,我不是敌人。」 正试图甩开时,对方语气柔和地制止我。仔细一听,语气中的确感觉不到敌意。 「跟我来,我带你们逃出去。」 说话者将食指抵在嘴唇上,以轻柔的力道拉着我们走。她走在烟雾弥漫的视野中,步伐却毫无迟疑,好像早就熟悉了在雾中的前进方式。 「啊,就是这里。嘿咻……哇,好重……对我这双瘦巴巴的手臂来说有点吃力呢。」 到达洼地边缘后,她移开一块岩石,引导我们进入岩壁的内部。 「为了让追兵进不来,我们把这里堵住吧。高坂,可以麻烦你吗?」 她叫出名字把我吓了一跳,可是她说得没错,于是我顺从地照办。 这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穴。虽然是个阳光几乎照射不到的黑暗空间,我现在具有夜视能力,还是能勉强辨识出这个洞窟的内部景象。 「我找一下……手电筒在这里……」 她在背包里翻翻找找。没等多久,灯光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那么,首先要断绝追踪手段才行。」 她这么说着,拿起自己的智慧型手机,然后大胆地将其折成两段弄坏了。她随手将残骸扔掉,转过来偏着头对我说: 「高坂,我建议你现在最好也把身上的智慧型手机弄坏喔。」 「…………」 的确,智慧手机满满的都是情报。既然我与辰贵的关联已经曝光,继续带着智慧型手机的风险似乎很高。即使他什么都不说,只要追查同校的学生,应该很快就能查到我的身分。据说有些机型即使关闭GPS设定,在进行位置搜寻时还是会自动开启。为了抓出我们的位置,天使或警察大有可能请求电信业者提供协助。面对人类灭亡的危机,个人资讯也不可能受到保护。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按照她的建议果断地将其捏碎。 「再来是……这个也得处理掉呢。」 她的手轻快地伸向我的外套,钻进口袋里。 「呃,你在──」 「抱歉,吓到你了。不过,这个也得拿掉才行。」 看到她指尖夹着的东西,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绣有「交通安全」字样的蓝色御守。之前有一位女性骑公路自行车差点撞到我们,就把这个送给我们当成赔礼。 她拆开御守的绳子,从袋口取出一张正式名称叫「内符」的小符咒,和一个装在防水袋里的陌生机械。它有着黑色的光滑表面,呈扁平长方形。 「这是……」 「是发讯器呢。」 面对她轻描淡写告知的事实,我变得无言以对。 「毕竟御守会让人不太敢丢掉嘛。而且从祈求灵验的意义来说,也不能打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竟然想得到把发讯器藏在这里面,真不愧是铃丽小姐。」 伴随着啪叽一声,装置被弄坏了。 至于我则哑口无言、咬牙切齿。没想到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上当,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真要说的话,我根本就忘了有这个御守。 那名女性难道是铃丽的手下吗?或者也有可能是她本人假扮的。不管怎样,我真是太大意了。这完全是我的疏失。 「…………」 「别太责怪自己了。在那种情况下,一般都会收下啦。」 她好像想安慰我,但是这次我非得深刻反省一番不可。至少我应该仔细检查一下御守是否有可疑的地方。尽管我不想这么做,现在就算是别人的善意或好意,我都必须抱持怀疑的眼光。都怪我疏于提防,让铃丽成功设下陷阱,今天甚至还被全体天使袭击。越是重新认识到这一点,我就越难立即振作起来。 可是,我也不能继续沮丧下去。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这名少女说自己会放我们逃走,但是她的动机和方法目前仍然不明确。如果不弄清楚这一点,就无法确保洛薇的安全。我简单做个深呼吸,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啊,对了,差点忘了。」 我正在思索时,她就像想起什么似的捶了一下手心。 她再次开始在背包里东翻西找,又拿出了一个圆筒形的工具。接着她关掉手电筒,「喀」一声按下新拿出来的工具开关。 「唔……这是……」 看到那景象的瞬间,我屏住呼吸。 地面上散落的无数石子发出青白色光芒,淡淡地照亮了四周。 眼前的美景,就像把三天前那片清丽晶莹的星空搬到了地面一样。洛薇在我身旁,也被这梦幻幽光深深吸引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奇景。 「这个呢,叫做萤石,又叫做氟石,照上黑光灯时就会发光。这一带是萤石等多种矿物的采集地,所以我想这里说不定也有,就把工具带来了。难得有机会,我想跟你们两个一起欣赏。」 她说话时的侧脸,与周围的景色相映成趣,看起来就像童话故事中的妖精。白金色的头发和宛如泉中蓝宝石的青玉眼眸,在脚下天然石的萤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亮眼。坦白讲,我觉得很美。或许是她那神秘莫测的纯洁气质,引发我联想到妖精这种非现实的形象。 我回想她刚才说过的话。她说「把工具带来了」表示这些行动并非一时兴起。早在我揭露圣战真相和魔王的真面目之前,她就已经为逃亡做过调查和准备,铺好了这条路。总归一句话,这件事告诉我「她参与这场战斗,是从一开始就怀着背叛其他天使的念头」。 「在那个洼地里,只有这条岩壁缝隙比较特别,往前走一小段路就能到达坑道。沿着那条路向东南方走,会通到附近的矿山,到了那里应该就能突破警察的包围网喽。」 而且她还抢先回答了我想问的问题。 「那是……唔──……」 正当我想请她更详细地描述逃跑路线时,头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脑袋内侧被针扎刺般的尖锐痛楚,让我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忧、忧人……」 洛薇的神色覆上阴霾。她想要关心我,却不知如何是好,伸出的手在空气中旁徨游移。我告诉她自己没事,一面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要勉强自己。这是治疗伤口的反作用力吧?……高坂,我劝你还是不要再用那种方式战斗了。自发性的治疗等于在削减你的寿命。」 「什……么……?」 「抱歉。如果可以,我也很想更早带你离开,可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会负起责任帮助你们。」 事情的反覆变化让我跟不上状况。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仔细想想,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找得到这种秘密通道。而且从她的语气听起来,她简直比我还要了解我自身的状况。 这种卓越不凡的情报搜集能力,是否就是她的权能?简直就像无所不知且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这位留起明亮色系鲍伯头相当好看的少女,双手在身后交握,从我面前退离了几步。 从黑暗深处吹来的和缓微风,轻轻拍动她象牙色的长版开襟衫。 「你究竟是……」 (插图013) 听见我困惑不已的询问,她微微一笑,态度柔和地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雪咲玫诺。是来帮助洛薇妹妹的。」 ──────────────────────── 后记 ◆林铃丽 第二使徒,司掌「爱恨」的天使。生在以杀人为业的家族,出生后很快就被栽培成为杀手。具有杀人方面的天赋,论厮杀的能耐无人能出其右,因此被神誉为最强人类。她对月铃自由奔放的人生态度感到困惑,同时也怀有强烈的憧憬,在受到这个妹妹的巨大影响之下,形塑出她现在的人格。平时的言行举止让她容易被误解成具有攻击性人格,然而本性其实纤细、脆弱而容易受伤。精神压力导致她有一段时期失去正常味觉,只有月铃给她的糖果才尝得出味道,从此养成了爱吃糖的习惯。每个当下散发的气质使得她有时像是十几岁的少女,有时又像是妙龄美女,谁也无法推测出她的真实年龄。 「神器」:【共鸣连锁】 媒介为发带上的铃铛,具有以锁链与对方相系,令双方状态「同步」的力量。即使自己满身是伤,只要跟完好无伤的人相系就能瞬间痊愈。反之,也可以让身体健康的自己与他人同步,借此即时治好对方的伤势或病痛。行使权能时必须让对方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不过锁链本身可以伸缩自如。假设身边有值得信赖的伙伴,也可以跟待在安全地带的伙伴同步,让自己成为绝对不会受伤的不死士兵奔赴战场。 我将铃丽刻意塑造成与洛薇形成对比的角色。神看中铃丽,不仅是因为她是最强人类,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她跟洛薇怀抱着相同的愿望。由于洛薇在过去的人生当中没有建立起人际关系,想寻求她跟别人之间的因缘是件难事。于是神着眼于「相似处」与「相异处」,将它当成一个遴选标准,选出了第一到第四使徒。 本集的大主题是「人类眼中的洛薇」。这部作品的主角是忧人与洛薇,不过只要能让各位读者稍微体会到浅间或芹泽等人类势力的心情,我想这一集从主题来说就算成功了。每个人即使看的是同一个人事物,只要知道的内情或怀抱的情感各异,就会用全然不同的角度理解。我在创作这一集的时候,在这件事情上重新有了深切的体悟。 在下一集,故事将会有更大的发展,而且会触及本作的核心概念,如果大家愿意再次赏光,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 插图 ──────────────────────── 第三卷 ──────────────────────── 序章 憧憬已远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高坂真那。 她是我父亲的妹妹,也是一直当成姐姐般仰慕的人。 既谦虚又博学多闻,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充满慈爱。无论身处何种环境也不受影响,始终能依循良心做出选择并付诸行动,品德高尚,是我人生中第一位由衷钦慕的人。 而且个性温和,态度亲切,平时常常陪我一起玩。 『真那姑姑,考考你。哪一种动物会生下世界上最大的蛋?』 『嗯──鸵鸟吧。』 我很喜欢出题让博学的她回答。每次都会先翻阅图鉴再去挑战她,然后又查资料,如此一遍又一遍地挑战。要应付我这种充满好奇心的孩子,有些人可能会觉得麻烦而敬而远之,但她总是陪我一起玩,从来不摆脸色。 『鸵鸟啊,它的眼球在陆生动物中也是最大的喔。视力似乎也特别好。』 『原来是这样……我上次视力检查是A级,但还是比不上鸵鸟吗?』 『是啊,据说鸵鸟的视力有二十以上。』 『咦,那样大概能看多远?』 『嗯……举个例子,假设忧人现在站在学校的鞋柜区。』 『嗯?哦。』 『然后在操场对面的校门前站着一位老师。』 『嗯。』 『那位老师手上戴的手表时针,鸵鸟应该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喔。』 『……太厉害了……!』 真那姑姑总是会根据出题的内容教我各种知识。每次和她聊天,都让我觉得自己的世界在不断扩展。 我从小到大的朋友朔夜与辰贵也与真那姑姑有来往,两人都非常喜欢她。真那姑姑身体不太好,因此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必须待在室内,但她会做许多手工艺和手作之类的小东西,总能引发我们的兴趣,从来不会觉得无聊。 她的身体状况好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也会一起到附近散步。 『忧人,你看那边。云的形状变得很奇妙。』 『真的耶,好像一群羊。』 我和辰贵仰望天空,真那姑姑也在我们身边抬头微笑。 『那其实就叫羊云喔。是天气要变坏的前兆,说不定明天出门就得带伞了。』 隔天真的下雨了,这件事我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 『……咦?好像闻到一股甜甜的香味呢。』 『朔夜,你居然有注意到,真细心。那应该是丹桂的香味吧。你看,那边那户人家院子里的树上开着的橘色小花就是丹桂。桔梗和大波斯菊也开得很漂亮……秋天真的到了呢。』 真那姑姑从不会刻意炫耀自己的知识。她总能在自然的对话中不经意地流露出丰富的见闻。那副模样让我觉得很帅气。和她在一起时,平常不会注意到的动植物也会映入眼帘,每一样都让人觉得新鲜。 『真那姑姑,你之前说过的那个……记得是叫花语吧?这些花也有吗?』 『嗯,有喔。』 丹桂的花语是「谦虚」和「真实」,桔梗代表「永恒的爱」,大波斯菊则有「和谐」以及「少女的真心」等意义。我所知道的大部分花语都是从真那姑姑那里听来并记住的。 像是马鞭草的「家庭之爱」、龙胆的「爱着忧伤的你」,还有紫云英的「有你的陪伴便能缓解我的痛苦」也是其中之一。 ……我曾经深爱过她…… 『忧人,我听说喽。你帮助了被欺负的孩子对吧?』 喜欢她稳重的气质,以及坚定不移的内在韧性。 『你说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可是啊,这才是最难的部分。并不是谁都能够不输给同侪压力,坚守自己认为正确的行为。』 喜欢她仿佛渗入心底的声音,以及温柔守护的眼神。 『你的爸爸和妈妈一定也以你为荣。』 我喜欢她的一切。 『当然,我也是。』 知道我阻止霸凌之后,真那姑姑并没有说「你真了不起」。 反而对我说了一句「你很勇敢」。 这种和平常不同的赞美方式,让我认为她把我当作一个独立的人看待,而不是小孩子。不仅仅是称赞我,而是认同了我的努力。 我觉得自己又更接近憧憬的人一步,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真那姑姑患有先天性疾病,是一种尚未确立治疗方法的罕见免疫系统疾病,病例稀少,只能以对症治疗缓解痛苦。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很快就会好起来再回来的。』 随着时间推移,姑姑住院和出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等我升上小学四年级时,她的病情已经恶化到无法再来家里玩了。 『真那今年二十三岁,但医生以前其实说过她恐怕很难活到成年。』 爸爸带我去医院探望她时,在走廊上这么对我说过。 当时爸爸告诉我,真那姑姑出生后不久,他们的父亲就因为一场事故去世了。因此对真那姑姑来说,我的爸爸既是哥哥,同时也身兼父亲的角色。也许是因为这样,真那姑姑对爸爸有着无比的信赖,而爸爸对真那姑姑的溺爱也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没关系,我一定会治好她的病。爸爸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才会走药学这条路。』 从言语中能清楚感受到无论如何都想救她的心情。 不把希望托付给他人,自己也在寻找可能性,创造新的选择。看到父亲为了拯救心爱的家人努力不懈,我当时是发自真心尊敬他。 然而,父亲却成了杀人犯。 七年前,父亲犯下袭击制药公司总裁见嶋宝成的凶案。结果误伤总裁身边的秘书──朔夜的母亲,并导致其死亡,最后遭到辰贵当时还是警察的父亲当场开枪击毙。 从那时起,我就被旁人视为罪犯的儿子,避之唯恐不及。 有时正确的言论会引来反感。对的行动不只会获得支持,也会树立敌人。 也许是因为我曾经帮助过遭受霸凌的孩子,有些人便看我不顺眼。这起案件给了他们攻击的理由,于是周围的人似乎开始排挤我。 是父亲造成这一切,还让朔夜伤心欲绝……我只是单纯地怨很他。 就这样,我将与父亲的回忆深深封存于心底,一直活到现在。 ──────────────────────── 第一章 深陷怨恨的岁月 在黑暗笼罩的洞窟中,我小心走路以免跌倒。 鞋底传来岩石地崎岖坚硬的触感。虽说有握着手电筒,但是只靠这点灯光实在让人不太放心。 或许是阳光照射不到的缘故,洞穴内部的温度感觉比外头低。相对地湿度却很高,潮湿的空气紧贴着肌肤。 「比想像中还要凹凸不平呢。啊,那边有个凹洞,小心一点喔。」 带路的鲍伯头少女时不时这样提醒我们。 我和洛薇原本陷入走投无路的困境,是这位少女救了我们。 『我叫雪咲玫诺,是来帮助洛薇妹妹的。』 刚才她带着亲切的微笑这么对我们说道。那句话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能多个同伴一起保护洛薇,我求之不得。若她愿意和我一起战斗,将会是莫大的助力。这位少女确实帮助我们脱离刚才四面楚歌的险境,目前也感觉不到有任何敌意或恶意。所以我心里很想相信她。 即使如此,最好还是不要太快放下戒心。得根据她接下来的行动,谨慎判断是不是能信赖的人。 当然,我立刻就想问清楚她的真实意图,但她却说「整件事说起来可能满复杂的,能不能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再慢慢谈」,回避了我的问题。 虽然可以继续追问不休,但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自我克制了。我的头脑还保有部分冷静思维,知道长时间停留在这里太过危险。 即使已经身心俱疲,岩壁的另一头依然有敌人存在。万一被敌人抓出位置展开追击,我们势必会被逼入绝境。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先逃到安全地带,这一点毫无疑问。 「嗯,到了吗?」 我们前进了十几分钟,意外地很快就穿过这条坑道。 整段路是一条没有岔路的单行道,但就算如此,她的步伐也没有丝毫犹豫。或许成为天使的人类都和我一样拥有夜视能力吧。 不过更重要的是,她的步伐明显表现出对这条路线的熟悉。果然,这名少女似乎早已凭借她的权能掌握了应该前进的路线。 「那个,忧人……我会不会很重……?」 此时,洛薇怯怯地问道。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将她抱在怀里。 洛薇怕给我添麻烦,似乎想自己走路,无奈这里的视野太差,地面也崎岖难行。我告诉她至少等走到太阳底下再说,这才说服了她。 「一点也不重啊。」 「可是我还背着背包……」 「就算连背包都算进去也很轻啦。你还是抓稳一点比较好,不要摔下去了。」 我如此回答后,洛薇轻轻动了动,双手稍微用力抱紧了我的脖子。我也调整姿势,更加稳妥地抱住她。 「呵呵,你们感情真好。」 自称雪咲的少女看着这一切,似乎显得有点开心。 「啊,对了。说到背包,我得跟你道个歉。要是可以的话,我也很想帮你把行李捡走,但当时真的没有余力。」 「没关系……能把我们带离那里,就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如说在那种紧要关头如果还要求更多就太过分了。而且在那片火海中,我的波士顿包铁定早就烧成灰烬了。 「不过,这样一来你就只剩下身上的这些东西了呢。」 「是啊……刚刚也把手机弄坏了。」 如果要说手边还剩下什么,大概就只有复制了图片档案的USB随身碟吧。平时我会把它放在包包里,但幸运的是在天使突袭我们之前,我正好在替照片进行备份,手机和USB都放在衣服口袋里。 (问题是档案有没有损坏……) 这就得看【影铠】的耐热与耐压性能了。毕竟遭到红发男子的火焰卷入,又被我自己砸下来的巨龟压住,正常来说希望相当渺茫。但是藏在御守里的发讯器,以及刚才被我握碎的手机当时都还没坏。想到这一点,就觉得现在放弃希望还太早了。 不过目前没办法确认这点,也没有时间。眼下只能祈祷档案平安无事并继续前进。我暗自调适好心情,专心朝坑道出口前行。 之后我们默默地继续迈步向前,不久便看见前方出现光线。 「呼,终于到外面了。」 穿过黑暗后,眼前是一片蓊郁苍翠的山林。 从能够看见电线和电线杆这一点,可以推测出附近应该有人类的生活圈。不过周围完全没有人的气息,看来这条坑道废弃已久了。既然如此,暂时解除备战状态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还是先把脸遮起来好了,况且我现在又是这种发色。) 我认为谨慎点总没错,于是放下洛薇,将帽兜戴起来。 「…………」 洛薇稍作停顿后,也学我戴起帽兜。 「那么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已经很累了,但能不能再撑一下?我把车子停在山脚下,到了那边就可以让你们坐着了。」 「你说车子……」 正如雪咲所说,我们下山之后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辆白色轿车。不用说也知道,这当然是雪咲事先准备好的。虽然知道她早就为我们安排好逃跑路线,但她的细心周到仍然再次令我感到吃惊。 她打开后座车门,催促我跟洛薇赶紧上车。 「那谁要负责开车?」 「嗯?我呀。」 「好吧……我想也是。」 既然没有其他帮手,人选自然有限。虽然这一路上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眼前的少女要担任驾驶,还是让我有点难以接受。 「我还以为你年纪跟我差不多耶。」 「嗯,我也这么觉得。」 「……也就是说你刚拿到驾照不久……」 「咦,驾照?……啊~嗯,对呀。没问题,我知道怎么开车。」 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不安。虽然总觉得她回答得避重就轻,但我决定不再追问。因为现在问再多也没用,对谁都没好处。 「……麻烦你小心驾驶。」 我吞下种种想说的话,只交代这一句,雪咲便说「交给我吧」,脸上露出轻松的微笑。 我们上了车,系上安全带。看到我的动作,洛薇也试着模仿,但手忙脚乱地弄了半天,就是扣不起来。我有一瞬间想帮她系上安全带,但看到她认真的表情,最后还是作罢。 静静旁观了一会儿,就听见插扣插进扣环时的「喀嚓」一声。她的表情依旧缺乏变化,但从帽兜底下偷偷瞥向我的少女眼眸实在非常可爱。 不要事事都帮忙,有时选择尊重小孩子挑战的意志并从旁守护,或许也很重要。这就是为人父母的心情吗?当我正要陷入感慨之际,汽车已经自顾自地向前驶去。 「离目的地开车大概要两个多小时。我要走一般道路,而不是高速公路,所以会花比较多时间,这点请多多包涵喽。」 根据雪咲的说法,选择平面道路是为了尽可能降低风险。走高速公路的话缺乏灵活机动能力,一旦碰上塞车,连行动都会停滞。 此外她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避开「N系统」──自动车牌辨识装置。 N系统会记录所有经过设置点车辆的前方车牌号码。这项系统被用于犯罪调查,据说最新型的设备除了车牌,甚至还能拍摄乘客的脸部。不仅高速公路,连一般道路也有设置,因此她说会绕道避开那一带。 我一边对抗车子摇晃带来的睡意,一边为今后做打算。 即使暂时摆脱眼前的威胁,一想到以后的现实状况,还是一点都乐观不起来。 为了让身上的东西减少一点以方便行动,我一向把钱包放在波士顿包里带着走。如今那个包包很可能已经烧成灰烬,那就表示食宿等各项费用也一并化为乌有了。 (这么一想……情况真的挺糟的。) 货币制度是现代人类社会不可或缺的体系。从今晚开始要怎么确保食物和栖身之所呢?早知道会这样,即使钱包放在身上有点麻烦,还是应该随身携带的。真没想到会突然陷入这种困境。 (……不,等等。说到这个……) 我想起来了,作为备用,我事先在洛薇的背包里放了大约五万日圆。那时觉得在旅行之际为了防止遗失或遭窃,应该将现金分开保管比较好,结果以防万一进行分散管理的做法还真派上了用场。我安心地长叹一口气。 然而,五张一万日圆的钞票顶多只能暂时应急。 手头没钱,可能又要让洛薇吃苦了。心中感到愧疚的我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她。 「…………(凝视)」 洛薇坐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窗外。 仔细想想,她到目前只坐过两次汽车。第一次是在长野县,那时坐不到五分钟,而且对洛薇来说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此时此刻,少女的心中一定正涌现大人无从想像的各种感动吧。 (……得想想办法才行。) 虽然不太可能马上就想到具体的解决方法,但我想为这孩子尽我所能做到最好。我有义务这么做。 看着专注凝视窗外景色飞逝的少女侧脸,我在心里下定决心。 大约三小时后── 车子停在一处宁静的住宅区角落。 「到喽……比告诉你们的时间晚了一点呢。」 雪咲如此向我们道歉,不过会较慢抵达,其实是因为她怕洛薇晕车,中途停车休息了好几次。我当然不可能有任何怨言。 「好,进去吧。」 西下的夕阳将岁月斑驳的门墙染成朱红色。雪咲带我们来到的是一栋看似平淡无奇,铺着瓦片屋顶的独栋住宅。这栋房子比一般住宅稍微气派一点,但并不算特别大。散发着古朴典雅的日式老宅氛围,简约的檐廊和庭院里的松树更是加深了这股和风韵味。 她打开门锁,毫无戒心地大步走进走廊。 「这里是雪咲的家吗?」 「不是,是田边先生的住处。」 「咦……他是哪位?」 「田边权藏先生,享年六十七岁。两个月前外出时发生意外去世,但因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官方目前将他列为失踪人口。」 雪咲接着说道: 「上网搜寻的话,应该可以在警察厅官网上看到他的无名尸资料吧。他没有妻儿,和远房亲戚多年来处于疏远状态,实际上是孤身一人。正因为如此,这栋房子才能一直原封不动地保留着。简单来说,这是一间水、瓦斯和电力都还能使用的优质空屋。」 她啪的一声打开灯,把自己的行李放在榻榻米上。 「田边先生的个性相当孤僻,好像也几乎不跟邻居来往。」 「……换句话说,意思是就算现在有人偷偷住进来,也不太可能被发现吗?」 「尤其是在这个社会动荡的时代,就更不为人知了。」 雪咲露出笑容,仿佛对我的答案相当满意。 「当然,还是得注意噪音和进出的时机啦。」 「但这样做是非法入侵吧?」 「是没错啦,但总比带着一个小女孩每天晚上跑遍各地的宾馆来得正常一点不是吗?」 「唔……」 被这么一说,还真是无法反驳。 「你知道吗?据说日本的空屋多达九百万户呢。还说十五年后,有三成的房子都会变成空屋。顺带一提,这还是魂魄剥离现象发生前的统计数字喔。今后想必只会加速成长吧。」 她喃喃自语地说「如果当初经营空屋相关的事业,说不定会很有市场呢」,然后坐在坐垫上开始揉捏酸痛疲劳的小腿。 而我则是半侧着身子,依然站在走廊上保持警戒。 我已经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暗中召唤的黑影虫也已分派出去,确认过屋内和附近并没有埋伏。因此我认为差不多可以切入正题了。 「……虽然有点迟了,但关于你帮助我们的事,我还是想正式向你道谢……谢谢你。」 我如此说道,稍微低头行礼。于是站在身边的洛薇也跟着微微鞠躬。 雪咲注视着我们,脸上浮现温柔的微笑。 「然后,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你说过是来帮助洛薇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你当然会想得到答案……好吧,总之先坐下来聊吧。一直站着也不自在,况且洛薇妹妹应该也累了吧。」 她说着「我去泡个茶」便站起身,熟门熟路地取来茶壶和茶杯。接着走向厨房,为洛薇冲了香甜的热巧克力。 「…………」 稍作思索后,我走进房间坐下。因为如果不这么做,雪咲恐怕不会继续跟我交谈。况且就算她心里另有盘算,对于她至今展现的诚意,我也应该以诚意回应。 于是我和洛薇走到矮桌的另一边,与雪咲面对面坐下。 「好,关于我那时候为什么救了你们……这个嘛,简单来说──」 她啜饮绿茶,喘了口气,然后直视着我说道: 「我啊,对小女孩完全没有抵抗力。」 霎时间,客厅陷入一片寂静。 是我听错了吗?大概是吧,一定是。但愿是我听错了。 「啊……抱歉,这样说可能会让人误会。」 还好,虽然并非听错,但似乎只是她一时口误。 「我想一下……也就是说,我超喜欢单纯又坚强的美少女。」 她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我立刻抱起洛薇往后跳开。 「原来是个变态吗……!」 「哈哈,反应好夸张。放心啦,我没有用下流的眼光看她。再说怎么能对这么惹人疼爱的小女生毛手毛脚,简直天理难容。花朵应该好好欣赏,而不是摘下来占有。」 她热烈地主张自己的观点。让我感觉像在听不同世界的事情。 「说得极端一点,这确实是我行动的根本动机,但还有其他明确的理由……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知道魔王的真实身份,以及这场圣战的真相。」 从轻松说笑的话题突然转为这种爆炸性发言,使我不禁瞪大眼睛。 更令我吃惊的是,她当着我的面拿出一本厚重且极具韵味的精装书。那本书看起来像是古董风格的外文旧书,但从封面上的「Diary」字样来看,应该是一本日记本。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掌管『知识』的天使,雪咲玫诺。我的神器【全知之书】会自动记录持有者想知道的所有资讯。所以很多事情我早就一清二楚了。不只是关于洛薇妹妹的事,还有你们每天的行动路线、住宿地点,甚至是与亲朋好友的联络方式,我全都知道。」 听到她揭露的真相,我的内心无法消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有提到联络方式,所以必定也利用权能取得了我的电话号码和账号等资讯。这让我联想到了一件事。 「难道……之前一直发警告讯息给我的就是……」 「嗯,是我。」 「唔……你真的……每一件事都知道吗……」 至今经历过的种种危难浮现脑海,还有尝到的那些苦恼与挣扎。 我好几次险些送命。遭受刀砍、刺穿,鲜血直流,因剧痛而痛苦呻吟。 身体受过无数创伤,但比起肉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更加难以承受。 人们对我们发泄的悲愤与憎恶,让我和洛薇饱受煎熬。 「唔…………!」 我在不知不觉间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握拳。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劝劝其他人!」 听见我的怒吼,洛薇吓得颤抖了一下。 但我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情绪。如果坐在眼前的天使能早点揭露圣战的真相,我和洛薇的逃亡原本或许可以更加平静安稳。一想到这点,实在很难不发泄这份怒火。 室内陷入一片让人坐立难安的死寂。 雪咲沉默了几秒,随后才缓缓开口: 「……对不起。我也不是没想过要劝阻大家。」 她的语气平静。眼神也同样柔和,流露出近似哀伤的色彩。 那双湛蓝的眼眸稍稍平息了我的暴躁火气。 「就如你也知道的,在我们天使之中,只有击败魔王的人才能获得某项权利……也就是向神明许愿的权利。」 白皙纤细的指尖轻抚著作为神器的日记本书背。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大家都在觊觎这项权利。即使表面上维持合作关系,内心却都在争先恐后。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说出真相,恐怕也不会有人支持我。说不定还会给其他人肃清叛徒的借口,反而要了我的性命……我的能力虽然在资讯战方面很强,但肉搏战就弱到不行了啊……」 雪咲眉尾下垂,无力地苦笑。 「就在此时,我得知了你的存在。你是与我年纪相仿的男生,虽然是局势所逼,但你尽力保护洛薇,看起来很有良心。这让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觉得或许能够和你携手合作,所以才先发送了告知危险的讯息,试着联络你。」 说到这里,她忽然垂下眼帘。 「我原本是想查探天使这边的内部状况,或者操控情报来扰乱战况,试着让局势对我们更有利──……抱歉,说这些都只是借口吧。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更早与你们会合的。如此一来,也许就不会让你和洛薇妹妹承受那么多痛苦了……」 雪咲那带有透明感的声音中,逐渐渗出深切的痛楚。 我不知道她说的这些是真是假,但懊悔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心痛,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随口说谎。而且天使们确实并非团结一心,这点我在多次战斗中早已有所体会。 一想到这里,心中刚燃起的怒火便迅速冷却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吼。」 「不会……我觉得你会生气是当然的。」 听到我的道歉,雪咲再次垂下眉梢,带着歉意微微一笑。 「虽然不能算是补偿,但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就尽管问我吧。无论是关于天使们的能力,还是你自己的身体状况……我都会如实回答,也会详细告诉你。」 她这么说道,温和地用冷静而聪敏的眼神看着我。 从她至今的言行中,我已经隐约察觉到这名少女很有智慧,而且应该是个相当深思熟虑的人。就像现在,她早已看穿我的疑心。我一直在怀疑她帮助我们是否别有居心。 刚才雪咲自己也提到了「许愿权」。她是否也同样渴望获得那项权利,所以才欺骗其他天使,想抢先接近洛薇并伺机从背后下手?我就是在担心这种可能性。 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该做的不是对雪咲激动发火,而是确认她是否值得信任。此刻我需要理性判断的能力── 我和洛薇一起回到原本的位置,用比较轻松的姿势坐回坐垫上。 「雪咲,你也知道我和辰贵的关系吗?」 「嗯,你们从小就是朋友吧?」 我点点头,接着问她为什么也对辰贵隐瞒这件事。辰贵明明应该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雪咲听了便喃喃自语「这很难说吧……」,脸上浮现一丝阴郁。 「之前我问过龙童,说『如果魔王其实是个好孩子,你还能下得了手吗?』,结果他回答『只要魔王引发魂魄剥离的事实不变,终究还是非打倒她不可』。」 「……的确,他或许会这么说。」 辰贵为人忠厚老实。以他的个性,会试着选择正确的道路。 「在洼地的战斗中,龙童虽然表示『应该安排讨论的机会』,但他并未站在你们这边说『应该拯救洛薇妹妹』吧?我的权能有限制,无法读取他人的心思。无论好坏,龙童总是依据道德伦理来做决定,所以我无法确定他会加入我们。」 我反复思量她的回答,觉得很有道理。 「雪咲,你的权能……除了不能读心之外,还有其他限制吗?」 「有,我的神器只会记录已经确定的事件。也就是说,我无法预知未来。比方说去玩赛马的话,可以用它来详查马匹的状态,并下注状况较好的马,但没办法预先知道哪一匹马会赢。」 「原来如此……所以并不是万能的啊。」 「没错。这或许表示『他人的内心』和『未来的事件』是人类不该触碰的领域吧。除此之外,我的权能消耗的体力和精力相对较少,同时也有其他天使没有的绝对弱点……高坂,你猜得到是什么吗?提示是『这是日记本』。」 说到这里,雪咲忽然微微提高音调。也许是想要驱散逐渐凝重的气氛吧,特地出题考我应该也是同样的理由。 目前还不能因为关系有所缓和就掉以轻心,但也不必漠视她的体贴之举。察觉到她的用意,我决定配合参加问答。 仔细观察雪咲的神器。封面设计以植物为主题,有数条藤蔓交织延展。藤蔓末端的花朵呈六角形树枝状,让人联想到在冬日绽放的雪花。 凝视着这本日记片刻后,一个假设浮现在脑海中。 「……是页数吧。」 「答对了。日记本里每次记录的资讯都不会消失,会一直保留下来。换句话说,我的权能有使用次数的限制,所以必须审慎考虑后再使用。」 尽管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些困扰,却不带阴暗的气息。想必是预见圣战的终结,而有计划地在使用吧。 她如此坦率地透露自己的底牌,无疑是为了赢得我们的信任。既然如此,我现在想问什么问题就不必客气,尽管提出比较好。 「我也想问问关于神器的事,你们持有的这些物品若是损坏,能用其他东西代替吗?」 「啊,难道是指小翡……神仓翡翠的事吗?你把她的游戏机弄坏了嘛,当然会想先确认清楚。」 不用等我把话说完,她就猜到我的疑问。虽然省了不少麻烦,但她这么敏锐,却也让我感到背脊有点发冷。 「结论是不能替代。比如说我的这本日记如果被烧毁了,从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天使,也会完全丧失权能。」 「是这样吗?可是翡翠不是还在用吗?」 「高坂,你是不是听翡翠妹妹说她的神器是『游戏机』,权能是『将游戏角色具体化的能力』?」 我点头回应这个问题。那天和翡翠战斗时,她就是这么说的。 「那是她骗你的。」 「骗我的……?她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她的权能是『将谎言化为现实的能力』。她的神器其实也不是游戏机,而是『马鞭草链坠』喔。」 听到这段话,我惊讶到无言以对。翡翠挂在胸前的粉红色花瓣倏然浮现在眼前。 「她那么讨厌说谎,竟然拥有这种权能,有点讽刺呢。」 「把谎言变成现实……那岂不是几乎无敌了吗……」 「嗯,我也觉得这确实是非常强大的能力。只是它有个限制,就是不能让对方察觉那是谎言。所以万一你们又对上了,只要当场戳破谎言,就可以剥夺她的战力。」 雪咲说得若无其事,但这可是极其重要且实用的情报。 接着,她又详细说明了各个天使所拥有的异能特征,包括其发动条件与弱点。 「我想最需要提防的是帕西瓦尔吧,毕竟『空间传送』的确很有威胁性。不过他的权能只能跳到自己肉眼可见之处,而且移动距离越远,冷却时间也越长。只要能持续谨慎潜伏,并散布假情报之类的,让他白白浪费权能,应该就能撑到圣战结束。」 她一边说话,一边不时翻阅着那本日记。 「个人认为最危险的是那由他先生,就是那个灰头发的人。他司掌的是『罪过』,权能是『强制唤醒心理创伤』。这项能力会强迫对方回想痛苦的过去,挖开心灵的旧伤。而且好像还能读取对方的记忆,让人看见特定的恶梦。无论肉体再怎么强壮,一旦精神被摧毁就无法战斗了……不过他的权能必须对上视线才能施展,只要掌握这点就有胜算。」 她显得毫不迟疑,平淡地继续做出背弃天使(同伴)的行为。 辰贵、见嶋以及红发男子,他们都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遭人一一揭露能力的详细内容。 「不过……我最不想对付的应该还是艾莲诺拉小姐吧……」 只有在提及身为第一使徒的圣女时,她的脸上隐约浮现一丝忧愁的阴影,但那抹阴影也很快就消散了。 雪咲对于「向外界展现的自己」掌控起来异常娴熟。情绪管理能力远远高过同龄人,让人无法一窥她的内心世界。我只是凭直觉猜想,她或许会根据不同对象刻意调整自己的态度与互动方式,以维持适当的距离感。 至于我这边,已经不是佩服而是惊愕了。 据说天使之间对彼此的权能也不太了解。为了在圣战中争取主导权,大家都刻意隐瞒了部分能力。 然而,这位少女所持有的神器却强行揭露了一切。【全知之书】的能力实在令人畏惧。如果她有心,其实第一天就能查明我们的行踪。若是再结合帕西瓦尔所拥有的「空间传送」技能,我和洛薇早就被逼入绝境了。 她可以是强大的伙伴,相反地也可能是极其棘手的敌人。如何才能证明她并不会危害我们?要是在这种时候能看穿她的内心,就不用这么焦躁不安了。虽然迟疑不定,但既然没有确切的判断方法,也只能脚踏实地透过对话来慢慢确认。 「……下一个问题。你刚才好像说过自己喜欢小女孩,但洛薇的魂魄剥离会无差别地从全世界的人们身上夺取灵魂,其中也可能包括你所说的女孩。即使如此,还是选择站在我们这边吗?」 我试着提出更深入的问题。对此,她神情庄重地眯起双眼。 「这个问题不是也会回到你自己身上吗?我反过来问你,假如你的家人或好友死于魂魄剥离,你能不怨恨洛薇吗?」 「唔…………」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我反而觉得奇怪,为什么至今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不对,重新思考后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之前一直毫无根据地确信不会出事。雪咲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困惑的我。 「嗯……这是不是代表你透过契约,在潜意识层面已经理解了真相呢?」 我不明白这句低语的意思,用眼神请她进行解释。 「这样说吧,魂魄剥离现象乍看之下像是随机发生,但其实是有一定法则的。它会优先抽取善性不足者的灵魂。说白了就是坏人会先死。因为如果最后活下来的都是坏人,那就没有意义了。你想想,如果变成那样,人类最后不就会灭亡了吗?」 她的语气坚定,论点也合乎逻辑且具有说服力。 「因为契约的关系,你的灵魂现在和洛薇连结在一起。你在潜意识中已经理解了这个事实,再加上你不认为自己的亲朋好友是坏人,因此至今才没有对这件事产生疑问或危机意识吧。」 听到雪咲这样滔滔不绝,我完全愣住了。她知道得未免太多了,让我不禁感到害怕。 运用这种能力,甚至有可能洞悉他人的深层心理。神器的力量固然强大,但她本身的观察力与思考能力也同样出众。这一刻我再次意识到,今后面对她必须比以往更加谨慎,说话也需要格外留心。 「你说的坏人,是指罪犯那一类吗?」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复杂呢。就像一般人当中也有魂魄剥离的受害者,而监狱里的受刑人中也有安然无恙的人对吧?嗯,让我想想……比如说,杀人犯和乱丢垃圾的人,你觉得哪一个比较坏?」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杀人犯。」 「好,那如果是因为情非得已,或者是不幸发生意外害死他人,和那种明明受到多次警告却还是照样非法丢弃垃圾,持续污染地球的人,你又怎么看呢?」 「呃……这……」 我原本想回答前者,心里却产生犹豫,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没错,对于『恶』的定义会根据法律、道德或其他标准而有所不同。说得偏激一点的话,杀掉危害地球的人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也是一种善行。所以我们不能单纯论断一个人犯了罪就是坏人……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什么?」 「对不起,为了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和洛薇妹妹待在一起,我大致调查了你的过去……高坂,关于你父亲为什么会犯下那样的事件,他真正的动机是什么,你应该不知道吧?」 雪咲的声音在我的耳朵深处回荡。 汗水慢慢渗出,心脏剧烈跳动到仿佛随时会爆炸。 她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这是陷阱吗?还是用来拉拢我的诱饵? 各种猜测在脑中交错,但我感觉到一股自腹腔深处涌起的冲动,压倒了这一切疑虑──亦即渴望得知真相的冲动。 「你知道原因吗……!」 为什么爸爸会想不开犯下杀人罪行? 雪咲神情肃穆地点点头,斟酌着用词开始说明。 「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高坂新汰,为了拯救亲妹妹高坂真那,一心投入治疗药物的开发研究。 然后在某一段时期,他的努力终于收获成果,找到了具体的开发方向。经过十几年的反复试验,终于发现能够拯救心爱妹妹的一线希望。父亲有一阵子为此欣喜若狂。 然而,研究计划需要庞大的资金,那根本不是一家中小企业能够为了开发一种新药而投注的金额。父亲为了筹措经费,四处奔走寻求协助,残酷的是只有时间不断流逝。 明明已经看见治愈的一线光明,却无法实现。妹妹的病情在这段期间又不断恶化。面对这样的现实,父亲愈发焦急。 就在此时,见嶋宝成出现了。他提出只要父亲加入他们的公司旗下,就愿意提供资金援助。父亲与公司高层犹豫不决,但经过多次讨论,最终决定接受这项提议。那些高层干部看到父亲如此挣扎,都支持他做出这个决定。 「──然而,最后新药并未进行开发,因为成为母公司的见嶋制药很早就中止了那个计划,理由是药效尚未确定,以及在制药阶段发现技术性问题……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究竟为什么会中止?」 我睁大双眼,屏息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她目光低垂地说道: 「因为赚不到钱。」 这一句话刺穿了我内心某些重要的部分。 那是记忆,是信念,也是生而为人应有的良知。 我的嘴半开着无法阖上,脖子、四肢,甚至连眼球都动弹不得。 感觉到一片冰冷的黑影在体内蔓延,心灵深处逐渐遭到渗透侵蚀。 光线扭曲,声音远去,世界异常寂静。 「疾病一旦痊愈就结束了。制药公司宁可靠对症治疗让病人持续服药还比较有赚头。所以他们根本不希望有能够根治疾病的药。见嶋制药正是这么想,才会收购你父亲的公司……不,我想他们的主要目的还是扩大市占率和吸收专业技术,让新药开发计划胎死腹中只是顺便罢了……」 ──后来过了不久,「她」就去世了。 雪咲细诉的每字每句,都在我的头盖骨内侧不停打转。 「……这算什么啊……」 那么,爸爸……爸爸的犯案动机是…… 是为了替真那姑姑……报仇吗? 「如果能开发出新药,公司知名度便会提升,也能获得外界的肯定。最重要的是能成为拯救受苦者的希望。但见嶋先生却只以成本效益作为判断标准,追求眼前的利益……轻视了你的家人的生命及心情。」 几种情感从冰冷结冻的心底逐渐涌现。 「……如果新药研发完成,真那姑姑会得救吗?」 对于我提出的问题,雪咲缓缓摇了摇头。 「那是『尚未确定的事件』,以我的权能无法得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当初尝试开发的药物成分确实具有疗效。」 她像是在悼念故人般,闭上那双睿智的蓝色眼眸。 「新药审查的过程绝对不会太短,你父亲似乎也有考虑到这一点,早就在稳健地进行临床试验等相关准备……所以我只是基于这些前提做的假设,纯属个人看法……假如真那小姐能够及早开始按照指示,服用完成的新药──」 她端庄地睁开眼睛,稍作停顿后说道: 「我认为,她存活的可能性相当高。」 雪咲以坚定而凛然的语气如此断言。 「………………」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无法开口,也无法动弹。 只有脑海中多年以前的情景不断浮现打转。 「除了这个,抱歉……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我心想「还有什么事吗?」,烦躁到想叫她不要再说了。 然而,雪咲接着所揭露的真相,却为我的内心带来更大的冲击。 她所说出的事实简直恶劣至极,让我几乎无法正常呼吸。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变得无比渴望接触他人的温暖。 我驼着背低下头。仿佛想要逃离冰冷的黑暗般将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道父亲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曾经发誓要拯救独一无二的妹妹,却无法做到,被憎恨的火焰吞噬而无心顾及家人,落得以那种方式夺走朔夜母亲的生命,最后连复仇也以失败告终,背负疯狂杀人犯的烙印遭到枪击身亡。 越想越觉得胸口郁闷。他在人生最后的时刻究竟充满多少悔恨与遗憾,光是想像就令我难以承受。 「高坂,我……或许不能说你父亲那样做是对的,但我并不认为他是坏人……所以我觉得你也不需要勉强自己把父亲当成坏人。」 雪咲伸手碰触我的背。与她的名字相反,那只手宛如春雪消融般温暖柔和。她轻轻放在我背上的手掌,那温柔的热度渗入心底,深深触动了我。 (……没错,我……) 高坂新汰是杀人犯,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这件事导致我们母子至今一直被世人视为杀人犯的家属,饱受非议。 厌恶的目光、轻蔑的言语以及难以言喻的愧疚感。我们所遭受的不幸,全都是因为自私的父亲犯下那种凶案。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选择封存快乐的回忆,怨恨着父亲活到现在。 ──他亲手杀害朔夜的母亲,使她陷入悲伤。 ──而且还害我跟妈妈的生活蒙上阴影。 我只被这件事所束缚,从未思考过父亲的心情,只是日日夜夜深陷怨恨。 但是事实不然。我搞错了。听到雪咲所说的话,此刻才终于意识到。 虽然从未有过自觉,我……我其实──…… (其实,我根本……从来都不想怨恨爸爸……) 我很想要一个不用恨爸爸的理由。即使无法获得社会的认同也没关系,只要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就足够了。 为什么至今从未试着去深思这件事?为什么当初无法相信父亲绝非是那种会因为公司被夺走就走上杀人一途的人呢? 这一切也许都是因为我太过软弱了吧。遭到旁人欺压,于是就把责任推给父亲,借此保护自己。 身为家人的我,明明比谁都更应该捍卫父亲的名誉。 「…………」 妈妈是否了解背后的真相呢……我不知道。不过她表面看似迷糊,实际上却是个细心的人。或许多少也察觉到了。 假设真是如此,她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大致上可以猜到答案。 无论理由为何,夺走他人性命就是不对的。为父亲辩护,可能会变成在肯定杀人是正当行为。 尤其是在心智尚未成熟的年幼时期,这么做暗藏危险性。丑陋的现实往往会对孩子造成不良影响。实际上,如果我在七年前就得知事实,想必会变得性格封闭并且不再信任他人。母亲不会希望我变成那样。她或许是想避免那种情况发生,于是选择优先守护我的道德心,而不是与我分享真相。 「高坂……」 我低着头,雪咲依然陪伴在身旁。 那份不经意却温柔包容的暖意,有某些部分让我想起了「她」。 (……真那姑姑……) 在某些情况下,也许我们现在还能一起生活。 我想和她共度时光,想从她身上学到更多事情。要是新药能把她的病治好,让其拥有健康的身体,然后带着如花朵绽放的笑容幸福地生活就好了。 父亲一定也是这样期望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爱真那姑姑。 我紧闭双眼,脑海中随即浮现两人相视微笑的画面。 那是父亲倾尽一生渴望实现,却遭人残酷摧毁的梦想。 我不该怨恨他的,应该对他坚信不疑。应该相信过去在公园里和我玩传接球时开怀大笑的父亲绝不是什么疯狂杀人犯。 「爸,对不起……」 如同雨露滴落一般,我说出真心话。 身旁的洛薇紧抿双唇,凝视着这样的我。 *** 就在我成为「天使」的那一夜,日期改变的瞬间,神明向人类正式揭开圣战的序幕。 当时神明的右侧浮现出一个稚嫩的少女身影,银白发丝在空中飘扬,深红的双眼窥探着虚空。在这片纯白的精神世界里,我第一次见到她的身影。 (那孩子就是「魔王」……?) 说实话,我感到十分困惑。当我看见她时,脑海中最直接的念头是「这么小的孩子,真的会是『魔王』吗?」。 神启结束后,我的意识回到现实。当时正待在家里自己的房间,于是立刻行动,想要解开心中的疑惑。几十分钟前,我才刚从神明那里获得方法。 「【全知之书】」。 透过它,我得知魔王的真实身份和我们一样是个普通人类。更惊人的是她其实是个身世坎坷、命运多舛的女孩。随着这个事实浮现,我也触及了这场圣战背后隐藏的残酷真相。 这场拯救人类之战,竟是以孤独少女的牺牲作为代价。 我反常地慌张失措。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竟然属于讨伐她的那一方。 『──嗨,又来打扰你了。』 就在此时,神明仿佛特意选好时机般再次现身。他表示由于圣战已正式启动,希望所有天使能够聚在一起见个面。 我也可以选择拒绝,但还是决定去参加。因为我认为应该亲自去和大家见面,确认我以外的另外九位使徒都是什么样的人。也期望如果其中有人比较好沟通,也许能一起面对我刚刚承担的这个过于沉重的问题。 『啊,抱歉,有一件事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他请我担任第六使徒的联络人。那名少女似乎是个懒散的半茧居族,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劲来参与聚会。于是神明提议用远端连线的方式,她才勉强同意参加。 『我是愿意帮忙……但为什么选中我呢?』 『那孩子名叫神仓翡翠,是你的直播频道的订阅者。因为你们有这层关系,我才会觉得你是适合的人选……而且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还能拉到一个伙伴呢?』 那双蕴含异界光芒且七彩闪耀的眼睛紧盯着我。 『──你……应该有问题想问我吧?』 刹那间窜起的战栗让我喘不过气。那是一种仿佛内心深处被看穿的不安感。神明察觉到我已经了解这场圣战的运作机制,似乎在试探我接下来会提出什么问题。 我心中有无数疑问,但若是贸然开口,恐怕会自陷险境。 每当面对他,我总是不自觉地心生压倒性的敬畏感。在身心都受到强烈压迫的当下,我拼命思考该怎么提问才是最恰当的。 『刚才你说你是「生命创造者」……那是真的吗?』 『嗯,正是我在这个世界创造了最初的生命。』 『那么……在过去的历史中,我想有许多生物都已经灭绝了,为什么只有我们人类受到你的偏爱呢?』 听到这个问题,神明露出一抹隐晦不明的微笑,简直就像在对我说「这真的是你现在最想问的问题吗?」。 『没错,我是创造了「生命」。但「情感」却是你们在进化过程中自行获得的。就像人类开发了人工智慧,假如它拥有意志,难道不会引起你们的兴趣吗?我呢,正是受到心灵与情感这些事物吸引。这种细微变化所绽放的光彩,对我来说有种美感。所以想继续观察你们人类所编写出的群像剧。』 他的眼眸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双眼天真无邪地眯起。 两者的互相矛盾,让我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恐惧。 『好了,我想你应该还有其他问题想问,但我不能在此久留。而且现在告诉你太多也没意思,还是先回到正题吧。』 接着神明问我打算如何前往使徒们的集合地点。 他提议若是我愿意,可以用空间传送的方式带我过去,但我回答想自己前往。一方面是因为目的地并不算太远,但更重要的是我无法信任这个非人的存在,将自己交付于他。 神明的身影仿佛融入风景中一般消失无踪。在只剩我一人的房间里,深深吐出一口气,双膝一软瘫坐在床上。 刚才与神明的对话让我明白了两件事。 神明既是「生命创造者」,也是「观测者」。他始终保持中立,不是敌人,但也不会站在我这边。而且无论理由为何,他都那样大费周章地对民众撒谎了,我不认为他会轻易敞开心扉。 而我推测他赋予我能够知晓真相的权能,是为了替这场圣战增添混乱,好让事情变得更有趣。看到我对魔王少女怀有同情,他大概想看看我接下来会如何行动吧。本来还稍微提高警戒,担心神明会因为我太早察觉他的阴谋而把我除掉,但确认他似乎不会对我怎么样后便放心了。 一连串跳脱日常的事件接连发生,使我心慌意乱。庞大的资讯量让我头昏眼花。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有时间慢慢整理心情,但很遗憾,拒绝神明提议的我已经没有那样的余裕了。再次叹了一口气,开始准备出门。 同日清晨,在东京都西区的一幢洋楼里,首次召开了天使会议。 包括在精神世界中见过的那位清秀美丽的圣女、在这座宅邸迎接大家的俊美青年,以及身穿高级西装的年长男性等,一群几乎没有共通点的各式各样人物齐聚一堂。 我可不想因为急躁而自乱阵脚,于是再次提醒自己要保持平常心应对。 首先,我设定了必须达成的目标。如果能获得所有人的协助当然最好,但事情恐怕不会那么顺利。只要有一个人赞同我的想法就已经很好了。 这些人究竟抱持什么样的想法?可惜时间不足以让我事先掌握各个天使的资讯。我压抑紧张的心情等待良机,盘算着能对谁透露真相,以及选在何时揭露最恰当。 然而会议才刚开始不久,我便产生一种疑虑。 那位圣女表示第四使徒昨晚与魔王交战,结果反遭击败。 我心中纳闷「那个少女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不过比起这点,更不解的是「为什么那个人没有呼叫同伴,而是选择独自挑战?」。 但是没过多久,我就想到了答案。神明在赐予权能之际,曾经告诉我有关「许愿权」的事。我之所以冒着投身火海的危险也要成为天使,最主要的原因正是渴望那项权利。 其他人想必也跟我一样吧。大家的本性在私欲与道德之间摇摆不定,无所遁形。很难想像这样的人选能够放下私利团结一致。这场圣战终将演变成「魔王讨伐者」这唯一名额的权利之争。况且如今得知神明偏好观察复杂的人性变化之后,让我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没错。 这样的话行不通,至少今天还是先别透露任何讯息比较好。我一边参与对话,一边观察众人,最后理性做出这个结论。 不过还是希望能稍微培养一些同伴意识,于是我想了个办法,提议大家互相进行自我介绍。幸运的是众人接受了我的建议。 我们依照被选为天使的顺序逐一报上名号,终于轮到我了。按照事前做好的打算,隐瞒本名自称「雪咲玫诺」。因为我认为这么做对今后会有帮助。 之后会场准备了早餐,促进大家的交流。当然,这场餐叙并非强制参加。也有人因为私人原因婉拒用餐,正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她抢先一步平静地对大家说道: 『今后何时会与魔王交战是个未知数。因此,我想趁现在告知各位……我的权能。』 就这样,使徒们得知了她──艾莲诺拉.施佩蒂所拥有的力量。 听到她的权能效果,使我本能地害怕与她为敌。虽然权能的运用方式取决于天使本人,但脑海中却不禁浮现最恶毒的使用情境。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有同感,多数反应都是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请各位相信我主动告知自己的权能,是出于对大家的信任。』 这句话又让我更加确信,她也已经察觉这场圣战的本质。 『至于各位所获得的力量,我不会主动询问。哪位愿意分享,再随时告知即可。』 虔诚的圣女瞥了一眼保持沉默的我们,用这番话结束发言。 从联手行动与战略的角度来看,事先掌握盟友的能力至关重要。她的说法合情合理,语气中也毫无敌意,照理来说应该没有质疑或反驳的余地。 (可是……我总觉得……) 如果只是想太多就好了。不过我却不禁怀疑,她主动公开自己力量的背后另有深意。 (而且艾莲诺拉小姐也明白……这场圣战表面上是「魔王讨伐战」,实质上却是「许愿权的争夺战」……) 否则她也不会使用那样的措辞。正因为意识到在与他人的竞争中,露出底牌对自己有弊无利,才会加上一句「出于对大家的信任」。 ──原本还怀抱着一丝希望参加这场会议。 结果不仅没找到能分担苦恼的人,反而窥见阵营内部为了一己之私而互相推挤的利害关系。 『…………』 一回到家,我立刻走进浴室。把双手撑在墙上伫立良久。 任由莲蓬头在头顶上洒水,持续沉浸在思绪的海洋中。 ──我现在正站在十字路口上。 应该把这个时代的人类摆在第一位,作为天使完成使命吗? 还是应该为了种族的延续,加入魔王阵营举旗造反? 根本无从判断选择哪一边才是正确的。只是后者显然会让我身陷更大的苦难。只要走错一步,可能会使全人类与我为敌。假如选择这一边,几乎可以确定将走上更加险峻的道路。 (……这我明白…………可是……) 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弃那孩子于不顾。 和其他使徒一样,我也有想实现的愿望,也有想创造的世界。 那位承担魔王角色的少女,几乎代表了我的心愿。如果现在不为了拯救她而行动,我将失去自身存在的意义。 「打造一个让不幸的孩童们能够幸福生活的世界」──这就是我所追求的未来。 不需要多说,我很清楚协助魔王代表着什么。对于她以外的许多男孩女孩而言,这个选择可能会让他们灾难临头。 即使孩童本人不是魂魄剥离的对象,倘若父母亲缺乏善性,这些孩子也将失去庇护他们的大人。不难想像未能受到监护人养育的孩子,在将来的人生中会陷入多大的困境。 尽管如此,一定曾经有人爱护过那些孩子…… 将来或许也会有人关心、帮助他们。 即使这纯粹是乐观的期待,但如果只能在两者之间做选择,我想为那个孩子而战。 (……因为……洛薇妹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她只剩下我了。 如果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至少让我成为她的依靠。 轻轻吸一口气,关掉莲蓬头。水珠一滴一滴从发梢滑落。 整理好思维的瞬间,我也下定了决心。 ──就这样,我的圣战揭开序幕。 之后我迅速展开行动。先简单确认过洛薇妹妹的动向,然后就我的能力范围到处调查每个天使的个人资讯。虽然像是强行揭露他人的隐私,感觉很不舒服,但敌我的战力差距不容顾及情面。 就权能而论,我等于毫无武力战斗的能力。除了打资讯战取得优势并巧妙地与对手周旋之外,根本看不见通往胜利的途径。基本方针简洁明快,在魂魄剥离现象导致人类再削减几十亿人口之前,唯一要做的就是持续闪躲追兵的眼线。为此,我需要熟知每一名使徒的能力细节。 (雷恩先生的权能相当棘手,搜索的「眼线」会与日俱增。要是能干脆把他拉拢过来就好了,但想到他成为天使的背后原因,恐怕机会不大……话说回来,他所复活的生物外形为什么都会变成影子?影子,影子……说到影子就会想到光……或许可以假设光就是灵魂?比方说死者的遗体还残留部分灵魂没有消失,是这道残光的照射使其复活,所以外形才会是影子……?) 我的权能使用次数有限,因此不可能一一获取所有在意的资讯,必须仔细推敲要把神器的力量用在哪些疑问上。问什么样的问题才能有所助益,很大一部分也得碰运气。这就考验我的思考能力了。于是我总是自行提问,建立假设后推测其可能性,一再重复这样的过程。 (最需要提防的是帕西瓦尔的「空间传送」……不过那孩子的出身背景跟我很像,如果说服得当,说不定他会愿意加入魔王阵营……但这可能也得赌一把。) 不至于绝对不可行,但成功使他成为同伴的机率称不上高。万一失败,我们将一口气被逼入绝境。 (之前跟翡翠妹妹聊过几次,她对圣战似乎兴趣缺缺,反应很冷淡。情绪不稳定的那由他先生也不行,很难判断哪些言行会踩到他的地雷,没办法放宽心信任他。至于见嶋先生,如果能给出转换阵营的有利条件,倒是有可能倒戈……问题是没有足够吸引他的筹码。) 情况允许的话,我很想从天使阵营中拉拢几个人过来,但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种人际关系如履薄冰,总是得审慎思考应该继续与对方为敌,或是有望拉拢成为自己人。神明在遴选使徒时,绝对也把这层微妙的平衡算了进去。 我逐一调查各个天使的权能与来历,希望能从中找出突破口。 当调查进度扩及到第四使徒奥法先生时,想起今天早上令我纳闷的另一个疑问。 那就是──洛薇妹妹是如何击退天使的? 随后,我得知当晚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才终于注意到洛薇妹妹身边的「他」。 『高坂……忧人……』 原本以为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帮助她。 不过原来不是只有我。 这不只对洛薇妹妹来说是个希望,也让我看见了一线光明。 『这样啊…………不过,也好……既然有你在的话──』 当初打算到了这个阶段就要去找洛薇妹妹,带她展开逃亡之旅。那孩子不只受到敌人的威胁,身上既没有钱,也缺乏社会的一般常识,衣食住三方面都并未得到妥善的照顾。所以我认为必须尽早保护她,以免她陷入穷途末路的境地。 不过既然现在有高坂陪着洛薇妹妹,就不用担心了。这让我得以研究不同的作战计划。 (假如现在去与他们两人会合,逃亡起来会更轻松。但目前没有任何据点或安身之处,四处漂泊的生活必定会逐渐拖垮我们的体力……) 既然如此,现在该做的应该是安排一个能让我们三人长期安稳潜伏的秘密住处,而这件事只有我做得到。再说经过一番思量,我想不如继续待在天使阵营,或许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从内部控制使徒们的行动。 另一方面,我也会继续尝试增强魔王阵营的势力,不会轻言放弃。既然现在得知天使当中有一个人跟高坂是朋友,目前最好的做法应该是试着与他建立关系。 于是我决定暂居幕后,以这些方式暗中帮助洛薇妹妹。 传送警告讯息到高坂的手机暗示他敌人将近,也是其中一种方式。我借此防范于未然,让他们不会被天使逮到行踪,继而爆发武力冲突。 他目前似乎还不知道圣战的真相,我犹豫过是否应该先告诉他,但按照他的个性,知道真相必然会使他更加痛苦烦闷。我判断目前还是先让他专心逃亡就好。即使要说也要挑对时机,直到我能陪在身边安抚他的情绪前,这件事就先保密吧。 虽然高坂对来自敌营的支援心存疑虑,但是仍然听从指示行动,使得计划尽管称不上完美,也还算顺利。甚至还差点轻松地心想──常言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照这样下去,说不定能一路度过难关撑到最后。 那个想法在圣战开打的第三天便瓦解了。 那天雷恩先生顺路前往一座动物园,不巧的是他们两人竟然也准备过去,我急忙传讯息试图阻止他们。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岂止如此,讯息内容还被雷恩先生看到了。 由于预设过这种状况,保险起见,我并未告诉高坂他们我的身份,字句也刻意写得死板生硬,以免被看出是出于女生之手。此一措施奏效了,雷恩先生没有立刻联想到我就是传讯者。然而这却让他开始怀疑天使阵营中或许有人告密。 『关于肖像画,就请模拟画像搜查员提供协助吧。这方面我和雪咲小姐会安排。』 在事件发生后召开的会议尾声,艾莲诺拉小姐指名要我帮忙时,我心中暗自一惊。 艾莲诺拉小姐后来对我与龙童说「有人把我们的动向泄漏给魔王阵营」。不知道是因为只信任我们两人才这么说,还是正好相反,她其实怀疑我们是叛徒?我猜不透她的心思。 突发状况还未结束,我们彼时的对话被铃丽小姐偷听了。她仅凭极其有限的线索,就锁定早已心生怀疑的翡翠妹妹的住址。 但我的权能只会让我知道主动探询的事情,因此对整件事后知后觉。从未想过背地里竟然还有那些后续发展。 倒不如说我也无暇顾及。担任艾莲诺拉小姐的助手是一份极其繁忙的工作,不管处理得多有效率,就是腾不出多余的时间。与各相关单位的协调谈判及大量行政业务让我忙得不可开交,无法再注意到其余的小细节。 也并非不能推掉助手的工作。然而我猜不透艾莲诺拉小姐的心思,因此不敢随便拒绝。我唯独不想惹她不高兴。 当高坂他们造访翡翠妹妹居住的安昙野市时,我才察觉到铃丽小姐的动静。在监控其他天使的动向时,发现自己的平板电脑曾经遭到骇客入侵。我传讯息都是用手机,而且每次都会删掉纪录,但担心她若有那个意图,删除的资料照样可以还原。 万一发生那种状况,无可避免地会引来怀疑的目光。审讯或许还好,拷问我就没自信能撑得过了。 (……不对,不需要那样做,只要艾莲诺拉小姐使用权能……) 当下我的反叛之意将会被迫暴露无遗。自此以后「知识」的力量将落入天使阵营手里,被当成搜索魔王的关键工具,让洛薇妹妹再也无处可逃。 (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发生……) 我并未因为获得近乎全知的权能就变得自以为是,但本来以为自己能做得更漂亮。这件事让我满心挫败,被自己的无能为力击垮。 即使如此,还是得做点什么。为了那孩子,以及保护那孩子的青年。 「……我必须……做我能做的事……」 今后无法传送警告危险的讯息了。万一背叛的事穿帮,一切就结束了。目前持有的手机恐怕也必须作废,不能再像以往那样行动了。 我之所以用VTuber的身份开直播,是为了撒下疑心的种子。想透过影片给予世人重新思考的契机。就算不能期待即时收到成效,只要能让观众觉得「这场圣战有问题」而留下微小如沙粒的疑虑,我认为这种漏洞或许能为往后的发展带来正面的作用。 当我对铃丽小姐图谋的袭击计划横加阻挠时,自己也觉得是在铤而走险。我一边刺探龙童的意向,一边骗他我的权能是「个人资讯的强制公开」,并提及会触怒铃丽小姐的暗杀行业与家族的话题。使出这招是料定她一定会像上次那样躲在某处偷听,但万万没想到会突然溜到我的背后。 她细长的手指碰到我的脖子,沿着颈动脉慢慢游走。 (……好可怕……) 宛如寒冰的杀气令我冻结,浑身僵直。 这一刻,我的性命毫不夸张地握在铃丽小姐的手上。话虽如此,那么做并非有勇无谋。尽管不是非常有把握,但我有理由相信她会放过我。 ──『听到一次铃铛声就立刻逃走,当你听到第二次时已经没命了。』── 那句训辞突显了铃丽小姐的实力,从另一方面解读,我认为那其实也体现了她的一丝善念。因为特地配戴会发出声响的铃铛前去行刺,毫无半点好处。大概是故意让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并提前警告对方她已经准备要动手。 只是即使这么做了,至今除了一个人以外,她仍然除掉了所有行刺目标。就连那唯一的例外,也是为了试探父亲的真心话而故意放走的,所以实质上等于从未失手过。论杀戮技术无人能出其右,正可谓天生的杀手,是黑社会催生出来的怪物。 然而,得知铃丽小姐遭遇的悲伤往事后,使我得以推测她的心灵深处依然存有宝贵的人性善念。依照我的分析,她只是受到环境所困,并不是享受夺取性命的残忍杀人魔。 事实上,铃丽小姐也的确没对我下手,放了我一马。 然后值得庆幸的是她过度解读我的权能并提前执行了计划。一如预料,我成功让她「担心计划可能被发觉,在焦躁感的驱使下,没做好万全准备就袭击目标」。其实如果能阻止整个袭击计划的话更好,但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无论如何,总算是捡回一命……毕竟坦白说,成功机率只有五成。) 然而高坂也在为洛薇妹妹搏命奋战。我不可能为了自保,只做稳妥的事情,我做不出那种懦弱的行为。 坦白说,其实很想现在立刻赶往土岐市助阵,但我知道去了也帮不上多大的忙。与其这样,不如做好该做的事。 我踏实地挑选据点,看中了十三个地方。在挑选的时候,尽可能让地点遍布全国各地。其中有五间能够确保安全性与生活机能,居住水准也满足秘密住处的需求。 如果可以从头到尾都由我亲自安排并进行的话会更快,但必须尽量避免明目张胆地到处行动。这样一来,无论如何都只能指使别人去做。 偷情、盗领、诈骗和窃盗……我挑出做过这些亏心事的人选,用半带威胁的方式获得了人手。 我用新添购的手机下达指令。例如「把车子开到指定地点」,或是「将清单上的物资放进讯息中写的投币式寄物柜」等,让他们分别负责不同的工作。讯息内容都经过推敲,就算被第三者看到也能自圆其说。每一项作业之间都互不相关,也没犯法。让他们觉得自己并未参与犯罪行为,以降低其心理障碍,趁人之危利用他们帮我做事。 我不想把好人牵连进来,因此挑中的尽是活该遭人怨恨的人渣。这样比较不会让我感到内疚,况且他们那种人大概再过不久就会死于魂魄剥离,所以同时兼具封口之效……我心里也有这层盘算。 这种行为是把人当成棋子用完即丢,非常不道德。但明知如此却还是下得了手,可见我也不是什么纯粹高尚的人。 可是不这么做无法拯救洛薇妹妹。高坂为了保护那孩子而不慎杀害了雷恩先生,导致他自责不已,痛苦难当。 ──这场圣战,不可能以正当手段获胜。 因此我也必须弄脏自己的双手进行战斗,才有可能抓住我所期望的未来……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过了几天──来到现在。 「爸,对不起……」 喃喃说完这句话后,高坂陷入沉默。一看才发现他闭着眼睛。随后便传来规律的轻微呼吸声。 (该不会是……睡着了……?) 我瞬间吓了一跳,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先是跟天使们展开死斗,接着又得知残酷的真相,再加上夺人性命所带来的悔恨心情。一场开始得突然且看不见终点的逃亡,让神经始终处于紧绷状态。再加上……他父亲的这件事。至今一定在极度的压力下耗尽了心神。或许是长期累积的疲劳,与接触到他人温暖所带来的安心感相互作用,让精神终于突破临界点了吧。 我放开贴在他背上的手,视线望向一旁的年幼女孩。 「洛薇妹妹,别担心……高坂没事的。」 我明白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于是柔声安抚她。 总算见到她了。从今以后,我也可以守在这孩子的身边了。 「……你是……」 听得出少女的低语中带有困惑。为了让她安心,我露出轻松的表情。 「我们来稍微聊聊吧?」 *** 我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阖眼睡着了。背上还留有他人的余温,宛如荡漾在睡意湖中的意识徐徐浮上水面。 「……洛薇。」 一清醒过来,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她的侧脸。对我的声音起了反应,少女转向我这边。水蓝色双眸流露出忧思。 「忧人……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 我摸摸洛薇的头,想帮她一扫忧愁。她定住不动,眼眸缓缓地垂下,像是在用心感受我的手掌触感。 「高坂,洛薇妹妹真的好仰慕你呢。虽然时间不长,但她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不肯动。看了觉得好温馨。」 「……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十五分钟而已。你这么快就醒过来反而吓了我一跳。」 雪咲笑着说话想缓和气氛,但我一点都笑不出来。竟然在别人面前露出这么大的破绽,从状况来想算是致命性的失态。 (但是……也可以说安全性意外得到了证明吗……) 虽说终究不过是结果论,总之幸好洛薇没事。 我往好的方面想的同时再次看向洛薇,发现她胸前挂着一个陌生的饰品。那条链坠以雪花结晶为造型,闪耀银色的光辉,显得清秀高雅。 「洛薇,你怎么会有这个?」 「啊,是我给她的。算是友好的小礼物。毕竟论亲密度的话,我比高坂晚了一步嘛。用这种东西来拉近距离的做法虽然不够聪明,但我个人有点向往这种成对搭配的感觉。」 雪咲腼腆地笑着这么说道,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的确,她的左耳也戴着跟洛薇那条链坠同款的耳坠。或许是把原本戴在右耳的耳坠加工成链坠送给洛薇了吧。 「还是我应该先征求你的同意再送给她?」 「不用……只要是洛薇自己想收下就无所谓。」 视线拉回前方,正好与抬眼看着我的少女对上目光。 就目前看来,洛薇并没有显得排斥,甚至看起来还满喜欢的。即使是奴隶出身,后来还流浪街头,但她终究也是个女孩子,对穿着打扮有兴趣一点都不奇怪。 (……应该说一般都是这样?) 以往只倾注心力在保护她这件事上,无暇顾及这方面。今后如果有雪咲在,或许能够以同性的角度注意到我疏忽的地方,适当地弥补我的不足。 毕竟之前御守出过问题,我姑且仔细看了一下链坠,但没什么特别可疑之处。现在这样重新一看,才发现白银雪花戴在洛薇身上非常好看。 「唉,高坂,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为了让你们相信我不是敌人,就像你一样,不如让我也跟洛薇妹妹缔结契约如何?这样我就绝对无法背叛她了吧?」 她的神色与声调依然柔和,其中却包含明确的诚意。 雪咲轻快地靠过来,与洛薇四目交接后问道: 「洛薇妹妹,怎么样?你愿不愿意也跟我缔结契约?」 洛薇并没有因为雪咲靠近而吓到,似乎也不怕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在我睡着的时候聊过,多少拉近了一点距离。她轮流看看雪咲与我之后,小声回答: 「……对不起,我办不到……我不想这么做。」 难得听到洛薇用这么明确的语气说话,而且还是出言拒绝对方,让雪咲有些吃惊。我也没想到洛薇会回绝得这么坚定,一时之间连连眨眼。 (这个提议对我们应该没有坏处……是不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可以作为代价提供的魔王力量,所以已经无法缔结契约了……?) 另一种可能是就像我缔结契约时神说过那是无意识的举动,也许作为前提,这本来就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我觉得她的提议还不错,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 女孩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但是始终抬眼望着我。莫非理由出在我身上?我越想越不明白,皱起眉头。 「嗯──怎么办?我也不想勉强洛薇妹妹……」 至于雪咲则是以手指轻抵下巴低声沉吟。 「这个提议可以作罢……话虽如此,要怎么样才能博得你们的信任呢……」 她伤透脑筋似的喃喃自语。看到她考虑得这么认真,我放松肩膀的力道叹了口气。 「这你就不用再担心了……雪咲,我愿意相信你。」 「咦……真的?」 「你要是想害我,刚才我失去防备时就会动手了……况且你都敢那样提议了。」 一旦缔结契约,她就再也无法与洛薇作对。要把自己的自由意志交到别人手上,就算只是一部分也需要足够的决心才能办到。 「这样啊……谢谢你。我一定会帮上你们的忙,回应你的信赖。」 「好,今后要麻烦你了。」 我们没有握手或做什么特别表示,只是互看了彼此一眼而已。我们不是朋友而是盟友,保持这点距离感恰到好处。 「好,那既然已经得出结论了……洛薇妹妹,我们按照约定去洗澡吧。走了那么久的洞窟跟山路,浑身都脏兮兮的嘛。来,跟玫诺姐姐一起前往浴室吧!」 「……嗯?你们要一起洗吗?」 「对呀,家人就是要一起洗澡。得加深一下姐妹情谊才行。」 是我多心了吗?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词语。 「什么姐妹?你什么时候变成洛薇的姐姐了?」 「没有啦,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一个妹妹了。洛薇妹妹的个性既安静又稚气,完全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妹妹形象。所以几分钟前我试着拜托她看看,结果她就答应我喽。」 事情竟然在我失去意识时变得这么复杂。 「不行,放你跟洛薇两个人相处,我会在另一层意义上无法预测你的行动。」 「咦──我要是真想做什么,早就趁着你睡着的时候做啦~还是说你也要一起洗?那样就能放心监视我了吧?」 看到雪咲故意作势露出肩膀,我也明显回以大声的叹息。要是中了她的激将法,我就准备兵败如山倒了。她也只是说笑而已,所以立刻就收手了,但这时洛薇却说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忧人不跟我们一起洗吗……?」 听到这句话,我跟雪咲都应声石化。我用眼神逼问雪咲「你对她灌输了什么观念」,但雪咲也摇头表示「不不不,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哪来的」。 「不,当然不会啊。之前也没有一起洗过吧……怎么忽然问这个?」 「……既然家人都会一起洗澡…………因为忧人之前跟我说过……现在可以把你当成家人……」 对喔,我的确说过。是说过没错,在动物园说的。 「等、等等,大家先冷静下来。真要说起来,并不是只要是一家人就会一起洗──」 我正试着解决这个困境时,某人用不小的握力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高坂,我们来实现洛薇妹妹的所有愿望吧。这不是我们的使命吗?」 「解释得太过度了吧?更何况雪咲你不排斥吗?要跟我一起洗耶。」 「不要紧,我会裹着浴巾。」 「听不懂哪里不要紧了……正常来想应该会害羞吧?」 就连我一个大男人都感到害臊了,女生更是可想而知。然而雪咲的眼神却直瞪着我。一点都没在开玩笑,对我投来勇往直前的真挚眼神。 「我对美少女的爱胜过羞耻心。」 我感受到一股深不可测的气魄。究竟是什么让她这样奋不顾身? 「你……为什么就这么喜欢小女生……?」 「咦?因为『好』这个字拆开不就是『女子』吗?写作女子,念作好,所以小女生就是好,这还需要解释吗???」 她对我摆出一副真心感到纳闷的表情。有够可怕。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干脆就趁现在问你吧。我知道有一个VTuber跟你同名同姓,也叫雪咲玫诺,该不会……」 「哦,对呀,就是我。」 「我就知道……跟我想得一样。」 毕竟都不知道从耳机里听过这道声音几次了。我并没有过分相信自己的听力,但几乎敢确定就是她没错。 频道订阅人数超过一百七十万人的人气VTuber──雪咲玫诺。 她发布歌唱直播与ASMR,最近甚至从事广播节目与动画声优等工作,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人。由高至低都得心应手的广阔音域,以及酷妹与萌角都演得来的多变嗓音,紧紧抓住众多观众的心。其歌唱实力更是受到音乐界瞩目,与平常文静的说话腔调形成强烈反差而大受好评。实不相瞒,我也是她的粉丝之一──但万万没想到…… 「本人竟然是个萝莉控……」 我一只手捂着脸垂头丧气。头好痛。「VTuber」、「天使」与「萝莉控」三个版本的她,在我心中与「雪咲玫诺」的形象陷入混乱。 「呵呵,说得这么难听。我不是萝莉控啦。」 「……真的不是?」 「嗯。这个好像没有明确的定义,但是现在其实分得满细的。所谓的萝莉控,一般好像是指喜欢十二岁到十五岁女生的人喔。洛薇妹妹这个年龄的话算是爱丽丝控吧,正确名称是『恋爱丽丝情结』。」 「呃,是喔……你懂得还真多。」 「问我就对了,怎么说我也是『知识』天使嘛。」 「这跟我知道的知识定义不一样……不对,这就是你的自我辩护吗?这样意思岂不是在说『你否认自己是萝莉控,但承认是爱丽丝控』?」 「你误会了。一开始就说过,我追求的不是性爱,只是想呵护她们而已。对我来说小女生是需要疼惜的对象,从来都没想过要碰她们一下。」 「……简单来说,雪咲,你只是想以健康的心态疼爱洛薇?」 「对,这样理解也没错。重点在于健康的心态。」 说到这里,我想起「雪咲玫诺」的虚拟人物也是银发碧眼,容貌与洛薇有相近之处。先不论妹妹什么的说得对不对,看来洛薇确实符合雪咲喜欢的类型。 「好啦,既然顺利达成共识了,那就重新来过,前往浴室喽~」 「咦?不对,先等一下。这件事我还没同意──」 后来我们又争论了大约十分钟,结果还是抵抗无效,说不过她。最后是洛薇默默无语的仰视眼神打败了我。 「「「…………」」」 在仿佛能听见塑胶盆落地声的浴室里,我们三个人挤在一个浴缸中泡澡。我甚至还得尽全力把手脚缩起来,免得碰到她们。 「啊哈哈,是有点挤呢。」 「这还用说吗……很明显超载了。」 「是啊。但说归说,男生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会开心吧?」 「会才怪。」 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就只是折磨人的活地狱而已。 「别气别气。你看洛薇妹妹这么高兴,就别计较了嘛。」 「我倒是看不出来她在高兴。洛薇应该也不想这样挤着泡澡吧?」 她坐在我与雪咲之间的位置。这样一点都无法放松,也无从消除疲劳。我是这么认为,但洛薇却环抱双腿,用脸贴着膝盖嘀嘀咕咕说了一些话。细小的声音在浴室内回荡。 「……我觉得很好玩。」 雪咲一听,立刻露出耀武扬威的表情转向我,看了总觉得很火大。又没有在比输赢,怎么会有种挫败感? 「不过自从我离开育幼院之后,就没洗过这么开心的澡了呢。」 「……育幼院?」 「对呀。我在大概九岁的时候被送进了儿童福利机构。其实那里的员工也会暴力虐童,烂透了,但是有个很温柔的小女生跟我一起住在那里。在我人生最低潮的时期,只有她是我的心灵支柱……在感到痛苦的时候,只要有人愿意陪在身边,就已经是很大的安慰了……」 「是啊……这我能体会。」 我想起朔夜与辰贵。 「虽然现在别人叫我天使,但我觉得像她那样的人,一定才是真正的天使……」 仿佛寄托思绪于氤氲的热气,雪咲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我也像她一样抬头仰望。本来以为这样泡澡绝对不可能恢复精神,没想到疲劳却像是自然而然地被热水融化了。 洗过澡后我们吃了晚餐。顺带一提,饭是我做的。 「这就是洛薇妹妹最爱吃的汉堡……嗯,就是正常好吃。很正常。」 「请不要一再强调『正常』的部分。所以我就说了,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雪咲用神器的力量得知洛薇爱吃的东西,体贴地事前准备好食材。我不负众望地挑战做出那天晚上的餐点,结果如同大家所见,正常到不行。完成一道不好也不坏的料理。 「……很好吃。」 但洛薇似乎还是一样喜欢,努力用小嘴咀嚼汉堡。 看到她的反应,让我觉得当事人吃得满意最重要。自己做的东西有人吃得津津有味,实在是一件开心的事。 「这样感觉好像家人团圆,真不错。」 雪咲凑过来耳语,我点头表示同意。就像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呼吸顺畅多了。眼前的景象变得格外明亮。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吃过饭后过了不久,洛薇开始点头如捣蒜,打起瞌睡。我跟雪咲商量过,决定今天就早点睡觉好了。以空间来说客厅似乎比较好睡,我们把被褥拿过来一件件铺好。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三个人睡成川字形吧,就像一家人一样。洛薇妹妹,你说好不好?」 「(点头)」 「她答应了。」 「不,那个点头不是在回答你吧。还有雪咲,你少在那里用『家人』攻势讨好洛薇喔,很奸诈耶。」 「谁要睡哪边?洛薇妹妹应该睡中间吧?」 「听我说话啊。」 我试着划清双方的界线,一回神却发现自己对她的态度已经变得无拘无束。 安静自在的场所,心情祥和的时光。自从这场圣战开打以来,我一直渴望得到这一切。 然而,这也不过是一时的安宁罢了。这种和平不可能维持太久──直到昨天,我都还这么认为。 但是我们现在有雪咲。有了她的权能,说不定以后再也不用战斗了。 「那么晚安,高坂、洛薇妹妹。」 怀着这渺小的希望,这一天我沉沉地睡去。 *** 天上的太阳逐渐西斜。从窗户射入的阳光将屋子里染成一片朱红。 在东京都西区绿意盎然的多摩内地,格林菲尔家宅邸的一个大房间里,龙童辰贵背靠着墙陷入沉思。 当然,他在思考那个洼地里发生的事。当时他跟拒绝对话沟通的奥法正准备大打出手,结果被帕西瓦尔.沃克传送到了这幢宅邸。他即刻要求褐肤少年带他回现场,但少年不予理会。他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决定自行返回现场,他并未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但无奈岐阜县实在太远了。他以最快速度赶到洼地,然而为时已晚,战斗早就结束了。 现场满是黑色的亡者与熊熊燃烧的烈火。之后的事情,他只听说有一个像是陨石从天而降的巨大黑影,掀起犹如沙尘暴的漫天尘土,接着浓雾与白烟双双遮蔽视野,完全掩盖青年与少女的身影。等到烟雾散尽时,他们竟也不见踪影。两人究竟到哪里去了?又是如何逃出包围的? 众人立刻进行搜索,但没能找到半点踪迹。分明已经派出警力设下天罗地网,他们却像一阵烟般溜了出去。 后来,帕西瓦尔接到艾莲诺拉的联络而再次返回现场,用他的权能将全体天使送到这幢洋楼。之后的行动因人而异。 身受重伤的奥法送医急救,见嶋宝成表示要回公司一趟便离开了。接着艾莲诺拉也离席不知去了哪里。至于他自己则是继续等待下一步指示,因为认为与其像无头苍蝇到处乱跑,不如留下来更能迅速掌握最新消息。然而时钟的时针已经绕了两圈,状况却依旧停滞不前。 事情直到刚刚才终于有了变化。一如往常,艾莲诺拉又传来了召集讯息。她本人至今未到现场。虽然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但这是她首次拖到最后一刻才现身。 「气氛好像在守灵一样呢。」 「呃,嗯,对啦……但你在这种状况下照样敢打电动,也太有胆量了吧。」 神仓翡翠与那由他的对话传入耳里。 「是说,最惊讶的是你竟然还没离开……你已经按照要求『阻止魔王从空中逃走』了,还以为你会二话不说走人呢。」 「我也很想啊,但现在身上没钱。我是忽然被他从家里绑架过来的,所以口袋空空。」 翡翠的视线离开游戏画面,望向身旁那由他对面的座位。身穿长袍的少年就坐在那里。 「可以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怎么把我带来,就怎么把我送回家。但他好像在想事情,一直显得心不在焉的。」 她说得没错,那个少年虽然向来一副沉默寡言的精悍面貌,但是今天眉头皱得比平时更紧。帕西瓦尔甚至没发现有人提到他,只是出神地盯着空气。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把门踹破了。 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红发男子气急败坏地站在那里。呼吸略显急促,身缠滚烫燃烧的热气走过来。 「你这家伙……那时候为什么要搞鬼?」 那锐利的目光几乎能把人射杀。那道视线对准了栗色头发的少女。 奥法走到翡翠面前,抓住她肩头的衣服往上扯。 「你在做什么?放开我,弄痛我了。」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搞鬼,立刻回答我。」 「搞鬼?我可不记得有做什么。」 「你这屁孩少给我装蒜……!你没事下那场雨,害我的火势变弱了啊!我们是以互不妨碍为前提在联手战斗,你忘了吗!要不是你搞鬼,我现在早就除掉魔王了!」 紧接着,翡翠手里游戏机的萤幕大放光芒。 「【剑圣亚瑟】。」 满溢而出的强光,形塑出一位铠甲严实的纯白骑士。骑士即刻挥开无赖的手臂,从男子手中救出了少女主人。 「你才是自己冲第一个,还好意思说。又是火又是烟的,完全没考虑到给其他人带来的困扰。我只是照字面上的意思,拍掉落在身上的火星罢了。」 「你说什么……!」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把门踢坏闯进来啊?身为一个大人,拿东西出气不太可取吧。」 奥法的太阳穴逐渐浮现青筋。看到翡翠毫不退缩地回嘴,那由他上半身往后躲,惊恐地说道:「不要这样激他啦……」 当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弥漫四周时,辰贵的目光停在奥法的身上。 就辰贵所听说的,他目前应该伤重命危,被送进了加护病房才对。难道他从病房溜出来了?见他满头大汗加上绷带一片鲜红,就知道伤势尚未完全愈合。可见他仍然处于遍体鳞伤的状态。 据说有极少数的人精神能够凌驾于肉体之上,现在的他正是如此。仅凭一股精神力苏醒过来,单靠坚强的意志力来移动四肢。那种气焰与斗志,让辰贵不寒而栗的同时,身为一名习武者也对他产生近乎敬意的心情。 ──喀,喀…… 正当室内上演这一幕时,走廊上传来冰冷的跫音。 在门板脱落而变得无所遮蔽的房间入口,艾莲诺拉.施佩蒂眼神清明地注视着室内的使徒们。她那宛若无波水面的气质,令他人无从揣测她的心绪。她动怒了吗?还是深感遗憾?没有一个人能洞察她此刻的心境。 「……让各位久等了。大家似乎都到了呢。」 清纯秀丽的圣女既不劝架,也不出言斥责,简直完全没把现场发生的争执放在眼里,淡定地如此开口。而言外之意也像是在告诉他们「不想谈的人就请离开吧」。 艾莲诺拉的态度跟以往果然有些不同,辰贵发觉自己曾经感受到的突兀感正在增强。从她身上可以看见一种好像再也不对他人寄予期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心态。他感觉到艾莲诺拉在自己与众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心理防线。 「这次召集的理由是什么?」 年长老成的见嶋,或许是他们之中最为镇定的一个。他仅用简短的一句话开启议题,让圣女得以顺畅地进入正题。艾莲诺拉往前走了一、两步,没找椅子坐下就直接开始说道: 「我们与魔王交战,然后让他们逃了。那个战场已经斩断一切退路,对方却藏身于烟幕中消失踪迹……我想各位应该也得出了同样的想法──随之一同消失的『她』嫌疑最重。」 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白金发色的少女容颜。 「人员搜查过那片洼地的每个角落,发现岩壁有唯一一条秘密通道,是一个通往坑道的洞窟……据推测,雪咲小姐很可能就是从那里帮助魔王逃了出去。」 众人之间一阵哗然,唯独见嶋抚着胡子冷静地回应: 「我不认为秘密通道有这么好找……是她的权能吗?」 「这个可能性很大。从状况来想,雪咲小姐或许有能耐得到她想知道的资讯。」 艾莲诺拉之所以对雪咲的权能做出这番推理,另外还有一项根据,那就是铃丽藏在魔王他们身上进行追踪的发讯器,信号现在中断了。雪咲找出这个没有其他使徒知情的物品,并且在开始逃跑的同时立即将其弄坏,让艾莲诺拉推断她的能力专精于获取资讯。 至于辰贵,在听到艾莲诺拉与见嶋的对话后,心中的困惑逐渐扩大。 雪咲之前告诉过他,她的权能是「个人资讯的强制揭露」。的确,靠这项能力似乎很难从那种困境脱身。但若是如此,难道当时雪咲在对他撒谎?她明明还说「你的诚实正直也会为你博得一些信赖」,辰贵不懂她究竟为何要说那种假话。 (雪咲欺骗了我吗……?) 她救了辰贵的挚友,辰贵不认为她是坏人,那么做必定有其意图。只是就算明白这个道理,无可否认还是受到不小的打击。 「假设你的推测是对的,那么今后,我方的动向将会全部泄漏出去。这样一来,想逮到魔王怕是难上加难吧。」 「是的,而且另外还有一个让人忧心的问题。假如雪咲小姐拥有无所不知的能力,她选择跟随魔王,就表示……那位青年所说的『圣战真相』确实值得采信。」 艾莲诺拉一边这么说道,一边操作自己的智慧型手机。 「我现在已经将那两人……名叫洛薇的少女,以及青年高坂忧人的来历资料传送到各位的行动装置。由于自委托调查到现在时日尚浅,只是现阶段的中期报告,但还是请各位浏览这份参考资料。」 其他使徒听到她这么说便纷纷拿出手机,辰贵也赶紧开启这份PDF档。 档案里尚未提及关于少女的详细资讯。至于青年这边,则是从年龄、住址、家庭结构、交友关系,以及过去身边发生过的重大事件等,内容超乎想像地丰富详尽。 「我们必须重新思考这场圣战的意义,决定该如何去面对、如何付诸行动……──以及究竟是否应该讨伐『魔王』。」 这是第一使徒提出的命题,等于是向众人重新质问魔王的善恶性质。 静谧的金眸并未施加任何压力,却让人无法随意忤逆。 她手中权杖上的天秤微微摇摆,恰似在逼迫六名使徒做出选择。 「──哼,呵哈,哈哈哈哈……!」 一阵情绪溃堤般倾泻而出的笑声,打破短暂的静寂。发笑的年轻人撩起灰发,沉浸在某种近乎狂喜的满足感中放声大笑。 「这家伙是怎样啊,真的假的……哈哈,根本跟我是同路人嘛……」 他凝视着手机,靠在椅背上。 「有个罪犯父亲真可怜啊。至今受尽他人的白眼,想必吃了很多苦吧……啊,糟糕……整个好有亲近感……」 那由他轻微打了个哆嗦,随后扬起了嘴角。 「决定了……我要退出……我有兴趣知道这个叫高坂的今后会走上什么样的路……等到真相曝光时,社会对这家伙的反应一定很有看头……」 年轻人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说是性情丕变都不为过。 坦白说,只能用「诡异」来形容。平常那种畏缩怕事的态度全不见了。眼看那由他表现得判若两人,奥法咬牙切齿地逼问: 「你这家伙是嗑了药吗……少给我忽然自嗨在那里胡言乱语。」 「喂喂,你生什么气啊……你不是成天激动地说要自己干掉魔王吗?竞争对手变少应该要高兴吧。都那样大量失血了,还能血气方刚成这样也太夸张……哦,不对,我搞错了。你是打输人家才火气大吧。」 听到这番讥嘲,奥法的手伸到了那由他的胸前。 「你这王八蛋是瞧不起我吗……!」 被个头高大的无赖抓住,那由他无从抵抗,双脚离地。 霎时间,嵌在青年左眼眼窝的义眼,对准了眼前的双眸。 「给我放手,小混混。」 奥法整个人顿时像脉搏跳动般剧烈痉挛了一下。他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铁青着脸缩成一团。 看在旁人的眼里,无从得知那由他的权能触发了奥法的创伤记忆,此时正在他脑中重历其境。 「哇,这家伙的过去还挺悲惨的……但是啊,那件事有一部分也得怪你自己。哼哼,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拼了。」 这幅景象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目睹那由他这样高高在上地看着奥法,对于了解他们平常作风的人来说,只能将其形容为异常。灰发青年突如其来展现的两种不同面貌,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双膝跪地的奥法浑身开始起火。心灵深处遭人无礼践踏的男子,双眼蕴藏着明确的杀机。 「──……我要杀了你!」 男子霍地站直,挥出缠绕火焰的手臂从正面揍向青年。而那由他也准备接招,甚至摆出从容自在的态度,丑恶地睁大眼瞳。 第四使徒与第七使徒,两个性质水火不容的人物即将展开厮杀──但就在冲突爆发的前一刻…… 「住手。」 辰贵介入两者之间。 他接住奥法火红燃烧的拳击,并带着挑战意味回瞪那由他的空虚义眼。 「龙童……怎么又是你……!」 「哇,好帅──……但我搞不懂耶,我不是和你对上视线了吗……」 奥法恼怒地咬紧牙关,那由他则是诧异地皱起眉头。 辰贵既未遭到烈火焚身,也并未受到恶梦折磨,只是态度坚毅地直直站定。 「真是麻烦透顶……如果连好好谈都不行,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恕我告退。」 见嶋重新打好领带,拎起公事包高傲地起身离席。 「表达一下我个人的见解,这场圣战恐怕已经无关乎正确与否了,只问谁以什么为优先……你也一样,如果心怀目标的话就别在这里白费体力,倒不如为了重要的时刻养精蓄锐,不是更有用吗?」 不知这是否算是长辈的规劝,见嶋瞥了奥法一眼,如此告诉他。 奥法虽然为人野蛮粗暴,但绝非丧失理性的野兽。他不太服气地啧了一声,但在见嶋离开后也随之往房间外头走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奥法甩开辰贵握住他拳头的手,简短地唾骂了这一句,就头也不回地离去。房间里再度变得寂静无声。 在鸦雀无声的室内,接着换至今缄口不言的褐肤少年出声说道: 「……我是在贫民窟出生长大的。」 他戴起帽兜遮住白发,毫无声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弟弟是饿死的……我们说过有一天要一起环游世界……但他连追求梦想的机会都没有。」 帕西瓦尔说着这些,宛如在宣泄长年累积的悲苦。 「我是为了建立让孩子们能够自由生存的世界,才会成为天使……所以……我无法下手杀害魔王(那孩子)。」 虽然言词笨拙,却是他费心思考后表明的想法。 「嗯,我就跟之前说过的一样。」 相较于少年尽力表达想法,少女的主张简直是随便说说。只是以现况而论,她的简单回答却也足以成为浅显易懂的表态。其他人都认为它如实呈现了翡翠坚守中立的原则。 翡翠跟在帕西瓦尔的后面往走廊走去,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她想起了那天跟「大哥哥」交手的状况。 他为何不惜弄得自己伤痕累累,也要帮助她跟母亲恢复感情?看过调查资料,翡翠好像明白原因了。 (原来大哥哥……也是跟妈妈相依为命啊……) 翡翠握紧胸前的马鞭草链坠。她发觉自己的内心,正逐渐充满一种温柔但又令人酸楚的情感。 每个人都在重新设定自己的方向。然而也有人办不到。 (……我……) 辰贵依然感到心乱如麻,在困惑与混乱中举棋不定。刚才他挺身介入使徒之间阻止冲突爆发,单纯是基于想避免无益纷争的正义感而付诸行动。这并不代表他在这场战乱之中已经找到明确的立场。 自从圣战揭开序幕以来,诛灭魔王一直是他的课题与使命。 然而,如今状况不同了。 是该保全现有的人命,还是捍卫种族的未来?假如这个二选一的抉择,正是神赋予人类的试炼…… 如果就像见嶋所说,其实早已「无关乎正确与否」的话── (那样的话……我……!) 这个握紧的拳头究竟能成就些什么?他还没找到答案。 眼看天使们逐渐变成一盘散沙,艾莲诺拉陷入沉思。 「…………」 她既不觉得沮丧,也不曾感到失望。 只是因为有需要才提出来讨论,但早已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每个人藏在心里的愿望各有不同,冲突与摩擦早就存在。一旦再加上「圣战的真相」,裂痕势必会扩大到无可修复的地步。艾莲诺拉认为这种内部分裂是必然的现象。 她的目标一如初衷,从未改变,就是「人类的安宁」。她也已然找出通往目标的途径。为此,她一直严以律己。 必须尽快展开行动,民众的不安情绪无法永远压抑下去。她说动各国教会,试着发挥宗教力量为大众建立心灵依归,但成效不彰。亲眼看过真正的神对这件事带来了弊害。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以往崇拜的神与本尊的差异让人们迷惑不解,信心动摇。要是之后连「神明撒的谎」都被公开,事情会如何发展不言而喻。无法接受现实的内心纠葛迟早会演变成暴动。 在之前那场决战中,她除了讨伐魔王之外,还得解决另一项难题。亦即找出他们之中的「叛徒」。 雷恩死后不久,由于他留下的线索显示天使之中可能有内鬼,艾莲诺拉一直在暗中思考谁有嫌疑。与其志向相同的帕西瓦尔,以及伤重入院的奥法可以剔除在外,但其他人就不确定了。在下一场会议之前不可能来得及找到决定性证据,任何嫌疑都无法脱离猜测的范围。 于是她决定只跟盯上的两个人物──龙童辰贵与雪咲玫诺分享资讯,然后静观其变。她挑上这两人没有特别的理由,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他们和魔王的同行人年龄相近吧。 其中把雪咲留在身边,除了利于监视,也是着眼于她身为当红VTuber的资讯传达与社会影响力量。渐渐地艾莲诺拉发现她的人际技巧与行政处理能力也是一流,于是在与相关单位进行交涉时经常请她出力。雪咲办事能力强又具备应有的常识,是个优秀的人才。体贴自然地帮她泡的红茶也甘甜芬芳。艾莲诺拉知道不能对她产生感情,但有时仍会希望叛徒不是她。 虽然也可以行使权能审问每一个人,但艾莲诺拉克制自己,将它当成最终手段。一旦做出那种举动,天使之间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向心力将会完全溃散。在那个当下,她也还没放弃跟同伴们并肩作战。 直到铃丽落败时,她才决定要靠自己战斗。 然后就在昨天,那个发讯器捕捉到魔王的动向后,她展开了作战。 战况一如预料,演变成奥法独断专行的局面。 如果那号人物暗中与敌人勾结,那让魔王陷入危机,或许能逼迫那个人行动。她预测到这一点,因此选择澈底待机而不是胡乱参战,待在洼地高处静观局势,以便一旦有事时易于对应。 最后,叛徒终于露出本性。 失算的并非叛徒是雪咲玫诺──而是她选择不战而逃。就连艾莲诺拉也没想到,她竟然握有能够突破那个包围网的秘招。 雪咲疑似拥有效能强大的资讯获得系权能。如今魔王阵营有了这位使徒的支援,今后要找出他们恐怕很难。 既然无法主动找到,只能设法让对方自己现身。 不只如此,光是遇敌没有意义。必须战胜对手才行。 自从铃丽落败之后,艾莲诺拉的双手始终戴着暗黑色手套,像是努力封闭自己的良心一般。 微微低垂视线而半睁的月光色双眸,映照出心思迷惘不定的黑发青年。 「…………」 她带着忏悔的祈祷阖起眼睛。 仅有一瞬间,珍爱的家人容颜掠过心头。 为了回到那个发自内心景仰她,纯洁无欲的孩子身边──…… 「……结束这一切吧。」 用无人听见的细微声音,孤高的圣女喃喃自语。 ──────────────────────── 第二章 应声而碎 这是在我成为VTuber之前的故事。 当时除了「空峰雪羽」这个名字之外,什么身份都没有。 我的母亲是单亲妈妈,就是所谓的未婚生子。 母亲从未跟我提过父亲。双亲之间有什么样的过去,母亲又为何决定把我生下来,我本身都一无所知。 只能说她作为一个母亲还太年轻,也不够成熟。 我们母女两人住在一间很小的公寓。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母亲会把男人带进家里。年纪小小的我已经猜到,那是她的男朋友。每天带回来的对象不一定是同一个人,母亲似乎同时在跟好几名男性交往。家里有孩子这件事对母亲来说似乎不太有利,她总是要我躲起来,不要发出声音。 躲在壁橱里屏息等待天亮。纸门外面传来母亲撒娇的声音。听见香艳的娇喘以及陌生的水声。我无从得知母亲他们在客厅里做什么,但很不想听见那些声音,总是捂起耳朵动也不动。 然而,有一天我不小心制造了声响,让男人发现我的存在。至今仍然忘不掉母亲当时对我的打骂。那件事让我对「发出声响」产生根深蒂固的恐惧。从此以后,就变得无法在别人面前──尤其是有大人在的地方开口说话。 我成了一个阴沉、内向,课堂上被老师点到也不说话的女生。再加上有着金发碧眼的外貌,无可避免地会吸引目光。我戴起帽兜遮脸,却反而更加引人侧目。大概是符合霸凌目标的条件一个都不缺吧,男同学取笑我,女同学排挤我,我在学校一样无处容身。 到了小学三年级的冬天,我的人生迎来了转机。有人向儿福中心报案了。 经过暂时保护后,我被安排住进育幼院。由于学区不同,因此办了转学。搬到新环境,开始过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生活。 育幼院是一处位于都内住宅区的小规模团体家屋,设施是一般民宅,共有三名员工与五个小孩,而我也成为其中一员。 跟一群陌生人同住,让我总是有种自己是外人的疏离感。很多事需要操心,跟大家又合不来,意外地难以适应。 但也许是因为以往都是看母亲的脸色过活的关系,我从未弄错跟别人的距离感。在让人精神疲劳的封闭空间,辛苦住了几年倒也相安无事。 我总是把一句励志格言谨记于心── 「就算再煎熬,再痛苦,觉得身边满是敌人,我们在这世界上,绝对不会真正地孤立无援」。 那句话对我来说无比珍贵,是以前唯一帮助过我的人对我说过的话。 是因为那个人对我伸出援手,我才能在艰苦的环境中不放弃希望。 让我相信这世上虽然有很多坏人,但也的确有好心人。 然后,那个时刻来临了。 在准备升上国中的那年三月,年纪最大的孩子离开了育幼院,换成那孩子来到设施。那个小女孩是我的人生重心,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她就是咲原芽乃。 比我小五岁,个头娇小,是个极端沉默的孩子。后来才知道她罹患了只有在家人等亲近对象面前才能顺畅说话的「选择性缄默症」。 那时仍无法正常开口说话的我,对她产生了共鸣。 我想跟这个人做朋友,想看到她的笑容。希望有一天能跟她聊聊天。 这辈子从未萌生过的情感,在心中点亮一小盏灯火。那是我有生以来初次想主动积极认识他人。 但是她的个性竟然比我还要消极。而且既然会被送进设施,极有可能背负着某些沉重的身世。因此我不得不谨慎行事,费了不少心力思考该如何跟她相处,与她拉近关系。 『──我们来交换日记,怎么样?』 经过认真考虑,我选择的是文字交流。这样既不用开口说话,也可以用自己的步调慢慢表达心情。当我挤出仅有的勇气这样说之后,她点点头答应了。 那时我好高兴。立刻拿起原子笔,试着写下自我介绍。 〈我叫空峰雪羽,今年十二岁。喜欢吃水果,不敢吃辣。很会打球,但不太擅长跑步,更不擅长说话。但不讨厌唱歌,所以有时候会一个人偷偷唱歌,不要跟大家说喔。今后请多多指教。〉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结果文体变得有点拘谨。遇到她可能不会念的汉字,也加上了读音方便阅读。等待日记换回来的时候,心跳得好快,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我叫咲原芽乃,今年七岁。喜欢吃巧克力。我也不擅长说话,所以谢谢你说要跟我交换日记。我想听听看雪羽姐姐唱歌,我不会跟大家说的。请多多指教。〉 小小年纪字体却写得很端正,仿佛体现了她的品格。看了我写的日记后,她似乎也学着写了些比较简单的汉字。这让我觉得她莫名地惹人怜爱。 我们觉得当成秘密会更好玩,所以没把交换日记的事告诉其他人。 〈今天忽然下起雨来,吓了一跳。不过,绣球花上的水滴看起来像宝石一样亮晶晶的,能看到真幸运。〉 〈我觉得芽乃妹妹的想法很棒。不像我,只觉得袜子弄湿了好烦……听说雨后的天空看起来会特别清澈,下次我不要再低着头了,要抬头仰望天空,找找看有没有彩虹。〉 日记内容大多都是生活小点滴。文字数不多,就是抒发一些当天让自己开心或惊讶的事情。 〈最近太阳越来越大了呢。芽乃妹妹喜欢夏天吗?我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很怕热,现在就开始有点心烦了。〉 〈小雪姐姐太热会融化吗?不用担心,如果快融化了,我会把你放进冰箱里冰好。〉 文字表现也越来越轻松了。我们拿掉了不必要的客套,不知不觉字句变得更接近口语。跟她的日记来往每次都让我觉得很新鲜,随时为心中带来暖意。 季节夏去秋来,有一天我们两人一起在近处散步。来到附近举办的跳蚤市场。 我们尽量避开人群,手牵手以免走散。 银杏叶飘舞的初秋金风让人心旷神怡,我无意识之中哼起了歌。 『……我喜欢小雪姐姐的声音,听起来好美。』 这句呢喃突然其来地从我旁边冒出来。微微瞠目看向身旁。芽乃妹妹羞红了脸颊,好像在害臊。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从我们认识到当时大约有五个月了。在那个当下的心情实在难以言表。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泪腺大概变得很不争气吧。 当时身上没带多少钱,但很想为这份感动留下纪念。 在逛过一个个摊贩之后,我发现了「那个」。 那是一本古董风格的日记本。我们两人之间持续至今的交换日记,上次才刚换了一本新的,因此页数还很够。现在就要挑选下一本未免太急躁了。 况且说不定芽乃妹妹喜欢更可爱一点的款式。我这样问她,结果跟我的担忧正好相反,她表示『好像魔法书,让人期待』赞成我的选择。的确,看起来是有点像虚构作品里出现的魔导书。接着,她又对我说道: 『这本日记本的图案……藤蔓与雪花,跟我们好像喔。』 我买下它,当场送给生日快到了的芽乃妹妹。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像太阳一样的微笑。 若要举出这半辈子最幸福的时期,一定就是这段时光吧。只要有芽乃妹妹陪在身边,我的世界就有光明照临,缤纷亮丽且永不褪色。 ……然而,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黑暗。 我以为我的悲剧人生已经结束,感到如释重负时,却没想到之后有个地狱在等着我。 晚秋时节,一名员工来找我帮忙整理房间。黄昏时段的房内只有我们两人。就在此时,那个人忽然压住我,使我无法动弹。 她的名字叫千野田溪,三十几岁,以女性来说个头很高。设施里有三名员工,但我对大人怀有戒心,跟他们每个人都只维持最低限度的交流,所以彼此的信赖关系也不言自明。只是,我对她的印象原本是个好相处的开朗女士,现在这样让我困惑不已,不懂她究竟为何要这样对我。 仰躺着被她压住肚子,胃里的东西几乎要逆流呕出。无法呼吸到足够的空气,痛苦地挣扎。千野田看着两眼泛泪的我,嘴角扭曲起来。 『这份工作啊,会让人累积很多情绪,不找机会抒发压力的话根本干不下去。雪羽你从来都不说话,正适合当我的发泄对象。』 听到这番让人怀疑自己耳朵的言词,我在痛苦扭动的同时狠瞪着她。 『哦,原来你还会用眼神反抗啊……好吧,那不找你也行,我可以去找芽乃出气。』 『唔…………!』 『啊哈哈,脸色都变了。也是啦,你们两人感情那么好。』 千野田一副觉得既好玩又过瘾的态度,捂着嘴巴窃笑。 『先跟你说清楚,笕与矢代跟我也是同伙,没有一个员工会帮你。还有,建议你最好也别报警。我很会做表面工夫,所以在外面的名声还不错,你说什么都没人会理的……不过,反正你根本就不会说话,说这些是多余的吧。』 她低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我,又是嘲笑又是羞辱。 『就算警方真的受理报案,你将来也不会好过。一旦被发现设施内部有虐待行为,最糟的情况就是这里被勒令关闭。到时候,你与芽乃或许就会被分别转往不同的设施。呵呵……那样你也无所谓吗?』 怎么可能无所谓?我说什么都不愿意跟她分开。 『我又不是要杀你,你只要陪我纾解一下压力就好……聪明的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吧?』 最后给我这句警告后,千野田就离开了房间。我仰望着天花板,用手臂遮住眼睛,无声地啜泣。 自从那时候起,我就时常被千野田叫去当她的玩具。 她从来不会施加像打人、踢人那种会在身上留下伤口或瘀痕的暴力。她会像第一次那样用手按着我的腹部慢慢往下压,或是把打气管塞进我的嘴里,让我吸空气吸到呛到为止。还曾经隔着靠垫勒我的脖子,说是这样就不容易在皮肤上留下指痕。她凌虐我从来不会造成外伤,好让事迹难以败露。 这应该就是千野田的目的吧。她总是表情陶醉地看着我猛咳嗽。她喜欢折磨立场低于自己的人,借由观赏对方受苦挣扎的方式满足施虐心与征服欲。搞不好她会从事这个职业,也是为了欣赏可怜孩童来沾沾自喜。一想到这点,那种极端的恐怖让我几乎想吐。 现在光是看到她,我就吓坏了,浑身都在发抖,不听使唤。之所以能忍住而没逃走,纯粹只因为我想跟芽乃妹妹在一起。 我以她作为唯一的心灵支柱,咬牙撑了下去。鼓励自己,让自己相信这样最起码好过跟她分开。唯有她的存在,成为了我的希望。 然而,这份希望也破灭了。春天还没到来,那个绝望却先一步来临。 ──芽乃妹妹死了。 死因是脑挫伤。据研判是从楼梯上摔落,头部受到重击。 警车来到设施门前,警察上门进行搜索。结果根据现场的状况,警方初步排除人为的可能性,这起事件似乎将会被当成意外事故处理。 突如其来的离别让我变得失魂落魄,像是心里开了一个大洞。整件事毫无真实感,我连悲伤都来不及感受。完全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只是无力地整理她的遗物。 在遗物当中,我再次看到了「那个」。是我们约好下次要使用的那本日记本,就藏在抽屉里的最深处。 我知道日记里什么都还没写,但还是拿起来翻页,希望能找到半点跟她的回忆。岂料理应一片空白的页面,竟然用我熟悉的工整字体留下了文字。 看到那些内容,我被推落更深的地狱。 日记本中写满了她遭到千野田虐待的事实。以幼弱的语汇与生疏的文笔,写下了那孩子的哀号。 但是,让我的心受到最大伤害的不是这些,而是一句话── 〈我想跟小雪姐姐在一起。〉 面对这句文字微微颤抖的句子,眼泪掉了下来。原来芽乃妹妹也跟我一样受到了威胁与虐待。 最痛苦的是如今我得知她也和我一样长期承受着蛮横暴力,一种无处宣泄的情感当场爆发。我跪在地上,崩溃大哭。 后来,笕与矢代两位社工听到我的哭声赶来,看到了日记本的内容,立刻向警方报案。原来千野田说他们两个也是共犯是骗我的。 千野田知道事情已无从狡辩,大概是死心了,就把自己的罪行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她亲口承认,芽乃妹妹并不是单纯摔落楼梯,而是在遇到千野田之际吓得后退,才会不慎踩空从楼梯上摔下去。 恶行被揭露,坏人也被逮捕,案件顺利侦破,正式告一段落。 然而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这并不能让芽乃妹妹死而复生。 我依然置身于地狱之中。 结案后过了几天,作为证物的日记本还了回来。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笕社工满脸悔恨地向我赔罪,将它拿给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其实有很多团体机构能让我求救,只要敞开心扉,应该会有一些人愿意伸出援手。我连芽乃妹妹身陷困境都没发现,竟以为只要咬牙忍耐就能解决问题。 我自责不已,很想自我了断。咒骂自己的无知。如果更有智慧或知识的话,如果有勇气信赖别人的话,那孩子就不会死了。 (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 把日记本抱在胸前,盖起棉被紧闭双眼,每天喃喃自语着想从世界上消失。 我深陷悲痛而情绪低落,郁郁寡欢地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次动了轻生的念头,心想如果能就这样死掉的话该有多轻松。 可是有一天我无意间想到,现在就算自杀也不能改变什么。 之所以想一了百了,只是因为想逃离这份痛苦。这样做既不是为了芽乃妹妹,也完全无法让那孩子瞑目。 心中有一个声音,叫我不能糟蹋那一切。她的人生意义,以及活过的证明,都必须由我建立并延续下去。否则,我将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力量。即使如此,我很清楚该做什么。 这世界上,还有许多像芽乃妹妹一样的孩子。 我必须拯救那些孩子── 为了拯救他们,我需要什么样的资源?实际上该怎么做?步骤是什么?初期费用与财源从哪里来?必备的相关知识包括……需要做的研究堆积如山。 当然,受挫的心没那么容易振作。我花了半年重新站起来往前看,又花了半年做事前准备。在那之后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正式开始展开活动。 我选择用影音网站传递资讯。考虑到种种风险,没有露脸而是用虚拟人物发布影片,打算用这种方式向世人传达孤儿与受虐儿童的真实处境。 容不得我再说自己不敢说话了。 只是人们向来不会关心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如果傻呼呼地拿一些沉重议题出来讨论,大概没几个人会想听。所以一开始,我将心思放在增加频道订阅人数上。像是发布ASMR或游戏实况等影片,时下比较流行的类别都挑战看看了。 最先疯传的是翻唱歌曲。开台才两个月就收到成果,只能说是老天眷顾。不过芽乃妹妹说过觉得好听的歌声得到赞赏,也让我感觉到某种冥冥之中的安排。 设定虚拟人物时下了一点巧思。现在观众增加了,「雪国寒村出身,赚钱寄回家乡」的背景就发挥了功效。不但有助于自然提起想诉求的社会问题,如今听众变成角色的粉丝,也让我容易获得共鸣。往目标踏出第一步的时刻终于到来。 就这样,VTuber「雪咲玫诺」诞生了。 「──……嗯……」 小鸟的啁啾声打在耳膜上。透过玻璃射进室内的阳光告知早晨的来临。 我半睡半醒地坐起来,往旁边偷看一眼。 只见身为圣战中心人物的少女,依然睡得十分香甜。 「…………」 也许,我是从洛薇妹妹的身上看见了芽乃妹妹的昔日身影。每当跟这孩子相处,我总是无意间想起有关她的往事。 我很清楚,她们不是同一个人。擅自把两人联想在一起,无论对谁都很失礼。此时此刻在眼前的是洛薇妹妹,我赌上性命战斗也是为了这孩子。这件事必须铭记在心。 但芽乃妹妹的存在赋予了我更强大的意志力,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只要想起她的容颜,就不会输给内心软弱胆小的部分。让我能够鼓起勇气贯彻信念──脚踏实地继续前进。 悄悄伸出手臂,轻轻地用手指拨开落在少女脸颊上的发丝。 「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我眯起双眼疼惜地看着她,说出了铭刻于心的坚定誓言。 *** 中午我们吃了总汇三明治,饭后喝咖啡的时候,雪咲说道: 「有件事想跟你们两个说。」 她如此开口,然后以平静的语气与眼神,向我们坦白她的身世境遇。 几十分钟后,故事告一段落。我沉默不语了半晌,只因雪咲至今走过的路,坎坷程度远超出我的想像。廉价的同情或是随口安慰,没处理好都可能变成侮辱。我在心中反复斟酌,衡量自己的回答是否恰当。 「……你为什么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们?」 说出自己的身世背景,尤其是关于心理创伤的记忆,对当事人来说绝不是件轻松的事。所以首先想搞清楚她为何愿意告诉我们。 「因为我觉得只有我知道你们两人的身世,未免不太公平了。」 雪咲把杯子端到嘴边,闭上眼睛这样告诉我。 如果要一起行动,相互理解是不可或缺的条件。只有其中一方知道对方的底细,就无法建立稳固的信赖关系。掌握彼此的人格特质绝对有其意义。 只是雪咲现在说的这句话,指的恐怕不是这个意思。其中并不具有战略上的意义。我认为这是她希望双方立场能平等所展现的诚意。 (没想到雪咲居然有这样的过去……) 得知这件事之后,昨天她的那句「我喜欢小女生」发言重量就有了天壤之别。这句话我问不出口,但她当时说得轻松自在,其实心里一定正缅怀着那逝去的孩子。 还有她发布影片的动机也让我感到吃惊。早已知道她会把广告等收益用来帮助生活困顿的孩童,但我以为那纯粹只是一种回馈社会的作为。谁会想到这竟然才是她的主要目的?对于这位少女来说,当VTuber竟然只是实现目标的方法。 「……你真了不起。」 无论是跌落深渊又再次往上爬,或是拥有具体愿景持续迈进,还有让自己订下的目标实际成真…… 「我很尊敬你……真的。」 甚至忘了要注意用词,只是小声说出不假修饰的赞赏。 「……谢谢。」 对于这句话,她浅浅地微笑。明明已经看过好几次她的笑容,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是第一次真正看到雪咲展露笑容。 「但是真正了不起的是你才对。处于这种状况,却还能保持对他人的关怀。我觉得很少有人能做到像你这样喔。」 「是吗……?这不是很正常吗?」 「才不是呢。世界上不是有些人还会无故伤害他人吗?你看嘛,尤其是在网路上最多。我有时候也会收到一些负面评论,像是『假好心』或是『宣传噱头』什么的。」 她说得没错,民众的网路素养低落这一点每年都被视为问题。也有很多批评认为网路普及速度太快,相关教育与立法都赶不上实际需求。 事实上,社群网站的诽谤中伤我也亲身体验过。倒不如说,现在全世界受到最多谴责的恐怕就是我。我在社会大众的眼里是「魔王的帮凶」,对于不知道内情的人来说,我的行为跟大屠杀没两样。会遭到抨击也无可厚非。 (但是……雪咲又没做什么。) 她的所作所为并不会损及任何人的利益。岂止如此,还帮助了处境悲惨的孩童。理应没有任何该受人批判的理由。 没错,言论和表现的自由很重要。例如当政治人物制定出偏离重点的政策时,人民如果可以发声,就能导正地方政府或国家的施政方向。广大群众能够不受限制表明个人意见与主张的权利,我自己也认为是天赋人权的一部分。 然而,这并不构成能够伤害第三者尊严的理由。毁损他人名誉是明确的犯罪行为,绝不能够加以纵容。我不确定那种人是有自觉地攻击他人,还是无自觉地侵害到他人权益,又或是把「自由」与「免死金牌」搞混了,总之这种弊害随着科技发展而确实变得越来越明显。 如同一些煽动性发文,网路出征与霸凌也都让我难以容忍。无论谁发生丑闻,只要那个人跟自己无关便大可不用理会。但现在却盛行网友群起围攻,算是哪门子的风潮?就算假设生物的精神构造本身具有「喜欢贬低践踏他人」的残忍天性,人类身为理性的动物难道不能发挥自制力吗? 我明白人类也有这样的一面。但是即使能理解,却无法认同。 无论自己置身什么样的状况,都不会想乱留一些毁谤他人的评论。看到那种毫无同理心的留言,有时会让我怀疑留言者到底跟我是不是同一个物种。 (雪咲活到现在,是否经常暴露在那种恶意之中……?) 为了不让更多的幼小生命牺牲,是否一直在强忍泪水对抗那些声音?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主义或思想,会产生不满或反对意见也无可奈何。但有些人就是没办法只放在自己的心里,一定要用尖酸刻薄的言词肆意辱骂才过瘾,我实在不懂那种心态。总是觉得人们似乎对于别人所承受的心痛越来越迟钝了。 「……高坂,你还是一样,都没变呢。」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来,与双肘支在桌上用杯子遮着嘴的雪咲对上目光。 「你的表情变得好凶喔……是在为我打抱不平吧。」 她看着我的眼神带有一份柔情,让我莫名地有点腼腆。 「没有啦,还好……而且你说我都没变是什么意思……?」 「咦?啊……嗯,没什么特别的含意。只是觉得你被这场圣战害得很惨,却还是能持续关怀别人,再次感到佩服罢了。」 雪咲起身离席,帮我的空杯子又倒了一杯咖啡。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洛薇妹妹也是,听这么多负面话题很累了吧?」 「不会……谢谢你说给我听。」 银发少女双手捧着马克杯,如此回答她。雪咲听了瞠目而视,颤抖着嘴唇好像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并未化为言语,只是神情寂寥地眯起了眼睛。那副表情不知为何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那么严肃的时间就到此结束,等一下我们来做好玩的事吧。我没能带太多东西过来,但有准备几样玩具喔。洛薇妹妹好像喜欢魔术方块,那要不要来玩拼图?」 「拼图……?」 「对呀,就是把分散的碎片拼凑起来,完成一幅图画。与其听我用说的,亲眼看到会更容易理解。就放在那边的房间里,要不要先玩玩看?」 「……(点头)」 洛薇慢慢点头,然后望向我。 「好像是在问你『要不要也一起来玩?』喔。」 雪咲帮洛薇说出想法,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感觉她的表情似乎变得神清气爽,还轻轻地笑了出来。神情中已经没有刚才散发的悲愁。 「……我喝完这杯就过去。」 总觉得第二杯咖啡的焙煎香气,似乎比第一杯更浓郁。 在和室围着矮桌,我们三个人和乐融融地玩拼图。 首先挑战的是一百零八片的简单类型。然后从三百片到五百片,阶段性提升难度,现在正在挑战一千片的拼图。 由于最终可以拼出风景或动漫角色等图案,完成时很有成就感。虽然有十几年没玩拼图了,不知不觉间竟玩得热中又沉迷。 话虽如此,连续玩上五小时也不免有点疲劳。我轻轻按摩眉头,雪咲则是十指交叠做了个背部伸展。但我们休息时,洛薇却还在默默寻找形状吻合的拼图。每当找到图案相符的拼图拼上去,就会开心地微露笑容。 「小孩子的专注力真是非同寻常呢。」 「是啊。不过还是适时叫她休息几次比较好。」 正好就在此时,我们听见了洗澡水放好的通知音效。 「洛薇,先暂停吧。虽然快要吃晚饭了,但你能不能先去洗澡?」 「……(点头)」 洛薇立刻站起来准备去洗澡。竟然能说停就停而不吵着要继续玩,心情转换得真干脆。 「怎么样,高坂,今天也要一起洗吗?」 「不要,今天你也留下来……我有点事想跟你谈。」 我对雪咲耳语以免被洛薇听见。雪咲反应灵敏,这样说似乎就懂了,爽快答应。目送洛薇去洗澡后,我们面对面坐在座垫上。 「那么,你想找我谈什么呢?」 「先说另一件事,请你以后别再开那种玩笑了。什么一起洗澡……我是不想这样说,但我好歹也是男的,无法保证不会出什么意外。」 我长叹一口气,委婉地规劝雪咲。 「会吗?但是我觉得你不会当着洛薇妹妹的面做出那种事。再说就算这个家里只有你跟我,你另外有心仪的对象,应该不会碰其他女生吧。毕竟高坂的个性好像很重情义嘛。」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措手不及,不由得发出一声呆愣的「啥……?」。 (什么东西?她在跟我说什么……?) 我下意识地浑身僵硬。心里虽然动摇,但仍强装镇定。 「我已经知道『知识』权能的限制了喔。忽然说什么心仪的对象……雪咲,你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对,你说得没错,我的力量无法窥视他人的内心。所以没办法知道高坂有没有喜欢的人,就算有,可能也无法得知她是谁。」 「对吧?那──」 「可是你在一天中看了几次特定对象,与那个人相处时的脉搏变化或心跳次数,还有体温上升的度数与荷尔蒙的分泌量我都知道。从这些客观数据中就有办法揣测出你的心境。」 雪咲朝我露出一个淘气的微笑。恶劣程度和跟踪狂不相上下。 「拜托放过我吧……」 「啊哈哈,对不起嘛,我不是有意要让你困扰。我从未真正跟别人聊过恋爱话题,所以很想试试看。但不想被你讨厌,所以包括洗澡的事在内,这件事以后就不提喽。」 幸好她很快就答应罢手,真令人意外。坦白说,我不太擅长聊恋爱方面的话题。如果可以的话想避免,根本想都不愿去想。 因为每次想起这方面的事,就会心情低落。 「那么,虽然才刚开场就偏离主题,该来听正事了……话是这么说,你会特地跟我私下谈,可见应该是不想让洛薇妹妹听到,我大概猜得到几分……是关于你身体状况的事吗?」 被雪咲这样连连猜中,我已经不怎么惊讶了。她很聪明。不但洞察力强,直觉更是敏锐出众。 我点点头,回想起她昨天在洞窟里说过的话。 「在离开那个洼地时,你不是忠告过我『不要再用那种方式战斗,自发性的治疗等于是在削减寿命』吗?我想请你说清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的身体现在变成怎么样了?」 她的回答八成会让洛薇为我担心。因此在确认这件事时,最好可以只有我跟雪咲在场。 她坐正姿势,微笑如退潮般淡去,神情转为肃穆。我知道她是刻意让气氛变得严肃,于是也正襟危坐,等着听答案。 「高坂,你听过『海佛列克极限』吗?意思是细胞分裂有次数限制,说得简单点,寿命指的就是细胞分裂达到这个极限。据说人类的上限差不多是五十次……」 雪咲缓慢地抬起略低的视线,神情带有犹豫,但仍然直视着我。大概是觉得难以启齿。所以我也不坐等答案,试着自己思考。 治疗损伤部位的「即时治愈」,粗略地说就是强行促使细胞分裂。借由这个动作,至今即使身受重伤也都能瞬间治好。 与现在雪咲告诉我的知识比对后,说穿了那样做就是「预支细胞分裂次数」。其实或许只是不敢面对,自己也早就隐约猜到了。因为已经出现几种征兆。 视力减弱、视野缩窄,以及头发变白。这些特征符合什么现象?只要稍微忽略常识并发挥弹性思维,自然就会看见解答。 「我……开始老化了吗?」 而且是以非比寻常的速度变老。不过即时治愈的机制无法以常理衡量,因此这现象恐怕也不能跟一般老化相提并论。从身体功能降低的观点来看,这与其说是老化,形容为劣化似乎更贴切。 我不知道自己的细胞目前已经反复分裂过几次,但从肉体的衰退程度来估计,可以推测已经逼近上限。 「我是否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至今的战斗削减了多少寿命,五十年?还是一百年?不知道我究竟还剩下多少时日能够活在这个世上。 「别担心……有办法解决。」 见我神色变得阴郁,雪咲如此告诉我。 「洛薇妹妹转让给你的魔王力量,让你能够在杀死对手的同时夺取其能力,对吧?……这份力量会根据『杀死的方式』,使得『能夺取的部分』与『吸收率』有所改变。」 她的双眸认真专注,语气也毫无动摇。 「你或许觉得借由魂魄剥离获得的力量很大,但那是因为一次吸取了数亿灵魂,其实能从每个人身上夺取的力量微乎其微。像你的话可以役使黑影兽,或是使用刀剑枪械等武器,手段越是直接,能夺得的力量就越大。」 雪咲散发出的氛围有些令人不安,同时又带有悲怆。 「……既然如此,那如果我亲手杀死对方……」 「对方的能力当然不用说,即使不算完整,但可以把知识与记忆也一并夺走。就连细胞分裂的次数,应该也有可能抢过来喔。」 她说话口吻听起来甚至像是公事公办。那悲伤的神情,看起来像是为了替我指出一条活路,而极力压抑自己的良心。 杀戮能够让我活命── 对象非得是人不可吗?动物不行吗? 但是为了自私的需求而滥杀动物也还是令人感到内疚──我一瞬间产生这种疑虑,但转念一想,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本来就会屠杀其他生物。吞噬生命化为自己的血肉赖以为生。这明明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我却到了这一刻才有强烈的自觉,意识到为了维持自己的寿命,每天都在吞噬其他生命。 「还有……趁这个机会,也跟你说一下你的『眼睛』的事。」 雪咲那蓝宝石般的蓝色眼眸,目光对准我这只颜色深于红宝石的左眼。 「简单来说,它显示了你与洛薇妹妹的联系。因为神明似乎把『红眼』设定为魔王的特征。你与那孩子的关系加深而形成契机,似乎连带影响了你的左眼。」 自从发生某件事之后,我的虹膜就染成了赤红色。我举起手掌遮盖它。 「……是因为我杀了雷恩吗?」 「嗯。你为了保护洛薇妹妹,第一次杀了人。我想就是这件事导致象征魔王的红眼显现在你身上。以下是我的推测,我猜变红的不是右眼而是左眼,可能跟锥体交叉有关。」 「锥体交叉……你是说那个吧?就是左脑负责右半身,右脑负责左半身的感觉或动作控制。记得说是左眼的视觉讯息会传递到右脑处理。」 左脑与右脑形成各自控制身体对侧的交叉构造。两边的功能似乎并非完全独立,而是左右互补。它们透过称为胼胝体的通路互相传送资讯并发挥协调功能,让整个大脑得以运作。 除此之外,左右大脑还会担任不同职责,左脑擅长语言与数学运算等逻辑概念的思考能力,右脑则负责艺术领域相关的直觉力与创造性。 「我当时不是出于理性,而是以直觉本能对雷恩下手。所以才会只有连结右脑的左眼变成红色……雪咲,你是这么推测的吗?」 听了我的推论,她点头作为回应。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并非绝对不可能。我自己对于这个看法也觉得很有道理。 想到这里,一个假设突然浮现心头。 既然如此,假如往后有一天,我连右眼都变成了红色…… 这是否表示就在那一刻,我基于自己的意志与人类为敌(杀人)了? 「…………」 我摇摇头不去正视这个问题。这种事情,再怎么想像也无济于事。 因为我今后一辈子都不打算杀害任何人。 吐出一声细长的叹息。目前想问的事情都问了,趁着洛薇还没回来房间,我想赶快缓和这个沉重紧绷的气氛。不如就谈到这里,来准备晚餐好了。 「雪咲,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而且这么关心我。抱歉让你跟我说老化之类的难以开口的事。」 「不会……如果你死了,有些人会伤心的。」 看着她在旁边微微苦笑,我站了起来。 「……我也会。」 在最后一刻,背后传来声音。那时我正走向厨房,没听清楚这声细微的低喃。 用酱油调好酱料腌鱼的同时,替蔬菜削皮,准备煮日式马铃薯炖肉。 洛薇洗完澡出来,坐在椅子上让雪咲帮她把头发弄干。平常都是我来做,但在雪咲的强烈希望之下,用毛巾擦干到一半就换手了。这种事女生应该比较熟练,今晚就交给她吧。 「洛薇妹妹的头发这么长却很柔顺,好好喔──真让人羡慕。啊,可是发尾好像有一点受损,不嫌弃的话,我现在来帮你修剪怎么样?」 听到雪咲这样说,少女看向我。 「你想问问看高坂的意见吗?唉,你觉得呢?」 「干么问我?洛薇想剪就剪没关系啊。」 「嗯──这样说是没错,但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应该是想知道长发还是短发比较合你的喜好吧?」 「什么我的喜好……剪成洛薇自己喜欢的发型就好了啊。」 「这样说也没错,可是这关乎女生的复杂心理……不过嘛,高坂一定是喜欢女生留长头发吧。」 「啥?你在瞎猜什么──」 「洛薇妹妹也是继续留长发最有魅力,所以我帮你修修发尾就好喽。」 「怎么每次都不听别人说话啊。」 跟昨晚就寝的时候如出一辙,我又被华丽忽视了。 我亟欲提出严正抗议,但现在不能让她下手失误毁掉洛薇的发型。再说无法否认雪咲的用心对洛薇来说很有好处。虽然很想提出申诉,但这次就算了吧。 「对了,你们两个听我说,我有个提议──明天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出游?」 雪咲收拾剪下的头发与理发剪刀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胡说什么啊,你又不是不明白目前的状况。」 「当然,我会严选目的地,也会避开人潮。你应该也有过念头,想带着洛薇妹妹无拘无束地观光游玩吧?」 「唔……这……」 她猜得没错,我并不赞成让洛薇永远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但考虑到洛薇的人身安全,却也无法轻易点头。 「放心,有我在。」 就像要拂去我的忧虑,雪咲把神器举到胸前。 「不管是天使、警察还是人保协会,我都没在怕。」 就这样,她用一双碧眼温柔地凝望我,明确地做出了保证。 「全部都由我来管理。」 *** 翌日的上午十点,我独自待在饭厅,把储存在外部记忆体的图档转存至新买的智慧型手机里。 『来,这给你。我想你需要它来进行联络。』 雪咲昨晚这么说道,给了我这支手机。我没问她是怎么弄到手的,但按照她的个性,先不论有没有违法,总之一定是事前就准备好了能够安全使用的手机。 我不禁佩服雪咲的力量真的非常实用。总是能够推导出最佳答案,实在太强了。 关于以前担心过的问题,雪咲也已经使用权能确定洛薇没有过敏体质。顺便还告诉我她也没有潜在疾病等隐忧。毕竟洛薇原本是街童,却连一颗蛀牙都没有。我早已猜出是神在洛薇成为魔王时让她的身体恢复了健康,不过是因为有雪咲在,这件事才得到证实。 至于人类保护协会,雪咲也在持续监视他们的动静。自从在土岐市发动袭击以来,那帮人目前暂时安静了下来,但听说人在海外的理事长最近刚回到日本。在很多情况下,光是领袖在场就能让组织的士气与威力大幅攀升。在我与铃丽的那场战斗中,假如人保协会的领导力与人员数量比那时更万全的话,也许洛薇已经出事了。就这层意义而论,铃丽选在那个时间点袭击我或许还算幸运。听起来似乎是雪咲在背地里动了手脚,虽说是间接出力,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她的帮助。 既然她本人保证可以放心,今天的出游也一定做足了准备。虽然有点犹豫,但在问过洛薇的意愿之后还是同意了。 (话虽如此,不能大意。) 任何一个错误都仍然是致命危机。不能全依赖雪咲,自己也得时刻对周围提高警觉。 虽说我们成功销声匿迹,但仍应持续增强战力比较保险。即使每天进行有困难,中间隔个几天的话还能设法对黑影兵进行【强化】。我打算今晚就拿一只做实验,试着确认这对自己目前的身体会造成多大的负担。 我摸摸脖子左侧,指尖在被铃丽砍伤的部位摸到粗糙的触感。伤处本身已经愈合,但却无法完全消除创伤的疤痕。与翡翠交手时被骑士砍出的伤痕,也在腹部留下淡色的痕迹。 原先残留的些许黑发,也在今天早上变成满头白发。我明白是因为前天战斗时也使用了即时治愈,因而加速了老化。 多次被我滥用的肉体已经开始出问题。也许剩下的时日比自己所想得还要更短。 (……妈……) 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家,至少在实现诺言之前,我不能死……还不想死。 而且也想再见朔夜一面。我想见她,重新向她为至今的一切道谢。 然后,想把后事托付给辰贵。因为他是我最信赖的人。 一手拿着手机默默沉思。想着想着,在洼地发生的事情闪过脑海。 实在没想到辰贵竟然是天使。看到他站在悬崖上的时候,受到的冲击至今仍会让我的心脏加剧跳动。与辰贵对立可不只是令人心惊胆寒的程度,但他在得知事实后挺身为我说话,给了我极大的安慰。 (那家伙有把自己成为天使的事向朔夜坦白吗……) 我猜八成没说。 毕竟我们两人有可能会被迫开战,辰贵不可能对朔夜说些会令她心痛的事。况且朔夜如果知情,一定会多少找我谈一下,但完全没有那种迹象。可见她什么都没听说。 (辰贵独自扛下来了吗……) 或许只能说很像他的作风,但正因为如此,我担心他会钻牛角尖。这种时候无法随意联络他,让我感到相当焦急。 此时,图档转存好了。开启相簿APP确认过都没什么问题。目前为了安全起见并未登入自己的账号,云端硬碟不在同步状态,档案不能共用。因此假如随身碟坏了,就看不到这些照片了。真的很庆幸档案没有损毁。 (真那姑姑……爸……) 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淡化。然而如果能像这样用肉眼回顾,就能永远保持记忆鲜明。记住那些如今无缘相见,以及过去已逝的人。 (妈、朔夜、辰贵……) 照片中的他们面带笑容。看着他们,就让心情变得平和了一点。 世界目前正暴露在史无前例的危机中,文化与文明开始衰败,世人的心灵也日渐荒废颓丧。往后就算圣战结束,从前的日常生活或许也已经一去不复返。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有可能变得不同于以往。 但还是要回家。就算不是每件事都能恢复原状。 要回到珍爱的人们身边,带着洛薇一起。 ──这将成为我奋力求生的原动力。 拔掉随身碟,把手机收好。像是算准时机一般,和室的隔扇门被拉开,洛薇与雪咲走了出来。两人刚才在为出门做准备,但此时一看到她们,我不禁把原本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洛薇穿着焦糖色的V领毛衣,与深青色的鱼尾裙。可能是因为发型做了点变化的关系,整体气质看起来跟平常很不一样。 「高坂,让你久等了。怎么样,洛薇妹妹这样穿搭好看吗?」 「很好看……老实说,我都快认不出她来了。」 「就是啊。洛薇妹妹本身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可爱,让我一件件搭配到停不下来。像发型也犹豫了很久,这次就试着绑成双马尾公主头。」 绑在耳朵上方的两束发丝,随着洛薇的步履晃动摇曳。 她抬起纯真的双眼,含蓄地望着我。是在期待我发表感想吗? 「很适合你。」 我一边这么说道,一边摸摸她的头并注意不要弄乱发型。 「只可惜这是假发。要是能让她秀出漂亮的银发在外面走动就好了。」 「是啊……说到这个,雪咲今天也戴假发啊。」 她原本留着短鲍伯头,今天头发却长至腰际。 「对啊,反正假发本来的用途就是时尚,而不是乔装嘛。既然都要戴,就想说让洛薇妹妹戴得开心点。所以我也一起戴,跟她凑成一对。」 她还是一样细心,让我佩服不已。我都想不到这么多。 雪咲也跟洛薇一样做了精心打扮,服装是黑色上衣搭配薰衣草色针织开襟衫。背上的较大背包里面大概装了让我们保命的神器吧。她最后一次检查过背包的内容物后,灰色迷你裙随着动作扬起,用穿着膝上袜的双腿走向玄关。 「差不多可以出门喽。高坂衣服也都穿好了吗?」 「好了……但看到你们的打扮,就在想我是不是也该乔装一下。」 「嗯?你有要戴帽子吧?那不就够了吗?」 「怎么好像很随便?」 跟替洛薇打扮时的温差大到离谱。 我穿着白色帽T与紧身裤,一身朴素的打扮。并不是自惭形秽,但是站在她们身边总显得黯然失色。 「现在出门是可以,但不会被路人或附近居民看到吗?」 「已经用权能确认过了,保证安全。」 看来昨天那句话并不是在吹牛。没在撑面子或逞强,她似乎是真的打算管理所有落在洛薇身上的威胁。 雪咲一边戴上墨镜一边开门。天上是一片晴朗无云的青蓝。 在这天公作美,正适合出游的好日子,我们三人在秋日天空下从住处出发。 当然不用多说也知道,不能走太远。 这点雪咲也很清楚,所以找了离住处不算太远的散心地点。 开车将近四十分钟,我们来到一处有许多店家贩卖杂货或伴手礼的怀旧商店街。富有驿站风情的老式街景,让人误以为自己穿越时空来到了江户时代。 「接下来的行程是?」 「大家各说一个感兴趣的店,依序逛过一遍怎么样?」 「好,就这么做。那雪咲你先说。」 「咦,从我开始吗?……嗯──就那间好了。」 她环顾四周,选好了第一个去处。是一间玻璃艺品的商店。 店里展示着工艺师亲自设计,色彩鲜艳的作品。有切割出独特华丽花纹的江户切子,以及透明渐层令人目不暇给的琉球玻璃等。种种名闻遐迩的传统工艺品,美到让人看得出神。听说在特定时期还会举办艺术工作坊活动,可以体验制作琉璃珠或喷砂工艺。 洛薇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天花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就看到上面吊着几盏土耳其灯。浑圆灯罩上贴有彩色玻璃片与彩珠,排列出马赛克几何图案。据说这些图案具有驱魔或祈求丰收的意义,是一种广受喜爱的吉祥装饰品。 接着洛薇注意到的是仿造各种动物的几公分大小的摆饰。除了小狗和小猫,还有海獭、猫熊与海豚等动物,小巧地摆在架子上。造型经过简化,但全都做得精致入微。 「有喜欢哪一个吗?」 「……呃……还好……」 回答得含糊不清,不能说很明确。或许是担心如果表现出想要的态度会给我添麻烦吧。 (…………) 这几天我有种感觉,洛薇的态度似乎有点奇怪。该说莫名其妙地变得很见外吗?总觉得话也变少了。看着我的眼神也让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我想不到原因,不知道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这个怎么样?不觉得很可爱吗?」 我指着一个小摆饰。这种圆滚滚的白色小鸟叫做北长尾山雀。有人称它为「雪精灵」,由于难得一见加上外型讨喜,而被认为是「带来好运的小鸟」。 「这样一看,会觉得跟洛薇有点像耶。」 「……嗯?会吗……?」 少女偏头不解,就连这个动作都跟北长尾山雀很像。洛薇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圆眼睛的摆饰,我在一旁心情祥和地看着她。 上次去动物园的时候,我发现这孩子似乎很喜欢动物。虽然个性不算活泼,但好奇心旺盛且富有求知欲。看得出来这里的玻璃工艺也引起了她的强烈兴趣。 价钱不算太贵。虽然手头的钱有限,但还不至于买不起。只是就算现在我说要买给她,洛薇也一定不敢收下吧。 (那就……这样做或许也不错。) 离开商店前,我偷偷买下了小鸟摆饰,打算晚上再拿给她。 不知道洛薇会是什么反应?会惊讶地呆住吗?还是会眼睛眨个不停,但是感到开心?我一边想像她到时候的表情,一边走出店家。 「下一间要去哪里好呢?洛薇妹妹有没有想去……洛薇妹妹?怎么了?」 「……好像有听见什么声音。」 听到她这么说,我侧耳倾听。阵阵悦耳的乐音,从斜对面的商店传来。 「好像是卖音乐盒的店喔。」 「……音乐盒?」 「就是一种机械发音的乐器。里面有个滚筒,上面的小撞针会敲击音阶板来自动演奏音乐……这样说也很难懂吧。」 听到雪咲的解说,洛薇的脑中似乎充满问号。 「总之过去看看吧。」 我牵着洛薇的手,这次走向那间专卖店。 走进店里,只见有几十甚至是上百个音乐盒迎接我们到来。无数排列整齐的商品,连摆设方式都让人赞叹它的艺术美感。音乐盒的精雕细琢,丝毫不比玻璃工艺逊色。造型也种类丰富,有心型、钢琴型、蛋型与摩天轮型等,实在是应有尽有。 「洛薇妹妹,你看这个金色的,好像宝箱喔。」 「嗯……」 架上的商品似乎可以随意触摸,店里几个客人都各自拿起喜欢的音乐盒,倾听它疗愈心灵的音色。有陌生的旋律,也有怀念的曲调。这个视觉、听觉都能得到享受的空间,似乎会让人流连忘返。 「买一个回去好了。洛薇妹妹,你喜欢哪一个?」 「呃……」 洛薇困窘地缩起肩膀。雪咲见状,温和地微笑说道: 「我自己也想要,所以不用客气。就当作是今天的纪念,希望洛薇妹妹可以挑一个喜欢的款式。」 我觉得她真会说话。如此一来,洛薇就比较不会觉得是自己央求着买的。 「再说别看我这样,我还满会赚钱的喔。虽然因为捐款与募款活动的关系,说不上是很富有,但用存款买一、两个音乐盒完全绰绰有余。」 被雪咲这样说服,少女看了我一眼。我点头给予回应。 「既然是今天的纪念,那我出一半。」 即使我是手头余额只有几万圆的穷鬼,该花钱的时候还是得花。雪咲似乎也体察到我的心意,就爽快答应了。 后来又逛了几家店,之后才吃午餐。我们有准备便当以节省餐费,所以没去甜品店或餐厅,直接走向距离不远的自然公园。 我们在草地上铺好野餐垫,三个人围成一圈坐下。把午餐盒放在中间打开一看,洛薇的双眸微微发亮。 「小番茄、玉子烧与奶油拌胡萝卜四季豆,还有这个是梅肉水菜猪五花卷吧?高坂,你好会做菜喔,比我想像得豪华一倍,吓我一跳。」 「平常没办法准备太精致的料理,今天比较特别啦。」 得知洛薇没有过敏体质也是一大原因。多亏如此,我才敢放胆做菜。 「喏,我也做了这个。」 「啊……汉堡……」 「呵呵,真是太好了呢,洛薇妹妹。」 少女手边放着刚才买的音乐盒。我们用木盒播放的音乐作为BGM,慢慢填饱肚子。 「等一下要做什么好呢?再来换高坂了,你有想去哪里吗?」 「有。来到这里的路上不是有一条散步道吗?黄叶季也快到了,我想去那里走走。」 「不错呀,很健康,我赞成。洛薇妹妹觉得呢?」 「(点头)」 「看来是一致同意喽,那就来个饭后散步吧。」 就这样,我们又悠闲休息了大约十分钟,才把铺垫与便当盒等东西收进包包里。 在静静飘落的金黄色落叶之中,我与洛薇还有雪咲一起走在林荫大道上。 左右同等间隔林立的银杏树,仿佛代表秋季的景观。而且让我觉得眼前的直线大道是绵延不绝、永无尽头的。 「今天的天气真是清新宜人呢。风吹起来很舒爽,阳光照在身上又暖洋洋的。」 雪咲摘下墨镜,戴在额头上仰望上方。蓝天虽被树木枝叶遮住,但亮晶晶的点点光影仍从叶隙之间洒落下来。 「唉,难得有这机会,不如请人帮我们三个拍照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 「这也满有意义的呀,我想留作纪念。我去找人帮忙喔。」 语毕,她就小跑步去找附近的几个女国中生了。她简短地拜托对方,即刻得到同意后又跑回来。事情发展得很快。我对拍照有苦涩的记忆,但她却无视于我的忧虑,整体进行得又快又顺利。 「那么要拍喽──三,二,一……──」 手机传出按快门的喀嚓声。 「请看一下拍得怎么样──」 被一名国中生叫去,雪咲说着「好──」再次跑过去。 没什么突发状况,几秒就搞定了。也许跟雷恩的那件事只是意外中的意外,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神经兮兮的。 「大姐姐你们是夫妻吗?好年轻喔──」 「而且是帅哥美女耶!」 「就连女儿都好可爱~脸蛋好迷你~♡」 雪咲一过去拿回手机,立刻遭受纠缠不放的问题攻势。 「咦?啊,嗯,对呀。啊哈哈,谢谢。」 她被女学生特有的连珠炮问话×3逼得节节后退。看到她用视线向我求救,我用嘴形告诉她「加油」。 「玫诺……好厉害。」 洛薇望着雪咲,轻声说了一句。 「她说她以前不擅长说话……现在口才却变得这么好,我觉得很厉害。」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一个曾经怯于开口说话的少女,持续摸索有什么事是自己能做的,最后找到发布影片这个方法。她想必是冷静地做过自我分析,知道忽然要面对他人谈话很困难,从现实角度经过深思熟虑才下定决心成为VTuber。假设之后她是自己研读人类心理并学会沟通技巧的话,付出的努力可不是一句让人惊叹就能概括的。 我偷看洛薇的侧脸。这孩子一定也对此有所感触,否则不会有这种感想,也不会用如此真切的神情看着雪咲。 「洛薇,我在想……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机会,只是忽然很想问她。有些时候把话说出来,可以减轻心里的负担。看她最近散发的气氛变了,我想关心一下其中的原因。 「…………我……」 洛薇的嘴唇微微颤动。皱起眉头,试着倾诉心情,最后却低下头。然后就不再开口了。 「……抱歉,不想说的话不用勉强没关系……等你想说再告诉我吧。」 把手掌轻轻放在她的头上,顺着发丝的方向抚摸了一下。 我无从推测这孩子心中的烦恼,但不会硬逼她说出来。所幸现在我们的处境变得比较轻松了,直到洛薇自己想找我倾诉之前,打算陪在身边等她开口。到了那时候,再成为她的力量就行了。 「对了,你现在魔术方块能拼出多少了?」 可能是话题转得太明显了,洛薇眨了好几下眼睛。 「呃……拼到第二面。」 「已经能拼这么多了啊?」 洛薇的思考弹性与吸收能力无可计量。她看过我拼完六面几次,似乎就记住了顺序与模式。虽然应该还需要时间,但照这个步调反复试错下去,有朝一日或许不需要默背攻略法就能靠自己解完了。我当年可没有这么厉害。虽然她比我小了十岁以上,但尊敬一个人是不分年龄的。 「你也是个很了不起的女生。」 忽然受到称赞,使得她脸上浮现不解的表情。 此时,一片叶子飘落到眼前,勾起了我的过往追忆。 拾起落在脚边的银杏叶,慢慢将它对折。叶柄在根部绕一圈打个结,把折起来的叶片撕开做成翅膀。最后再把叶柄撕成两半当成触角就完成了。 「……是蝴蝶吗?」 「答对了。你要不要也做做看?」 看到她点点头,我先教她如何挑选适合的叶片。 「尽量选叶柄长一点的,然后最好是刚掉下来,还很柔软的叶子。如果太干,叶柄会比较容易折断。」 洛薇认真地听着说明,我把重点一个个告诉她。然后,用不到一分钟,另一只黄蝴蝶就做好了。 这也是真那姑姑教我的。以前在初冬时期,我们常常一起做。 而且真那姑姑说过,是我爸爸教她怎么做的。 无意间抬头仰望,只见成百上千的树叶透着阳光淡淡发光。轻盈地在半空中飘舞的落叶仿佛正在祝福每一个从它下面走过的人。 银杏的花语是「庄严」、「长寿」──以及「镇魂」。 (不知道哪一个最适合现在的我……) 也许是被秋日色彩感染了吧,仰望林木美景,使我不禁沉浸在感伤中。 想着想着,雪咲终于逃离了那些女国中生,回到我们身边。 「唉,她们真是积极到不行……没想到会遭到那样连番追问。我以为大概就跟小翡差不多,结果无力招架……」 「的确,跟翡翠相比的话,大多数的国中生都属于积极主动的类型吧。」 「对呀,她属于比较低气压的类型……话说回来,高坂,你好过分喔,竟然对我见死不救。」 「抱歉。」 我微笑着赔不是,她也展露笑颜,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 「对了,你们两人刚才在做什么啊?好像听到你们有说有笑的。」 「我们……在做蝴蝶。」 「啊,真的耶。哇,原来银杏叶还可以做成这种小手工啊。高坂,是你教她的吗?」 「嗯。」 「从准备便当这件事来看,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好爸爸……不过我从出生就没有爸爸,所以只是猜测啦。」 她看着叶片蝴蝶,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种话。听到这句话,我忽然产生一个想法。 雪咲也跟洛薇一样,出生到现在不曾得到过双亲的爱。虽然从未表现出来,但她内心是否其实也渴望「被爱」?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但应该也不至于完全错得离谱。 洛薇也好,雪咲也罢……希望她们都能得到回报。 衷心祈求这两位少女,有朝一日能够拥有真正的家庭。 无意识地伸出手,再度抚摸洛薇的头。也许这就是雪咲所说的慈爱之心吧。希望她们两人能得到幸福。 「…………」 洛薇的手臂慢慢地抬起。平时只是默默接受的她,在今天这一刻,伸手碰触了我摸她头的那只手。她用幼弱的力气将其握住,把我的手掌放到自己的脸颊上。仿佛在悄悄感受那份温暖,又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静静地闭起碧眼。 「……忧人……」 呼唤我的名字的声音柔和安稳,一种让心中感到温暖的怜爱之情油然而生。只是与之相反,我也感受到一种揪心的哀愁。 为何会有这种感触?可能是因为这孩子的境遇吧。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必须走上不幸的人生道路,我实在无法接受这种现实。 (……我想保护她。) 至今下定了不知几次的决心,感觉就在此时此刻又变得更加坚强稳固。我重新对自己发誓,将会用尽所有力量来实现她的愿望。 然而,我却疏忽大意了。忘了「那个现象」完全不会顾虑我们的心境或状况,总是毫无前兆,发生得突如其来。 「────」 洛薇的肢体轻微动了一下。手臂虚脱下垂,个人意志的气息渐渐消散。 脚尖逐渐飘离地面,瞳孔的颜色转变成深红色。 (糟了……这是……!) 魂魄剥离。 体现荒谬二字本质的现象,即将在这一刻发生。 我即刻放出黑影虫去挡住附近的监视器。以往我们在旅店住宿等时候,也都是使用这种权宜之计。只要让虫子停在镜头上,就能暂时防止监视与录影。 但问题是现在周围有人。现场的一双双眼睛要怎么解决?不可能用和平的手段遮住每一个人的视野,避免飘浮于空中的洛薇遭人目击。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杀人灭口」的念头闪过脑海,令五脏六腑结冻的恐惧在心中徘徊。 紧接着,一阵坚硬物体掉在地上的声响在耳边响起。仔细一看,几个细长的黑色瓦斯罐在地上滚动。白烟从它们的喷嘴瞬间喷出。 烟雾弹── 浓烟迅速扩及附近整个区域,逐渐将银杏林荫的一隅染成白色。 「(高坂,麻烦你带好洛薇妹妹……我们快逃吧。)」 雪咲低声说着「往这边撤退」便走在前方带路。 我们名符其实地「一溜烟」逃走,紧急从现场脱身。 回到秘密住处过了几个小时。 等我们冲过澡喘口气时,太阳早已下山了。 阖起眼睑,反刍回程车中的对话。 听到我在车子后座带着自我疑问喃喃自语「难道就没有方法可以阻止魂魄剥离吗?」,雪咲便解释: 『那种现象起因自洛薇妹妹的精神状态。』 『从倾向而论,像是心中萌生前所未有的情感,或是内心受到巨大震撼时,这些都会形成触发魂魄剥离的因子。』 不是没有办法阻止灵魂的强制夺取现象。 但无情的事实是必须「不让洛薇产生任何感受」。那等于是让她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接着雪咲双手紧握方向盘,说不愿强迫这孩子活在那种地狱之中。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如此,也只能将目光转向根本性的议题了。 亦即神策划这场圣战的原始动机──「人类灭亡的危机」。 假若能解决这个难题,洛薇被迫扮演魔王的理由也会跟着消失。 于是,我想到雪咲或许有办法得知这场危机的来龙去脉,因为她拥有司掌「知识」的神器。我试着提出这个想法。 『其实我已经试过了,但页面什么都没有记载。』 结果雪咲如此回答我。 也许是人类要等到未来才会灭亡,因此抵触了权能的限制。也或者人类灭亡是出于多重原因,资讯量大到超出日记本的容量。她说可能是这些问题,使得日记本自动停止演算。 『只不过……就算真的找出原因,我也不认为人类能靠自己的力量突破这场困境。就好比现在异常气候已经形成称为全球暖化的严重问题,但就算规定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准开车,高坂,你认为每一个人都会遵守吗?……不可能对吧?绝对会有人不守规定,想说「就我一个人没差啦」而照开不误。还有冷气与火力发电应该也无法禁止。一旦体验过便利的生活,人类就再也无法从中脱身了。』 她的语气透出淡淡的超然态度。我想不到能提出什么异议或反驳。 雪咲应该不是讨厌人类,看她跟洛薇相处时的开朗表情就知道了。只是,那份慈爱纯粹只会用在个人身上。从冷淡的口气听得出来,她对人类这个物种已经看开,不抱一丝期待。 「来,茶泡好了。」 听到她叫我,才回过神来。道谢后啜饮一口,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放在客厅矮桌上的茶杯飘出袅袅热气,无可避免地让我想起在散步道上发生的事。今天白天那片妨碍视野的白烟让我们逃过一劫,但无法保证下次也能度过难关。 身旁的洛薇直到现在都还很沮丧。 似乎是觉得好不容易才让秋叶如锦、色彩绚烂的一日游得以成行,却被她亲手毁了,而因此感到既遗憾又灰心……不对,真要说的话,也许给我们添麻烦才真正令她感到内疚。 「我刚才就说过了,这不是你的错。」 「……嗯。」 虽然有回话,但声音仍未恢复活力。看到她这么失望难过,我也不好受。真希望能设法让她早点打起精神。 「……今后还是尽量避免外出比较好吧。」 听到我这样喃喃自语,坐在对面的雪咲询问「为什么?」,没想过她会是这个反应,不禁瞪大双眼。像她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懂事情的严重性。但她却这样问我,让我感到很纳闷。 「这还用说吗……随便出去走动,岂不是很容易再发生状况?今天也是,稍有不慎,洛薇的真面目就曝光了啊。」 「你说得对。虽说事前有预设到,所以没花太多工夫就撤离了,但却害得洛薇妹妹这么伤心,是我失算了。今后得考虑一下做法才行。」 雪咲的神色跟平常没多大差别。但她泰然自若的神态与镇定的语调,以现况来说却显得极端不自然。这番话中的「预设」一词也难以忽视。听起来简直像是早就料到会发生魂魄剥离现象。思索到这里的瞬间,脑海角落冒出一个疑问。 「你难道……是故意引发这种状况……?」 听到我这样问道,雪咲略为抿起唇角。 「听你的语气,你对魂魄剥离果然是持反对意见喽。」 「唔……这还用说吗……这种现象一瞬间就会夺走上亿人命啊。」 怎么可能赞成这种事情? 「可是,你既然说要保护洛薇妹妹,这样是不是有点自相矛盾呢?因为想要结束这场圣战,魂魄剥离是不可或缺的……虽然很欣赏你的善良……但如果不懂得割舍,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喔。」 语气委婉地告诉我的这番话,深深地刺进我的胸口。她说得完全没错,我受到如雷轰顶的巨大打击,变得哑口无言。 雪咲绝非轻视数十亿的人命。她恐怕跟我一样烦恼,也为了该怎么做而天人交战。是在情非得已之下才下定了决心。 下定不惜牺牲任何人事物,都必定要拯救洛薇的决心。 今天的事情,可以说她是把这份决心付诸实行了。 最重要的是让洛薇度过快乐的时光,并根据这项原则,踏实地拟定赢得圣战最有效的策略。不是始终躲躲藏藏,而且要主动出击,尽力以最快速度结束战争。我这才明白雪咲的潜伏计划原本就有这层用意在。 至于我,说得好听点是珍惜生命,但也可以理解成害怕做决断而一再拖延。我很想摸索共存的可能性,但既然无法阻止魂魄剥离,而且已经确定人类灭亡的主因无法去除,那我也不能再当个摇摆不定的半吊子。 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在「洛薇」与「人类」之间做选择。因为基于与洛薇缔结的契约,大原则是我无法背叛她。不过就算没有这项前提,我也不可能抛弃她。所以说到底,我能做的就只有「为了减少人类总数,而容许魂魄剥离这种打着救济幌子的暴力行为」。 雪咲说得对,再这样下去也许只是自我折磨。但即使是素未谋面、未闻其名的人,只要想到他们也有各自的人生并努力活在当下,内心就不禁退缩。况且尊重并关怀他人是真那姑姑的信念,也是我要求自己的重要人生观,无法说割舍就割舍。 「……假设像这次的事情今后还会继续发生,万一洛薇的真面目因此曝光,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出答案,就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我打算到时候就由自己公开『圣战的真相』,向社会声明这孩子无罪。当然最好的方式是由神明向大众说明,所以如果能让事情那样发展的话会更理想……但是就算效果会差一点,只要迫于需要,我就会做。」 仿佛展现了坚强的意志,雪咲的眼睛直视着我。虽然正面回望她的双眼,却无法回以能够与她并肩的斗志。 她正在奋斗。纵然要抛下一切,也一定会战斗到圣战的最后时刻。 相比之下,我算什么?自认为愿意替洛薇做任何事,但舍得为此牺牲其他所有事物吗?能抛开自己的原则,全心投入这场圣战吗? (可是就算我真的下定了决心……这样做真的好吗……) 现有的这些人命,真的只能就此放弃吗? 「…………」 我站起来,拿起电视遥控器。 「可以开电视吗?」 「可以呀,你应该会想看看白天的事情有没有引起骚动吧。」 雪咲即时理解我的想法,爽快地答应。或许连「想改变目前渐渐变得剑拔弩张的气氛」这层隐藏用意都看穿了。这种时候,我便由衷感谢她的聪明敏锐。 按下开关几秒后,电视开始播放影像。 从结论来说,银杏树林的那件事并未闹上新闻。 然而相对地,电视萤幕上却播出了另一种「最糟」的状况。 在记者会上,各家媒体记者连番发问。 那名男子神情肃穆地回答问题。 『我想应该还有人记得七年前的案子,也就是我险些遭人杀害的那场可憎凶案。那起事件导致我的一名优秀秘书失去了性命。』 见嶋宝成丝毫不受良心苛责,对着摄影机说话。 『然后就在几天前,我再次失去了堪称同志的盟友。他叫雷恩,是世界顶尖财团格林菲尔家的少东,学识丰富且人格高尚,如果他还在世的话,想必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华,领导我们人类步向更好的未来……这位前途似锦的年轻人,如今却被人夺走了性命。』 男子恬不知耻地继续搬弄唇舌。 『虽然依照目前的少年法,原则上禁止可能暴露犯人身份的推测性报导。但是经过我与相关机构协商,基于他身为「特定少年」以及事情牵涉到人类的存亡危机,本次我们将公开该名人物的相貌与真实姓名。请民众记住,就是他和魔王同流合污威胁人类安危,与我们为敌。』 画面影像在此时切换,公开了一名男子的照片──我的人像。 内心深处有某个部分发出挤压变形的声响。 『高坂忧人身上有恶魔的血统,跟杀害我的员工的男人流着同一种脏血。我也不想这么说……但说穿了杀人犯的孩子也终究会杀人。』 遥控器被我一把捏碎。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继续看电视。 「唔!等一下,高坂,你要去哪里?」 「……不用我说吧。」 「等一下啦,你冷静点。那摆明是挑衅,铁定是引诱你现身的陷阱。要是呆呆地跑去,就正中他的下怀了。」 这我当然知道。但仍然非去不可。 因为不只是我被攻击。那个男人,竟连我爸爸的事都拿出来侮辱。 「……我跟你说那些,并不是希望你去报仇。」 这我也明白。雪咲对我道出案情真相,想必是看到我深陷对父亲的怨恨,想让我心里好过一点。然而,讽刺的是那反而适得其反了。如果没听到她说的那些话,或许还能咽得下这口气。但是如今已经知道父亲那么做的真正理由,实在不可能把那些话当作耳边风。 见嶋出于私利私欲,践踏了我所珍视的许多人的尊严。继续纵容这家伙飞扬跋扈下去的话,爸爸跟真那姑姑将永远无法安息。 「我会让洛薇留在家里,并且派黑影兵保护她。这样总行了吧。」 只要目的是打倒天使,离开她身边应该也不算违反契约。 「根本就不行。你要是有个万一,洛薇妹妹会伤心的。再说也不知道凭我一己之力能不能对抗其他天使。想打赢这场圣战,就需要你的力量不可。所以不能让你去……我懂你的心情,但很抱歉,我必须把洛薇妹妹放在第一位做考量……!」 那眼神不是在开玩笑,但我也一样。 为了替父亲洗清污名,不能默许见嶋那样大放厥词。 意外的是这回答了刚才的自我疑问。 不能只为了圣战而活。 「抱歉,我无意让步。这个问题关乎我的人生根基。」 呼应流露出的怒气,脚下的影子蠢动翻涌。论格斗或肉搏战,雪咲挡不住我,这点她自己应该最清楚。我自知不够冷静,但这绝对是不容忽视的激动情绪。 「唔──……既然这样,就让洛薇妹妹来阻止你!只要这孩子说一句话叫你不要去,你就无法忤逆她吧?洛薇妹妹,拜托,跟我一起挽留高坂!」 雪咲温柔地推了推洛薇的肩膀,让她走到我面前。 「……你要阻止我吗?」 水蓝色的双眸直勾勾地凝视着我,不知道正试着看清什么。 「我……希望忧人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 「……那你呢?你要留下来吗?」 我也专注地回望洛薇的眼睛。她沉默不语几秒后回答: 「如果你不反对……我希望你可以带我一起去。」 我点头答应。看到我们的对话,雪咲呆立不动。最后,她抓乱了一下头发,带着某种死心意味叹了一口气。 「好啦,知道了……我也一起去……」 「……你不介意?」 「当然介意啦。虽然介意,但好像已经劝不动你了……再说前天才自己说过要实现洛薇妹妹的所有心愿嘛。好啦,既然决定了,就来好好做准备吧。这次确定会被人看见,考虑到今后的潜伏需要,或许不乔装反而比较好喔。」 明明直到刚才都在反对,现在却率先付诸行动。 「……对不起。」 「虽然说句真心话,现在还是希望你可以回心转意……可是你心意已决,对吧?」 「对……唯独那家伙,我饶不了他。」 难以克制的情绪,在腹腔深处沸腾翻滚。这份亟待发泄的冲动,根本无从忍耐着强行咽下。 *** 电视播出那段影像时,我在忧人的家中。 记者会进行到后面,我几乎要窒息了,心跳也变得急促。他的母亲圆香阿姨肯定也感到痛彻心腑吧。 「没事,朔夜……我没事……」 阿姨说是这么说,脸色却变得铁青。家属遭人那样非难,而且还是在全世界播出,谁都不可能心平气和。 「剩下的家事我来做就好……所以圆香阿姨,你去休息吧。」 洗好碗盘,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在茶几旁边铺好被褥。虽然离睡觉时间还有点早,但现在得快点让她安静休息才行。 圆香阿姨晚饭没吃几口,而且饭后帮她量体温,发现有点发烧。阿姨最近总算稍有起色的精神状态,在看过那场记者会之后好像又恶化了。分隔两地会扩大负面想像,最爱的儿子如今身陷险境,不知对她造成了多沉重的精神负担。 我很懊恼,因为无法替忧人做任何事。能帮到他的地方顶多就是守护他的归宿罢了。对圣战的战况无法直接提供帮助。 (不行……我得坚强点……) 至少想陪在他的母亲身边,给予坚定的支持。因为忧人绝对正在为他的妈妈担心。 一边这么想,一边望向他处。圆香阿姨说不能把事情都丢给我做,在一旁把洗过的衣物折好,但我忽然发现她在看某本厚厚的册子。走过去一看,册子里整齐地贴了几张照片。 「是相簿吗……?」 「嗯。无意间看到,就想翻开来看看。」 仿佛在追忆那铺展于遥远过去的景象,她用手指抚摸着照片中的孩子。 「虽然那起事件发生之后,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留下纪录,但忧人还小的时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这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吧,朔夜,你还记得吗?」 「记得。忧人在运动会的赛跑得到第一对吧?」 「没错没错。可是旁边一个跟他不相上下的小孩跌倒了。结果我那儿子竟然就不跑了,掉头走回去……呵呵,真怀念。然后他搀扶着受伤的小孩,两个人一起抵达终点……虽然结果两个人都吊车尾,但比拿第一名更让我欣慰……」 「……就是啊,忧人从那时候起,就是个善良的人了。」 这有一部分是他的天性,但我觉得成长环境影响也很大。我想是因为在明理的父母教养下成长,又和真那阿姨这位可敬的大姐姐朝夕相处,才会让忧人懂得重视「能体贴他人的同理心」。 「这张照片也有拍到朔夜与辰贵呢。」 「应该是我们三个家庭一起去旅行时拍的吧。」 「对,我想起来了,是去信州时拍的。记得你们三个小朋友一到旅馆就跑出去玩,一回来又兴奋地喊着找到秘密基地了。」 秘密基地是我们沿着林荫道往前走后偶然发现的场所。是一片开阔的草原,中央有一棵巨大杉树。如同童话故事场景的壮丽景致,赋予年幼的我们仿佛踏入了未知世界的兴奋与激动。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否还保留着当年的原貌? 「那时觉得好好笑喔,明明是秘密基地还告诉我们。」 「啊哈哈……现在想想也是呢。」 微微苦笑着看向圆香阿姨,她也对我露出一丝微笑。 太好了。我以为她多少摆脱了一点灰暗的情绪,心里松了一口气。 然而没能安心多久,就看到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面对她哀戚的神情,我说不出话。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整个人愣住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圆香阿姨如此低声呢喃。听到这句话,才知道是由于接触到往日的回忆,竟让她重新认知到与现况的落差。她现在的心理状态恐怕比我想像得更糟,而且极不稳定。 「圆香阿姨,你休息吧……直到你睡着之前,我会陪在你身边。」 「好……真对不起……」 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道歉,我只能垂下眼眸。 后来过了大约半小时,开始听见宁静的睡眠呼吸声。就着夜灯灯光,确定她睡熟之后才关灯。前几天就跟她借了钥匙,所以可以自己锁门。我站起来拎起随身物品走向玄关。 「……忧人──……」 在穿鞋子时,这声细微的梦呓传进耳里。那是一位母亲连在睡梦中都心心念念着儿子,情意深切的声音。我紧咬住嘴唇,离开了公寓。 走在路灯照亮的道路上,独自低头思考。 圆香阿姨那时无比怜爱地注视着相簿。一看到那侧脸的瞬间,就让我联想起记忆中母亲的面容。 (……妈妈……) 即使如今已经过了七年,我心中仍留有伤悲。为什么妈妈非死不可?这份忧闷一日也未曾消失。 只是假如有人问我恨不恨忧人的父亲,奇怪的是那种感觉其实很淡。 单纯是因为认识叔叔吗?也可能是杀意的有无影响了我的观感。听说是因为妈妈挺身保护见嶋总裁,才会失手刺中她…… 然而,总觉得这些都不是最大的理由。 应该是怕会对与忧人的关系造成决定性裂痕,才会不敢恨叔叔。 不希望忧人把我视为「父亲凶案死者的女儿」。 希望他只把我当成「天城朔夜」就好。 「…………」 抬头仰望夜空,在青褐色的天空中,发现用肉眼就能观测到的白色星星。 那是夏季大三角之中的恒星天津四。 这颗星星位于天鹅座的尾巴,据说直径长达太阳的两百倍。关于这个星座的神话众说纷纭,有种说法认为是少年库克诺斯变成天鹅,在寻找他逝去的密友。 就算这是某种暗示──我们也绝不会变成那样。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必定会重逢。 (……忧人……) 他是个懂得关怀他人的人。出生在美满的家庭,健康地长大。 然而他的幼年时期并不全是以幸福构成。他敬爱之至的真那姑姑逝世,必然在他的心中留下了阴影。 再加上,后来又发生了那起事件。不用说也知道,那件事必定对他的人格塑造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曾经信赖过的父亲犯下杀人案,导致旁人开始对忧人冷眼相待。其中甚至包含过去的朋友。遭到信任的人背叛,伤害远比被一些素不相识的人攻击更大。那段经验就算扭曲了他的人性也无可厚非。 然而,忧人并未丧失他的善良。 他会为了自卫而动手,但从不会主动伤人。没有走上歪路,也没有咒骂社会大众,反而是自我约束,努力过活。我猜想他这么做,有一部分一定是想守住已逝姑姑的教诲。 (……真那阿姨……) 我以前也好喜欢她。 她的言行举止与心境无一不优美高雅,深深吸引了我。当年很崇拜她,希望长大后能够像她一样。 『朔夜、辰贵,今天要不要来我家玩?真那姑姑也来了,一定会很好玩的。』 忧人这么说的时候两眼闪闪发亮,感觉得出来他是由衷仰慕真那阿姨。他一定是为了活得对真那阿姨无愧,才会事事严以律己吧……我真心觉得他是个既善良又坚强的人。 如果情况允许,希望他能继续做那样的自己。在现况下这样祈求或许太过残酷,但我真的希望他能永远保持良善。 ──为了这份祈求,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我加快脚步,在三叉路往左转。当来到继续直走就会看到我家的位置时,注意到一名熟识的青年伫立于道路前方。 「辰贵?」 「……朔夜。」 他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平常从不示弱,此时却罕见地面露倦色。我一边为他担心一边走过去。 「看到新闻了吗……?」 对于像是硬挤出来的询问,我停顿了片刻才回了一声「嗯」。 辰贵低声说「这样啊」,然后咬紧牙关低下头。 「抱歉……都怪我没能阻止……!」 「不要这样说,这不能怪你。」 大企业的最高负责人,而且还是天使召开记者会,一介高中生当然不可能阻止得了。虽然辰贵原本责任心就很强,但这样想也未免太钻牛角尖了。 「发生什么事了?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说给我听……」 我如此说道,然而他只是紧紧闭起眼睛,缓慢地摇头。就像在告诉我,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说出来分享。 「朔夜……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我去了忧人的家。我没办法抛下圆香阿姨不管。」 「……放学后就直接过去吗?」 看到我一身制服拎着书包,似乎让辰贵猜到了情况。 「先回家一趟再过去太慢了。」 听到我这样回答,他的眉头复上阴霾,沉默了片刻。 「……朔夜,你这么为他尽心尽力,果然是因为……你对忧人……」 「咦……?」 「……没有,当我没说,学校的事情比较要紧。其他同学都知道我们三个是朋友,有可能会有一些人拿这件事指责你。所以,虽然很遗憾,但既然事已至此,建议你还是别再去上学比较好吧。」 原来他是在劝我为了安全起见,从明天起不要再去学校。他对我说这些让我有些意外,但警告本身说到了重点。 不只是批评忧人,其中说不定也会有人指责我们跟他是一丘之貉。甚至有可能说坏话或谩骂还不够,而是开始做出一些实质上的骚扰。至少可以确定今后学校会远比以往更让我们无处容身。 然而我的回答已经确定了。 「我要去。」 「唔!为什么……!」 「因为忧人正在奋战。所以我也得对抗现实才行。」 辰贵看着我的眼神,流露出困惑的情绪。 辰贵没来学校想必是不得已的。他怕没有自己陪着,我便必须一个人承受霸凌行为。 然而,虽然很感谢他的好意,但并不打算收回前言。 不能在这时候选择逃避。 『谢谢你,朔夜。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忧人之前这么对我说过。当我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焦急时,他的这句话安慰了我。 『……我有稍微帮上你的忙吗?』 『嗯?有啊……应该说你总是比任何人都更支持我,不是吗?』 我不希望当时他对我寄予的信赖与友爱,变成只是当下的短暂情感。 假如忧人遭到他人中伤,我想挺身帮他说话。 「我希望自己身为朋友,能够做出正确的事……辰贵,换成平常的你,应该也会说出同一句话吧。」 「…………!」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烦恼……但如果有任何事能帮得上忙,希望你可以找我倾诉。或是询问意见也行,再多我都愿意倾听。」 我柔声说道并对他微笑,尽量让他感到安心。 他微微张口,瞪大眼睛看着我好一会儿。最后视线低垂下去,用细微的声音问道: 「朔夜……假如你至今深信不疑的信念突然开始动摇,你会怎么做……?当一个人失去了判断对错的指标时,又该如何行动……?」 这个问题问得似乎不得要领。 话虽如此,看得出来辰贵有事情瞒着我。或许这已经是他目前在可以透露的范围内所能给出的提问了。 既然如此,我认为现在只需要真挚地思考,然后诚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就好。但愿这么做有助于缓和他的苦恼心情。 「当我们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是我的话,或许会想想什么对自己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吧。我应该会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找出不能妥协的部分。」 「不能妥协的部分……?」 我慢慢点头,阖起双眼。 刚才在相簿里看到的一张张照片浮现在脑海──那是我们青梅竹马三个人一起度过,永不褪色的岁月。 我想再度恢复那样的日常生活。 所以,假设今后为了某件事情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行动依据应该会是「我最珍惜的事物」,而不是「对或错」。 「因为身为一个人,最终必须遵循的还是自己的内心。」 辰贵沉默了半晌,像是在细细思索我的看法。 继而,过了不久,他呼出自然融入夜风中的寂然叹息,简短地对我说道: 「你说得对……是该这么做。」 束缚他的枷锁解开了吗?这点我不能确定,但他脸上浮现的表情,变得像是看透是非一般镇静。 在这秋夜之中,再次仰望高空。 只见那白色的超巨星依旧璀璨如昔,仿佛试着力抗黑暗。 ──────────────────────── 第三章 致终将结束的恋情 见嶋制药的总部,设立于位置抢手的都心黄金地段。从地上十七楼到地下二楼皆为办公室与商店,是一栋复合式商办大楼。三楼以下有餐饮店进驻满足企业员工的饮食需求,四楼以上的楼层则全为见嶋制药的办公空间。 这栋大楼的六楼──称为大讲堂的方正无柱空间,此时正在举办上半年的慰劳餐会。虽然在全体员工当中,只有管理阶层的主要人员参加,但超过三百坪的室内仍然称得上人山人海。由此可以得知见嶋制药的企业规模,并进一步看出他的经营手腕与企业竞争力。 只是这次活动明明属于公司内部聚会,却也有一群外界人士手拿相机或摄影机聚集于墙边。看到那些人,一名刚升上主管的男子疑惑地歪着头。 「我问一下,媒体记者跑来这里做什么?」 「哦──应该是昨晚的记者会发挥效果了吧。毕竟我们公司的总裁是『天使』,原本就已经备受瞩目了。听说多亏这次的事情,业绩与股价都有提升喔。」 「哦,真不愧是见嶋总裁,很会利用天使的立场炒新闻呢。」 年轻员工正在偷偷聊八卦时,会场前方的慰劳会主持人把麦克风交给了总裁。看来这场餐会的主办人准备亲自带领大家干杯。大家注意到之后,都各自拿起饮料。 「感谢各位同仁平日对本公司的尽力付出。今天举办了这场小餐宴,希望大家可以尽情吃喝,愉快聊天,并趁此机会认识一些平常较少有机会交流的其他员工。」 简单扼要地致词结束后,见嶋也从别人手中接过酒杯,高高举起。 见嶋制药明年就迈入四十周年了,由自己亲手培育至今的公司也即将年届不惑。见嶋对这件事实冒出些微感慨,并环顾在场的每一名员工。他高举庆祝用的酒杯,慰劳这些他的个人资产。 「那么,大家干──」 然而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敞开的大门外,出现了一名不速之客。见嶋认出这名不受欢迎的客人──我的长相,嘴角随之略略歪扭。 「哦……没想到昨天才说完那些,今天就跑来了。」 带领干杯的发言中断,让员工们发现情况不对,视线纷纷向我望过来。 「啊!那家伙是高坂……!高坂忧人来了……!」 那帮媒体记者也慌张起来,急忙将镜头转向我这边。 「竟然敢大摇大摆地直接闯进来,真有胆量……只有你一个人吗?好像没看到魔王的身影。」 「你是笨蛋吗……?我明知这里有天使,怎么可能还带她过来?」 面对我充满敌意的瞪视,见嶋貌似无奈地耸耸肩。 「我们现在正在举办重要的慰劳会,能不能请你识相点立刻离开?」 「你还真是冷静啊,都不会想找我报仇吗?在电视上还说什么重要的盟友,说得跟真的一样。想也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雷恩的死活,我很清楚你心里打的主意,不过是想自己杀死魔王,赢得『许愿权』罢了。」 见嶋的眉毛跳动了一下,或许是想叫我少多嘴吧。 我也无意跟他聊天。算准彼此间距,重心压低。从这个位置,一个箭步就能冲到那家伙的面前。 「──忧人,你先冷静点……冷静下来好好谈吧。」 就在即将扑上去的那一瞬间,有人出言制止了我,使我浑身僵住。 那是多年以来熟悉无比的嗓音。假如说话的人不是他,我早已直接忽略继续向前冲了。那名青年身穿黑色正装衬衫与灰色背心,双手戴着漆黑皮手套,以一种藏着哀思的眼神望着我。 「辰贵……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最好的朋友,竟然现身挡在见嶋的前面。 「他那样刺激你,我就猜到你一定会来。」 「这个年轻人答应要做我的保镳,说是想劝退你。」 听到这句话,我脸色大变。 辰贵站在见嶋那一边不只令我不解,甚至让我恶心想吐。心脏狂跳,愤怒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恨不得抛开羞耻与面子,现在就破口大骂。 但是那样不行。丧失理性的暴力,会进一步加剧世人脑中想像的人类公敌──魔王与随从的黑暗形象。 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现场有媒体记者采访,如果接下来的这段对话会向全世界播出的话,谨记这点采取行动才是聪明的选择。 只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自制力还能撑多久。 「辰贵,劝我是没有用的……你是因为不知道这个男的做了什么,才能叫我冷静。」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家伙为了自己公司的利益,毁了我爸渴望实现的新药开发计划。一些原本能救活的生命,也因为他的自私而一个个步向死亡……真那姑姑也是,如果能服用新药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这次换辰贵惊愕了,瞪大的双眼剧烈颤动。 「等、等等……那你爸会做出那件事,是因为……」 「是为了替真那姑姑报仇。」 听到我公然说出的事实,辰贵震惊万分。至于见嶋,却是一副不痛不痒的嘴脸。 「还真是严重的指责啊,你说这么多一定有证据吧?」 「证据……?」 「是啊,总不会没有确切证据就指责别人泯灭人性吧?非理性的阴谋论实质上与妨害名誉无异。首先,你知道一种新药从开发到上市需要多少时间与成本吗?少说为期十年,成本则高达数千亿圆。我认为我身为一名经营者,是基于实现的可能性做了正确判断。」 说完这些后,这家伙转向恐慌不安的下属们,态度悠然自在地喊话: 「大家也千万别被他骗了,说穿了就是罪犯的狡辩。整段话无凭无据,纯属诬告。我想各位也经常在影剧作品里看到这种论调,就是一个幼稚的小孩胡说八道,想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罢了。」 以低沉稳定的声调说出的这番话,听在信任见嶋的人耳里,想必是一段可以理解又让人放心的演说吧。周围的员工们,尤其是一些像是高层干部的年长人士,听到这段话都一扫脸上的阴霾。然而见嶋厚颜无耻又满不在乎的自我辩护,对我来说却只是火上加油。 「我不想再听你废话了。」 我即刻双脚蹬地,冲到见嶋的面前。 「唔!等等,忧人!停下来!」 在那起始之夜,我一击就打垮红发天使的拳头,被介入双方之间的辰贵用手臂当盾挡了下来。既没有把他震飞,也没有骨头碎裂的触感。他的权能澈底抵御了我的攻击。 「现在攻击他会害你的立场更糟!冷静下来!」 「动手,【沃尔夫】!」 无视辰贵的劝说,我召唤出黑影兽。自脚边现身的黑狼,抬起前脚毫不留情地揍飞了见嶋。见嶋连带着打翻自助餐圆桌与摆满各色料理的长桌,狠狠撞向大厅的侧面,几乎把整面墙壁摧毁。 室内变得鸦雀无声,唯有碎块剥落的声响传进耳里。 「……唉,墙壁都被你弄坏了。该向哪个单位求偿才好?」 在弥漫空间的烟尘中,见嶋神色自若地站了起来。 眼见他从容不迫地拍掉衣服上的脏污,周遭旁人发出欢呼。 完全没有任何外伤,简直像是刀枪不入。一如雪咲提供的资讯。 司掌「牺牲」的天使,第八使徒见嶋宝成。这家伙的神器【祭礼刻印】能够「让他人为自己代受痛苦」。有这种能力简直可恶到极点。 「这项能力跟擅长推卸责任的你真是绝配啊。从以前到现在,你一定也是像这样把对你不利的事情全推给别人承担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没受伤纯粹只是因为我是天使。更何况,假设我真的有这种能力好了,那么你刚才攻击我,不就表示世界上有另一个人替我受伤了吗?你明知如此还对我动手?」 对于他的这番反驳,我不禁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 明明是我在指责见嶋泯灭良知,却被他转移论点,变成了坏人。虽然不甘心,但说到这种形象操作的手段,他比我厉害多了。恨不得将他的真面目公诸于世,然而姜还是老的辣,见嶋毕竟比我经历过更多社会磨练,并在企业竞争中多次拔得头筹。跟他用唇枪舌战较劲,我毫无胜算。 很想拿出证据揭穿他的力量,但无法急于一时。因为情报指出能够行使权能的对象仅限「用钢笔做了标记的人」,但见嶋一定只会挑「跟自己无关的人」来当替身,以免被循线调查到。 根据雪咲的分析,这个男人是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他一向以利益得失作为人生的权衡标准,因此在自我防卫能力方面几乎没有漏洞可钻。 「真要说起来,你父亲当年本来就苦于筹不出开发经费。换言之,无论我的公司有没有干涉,你口中的那位真那小姐终究无法得救。既然这样,你说这些恐怕是恨错对象了吧。」 「恨错对象……?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恶劣吗……?如果对别人伸出援手之后又一把将其推开,怎么可能期望别人不恨你?」 的确,假如爸爸没筹到钱,或许也是同样的结果。但如果中间没有他人的阴谋介入,爸爸也不会为了复仇失去理智。 真那姑姑过世,爸爸必定会伤心难过。也有可能会荒废事业,每天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独自伤悲。但是有我跟妈妈陪伴分担伤痛的话,爸爸日后一定能振作起来。我们就能继续做一个安分守法的家庭了。 「真是够了,满口谎言……这都得归咎于你被一个杀人犯父亲养大。但高坂同学,现在还来得及改过自新。在你继续犯下更多罪行之前,说出魔王在哪里并老实自首吧……再说,你现在如果杀了我,怎么对得起牺牲自己的性命救了我的天城女士呢?」 一听到这家伙说出这个姓氏的瞬间,我心中的某种情绪爆发了。 「胡说八道……谁才是满口谎言啊……!朔夜的母亲救了你?不对,大错特错……全都是你捏造的假话……!朔夜的母亲,是被你抓来挡刀而死的!」 我大声吼叫,日前听到雪咲说出事实真相时的那种悲愤再次涌上心头。 但是相比之下,恐怕还是远不及父亲当时感受到的愤怒与后悔吧。听到事情真相,我才终于明白为何父亲直到临死之际都还不肯罢手。如果朔夜的母亲真的挺身保护了见嶋,我猜他当下就会住手了。 这件事不同于刚才那个胎死腹中的新药计划,不是能够调查到的内幕。甚至可以说,只有在场的当事人才有可能知道真相。 所以听到我这么说,公司员工与媒体记者们再次为之哗然。 见嶋那布满皱纹的精悍面孔,在这一刻初次产生明显的变化。那副脸孔流露出的怒气足以吓坏旁人。他双眼圆睁,眼球有如鬼神一般外突。 「简直让人听不下去……你这是在侮辱为了我赔上性命的天城女士!」 怒吼声引起的振动拍动了窗户玻璃。 都说到这么明白了竟然还死不认罪,甚至拿朔夜的母亲当成障眼法来帮自己开脱,这个男人的态度,使我心中萌生了一种意志。 「……爸……爸爸,你没做错事……」 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活在世界上。 随着心中的杀机汹涌起伏,脚边的影子带着危险气息蠢蠢欲动。见嶋看到我的反应,先是按捺着脾气般把拳头握紧到咯吱作响,接着短促地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招惹到了一个麻烦人物……不过,你有时间跟我牵扯这些吗?那边似乎也已经出大事了喔。」 见嶋从外套内袋取出行动装置进行操作,安装在房间远处的大萤幕随即播放出疑似来自影音网站的影片。 一看到萤幕,我几乎要窒息。画面上拍到的正是我家那间公寓。那里站着几个手持打火机或金属球棒的男人,看着镜头面露下流的笑脸。 『大家好~我们是正义伙伴~我们刚才查出了恶魔的基地,接下来打算对这里进行正义的制裁~』 『汽油已经泼洒完毕,门窗也都已经封死,前置作业准备完成!希望这场袭击可以点燃人类反击的烽火,那么!接下来就要准备放火喽~!』 『如果影片有感动到你,或是想支持我们的话,帮忙订阅点赞喔★』 眼睁睁看着他们说完这串令人气愤不已的开场白,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妈妈呢……?) 我无法断定这不是假影片。 但问题是这是现场直播,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万一他们真的就在我家,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然而爸爸与真那姑姑的仇人现在就在眼前。而且现场还有媒体记者,此时此刻堪称是澈底击垮见嶋的难得良机。反过来说,如果现在撤退,可能会有一些人觉得这家伙的主张才是对的。我无法忍受那种奇耻大辱。 我犹豫不决,左右为难,摇摆不定。就在此时,有人从背后抓住了我的肩膀。 「忧人,你去吧。」 「……辰贵?」 「你要想清楚,谁对你来说更重要?放心,我懂你的心情。」 辰贵瞪视前方,盯紧与他同样身为天使的男人。 「我来解决那家伙。」 辰贵基本上表情很少有变化,即使是班上同学也难以读懂他的心思。 但我跟他从小就认识,立刻就看出来了。他现在的内心正燃烧着真切的怒火。 「你愿意相信我说的?」 「你跟那个男的谁在说真话,我想都不用想……那家伙就是罪魁祸首吧。」 扭曲了我们几个之间关系的罪魁祸首。 不管怎么努力,我们都无法再像当年那样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地欢笑了。辰贵皱着眉头一度闭上眼睛,接着缓慢地睁开,对我说道: 「忧人,我喜欢朔夜。」 「……啥?你忽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一时有点惊讶,但看到他严肃的神情,我也正色倾听。 「我很喜欢跟朔夜,还有你,三个人待在一起……自从得知圣战的真相,我就变得不知所措了。究竟什么才是对的……坦白说,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辰贵只把视线转向我。那眼神诚实敦厚,很有他的个性。 「但是从以前到现在,我想守护的事物从来不曾改变。我想守住与你们两个共度的日常生活。虽然置身的立场不同……忧人,我认为我的这份心情和你是一样的。」 「……没错。」 听到我的回答,辰贵一脸满足,嘴角轻轻扬起一点。 「不管你今后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不会怪你。但是只有一件事,希望你答应我……我要你向我保证,绝对不会伤朔夜的心。」 对于这句话,我再度坚定地颔首回应。辰贵也点了点头。 「好了,忧人,你快去吧!」 在辰贵的大力鼓励之下,我往窗边飞奔而去。 「凯萨──!」 从高空急速飞降的金雕用风压与脚爪打破了窗户玻璃。我维持着助跑的速度跳到黑鸟背上,回到在那里待机的洛薇她们身边。当我与雪咲擦身而过时,不知为何她跳到了大楼里。 「我知道现在的状况!高坂,你去吧!减轻它的一点负担也好!」 「雪咲……!」 「再说,我现在对那个人也有点气不过!就代替你给他点教训好了!所以洛薇妹妹就拜托你照顾了!要好好保护她喔!」 她大声说话以免被振翅声盖过的模样,打动了我的内心。做事向来把洛薇放在第一位的她这样为我着想,使一股暖意以心脏为起点逐渐扩散开来。 「感激不尽……洛薇,抓紧了!」 一定赶得上的。我如此相信,命令黑影鸟(凯萨)以最快速度飞往妈妈身边。 雪咲站到辰贵身旁。与两人对峙的见嶋,过于露骨地发出一声叹息。 「呼……万万没想到会眼睁睁看着魔王溜走。岂止如此,连两名使徒都倒戈为敌人,真是令人痛心不已。你们疯了吗?……所以呢?想把我怎么样?难道打算在这里杀了我?」 辰贵一边重新戴好皮革手套,一边加重视线的力道。 「我的父亲曾经是警察,我将来也想走这条路。所以不会受到自己的心情摆布,出于私人恩怨夺人性命。但是……」 嘴上说不会杀人,语气与眼神却暗藏着杀意。面对这个害朔夜最爱的母亲不幸丧命的凶手,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冲动自体内涌现而出。 「我要让你受到应得的报应。」 *** 顶着空中飘浮的云层,我们快到超越风速,一路飞往太阳西沉的方向。 『天啊,工作做不完~不,还有足足七个钟头!还来得及……!』 『你帮我弄了宵夜?哈哈~忧人你是我的上帝,我的佛祖~!』 ──该死…… 『我有看你赛跑喔──……名次?那不重要啦,没关系。你超帅的!』 ──不要再想了…… 『不要怨恨你爸爸。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为什么一直想起以前的事? 母亲的容颜、声音与温暖,违背我的意愿接连重回脑海。没事从来不会去怀念的种种记忆,宛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深处盘旋。 太不吉利了,这只是我在杞人忧天。是因为心态变得悲观,才会产生这种不好的想像。 『能够与他人分忧共患的善良孩子……这就是你的名字的由来。』 妈妈绝对不会出事的。明明是这么想的,内心却从刚才就一直骚动不安。很想尽快赶往妈妈身边,可是速度太快又会对洛薇造成负担。 「妈……!」 无法安抚急躁的心情,只有强风与时间不停流逝。黑鸟载着我与洛薇,滑翔飞过徐徐染红的天空。 熟悉的街景渐渐在视野下方铺展开来。离开这块土地并没有多久,一股奇怪的乡愁却袭上心头。不过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之中的时候。 (快点,快点,快点……!) 在让人想起红血的深红夕阳下,怪物般的黑烟正高大地延伸向天空,从远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阵黑烟看在我的眼里,恰似想用自己的黑暗将白云涂抹成黑色。 位于乌黑怪物脚下的公寓被赤红火海吞噬,正在剧烈燃烧。周围没看到消防车。从报案到抵达现场平均应该只要十分钟,却到现在还没有赶到,怎么想都不合理。 难道是有人蓄意堵塞道路?我的心跳声甚至比消防车的鸣笛警报声更刺耳。咬紧牙关,几乎要把臼齿咬碎。就连等待降落地面都嫌浪费时间。 我让凯萨降低高度,直接从它背上朝着公寓跳下去。交叉双臂护住脸,撞破二楼的窗户翻滚着进屋。 室内到处都是烟,视野只能用最糟来形容。但这是间小房子,能搜寻的地方有限。要找到她自然不难。 妈妈倒在家门口缩成一团。我立刻抱起她,心想先逃出去要紧,于是抓住门把往下按。但是打不开。门并没有上锁,却推不动也拉不开。是高温导致门扉变形了吗?我心急如焚,用蛮力直接把门踹破。出来一看踢坏的门,愕然无言。这扇门被人从外侧贴了布胶带,把门缝全堵死了。 「这是怎样……到底在搞什么啊……!」 从二楼走道翻越护栏一跃而出,降落在公寓前的道路上。 接着把妈妈放在地上,让她的头靠在我的手臂上,拼命呼唤她。她的左臂与右腿严重烧伤,我应该等救护车过来,还是自己送她去医院更快?情急之下无法做出决定,迟疑不定。此时,一只手掌以微弱的力量贴到我的脸颊上。 「唔!妈……!」 她还活着,还有意识。知道这点让我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妈妈动了动嘴唇,但可能是被浓烟呛伤了喉咙,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说什么……?怎么了,妈?」 把耳朵凑向她的嘴边,想听清楚她要告诉我的话。 「……谢……谢你……遵守……跟妈妈的……约定……」 那声音恰似风中残烛,虚弱到让人听了忧心忡忡。碰到脸颊的那只手,无力地只上下移动了一次。妈妈的眼睛流下一道泪水。 「你……回来……了……」 如此说完,妈妈露出微笑。伸出的手不敌重力掉了下去。她全身上下逐渐虚脱,能感觉到压在手臂上的重量越来越大。阖起的眼睑就此不再睁开。 「……妈?」 我呼唤她,但她再也不会回答我了。得到雷恩的能力,使我对生物的生死变得敏感。所以再不情愿,也明白了眼前的事实。 明白妈妈的生命已然从她身上消逝了。 「哦──来喽──恶魔之子莅临现场──看来母亲过世似乎让他伤心欲绝呢。很遗憾令堂过世了,但她生下这么邪恶的小孩,总得负起责任嘛!」 「就是说啊──所以呢所以呢?请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现在☆来访问当事人!」 大约十个男人把我包围,拿起手机镜头对着我。 「……奇怪?都没有反应耶──不要这样,配合一下啦,不然很扫兴耶。」 「不要不理人,请你回答问题,可以──吗!」 一名男子边说边拿起金属球棒,毫不客气地往我的头殴打过来。一声闷响在四下回荡。 「真的假的,你就这样打下去。这恐怕出人命了吧?搞不好脑浆都外溢了啊?」 「还好而已啦,这只是给个下马威。看我的,再给你一棒~!」 男子再度高举铝合金钝器挥过来。就在球棒即将打过来的瞬间,一个娇小的身影跑到我面前。这个人影张开双臂站着,挺身保护我。 是洛薇。年幼的少女双腿发抖,却选择站出来。 「呃,这家伙不就是魔王吗!这不太妙吧,随便刺激到她,灵魂搞不好会被吸走!」 男子们霎时变得狼狈不堪。对于不知道洛薇的真面目与本性的人来说,她依然是个「恐怖的魔王」,这种错误印象似乎发挥了吓阻力。现场陷入胶着状态,唯有大火凶猛燃烧的声响传进耳朵。 「哎呀哎呀──搞得挺大场面的嘛。」 一个带有暴力特质的声调闯进我的世界。看到那个红发男子往这边走来,挂在腰际的链条碰撞得叮当作响。从痛失母亲的哀伤中,一丝斗争心被点燃。 「……是你煽动他们的吗?」 「啥?你当我吃饱太闲了吗?这是这几个家伙自己搞出来的。」 所以是群众的所作所为了。听到这句话,一切的理性思维完全被冲散。 听见自己的内心中有某些事物应声崩溃。至今培养起来的伦理观念、建立的价值观,以及遵守的道德良心…… 有人说过,不可以杀人。 ──为什么不行? 因为夺人性命是坏事?可是我们一直都在剥夺其他动物的生命。不只是为了食用,人类一向都在随意掠夺生命。只有人类的生命受到尊重并不合理。 因为会有人为他们的死而伤心?但如果这样说,那就表示无亲无故的人杀了也无所谓。这个问题不应该有任何例外。 因为那是道德正义上不允许的行为吗?既然如此,那战争或死刑又怎么说?决定事物善恶的也是人类,这种会受到时代或环境所左右的标准有任何意义吗? 结果说穿了,就是法律规定不准。在战争中杀死外国人不会被问罪、死刑制度为大众所接受,以及人命在各个国家轻重不一,主要也是取决于人类视不同场合订下的规则。 人类决定人类不能杀人,简而言之不过如此。禁止杀人说到底是为了建立能够安居乐业的社会。我自己也被迫度过了一阵子逃亡生活,其中的辛酸可以说是尝受够了。日夜警戒四周的生活让人一刻不得安宁。假如社会变得默认暴力行为,人生将会持续暴露在不安与恐惧之下,日常生活无从安顿。为了预防这种状况发生,人们才会制定否定杀人的规则。 (……然而妈妈却被杀了。) 被别人蛮横且单方面地夺走了性命,没有任何人要救她。 (我们生而为人,难道生活不是理当受到社会保障吗……?) 遭人杀害的母亲以及杀了人的父亲,以前经常把两句话挂在嘴边。 他们对我说,做人处事不可以恣意伤害他人。必须成为一个能为他人付出的好人。 (可是这个社会,这些人……这个世界,却将我们排挤在外。) 人类不能杀人,是为了守护能够安居乐业的社会。但这个社会并不能让我们安心度日。那还有必要乖乖遵守规矩吗? 看到杀害母亲还继续嘲笑我们的暴民,我心中寻思──说到底,人类对我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们真的是杀不得的存在吗?除掉这几个家伙真的是错的吗? 我自己也是人类,因此很想认为人性本善。我知道也有些人就像朔夜与辰贵一样良善,所以很想相信人性的尊贵。 ──但是…… 「这位先生,等一下,我不知道你是哪位,但现在把魔王一派逼进死路的是我们喔。」 「就是啊,中途才跑来抢功劳──很没水准喔!」 其中一个男人绕到我背后,高举铁管挥过来。 ──够了。 像是赶走虫子那样,我随手一挥。手背陷进男子的侧腹部,击碎背脊,使内脏受到挤压变形,一掌就打得他飞进起火燃烧的公寓里。 「唉……?」 几名男子当场愣住跟不上状况,一脸蠢相地发愣。我看都不看他们,把怀里妈妈的遗骸抱得更紧。 「【古斯塔夫】。」 从我的影子里滑出一条背部覆盖厚实鳞片的大型爬虫类。这是一只体长足足有十五公尺的纯黑食人鳄鱼。其威武的外型,仿佛主宰太古时期的恐龙重回现代。一看到它的瞬间,男子们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咦,啊,咦……?这、这是什么啊!怎么都没听说……!」 「笨蛋,快站起来!我、我们快逃!再这样下去连我们都会没命──」 男子满口飞沫地鬼吼鬼叫到一半,脑袋就被张开的血盆大口咬碎了。 像一颗熟透的果实爆开,深红飞沫喷得到处都是。我跪在地上观望这场惨剧。之前明明对杀人那么排斥,现在看到巨鳄嘴巴滴滴答答淌着鲜血,心中却毫无所感。就好像内心已然干涸了一样。 「【歌利亚】……带妈妈去安全的地方。」 把母亲的遗体托付给大猩猩的粗壮臂膀。母亲永眠的遗容依然维持着最后的笑容,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像是在哭泣。 「哈!表情变得挺有模有样的嘛……不对,是恶模恶样吧?」 不理会那些被咬死的民众,红发天使从容不迫地走过来。 「亲密对象的死真的很让人难熬,对吧?我懂你的心情。没有力量就得任人剥削,就算有力量,运气不好还是会被予取予夺……这世界真是烂透了。」 天使低头看了一眼不予回应的我,为我感到可悲地哼了一声。 「不对,烂的是人而不是世界吧。倒楣的永远是好人,只有那些丧尽天良的恶徒(人渣)在世间横行霸道。」 为了消除刺耳的噪音,我叫食人鳄(古斯塔夫)从背后突袭声音来源。 男子躲掉这记冲撞,立刻让周围空气急速升温摇曳。巨型鳄鱼在男子闪开的同时碰到热气,旋即化为一团火球。 重新看向男子,从衣领缝隙窥见的部位缠着绷带。一眼就能看出先前战斗的伤势尚未痊愈,现在根本不是最佳状态。但男子的反应速度与应对技巧,却厉害得不像是个伤患。 「毕竟上回发生过那种事,这次我不会再中陷阱了。记得你叫高坂吧?不用问也知道你一定没打算投降,既然如此,这次就跟魔王一起乖乖受死吧。」 我抓住洛薇的肩膀让她后退,召唤出黑狼(沃尔夫)充当护卫。 「……对了,我还没说过我是谁。虽然大概也没必要,但只有我知道你的名字总觉得不大痛快。反正大概也没有下次了,就当成礼物让你带上黄泉路吧。我的名字是──」 男子的手臂缠上红莲烈焰。眼看着烈焰膨胀得越来越大,最后化为炎气龙卷。 「『恋情』天使,奥法.劳伦!」 「我没兴趣知道。」 无赖硬汉有如猛兽般来袭,我用靴子的鞋尖狠踢他的侧头部。 男子的身体刮着地面在柏油路上翻滚,折断电线杆后狠狠撞上水泥围墙。 「──……拜托,这是哪招啊……完全看不见……力量设定差距也太大了吧,那个垃圾神……!」 男子一边被崩落的瓦砾砸得满身,一边忿忿地口吐怨言。他注视着流淌的鲜血,轻触戴在无名指的戒指,随后发出了一声深刻的长叹。 「这下子只能做好最坏打算了……」 说时迟那时快,连公寓火灾都相形见绌的大火笼罩男子全身。火力强到光是热气就能烧焦皮肤,直视那火光甚至会烧痛双眼。但男子也受到影响,皮肤开始被烈火滋滋灼烧。然而他像是完全不痛不痒似的,如幽魂一般慢慢站起来。 锐气被磨炼至极致。原先看似伤痕累累的身体四肢,涨满藏不住的异样生命力。 「 【人外临天】。 」 *** 一年前,在欧洲── 大概是昨晚下的那场雨害的,厨余与秽物的酸臭味在极度潮湿的空气中闻起来更明显。其中还加入火药、硝烟甚至是血液与脂肪的异味,混合成刺鼻的恶臭。 侧腹部与大腿血流不止。幸好子弹贯穿了皮肉,但再这样下去终究会失血而死。视野也渐渐变得模糊。 我要死在这种肮脏暗巷里了吗?想在临死前来根烟,但似乎在中枪时弄掉了,找不到。环顾四周,才看到整包烟泡在与泥水无异的水滩里。 『真是该死……』 我背靠建筑物外墙,仰望头顶上方。整片天空笼罩着阴沉的乌云。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这么差劲,一辈子活得像个毫无价值的垃圾。 从出生到现在,我感觉自己就只是在阴郁的现世底层打滚而已。身为流氓的爸爸照三餐揍我,卖淫的妈妈几天没注意就跑了。当然我也从没受过像样的教育。活在失能家庭与治安败坏的街区,在这种环境下为了自保,除了投身黑社会别无他法。 我隶属于以义大利南部海港城市拿坡里为据点的犯罪组织(黑手党)。 强盗、恐吓以及毒品交易……为了求生存,上面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人渣的孩子只能变成人渣。可以说是一种名为世代复制的理所当然的发展。 走到最后,就是我这副德性。一辈子活得理当招人怨恨。从伤口外漏的生命残渣,红得刺眼地嗤笑我受到报应了。我以冷漠的视线瞥了一眼水滩慢慢变成血滩的景象。 我对人生并不留恋,也没那股热情去挣扎求生。我是因为不想死才活到今天,然而一旦死神接近,竟又为了能够卸下苟且偷生的重担而松了口气。 我没再多想就闭起了眼睛。 『──咦,有人死了……!……不对,还活着……?』 在黑暗中,有个女人的声音说着不熟悉的语言。 『糟糕,这个国家叫救护车要打几号……?嗯──……总之先做急救……』 伤口有种被东西压住的触感,我睁开眼睛。 只见一个满头亚麻色微卷头发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她身材纤瘦,有一张娃娃脸。从五官来看,似乎是中国或韩国那边的亚洲人。 她动作笨拙地帮我止血。 『你是谁啊……救我对你没好处啦……』 『……嗯?不好意思,我的义大利语还不够好……呃,你一定会没事的,要撑住喔。』 说话语气慢条斯理,眼神温和。双手因为怕见血而发抖。一看就知道是个善良老百姓。这个女人铁定从未碰上过这种场面,但却一秒都没迟疑,就留下来陪伴一个奄奄一息的黑手党喽啰。 几天后,我九死一生地捡回了一命。 出院的当天,我直接跑去找那女人。躺在医院养伤的期间,我发现自己总是在想她。 造访的地点是街头的一间花店。我要找的人就在店门前。 『啊,你是那天那个生命垂危的人。好久不见呢──真高兴你活了下来。已经可以出外走动了吗?』 那女人一看到我,立刻面带微笑来跟我寒暄。我这个人再怎么客气也称不上相貌堂堂,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这样随和地来跟我这种凶神恶煞搭话闲聊。 她说她的名字叫花浦芙美奈,从日本来到义大利是为了学习绘画技艺。后来我听花店老板说她是半工半读,在这间店里工作。 『你那时为什么要救我?』 我一开口,就没礼貌地问她这个令我感到好奇的问题。 『为什么……?对不起,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看到别人遇到生命危险,不是都会过去帮忙吗?』 她愣愣地这样回答。这个回答让我不禁睁大眼睛。 『你不怕我吗……?你应该并不常看到别人流血吧?』 『咦,你说什么?』 她回以一脸不解。不是没听清楚,好像就只是语言有点不通而已。 我心想「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种类型的女人」。 傻气又少根筋,明明心肠软到连虫子都不忍心杀,却又具有一种豪气与胆量,敢亲切对待一个浑身是血的犯罪者。她就像天边的浮云,让人难以捉摸。 从事花店工作需要接触水与土壤,所以她的双手有点粗糙。但她工作的模样反而像是对此引以为傲,不知为何深深打动了我的心。她的手指之间有一丝淡淡的颜料气味。 我想要更了解她,所以我试着学习她的母语。没念过书的我想学日文简直是有勇无谋,但奇妙的是并不觉得受挫。 『绘画可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喔──就连一块阴影都有各种画法,而且画具也会影响完成的效果,可以说根本有着无限种表现方式──』 芙美奈一说到绘画就会变得滔滔不绝。 『你在学日文啊?真好,认识会说家乡话的人总是让人比较安心──那么奥法……啊,我应该称呼你为奥法先生吗?你比我年长对吧?』 『随你怎么叫都行。』 日文又是平假名、片假名,又是汉字的,读写方面太难,我完全学不来,但日常会话倒是慢慢练会了。每次跟她说话,会让我感到一种至今从未有过的心情逐渐压迫胸口内侧。 『嗨,劳伦。我来打扰了。』 有一天,组织里的一个人来找我。巴尔多.特斯塔是阶级比我更低的外围成员,不过入伙的时期跟我差不多,换个说法就是同期。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吧,我一向不跟别人一起混,却只跟这个男的常打交道。 『跟你说过不要那样叫我了。』 『哦,抱歉抱歉。你说过不爽跟臭老爸用同一个姓氏嘛。』 巴尔多用左手抓抓头,无名指上戴着发亮的银戒指。这个男人虽是个快活讨喜的家伙,但动不动就爱拿女儿出来炫耀,听得我有点腻。 『所以找我什么事?如果只是来串门子的话可以滚了。』 『别这么冷淡嘛。我是听说你被人暗算,担心你才来看看的耶。』 『那也来得太慢了吧,住院时都没来探望的家伙还有脸说。』 巴尔多面露苦笑把脸别开,似乎想跟我打马虎眼。此时,他一双眼睛瞧见了放在桌上的东西。 『哦,那是什么?语言学习专书吗?喂喂,奥法,你是怎么啦?中枪时撞到头了?怎么会开始看起语言书啊?』 『你少啰嗦,不关你的事。』 『啊──?有点可疑喔……对了,听说你最近经常去某间店打转,难道是爱上了哪个女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恭喜你啦。疯狗奥法也终于萌生出人心啦?』 『少胡说。』 我打发掉说蠢话的损友。然而,当时虽然矢口否认,但过了一段时间仔细想想,便觉得巴尔多说的话似乎有点道理。 然后,一旦产生自觉就等不及了。 赶往目的地的脚步情不自禁地加快。让人感受到中世纪历史的街景,以及粉彩油漆的一栋栋民宅,分明都是看腻了的风景,今天不知为何却显得特别新奇,让人看了心情飞扬。 『啊,奥法,你来啦。欢迎。』 花店里的花花草草摆满了店里店外。芙美奈在它们的簇拥下,总是洋溢着快乐的笑容。白色女版上衣与向日葵色的围裙,穿在开朗又天真烂漫的她身上非常好看。 『你最近每天都来光顾呢──原来你这么喜欢花啊?』 每当她开口说话,身边都像是自带飞舞的花瓣。 我会这么想,或许代表脑袋出毛病了。但自从遇见她以来,我的灰暗世界才有了色彩。虽然心里感觉不太踏实,但是现在只想顺从这份无法制止的感情。 『我是来见你的。』 不做刺探也不耍心机,反正我这个人似乎比想像得还更加直性子。不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尽全力表达了我的感情。 『我发誓会一生一世保护你,所以请你跟我在一起。』 我决定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为了证明这份真心,我将戒指交给她。 起初她显得既害羞又困惑,但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热情,她告诉我不能说结婚就结婚,但还是接受了我的感情。 这段关系始于秋天,冬去春来,夏天来临……我们度过身为恋人的时光。「爱苗滋长」这句话要是让以前的我听到,铁定会嗤之以鼻。然而这半年多的期间,却让我深切感受到它的含意。 与爱人身心重叠时的那种满足感。看到她的笑容的那种美好心情。 我深刻地亲身体会到,原来这就是幸福。 然而,同时……我也开始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愧疚。 一个作奸犯科的男人,有资格跟一位奉公守法的女性在一起吗?能被允许光明正大地共度人生吗?我天天都在扪心自问,为此苦恼不已。 八月下旬,我们两人趁着气温尚且凉爽的时段走在海岸边。吹来的海风撩起芙美奈的头发,朝阳照在那片亚麻色上形成闪耀的反光。 从她的神情与散发的氛围,我知道她找我来散步是有话要谈。 『……我下个月就要回国了。』 走了一会儿,芙美奈开口说出这句话。 『我是很想成为画家,但毕竟要花钱,所以我跟爸妈说好如果一年看不出才能就要回日本。之后……我家里也是开花店的,所以应该会继承家业吧──』 我吃惊地睁大眼睛,因为毫无根据地以为芙美奈会在义大利定居下来──名为别离的未来闪过脑海。 我想叫她不要这么做,无法想像没有她的人生。 但为了挽留她,我必须坦白说出一件事。因为继续隐瞒下去,有可能构成对她的背叛。如果希望她今后继续留在我身边,我认为现在就必须吐实。 我说出了我加入的组织,并告诉芙美奈我不想跟她分手。 她听完整段话后,显得意外地镇定。 『毕竟我们相遇的方式很不普通,我早就想过你可能有些隐情,也觉得你从事的大概是很难启齿的工作吧……没想到……原来是黑手党啊……』 她又低声呢喃了一句「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电影中的存在呢」,继而将视线投向水平线的另一方。芙美奈就这样沉默思考了半晌,最后似乎整理好想法,点了点头。 『我……可能没办法嫁给黑手党成员。』 这样判断澈底合乎常理,可说完全属于常识范畴的普遍论点。 当然了,谁会乐意成为罪犯的伴侣? 她的这句最后告别让我咬牙切齿。虽说是为了求生迫不得已,但毕竟是我自己选择走这条路。不想丢人现眼地找借口,至少希望自己能潇洒地退出,保住身为男人的尊严。我只能一味咬紧牙关,遏止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可悲地哀求她垂怜。 对着这样的我,芙美奈说道: 『那黑手党是可以退出的吗?』 意想不到的一句话,使我不禁哑然无言。 听起来她的意思似乎是我如果想娶她就必须重新做人。 由于至今从未考虑过这么做,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金盆洗手。 只是在加入组织时会举行一场肃穆的仪式。我入会时曾用针戳破拇指,以染血的双手捧住圣人的照片。然后点火燃烧照片说「若我背叛,就会如同这张圣像遭受火刑」发誓效忠,这才成为家族的一分子。 成为组织的一名成员所代表的意义就是如此重大。想到这一点,我便不觉得有那么容易脱身。 再加上就算能退出,也得过上几年艰苦的日子。 反对我退出的帮派成员会来取我性命,警方也可能找上我这个退会者,要求我当证人。想也知道和平的日子离我有多遥远。 即使如此,比起跟芙美奈分手,任何困难似乎都只是芝麻小事。 『假如我洗手不干,之后要怎么过活?』 『你可以来日本跟我一起住啊。万一找不到工作,来我家帮忙做生意就行了。开花店会需要做一些搬运之类的粗活,多个壮丁会很有帮助。』 『叫我当花店店员……?』 那怎么会适合我?她看我一脸的不情愿,好像觉得很有笑点。 『虽然要住满五年才有机会,但你也可以试试看取得日本国籍喔。』 听她的口气就知道,她早就帮我查好申请归化的条件了。 明明才刚得知我是黑手党,难道她早已隐约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没想到你竟然帮我想了这么多现实上的问题。』 芙美奈一边把飘扬的长发撩到耳后,一边腼腆地露出微笑。 『当然会想喽,因为我也喜欢你呀……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嘛。』 羞红了脸的她拿出一样东西。那是我以前送给她的戒指。当时我们连男女朋友都不是,甚至还跳过订婚戒指直接送结婚戒指,现在想想简直是胡闹。不得不说我的行为也是挺失控的。 但是我的心意仍然跟当时一样。岂止如此,甚至还变得更加炙热而强烈。 『那天的答复……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这次换你来回应我好吗?』 她把戒指连同盒子一起还给我,左手手心朝下向我伸来。 答案根本不用考虑。 我牵起芙美奈的手,替她的无名指戴上戒指。 必定就是这一刻,让我领悟到活着的意义。 当然,眼前有堆积如山的考验。作为一个实际问题,要脱身绝非易事。 身为基层成员的我无法找老板直接交涉,只能跟身为直属上司的干部商量。维托虽不是不讲理的男人,但就是死脑筋。话虽如此,只要我诚心请求,他会谅解的。 就算真的一筹莫展,最不济我也甘愿逃亡,一定要活下来。我已经下定决心去争取想要的未来,为此多少背负一些风险是应该的。 一切都是为了和芙美奈共度人生。因为,这肯定是我生而为人的唯一意义。 ──然而不幸的是,残酷的魔掌不肯放过我们。 那是个暖风黏腻地贴附皮肤的夜晚。 我回到芙美奈等着我的家中,一幕令我不愿相信的景象使我当场冻结。 『嗨,你回来啦,劳伦。』 组织的几名干部之一──基斯.布莱克出现在家中。这个男人是出了名的残忍野心家,而他的恋酒贪色也同样有名。 基斯身边跟着大块头保镳。而就在他们旁边,躺着头部流血的芙美奈。 是谁下的手不言自明。在一瞬间的愕然之后,一看到她凄惨的模样,我便发出不成声音的怒吼揍向基斯。 我以拳头猛力击向他的颧骨,把这家伙推倒在地,准备往他脸上再招呼一拳。 但还来不及出手,大块头已经一脚踢向我的肚子。他抓起我的衣襟,狠狠地把我往墙上砸。接着是一顿雨点般的拳打脚踢。 『啊──够了够了,可以了……』 基斯摸着脸颊站起来,一边坐到椅子上一边点烟。在呼出长长的一口烟后,轻蔑地看着被痛扁一顿匍匐在地的我。 『你也真带种,哪有人看到上司就直接揍人的。维托那家伙,好好管教下属啊。不过,好吧,这股气势我不讨厌。』 『你……这家伙……到底……』 『别急,我会解释到让你听懂的。放心吧,没有很难。』 说完这句话,他丢下叼着的烟把它踩熄。 『简单来说,我想干掉老板,给我们组织来一场改革。最近组织尽走安全路线,无聊死了。我追求的是刺激啊。竟然搞搞赌博或走私之类的小奸小恶就满足了,一群没种的东西,真想问你们干黑手党是为了什么。我想做的是更让人神经紧绷的喋血搏斗(一番大事)啊。』 『你是想内讧吗……』 『算是吧。我已经安排好让二老板来坐老板的位子了。当老大太麻烦了,我可不干。我只要能尽情厮杀,给我兴奋与激动就够了。总之就是这样啦,我现在正在事先清除掉可能妨碍改革的家伙。像维托那种老板养的狗,是绝对不会赞成改革的。这样一来,你也势必成为我的阻碍。所以才会像这样跑来再次暗算你……好吧,本来情况是这样啦……』 他低声发笑,眼睛从我身上转向芙美奈。 『但我还没上过亚洲妞,想说既然要杀你,顺便尝一口也不错。结果她抵抗得可凶了,我不得已才动手要她乖一点,没想到下手太重,就变成你看到的这样喽。不知道是不是打到不该打的地方,动都没动一下。然后我正失去性致时,你就回来了。怎么样,懂了吗?』 『……开什么玩笑……!』 即使我们是不法之徒,也有必须遵守的帮规。 也就是沥血以誓的「荣誉守则」。俗称黑手党十诫,是成员必须严守的十条诫律。其中一条明定「不得觊觎同党的妻子」。 『你忘了守则吗……!她是我的女人!』 被我瞪着怒骂,基斯满脸愉悦地一笑置之。 『不过你们还没结婚吧?我出手时也是有考虑到这点的,虽然最后没成功就是了……是说那个女人告诉我,你已经准备脱离黑手党了吧?那怎么还能依赖守则?有本事自己保护她啊。』 『唔…………!』 这家伙的说词大错特错,至少轮不到他这个行凶者来说。 然而我明知他在狡辩……却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这场企图谋害老板的内部斗争,首谋是基斯,还是二老板?顾问清楚这个状况吗?又或者他也是同谋? 下巴遭到殴打导致我昏头晕脑。脑袋理不出头绪,意识也开始模糊。 『你知道从不久前开始,世界上有几亿人离奇死亡吗?我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是有种预感,再过不久混沌的时代就会来临。某种比战争更混乱的状况将会爆发……哼哈哈,我已经迫不及待啦。』 所以基斯的内讧阴谋选在这个时机正式启动,就是为了跟上这股趋势? 『走吧,劳伦就这样丢着没关系。』 『不需要斩草除根吗?』 『他都要退出组织了,就没必要特地动手了吧……话虽如此,让他活着的确也很麻烦。这样吧……喂,你过来。』 在他的呼唤下,有人从外头走进来。从暗处现身的人,竟然是巴尔多。他别开目光逃避我的视线,只是站在那里。 『只做带路跟把风一定闷坏你了,这家伙交给你处置,要放要杀随便你……不过嘛,如果要杀掉的话,这次下手可要准一点啊。』 基斯说完轻拍一下巴尔多的肩膀,就往门外走去。我以为他会直接扬长而去,但他回过头来讥笑着说道: 『那就再见啦,疯狗。我等着看你是会在这里折断獠牙,还是把它磨尖了来找我报仇。你可要多让我享受点刺激喔。』 『你这家伙,给我站住……!』 『你要来追我也行啊,但还是快点把那个女人带去就医更要紧吧?这样真的会死喔。』 我猛然一惊,看向芙美奈。基斯最后又嘲笑了我一声,就带着保镳走远了。 剩下我匍匐在地,爬到芙美奈的身边。 我触碰她的身体,还有活人的体温。但不管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后脑勺到现在还在流血。 『奥法,对不起……我现在就叫救护车……』 巴尔多的声音显得心力交瘁。他说那些人以妻女要胁他,除了听命行事之外没有其他选择。黑手党是阶级分明的社会,帮规也明定必须服从上级。下级没有人权可言。 是谁导致事情变成这样……我想都不愿去想。 芙美奈被送到医院后,过了几天── 所幸她捡回了一命,几天后也清醒过来了,但我的呼唤依旧得不到她的反应。 原因是脑部受伤。呼吸功能还在,但无法靠自己行走或饮食,也不能跟外界沟通。医生通常会观察一段期间,只有在规定项目的症状持续出现时才会作出诊断,但实质上已经等于「符合」了。 头部外伤导致的昏迷后无反应──她成了「植物人」。 根据医师的说法,一旦陷入这种状态,复原的希望极其渺茫,恢复原有认知能力与身体功能的机率更是微乎其微。也有很多人会留下重度后遗症。医生还告诉我,超过半数患者会因为泌尿道感染或器官功能障碍等并发症,而在半年内死亡。 面对躺在病床上的芙美奈,我怆然垂首,跪在地上诅咒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扪心自问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然而面对的现实总是冷酷无情。 『…………』 全都得怪我。 背叛与阴谋、霸权与兴衰,以及凶徒以血代酒的欲望牢笼。我涉足的就是这种世界……而我把芙美奈牵扯了进来。 那时,假如没跟她扯上关系的话……假如默默目送她返回日本的话…… 我握住两眼空洞的恋人的手,满心的后悔击垮了我。想到无论如何挣扎恐怕也无法拯救她,世间的一切全都令我绝望。 事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自称为神的那东西现身了。 那个非人类要求我挺身拯救人类。 述说的内容太过天马行空,让人半信半疑,但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原来如此,戒指成了你的神器啊。那么接下来,跟你解说一下权能吧。说是这么说,但当你成为天使时,所需知识应该已经灌进你的脑内了,你可以放轻松听。就当作是单纯的核对工作吧。』 坦白说,我不在乎眼前的这东西究竟是不是神。 重点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确实是某种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 『你的戒指【焦炙焰环】是统领火焰的神器。一往情深到身心焦灼的你,正适合拥有这项能力。火种是你的恋情,只要你还爱着她,火焰将永不熄灭。虽然反过来说,只要感情变淡就会失去力量──』 『废话少说……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才懒得管什么圣战。对我来说,人类的存亡只是其次。 『只要我杀了魔王,芙美奈真的会得救吗?』 被我这样逼问,那东西微微扬起嘴角答道: 『没错……只要她还活着,我保证会实现你的愿望。』 听到这个回答,我在病房里点燃一小朵火苗。 我以不会影响到医疗器材的小火,在左脸颊烧出了鸟形图案。省略道具的直火烙印带来超乎想像的剧痛,我狠狠咬紧牙关,瞪大双眼熬过仿佛蒸发的血液正缓缓渗入烧伤皮肤染色的痛苦。 这是惩罚,罚我自己没能保护好芙美奈。同时,也是一个誓约。 不死鸟象征着「重生」。它在死期将至时会引火自焚,从灰烬中死而复生。 『我一定会救你……』 我再度牵起她的手,让两枚戒指悄悄相触,独自发誓。 在那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了基斯。 一方面是为了复仇,但另外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嗨,二老板。不对,你现在已经是老板了──从今天起,这个组织由我接手。』 主要目的是确保人力,在全世界布下天罗地网。打听情报需要人手。其中也有一些人不从,但我用压倒性的力量逼他们听话。 『奥、奥法……是我……是我错了……』 我并不恨巴尔多。他虽然对我开过枪,但若不是有那场枪击,我根本无缘邂逅芙美奈。况且我也明白他的苦衷。 『道歉就免了。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卖命干活。』 所以我把他跟其他人同等看待。因为没有余力去想东想西了。 意外的是社群网站上的一篇贴文为我带来了成果。文章内容指出北方国家有个少女飘浮在半空中。那则消息的可信度很低,坦白说几乎不抱期待。只是目前缺乏线索,尽管只有些微可能性也非去不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就真的被我找到了。 抵达当地的第二天,我就亲眼看到那个现象。一如贴文内容所述,一个发色银白的小女孩飘上半空。直觉告诉我,这绝非在变魔术。更何况少女变得深红的双眸,赤裸裸地说明了她的来头。再加上同一时期全世界又发生了大量猝死事件,使得推测变成断定。 真是走运,上天是眷顾我的,沸腾涌现的狂喜化为烈火从体内喷发而出。 魔王在战斗中抓住飞机逃跑后,我懊恼到快要发疯。但立即查出班机降落地点,当得知那里正是芙美奈的故乡时,不禁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命运,觉得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安排。 后来在夜晚的公园,以及日前的洼地,我二度错失了屠戮魔王的良机。 只差一点,明明就差那一步,我就能实现愿望了── 「──不准你再妨碍我……」 头顶上出现三个圆环,背上长出白、灰与黑色的三对六片翅膀。 汹涌的烈焰形成火柱直冲天际,瞬间烧光了上空飘浮的白云。 猛烈业火自体内源源不绝地溢出。我对她的爱越深,燃烧得就越旺盛。 不单单是火力提升。现在不只是从我身上喷发的火焰,就连周遭延烧的物体,我也有信心能操纵自如。能力得到增强与扩充,以目前的状况来说,焚烧这条街的每一片火星都受我掌控。 这就是【人外临天】── 怪不得神会把它定位为「天使的绝招」。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然而,带来的代价也很大。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旦发动,再过几分钟我就会失去天使的力量。 已经无路可退,我──奥法.劳伦,将把全副心力澈底投注在这一战上。 我展开狂烈火圈包围他们,感觉得到意识遍及四周蔓延燃烧的火势。就连针孔大小的活路都没有,周围三百六十度完全被我包围。我准备用摇曳的红焰海啸烧死魔王。 然而,有如涟漪扩大一般,黑影怪物以高坂忧人为中心蜂拥而出。浓黑色的杂牌军接连现身,抵挡汹涌迫近的火浪。他似乎并非一次投入所有战力,而是以百只为单位轮替着进行防卫。别人是波状攻击,他这是波状防御。仔细一看,一开始被我烧毁的那群东西,正在雾霭的笼罩下逐渐复原。这样就算突破现有的防护,复活的黑影兵群还是会再来阻挡,演变成无限循环。时间够多的话是能摧毁,但从【人外临天】的发动极限来考虑恐怕是愚策。搞不好他根本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于是我见招拆招,变换了另一套战术。包括在侧面起火的公寓,邻近住宅皆受到火势波及,如今这块区域已是大火焚城。 聚集这些火焰,将半径一公里范围内的火源全数汇集到自己身上。 接着举起左臂,让炽盛的烈焰凝聚于该处,一口气发射。 黑影小兵立即岔入射击路径,但无法完全挡掉猛火奔流。宛如把薄纸丢入火中,我把它们像导火线一样从前端一路烧毁。 「烧光他们!」 以怒吼强化火势,进一步提升攻击威力。 我的目标只有魔王一人,但那家伙身边总是有高坂跟着。为了诛杀魔王,无论如何非得先除掉他不可。 否则,我将永无赢得「许愿权」的一天。 「去死……去死……!」 拜托你们,快点死一死吧。脱口而出的杀意,已几乎与祈求无异。 就在此时,隔开敌我的地面突然隆起。不对,感觉上是某种东西从地底上升逼近,但事实不然。 高坂召唤了在洼地一战从高空坠落的巨龟当成防护墙。其存在感大到称为小山丘都不为过。我放出的极大火炮,也在那只庞然巨兽的阻挡下减弱了火势。 接着从我的正下方,又有一条粗长到超乎常理的巨蛇张开大嘴飞扑而来。 我立即后退闪躲,但没能完全躲开。本以为翅膀会被咬断,意外的是我毫发无伤。看来这些羽翼与圆环都不是现实空间的物质,除非我有意让它们接触物体,否则似乎完全不会受到外界的干涉。 我高高飞起停在空中。至今没想到还有飞天这一招,所以没列入战术,但这还真有用。运用翅膀发挥机动力,可以穿梭于敌阵之中欺近对手。 无论是堵塞四面八方的范围攻击,还是集中浑身力量轰击单一方向,都被他撑过了。考虑到时间有限,能试的方法已经不多。 下一招就要定胜负。除非下定决心去迎战,否则恐怕无法掌握胜机,又要让他们跑了。 能想到的有效打击只有一个,亦即不容防御或闪避,从超近距离行使权能。我要从目前的高度向下滑翔,忽快忽慢地一口气逼近过去,以我的最大火力把他们烧成灰烬。 『……没想到你竟然帮我想了这么多现实上的问题。』 无意间,过去的情景闪过脑海。 『当然会想喽,因为我也喜欢你呀……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嘛。』 她当时的声音与笑容,直到现在都能清晰回想起来。这让我感到更加煎熬。 ──还说什么「会一生一世保护你」…… 都是因为跟我扯上关系,芙美奈才会变成植物人。 每当看到卧病在床的她,总是悔恨不已。我才应该变成这样,拜托让我替她受苦吧,不知道有多少次在心中重复这些毫无意义的祈祷。 「……我以前活在昏暗不明的世界,是你为我带来光明……而如今,你却被我害得徘徊于生死关头。」 无论会招来谁的怨恨,哪怕要牺牲任何事物,我发誓一定要救活她。 为此,要我成为天使或恶魔都行。 「芙美奈……等我……我绝对会救你……」 在足以镕化钢铁的蓝白狱焰之中,我发出宛如自我戒惕的喃喃自语。 散播磷火扰乱视野,算准进入对方死角的时机急遽提升速度。 背负着宛若日轮的灼热火团,不顾自我崩坏的风险强行突进。 「连一个心爱的女人都救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把必死决心化作烈焰,高举左手与她共有的戒指(情缘),打出必杀的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覆盖了头顶上方。 刹那间,我的脸孔被狠狠砸向柏油路的地面。 还来不及弄懂发生了什么事,视野已开始闪烁,逐渐转暗。 就在意识中断的前一刻,丧失情感的语调与眼神在我头上冷漠地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我没兴趣知道。」 *** 大型地雷爆炸般的浓烟喷发,形成一根巨柱。光量强大宛若恒星的烈火,也跟着烟尘一起爆炸四散。 慢慢地,火星从天空飘落而下。我抓住男人的脑袋往地上砸时,累积在他身上的热焰似乎爆开飞散了出去。现在它们化为灾祸豪雨,遍洒地表。火灾的火种稀稀落落地飘降,堆积在各处的民宅上。 我不理会那些再次开始延烧的住家,低头看着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的「恋情」天使。我沉默地凝视他半晌,随即别开视线。 这个男人的来历与隐情,都跟我无关。 右手与右臂感到疼痛。解除黑影护甲一看,皮肉都烧焦了。假如我赤手空拳,毫无防护地碰到他,肯定早已瞬间化为焦炭。 我用过即时治愈了,但迟迟治不好。就算不久之后愈合,想必也会留下怵目惊心的烫伤疤痕,永远无法抚平。 (……无所谓。) 市区陷入一片火海,火势暂难平息。我出生长大的故乡,恐怕会在今天毁于祝融。但我依然毫不在乎。反正是对妈妈见死不救的城市,是排挤我唯一一个血亲的土地。我早就对这里毫无留恋与感情。 ──妈……你真的已经,离开人世了吗…… 我终于发现我错了。应该像雪咲一样积极付出努力结束圣战。都怪我对此疏忽大意,母亲才会遭人杀害。说一堆漂亮话,却什么都守护不了。为了实现梦想中的未来,应该要舍得扭曲信念,弄脏双手才对。 我把被红发男子烧掉的影子大军【复原】。 对公寓放火的那帮人自不用说,隔岸观火的群众,还有妨害灭火的家伙,我要一个不剩全部杀光。就以在旁边吓得腿软的影片拍摄者,以及落荒而逃的那几个东西作为大屠杀开场吧。 我不会再犹豫了。今后谁敢跟我作对或是与洛薇为敌,我都不会客气。要排除掉所有阻挠我们的人事物。 「把他们赶尽杀绝。」 从这一刻起,杀戮的时间开始了。 超过三百只人型兵,加上黑狼、怪鸟(凯萨)、巨龟(谢尔玛)、食人鳄,甚至是拥有狮子与牝山羊双头的嵌合兽(奇美拉),这些奇形异状无法以常识衡量的异种怪物往四面散开,到处为所欲为。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各个地方传出惨叫。瓦斯管的爆裂声、玻璃破碎的尖锐声响,以及建筑物倒塌的崩毁巨响,各种破坏性噪音撞击着耳朵。 我既不感到烦躁,也不觉得悦耳。毫无所感。只是决定要做,所以就做了,不过如此而已。这一切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是作业程序。因此根本无动于衷。甚至于现在要动手杀人了,都没有半点迟疑。更何况对方还是杀害母亲的仇人。 「等、等等,对不起!拜托放过我!我也没想到他们会真的下手啊!我、我不是有意要杀她的……!」 纵火集团的最后一人,可悲地在地上爬着求我饶命。他辩解了一些有的没的,但我当然没打算听。妈妈可是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我抬起脚,打算踩碎哭喊着不想死的男人的脑袋。 就在脚即将用力踏下去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那个人带着制止的意志用双臂环抱住我,力气却柔弱无助。要甩开她易如反掌。 可是我做不到。 「忧人,求求你!快停下来吧……!」 真正阻止我的不是力气,是她的声音。我不用转头看也知道是谁,那嗓音清澈嘹亮,我从以前就很喜欢她的声音。但是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也是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朔夜。」 环抱住我躯干的手臂在发抖。是出于害怕,还是寒冷?现在的我,无法得知她颤抖的原因。 「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没救到你妈妈……!」 朔夜把额头抵在我的背上,声泪俱下地一再向我赔罪。错明明不在她,却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我感觉到那谢罪与恳求交织的声调,一点一点地重新开启了我变得狭隘的视野,以及即将封闭的内心。 「可是,谁都不希望你这样做啊……你妈妈也一定……!」 这时我才发现,朔夜全身都湿透了。她的手上有仿佛碰过烧红铁块的烫伤痕迹,路边滚落一个刚才并不存在的灭火器。 看到这些我就明白了。朔夜一定是想救出我母亲吧。 刚才有那些凶暴的恶棍在场,她不可能不害怕。要冲进浓烟火场,也必定需要极大的勇气。家门打不开,消防队迟迟不来,附近邻居又不肯帮忙,一定让她感到求助无门。但她仍然去找灭火器,把自己泼湿,然后再次赶来。一想到这项事实的瞬间,心中紧绷至极的杀意似乎在那一瞬间缓和了。 「求求你……变回原本那个温柔善良的忧人吧……」 我以为全世界都在排挤我,所以我决定也要跟这世上的一切断绝关系。然而这双颤抖的手臂、哽咽抽泣的声音,以及比我还不知道要善良多少倍的她恳切的心愿,全都让我无法断定为敌人,将其一把推开。 刚才跪在我脚下的男人,已经趁机连滚带爬地逃到几公尺外。但已经提不起劲去追杀他了。 地面斑斑点点的暗红血迹、在火中倒塌的熟悉民宅、大开杀戒的影子士兵们,还有垂死挣扎、痛苦逃窜的群众。整个街区可谓人间地狱。 抬头仰视便能看到空拍直升机与无人机在天上飞行。这场惨剧已经播给全世界知道了。魂魄剥离现象属于不可抗力,但这次不同。我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杀了人。这样就算被人在背后指责为名符其实的魔王,我也无从辩解。 『心头之恨消了吗──?』 脑中响起了这个声音……对于这个自我疑问,我的答案是──…… 洛薇在我身旁低垂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心里会作何感想? 这孩子原本就为自己会引发魂魄剥离而感到心痛了。既然如此,看到我杀人也绝对不会高兴。就算把世上所有敌人全部扫荡干净,如果我或洛薇无法过得幸福,那还是没意义。倘若为了实现她想「被爱」的心愿,不能拿杀戮当作手段的话…… 「……我……」 究竟该怎么办?我走入死路,视线不禁低垂。 就在此时,我的耳朵听见「铿」一声,像是石头互相敲击的硬质声响。有那么几秒喧嚣声仿佛远去,一阵寂静浮现又消逝。 「──看来这场圣战的关键人物,果然是你。」 在尖叫不断,警笛大作的状况中,这句话不算特别大声,却过于清晰而明确地震撼了鼓膜。 艾莲诺拉.施佩蒂。 举止动作优美得不像是置身战场。一身修女服清新脱俗的天使,微睁金瞳凝望着我。她放开手中的权杖,只见它反抗重力,轻盈地悬浮于空中,随后轮廓徐徐转淡。 「【取舍天秤】。」 一种宛如脊椎直接被舔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来袭。我知道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但命令还来不及从大脑传达到四肢,那个现象先发生了。 突然之间,脚下的地面大放光明,一具巨大天秤从光芒中浮现出来。 「洛薇……!」 她被困在其中一个秤盘上。我急忙想抓住她的手,却遭到一股隐形斥力阻挡,啪滋一声将我弹开。 眼前耸立着一具目测高达二十公尺的天秤。 我有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上前想救出她,却再次被看不见的力量弹回。 我勉强站稳脚步,咬紧牙关抬头一看。霎时间,我看见了另一个秤盘。一认出站在上面的人是谁,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确信。 「……朔夜……」 我惊恐颤抖,金发金眼的圣女平静地告诉我。 「来吧,高坂忧人先生……请你做出选择。」 你只能选出一个,你想拯救的存在(人)── ──────────────────────── 第四章 唯有与你相处的时光 假如把重视自己胜过他人的人格特质定义为恶的话,见嶋宝成这个男人,确实是毋庸争论的恶人。 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悲惨的过往,也没遇过一些不道德的人事物导致心性扭曲。单纯只是天生具有这种特质,在极其平凡的人际关系中,自然而然地陶冶出这样的人格。 「世界是以个人的主观所构成」。 这是见嶋唯一支持的真理。 眼前的现实,仅仅只成立于自己从出生到死亡的期间。无人能够证明自己出生以前这世界已然存在,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证实世界在自己死后不会消失。历史是「设定」,环境是「舞台」。这世界完全建构于「主观意识」,只能透过自己加以认知。 而这种观点也适用于人心。一个人再怎么贴近对方,也不可能真正理解对方的内心。每个人遇事产生的喜怒哀乐当然有所差异,颜色、声音与滋味带来的感受,样样都是因人而异。我们不得不断言自他之间有着明确且绝对的界限。如果要从中找出一个万人共通的部分,那就是相对于「他人」是大众,「自我」却是独一无二的。 没有自我就没有世界。因此见嶋最重视的是「自己本身」。 他总是将所有事物放在天秤上,权衡过损益得失后才付诸行动。以这种方式活到一个岁数后,发现与其施恩于人不如巧妙牺牲他人,往往能够让人生过得更聪明。这里的牺牲指的不只是割舍,而是有效运用来为自己谋求利益。 七年前的那件事也是如此。成本耗费数亿,成功率低至三万分之一,查验登记流程更是繁杂不堪。越是深思熟虑,就越觉得开发新药只有损失,整个计划过于缺乏确实性。见嶋不是赌徒,身为经营者不该将资金投在不确定的事物上。考虑过开发成功能获得的销量与名声后,见嶋下令中止计划。 事业内容与经营方针的决定权在于母公司,他的行为并不违法。 从统合专业知识与创造协同效应的观点而论,并购其他企业是十分合理的成长策略。站在见嶋的角度来看,拿这些事来怨恨他是找错了对象。 在晚秋时节的一个傍晚,一把凶刀逼近他。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感觉生命受到威胁。 当时是下班时间,他在停车场险些死于忧人的父亲高坂新汰之手。 见嶋反射性地抓住身旁秘书的手臂,拉她来当肉盾,结果她因此丧命。天城星华的死对他来说算是痛失英才,但没有自己的性命来得宝贵。就算能回到当时重新来过,见嶋也必定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后来岁月流逝,如今他年近耳顺之年,已经少有事物能让他动摇,但一个自称神的存在突然出现在眼前,不免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不过当神询问他是否愿意成为天使并给出承诺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因为无法容忍自己置身事外,旁观撼动全世界的重大事件发生,并将生杀大权交到第三者的手里。 之后在那个起始之夜,见嶋看到神调整全人类的认知「让语言得到自动翻译」,对那般伟大的力量赞叹不已。潜伏已久的野心开始沸腾。 见嶋向来把自己当成世界的中心,但从未傲慢到认为「世界是以自己为中心转动」。 但是,倘若能获得那份力量,将能够任意操纵他人的心神。那样一来,或许就能以自己为中心来推动世界,这个老奸巨猾的男人暗自点燃了野心。 问题是他获赐的权能并不适合用来战斗,然而日前魔王的真面目曝光,让这个难题意外得到解决。如果敌人只是个人类小女孩,要勒死她轻而易举。 然后,昨天艾莲诺拉打了一通电话给他── 她要求见嶋布局让魔王主动现身。虽然没有说出具体的方法,但只要想想过去的因果,答案便呼之欲出。即使没说清楚,他也明白引诱他们时应该针对青年下手,而非少女。 要狠狠激怒那名青年,用不着想一堆花招。 『杀人犯的孩子也终究会杀人。』 这一句话,就足以挖开不成熟青年的旧伤。 都心,见嶋制药总部大楼的六楼。 尽管室内多达几十个人,气氛却诡异地寂静,甚至听得到远处他人的呼吸。 龙童辰贵、雪咲玫诺,以及见嶋宝成。两人对一人。在众所瞩目之下,胜负仅仅一击就揭晓了。 只在弹指之间,辰贵的身影忽地从见嶋的视线范围中消失。 下个瞬间他的拳头已经陷入见嶋的脸孔,将他再度打飞到刚刚才崩塌的墙壁上。 不同于先前的毫发无伤,见嶋挨揍的脸颊红肿发紫,齿缝间不停流出鲜红血液。员工们见状都倒抽一口气,但最为震惊的当属见嶋本人。 「这是怎么……回事……!」 见嶋站不起来,瘫坐在地,辰贵目光冰冷地低头看他。雪咲对青年投以夹带苦笑的复杂视线。这份力量着重于武力,几乎与自己处于两极。如果是自己人的话十分可靠,但想到万一为敌的状况,又觉得不寒而栗。 辰贵的神器【正者御手】具有的权能为「能够执行自己相信的正义」。 保护朋友是对的,抢别人的东西是错的。权能基于这类价值观发动,只要是为了贯彻理念,就连物理法则都能忽视。值得一提的是善恶判定标准不依循客观概念,而是以主观价值为依据。 只要他坚信自己揭示的正义,这份力量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我否定你的主张,将伤害推给别人承担是错误的行为。失败也好,痛苦也罢,所有的责任本来就应该由自己扛下。」 辰贵语气淡定,却听得雪咲再度心中一凛。 当权能之间发生冲突时,胜败取决于使用者的心灵强弱。这次辰贵夺得优势,意味着他的心神力量强过见嶋。 比起一个在社会历练多年后坐上大企业领导宝座的男人,青年不过是一介学生,信念与精神力却在他之上。简直有如奇人奇事,教人一时难以置信。 (难怪会被选为「正义」的天使……) 雪咲同时心生惊叹、钦佩与敬畏之情,但知道自己也有正事要办,于是走向记者们所在的位置。她先「嗯嗯!」清清嗓子,接着态度柔和地站到镜头前面。 「全世界的各位,很高兴能跟你们见面。我叫雪咲玫诺,以VTuber的身份在进行活动,也许有些观众听过我的名字。」 看到雪咲毫无预警地岔进来,大批媒体记者都吃了一惊。他们都这么惊讶了,正在看电视或手机的民众想必也是类似的反应。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心想开场还算顺利,于是稍稍换个气氛开始切入正题。 「关于方才在现场进行的谈话,高坂说的是实话。见嶋先生出于自私自利的理由中止新药开发,拿部下当替身害死了她,并且拥有让他人为自己代为承受痛苦的力量,这些全都是事实。整件事情有我──雪咲玫诺以司掌『知识』的天使之名作证。」 她再次环顾群情哗然的现场,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 「这么一来,大家一定会好奇高坂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吧。再加上现在天使之间正在相争,想必也有一些人会感到不安或怀疑……那么趁此机会,我想把一些事情告诉各位。」 雪咲一边仔细地观察周围状况,一边在脑中依序排列接下来要阐述的内容,不让自己的发言变得语无伦次。 「首先,天使获得神明赐予的特殊力量。有人能够凭空点燃火焰,有的能够瞬间移动到远处,能力细节各有不同……我的话是这本日记本,权能会把我想知道的资讯写进里面。刚才跟各位提到关于见嶋先生的事,也是用这本日记得知的。」 雪咲如此说完,打开咲原芽乃的遗物让观众看见。 「虽然这么说,但想必还是有人不太相信吧……不好意思,那边那位女士,可以请你问我一些问题吗?什么都可以。」 站在附近的一名女性记者突然被叫到,肩膀抖动了一下。当下有点慌张,但身为记者的职业精神让她鼓起勇气。在心中列出可以公开播出的几个提问,吞下口水后说道: 「那、那么……请问我老家养的宠物是什么动物,叫什么名字……?」 「好的,是一只狗。品种是威尔斯柯基犬,名字叫巧克力。是六岁的女生。」 眼看雪咲想都没想就回答,四下议论纷纷。 不只是因为她被询问后便能立刻回答,更是因为日记本的空白页竟自动浮现出文字。 「我现在跟它要了『提问者的宠物相关资料』,于是这页就显示出答案。这样各位应该相信我的能力了吧。」 之所以不只是宠物的种类与名字,还附加提出品种、年龄与性别的资讯,是为了加强大众对神器特异功能的印象。这样实际示范,必然也提升了信赖度。果然奏效了,在场所有人都变了神色。大家似乎都愿意认真倾听了。 开场白说完了,现在总算可以切入核心。 「我用这项权能得知了圣战的真相……我们人类即将被魔王消灭是错误的认知。人类是被自己所建立的文明,推着走上灭亡之路。为了预防毁灭来临,神明认为只能减少过多的人口……聪明的观众应该已经听出来了吧?」 她稍微深呼吸,继而断言道: 「魔王其实是神明为了拯救人类而准备的存在……而且,魔王也并非自然的产物。她的名字叫做洛薇……跟我们一样,是个普通人类。」 雪咲明白现在正是自己的关键时刻。 她一直在思考,自己能为那个少女与青年做些什么。 最后她决定不使用暴力,而是用言语的力量战斗。她要凭借「知识」与「说服力」,将沉沦苦海的两人救回光明的世界。 (因为,这一定就是我的职责……) 扶着日记本的右手握得更紧了些。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准备乘胜追击。 「等、等等!你以为说这些我会信吗!」 就在此时,有人口气粗鲁地插嘴。一名在见嶋制药工作的职员打断了她。 「你说魔王是人类,那为什么没有人提出这件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认得魔王的长相吗?那她的爸妈或熟人都没人抗议,岂不是很奇怪吗?还是说怎样?你想说她一个家人都没有吗?」 对于这番盛气凌人的质问,雪咲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确实就是这样,洛薇妹妹原本是个奴隶。她被母亲卖掉,关在窄小的牢笼里,生活在毫无基本人权的恶劣环境下。后来无家可归流浪街头,倒在路边奄奄一息时神明出现了……将她变成为了救济我们人类的祭品。」 面对雪咲令人敬畏的严肃回答,该名男性不由得退缩了一下。 「即、即使如此,我哪有办法同情她……我表弟就是死于魂魄剥离的,还有很多人被那个害死,他们的遗族当然会怨恨魔王……!不可能跟我说是什么不得已的牺牲,就要我们认命……!」 听到他的怨言,雪咲稍作无言沉思。这场干涉来得意外,但她认为若能说服这名男性,或许可以更进一步撼动僵化的既有民意。 只是说明不能长篇大论。现在的目的是主张少女与青年的正当性,并不是跟一般民众唇枪舌战。废话太多会让专注力中断,她决定不惜使用较为强硬的字眼,以尽快说赢对方。 「魂魄剥离并不是随机发生的。」 「……咦?」 「它会从缺乏善性的人……恕我说得比较不客气,就是从坏人开始淘汰。只要思考这场圣战的意义,就会觉得很合理吧。」 「怎、怎么会,难道说……!」 「你那位表弟平时的行为,在你看来怎么样呢?」 「唔…………!」 听到这种毫不迂回的简短指谪,原本还振振有词的男子也只能沉默了。 「……假如这是事实,难道意思是神欺骗了我们……?」 一名壮年记者惊惧地喃喃说道。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可说是代为道出了此时收看这段对话的全人类心中普遍怀疑的问题。 「坦白说,就是如此。我们事后得知真相时会怎么想,会采取何种行动?这个选择将左右人类的存亡……亦即名为圣战的试炼。之所以设定了魂魄剥离这种毫无痛苦的死法,或许算是神明大发慈悲吧。」 雪咲尽量放低音量,再次望向摄影机。 不能花太多时间。必须简短扼要地把重要讯息传达出去。 「如同方才那位员工所说的,魂魄剥离是带来许多悲剧的不合理现象。引发这种现象的魔王,势必承受人们的千仇万恨……」 雪咲说到这里故意中断,接着目光决然地向大众宣告: 「那孩子……洛薇妹妹为了拯救我们人类,同意独自背负这一切。背负她那副瘦小的身躯……实在无力扛起的巨大罪孽。」 人类正在把自己制造的负面遗产,全部推到了一名幼小无辜的女孩身上。这种罪恶感,像是纸张吸收水分一般,正逐渐扩散到人们的心中。 「就是高坂对这样的她伸出援手。在神明降临我们面前的那一夜,比那早了几小时……当时他并不知道洛薇妹妹是魔王。」 说到后来,她感觉情绪逐渐高涨。自己只是透过神器看到文字叙述,但青年拯救少女的模样仿佛历历在目。 「就在那时候,高坂跟那孩子缔结了契约,内容是『绝对无法背叛魔王』。只不过这项契约是在无意识中成立的,洛薇妹妹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就这样,两人变成同生共死的关系。」 她视线低垂着补充说「少女与青年的逃亡之旅就从这里开始」。 「在秋田的动物园,高坂杀死了一名天使是事实。但那主要是受到契约『必须保护洛薇妹妹』的内容所影响,与本人的意志无关,换个说法就是不幸的意外……但他并未因此将错就错,而是接受承担这项罪过,至今仍然为此内疚不已。」 雪咲知道青年在夜里时常作恶梦。父亲犯下的案件,不知让杀人行为对他来说变成多么沉重而可憎的罪过。要是时间允许的话,她真想更加详尽地向大家说明。 「谁都有可能变成他们两人那样的立场。说不定本来会是你,或是你珍爱的那些人……希望大家可以记得这点。」 雪咲最后明言「我想郑重向大家重申……」然后吐露了心声。 「不管是洛薇妹妹,还是高坂……他们两个都没有任何过错。」 她用忧愁的语气如此说完,庄重肃穆地作结。 当她陈述完毕时,周围倾听的众人反应各有不同。 有人狼狈不堪,有人唉声叹气不愿相信,有人脸色发青茫然自失。媒体人员似乎正在跟总部联络,忙得不可开交。 辰贵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走向见嶋面前。半途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见嶋挨揍时从怀里掉出来的一枝钢笔。在战斗开始的前一刻,雪咲已先悄悄跟他耳语过了。 「这就是你的神器吧。」 如此问完后,辰贵不等他回答就把钢笔一口气折断。 「天使之力会以神器作为媒介。换句话说,这下你又变回凡人了。雪咲已将真相公诸于世,你连社会地位都会变得岌岌可危……要怎么处置你,由社会大众来判断。」 辰贵选择的制裁方式,是由世人来定罪。因为他认为比起暂时性的痛苦,经年累月地慢慢受到悔恨的心情折磨,对这个男人更有效。 除此之外,见嶋在被揍飞时背部遭到重击,脊髓损伤造成下半身瘫痪,并引发运动与感觉机能障碍。腰部以下像是消失了一样,双脚无法移动,也感觉不到烫或疼痛等,就连上肢也出现麻痹症状。岂止无法步行,从上下楼梯、做家事、洗澡到排泄,不难想像今后生活上处处都会受影响。见嶋始终把他人踩在脚底下,讽刺的是往后竟将被迫过着不靠人帮忙,就连日常生活都无法自理的人生。 辰贵转过身去,听见背后传来沙哑的笑声。 「这下你们满意了吗……让大众知道圣战的真相又能怎样?你们可曾想像过以后会是什么状况?真是不智,让他们继续当被害者就没事了……人类不是坚强的生物,你们只不过是把民众推落绝望的深渊罢了。」 见嶋露出一抹认命的讥笑。辰贵转回来看他,雪咲也面带微笑走了过来。 「又是你最擅长的推卸责任吗?这原本就是人类的问题,我只是要大家用正确的心态面对问题而已。」 雪咲同时心想「再说比起世界上的所有人,那孩子才是我唯一支持的对象」。不过现在摄影机还在拍,所以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绝不能轻忽自己给人的印象,必须谨言慎行。 至于看状况公布真相这件事,她不认为是一步坏棋。虽说是为了帮忧人说话,顺应情势才把事实说出来,不过为了让洛薇的处境广为世人所知,并尽力为她辩护,这次反而是天赐良机。虽然今后舆论会偏向哪边还无法预测,但是向全世界宣扬了那孩子的善意,对整件事来说应该是好的进展。再来只要日后神正式启示世人「雪咲玫诺的发言是事实」,情势将会转向他们这一方。虽不知道能不能争取到支持,至少敌人会减少。 既然事情已经如此发展,今后行事或许走「完全潜伏」路线比较稳妥。雪咲考虑以后是否应该尽量避人耳目,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方针改为维持现状。仔细想想,其实在家里也能创造感动体验。也许忧人说得对,不一定要冒着危险出门。她回顾上次的经验,觉得在出游地点勉强引发魂魄剥离现象确实风险过高。 (我真是的,好像「想帮上忙」而想得太心急了……) 她一边阖上作为神器的日记本,一边暗自反省。 「只是要大家面对问题,是吗……我就是在说这点残酷。」 「我和你见解不同。更何况见嶋先生,我看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失去了神明的庇护,下次魂魄剥离搞不好第一个就夺走你的灵魂。那么,该告辞了。这里已经没我的事了。」 雪咲急着赶往洛薇的身边,草草结束对话就径自迈出步伐。辰贵也转身跟上。 瞪着远去的两人,见嶋呼吸仍然紊乱,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随后面露一丝冷笑。 「哼哼……没错,你们最好快点。」 就这样,他对着头也不回地离去的雪咲与辰贵,投以近乎诅咒的话语。 「艾莲诺拉已经展开行动了。」 走在前面的两人顿时停了下来,脸色刷白。 「那个女人可不好惹……当初会公开自己的权能,也不是为了博得我们的信赖,而是要让我们不敢反抗她。那女人比我更狡猾,心机更重。现在一定也在打什么主意吧……希望那小子跟小妹妹还没出事就好。」 看到见嶋丑恶扭曲的笑脸,辰贵与雪咲的心境沉重如铅,焦急万分。 「该死……!」 辰贵即刻冲了出去。连走楼梯都嫌浪费时间,他毫不迟疑地从黑影鸟打破的窗户纵身一跃。 「龙童辰贵……你的处世方式只看得见正义,迟早会在某个时刻破灭。那一刻就快到来了。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目睹你的毁灭……」 将强风灌入的大窗纳入视野之中,见嶋自顾自地喃喃说道。 凭着天使的体能,用跑的比开车或搭电车更快。辰贵落地后一确认前进的方向,立刻发挥足以让柏油路面破裂掀起的初速度蹬地起跑。 两个从小到大的好友面容浮现脑海。艾莲诺拉的权能,会逼对方在重要的事物之间做取舍。辰贵无法预测忧人会是选择还是被选择的一方,但万一是前者的话,他将被迫面临终极的两者择一。 而在那一刻,被放上天秤的会是── 「唔…………!」 没事,不会有事的,辰贵在内心激励自己。万一陷入那种状况,忧人也绝对会选择朔夜才对。他们三人的羁绊,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断绝。 「拜托,忧人、朔夜……你们不能出事……!」 怀抱近似祈求的心思,辰贵只能朝着渐沉的夕阳一路奔去。 *** 眼前耸立着天秤,洛薇与朔夜被困在两边秤盘上。 只能救一个人。面对这个事实,我呆站在原地。必须设法突破困境,但大脑却无法正常运转。 『不过……我最不想对付的应该还是艾莲诺拉小姐吧……』 雪咲的那句话重回脑海,冷汗沿着脸颊滑下。 「唔──…………!」 我再度尝试跳上天秤,但不知为何身体不听使唤。不是紧张造成的肌肉紧绷,难道这也跟她的权能有关? 话虽如此,也不能只是站在这里干着急。 「那伽……!」 我叫来爬行于后方的大蛇,命令其向天秤发动突击。只要弄坏那东西,应该就能让四肢恢复自由。我打算若一看到立足点崩毁将两人抛到半空中,就立刻叫出金雕(凯萨)去救她们,于是紧盯状况发展并准备随时行动。 岂料奋勇冲向目标的大蛇在即将撞到那根支柱的瞬间,就像我那时候一样,黑色巨躯被轻易地反弹回来。 长度超过三十公尺的蛇身飞上半空,简直就像怪兽电影一样,坠落在林立的民宅上。随后刮起一阵暴风,灰蒙蒙的粉尘漫天飘飞。 在这当中,我看到房屋倒塌的部分碎块飞向艾莲诺拉。我以为高速飞去的瓦砾会射穿她的身躯,谁知这时天秤发生过的现象竟重新上演,锐利的碎石片在击中雪白柔嫩肌肤的前一刻停住,旋即被远远弹开。 简直像有一层绝对不可侵犯的障壁护身。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仿佛看见艾莲诺拉与天秤都笼罩着一片犹如月光的黄色光晕。 「限制时间为十分钟……到沙漏的沙子全部漏完为止。」 她平淡地说出这句话,好像算不上什么大事似的。 我连不得已的最后手段都想不出来,心中失去镇定。 焦虑感使呼吸加快,气管缩窄,拼命呼吸却好像没吸到氧气。指甲陷入握紧的掌心,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滴血。 雪咲说过【取舍天秤】一旦发动,在完成两者择一之前都不能退出取舍仪式。肉体从刚才到现在的僵硬,想必也是让权能对象专注于「选择」的措施。谁都无法破坏现在这个状态下的神器,也没办法对主人出手。就算成功杀死艾莲诺拉,雪咲说在这种情况下,有可能导致天秤与秤盘承载物一并消失。换言之,唯一一条路就是做出选择。再难也得选,否则两人都会死。我顽强抵抗想拒绝屈服,却真的一筹莫展。 我望向嵌在天秤中央的沙漏。细沙冷酷无情地洒落,堆积在底部。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随着沙子堆高而越跳越快。 移动视线,就看到朔夜与洛薇的身影。朔夜双眉低垂,眼眸因忧心而颤动。洛薇则是依然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办不到……) 怎么可能选得了?首先作为前提,我根本没得选择。 「……听我说!契约规定我不能背叛洛薇,那类言行都会受到限制。所以我再怎么挣扎都救不了朔夜!拜托你,解除权能吧!」 这不是能靠蛮力解决的问题,我能做的只有诉诸诚意,诚心说服艾莲诺拉。只要她愿意罢手,说不定两人都能获救。我只能赌在这一点上。 「你上辈子不是圣女吗!那这种做法应该违背了你的本意吧!况且如果洛薇丧命,人类将会在一百年以内灭亡啊!你都不在乎吗……!」 利用对方的善意说出这种话,我都对自己感到厌烦,但现况让我顾不得那么多。要骂我伪善也好,数落我在狡辩、假好心都无所谓。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出她们两人。只要能办到,甚至不惜交出自己的性命。 艾莲诺拉面对这样的我,语气平静无波地回答: 「我并不是什么圣女,只是个凡人罢了……现在也是,往昔亦然……」 她神态谨肃地追述前尘往事,似乎在唤醒回忆,以一种有别于以往的悲哀眼神望着我。成熟女性的气质隐去,流露出薄命少女的气息。 「前世的我出身于西欧的一个贫穷农村。为减轻家计负担,我被送进修道院,在严格的戒律下谨慎地过活……有一年,城市与村庄发生饥荒,开始有很多人饿死。人们每天活在恐惧不安中。」 她的语调饱含情感,听起来却有点事不关己。 「就在此时,教会发布命令要求以活人祭献神明,借此平息饥荒……我被选为活祭品。其他神职人员都说这是一种荣誉,民众也希望我死。一个只不过是比其他人稍微勤勉一点的修女,就这样被吹捧成了圣女……当年我十四岁。」 说到这里,艾莲诺拉突然垂下目光。 「可是,其实……我根本就不想死。」 冰冷地吐出的这句低语,毋庸置疑是她的真心话。接着阐述的内容更是令人无法置信,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整件事全都是教会的自导自演。 教会为了留住随着时代变迁而日渐远离宗教的人心,想出了一套计谋来挽回摇摇欲坠的权威与向心力。首先他们在田里遍撒药剂造成农作歉收,接着故意限制物流导致民不聊生。等到人民与信徒开始挨饿时,早就做好充分准备的救世组织再正式出面。教会为了解救无辜百姓,就这样把一名虔诚的修女变成活祭品── 整件事完全是一场骗局。 「我当时早已察觉到教会的阴谋了。」 「什么……那你为什么要屈从……?」 「我如果拒绝受死,公布真相,人们势必会怨恨教会并发起暴动……这个火种便会诱发内乱,给予邻国进犯的机会,最坏的情况下有可能发展成战争。」 听到这番话,我感到惊愕。 这个人,竟然把世界秩序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人类同时具有善与恶两面。前世的我,死于人类的欲望……人性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 睫毛半遮的金眸,看起来仿佛在审视自己的心思。 「我回答你方才的问题。说到底,就算把人类减少到只剩七亿人,只要人的本质不变,在繁荣发展的将来必定会再次面临灭亡危机。想要拯救人类,就必须从根本改变人类这种物种。」 前方远处发生了大爆炸。轰然掀起的热风吹起她的长发,在空气中飘扬。 此时,艾莲诺拉再度抬起对着地面的视线。 「我在诛杀魔王之后,会消除人类心中的『恶意』。」 毅然决然的宣言,响彻化为火海的街区。 「憎恨、欺骗、掠夺、伤害──我要从人心中澈底抹除这些负面情感。当然,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因此好转。我的这种想法,或许终究也只是独善其身。但我相信这个选择能为人类带来益处,就算最后希望落空……我仍会为了自己的心愿而战。」 那双眼眸燃起平静却坚强、明确的誓言之火。 她说自己算不上什么圣女,但那全心关切人类将来的高洁品德,完全符合我观念中的「圣女」。 我失败了。她的意志太过坚决。更何况我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几乎不可能来得及说服她。 无论是哭喊着苦苦哀求,或是用近乎拷问的暴力加以要胁,恐怕都不可能推翻这个天使的决心。她是铁了心要在这里夺走「魔王」的性命。 艾莲诺拉仰望形似十字架的巨大天秤,审视秤盘中的两人。 「【取舍天秤】衡量的是你的心。对你来说,此时这两人的价值是完全平等的……高坂先生,方才你说你与魔王……不,你与洛薇小姐的契约限制了你的言行,但应该并未束缚你的心吧?因为如果连内心都臣服于洛薇小姐,天秤早就偏向她那一边了。」 承载朔夜与洛薇的秤盘,确实静止于与地面保持水平的位置。 「不需要以手指或言词指名,只要在心里想着你想拯救的人就好……时间不多了。」 我猛然回神,望向沙漏。已经有三分之二的沙子流到下面。这表示允许我犹豫的时间,只剩下短短的三分钟左右。 我知道艾莲诺拉的目的。她从一开始就无意杀害朔夜,只是想逼我选择朔夜,借此除掉魔王(洛薇)而已。 (怎么办……办法……得想想办法……!) 我轮流望向受困于天秤的朔夜与洛薇。 朔夜──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人。当我被人指责为罪犯的儿子遭到排斥时,也是她陪在身边支持我,是我的恩人。明明她的母亲就是死在我父亲手里,她的那些关怀却不知给了我多大的安慰。我绝对不希望她死。 『不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她总是肯定我的做法,让我安心。 『忧人,我……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总是适时给予鼓励,挽救我暗淡消沉的内心。不可能就这样对她见死不救,我重视她胜过我的生命。 可是,那就应该牺牲洛薇吗?如果那孩子死在这里,那她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还好吗……?』 就连自己身受苦难的时候,洛薇都不忘关怀他人。 『……不要……死……』 然而,却没有人对她付出同样的温柔。 她的生涯像一场悲剧,没有人需要她,也没有人爱她。有什么样的人生比接受自己的一生毫无意义,默默死去更悲惨?我绝不希望她尝到那种滋味。 (……不行,我……无法选择……) 怎么可能选得了?可是如果不选,两个人都会死。 瞳孔细微颤动,视野缩窄。我头晕眼花,有种眼前画面在打转的错觉。双脚站立不稳,呼吸困难。愈发剧烈的心跳令我想吐。 「我……」 然而,就在我无限彷徨于阴郁回廊之中时,头顶上方传来她的声音。 「不要紧的……忧人,你什么都不用选择,没关系。」 模糊的视野重新聚焦,我看见她的神情,顿时无法呼吸。 因为她……朔夜在这堪称极限困境的状况下,露出平静到不自然的表情。 「还记得吗?以前班上有个女生被同学欺负,是你救了她。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大家都不敢说什么,只是袖手旁观时,是你第一个站出来说话……那时的你真的好帅。」 「朔夜……?」 我不懂她为何忽然开始追述往事,呆愣地注视着她。 「我啊……一直都很尊敬你。因为你的心地是真的很善良,比别人更能够注意到他人的伤痛。洛薇妹妹的情况也是,就算没有契约,我想你也一定会陪着她,不会弃她于不顾……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 说到这里,朔夜停顿了一下,似乎就要低下头去,但旋即又仰首向前。 在她的旁边,沙漏仍然每分每秒都在往下洒落细小颗粒。朔夜想必也明白这个事实吧,时间所剩不多了。 「我所憧憬的忧人,绝不会在这种时刻轻易选择任何一边……不对,错了。是我不希望你做选择。所以,对不起,忧人……这是我的任性。」 如此说完,朔夜便走到秤盘边缘,露出悲苦的微笑。到了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她打算做什么。 「忧人,你要继续做你自己喔。」 「快住手!朔夜!」 她的脚踏出秤盘之外。我放声大吼,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子上下颠倒地往地面坠落。 一种令人心寒胆碎的恐惧来袭的瞬间,全身忽然恢复自由。我飞快地瞥见天秤的横梁倾向洛薇那边,并于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坠落的朔夜。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忧人。」 没想到她会自己跳下来。艾莲诺拉似乎也没料到会是这种状况,在我的视野边缘微微瞠目。 感觉得到朔夜的身子在怀里急速变冷。仔细一看,脖子与手臂等处的皮肤出现如石头裂开的细缝。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可恶,我该怎么办……!」 我狼狈万状,拼命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这时忽然想到,雪咲的神器或许能给我一些挽救的办法。 「忧人,听我说。」 见我惊慌失措,朔夜温柔地安抚我。但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晚点再听你说!再这样下去,你会死──」 「拜托……听我说。」 朔夜的手轻轻贴到我的脸颊上。 突然间,这让我想起母亲的临终之际。巧合的是我们的姿势竟与刚才失去母亲的状况如出一辙。这件事揪紧内心到令我发狂,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朔夜看着这样的我,略微眯起眼睛。 「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但发生那场事件后,你就变得很怕影响我的心情……我想不管表达什么,你回答时都会小心翼翼地怕伤害到我,所以至今都没能开口……」 她细语的声音渐渐变得柔弱,仿佛一阵轻风都能吹散。 「不过如果现在说出来,你一定也会用真心回答吧……因为你明白现在说谎,反而会伤我更深,对吧……?」 至今强颜欢笑的朔夜,眼眸中流下一道泪水。宛如坚强忍住的情绪终于溃堤,泪珠开始涌出,一串串滑落。 就在我的耳畔,传来清脆的「啪」一声。是她放在我脸颊上的手有一部分碎裂的声音。 「忧人,我跟你说。我……我呢……」 我的眼里有朔夜,朔夜的眼里也有我的身影。在她含泪的双眸中,我的倒影也在哭泣。 「我一直……一直都……喜欢着你……」 这句告白,宛若直接将「纯真」化为言语。 她已做好准备迎接死亡,我实在无法对她的眼神、心意视而不见。因为我知道,没有一件事会比现在虚伪应付她更让她伤心。 所以…… 「……我也喜欢你,朔夜……」 我也听从自己的内心,真挚地向她交出长年藏在心底的感情。 那双眼眸缓缓睁大。朔夜眼里噙着泪珠,如花朵绽放般展露微笑。 然后就在下个瞬间,她的身子碎裂崩解,化作沙尘消逝在风中。 仅有一瞬间,仿佛看见微弱的白光。 「…………」 臂弯里什么都不剩。朔夜穿着的衣服也好,刚才感受到的一丝温暖也罢,证明她曾经存在的一切,全都消失得不留痕迹。 难以承受的失落感迅速侵蚀内心。在无意识中,我的喉咙深处发出连呜咽都称不上的呻吟。 「为……什么……」 随后,仿佛融化在空气中般硬挤出来的声音,并不是我发出来的。 那个青年,就站在朔夜消逝的景象前方。 是我的另一个儿时玩伴。他的神情在理解状况后逐渐染上绝望之色,旋即开始掺杂有别于悲伤的另一种感情。 「为什么……你为什么对朔夜见死不救!忧人────────!」 带着怒火的咆哮,跟着烈风一同呼啸而来。 *** 『这世上没有一种普遍的正义。无论在什么时代,正义都是由人来定义的。正因如此,做人必须堂堂正正。』 以前父亲曾经对我这样说过。 『平常都会怎么警惕自己?这个嘛……应该是不断审视自己的是非对错吧。』 我从父亲身上学到如何才能居心无愧。 我看着他的背影长大,接受他的教诲,将他当成人生的路标。 『辰贵……爸爸决定不再当警察了。』 当我奔驰在黄昏的街道上急着赶往忧人与朔夜身边时,过去的记忆不知为何重回脑海。 『我杀人了。我无法再以自己的正义为荣。』 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种事?我不顾一切地往目的地狂奔,好摆脱有如浓雾般填满心胸的不安。 「为……什么……」 而当我抵达现场时,双眼只看到朔夜在忧人的臂弯里灰飞烟灭的模样。连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我所深爱之人就从这世上逝去了。 霎时间,整个脑袋变得乱七八糟。 虚无感与失望感逐渐掩盖自我。受到无从自制的愤怒驱使,当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冲了出去,发出的怒吼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你为什么对朔夜见死不救!忧人────────!」 我任由情绪激动失控,挥拳殴打忧人。将他往地上摔,揪起他的衣襟。 「你怎么会这样做!为什么没有选择朔夜!」 一个是从小到大亲密无间的青梅竹马,一个是才一起行动了半个月的外人。该选哪一条性命,应该连犹豫的必要都没有。 我骑在倒地的忧人身上,拳头乱挥乱打。他毫无半点还手的迹象,只是用手臂抵挡雨点般的殴打,痛苦不堪地咬紧牙关。 「我……做不出抉择……朔夜就自己……」 自己怎样?想跟我说她选择牺牲自己吗?但是那又如何。 「都一样!都怪你拖拖拉拉不快点抉择,朔夜才被迫做出那种选择,不是吗!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让她那样做!我会毫不迟疑地选择朔夜,救她一命……如果我是你……!」 不,不对。大错特错。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这样只是把责任推给他而已。只是把这份难以承受的凄惨、悲苦与空虚,发泄在忧人身上,借以欺骗自己罢了。其实我本来可以做到更多的,难道不是吗? 「我……早就察觉朔夜的心情了!我希望她幸福,所以才为了你们甘愿退出!可是……早知道会这样的话……!」 「……辰贵。」 「够了!……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准可怜我。拜托,不要再让我变得更可悲。不要再让无法拯救心爱之人,伤害在失意谷底的挚友,什么珍贵的人事物统统保护不了的我变得更厌恶自己。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直走在我所相信的正确道路上啊。 宛若明月清辉的微光从背后照临。那是艾莲诺拉高耸入天的神器恢复原形之际散发的黄色光晕。这时我看见在倾斜秤盘上的那个少女,慢慢地弯曲双膝降落到地上。 是啊。为了避免这种未来发生,其实我也有我能做的事。 「我错了……那时候,就该杀了她的……」 我明白魔王的存在会威胁挚爱之人的性命。在那个洼地如果要了魔王的命,朔夜今天也不会死在这里。眼前的现实是自己太过天真所导致的结果,使我后悔莫及。 不管再怎么挣扎,都无法回到过去。但既然如此,我更应该清算这笔债。因为如今的我只剩下这点事能做了。 我看向瘫坐着的少女,丢下倒地的忧人朝她走去。 握紧拳头,手肘向后拉。如今魔王的大半力量给了忧人,她的肉体与体能应该与一般人相差无几。若我使用权能,想必一记正拳就能结束她的生命。向后拉开的右臂累积了力量。为了至少让她走得毫无痛苦,我往她的小小脑袋毫不留情地挥出直拳。 然而我被阻止了。她只是抬起脸,什么都没做。是忧人阻止了我。他抓住我的拳头使力一拉,趁我姿势不稳时往我脸颊回敬沉重的一击。自己挨揍时全然不还手的他,这次却毫不迟疑地挥拳反击,对我造成更甚疼痛的冲击。 「忧人,你……!」 「我不会让你杀死洛薇……!」 四肢缠绕黑影的忧人,背对着少女挡在我面前。 这次换我恶狠狠地咬紧牙关。我不懂,也无法接受。 「你还不懂吗!只要魔王活着,就会害死一堆人!要不是因为她,朔夜就不会死了!」 「不对!洛薇……没有做错任何事……!」 忧人的眼中只有自责之情,我不觉得他现在说的这些是假话。 这跟契约的限制无关,他是真心在袒护那个名叫洛薇的少女,并且对其中的正当性毫无疑虑。这让我非常不能谅解。 (是同一种眼神──……) 念小学的时候,他帮助一个遭到霸凌的同学时,也是这种眼神。 当时我不敢出声。想到之后旁人会给我的白眼与反应,就让我吓得不敢动。可是忧人却像现在一样,眼神坚定地立刻付诸行动。比起自身的得失,他行动时更重视信念。九年后的如今依然清楚地记得当时看到他勇敢的模样,心里作何感受。 ──稚气的正义感,混入嫉妒与自卑等多余的杂音。 只是那时我心中还未产生一些扭曲的想法。反而是引以为戒,严以律己,要求不成熟的自己更加精进。 是在那之后发生一场变故,才让某些事情开始走偏── 后年发生了见嶋制药的那个事件,这次换忧人变成霸凌对象时,我跟朔夜立刻就站出来帮他说话。印象中会那样做有很多理由,例如「因为我们是挚友」,或是「因为想维系我们三人的情谊」。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促使我那样做的最主要原因,其实更近似于一种自我满足。 「不管有什么隐情,杀人就是不对的……没错,真要说的话,要不是因为那起事件,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出错。朔夜也不会失去母亲而伤心难过……要不是你爸试图杀害见嶋的话……!」 「……你说什么?」 霎时间,忧人的眼神变了。 但是,我说出口的话也收不回来了。这不是一时激动的气话,是长年在心底深处压抑的疙瘩。所以即使看出忧人的脸色变了,也无意撤回前言。 「辰贵……你再说一遍。」 「要不是你爸犯下那起凶案,朔夜的妈妈就不会死了。就算是替妹妹报仇好了,你父亲是个企图杀害他人,最后还害死一位无辜女性的罪犯……忧人,你知道吗?我父亲开枪阻止你爸,结果遭到社会舆论的诽谤中伤。」 我想起那段令人厌恶的记忆。父亲枪杀犯人的做法变成时事议题,在电视与网路上引发论战。 『我觉得那样处理未免太偏激了,他有先开枪警告吗?』 『加害者好像有试图抢走手枪,警察大概顾不得那么多了吧。』 『武力制压有些时候是不得已的,总比放任凶恶罪犯不管好得多吧。』 『就地正法太过火了。我觉得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警察佩带手枪。』 『好人可以带枪没关系,问题是没人能保证警方都是好人。』 『流弹超可怕。想到自己也有可能中枪,以后都不敢随便出门了。』 『用杀戮阻止杀戮的意义是什么?这样能叫做正义吗?』 『说了半天,结果那个警察也只是个杀人凶手罢了。』 各种观点与意见满天飞,连日连夜争论事情的善恶对错。 然而,无论大众的观点多么两极,刺痛当事人内心的往往是那些否定意见。父亲饱受罪恶感的折磨,又被国民的冷言冷语逼得心情忧郁,最后决定辞去原本视为天职的警察工作。 「我爸爸那样做没有错……要不是我爸为了阻止你父亲而不得已杀了他,早就造成更多人伤亡了。」 杀人当然是不对的,但那次是必要之恶。引发那种状况的始作俑者才应该负最大责任。就算元凶确实是见嶋没错,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也无法原谅忧人的父亲。 「都是你父亲,害我爸失去了身为警察的骄傲!」 我一拳捶向忧人的脸孔。忧人急忙以手臂防御,但我加诸全部力气,连同其格挡一并将他揍飞到民房的围墙上。 「──……即使如使,也没必要杀了我爸吧。」 在石墙崩塌的细砂碎石中,忧人发出亡灵般的呻吟声。他一边任由沙砾从肩膀散落,一边慢慢站起来,对我投以盛怒与悲愁交错的视线。 「我爸的确杀了人,他是罪犯。但是难道就没有半点酌情减刑的余地吗?如果你爸能够只射他的腿让他动不了……假如他只是单纯被逮捕的话,至少现在应该还活着……」 忧人用力握紧拳头。 「我根本就不想要我爸死……就算他是杀人犯……我……──」 只见他仅仅低头片刻,下一瞬间忽然冲到我的面前。 「──我还是希望爸爸能好好活着啊!」 一记狠戾的直拳陷进肚子里,威力之猛几乎要把所有内脏震出体外。双脚险些离地,但我撑住了。凭着一股气力站稳脚步,举起手肘顶向忧人的额头。 然而,这次换成他不动了。 他不顾额头流血,抓住我的脑袋朝我使出一发膝击。 接着,就是一连串紧贴对手的攻防。 我揍忧人,忧人也揍我,我们没完没了地对彼此暴力相向。 每次打出一发直拳或是踢出一脚,地表都跟着掀起,空气为之震荡,威力余波挤压住宅或电线杆,使它们倒塌崩毁。 以前每当我们大吵一架时,总是朔夜来劝架。我与忧人都不想在暗恋的女生面前丢脸,因此甚至还争先恐后地让步道歉。我们两人在兴趣上并没有特别合得来,是因为有她在,才能直到今天都没有渐行渐远或闹翻,而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然而,如今朔夜已经不在了。 「如果杀人是恶,那你爸又算什么!你爸不也开枪杀死了我爸吗!」 「闭嘴!我爸……我爸是为了保护更多人命,不得已才──!」 就在这个瞬间,我忽然从自己说的话中听出了矛盾。 自心底涌现的异样感受如烟雾般变形,眨眼间开始具体成形。 (……不对……那个女孩不也一样吗?) 为了避免人类灭亡,她不得已才扮演魔王。虽然夺走他人性命,但并非出于自愿。更何况那样做是为了拯救更多生命。 那个少女跟爸爸没有任何不同。如果否定她的行为,连带也会否定爸爸与其所执行的正义。 不幸注意到的矛盾,瞬间盖过我的整个存在。 至今高喊的主张、指标与信念逐渐开始摇晃不稳。 (我的……正义……) 双方挥出的拳头从正面相撞。 就在下一刻,我的左肩以下的部位,伴随着烟火般的血花被炸飞,不留一点肉屑。 *** 看到两名青年对峙,我只是静默旁观。 『至少希望未来的世界能够迎来和平。』 在前世的人生尽头,缓缓沉入水底的同时,我一边孤独地如此祈求,一边死去。 后来再次诞生于这世上,不知是出于何种前因后果。 艾莲诺拉.施佩蒂──这是我重新获得的名字。 在这个投胎转世后的全新人生,我没有信奉特定的宗教。因为想到以前的人生,就让我再也无法对任何存在怀抱信心,仰求庇护。 即使如此,我依然每天进行晨祷。在胸前双手合十,跪在地上,闭上眼睛虔心祈福。并不是在向神明祝祷。我不依赖神佛,只是一心祈求人类的安宁。因为这么做,也足以供养并抚慰过去被当成祭品牺牲的少女。 那天我也在湖畔祈祷,为时不到短短五分钟。不抱持任何信仰,单纯只是专心地祈求。 没想到神明却在我这个不信者面前显现,不知道是何种因果在背后牵引。 那个自称生命创造者的存在,所有的一切都与我至今想像的神明大相径庭。无论是外形或是根本思维,都跟过去我所听到的教义相差甚远。 但是他对世人既不拯救,也不引导,只是单纯旁观的态度,却符合我现在对于神明的解释。 他提到名为魔王的灾厄,以及对抗魔王的天使。 述说的内容简直就是一篇奇幻创作,然而「不久就会有数以亿计的人类开始死亡」这段话,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令人悚栗的气势与压迫感。 我很难将他所说的话照单全收,但是万一他句句属实,世界将会陷入史无前例的混沌局势。那并非我所乐见的。 『这就是我的神器吗……?』 当神明着手赐予我神力时,神器自行选定了。 『没错,是不是很眼熟?这东西在那瀑布深潭里沉眠了几世纪之久,它与你的灵魂有着最紧密的结合。』 不知从湖畔何处出现的那根手杖,如同神明所言,是一件教我永难忘怀的物品。 这根权杖可说是献祭圣女的代名词。神器不是选自活了将近上辈子一倍年岁的现世,而是只活了一半岁数的前世。我感觉它像是一个证据,在暗讽我至今仍然无法摆脱那个时代的束缚。 『话虽如此,不免有点经年腐朽了呢。这样没办法使用,我来帮你修复吧。不只是把它修好,再帮你变得坚固耐用一点。』 神明说到做到后,接着又赐给我遴选一名使徒的权力。 『人选有所偏颇就不好了,我希望你能从人类的角度挑选看看。别担心,你办得到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够选出有用的人才。』 神明挥动形形色色的翅膀,对我说完这些后就消失了。 后来过了一段短暂的时日,世界各地便如同神明所述,开始发生原因不明的猝死事件。事实真相无从揣度。还记得当看到这些事件证明了神明所言不虚时,我把手里的权杖握得更紧了。 就这样,当那一夜的神启降临之际,我作为「圣女」站到了大众的面前。 我以为再也不会穿上修女服,但是愁眉不展的群众需要一个简单好懂的希望象征。我希望由自己成为这个象征,能够多少排解人们心中弥漫的忧惧。 今后世人与魔王将正式开战。悲壮的心情在胸中汹涌起伏。 然而,召集而来的天使们却全都以自我为中心,要大家团结一心谈何容易。尤其是铃丽小姐与奥法先生,更是从一开始就毫无联手合作的意愿。「我一个人就能杀掉魔王」、「要由我来杀死魔王才有意义」,这些自信与私情导致我们的步调无法一致。 特别是唯有诛杀魔王者才能获得的「许愿权」,更是无庸置疑地加剧天使之间的失和。我无法推知神明是出于何种打算而设下这个奖励,但这样下去大家根本不可能并肩作战。 如果可行的话,我希望大家能够团结起来克服困难。然而理想主义不足以打动人心,尤其是如果又牵扯到私欲私利,人类更是会变得丑陋不堪。关于这点已经亲身领教过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活用自己的权能作为一种吓阻力量。 既然无法携手,那就只能由我来掌控一切。这么做纯粹是为了避免天使内部分裂,我将我的权能当成让大家行动一致的手段。 打倒魔王,结束名为魂魄剥离的恶梦──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乐于扮黑脸。那项权利我也愿意让给其他使徒。只要人类能够获救,我认为这样没什么不好。 然而,当接到雷恩先生的死讯时,这种想法产生了变化。因为我明白他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望而赌上性命。一种想法忽然降临心头──我不实现自己的愿望似乎会辜负他。再加上我们之中的内贼形成不安要素,更加重了心中的迷惘。 更糟的是竟然连铃丽小姐也败下阵来,导致战况开始蒙上阴霾。我一向将她视为天使阵营的最强战力,她的败北让我深切认知到胜败趋势已偏向魔王一方。 靠个人的力量赢不了,光靠合作或控制手段还不够。 必须蛮横支配其他使徒,强迫他们应战,否则绝不可能成功讨伐魔王。 在那个洼地的战斗,就是我抱持着这种气魄投身的一场战事。无论是谁最后达成目标都行,必须在此时此地为这场圣战划下终止符──我暗自下定决心,踏进战场。 谁知我们却在最后关头让魔王等人逃走,甚至还得知意想不到的真相。青年道出人类濒临灭亡危机的真正原因,以及被唤作魔王的少女其实是什么人。这些原本真伪可议的情报,后来在雪咲小姐的叛离之下更增可信度。天使们因此陷入混乱,最后终于分道扬镳。 因为这件事,我也必须重新面对自己的内心。 坦白说,我其实相当同情那位少女。因为她为了拯救将来的世代而选择自我牺牲,这份决心与前世的我有所雷同。 可是即使如此,也不构成可以轻视现在这些生命的理由。 况且我的结论是单纯减少世界总人口,恐怕还是难以实现「世界永久和平」的理想。 这是因为冲突并不仅仅出于憎恶或怨恨,也不只是来自贪得无厌的私利欲望,或是对于外敌的恐惧。 为了保护所爱之人,或是拯救本国同胞的慈爱之心,也同样会引发冲突。 如果情感是人类生而为人的必备因素,那么人类一天本性不失,就一天不会真正放下干戈。至少只要我们还存有「为了心爱的人,就算要伤害他人也在所不惜」的念头,世界上的战火就绝无平息之日。 人们是如此深受情感的束缚。 因此除非从根本矫正人类的精神构造,否则世界和平永远只是理想。我相信实现这个理想的唯一方法,就是消除人心的恶意。 就这样,我看见该走的道路。 再来就是看如何打赢圣战,但是想除掉魔王,最大的障碍无疑是那名青年。不管要怎么做,都得先制伏他才能继续行事。为此必须想好具体的对策。 ──【取舍天秤】有几项发动条件。 首先,权能行使对象本身的性命不在选项内。例如不能让魔王从「魔王自己的性命」或「随从的性命」当中选一个。此外,选项必须是行使对象原本就认为价值相当的人事物。简单举例,像「金块」与「厨余」这种能够轻易做出抉择的事物就不得列入选项。 我在洼地揣测过少女的心思,发现对她来说似乎没有任何人事物比那名青年更重要。换言之,即使对她发动权能,也无法把青年拿来做权衡选择。很难直接排除掉这号人物。 这么一来,使用权能的对象势必会是青年。 于是我琢磨计策,浏览过他的相关调查报告后,找出了解决方向。 关键人物是天城朔夜小姐。 我要利用她与高坂先生,以及龙童先生之间的关系。 「…………」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高坂先生能选择天城小姐,借此结束战争。 否则今后就某种意义而论,他必定会尝到比死亡更大的折磨。我并非存心想伤害他,丧失的人事物自然是越少越好。我想尽量减轻他的痛苦。 然而这个期望落空了。因为她自己从秤盘上跳了下来。 (天城……朔夜小姐……) 我不由得瞠目而视。因为就如同高坂先生的状况,天城小姐与洛薇小姐本来也应该无法逃出取舍仪式。 权能反映了心灵的强弱。说穿了就是心灵不够强大的话,权能也会被破解。 高坂先生的精神力固然不比一般,但他急于帮助洛薇小姐,又想解救天城小姐,再加上丧母之痛所带来的悲怆与空虚感,以及对人性的猜疑与失望等,导致他情绪纷乱,心神无法专注。 相较之下,天城小姐唯一的念头就是帮助高坂先生摆脱苦恼。对心爱之人极度专一的恋慕之情,须臾之间压过了天使(我)的精神力。 我由衷感到惊叹。极少有人能够像她那样一心一意地为他人着想。她还那么年轻,竟然就能决定自己的生命意义并付诸行动。 那是纯洁无垢的真心,无与伦比的献身。这位少女无庸置疑地值得尊敬。 只是这下子──高坂先生就得被迫面临更为残忍无情的现实。 『算了吧……闹这种内哄又能怎样?』 『住手。』 至今在格林菲尔家的宅邸,龙童先生已经剥夺其他使徒的战力两次。他的权能所具备的潜力,在天使之中恐怕居冠。我认为以他的力量或许能对抗高坂先生,于是在那时候悄悄做了盘算。 如何才能让两人爆发冲突?之前那份调查报告成为线索。 他们是自幼认识的好友──我反过来利用了这层关系。 「你怎么会这样做!为什么没有选择朔夜!」 结果一如我的预谋,龙童先生对高坂先生的疑心爆发了。 当然,他的矛头也有可能指向我,但包括他在内,我至今不知向使徒们灌输了多少次「秩序」权能的内容。 视力或听力,上肢或下肢,全部财产或健康的身体。又或者从家人与挚友中选一个。 只要满足条件的话对任何人事物都能行使力量,但最重要的是「由对方进行两者择一」这项特性。 因此我估算龙童先生极有可能会认为不是「艾莲诺拉下手杀害」,而是「高坂忧人没选择天城朔夜」。 况且为了获得成果,总得承担一些风险。我从未想过要保守行事。 合理地俯瞰局势,使出我认为最有效的手段……只是选择对此赌一把罢了。 「都是你父亲,害我爸失去了身为警察的骄傲!」 战况愈演愈烈。 暴露出赤裸情感的拳击,光是风压就能让人双脚离地。我本来想伺机对真正的目标──少女下手,但状况不容我随意接近。 骨肉挤压变形,鲜血飞溅四散。双方失去了共同的挚爱,身处于必须与剩下的一个朋友自相残杀的状况,不难想像他们的心中有多么悲痛。两人互殴的场面早已脱离朋友之间的争执,演变成一场壮烈的死战。 「…………」 我都明白,不是没有自觉。我所策划的这套计谋,无异于践踏他人的羁绊。堪称违反博爱主义,背离人类伦常的恶行。 ……即使如此── 一个是被要求纯洁无瑕的「圣女」,一个是受到世人期待讨伐魔王的「天使」。我把这两种自我放在天秤上……选择了更符合期望的一方。 ──这场圣战,不可能以正当手段获胜。 既然我被赋予的「职责」是为世间带来秩序与平稳的天使,那么纵然必须以鲜血与罪孽弄脏双手,我也要尽忠职守。不惜赌上自身性命,也要达成使命。 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安宁」。 *** 我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生那种变化。 辰贵原本沉重如钢铁的肉体,突然间变得像纸一样轻。与我互殴的左拳炸裂四散,冲击力道将他震飞出去,狠狠撞上停在路边的汽车侧面。车身扭曲变形,轮胎猛然脱落滚走。 辰贵背靠凹陷到尽失原形的车门,低垂着头瘫坐不动。肩膀的伤口像是故障的水龙头一般喷出大量血液,在地上扩散开一摊深红水洼。他发出的呼吸声太过微弱,可以说是气若游丝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才清醒过来。 「辰贵……?」 他微微抬起下巴,两眼空洞,不管是谁都能一眼看出他现在身受重伤,命在旦夕。 轻如雨滴的低语,从辰贵的口中漏出: 「我一直……很想……变得……像你一样……」 失焦的视线在虚空中徘徊,最后终于看向我。 「我很羡慕你,能够贯彻自己的正义……又能得到朔夜的喜爱……」 这是我的挚友初次向我道出的真心话。 「可是我……只要能跟朔夜,还有你……三个人在一起就满足了……就算她爱的人不是我……只要我们三个能够在一起,我就……」 辰贵的眼角流下一滴血泪。 「告诉我,忧人……我……我们……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辰贵最后给了我这个疑问,气力渐渐从他身上流失。他低下头去,就这样再也不动了。 慢了几秒,我才终于明白他断气了。 覆盖四肢的【部分显现】随即解除。明明做了防护,双臂却被撕出地面龟裂般的裂伤。红色鲜血从中溢出,沿着皮肤从指尖滴落。辰贵回溅到我脸颊上的血也与汗水融合滑下。 在辰贵虚脱的前臂,我看到他的右手戴着皮手套。他说过那是他爸爸爱用的手套,在他上高中时送给他的,当时辰贵的笑容看起来带着几分骄傲。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无法回想起挚友当时放松眉头微笑的神情。 再度呼唤他的名字,一步步走向他,但双腿还没走到他的身边就失去力量,双膝一弯跪在地上。 (辰贵死了……是我杀了他……?) 我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妈妈死了,朔夜永远离开我了,就连辰贵也不在人世了。如此残酷的现实,我实在承受不住。 双手撑住地面,指尖慢慢被逐渐扩大的温热血滩浸湿。 ──我不要这样…… 我是哪里做错了?从哪里开始走错的? 谁来告诉我啊。 「………………」 应该怪我不该回来这里吗……? 还是怪我明知有诈却无法压抑心头之恨,中了见嶋的挑衅?假如当时懂得自制,是否就不会引来这场惨剧? 但是一旦得知公寓遭人放火,为了确认妈妈的安危,就不可能不赶来。 那也就是说不管走哪条路,都无法避免这个情况发生。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连龙童先生也打不过你啊?」 这句话让我起了反应,慢吞吞地望向左方。 只见艾莲诺拉背对沉入地平线的太阳,神态毅然地从正面注视着我。 「对你,我感到很抱歉……你可以恨我无妨。」 她的右臂做出投掷动作。握在那只手里的天秤法杖,快得不像是出自一连串平静动作似的高速飞来。 呼啸声逼近眼前。以亚音速射出的神器尖端,不偏不倚地瞄准了我的性命。 我知道不设法接招就会死,却提不起劲闪躲或防御。 全身沉重无比,手脚抬不起来。没有求生的意志力。如今每一个珍爱之人都死了,对生命的执着也如露珠般消散,找不到想活下去的理由。 ──妈、朔夜、辰贵…… 我并不想死,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况且,我已经太痛苦了。只要什么都不做,就能从这种椎心之痛中获得解放。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我便闭上眼睛。 就在下一刻,听见皮肉被刺穿的闷响,感觉到飞散的血珠溅湿了额头与脸颊。但不可思议的是完全不觉得痛。假如这就是我的死法,那比挚爱之死要来得容易接受多了。这是我在临死之际的念头。 「──洛薇妹妹……?」 在黑暗中,某人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里。缓缓睁开封闭的视野往那边一看,只见雪咲错愕地呆立不动,脸色惨白。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挡在我与艾莲诺拉中间,那个少女就在我的眼前。 权杖的前端略为射偏,刺进离我仅有几公分距离的地面。 不对,不是射偏,是自己偏离了轨道。为何会偏离轨道,事实一目了然。 因为洛薇挺身保护了我。 艾莲诺拉掷出的神器,贯穿了洛薇的胸口中央到背后。少女的鲜血沿着杖柄流下。目睹到这幅画面,一种宛如胸腔内部被人直接用手搅乱的情感,从我以为已经空无一物的内心深处涌现。 「你为什么……要……」 声音模糊沙哑,无法把话说完。 洛薇代替我开口了。随时可能消逝的声音从她的唇间流泻而出。 「……对……不起……」 她呕出一小口血,说出道歉的话语。维持如同磔刑的凄惨状态,双眼直直地注视着困惑的我。那双让人联想起海蓝宝石的淡蓝明眸,流露出深刻的哀愁与悔恨色彩。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我害你……吃了这么多的……苦……真的很抱歉…………」 红色血滴从她的嘴角淌落。 「……我一直……很想道歉……」 话语如水滴一般,断断续续地滴落。她说的每字每句,慢慢沾濡我干涸的内心。 「其实我知道……我必须离开你……」 夕阳西斜,天空徐徐为一片深蓝所笼罩。 「……可是,我舍不得走……」 就在黄昏的微暗快要在她的脸庞落下阴影之际── 「……只有忧人……是我的救赎……」 洛薇露出悲喜交加的表情,双眸泛起泪水。 「汉堡真的很好吃……动物园,也很好玩……」 她的思绪飘向那些仿佛历历在目,却已是遥不可及的往日时光,倏地眯起双眼。 「……那时,你握住我的手……让我好高兴……」 这句话霎时间勾起了起始之夜的回忆。 自从那一天起,一切都发生了无法停止的改变。我们两人踏上孤立无援的亡命旅程,尽力互相帮助,在这充满荒谬苦难的世界中挣扎求生到今天。 「洛薇……」 我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话来。看见她凄怆的神情,让我变得无言以对。 洛薇看着这样的我,露出微笑。 纵然惨遭剧痛折磨,她脸上却漾着至今从未看过的淡然微笑,声调柔和地对我说道: 「谢谢你……说我是……你的家人……」 一道泪水滑过脸颊。 「虽然这一生充满痛苦,但唯有与你相处的时光,我过得很幸福……」 这句话,成了洛薇的遗言。 *** 地面跟我的视线一样高,蚂蚁走过眼前。太阳穴有摩擦到沙粒的触感。从地面裂缝长出的杂草,跟着呼吸摇动。 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昏倒在地。可能是因为从前天开始就什么都没吃的关系,身体使不上力气。假如此时闭上眼睛,恐怕就再也不会醒来了吧。 『嗨,你好。』 此时,神明降临在我的面前。他一伸出手掌对着我的瞬间,饥渴交迫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仔细一看,脚镣也掉了。 『──总之因为这些原因,再这样下去人类就要灭亡了。』 神明说的话很艰深,当时我好像一半以上都没听懂。 然而神明说会实现我的愿望,我无法拒绝这个甜蜜的诱惑。这道希望之光,说不定能让我获得渴求的事物。 『很高兴你愿意接下这个担子……那么,你想许下什么样的愿望?』 这个问题我回答得支支吾吾,但神明听出了我心里的渴望。 『原来如此……你希望能被爱啊。』 他的语气中含藏着慈爱,以及一抹感伤。 神明将我全身上下弄得干干净净,治好一些小伤,让我穿上从来没摸过的高级料子做成的洋装。 『对了,你还需要一个自己的名字。这个嘛……虽然也可以由我帮你取,但自己取或许会更有感情。总之你先想想看希望别人怎么叫你,或是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吧。』 听到这番话,脑中立刻想起在某天夕阳下看到的那对母子。 『再过不久,想必会有人问你的名字,建议可以现在先想好,到时候才回答得出来。』 神明挽救我即将死去的生命,又替我决定了今后的人生,自始至终维持着温和的态度,留下这句话之后就消失了。 就这样,「魔王」诞生了。我对人类而言既是刽子手,也是救世主。为了被爱,得先被恨。我是否做了愚蠢的选择? 不久后,第一次的魂魄剥离发生了。 一边感觉到身体吸入成千上万的灵魂,一边痛切理解到自己做出了多么沉重的选择。 我是一个夺命的存在。必须如此。 『你就是魔王吗?哈!真没想到是这种小鬼。』 很快地,就有一名红发男子跑来要杀我。我察觉到他就是神明说过的「被指派担任天使之人」。 足以烧焦空气的烈焰不断扩大。 死亡并不可怕。但从来不知道有人想要我的命,竟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 我逃走了,一心只想逃走。奔跑、摔倒,不顾一切地逃命。 越过国境,飘洋过海,一路逃到远东岛国。但红发天使依旧执拗地追过来,我感到已经无处可逃。 夜里,在一座有着大池塘的公园,我已做好最坏打算,觉得自己今晚将会死在这里。 就在此时,我遇见了你。 『ПОМОГИТЕ……』 至今不知道用这句话求助过几次。每次对方不是视而不见,就是躲得远远的。我活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对我伸出援手。 然而,你握住了我的手。 我很高兴……真的。 暗自祈求,希望能够永远不放开这份初次接触到的温暖。 但是我不该这么做。不慎缔结的契约,剥夺了你的自由与未来。把你卷进残酷的战火之中。 (……对不起……) 你为我准备了餐点。面包中夹着肉与蔬菜,既美味又温暖,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份感动似乎再次触发魂魄剥离。你虽然吃了一惊,但仍然对我表达关怀。我们语言不通,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但感觉得出来你在为我担心……我是个坏孩子。明明必须离开你,但你愿意陪在我身边,却依然带给我如此大的喜悦。 随后,神明立刻对全体人类给予启示。 从一个月前开始在世界各地发生的离奇死亡,其原因是出在「魔王」身上的事实终于公开了。 在魂魄剥离现象吸收灵魂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在那过程中,仍然保有意识。我会处在梦幻般的朦胧半醒状态,从宛如水面的境界彼端默默注视世界。 那时候,虽然神明说是纪录影像,但实际上我却从纪录影像(那个我)当中俯瞰着视野下方。群众对我投以畏惧的视线,然后……我与你四目交接。 你会讨厌我,会觉得我很可怕。说不定还会咒骂我。 我很害怕面对这些状况,然而到了隔天早上,你仍然愿意陪着我。这让我感到安心,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认为可能是因为受到契约限制的关系。 你离不开我,我在无心之中束缚了你。 当晚,我听到你在跟妈妈讲电话。你告诉她「我一定会回家」,那句充满决心的誓言,揪紧了我的内心。 几天后,我们经过动物园时进去参观,那里有好多从未看过或听过的动物。你跟我分享了很多知识。 映入视野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有趣,闪耀动人,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雀跃的心情。 感觉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心里也轻快起来。那是我初次接触到名为「快乐」的心情。 可是…… 『【起来吧】。』 已死的雪豹身上,飘出黑色的灵魂残渣。 我们不幸地碰上天使并展开战斗,导致原本充满光亮与活力的动物园,霎时变成阴郁黯淡的战场。对方召唤出大量异形,之后我就被人型黑影兵按在地上。 你拼尽全力为我奋战。当黑色野兽的獠牙逼近我的脖子时,你拼命大叫「快住手!」的模样震撼了我的情感,因而引发魂魄剥离,使得我们九死一生脱离了困境。 然而,我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我……杀人了。』 我不只是把你卷进这场危难。心地善良的你,也因为必须伤害他人而受尽煎熬。 再加上神明公开的圣战真相,又把你逼进更加万劫不复的苦恼深渊。仰躺在床上的你,用手背盖住眼睛流泪。 我不忍心看下去。深感内疚,自知对不起你,实在无法出声关心你。 究竟该怎么做?答案再明白不过,但我却提不起勇气…… 连续失眠了几天后,那天早上我依然飘浮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 『洛薇……我还是无法积极地杀人。』 在一片黑暗中,我听见了声音。 『不过,即使如此……只有一件事我愿意发誓。』 有人摸了摸我的头。 『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保护你。』 睁开眼睛,你就在我的面前,对我露出小小的微笑。 我不懂。 不懂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是我害你陷入现在这样的苦境。照常理来想,你就算恨我骂我,或是澈底对我不理不睬都很正常。但你为何仍然不厌弃我,还用温柔稳重的眼神注视我? 而且,我从来不知道。 从来不知道……得到别人善待,会让人感到如此幸福。 我夺走了你的幸福,你却反而让我获得幸福,让我认识到许多从未感受过的心情……可是我却无法报答你。 不懂人心细腻情感的我,对太多事情都懵懂无知。 其中只有唯一一件事可以断言。那就是我不愿意失去你……绝对不希望你死。 所以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交换。 就像当我们得知翡翠是天使,那个骑士即将挥剑斩杀你时,我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我并不是勇敢无惧。但是比起被大剑一刀两断的恐惧,我更怕你丧失生命,离开人世。 『你其实……很喜欢你妈妈,对吧?』 你很温柔。在每一个时刻,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即使对方是天使,也不吝付出关怀。 翡翠想必也感受到你的心意了。她与母亲和好如初,表情看起来愉快开朗。你看到她的转变,眼神也自然地变得柔和。 我也为此感到高兴,但同时心情又很复杂。因为我觉得你为了她们两人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竭尽全力,可能是因为你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你很想回到家人的身边……我的胸口刺痛了一下。 后来时间继续流逝,圣战不停加速进行。 几天后我们造访名为土岐市的地区,在那里爆发了比安昙野市更惨烈的战斗。 人类保护协会──为魂魄剥离现象的受害者家属提供心灵支持的组织。他们心中对事件的元凶「魔王」燃烧着非比寻常的愤怒业火。 我被责怪是可以理解的。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我甘愿接受。 『要说奇怪的话,你也一样。你为什么要和魔王为伍?你明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东西吧?只要她活着,人类就没救了。我不知道你是末日论者还是什么鬼,不过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真是疯了,真的。』 可是竟然连你都遭到辱骂,实在让我难以承受。 『魔王,至少我要让你偿命!』 怒吼之中只有纯粹的嗟怨。他们不惜发动自杀攻击也想要我的命。 遗体堆积如山,但是战斗还没结束。随后,一位有着紫绀色眼睛的黑发天使现身了。原来协会成员的袭击,也是她在暗中牵线。 那位天使强悍得吓人。你原本就只能一味防御,但当她使用神器之后,攻势更加凌厉。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在她的手里,这种危机意识再度促使我做出行动。天使刚才掷出的匕首掉在地上,我赶紧将它捡起来。 尽管不懂权能的机制与原理,但是我此刻与她以锁链相系,认为只有这么做才能改变现况。我觉得这是唯一能救你的方法,于是拿起匕首刺进自己的大腿。 『洛薇,别这样!』 紧接着我想捅自己的肚子,但在前一刻被你拦下了。你一边道歉,一边温柔地抱住受伤的我。可是你受到的伤明明比我严重多了。 (……为什么……?) 明明我才应该向你道歉。 战斗结束,我们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决定在那里露营。 秋宵月下,抬头仰望可以看到满天的璀璨星斗……真的好美。 你说给我听的星座故事饶富趣味,我出神地聆听,直到沉沉睡去。 那天,我作了一个梦。那是属于你的梦境,是关于你家人的记忆(梦)。 于是我得知你父亲杀了人,导致你开始被周遭旁人欺凌排挤。他们对你恶言相向,毫无道理地用暴力伤害你。那些事情我都不是亲身经历,却再次感到心如刀绞。 后天早上,我比你先醒来,发现你在作恶梦。你难受地蹙眉,不时喃喃说着梦呓。 『……不对……不是……我害……的……』 我来到你身边,不知所措。 『……爸……』 一道泪水沿着你的脸颊滑下。我很想设法缓解你的痛苦。 经过一番深思,把手放到了你的头上,就像你平常对我做的那样。因为你每次摸我的头都能让我感到安心,所以我也想试试看。你醒了过来,好像被我做的动作稍微吓了一跳。 你的恶梦结束了吗?受的伤都好了吗?你的头发变白了,会不会怎么样?看到我因为忧心而神情黯淡,你给我看了照片,然后跟我说了照片里的人的故事。 ──朔夜、辰贵、真那小姐…… 我好想多听一些你的事情,想接触你的内心,了解你的想法与感受,知道你会对哪些事情产生喜怒哀乐的反应。 (……希望你不要再受伤了……) 我希望你能常保笑容,跟亲朋好友过着幸福的日子。 也许是我的祈祷成真,有一个人出现了,说她是来帮助我的。 ──雪咲玫诺。 她背叛其他天使,带我们逃出无路可退的战场。 更惊人的是,她拥有的「知识」权能似乎解开了你对父亲长年以来的心结。 我由衷为你感到高兴。 可是同时,心中又是一阵痛楚。 你是如此珍惜家人。深爱真那小姐、你的父亲……还有你的母亲。 ……是我拆散了你们母子…… 『洛薇妹妹,怎么样?你愿不愿意也跟我缔结契约?』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敌意,玫诺如此提议。可是我无法点头答应。我不愿意再害任何人为我牺牲了。 即使提议被我回绝,玫诺并没有摆出任何难看的脸色。她也跟你一样温柔善良,对我百般呵护关怀,还送我一条漂亮的链坠。得到一个可以信任的对象,我感觉你的心情也变得开朗了一点。 而且多亏了玫诺,我们才得以远离争斗。她说会负责管理所有外来的威胁,还带我出去玩。 出游的当天,还没出发我就已经期待得快要坐不住了。 玫诺为我准备了好几件刚好合身的衣服,热心地研究哪一件最适合我。 她不只是帮助我们逃亡,还在秘密住处凑齐了各式各样的洋装与玩具。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为了我做这么多。虽然跟我们分享了自己的过去,但我有点怀疑理由是否真的如此单纯。 『呵呵,你想太多了。我为你做的任何事,都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喔。』 她笑着回答我的疑问。 『而且呢,我帮助你就等于是间接帮助到高坂。跟你说个秘密……其实我做这些也是在报恩。』 玫诺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侧脸露出温柔和善的神情,她那眯着眼睛的容颜,仿佛呈现出一种不同于至今任何表情的美丽。我没能完全理解她的话中真意,但看到她流露的神情,就觉得其中应该没有夹带恶意。 在前往目的地的车上,我倾听两人的对话。 『咦,你怎么现在又开始担心这些啊?』 『没有啦……我是很信任你的权能,但出来玩真的没有危险吗?』 『尽管放心。只要我还没两眼一黑倒下去,洛薇妹妹就绝对不会遇到危险。』 『…………』 『啊,你是不是在想「雪咲的话应该是两眼一蓝吧」?』 『你是会读心术吗……』 一直以来心情紧绷的你,在与玫诺相处时也好像放下了肩头的重担。看到你心情愉快,我也为你感到高兴。 到达目的地逛过几家商店后,在公园吃了午饭。 我们用筷子吃饭。自从上次你教过我怎么用之后,我尽可能天天练习。虽然还有点不熟练,但慢慢会使用了。 『洛薇妹妹是天才……!』 『你对洛薇的给分还真宽松……不过的确是有在努力练习。』 得到两人的称赞,我更开心了。 玫诺买给我的音乐盒,流泻出清明透亮的音色。 在银杏叶的飘舞之下,你轻抚我的脸颊……那只手温暖得令我伤怀。 如果时光可以就这样和平流逝,我是否能够被允许继续留在你的身边?我不禁产生这份期许。 然而无奈的是我还是无法逃离圣战。 电视报导的记者会画面,顿时改变了客厅里的氛围。 你们父子遭人侮辱使你气愤难平,而我没有阻止你。因为我懂你的愤怒,更何况我希望你能顺从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去做。 只是我这样的想法,不见得会带来幸福的未来。 公寓起火燃烧,歹徒讥讽嘲笑。你的母亲虚弱地微笑阖眼。 曾经那么尊重他人生命的你,冷酷无情地动手屠杀民众。 神情冷峻严厉,践踏人命与自己的良心。 后来朔夜赶来了,你的心似乎稍稍镇定下来,但也维持不了多久。 『来吧,高坂忧人先生……请你做出选择。』 我与朔夜被困在天使巨大的天秤神器上。 独自待在秤盘上,低垂着头无法动弹。 丧母之痛对你造成的打击,超乎你自己的想像。你完全控制不住席卷内心的狂暴情感。 好痛,好痛……心好痛。 你失去了我一直渴求的牵绊。正是我引发这种状况,这个事实让我心如刀割。 我听得见痛失血亲的你无声的哀叹。 就在此时此刻,你心中揪痛的声音仍像是在撞击我的耳膜。 面对无情的二选一,你烦忧到让人心痛,挣脱不开千愁万绪。 我很想帮你,却无能为力。 但在这场大祸之中,朔夜竟然从秤盘上跳了下去。我因此缓缓降落到地上,依旧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你们两人的对话。 『我一直……一直都……喜欢着你……』 『……我也喜欢你,朔夜……』 我早就明白,如同我需要你,也有其他人需要你。你也有自己所珍爱之人……而我硬生生将你们拆散了。 明明早就知道,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却因为想留在你身边,喜欢你的温柔,以至于我应该尽早离开你,却舍不得走。 要是那时候能鼓起勇气再次恢复孤独的话…… 『如果杀人是恶,那你爸又算什么!你爸不也开枪杀死了我爸吗!』 『闭嘴!我爸……我爸是为了保护更多人命,不得已才──!』 当你与辰贵宣泄各自强烈的情绪时,我没能阻止你。 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部的一切都得怪我。 我不该在那个夜晚向你伸手。不该奢望被爱。 是我害你变得不幸。 『对你,我感到很抱歉……你可以恨我无妨。』 所以这一定是报应。 当天秤法杖贯穿盘据心中的罪恶感时,我立刻产生这个想法。 随着血液流失,意识逐渐变得朦胧。 视野失去色彩,慢慢地变得黯淡。 ──我喜欢你的声音。 你的声音让我感到舒服,心情安定。它能缓解忧虑,让心情变得轻松。 你曾经说过要帮我一起背负罪过,那句坚定的话语拯救了我。你是这世上第一个出声呼唤我的名字的人。 ──我喜欢你的温暖。 你柔和地抚过我的头,帮我吹干洗好的头发,用梳子仔细梳整齐。当我感到疲倦时,你关心我,给我温柔的拥抱。 伴随着身体接触传来的体温,我感受到他人给予的明确温情。 ──我喜欢你的眼神。 你满怀关爱的双眸,时时刻刻温柔地注视着我。因为你总是愿意看见我,才让我能够是「洛薇」,而不是「魔王」。 与你一同生活的这半个月,每一天都是洁白无瑕的时光……宛如细柔的绵雪。 ……我果然是个坏孩子。 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可是和你共度的日子,却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忧人…… 我想为很多事向你道歉。也许事到如今,已经不再有资格说这种话,但真的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么大的痛苦。 ──……忧人。 还有,我也想为很多事向你道谢。 虽然到头来没能实现愿望,但幸亏有你,让我体会到弥足珍贵的感情,认识了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人。 ──这份感情,一定就是…… 「洛薇……」 你注视着我的眼睛中闪烁着泪光。 你在为我哭泣。 ……忧人,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永别了。 即使无法得到别人的爱,但有幸能够去爱一个人。 学会了什么叫爱。 仅仅只是这样,就足以让我相信……我的人生也是有意义的。 ──────────────────────── 终章 与全人类为敌 稚幼的碧眼逐渐丧失光明,头与手臂无力地下垂。染上血红色彩的银发少女就这样一动不动,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洛薇扮演的「角色」是魔王。而我所扮演的「角色」应该要保护好被迫扛起这个重担的她。可是现在……怎么会是她来保护我? 「这样啊,原来这就是事情的结局。」 巨鹿的犄角、鲨鱼的尾鳍与六片翅膀在空间中凭空出现。宛若从眼前景象中渗透现形,神降临在咽气的洛薇身边。 「辛苦你了,你很努力了。」 神慰劳完进入永眠的少女后便说「这样被刺穿太可怜了」,从她的遗体上拔掉了神器。不,或许形容成让神器直接穿透她的身子会更贴切。这个动作并未进一步伤到洛薇。 「艾莲诺拉,看来你成为了这场圣战的唯一赢家呢。顺带问一下,整件事情从哪个部分开始是你一手策划的?从头到尾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吗?」 「请不要说得这么刻薄,不用解释,你应该也能洞悉一切。我没有神通广大到能让事情的每一步都照我的想法走……事实上,我从未料到她会为了保护高坂先生而死。」 艾莲诺拉的瞳眸中散发哀愁,注视着沉眠于神明怀抱里的洛薇。我无从体会她的心情,只觉得她脸上流露的并非喜色。 「好了,那么我想按照约定实现你的愿望,但我得先对全人类给予启示,宣布圣战结束才行。」 神轻吸一口气,似乎打算像宣告开战的时候一样,再次将世人带往那个整面纯白的精神世界。 但在前一刻,神瞥了我一眼。那代表的是嘲笑,还是失望?我以为他会挖苦我几句,但神什么都没说,就把视线转回了前方。 「…………」 结束了。这下就真的结束了吗? 连一个珍爱之人都没有保护、拯救,一事无成,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这样的话,我要怎么度过下半辈子? 我将会在后悔与绝望感之中痛苦挣扎,被无处宣泄的悲愤压垮,生涯活在凄惨与孤独之中……这我绝对无法忍受。 『……对……不起……』 更重要的是,那孩子最后对我露出的表情,深深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洛薇……) 她是否一直心怀歉疚? 认为是她把我卷进这场圣战,害我吃足了苦头,小小的心胸被罪恶感不断谴责? 我想起我们与翡翠以及铃丽交手过后,她总是会跟我道歉。那些时候的「对不起」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认为我在战斗中受伤,或是险些丧命全都是她的错,因而一直责怪自己到今天? 双手撑在地上,染血的雪花链坠掉在我的手边。这是雪咲送给洛薇的礼物。大概是在权杖刺穿她的身子时皮绳断了,弹飞到这边的吧。我慢慢拾起它,无力地握在手心。 我很希望那孩子能获得幸福,希望她能满足于自己的人生。 希望能够由我让她展露笑容。 ……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虽然这一生充满痛苦,但唯有与你相处的时光,我过得很幸福……』 我并不希望洛薇笑得那么悲哀。 露出那种好像悔过自忏,甘愿接受死亡离开人世的悲怆笑容…… 她今后应该会有更多快乐的体验。 一定会吃到比汉堡更让她喜欢的食物。 魔术方块不也还没有全部拼完吗? 在手工艺品店买的玻璃小鸟,结果也没来得及送给她。 虚无飘渺的泪水沾湿脸颊,从未发自内心欢笑过就结束这一生,未免太令人伤悲了。 『──……忧人,你……』 忽然间,昔日的记忆重回脑海。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在我们跟翡翠认识的民宿,洛薇这样问过我。 对于这个问题,我回答『因为我认为这样做是对的』。 (……错了。) 其实我不该那样说。现在我懂了,真正应该给予那孩子的是更简单的一句话。 但都还没向她表达这份珍贵的心情。必须表达的真心话,始终没来得及说出口。 (……不行。) 不能容忍事情就这样结束。不用别人来判断,是我自己无法容忍。 ……所以── 「那么艾莲诺拉,我们走吧。去宣布战争结束──」 神这句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只因一扇硬是从汽车上拔下来的后座车门,直接击中了他的头部。只不过车门并未把他的脑袋挖出一个窟窿。飞去的车门就像以前某天的拳头一样穿透神的身躯,擦过柏油路面迸散出火花后撞进丁字路口的墙壁。 「……嗯?高坂忧人,你有什么事吗?」 神转过头来,蛊惑人心的瞳眸深处暗藏挑衅的色彩。 我在心中向朔夜谢罪。因为从今往后,我将不再是她所期望的那个我。 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有时必须舍下一些事物。即使希望自己能善待他人,有时却难以平等善待天底下的所有人。 ──对不起,朔夜……我要做出抉择了。 「魔王的绝大部分力量都还在我的体内……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你能够说得更明确一点吗?」 看到神愉快地扬起嘴角的模样,我敢肯定神已经猜出我要说什么了。但他仍然故意要我亲口说出来,好让艾莲诺拉等众天使与其他所有人类能明白我的想法。 我很清楚他的居心,但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意志。我说得清楚明白,不容许自己事后做任何否认或反悔。 「我来成为新的『魔王』。」 艾莲诺拉瞪大双眼。就连依然因为洛薇的死而大受动摇的雪咲,也惊愕地僵在原地。世人想必也正透过无人空拍机与直升机看到这个场面,做出跟她们相同的反应吧。 「呵呵呵,忧人果然很有意思。所以你想继承洛薇的职责是吧。可是你明白吗?你没有能够引发魂魄剥离现象的力量,也就是说,你必须亲手再杀掉六十亿人喔。」 神对我投来具有考验意义的视线,我不闪不躲,正面承受。或许是借此看出我的觉悟,神带着几分满足的表情笑了起来。 「高坂先生……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打算犯下如此愚昧的过错?」 相较之下,艾莲诺拉神情僵硬。看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从容不迫。 愚昧的过错?这我无法否认。我不像她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而战。 但是也没必要现在才在乎这些。自从这场圣战开始直到今天,我从来没有为了那种目的而战斗过……我并不属于正义的一方。 我只是跟那孩子站在同一边罢了。 「也许把后续事情交给你,对人类比较有益处。至少对于今后将会丧命的人来说,我就只是他们的仇敌罢了。」 假如艾莲诺拉「从人类心中去除恶意」的愿望得以实现,一定会有很多事情慢慢好转。粮食危机、资源问题、贫富差距、环境污染,以及战争冲突……在抹除害人之心后,这些问题应该或多或少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视情况而定,甚至可能避免人类将在百年以内迎来的灭亡。 就算人类最终仍逃不过灭亡命运,只要那是彼此互相关怀、帮助过的结果,作为人类历史的最后一幕或许仍算得上是善终。 「但是……我就是不服气……那孩子许下的愿望,应该算不上什么奢求。」 为了拯救人类而杀死人类,我不知道这之中有没有正义。 只是,今后我恐怕无法再为自己辩护了。「缩小总人口的规模有助于维系人类的未来」──就算握有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我已经承认自己不是为了人类的生命而战。 如果走上这条路,将再也当不了妈妈与朔夜所期望的温柔善良的我。永远无法像辰贵欣赏的我那样循正道而行,也不能再效法憧憬至今的真那姑姑……我的理想就在这里结束了。 即使如此,只要达成一件事就够了。就算这是一条罪恶之路也无所谓。 抛开个人的主义与信念,我──只想选择那一件事。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无法罢手。不成功毋宁死。只有这两个选择,不作他想。 (……啊啊,我懂了……) 为什么战争永远不会结束,我好像明白原因了。 并不只是出于欲望或仇恨。思想、信仰和价值观的差异……追究到底,可以说是源自于人类的多样性。因为每个人各自都有想守护的人事物,以及想实现的未来。 当我们有一些不能退让的理念必须让他人接受,或是出现某些无法用理性沟通解决的问题时,就会形成冲突,引起争端。只要人类拥有自我意志与情感,龃龉不合或许在所难免。 「…………」 曾经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那么喜欢挑起战争。 却从来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入同样的处境。 人类总是关爱现在身旁的家人胜过未来的子孙,珍惜街坊邻居胜于外国的陌生人。看样子我也不例外。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再来只需向前迈进。 不过,我不打算说这么做是「为了洛薇」。 我不会把接下来的行为责任推到她的身上。 这些是我依据个人意志,自己做出的选择。 因为我的愿望──就是实现她的心愿。 我不求得到理解或同理心,也不期望受人歌颂或享有荣誉。 只要那孩子能够幸福,我就满足了。 我重新环顾四周,吞噬街区的火势似乎已慢慢沉静下来。然而人体烧焦的气味与火灾特有的臭气,已然混合成带有死亡气息的恶臭覆盖整个街区。之前派出去的黑影兵们,此刻想必还在依照主君的命令四处猎杀居民吧。现在随便往哪里看一眼,都会看到尸体倒卧在地。 辰贵也是其中之一,他靠着后座车门脱落的车身断了气。我看着他,紧闭了一下双眼。 其中也带有默祷的意味,但不只是如此。我必须请他恕罪。 雷恩说过影子并不具有当事人的自我,但心情上却没那么容易看开。然而现在必须狠下心来这么做。因为我比谁都更了解辰贵的能耐。 一定要达成目的……为此,我知道什么事情必须摆在第一位。 「【起来】。」 周围零散分布的遗体,冒出一团团黑色雾霭。它们伸出手来,凝聚出实体,作为沉默的深黑异形死而复生。 而他,也不例外。 「助我一臂之力吧……【辰贵】。」 面对无数尸骸化为影子士兵接连复生的景象,艾莲诺拉说不出话来。 我决定借用她刚才对我说过的话,作为宣战公告。 凄厉的热风吹袭着余烬火光中的落日城市。我不时望向飞空的空拍无人机与直升机,充分意识到萤幕前观众的存在并明确表态: 「你们可以恨我没关系。谴责也好,抵抗也罢,我都甘于承受。」 无意间,我往雪咲看了一眼。 她还会愿意帮助我吗? 我没能保护洛薇,她是否已经对我不抱期望?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该请她协助或支援。因为这是我发起的战争,不能强迫她决定陪我与全世界为敌。 「…………」 就在短短半个月前,想都没想过会走上这种人生。 那时一成不变的生活感觉枯燥无味。 无法拥有梦想的未来让我生厌。 心中某个角落渴求着非日常的遭遇。 很久以前,我向往过虚构作品里的世界。渴望自己也能经历那种主角跟伙伴们一同克服艰险的精彩剧情。 然而前来迎接我的故事却缺少恋爱与友情,甚至没有设计出一个单纯好懂的反派。 我从来就没有向往过这种幻想创作。 今后世人对我的恐惧将会更甚以往。甚至有可能拼命主动进攻,想在被杀之前先自救。 对手是整个世界,是全体人类。不可能有胜算。 ──即使如此,仍然要为了我的愿望而战。 此时此刻,以已然变得通红的双眸,静静地瞪视前方。 我会将一切挡路的人事物统统排除。 不需要折返的道路。 从现在起── 「我将与全人类(你们所有人)为敌。」 ──────────────────────── 后记 在创作故事时,我想粗略来说有两种做法。 一种是先想好世界观与舞台设定等大致框架,并以此为基础慢慢推敲大纲与起承转合。另一种是先拟定想在作品中探讨的主题与最终抵达的结局,然后从这两个部分倒推回去,架构出设定与剧情。 本作属于后者。因此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在第三集中死亡与存活的角色。人人都会平等迎接人生的结束,但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最后时刻感到心满意足。对于在此刻离世的他们是否迎来令人满意的结局,想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观点吧。 我在写作时,总是希望能在作品中描写登场人物的人生。 只要本作能稍微打动各位的心,令情感随之激荡,我就很高兴了。 接着,想跟各位告知今后的计划。 目前以故事分量来说大约消化了整体的四成,不过本作的书籍版可能就推出到这里了。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从一开始关于本作《与全人类为敌》,出版方面的指示就是「将Sneaker大赏的参赛原稿内容增补修改成三集,推出书籍版」。 当然,我也可以按照指示把故事写完,让作品在本集完结。可是那样一来,就没办法深入挖掘每个角色的心理,事前构思的后半段剧情也必须忍痛省略。那不会是我对这部作品能做到的最好表现。 将想法告诉责任编辑,经过多次商议后,决定从第四集开始改为在カクヨムネクスト网站连载。虽然媒介将从纸本变成网路,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将本作认真写完,所以才会做出这次的决定。 不过,如果出版社收到读者的意见表示「今后想继续以书籍的形式阅读」,还是有可能继续出书,因此坦白说,现阶段还没有确切的结论。 只是身为作者亲手开启了这个故事,认为自己有责任让它完整收场。虽然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是一定会写到最终章。刚才说没有确切的结论,不过唯有这件事可以现在就向读者保证。 那么,以后再见了。但愿我们能够透过这部作品再次相会。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