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引路人 作者:广嶋玲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因为怜悯与不舍,我宁愿背弃神灵,也要从黄泉女神手中把你抢回来! 在人类与神明共存的古代,额头上有着眼睛刺青的少女伊予,是能将死者灵魂送往黄泉的「引路人」。 原本过着平稳安详生活的伊予,某天竟意外复活了一只死去的妖狼! 「复活」是绝对不可施作的禁忌之术,此事被一心追求永生的俊美霸主猛日王得知后,伊予便成了他全力追捕的目标。 在能化为人形的妖狼暗真的协助之下,伊予立志要让自己变得更强,有朝一日替因保护自己而身亡的师父复仇。 然而,一连串严苛残酷的考验与惩罚迎面而来,叛逆却脆弱的她,能否面对错误、战胜恐惧、正确运用强大的力量,让自己、族人,甚至神明的灵魂得到救赎? 第一卷 ──────────────────────── 1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暗影突击鹅 老妇突然叹息,看来我是老了。 「我的时候也差不多了……」 低语声静静地在小屋中散开。这间小屋既小又暗,只有一道细微的光线从门口照射进来。老妇连如此微弱的光线都选择避开,只身坐在山猪皮制的铺垫上。 那是个削瘦到会让人误以为是枯木的老妇。她的身形矮小,灰白的发丝没有半点光泽,还有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圆润的双眼也无神混浊,看来是罹患了眼疾。 彷佛是要弥补眼睛的状况,老妇的额头上有一个眼睛形状的刺青,图案是造型特殊的眼珠,以非蓝也非黑的深沉颜色刺在额头上。那不单单只是为了驱邪而刺上的图案,反而是令人感受到明确力量和意志的刺青。 会将这种图案刺在肌肤上的,按理说不是巫女、咒术师,就是王族,但这位老妇看起来都不像。她身穿粗糙的衣裳,身上也毫无装饰的玉石,唯一的装饰品是那根鹿角发簪,插在她盘起的长发上。 乍看之下,老妇十分纤瘦、孤独、毫无力量,但她释放出的气息,背叛了她那柔弱的外表。只要凝神细看,就可以看到,在她细瘦的身躯上,缠满了无数宛如蛇一般的幽暗光芒。 那像火焰般绽放出的气息,有着难以描述的颜色,一看就知道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许该说它是来自异世界的妖火。而且,这气息正是从那个眼珠刺青中流泻出来的。它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吐出异世界的气息,将之缠绕在老妇身上。 一名释放异常气息的诡异老妇。想必,看到的人都会感到恐惧吧。然而,不同于身上散发出的诡异气息,她给人的感觉却是十分柔和。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暖,从她全身上下渗透出来。这样的反差真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长时间静止不动的老妇,终于朝着炉灶靠近。想要点火的她,双手却抖动不已,很难握住打火石。她没办法施力控制她的手指。这时,她的口中吐出伴着低笑声的低语。 「不过是送走了一个死魂而已,竟然就成了这副德性……真是要命。真由良啊,你是真的老了啊。」 尽管如此,老妇终究还是成功将火点上。火微微地烧了起来。老妇着迷地看着炉火,脸上浮现出浓浓的疲惫感。事实上,真由良的确非常疲累了。因为就在刚刚,她才完成了一项任务。 真由良喘着沉重的呼吸,开始回想刚刚发生的事。 那是在村落边陲处的一座微高的山丘上。真由良收到通知赶到时,村人已经都聚集在那里了。他们不分老小都穿着隆重的衣裳,并且在手腕、头发上装饰着花朵。人群的后方摆满了料理,还有一座巨大的柴堆,正等着人们将它点燃。 盛宴已经准备就绪,但那里没有和宴会相符的乐声,也没有欢乐的歌声,更没有人脸上带着笑容。那里,有的只是深沉的悲哀和紧绷的气氛。 在场的人,全都屏着气息,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他们的视线,全都望向山顶上那一艘用石头造成的船。那是将大岩石削成细长的小舟后再细细打磨过的石舟。石舟里,躺着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还非常年轻,全身妆点着刚摘下的花朵,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颊和嘴唇涂上了红土制成的胭脂。她那被花朵包围着、静静闭着双眼的样子,彷佛只是在沉睡一般,只是她苍白的肌肤并非属于生者的颜色。 真由良缓缓地靠近石舟,看向躺在其中的女子,再一次意识到她有多么年轻。女子有着丈夫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却不幸成了死亡的猎物。她想必对这个世界还留有许多依恋吧。一想到这里,比起哀伤,真由良更感到焦急。她必须赶紧进行仪式才行。 真由良小心地牵起那个女人的手,试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已无血色的肌肤,同时间也调整自己的呼吸。她一边安静地稳住呼吸,并让心神与死者的沉默相契合,她要让自己的灵魂贴近死者的状态。 她的呼吸逐渐变浅,一片宛如沉睡的黑暗也逼近她的心,将所有来自外界的声音都阻隔在外,真由良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她专注地对着心跳声说:「慢慢来、慢慢来。」那声音接收到她的安抚,逐渐趋缓下来。最终,她的心跳频率也变得相当地慢。 等到两次心跳声之间的时间足够她进行两次呼吸后,真由良将意识转移到她的额头上。这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的,是刺青眼睛睁开来的画面。真由良会在心中,描绘出刻画在肌肤上的眼睛慢慢睁开的情景。 她感觉光线一点一点地,从额头处照射进身体里。那不是肉眼可见的光线。那是完全异样的存在,是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光芒。 额头上那只眼睛缓慢地睁开。而随着照进眼睛的光线变得强烈,真由良的心也同步染上了黑色。 等到她的心被真正的黑暗包围,从额头照进来的光线也达到了极限时,真由良便将她压抑累积起来的气息一口气释放出来。她朝着照射进来的光线,将自己的心用力地抛向远处。 下一个瞬间,彷佛蝴蝶破蛹而出,老妇的灵体脱离了她的身躯。 脱离了身躯之后,真由良将视线扫过周围的人群。她立刻就找到了她要找的人。在如石像般定住的人群之中,有一个女人正激烈地啜泣着。 那异样惨白的女子,一下子倒在双眼哭到红肿的男人身上,一下子又抱着坐在她身旁的两个男孩子痛哭。她那哭声如此悲痛,令人觉得连石头都会流下眼泪。 但是,没有人理会那个女子。就好像那女子不存在一般,没有一个人看向她。那是一个怪异的光景。 真由良轻声走近那个女子。 「小夜。」 女子听到呼唤声转过身来。那应该就是躺在石舟里的女子。尽管她睁大了双眼,表情也因哭泣而扭曲,但她就是那名女子没有错。 一看到真由良,小夜便剧烈地喘起气来。 「你、你是引路人奶奶……」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你可以放心了。来,跟我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小夜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逃离真由良伸出的手。她本能地对这矮小的老妇感到恐惧。 看着小夜带着警戒的眼神,真由良叹了口气。看来小夜还没有发现。不,也许她已经察觉了,只是顽固地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而告知事实,也是真由良的任务,所以她平静地开口: 「你已经死了,小夜。」 小夜花了许久的时间,想去理解这一句话的意思。看着脸上失去血色的小夜,真由良无奈地笑了笑。 「你看,我们正在吊唁山丘上。你知道大家为什么聚集在这里吧?你来亲眼看一看,躺在石舟里的人是谁吧。」 直到听到真由良说的话,小夜才注意到自己身处在吊唁山丘上。接着她发现躺在石舟里的死者是自己,随即感受到彷佛心脏被人抓扯的恐惧和错愕。 怎么会这样……不,不是这样的。那是别人,绝不可能是自己。 忍受着激烈的耳鸣及晕眩,小夜步伐摇晃地走近石舟。这个人不是我,不可能是我。 小夜试着触碰安静沉睡着的女人,但却失败了。她的手指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小夜的混乱和恐惧一口气炸了开来。 「不是的!这个人才不是我!不是我!」 小夜哭喊着,朝着石舟里的女子扑了上去。她拼了命地,想要除掉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只要能将这个女人从石舟里拖出来,或许事情就会有改变。最后,小夜开始用力地捶打,甚至想将女子踢出石舟。 但是,她不管怎样都无法触碰到那个女子。石舟里的女子,彷佛是由太阳的热气所折射出的幻影,小夜的拳打脚踢全都扑了空。 终于,小夜蹲坐下来。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真由良对着啜泣的小夜平静地低声说道: 「你被人发现倒在草丛里。虽然大家急忙将你送回村落里,但却晚了一步。你的脚跟上有小小的齿痕,应该是被蛇咬了。你有印象吗?」 老妇说的话,逐渐唤起了小夜的记忆。 「对了,是那个时候。那时,我为了确认事前设置的捕鱼陷阱,去了河边。我记得我看到陷阱里有很多的鱼,感到很高兴。因为想要赶快带回去给孩子们看,所以我抄了近路,走进阴暗潮湿的草丛。我大意地提脚往草丛里一踏,就踩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当我吓一跳要将脚伸回来时,毒蛇的小尖牙已经咬进了脚跟。我慌张地砍下了蛇头,想要将毒液从伤口中挤出……但因为伤口在脚跟上,我自己没办法顺利地将毒液挤出来。 「我心想这样下去不行,急忙想赶回村子里。但在跑回去的过程中,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也变得模糊……等我回过神来,人已经在这里了。」 想起了事情的经过,小夜全身颤抖了起来。 「我……死了……」 「没错,所以我才会来这里。我是来带你到黄泉去的。」 小夜绝望地看着沉稳地伸出手的真由良,心想: 我应该要更早发现的,在真由良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就应该注意到的。因为这位老妇是引路人,就是黄泉大女神的契子,指引死者的灵魂到黄泉的引路人。 对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来说,死亡绝不是什么恐怖的事。所有的生命都诞生于黄泉,在人间的生命结束之时,就会回到黄泉。所谓的死亡,是回归到万物之母的黄泉大女神的身边。人们认为死亡是崇高的。 但是,实际到了迎接死亡的时候,人们却对许多事物依依不舍。也有人对死去一事感到困惑,或是为妄执、懊悔所苦。那些难以接受死亡的灵魂,有时会找不到通往黄泉的道路,也就是黄泉津比良坂。 找不到路,因而徘徊于人间的灵魂,最终会连自己停留在人间的理由都忘记,甚至忘记自己到底是谁。只有不舍之情和妄执会残留下来,最终占满他们的内心。 然后,这些灵魂会突然开始想,为什么自己如此痛苦,这世界却如河流般闲静地流淌着。为什么自己深陷于如此的黑暗之中,这世界却充满了光辉。好令人嫉妒、憎恨,真想要破坏这一切。 到了这个地步,就来不及了。被不洁思想所吞噬的灵魂,会转化成散布邪气和秽气的猛灵。 引路人就是为了避免这种灾祸灵魂的诞生而存在的。而这个安慰、安抚死魂,引导灵魂到黄泉的引路人竟然出现在此…… 意识到引路人真由良竟然就这样前来迎接自己,小夜陷入剧烈的恐慌。她还无法完全接受这件事。 小夜往后看向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那是她最珍惜、最重视的人。一想到自己必须要和他们分开,小夜彷佛受到千刀万剐般痛苦。 不,不可以。还不可以。我还不想死,我还不可以死。 小夜激动地诉说: 「我还不可以死!我的孩子还这么小啊。我的丈夫也需要我,我不可以抛下他!」 她拜托真由良放过她,既然无法避免前往黄泉,至少希望获得一些缓冲时间。她希望能再多守护家人一段时间,待在家人的身边。 但是老妇拒绝了她。不管面对什么情况,引路人都不会动摇。 「放弃吧,小夜。你非走不可。」 面对真由良残酷的拒绝,小夜哭了起来。她想着她的家人,胸口痛了起来。她还不想离开他们,不想和他们分开。 被不舍之情笼罩的女子,身上开始渗出污秽的黏液。 尽管面色带有些许焦急,真由良还是温柔地说服小夜。 「小夜,要是你执着不放,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而已。不去黄泉的死魂,是得不到安宁的。就算现在你还有办法一心只想着家人,但邪恶的思想终究仍会控制住你,让你变成猛灵。到时候,你甚至会散布邪气到自己孩子的身上。猛灵的身上是不会保有人类时期的心灵的。你也不希望变成那样,对吧?」 小夜退缩了,好几种想法在她的心中缠斗。她希望守护家人,但也同样希望他们平安。虽然想要留在人间守护孩子,可是如果自己变成猛灵,很有可能会攻击孩子。她绝对不希望发生这样的情况。 真由良淡淡地继续对着还在犹豫的小夜说: 「就算身处黄泉,还是可以继续守护孩子们。当你的孩子身处危险、向你求助的时候,你一定能从黄泉赶到他们身边的。而且,你还是可以再回到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愿意,你的命运一定可以再次与孩子们有所关联的。」 听完引路人的话,小夜抬起头。真由良用力地对她点了点头,最后说出关键性的说词。 「你会再见到你的孩子们的。所以现在先回到大女神的身边吧。相信我,来吧。」 她没办法再反抗引路人。 放弃的念头闪过小夜的脑海,最终她握住了真由良的手。在那个瞬间,她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在真由良手上、带着银光色泽的小火球。 真由良轻轻抱紧了燃烧的极美火球,没有重量的死魂却沉甸甸地落在她的手上。要是小夜拒绝回到黄泉的话,这个死魂就会变得更沉重。因为小夜死后马上就陷入迷惘,停留在人间。 幸好一切都还不算太晚,真由良松了口气。接着她低吟:「黄泉津比良坂。」 她才一说完,黑暗就从四周蜂拥而至。那不是普通的黑暗。是要将一切都抹上漆黑色彩的、名为「暗」的黑水。被这片黑水吞噬后,真由良像石头一样开始往下沉。 暗的水域相当地深,彷佛没有尽头。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安静得令人害怕。可是真由良对于下沉到暗的底部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不安,因为这份黑暗是类似于她自身的存在,没有任何需要感到害怕的理由。 很快地她就抵达了底部。真由良轻盈地降落在地面,两座巨大的岩石耸立在她的眼前。 那是千引石。是远古时代,大神伊邪那岐为了将现世和黄泉隔开而放置的岩石。这两座岩石的后方,就是与地上有着不同法则,由黄泉的大女神所治理的世界。 就在真由良落地的同时,原本紧闭的大石头开始无声地往两侧滑动,露出了入口。在入口另一侧的,是一大片更加深沉的黑暗。真由良感觉到从那里传出了温暖的气息,脸上也因而露出微笑。 那是能原谅、包容一切的安宁黑暗。这片黑暗正是黄泉大女神的领土,也是女神自身的手臂和怀抱。而此刻,黑暗正温柔地呼唤着小夜。 真由良松手放开小夜的死魂。接收到黄泉的呼唤,银色的火球像游泳一样从两座千引石之间飘过,转眼就被吞入黄泉之中。 目送小夜进入黄泉后,真由良便踢了一下脚,她的身体立刻飘浮起来,直直地往地面上升。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迷失方向,因为在她一口气从黄泉津比良坂往上攀升的时候,以及就算是在她回到地面之后,始终都有一道光束在引导着她。 那道光来自于留在地上的真由良的身体,是从她额头上的刺青所照射出来的。她将来往人间与幽界的门刻凿在自己的身上。真由良朝着那扇门滑过去,一瞬间就回到了自己的肉体中。 之后真由良放开了一直握着小夜遗体的手,然后缓缓地站起身。人们的视线迅速集中到她的身上。看着面带不安的人们,真由良温柔地说:「那孩子平安地回到黄泉了。」 人们的脸上浮现出放心的神色,甚至有人高兴地笑了出来。真由良对着人群开口大声说: 「来庆祝吧,让我们为平安抵达黄泉的小夜庆祝。」 人们附和着引路人的大叫发出了欢呼声,一转眼这个聚会就变成了宴会。人们升起了巨大的营火,将事前准备好的料理发给在场的人,男人开始跳舞、女人开始唱歌。 只要能够顺利进入黄泉,灵魂就能再次诞生于这个世界。灵魂将在人间背负的记忆和污秽都留在黄泉之后,就会成为无垢的生魂再次诞生于人间。这是一个喜庆的过程,因此人们会花一整晚的时间以歌舞思念亡者、祝贺他们进入黄泉。这就是他们对死者的吊唁。 但在人们大肆庆祝之时,真由良却安静地离开了山丘。她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要是还一直停留在那里,很可能会扫了人们的兴。人们虽然恭敬地将引路人视为「带给死者安宁的人」,但也会因为她们是能往来黄泉与人间的奇异存在,而对她们感到畏惧。真由良对这一点十分清楚。 她不想打扰难得的盛宴,而且她更想让自己的身体好好休息。任务完成后,沉重的疲惫感已立刻压在她的身上。 真由良回到了她的住处,那是位在村庄最深处,远离其他村民的一间简陋小屋。 真由良吐了口气,将手伸向炉火取暖。尽管她已经休息了超过半小时,但疲累感仍紧紧地缠附在她身上,让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她忍不住苦笑,心想果然没办法和年轻时的自己相比。 真由良不做任何事,就这样长时间地坐在那里。耳里只听得见炉火的劈啪声和自己孱弱的鼻息。已经习以为常的这份寂静,不知道为何在今天更加沁入身心。 突然间,一阵强烈的寂寞感窜进真由良的胸口。面对这股从未感受过的激动情绪,她甚至感觉到疼痛,也因而陷入慌乱。因为她察觉到了危险,彷佛自己会在这一刻断气死去。 「还不行,我现在还不能死!」真由良反射性地这样想。如果自己就这样死去,引路人就会消失。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在继承自己一切能力的人出现之前,她还不能死。 正当她这样想时,有个东西在她心中发出了声响。 耳边传来了宛如号角响起的声音,真由良跳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也迎来了这一刻啊……」 真由良意识到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工作的时期已经结束了,而这一刻真的来得非常突然。就像过去的引路人都经历过的,自己也迎来了培育继承人的时期了。看来距离自己的生命之火熄灭还有非常充裕的时间,足以去找出继承人,并且将她培育到出师。 一理解了这一点,真由良的动作就变得迅速起来。她立刻端正自己的姿势,并且开始调整呼吸。过了一段时间,有个微小的声音响了起来。叮铃、叮铃,像是铃铛声的奇妙声响。那美得不可思议的声响,安静却确实地扩散开来。是的,那声响开始渗入到了空气之中。 真由良眼前的黑暗突然扭曲起来。那片黑暗柔软无声地被推挤开来,接着有更多的黑暗往旁边扩散出去。真由良走进了那片黑暗之中。而在老妇走进去的同一时间,黑暗的开口便关起,恢复了原样。 走进黑暗中的真由良就这样坐了下来并专注聆听。要成为继承者的人已经诞生于这个世界,或是即将就要诞生了。真由良深信不疑。 「所以快点出声呼唤吧,呼叫我吧。只要你出声呼喊,我就会立刻赶到,立刻去迎接你的。」 她屏住气息持续发出念力,然后终于听见了呼声响起。 她用力地睁开眼睛,看见眼前出现了一条散发青光的道路。从那条路的尽头传来了呼声,那声音毫无疑问地是在呼叫着真由良。非常激动且专心地呼喊着…… 真由良立刻动身跑了起来。那越发强烈的呼唤声,为老妇带来了旺盛的活力。 ──────────────────────── 2 那是一个战场。但是战争已经结束的战场,已经连武器的敲打声、男人的高喊声都听不见了。甚至连悲鸣或临死前的呻吟都没有,那里有的只是寂静宽广的赤红大地。 但是有东西在蠢动。在刚转为夜晚的黑暗中,为数不少的火把四处移动着。那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他们就像是猎食腐肉的乌鸦,翻找着尸体上的饰品或武器,又或是从已经被破坏的民家中搜刮酒类或粮食。 他们将有价值的东西抢夺一空后便开始放火。火势一瞬间就延烧开来,就像一条大蛇,将散落在村落里的尸体还有整个村落都吞噬殆尽。 在距离此处稍远的大宅院的阁楼上,有个男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年纪大约二十出头。但从他腰间佩剑、身着铠甲的健壮身躯以及站姿,就知道他已是一个出色的武人。尤其是他那充满傲气和自信的眼神,更显示出他那凌驾众人之上的地位。 他的面貌端正,俊美的五官引人注目,并流露出一股迫人的强大力量。连飞溅到他衣服及铠甲上的血迹都显得艳丽。他就是如此粗犷却又美丽的男人。 男人此刻正愉悦地俯瞰着蔓延开来的火势。他看着看着,一边叹息、一边低语道: 「火真是美丽啊!」 火,或是延烧开来的猛火,不管怎么看都看不腻。如此鲜艳有力,令人想睁大双眼欣赏。火焰残酷不带一丝宽恕,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吞噬、净化。这世界上,还有比火焰更加美丽、高贵的存在吗? 「烧吧,烧得更大更旺吧!」 男人看着燃烧的村落如此低语。 一直到不久之前,住在这里的一族还过着安稳丰饶的日子。他们如此优雅,容貌和举止都带着高贵的气息,让人光是看着就能感到幸福。但是他们已经不存在了,这里只剩下尸体。而那些尸体被火焰包覆,转眼就烧得焦黑。 这一切全都因为这个男人,是他和他的手下做的。他们抓住这一族人轻忽的瞬间进行强烈猛攻,不给他们丝毫反击的机会,甚至连女人小孩都不放过,可说是将整个村落屠杀殆尽。只除了一个人。 男人想起了成为俘虏的女人的脸,她是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是比自己稍微年长、统治着这个村落的女王——大火美公主。她就算被抓了起来,仍然骄傲地抬着头不肯求饶。她的品性高洁,散发出耀眼的气势。 而大火美公主现在正身处这座宅邸的牢房里。其实男人应该立刻将她带回自己的聚落里去的,可是事情没能照着他的计画进行。因为身怀六甲的公主突然要生了。明明距离产期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但可能因为这次的突袭,导致她临盆的时间提前了。 既然如此也没有办法,只能等到婴孩出生。但尽管已经快过了两小时,还是没有人来向男人通报婴儿出生的消息。男人无法静下心等待,为了排解焦躁的心情,才让人放火烧了村落。 红莲火焰贴着地面延烧的画面实在太过美丽,让他忘记时间的流逝,看得入迷。 烧吧,再烧得更猛烈吧。 像是接收到了他的意念,火延烧得更广了。就在他因陶醉于美景而叹息时,婴儿的哭声彷佛压过火焰般地传了过来。 如此突然的声响,让男人猛地一惊。那是连已经习惯悲鸣和惨叫声的男人都感到震惊的气势,那哭声就像是穿破耳膜般地传到了他耳内深处。 这哭声撼动着宅邸,回声响彻周围的山岳之间。那声音充满着如火花般炽烈的激情以及对生命的执着。就像是那婴儿正用尽全身力气呼喊着:「我就在这里!」一样。 此时,男人的部下雄多加赶到了正处于震惊之中的男人身前。 「大王!猛日王!」 男人——猛日王迅速隐藏起动摇的情绪,回覆到沉着冷静的表情。 「我知道,出生了对吧。」 猛日王先豪迈地点了一下头,才露出了苦笑。 「这孩子还真是发出了相当勇猛的哭声啊。我从没听过这种哭声,竟然能从那个牢房传到这里。等他长大后想必是个强悍的男子。」 「不,出生的是个女孩。」 「哼,是男是女都无所谓,真是挑在一个好时机诞生。如此一来,应该就能消解大火美公主的固执吧。毕竟这个婴儿可是公主最后的亲人,也是她最后一个子民。」 大火美公主想必会拼死命保护自己的孩子。没错,她为了要保护婴儿,一定会吞下任何的条件。 猛日王立刻开始思考,等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后,该怎么处置那位美丽的公主。 但是相较于浮现满足笑容的猛日王,雄多加的脸色却一片惨白。注意到他的表情,猛日王紧盯着雄多加看。 「你有依照我的命令执行对吧?我不是要你将刚出生的婴儿从公主身边带走吗?发生什么事了?」 「大火美公主……公主她过世了。」 「什么!」 听见出乎自己预料的回答,猛日王脸上失去了血色。雄多加缩着身体,看着没过多久脸上便渐渐染上愤怒之情的猛日王。 「你说,她死了?」 「是的……几乎就在她生下婴儿的那一瞬间死的。大概是因为在被敌人包围、而且没有产婆的牢房中生产,所以在受尽了生产之苦后就……」 「可恶!」 王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快步走下阁楼。他的目的地是牢房。总之,他必须要亲眼确认,才有办法消化这件事。 牢房内充满了血腥味。那是个用牢固的格子栅栏隔开、有点肮脏的小房间。房间深处铺有做为床垫的稻草,大火美公主就躺在上面。她的长发散落在地上,凌乱的衣裳染上一片血红。那美丽的脸庞上还留着痛苦的神情,道尽了生产的痛苦。 猛日王用充满愤怒与懊悔的眼神凝视着尸体。他对死亡夺走了公主感到憎恨,身体更因此而发抖。好不容易到手的珍宝竟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失落感盘踞在他的胸口。 他咬了咬牙。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算由他亲自动手摺磨,也应该将秘密逼问出来。但为时已晚,他所追寻的东西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大火美公主一动也不动,但是她的脚边留下了一个红黑色的物体。那个物体蠕动着,并从她那小小的身体发出了难以想像的巨大哭声。那震耳欲聋的哭声越发地刺激着大王的失意和焦躁。婴儿就是毫无用处的存在! 虽然有一瞬间,大王想一把捏死这个婴儿,但他一点也不想直接触碰刚出生的婴孩,于是拔出了佩带在腰间的剑。 「这样一来,转生一族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愤恨地说。但就在他要落剑的那一刻,牢房内发出了清澈的叮铃声响。 他转过身去看,位于深处的黑暗融化四散,一位老妇从那之中走了出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在场的人一阵骚动。因为一直到刚才都还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该不会是受到血腥臭味的吸引而来的魔物? 「来者何人!」 面对脸色惨白拔剑相向的男人,目光混浊的老妇浅浅地笑了。 「哎呀,还真是充满杀意的迎接啊。我这个老妇看起来有这么恐怖吗?」 语毕,老妇朝着明亮处往前踏出一步。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因为他们看到了老妇额头上的刺青。 猛日王突然笑了出来。 「是引路人啊,我没想到你们还存在呢!原来如此,看来你是闻到了战争和死亡的臭味,就立刻赶过来了是吧?」 对于意指自己在辛勤工作的猛日王,老妇只是摇了摇头。 「不不不,并非如此。我是接收到呼唤才来的。是那个婴儿呼唤我来的。」 苍老的女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朝着牢房走去。士兵中没有人出手阻止,反而还慌忙地让出道路,并将剑收回到剑鞘之中,他们还没有愚蠢到敢伤害黄泉之神的爱女。 老妇走进牢房后轻轻地抱起那个婴儿,婴儿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停止了哭泣。 老妇看了看婴儿的脸。那满是皱纹的红通通小脸蛋上,有双湿润的眼睛看了回来。老妇的表情放松下来。 「哦哦,你已经看得见我了吗?很好,你有双很锐利的眼睛、是很健康的眼睛、是一双能看到黑暗深处的清澈眼睛,非常好。你现在先好好休息,不需要再担心任何事情了。」 老妇用一大块布将婴儿包住,之后直视着猛日王的脸。 「我的名字叫真由良。如您所见,我是引路人。看起来您似乎是统领此地的人,而这个孩子是被你消灭掉的一族的族人。」 「如果我说是,你打算怎么做呢?」 「存活下来的这个婴儿,对你来说应该是个麻烦的存在才对。你要不要把这个孩子让给我?反正你不是要杀掉她就是要丢弃她。既然如此,就让我来收养她吧。」 猛日王双手环抱,表情严肃,但他的眼神却透露出他对于眼前的情况感到十分有趣。 「也不是不能把她交给你,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你看起来不像是与这婴儿有什么因缘,但你却突然出现,还想要拯救她的性命。到底是为什么?你想要拿这个没有血缘关系、又麻烦的婴儿做什么?」 「我要将她当成我的继承人。」 「什么?」 猛日王眨了眨眼睛,接着豪迈地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引路人终生孤独,不可能生下自己的孩子。我之前还很疑惑你们到底是怎么传承下去的,原来是这个样子。你们将无依无靠的孩子带在手边扶养,然后让他们继承你们的身份。」 「但也不是谁都可以继承的。」 「哦,你们还有经过挑选吗?真有意思,我倒想听听其中的规矩。」 大王的眼睛发出如同少年般的光芒,他的部下们看到这个情况都吓白了脸。 「大、大王!不可如此!」 「引路人是守护死者、赞美应该避讳的死亡之人。和这样的人交谈是不应该的,请您三思!」 但是年轻的王嫌弃地拒绝了部下的建言。 「有什么不行的?现在引路人可是很少见的,他们的事情可没那么容易知道。而且我也对战争有点厌倦了。老太婆,你就陪我一下吧。只要你愿意陪我喝酒聊天,我就把婴儿让给你。」 看到老妇点了头,大王便叫她跟上,然后回到了楼上。一进到大房间之后,他便拍手叫人送上菜肴和酒。 于是,一场奇妙的饮酒聚会就这样开始了。 猛日王一边灌酒下肚、一边对着真由良问: 「我第一个想问,能成为引路人的婴儿到底要具备什么条件?」 「首先必须是女生。」 「这样说来,的确没听说过有男的引路人呢。干嘛,男人就不行吗?」 「不行,因为男人看不见路。」 大王回问是什么路,真由良缓慢地开口回答: 「女人一出生就和黄泉有着紧密的连结。女人能让生命诞生于这个世界上,而这些生命全都是透过连接着女人的通道,从黄泉上升到这个世界的。」 「哈哈哈!这还真是过时的想法啊。我虽然听说过东方还留有许多这种思想……原来是这样,你也是来自东方啊。」 「听您这样说,大王是不相信生命是从黄泉攀升而来的啰?」 面对似乎是在谴责他的引路人,大王反而骄傲地挺胸回答: 「我们西方人是从海底爬上陆地的海人族的后裔。比起过时的教诲,我们更喜欢新颖的风潮。这就是我们的性格。总之,你继续往下说吧。你说只有女人才能成为引路人对吧,既然如此,不就所有女人都可以成为引路人了?应该还有其他条件吧?」 「……她还必须是尽管受到绝对的死亡所包围,仍然存活下来的坚强孩子。她是受到黄泉大女神钟爱的孩子,连大女神都会犹豫是否要夺走她的性命,她必须受到如此的宠爱才行。就像这个孩子一样。」 说着,真由良低头看向她怀中的婴儿。 「对引路人来说,大女神的怜爱是必不可缺的。若非如此,我们无法获得活着进入黄泉的许可,也不会被允许再次回到人间。这世界上没有比我们引路人更加靠近死亡、同时又深受生命恩惠的人了。」 原来如此,大王理解地看着那个婴儿。 「确实,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无法诞生于世。毕竟她可是在村落及所有族人都被消灭、连母亲都死亡的夜里出生的。而现在,她被你抱在怀里,得到了可以生存下去的保命符。你说的没错,她确实可以说是受到了大女神的怜爱。这么说来引路人还真是令人羡慕啊!」 猛日王说着,然后揶揄地看着真由良问道: 「所以你也是受到大女神钟爱的女子了?」 「当然是的。根据照顾我的引路人所说,因为疫病关系而灭绝的整个村落里,只有我一个婴儿存活下来。她发现我时,我正躺在腐烂的尸体怀中放声大哭呢!」 真由良平静地说着,但由于内容实在太不吉利,猛日王首次皱起了眉头。 「正是因为你们受到黄泉之神的怜爱,因此从小就沾染上了他人的死亡。听起来还真是令人不舒服。你从不觉得自己的任务很不吉利吗?」 真由良静静地笑着。 「为什么要把它视为不吉利的事呢?所谓的送魂,是将灵魂交还给黄泉大女神的重要任务。我们是连结生与死的桥梁,我对于能够肩负这个任务感到非常骄傲。」 引路人的眼里没有一丝虚假,这对猛日王来说很不可思议。因为对他来说,死亡就只是不吉利且令人忌讳的事。 他出生成长于争战不断的土地。在那里,因战争而失去生命的人远多于因衰老和灾害而死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对强大力量的尊崇胜过任何其他事物,对生命的信仰也接近狂热;也就是说,人们变得畏惧死亡。 之后,随着人们的想法转变,不知从何时开始,送魂的习俗也消失灭绝了。尽管如此,人们依然谈论着护送死魂至黄泉的引路人,并代代流传到了今日。而对于身为人却又非常人的引路人,人们的畏惧与不安也深植心中,永不消失。 但是,敬畏与感兴趣是两回事。大王的表情突然变得像是要讨玩具玩的小孩一样。 「唉,老太婆,我的国家没有引路人。不知是否因为战争频繁,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踪迹,所以我没有看过送魂到底是怎么进行的。怎么样,你可以在我面前送走一个灵魂吗?这里应该有满坑满谷需要护送至黄泉的死魂才对。只要你在我面前送魂给我看,除了那个婴儿之外我再另外赏赐东西给你。」 大王认为老妇不可能会拒绝这个要求。毕竟护送死魂是引路人的任务,一身粗鄙的真由良应该也非常想要赏赐才对。 但是事情出乎大王意料,真由良竟然摇头拒绝。 「我没有办法,大王。我没办法在这里进行送魂。」 对于意料之外的回答,大王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为什么?为什么你做不到?」 「被人杀害身亡的死魂力量十分强烈,是非常恐怖的。他们被愤怒和憎恨驱使,执着地想要留在人世间,也因此想要说服他们、将他们带往黄泉并非易事。更别说这里是战场,有无数死魂的意念在此激烈地翻腾盘旋。要是在这种地方进行送魂,一个不小心连我都会被死魂的执着和懊悔给牵连。引路人的力量是有极限的。此外……即使我能成功进行送魂,大王您也看不到那个过程。送魂并非某种具体的仪式,而是我将自身的灵魂从躯体中分离出来后,再与死者的灵魂叠合在一起,然后引导他们到黄泉去的过程。」 真由良带着邀请的神情看向因为震惊而表情僵硬的男子。 「引路人的引导就是这么一回事。将灵魂从身体分离出来的过程称为『驱魂』。如果您无论如何都想一窥究竟,我就必须先将大王的灵魂逼出您的身体,您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吗?不过我没有办法让您的灵魂再次回到您的身体之中,即使如此您还是坚持要看的话……」 「不了,够了!我明白了,不需要了!」 大王僵硬地厉声喊道,擦了一下渗出的冷汗。看来猛日王似乎终于理解,自己涉足到了多么危险的话题之中。 「我已经明白了……但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大王的表情再次变得难以辨读。看似想讨好,却又带着无比认真的眼神,直直地看着真由良。 「……引路人能够触摸死者的灵魂。既然你们能够触碰的话,那不只是引导至黄泉,应该也可以将他们带回人间,对吧?」 「您是想要问……是否能使人重生是吗?」 「是的。」 真由良紧盯着大王,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回看着她。真由良从那眼神中看到了恐惧。 这是个看起来无所畏惧、甚至能用大笑赶走死亡的豪迈青年;但事实却不是如此,这名青年比任何人都要害怕死亡。一理解到这一点,真由良平静地回答: 「大王啊,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让死者复活的引路人,引路人的力量不是这样使用的。我们的工作是让死者安稳地接受死亡,并将灵魂送回黄泉大女神的怀里。」 大王瞬间显露出的表情让真由良吓了一跳。那表情彷佛是遭受痛击后无所依靠的模样。但是那个表情也在转瞬间消失,接着大王大笑了起来。 「既然如此,你对我而言就没有用处了。我想要的是生命,我所追求的是持续生存下去这一件事。我不认为这件事无法实现,总有一天我会找到那个方法并且得到它的。」 大王这话彷佛不是对真由良说、而是对自己发誓一样。 真由良听了大王的宣言后皱起了眉头。这个年轻王者的灵魂是不是生病了,竟然会想要永远的生命?生物都有各自的寿命及命运,死亡也是重要的规律。竟然有人会想抗拒这个常理,这对于引路人真由良来说是难以想像的事。 但是大王才不在乎真由良的困惑。问完他想知道的事情后,大王便傲慢地看向真由良。 「老太婆,很高兴可以和你交谈。按照约定,这个孩子就让给你了,你想带她去哪里都可以。我想我不会再见到她了,不过我不会忘记你说过的话的。」 「我很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真由良道完谢后,就抱着婴儿起身。 就像她出现时那样,真由良融入了黑暗之中。在目送老妇离去后,猛日王用力地吞了一下口水。至今为止他都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但其实在和老妇交谈时,他一直闻到一股难以描述的臭味。那是令人难以忍受、比腐臭味更加恐怖,让人打从心底感到恐惧的黄泉臭味。 他忍不住大步逃离那个房间。但是那个臭味却紧紧跟随着他,彷佛已经渗透到整个宅邸,不、是沾附在他整个人身上。他颤抖着大声喊叫起来。 「雄多加!雄多加!」 雄多加立刻赶到他跟前。 「您叫我吗,大王?」 「我现在就要做净化仪式。去拿净化过的清水和替换的衣服过来。然后去召集士兵,我们要离开这里了。我受不了这里的黄泉恶臭。那可恶的老太婆,还真是给我留下了大麻烦……等我们全部的人都离开之后,就放火烧了这个宅子。」 猛日王下令,用火来净化。 ──────────────────────── 3 少女身处黑暗之中。她那小小的白色身体毫无停滞且滑顺地滑向了漆黑的深渊之中。 尽管她一直线朝着毫无生气的黑色水底下沉,可是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因为少女已经被这片黑暗吞噬了无数次,而且她也不是孤身一人。 伊予看了一下身旁白发飘飘的老妇人,她紧紧地陪伴着伊予,不离开伊予的身边。 这个老妇是伊予的奶奶、伊予的老师,也是她重要的、唯一的亲人。伊予只要看着奶奶,胸口就会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 就像是察觉到了伊予的想法,奶奶温柔地对着伊予笑了笑。 伊予也回覆了一个笑容,然后再次往下看。在她白皙的额头上,有个青黑色眼睛图案的刺青正散发着光芒。 很快地伊予来到了底部,奶奶也轻盈地降落在她的身旁。 「来吧,伊予。」 受到催促的伊予抬头向前。两扇巨大的岩石门正气势磅礡地向两侧滑开。就在岩石门打开的同时,门的后方飘散出了难以言喻的温暖、温柔气息。 这时伊予握在手中的物体开始抖动了起来。那个感觉就像小鸟在手中振翅一样,速度飞快且十分轻盈。 伊予轻轻地打开了始终紧握的手。 一颗小小的银色火球在伊予的手中震动着。那是个只在世上生存了短短数个月的婴儿死魂。因为还非常年幼,因此这个灵魂非常地洁净、不带一点污秽。就像是刚从山上挖掘出来的银矿那样,散发着清美的光辉。是引人落泪的纯净光辉。 伊予小心地朝着千引石将灵魂送了出去。 「黄泉的大女神,我护送您的孩子回来了。请您来迎接他。」 有双看不见的手温柔地从黄泉中伸了出来。受到那双手的鼓励,灵魂飘离了伊予的手,然后就这样被吸进了黄泉之中。等到灵魂消失在黄泉中时,千引石又再次紧闭。 伊予吐了口气。因为对引路人来说,顺利将灵魂送回黄泉的瞬间,就是她们最安心和开心的时刻。 奶奶对着伊予笑了笑说: 「那我们就回家吧。」 「嗯。」 两人为了回到人间,开始向上漂浮。 上方有光线照射下来,虽然闪耀但并不刺眼,是不可思议的光线。两人跟着光线将暗水朝两侧划开,然后…… 下一个瞬间,两人就回到了人间。 那是一间狭窄的小屋,里面只有伊予和奶奶以及一对年轻的夫妇。 这四个人围绕在一个草篮边,里面躺着一个静静闭着眼睛、面色青白的小婴儿。那是方才伊予送至黄泉的灵魂在人世时的容器,也是那孩子的尸体。 据说七岁以前的小孩,会不安定地来回于人间与那个世界,因此不会为了七岁之前死去的小孩举办盛大的吊唁仪式,只会找来引路人,低调地送走灵魂。 一松开一直紧握的婴儿的手后,伊予忍不住发出了低吟。经验尚浅的伊予每次从黄泉津比良坂回到人间后,都会出现晕眩的情况。因为身体和灵魂不同步而产生的不适还残留在她的身上。 「放心吧,我们已经将这孩子的灵魂送回黄泉了。这样一来,他就能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上。他一定会再次回来做你们的孩子的。」 那对夫妻用夹杂着泪水和安心下来的声音,不停地向两人道谢。 失去了挚爱孩子的伤痛,想必没有痊愈的一天。尽管如此,他们还能够怀抱希望,相信或许可以再次拥抱同一个灵魂。而能够给予他们这个希望的正是引路人。一想到这一点,伊予的心中总是充满了骄傲。 带着那对夫妻的感谢和谢礼,伊予和奶奶离开了那间小屋。因为时间尚早,才刚步出那间昏暗的小房子,两人立刻就被明亮的光线包围。室外的光线太过刺眼,伊予忍不住用手遮住了眼睛,但奶奶却是一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眯一下。 真由良直视日光的双眼呈现着一片白色,是已经映照不出人世间任何东西的、没有光芒的双眼。但即使双目失明,因为真由良的直觉异常敏锐,还是很常吓到伊予,让她以为真由良其实还看得见。 就像现在,她才刚说完:「来,回家吧。」便开始阔步向前。就算这里是已经十分熟悉的村落,伊予还是很佩服她能够毫不犹豫地迈步往前。而且她还不会撞到任何东西、也不会被绊倒,动作轻快得甚至让人不觉得她是个老妇人。 伊予感觉得到,奶奶的脚步如此轻盈,是因为送魂很顺利地完成。伊予本身也因为顺利达成任务而感到骄傲。但是那份喜悦,在朝着小屋回去的路上,逐渐地转变成讨厌的感觉。 在返回自己居住的小屋的路上,伊予和真由良遇见的行人全都对着她们低头行礼,并以敬畏的目光目送二人。但是伊予知道他们其实都在窃窃私语。而最令她感到刺痛的,是他们的眼神。其中有一些眼神十分露骨,彷佛像针一样戳刺着她的肌肤。 一种不满让伊予的心头浮现出激动的情绪,但她慌忙地将那份心情压抑下去。奶奶不喜欢伊予生气。不,应该说奶奶会因此伤心,而伊予最讨厌让她最爱的奶奶伤心了。 「到别的地方去平静自己的心情吧。」伊予这么告诉自己。 一抵达她们住的小屋,伊予便立刻开口说: 「奶奶,我可以去一下山上吗?我想去看看栗子,应该差不多要成熟了。要是错过了采收时节,栗子就要被山上的野兽吃光了。」 「哦,可以。路上小心啊。」 奶奶温柔地说。 将收到的礼品放好后,伊予便抓起篮子飞奔出门。跑了没多久,伊予就抵达了山里。 秋天的山上正安静地燃烧绽放着。树上的叶子已转成了红色或金色,一触碰到便发出干涩的声响。地面因为温和的太阳光而变得温暖,舒爽的风适度地吹拂着,将地面的温暖香味带往他处。 伊予快步走在这样的山中。走着走着,她那白皙的脸颊就因为兴奋而泛红,眼睛也因为期待而闪烁着光芒。嘴边也流露出彷佛立刻就要笑出声音的微笑。 一年四季中,伊予最喜欢的就是秋天。金色之秋是短暂的丰收季节。对于正值食欲旺盛的十三岁少女来说,农田和山上结果丰收的这个时节,最令人高兴了。 原本是为了安抚心情而上山的,但伊予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捡栗子。虽然烤栗子也好吃,但是伊予最喜欢的是将蒸过的栗子和谷物混在一起,再经过敲打后所做成的栗饼。栗饼松软香甜,是只有秋天才吃得到的美食。一想到这里,伊予的脚步变得更加轻快了。 没多久,她就抵达了位在山阴处的栗树林,但那里已经有了其他来客,是同一个村落的少女们。一看到里面有以前一起玩耍的熟面孔,伊予便开心地跑了过去。 没想到少女们一看到伊予跑过来,全都吃惊地僵在原地,采收到的栗子也纷纷从她们的手中掉落。伊予看到后吓了一跳,也停下脚步,就这样和少女们面面相觑。 像这样双方面对彼此站着,就可以看出伊予和村里的少女有着明显的差异。那一群少女们之间都有着相似之处:棱角分明的轮廓、稍微宽大的嘴,还有大大的眼睛。相对地,伊予身形纤瘦、肤色也显白,五官轮廓相较之下更显得清秀。就算她们穿着相同的装扮,也绝不会有人认错。 在这样的伊予面前,少女们就像是被追赶而受到惊吓的野兽。脸上的表情僵硬,因为不知所措只好盯着伊予看。 伊予咬着下唇。那些少女看着她的眼神,就和村里大人看着奶奶的眼神相同。那是带着尊敬和恐惧、诉说着不想与她扯上关系的畏惧眼神。 不久之前都还毫无隔阂地玩在一起的伙伴,到了今年夏天,一看到伊予在额头刺上了代表出师的刺青之后,就开始用跟大人一样的眼神看她。 伊予的喉咙深处突然涌上一股热意,但她勉强将它压了下去。她才不要在这种地方哭出来。 她尽量装出平常的样子,然后向其中一个少女开口: 「好久不见了,真鹿。今年栗子的结果情况怎么样?」 「……很棒啊,每颗栗子都很大颗。看来今年不管是山上或农田都是大丰收呢。」 真鹿低着头小声地回答,看得出来她是因为不得已才开口的。尽管如此,伊予仍从她的回答中得到了勇气,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既然这样一定够我们所有人分吧。我也想一起在这边捡栗子可以吗?我想带回去给奶奶……」 「当、当然可以。」 真鹿打断伊予的话急忙回答。 「我们已经差不多要准备回去了,对吧?」 「就是啊。我们已经捡得差不多了。你就慢慢在这边捡吧,伊予。」 之后少女们就像一群麻雀那样慌张地离开,只留下伊予一个人…… 伊予呆站在原地一会儿,之后慢慢地动了一下身体,看着地上数不清的栗子。真鹿她们一定才刚开始捡而已,尽管如此,比起和伊予待在一起,她们宁愿选择离开。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栗子,怒气又再次涌上伊予的心头。 「既然害怕干嘛不直接说出来啊!那些笨蛋、胆小鬼!」 伊予胡乱地抓起栗子就往篮子里面丢。 「什么嘛!笨蛋!明明就什么都不懂!难道你们就这么害怕引路人吗?就这么害怕真由良奶奶和我吗?既然这样就不要来找我们啊!从一开始就不要依靠我们不就好了!」 伊予愤愤地想:「那些人只要家中一有人过世,就会立刻来找我们,偏偏在平时连眼睛都不愿意和我们对上。」虽然奶奶说过不要在意,但是不甘心和难过的心情却总是会闯进伊予的心中。 「大家应该要更理解黄泉才对,这样一来也一定可以理解我们……」伊予心想。 尽管伊予还没有单独进行过送魂,但是奶奶已经带着她见过黄泉国度无数次了。而她从来没有一次对那片黑暗感到恐惧,因为黄泉大女神的心中总是充满了对死者的慈爱和怜悯。 伊予总是希望能让所有人都感受到,弥漫在千引石另一侧黑暗中那份不可思议的安心感,以及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安详气氛。尤其是在遭受像今天这样的对待而感到十分受伤的时刻。 等她回过神来时,篮子里已经装满了栗子。但是伊予还不想回家,她不想带着这样烦躁的心情回去小屋。 为了让情绪可以冷静下来,她在堆积起的落叶上躺了许久。但是烦躁的情绪却越来越强烈。无法压抑下来的负面黑暗思想,在她的心中喧闹不已。 伊予很清楚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只要哭出来就好了,尽情地大哭大闹,将心中那些讨厌的东西都和眼泪一起哭出来就好了。 但是她不打算在这里哭泣。她一点都不想在这个不知何时会有村里的人出现的地方,将自己软弱的一面展示出来。必须是在某个遥远的、几乎无人踏足的地方才行。 少女决定起身去找那个地方。但她没有背起篮子、也没有踏出脚步,她只是站在原地,开始想像自己想去的地方。这是伊予的、或者应该说是引路人的旅行方式。 引路人也被称作黄泉大女神的契子,除了往来黄泉和人间的力量之外,大女神还赐给她们另外一个礼物。那是能找到被称作「狭间」的异界、并在其中穿行的力量。 狭间是个又暗又深、看不到尽头,充满浓厚瘴气和蓝色妖气的世界。狭间的外貌如同树海,形体与色彩混乱交错,是不存在于人世间的风景。那里既不是神明居住的神域,也不是人类有办法生存的地方。盘踞在此的,是有着异样形态的妖怪。 也就是说,狭间是与人间有着巨大差异的妖界。 但也不能斩钉截铁地说两者是毫不相关的世界,由于狭间和人间重叠并交融在一起,因此其中有数以千计的道路全都与人间相通。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管距离多么遥远,引路人都能在短时间内抵达想要去的地方。 伊予一边在脑海中描绘出毫无人迹的广大森林、一边将力量都聚积在腹部,并且调整着自身的呼吸。她感受到额头上的眼睛开始发热,同时周围发出了宛如铃铛般的清澈声响。伊予发出的力量震动了周遭的空气,所以产生了那样的声响。 接着她环顾四周,找到了位于附近的入口。伊予一将意识集中在入口处,漆黑的黑暗便无声地敞开。她立刻跳了进去,下一秒少女的身影就从栗树林中消失了。 进入狭间的伊予,在复杂交错的道路中寻找着散发青蓝光辉的道路。少女的愿望替她找出了心中所期盼的道路,并为其染上青色。她立刻就发现了那条散发着有如龙胆草般深蓝光辉的道路,并开始跑上去。 少女在奔跑时,四周有许多奇怪的生物发出令人不舒服的邪恶笑声,并从她的前方或身旁呼啸而过。但是它们不会做出实际妨碍或攻击她的动作,因为就连妖魔都不会去戏弄身上带着黄泉气味的引路人。 没过多久她就看到出口了。道路中断在半路,可以看到路的前方发出光芒。伊予纵身跳进光芒之中,转瞬间空气就改变了,伊予又回到了人间。 调整呼吸后,伊予开始环顾四周。她身处在从没有见过的山中。柏树、楠树等巨大树木林立,从枝头上掉落的叶片变成了鲜艳的毯子,盖住了地面。 这里就和伊予在脑中描绘的景象相同,是个安静又美丽的地方。她想着:「在这里的话,就可以尽情地放声大哭了。」但才刚吸了一口气,就有个黑色的物体闪进了她的视线。 伊予吓了一跳。在她身旁的一颗大柏树下,有一头黑狼躺卧在隆起于地面的粗大树根之间,就像是被树根环抱着。 那是一头样貌奇特的狼。虽然伊予没有近距离看过狼只,但只看一眼她就心想:「这不是普通的狼。」这匹狼的毛色、体型,都散发出一股压倒性的力量。 首先最令人吃惊的是它的体型大小。它的身体有如雄鹿一般大,四肢也比伊予的手臂粗上一倍,前脚掌比伊予竭尽全力张开的手掌都还要大。 它一身漆黑但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就像是将整片星空剪下后直接贴在它的毛皮上那样。尤其是颈部连接到肩膀的鬃毛又长又茂密,脸部也散发出非比寻常的气质和力量。 伊予直觉这是一匹狼王,可能曾经称霸于某座山林并且统御着狼族。而越是能想像它当时的风光,就越是对它现在的惨状感到心疼。因为这匹黑狼的身上布满了令人不忍细数的伤痕。 它的背上插着两支箭、后腿被削掉一块肉,一半的脸被残忍地划开,右眼更是整个塌陷。全身上下像是被闪电划过一般,有着数不清的浅浅伤口,那一定是被鞭子抽打过的伤痕。 竟然有人这样伤害、侮辱具有生命之物。伊予对于如此卑劣的行为感到愤怒,同时也深受黑狼的风采所吸引。 尽管状态如此凄惨,但黑狼依然散发出令人难以冒犯的威严。它明明就已经站不起身,但瞪着伊予的金色眼睛里依然映照着充满骄傲的火焰。眼神中强烈地诉说着,它绝不向人屈服、讨好他人。 但是伊予知道那份光辉所剩的时间不多了。黑狼全身都已经沾染上黄泉的颜色,已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了。伊予可以看见,它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她忍不住伸出了手。虽然她不是不清楚负伤野兽的危险,但那已经完全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内。如此美丽的野兽就要死了,她纯粹为此事感到悲伤。 她想要……想要帮它做点什么。 受到这个想法驱使,伊予缓慢但确实地伸出了她的手。这时,少女的心已经无可救药地倾倒于这匹狼,将她全身的感官都放在它的身上,完全看不见周围的事物。就连自身的呼吸,都开始配合起黑狼那又短又浅的喘息。 少女在不知不觉间太过接近这个垂死的灵魂。伊予也没注意到,自己正在用额头的眼睛去看黑狼。 当指尖触摸到黑狼的那一瞬间,伊予的灵魂从她的躯体中分离了出来。 是驱魂。伊予的灵魂离开了躯体,轻盈地飘浮着。这是她与黑狼的灵魂产生高度共鸣而引发的情况。 但是她根本来不及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吃惊。因为几乎就在伊予驱魂的同时,黑狼的灵魂也离开了它的肉体,但这不是驱魂,而是真正生命之火消失的瞬间。 黑狼的灵魂从躯体这个容器中脱离出来,先是在自己的身体附近徘徊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放弃,转身迈向黄泉。和人类不同,大多数的野兽、鸟类都会很率直地接受死亡。但是这次事情并没有这么顺利,因为伊予就在旁边。 伊予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黑狼的灵魂。在她触碰到黑狼灵魂的瞬间,它就变成了带着银色光辉的火球。少女轻轻地将旋转燃烧着的火球包覆在手中。火球很冰冷,是死魂特有的温度,而这也令她莫名地感到悲伤。 一旦抱住这个灵魂,伊予就难以放手了。明明心里很清楚,最好是就这样让它前往黄泉,但她就是没办法松开手掌。 「我不想放开,不想让它走。」伊予心想。 就在她迟疑不定时,有个不属于伊予的声音小声地低喃:「要是能让它复活就好了……」 这个身为引路人不该拥有的想法,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在许久之后,伊予都还是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自己是引路人,应该和奶奶拥有相同的心念,尊重死亡、并且接受死亡这个自然法则,将其视为一种神圣的仪式才对。 「不可以对死者抱持无谓的怜悯和同情哦。掌管生死是黄泉大女神的任务,就连可以操纵妖怪的咒师,也不会出手触碰这个领域,更别说是我们引路人了。我们就只是护送死魂,让他们可以毫不迷惘地抵达黄泉而已。」 引路人的任务就是仅止于此。 这番伊予都听到耳朵长茧的话,也是她心中的基石。至今为止她其实也看过很多余命尚存的可怜死者,但每一次都只想着要好好地执行送魂,从来没有想过使人重生一事。 尽管明明应该如此,但突然间窜出的「重生」想法立刻就占据了伊予的心头。引路人的教诲是绝对的守则,可是在此刻,伊予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套用在这匹狼的身上。伊予对于这样的自己也感到很困惑,竟然会觉得让这匹狼复活才是正确的做法。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个声音在低喃着,要困惑的少女下定决心。「你到底想不想救这匹狼,快点做出选择。只要做了选择,道路自然就会展开。」 「快决定!」 有个声音大声地催促她,那已经是耳朵能够听见的程度了。伊予被这声音说服,下定决心后将力量注入到紧紧握住死魂的手中。 「这应该不是坏事才对,连奶奶也总是说要尊重生命。而且这匹狼不是因为寿命到了尽头才死的,所以我才会无论如何都想救它。」伊予如此说服自己。 「我需要生命!」伊予发狂似地想着。只要将黑狼原本剩余的生命还给它就好了。她感觉到一股如灼烧般的情感从心底深处涌出。这时的伊予还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全身充满了连她自己都不晓得的未知力量。 感受到风追拂过脸颊,少女抬起了头,发现无声的风正急速增强,卷起旋风。当觉得情况古怪时,她已经被风包围住了。就算她想挣脱出去,也被风壁阻扰而反弹回来。她就像是身处于暴风眼之中一样。 这时伊予终于发现,这阵风不是从其他地方刮起,而是由她自身创造出来的。但是就算知道情况如此,伊予却没办法阻止这一切。从她身上释放出来的力量,就像冲毁堤防的激流,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后来,旋风开始从周围撕扯下某些东西,并将其吸卷汇集起来,再传送给位于中央的伊予。伊予感觉到一团团炙热的空气接二连三地飞进她的体内,并且在体内汇聚成块迅速变大。 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身体就要爆炸了。 最后身体终于承受不了,伊予便吐了一口气出来。随着吐气,她感觉到体内热烫滚动的东西,经过喉咙从口中流泻出来。 光芒瞬间迸发,数不清的细小光点从她的口中飞散出来。如雾气一般的光点聚集成团,呈现温暖的色调在空中摇晃着,接着就被伊予手中的死魂吸收进去了。 没过多久,情况就有了剧烈的变化。直到刚才都还老实地待在伊予手中的银色火焰死魂,一瞬间就转变成了耀眼夺目的金色。而变化还不只如此,原本温度像冰块一般的火球,也逐渐开始发热,甚至开始激动地横冲直撞。那个热度像是会灼伤人一般,躁动的程度也像是小鸟要从鸟笼中逃脱出来一般激烈。 伊予没有办法再继续紧握双手,只能将死魂放开。接着她看到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死魂,直直地飞进了黑狼的遗骸里。 就在伊予喊出:「怎么会这样!」的瞬间,她也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回到人间后,一时间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的伊予眨了好几下眼睛,因为周遭的景色有了巨大的变化。 以伊予为圆心扩散出去的范围,有很大一片都变成了灰色。不只是草木,连土壤都褪成了灰色。而且周围极度安静,不要说鸟叫了,甚至连树木摇曳时发出的声响都听不到。 伊予感到一阵心惊,因为她无法从那片灰色之中感受到生命气息。那些地方不只是单纯地变成灰色而已,而是包含土壤在内的所有草木都丧失生命死去了。 就算是已经习惯了死亡的伊予,都没有见过如此异常的景况。她颤抖着转身一看,在染成一片灰色的景色之中,只有那匹狼维持着原样,安静地躺在那里。 伊予紧紧地盯着它看,心脏狂跳得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她口中跳出来。死魂回到曾经离开的容器里了,这应该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情况。但是那个死魂确实回到那副遗骸里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正当伊予小心翼翼地要去摸那匹狼的时候,远方传来了人们大声交谈和走路的声音。 伊予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慌张地躲到身旁的大树后方。就那样观察了一会儿之后,她看到几个人拨开茂密的枝叶走了过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群背着弓箭的男人,总共有四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少年,看起来大概比伊予大个两岁左右。 但是在这一群人之中,身份地位看起来最高贵的就是这个少年。从他拿着比任何人都还要华丽的弓、穿着宛如散发着光辉的衣服,便可得到证明。他白皙脸庞上的五官也十分工整,挽起的头发和脖子上都装饰着华美的玉饰,全身上下都显得美丽而灿烂。 但是伊予不喜欢这个少年。因为这个少年脸上的表情完全显现出他的傲慢。 那一行人看来对于染成灰色的风景不甚在意,直直地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一看到死去的黑狼,少年就不满地说: 「什么嘛,结果它也没撑多久啊!我还想说要由我来给它致命的一击咧!」 看着心情不佳的少年,其中一个男人像是要讨好似地说: 「现在这样就跟由王子亲自猎杀没有两样啊!」 「就是说啊。将这家伙送到黄泉的,就是王子您射出的那支箭。您真是太厉害了!」 其余的男人也跟着附和。少年听闻后发出「哼」地一声,嘴角浮现出不符合他年纪的冷笑。 「真是一群会说话的家伙,但你们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讨好我。说起来,都是因为你们跟丢了它的足迹,要不然我发誓一定是由我来给它致命一击的。回去后我一定会跟伯父说,都是你们搞砸了我的狩猎成果。」 「王子……」 男人们露出担忧的神情看着彼此,看来身为主人的少年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少年耸了耸肩说: 「算了。我也算是有开心到了,就放过你们吧。把这家伙的头和尾巴割下来,我要当成给伯父的礼物。毛皮就算了,上面有太多伤痕,看起来没办法用了。」 「是的。」 看到男人们拿出小刀要靠近黑狼,伊予再也忍耐不住冲了出来,并用自己的身体保护黑狼。 「你、你是谁?」 「小丫头?你是怎么到这深山里来的!」 面对突然冲出来的少女,男人们吃惊地大声询问。少年虽然看起来也受到了惊吓,但立刻就细细地打量起伊予。他用彷佛看到什么脏东西般的厌恶神情看着她。 「你那刺青……原来是引路人啊!我真惊讶你们竟然还存在,我以为你们早在很久以前就灭亡了呢。真没想到我可以亲眼见到比白鹿或白狐还要珍贵的东西!这样看来,说书人也不一定都是在骗人,你们看来就是对死亡的臭味很灵敏。你们一闻到死亡的臭味就急忙赶来的样子,就和蛆没什么两样呢,都是抢在最前头要来吃死肉的。」 这还是伊予第一次遇到这么露骨地侮辱引路人的人。由于太过气愤,伊予甚至无法回嘴,只能怒视着少年。 少年的脸部扭曲起来。因为他的五官端正,令他这个表情显得格外丑恶。 「真是令人不悦的家伙。给我滚开,不要用你那肮脏的手来碰我的猎物。」 听到少年这么说,伊予差一点就笑了出来。还敢说「我的猎物」!明明就带了三个随从,而且还无法靠自己一个人来追踪猎物的足迹。他那骄傲的态度,彷佛是他只靠自己一个人就制伏了这匹狼似的。 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了伊予的嘲笑,白皙的脸庞立刻染上绯红。 「你这无礼的家伙!」 少年大叫出声,同时从箭筒中抽出箭矢搭在弓上,并将弓弦拉到满弓瞄准了伊予。 伊予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变冷。但是王子的随从却显得更加惊慌。 「王子!」 「不、不可以!请您冷静下来!」 「少啰嗦!」 少年对着随从大吼,并狠狠地瞪着伊予。 「与死人为伍的污秽引路人竟然敢这样盯着我看!说起来,这里可是穗高见的王族才可以进入的神圣猎场,你没有取得王族的允许就来到这里,就算被杀头也是刚好而已。你听懂了没?我是在告诉你,我可是有这个权力来处罚你的。」 宛如宣读胜利宣言一般,少年说完之后脸上浮现出卑鄙的笑容。 「但我是很宽容的。毕竟就算夺走你这种低贱的生命,我也得不到任何功勋。怎么样?如果现在你表现出可怜的样子哀求我放过你,然后过来舔我的鞋子,我也不是不能饶你一命。」 少年语带着嘲讽地命令伊予跪下。看着那显然就是惯于命令人的语气和眼神,伊予的心中涌现满满的屈辱和愤怒。 「我不要!我绝对不屈服!」 伊予的灵魂如此呐喊着,她绝对不会屈服于这个少年。为了忍住颤抖,伊予更加用力紧抱黑狼,同时用怒火燃烧的眼神继续瞪着少年。 少年脸上的绯红逐渐消退,他没想到少女竟然不乞求宽恕,还像是挑衅般地继续怒瞪着他。既然如此他也不可能退让,少年咬着下唇,谨慎地变换了他瞄准的目标。他将箭头从少女的脸移动到少女的胸口。 男人们察觉到主人的想法,全都吓得面容失色。 「不、不可以啊,王子!对引路人动手的人会激怒黄泉之神啊!」 「就算您是王子,也无法逃过神明的怒气的!请您收手吧!」 「住口!我可是穗高见的伊佐木王子!我可是、可是尊贵之王的血亲,那肮脏的力量哪能和我们的光辉相提并论。不准像狗一样在这里大叫,你们这些蠢蛋!」 少年对着男人们怒吼。但是他的脸色比任何人都要苍白,声音也因为太过激动而破音。 少年现在十分恐惧。和伊予一样,不,他甚至比伊予还要害怕。 一察觉到此,伊予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对方现在十分动摇,只要自己动作够快,足以闪过第一支箭,就有机会逃走。「我一定会成功逃脱给你看!」伊予燃起了斗志,她才不要被这种家伙给杀了。 伊予等候着时机,就在她打算翻身逃走的时候,「砰咚!」一声,她的身体下方传来了某种脉动。 「咦?」 伊予吓了一跳往下一看,与此同时她听见了东西咻地划破空气的声音。是少年放箭了。伊予心想糟糕,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强烈感受到绝望的苦涩,准备迎接弓箭射进身体的瞬间。 但是那个瞬间没有降临。伊予脚边刮起一道黑色旋风,在弓箭抵达之前就将她推开。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发生在短短一瞬之间。 「怎、怎么可能……」 这混杂着惊讶与恐惧的低语,不知是少年说出来的,还是那些呆立在原地的男人们不由自主说出来的。 但是,不管是谁说出来的都不重要。伊予只能一脸呆滞地看着拯救自己的那道黑影——一匹毅然地抬着头、四只脚稳稳地站在土地上的巨大黑狼。 黑狼站在哑口无言的人类面前大力地抖动身体,插在它背上的两支箭就掉落在地。原本撕裂的伤口隆起,将箭头从伤口处推挤出来。它腰部的伤口也不再出血,塌陷的眼窝虽然没能恢复原样,但剩下的另一只眼睛却涌现着生命的气息。 伤口逐渐痊愈的黑狼露出獠牙威吓少年一行人,很明显是要保护伊予。 这时伊予终于恢复理智,她对着黑狼低声道: 「你快逃,我没事的。」 黑狼像是听得懂伊予的话,发出了像是表示不愿意的低吼。伊予竭力劝说: 「拜托你快逃走吧。我真的没问题,我有退路可以逃的,不要担心我。」 不管这匹狼再厉害,对方可是有四个人,而且还人手一把强弓,和他们战斗是没有胜算的。所以伊予希望黑狼可以逃走。就算现在依然难以相信,但是好不容易才获得重生,伊予希望它可以珍惜生命。 听见少女的极力安抚,黑狼的眼里浮现出某种情绪。之后黑狼伸长脖子,用它湿润的鼻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伊予的脸颊。黑狼的动作非常尊敬,就像是在进行仪式一般。 之后黑狼转过身,像风一般地跑进草丛之中。它的身影融入树林里,立刻消失了踪影。 伊予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她转身向前,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再悠哉下去了。男人们看着她的眼神,和刚刚完全不同。其中一个人声音颤抖地问: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可以让死物复活?」 伊予这才惊觉:「对啊!自己做的事情毫无疑问是复活。」虽然过了这么久才发现,伊予对于自己做了不合常理的事情也感到害怕。 「必须快点回去!回去后,得和奶奶说这件事才行!」伊予心想。 她一边感到迷惘、一边寻找着狭间的入口,然后逃了进去。 另一方面,看到女孩突然间消失,男人们的脸色都变得一片苍白。 「这、这到底是……」 男人们转头看向主人,想问问接下来该怎么办。随即发现他们没办法指望主人给他们答案。 少年因为没办法消化眼前发生的怪异事件,只能瞪大着眼站在原地。在他睁得大大的眼睛里,还浮现着惊讶与恐惧。 ──────────────────────── 4 伊予暂时先回到原本的栗树林里。本来她可以直接返回小屋的,但她想起了栗子的事。虽然她也很受不了自己在这种时刻还在担心栗子,但那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收获,她没办法就把它丢在那里。毕竟过冬用的储备粮食,永远都不嫌多。 背起装满栗子的篮子,伊予再次进入狭间里。行走在狭间就像走在云上一样,丝毫没有走在现实世界的感觉。肩上沉重的篮子也像是没有重量一样,等她回过神时,就已经到了自家小屋前面了。 推开代替门板的粗草席,伊予走进小屋。虽然里面光线阴暗,但也不是完全的黑暗。炉灶处有小小的红色火焰在摇晃着,上面放着一个锅子。伊予眼里看到的,就是奶奶搅拌着锅中食物的背影。 在伊予出声前,奶奶就先转过身来。 「欢迎回来,伊予。」 真由良对着默不出声靠近自己的少女说: 「山上的情况怎么样啊?哦哦,你捡了很多栗子回来呢!」 「……您怎么会知道?」 「你的脚步声比平常都还要沉重啊,呵呵呵。听起来,你应该是很贪心地捡了不少回来吧?」 说完后真由良便对伊予露出了慈爱的笑容。看到这个温暖的笑容,伊予感觉自己的紧张终于得到舒缓。等回过神时,她已经将篮子丢在地上,扑到了真由良的身上。 少女突然放声哭泣,吓了真由良一跳。这倔强的女孩,如果不是遇到什么大事,平常是不轻易掉泪的啊! 正要询问伊予发生什么事的时候,真由良的身体僵住了。因为她从哭泣的伊予身上,感觉到了未曾感受过的气息。 真由良扶起伊予,用那双应该是看不见的眼睛直盯着少女说: 「伊予,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奶奶……」 「你经过了狭间,然后进行了驱魂,还触碰了死魂对吗?但是你没有进到黄泉。你到底做了什么?说话,伊予,你做了什么?」 那是不容许谎言、也不容许沉默的严厉嗓音。 在奶奶的追问下,伊予一五一十地将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当她说完事情的完整经过后,眼泪也停了下来。 伊予一阖上嘴,小屋就陷入了一股沉重的寂静之中。终于,真由良低声说道: 「也就是说,你进行了复活,对吗?你确定你做成功了吗?」 少女揉着哭肿的眼睛,微微地点了点头。 「一、一碰到我的气息,死魂就突然发热,然后回到了遗骸之中……」 「怎么会这样……」 真由良全身都笼罩在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中。没想到竟然能成功执行复活。与其说是震惊于伊予做到了这件事,她更惊讶的是这世界上竟然有人做得到复活一事。 那是连巫女或咒师都做不到的事。只有神才能操控生死,也是只有负责孕育与收割一切生命的黄泉大女神才做得到的事情。 真由良稳住颤抖的身体,思绪飞快地转动着。 为什么伊予能够成功执行复活?当然她拥有引路人的力量,但只有这样是没办法使生物复活的。虽然真由良没有实际尝试过,但她本能地知道自己做不到,自己没有这个力量。那么,伊予到底是为什么能够成功办到呢? 思考许久后,真由良突然站起身来。伊予吓了一跳。 「奶奶,您要去哪里?」 「我出去一下,你就待在小屋里,今天不可以再出门了,不管谁来拜访,都说今天不是好日子、打发他们回去,知道了吗?」 用不允许伊予拒绝的语气说完后,真由良就钻进了狭间。 真由良消失后,伊予便虚脱地跌坐在地。她实在太害怕了,连到底是在怕什么都搞不清楚。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新的泪水溢出眼眶,伊予再次哭了起来。拼命压抑住的哭泣声,闷闷地在小屋里回响着。 美丽的穗高见。 人们是如此赞美这个国家的。如同其名,穗高见是个稻株高大、稻穗结实满满的丰饶国家,土地肥沃,群山怀抱,还拥有数个丰沛水源。尽管穗高见是西方首屈一指的大国,但是它的历史却不悠久。毕竟,这个名为穗高见的国家,不过是大约十年前才建立的。 十年以前,这地区仍是纷争不断,无数个小型村落、豪族充斥在这一大片土地上。他们紧盯着彼此的动向,并且持续发动小规模的冲突。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男人所终结了。这个男人原本只是一族之首,却因为稀世的勇猛性格和杰出的统驭能力而崭露头角,并将附近的村里和豪族团结起来,建立了穗高见。他那强硬的作为也使这片土地血流成河,但那股血腥味也在这十年间被稀释了。 现今的穗高见是最为富饶的国家,各国人民都用欣羡的眼光看待他们。而这个国家越是繁荣,将之建立起来的男人就越是声名远播。 这个男人名为猛日。没错,就是十三年前屠杀了伊予的族人的男人。在那一战结束后没有多久,他就建立了自己的国家。 猛日王居住的宫殿,位于能将国土尽收眼底的小山上。这个豪华的宫殿大量使用了充满光泽的木材,豪华非凡。宫殿四周铺满细碎的白色砾石,当朝阳出现时呈现金色,月亮出现时则会染上银白色。 在那宫殿的深处,有一个房间最是奢华。里面的装饰品都是从其他遥远的国度运送回来的珍稀物品,是非常符合一国之主地位的房间。 此刻有两个男人在那个房间里,其中一位当然就是猛日王。 猛日王的外貌和十三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端正的脸庞依然年轻,束起的头发上也见不到一丝白发。健壮的身体丝毫不见衰弱的迹象,那姿态彷佛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但他的言行举止就不一样了。如今他具备了与年龄相符的沉着冷静,这为他近乎异常的年轻样貌带来平衡,甚至为他带来一股堪称性感的华美气质。 在那里的已经不只是个单纯勇猛的青年,而是无人可与之匹敌、足以被称为英雄的成熟男子。 然而,尽管他拥有了令众人欣羡的财富和权力,如今却是意兴阑珊。猛日王横躺在熊皮之上、啜饮着酒的姿态,实在是毫无霸气可言。他的眼中充满着彷佛对世间万物都感到厌倦、却又带着几分焦虑不安的抑郁神色。 身为咒师以及大王心腹的名护,担忧地看着如此的大王。 名护是个矮小的男人。和特别高大的猛日王站在一起时,简直就像大人和小孩。他的骨架纤细、身形瘦弱,看起来像鹭。虽然面貌不差,但他的脸型和下巴尖尖的,正好透露出他聪明机灵、不得小觑的一面。 而他的眼睛尤其特别,那双眼睛深处总是带着令人发寒的白光,释放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阴森感。 名护紧盯着主人的眼中浮现出不安。 「大王完全失去了活力。」名护心想。 他无法忍受看着这样无精打采的大王,不由得开口说道: 「大王,您要不要去狩猎呢?只要您想,我可以再次为您准备好妖魔。」 猛日王双眼无神地看著名护,嘴边撑起了一点笑意。 「你是要我去狩猎那些被你套上枷锁、力量受到限制的妖魔吗?猎杀那种东西要干嘛呢?像伊佐木那样的年轻人可能还有兴趣,我试过一次就够了。」 听到提案被毫不留情地驳回,名护叹了口气。 这位大王本性带火。若是在战时,他就会像支巨大的火炬,领导着伙伴驱赶敌人。但是不管哪一种火,只要失去了可供燃烧的物品就会消失。大王也是一样,一旦失去追寻的目标,就会急速失去力量。 名护非常清楚,现在的大王心中有多么地焦急与烦躁。无处可去的念头,像疾病一般侵蚀着他。而治愈这个疾病本该是名护的责任,但他却一直找不到治疗的方法,这也让他感到焦躁。 名护一边烦恼着该如何是好、一边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他的头上没有头发,因为他把它们全都剃光了。在那颗光滑的头上,他用彷佛带着剧毒的红色颜料刺上了蜿蜒扭曲的图案。就像一条红色毒蛇盘踞在整颗头上,是个令人战栗的刺青。 但是不管他人觉得这个刺青有多诡异,对名护来说,它都是非常有用、不可或缺的东西。 咒师摸到自己的头时,上面的刺青就像有了生命一样,开始微微发光。名护吓了一跳,因为刺青正在发热,是告知有人正在接近这里的信号。 「大王!请小心!」 几乎就在名护出声提醒的同时,房间的黑暗处出现了一位老妇人。 名护以为是刺客,立即就要用咒术召唤使魔出来应付。但是大王却制止了他。 「住手,名护。」 额头上有着刺青的老妇,缓缓地走到了急忙闭上嘴巴的名护跟前。老妇人白浊的双眼直直地看着猛日王,用带着几分亲切感的语气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了,大王。很高兴您看起来一切安好。」 用着同样带着亲切感的口吻,猛日王回话道: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引路人老太婆。」 「哎呀,您还记得我吗?」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你眼睛怎么了?上次见面时还没这么白吧?」 「没什么,就是病情加重了。那时我也只看得见模糊的影子而已,但大约五年前我就完全看不见了。不过我也没有因此感到有什么不便。」 「如果是你的话,那的确不会是什么难事。」 猛日王和老妇相视而笑,那里弥漫着一种只有两人才懂的气氛。而这对被排除在外的名护来说,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你今天是为了什么事来的?又来找小婴儿了吗?」 「不是的。我是有件事想请问您。」 「哦,你为了这件事特地来到这里吗?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晓得,又目不能视,还真亏你能找到这里来。」 「因为引路人有引路人自己的方式。而且,就算我不知道您的姓名,我也不会认错您的气息。而要找出您的气息,并不需要花多少时间。」 猛日王放声大笑。 「你说你绝不会认错吗?你这话听来还真是令人开心呢。很好,非常好,那我就来回答你所有的问题吧。你想问什么?」 「十三年前那个村落的事情。」 看到老妇认真的表情,猛日王也正襟危坐起来。 「名护,你到房间外面去。」 「可、可是……」 「听我的命令出去。我认识这老太婆,她不会加害于我。你出去,在我没叫你之前不准进来。」 名护不甘愿地走出房间。让尊贵的大王和可疑的引路人独处,这原本是不容许发生的事。但如果是大王的命令,那也没有办法。为了不错过房间内的任何风吹草动,他将全副心力放在耳朵,并蜷缩着身体蹲伏在冰冷的走廊上。 另一方面,在房间内的真由良则露出了微笑。 「那位咒师看起来对您非常倾心,您可是将一个能干的男人纳入麾下了呢!」 「你没和他说过话,就知道他是咒师?还真是有一套啊。没错,就像你说的,他很有能力,而且对我忠心耿耿。只要是我的命令,就算是叫他跳入火中,他也会开心地飞奔进去,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不过,现在他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你是想要知道那个村落的什么事?」 受到催促,真由良静静地开口: 「大王啊,我不知道您为何毁灭那个村落,我也不想知道。但是,可以请您告诉我,那个村落以前是属于哪一族的吗?」 大王失望地露出了苦笑。 「我还在想你要问我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关于这件事情,不管什么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你。那个村落之前是属于一个很有名的家族,就算是你应该也听过他们才对。那个村落所在的高山叫做辉火,而以前住在那里的就是人称火具地的家族。」 听到大王的话,真由良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是那个转生家族……?」 「没错。以火具地人身份出生的人,也将以火具地人的身份死亡,然后再次以火具地人的身份重生。就如同那个古老传说所说的,火具地一族不会将死魂送至黄泉,而是将他们放入新生婴儿体内,用这样的方式来进行转生。这一族人拥有和引路人不一样的力量,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去触碰灵魂,并且将灵魂留在这个世间,并因此闻名于世。」 大王脸上显露出的畏惧神情,也证明了这件事情并非虚假。 「在消灭火具地之前,我曾假扮成猎人前往火具地的村子侦查。」 大王回想着,那真的是个非常富饶的村落。在山顶开辟出农田,并引来瀑布的流水灌溉。祀奉着神火的神使家,炼铁的神圣锻造厂,妇女们制作土器的烧制小屋。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十分美丽、清新。 「重点是,生活在那里的人的内心都很丰盛。没有人拥有奴婢,族人透过血缘的牵绊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不管女人或孩童都抬头挺胸、充满自信,每个人的眼中都映照着荣耀的光芒。就算我用尽全力,也无法打造出那样丰饶且充满爱的国家。」 那时的猛日王也真心觉得,消灭掉这个村落实在太可惜了。他不想要蹂躏这个美丽的村落和村里美丽的人们,他更想和火具地的王族结缘,若是可以和他们缔约,以优惠价格取得铁器等物品就更好了。 就在猛日王这样想着,并接受着火具地一族的热情招待时,有一个大约四岁左右的男孩对着他露出微笑。 「他那样一脸好奇地对着我笑,真的是十分可爱。我就对着他说:『真可爱!你是这个家的小孩吗?』结果那个孩子笑了一下说:『我现在是这个家的小孩,但是之前我是那一户人家的妈妈。』」 大王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那个小孩却坚持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啦!你看现在从那边走过去的叔叔,他是我之前的儿子啊。虽然那时候难产,但我很努力地把他生出来了哦。喂,彦根啊,你是要去狩猎吗?那你路上小心,不可以到芦柄之渊去哦。昨天才下过雨,那里变得一片泥泞了。」 朝着走在对面的男子喊话的孩童,脸上显露的是母亲的关爱之情。 猛日王说当时他吓得心底发凉。 「我问了村人后,他们说那个小孩并不特别。出生在那个村庄的婴儿,全都是火具地的人的转世。而且,很多小孩都拥有他们转世之前的记忆。不过他们说前世的记忆只会保留到两、三岁左右,之后就会渐渐遗忘了。」 不发一语听着大王回答的真由良,内心浮现了过去的往事。 在伊予还十分幼小的时候,常常说一些奇妙的话。像是:「我们村里以前很常会有白鹿来玩耶,它们不会来这里吗?」或是:「之前在我们家附近的地方有一处泉水,那边的水比这里的还要好喝。」等等。 这情况随着伊予逐渐长大,不知不觉间就不再发生了。真由良也是到此刻才想起来。 「原来如此,我以前还纳闷她怎么老是讲一些奇妙的话,原来那都是身为火具地族的前世记忆啊。」 真由良在心里连连点头的同时,猛日王也继续说着他从火具地村民口中听见的话语。 「『……将死魂转变成生魂,再赋予到新生儿身上。这是我们火具地人的宿命,也是业力。我们永远都是火具地人,直到灵魂消灭的那一刻为止……』」 火具地的男人声音里带着莫名的痛苦如此说着。但是猛日王根本不在乎那个男人声音里隐藏的意涵。 因为转生的传说是真实存在的。一知道了这件事,猛日王就决定要袭击火具地,之前的犹豫全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在想要得到转生秘密的欲望面前,其他事情对猛日王来说都微不足道。 「我在那之后就袭击了村落,转眼之间就成功压制了他们。但是……火具地族的人就算被俘虏,仍然十分顽固,每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转生是不外传的秘密仪式,不是可以传授给别人的事情,也没有办法用在我身上。我也不是个有耐性的人,所以留下了女王大火美公主后,就将其他人都杀了。」 「……您这是为了要从公主口中问出秘密吗?」 「是啊。但是那个公主却因为意料之外的差错而死了,转生的秘密也就这样永远消失。火具地唯一存活下来的族人,就剩下你收养的那个孩子了。我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你收养的那个继承人是大火美公主的亲生女儿,和其他人相比,她身上的王族血统更为纯正。要是我没有毁灭火具地一族,她应该会成为那一族的公主,在众人的细心照顾下长大吧。」 火具地一族身上流着火神之血,是受到世人尊敬的高贵家族。而原本应该成为一族公主的人,竟然成了引路人。猛日王嘴边露出浅笑,心想命运还真是充满讽刺啊! 但是真由良听闻后却脸色大变。没想到伊予竟然是火具地的族人,而且是王族之女。这件事太令人震惊,真由良甚至因此感到晕眩。 自己竟然扶养了拥有如此珍稀血脉的少女。而且这个出生于转生一族的少女成了引路人,也获得了进入黄泉的力量。这么说来,伊予能够成功进行复活,也许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猛日王观察着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的真由良,眼神中流露出纯粹的好奇。 「现在换我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到现在才来问这件事?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听到这个问题,真由良立刻隐藏住自己的情绪波动。「绝对不可以将伊予的事告诉眼前这个人!」源自真由良内心深处的本能如此说着。 摆出一个微笑后,真由良回答: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个孩子也到了对事情敏感的年纪,老是吵着要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我才这样跑来问您。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我就先离开了。谢谢您,大王。」 话一说完,真由良便逃跑似地进入了狭间。 ──────────────────────── 5 真由良消失后,猛日王陷入了思考。 事情有点古怪,这个引路人在说谎。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才会特地来询问婴儿的身世。猛日王久违地感到兴奋,想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然,这种兴奋和战场上的激烈情绪无法相比,只不过是个微小的心动。 就在这时,猛日王听到远方传来一阵怒吼声,接着又传来某个人大吵大闹的声音。对这阵骚动感到不耐,猛日王唤了名护过来。 咒师飞奔似地进了房间。他一眼就发现刚才的老妇已经消失,但对此却只字不提。 「您叫我吗?」 「对,那是伊佐木的声音吗?」 大王的下巴往声音发出的方向抬了一下。名护点头说: 「是的。他刚刚去狩猎回来,但好像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无需特别说明猛日王也知道了。他啧了一声说: 「所以他喝酒了是吗?明明酒量就不好,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好吧,你叫他过来。让我来教教他,想要喝酒泄愤?他还早了十年呢!」 忍住了坏心肠的笑意,名护走出房间,随后立刻带回了一名少年。 大王睁大了双眼。来到房间里的侄子就像只野猴一样,不只一头乱发,狩猎服上还沾满了淤泥。根本看不出来这个人是那个很自恋的伊佐木。尤其他的脸色惨白,整张脸毫无血气,只有一双眼睛是红肿的。 猛日王立刻收回原本要骂出口的话,伊佐木身上确实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伊佐木的样子看起来并非对那件事感到愤怒,而是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让名护出去后,大王温柔地对着表情扭曲的侄子问道: 「怎么了,伊佐木?怎么闹得这么凶,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到温柔询问的伊佐木闭上了眼睛。他年幼时双亲因病过世后,一直是在周遭人的宠溺中被养育长大的。对他来说,眼前的伯父是比任何人都值得信任、同时也是最感到畏惧的存在。 看着犹豫着是否要开口的侄子,猛日王又继续说: 「你是我唯一的侄子,对我来说就和儿子没有两样。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到你这乱糟糟的样子。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什么我都会听你说的,你说说看。」 受到温柔的催促,伊佐木终于抬起头。那张脸异常地惨白。 「伯父……我、我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事情。」 「不可置信?没关系,你就说吧,快说。」 再次受到催促,少年开始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今天去打猎了。我将伯父您送我的狼带到七景山放了,在那边狩猎游玩。那家伙动作敏捷……我好不容易抓到它,要将它的头砍下来当成纪念品送给您的时候,有一个女、女孩子跑出来,趴在狼的身上……然、然后……」 伊佐木吞了口口水。 「应……应该死掉的狼,竟然复活了!」 「你说什么!」 看着眼前突然站起身的伯父,伊佐木抓着头发大喊: 「那家伙真的死了!有两支箭插在它的背上,但它却站了起来,箭、箭还掉了下来……都是那个臭丫头!那个有着诡异眼神的丫头,不、是那个怪物造成的!」 「你给我冷静下来说话,伊佐木!」 大王严厉地斥责,他的双眼睛开始发出光芒。 「你身为穗高见的王子,这副德行成何体统。你冷静下来从头开始讲一次。你把狼放进了山里,然后你猎捕到它。是这样吗?」 「对、对的。」 「你杀了它之后,有一个女孩出现。被那个女孩触摸之后,原本应该死掉的狼就复活了,是吗?」 「……就是这样。」 伊佐木因为想起当时的恐怖情景而全身发抖,但大王并没有放过他。 「你说的是真的吧?那个女孩让死掉的野兽复活了。是这样子没错吧?」 「是的……」 大王继续追问点着头、一脸泫然欲泣的王子。 「那是个怎样的女孩?年纪大概多大?你说仔细一点。」 「她、她比我还小,衣着有点寒酸。皮肤白皙、长相也算端正,但她双眼炯炯有神……像是野兽一样。就算我用弓箭瞄准她,她也面不改色地瞪着我……」 「你用弓箭对着她?」 王子一脸慌张,眼神游移不定。 「那个丫头可是瞪着我看耶,伯父。而且,她是出现在只有王族才可以进去的七景山。所以……我想说稍微吓唬她一下。被那低贱的丫头那样瞧不起,我若还默不作声,岂不是莫大的耻辱。我说的没错吧,伯父?」 王子用撒娇的鼻音说道。猛日王拼命压抑住快爆发出来的怒吼。他决定晚一点再来训斥这个愚蠢的侄子,但现在的重点是问出事情的详细情况。 「你继续说,伊佐木。之后发生什么事了?你对着那个女孩射出箭了对吧,那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可能因为伯父没有生气,王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说: 「是的,我刚射出箭,原本还倒在那里的黑狼竟然就站了起来,叼起那个丫头的衣服闪过了我的箭。因为那匹狼很大只,叼起一个小丫头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种事根本不重要,你继续说那女孩的事。」 「是、是的。那丫头不知道对着复活的黑狼说了什么,而且那匹狼还像是听得懂她的话似地,立刻就逃走了。之后那个丫头突然间就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了。」 「融入黑暗之中?」 「嗯。一转眼就消失了。」 猛日王似乎对某个细节感到疑惑,一脸严肃地陷入思考。而伊佐木则像是要打断他似地,充满热情地继续开口说: 「伯父,以前说书人说的内容都是真的。您也知道,以前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引路人的事吧?额头上刻有黄泉之神的印记,可以和通往黑暗的道路相连。那个丫头就是那个样子。」 大王猛然睁大眼睛。那眼神闪耀着光芒,像是随时可以喷出火焰一般。 「那女孩是引路人吗!你确定看到了那个印记吗?」 受到怒吼般的大声质问,王子害怕得点头。 「是、是。她一定是引路人不会错,她的额头上刺着诡异的眼睛刺青。而且她明明就只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身上却散发出浓浓的黄泉臭味。那一定是引路人,一定是从禁忌之地黄泉国度来到这里的祸害!」 大喊着说完之后,王子呆住了。因为他在伯父的脸上,看到了从没见过的欣喜笑容。 「伯、伯父?」 猛日王满脸笑容地看着王子,温柔地说: 「伊佐木,我得和你道谢呢!能拥有你这样的侄子实在太幸福了。你可真是告诉了我一件不得了的好消息啊。没错,我应该要给你一些奖赏的。野月的幼马如何?你之前就一直说你想要对吧?」 伊佐木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伯父的心情如此愉悦。但是想法单纯的王子,一听到奖赏眼睛就亮了起来。 「真的吗,伯父?」 「我说要给你就会给你,不要怀疑穗高见的猛日王所说的话。好了,你快点去准备骑马远游吧。不过你不要忘了一件事,伊佐木。」 大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你刚刚和我说的话,绝对不可以告诉别人。你这个人平常口风松到不行,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将这件事情泄漏出去,我会割掉你的舌头,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平常不太会深思的王子,也十分清楚地知道这个威胁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害怕地点头。 「我、我知道了。伯父,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很好,那你可以离开了。」 「好的!谢谢您!」 伊佐木王子开心地走出房间后,名护后脚就跟了进来。大王对着跪在眼前的咒师说: 「名护,你有听到刚刚伊佐木说的话吗?引路人女孩的事?」 「有的。他喊得那么大声,想不听到都很难。」 名护回答后,直直地看着主人的脸。他那紧盯着主人的眼神中蕴含着奇妙的热情。 「恭喜您,大王。这一刻终于要来临了,您的愿望要实现了。」 「是啊,看来是这样没错,连命运都对我露出了微笑啊。我可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名护。」 「是的。我们要找出那个可以施行复活术的女孩,对吧?」 「没错。而且那个女孩似乎和我很有缘分呢!」 猛日王忍不住轻声地笑了起来。 「十来岁、额头上有着引路人刺青的小女孩,五官还生得端正?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引路人了。我可以和你打赌,名护。那个女孩就是刚刚出现的老太婆的养子,火具地大火美公主的女儿。没想到那时候的婴儿,竟然就是我追寻已久的人啊!」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当初他就不会放走那个女孩了。大王苦笑着,竟然因为自己的轻忽,让自己绕了这么远的路。但是现在还不算太迟,绝对不算太晚。 「名护,去找出那个老太婆。那女孩一定和那个引路人在一起。不管要派出多少人力、花多少时间,一定要把那个女孩抓回来!」 对著名护下令的猛日王已经不像刚刚那样懒散无力,反而散发着热烈激昂的气势。在名护眼前的,正是他敬爱不已的火焰之王。 内心为了主人的重振活力感到开心,名护立刻就离开了房间,脚步急快地走在走廊上,不久他听到了一阵很熟悉的笑声。他转身一看,就看到伊佐木王子正站在中庭对面的马厩前,就算从远处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很好。 名护就这样看着因为得到奖赏而喜悦不已的少年,眼里满是憎恨和嘲笑,心里想着。 「愚蠢、骄傲过头的年轻王子啊!你就好好享受现在的喜悦,最好还继续做着被大王宠爱的美梦吧。这一切很快就会到尽头了。因为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大王在想什么,而我和你可不一样。」 名护敢断言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猛日王,连他内心深处的黑暗面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花了十年的岁月,才和大王建构起如此深厚的关系。 名护突然想,要是自己没有遇见大王会变成怎样? 十年前,年届二十九的名护已经是个远近驰名的咒师了,但他却没有服侍特定的主人。他会在豪族的宅邸、村里之间游走,接受工作委托,并在完成后就离开,前往他处。名护很喜欢那样的流浪生活。他不过于接近他人,也不让他人接近自己。他割舍掉人际之间的交流,一心只想追求力量。 就在那个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名护的眼前。 那是个五官就像月神一样俊美的年轻男子。他身穿银色甲胄,腰间配带着利剑,整个人散发耀眼的气势。更重要的是,缠绕在那个男人身上的火焰气息十分惊人,他勇猛的灵魂光芒由内而外绽放出来,令看见那华丽光芒的人都不禁感到目眩神迷。 名护无法将目光从那名俊美的武将身上移开。他受到男人的强大力量和美丽外表深深吸引,已经对男人产生接近爱恋的倾慕之情了。 「服从于我,你是属于我的。」 那个男人理所当然地命令名护,而名护对于能得到这句命令感到欣喜若狂,立刻就跪在那个男人、也就是猛日王的面前,宣誓效忠。他原本的信念全部消失,整个头脑都被「我想待在这个人身边」的念头所占据。 这就是宿命。名护深信自己一直以来执着于追求力量,就是为了效命于这个男人。就算是十年后的现在,他仍是如此相信着。 光是待在大王的身边,他的内心就能感到满满的幸福。名护用尽全力,只为了能多少回报那个让自己感到如此幸福的男人。而这份真心也传递给了男人,如今男人也将他视为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名护成功获得了他最想要的大王的信赖。 现在的喜悦和满足感,都是他耗尽心血努力得来的回报。也正因如此,他更看不惯伊佐木王子的自恋态度。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猛日王爱你吧?」 每次看到王子的脸,名护都必须忍住说出这句话的冲动。 对没有小孩的猛日王而言,伊佐木是他唯一的侄子,也是血缘关系最亲的男性。要是大王发生了什么事,王子将会继承这个国家的一切,而猛日王也经常在言语态度上暗示这一点。到了最近,他周围的人也开始接受「猛日王打算将伊佐木王子立为下任国王」这件事。 但这正是猛日王精心打的如意算盘。透过让众人以为他想要将王位传给伊佐木,巧妙地隐藏他真正的想法。而且,就算没有人知道,名护也知道大王根本不期待有继承人,他丝毫不想将王位让给任何人。 永远地活下去。就算是死了,不管几次都能够再度复活,继续身为国王,永远君临天下。 永恒的生命。这才是猛日王唯一真正想追求的事物。而他追求生命的那份热情,正是他力量的来源。那股翻腾的热血,正是这个会带来破坏的狂暴灵魂的本质。他可以当上国王,也是因为拥有那样强烈的欲望。 大王是在三年前将自己的愿望告诉名护的。而在那时,名护的内心也生出了一个梦想——「我要亲手将『永生』献给大王。」 「若能办到这件事,我的名字将会永远刻在大王的心中,这样一来,我对大王来说将比任何人都要特别。不,只要找到永生的方法,我说不定也能成为不死之人。若能如此,啊啊,我就能够永远陪伴在大王身边服侍他了!」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名护比以往更加努力为大王卖命。他接下所有肮脏的工作,做了所有他应该做的事。他也曾私下对几个受到大王宠爱的女人下咒,而且是极为私密的、污秽肮脏的咒术。 不管是多么令人厌恶的任务,只要是大王想要的,名护都会彻底忠诚地去达成。虽然在执行的过程中他的心情并不愉快,可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只要大王对他慰问一句:「辛苦你了,名护。」不管是什么罪名他都可以承受。 就这层意义而言,名护确实是猛日王的影子。他的灵魂和大王的灵魂,可说是像双壳贝那般紧密契合。因此,这位咒师十分清楚,现在正是自己真正使出浑身解数的时刻。因为他心爱的主人打从心底想要的东西,终于出现了。不管自己得付出多少牺牲,都必须得到它。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名护召唤出他用咒术控制妖魔之后,将之当成仆役来使用的使魔。使魔从他的影子中飞了出来,但仅仅只有四只。名护先是对这个数量感到讶异,随即想起距离上次遭受袭击才过没多久,不悦地啧了一声。 想要猛日王性命的不只有人类,名护已经记不清他曾击退多少由敌方咒师派过来的使魔。名护也会派遣使魔到敌人的所在,因此使魔的寿命非常地短。一旦发生争斗,使魔就会被派上战场,也会因为残酷的命令而导致生命逐渐耗损,最终像虫蚁般步向死亡。 但是在使魔一一死去时,名护丝毫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对他而言,使魔就只是道具而已。 总之,只有四只使魔名护无法放心,所以他决定再捕捉一些妖魔回来使用。他立刻在原地坐下,缓慢地低吟咒语,并调整自己的呼吸。调整呼吸其实是为了集中注意力。没多久,周围的气息和声响就开始离他越来越遥远,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名护开始探知周遭的气息,立刻就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他发现目标就凝聚在角落的黑暗之中,便朝着那里发送强烈的念力。 那一处的黑暗朝着四周扩散,然后就被名护的念力撬开,形成一个越开越大的圆形洞口,而在洞口另一侧出现的幽暗森林,就是「狭间」。 但是就算打开了通往狭间的入口,名护也不打算进去,因为以肉身状态进入妖界是非常危险的。那里充满了会侵蚀身体的妖气,用不了多久人就会失去理智。能够以肉身进入狭间的只有引路人。 名护不进去狭间,而是开始吟唱另一个咒语。他头上的刺青像是有了生命般地开始发光,并且释放出红色火焰。那红色火焰缠绕在一起,变成了一条纤细却强韧的丝线。 名护将那条线抛进狭间,像是将钓线抛进水中似地,然后静静地等待猎物上钩。 屏住气息等了一会儿,名护感觉线上传来动静,便开始将线往回收。在缓慢收回的线的另一端,有一只上钩的妖魔。 那是一只体型相当大的妖魔。妖魔头上生了三只角,全身长满了珍珠色的羽毛,虽然有着凶猛的猛禽类头部和翅膀,但身体和手脚都和人类相似,是非人也非鸟的奇异样貌。 妖魔从狭间里被拉扯出来后激烈挣扎,想要逃跑,但是缠绕在它身上的线既没有断裂、也没有松脱的迹象。 而为了不让上钩的妖魔逃跑,名护更加用力地念着咒语,由咒语形成的线也把妖魔缠得更紧。 「就范吧,为我所用吧!」 在如巨石般沉重的命令的无声敲打之下,妖魔终于屈服了。它看著名护,自行报上了姓名。 「飞天。」 在名护呼唤了妖魔的名字后,妖魔立刻就变得很安分。名字就是妖魔的性命,既然已被名护掌握住,就不可能再逃跑了。 目前为止,名护用这个方法抓过数百只妖魔。他也很自豪自己从来没有失败过。 「不,倒是有失败过这么一次。」 想起这件事,名护自嘲似地笑了笑。 前几天他捕捉到了一头形状像狼的妖魔,光是要将它从狭间里拖出来,就已经耗费名护许多时间。而且这只妖狼的意志力坚强到令人诧异,竟然拒绝报上它的名字。 因为那只妖狼的个性实在太倔强,名护最后放弃将它变成使魔。但是就这样放过它又嫌可惜,于是名护便施行法术,夺走了妖狼的妖力并将它献给大王。后来大王将那只妖狼送给了伊佐木。就结果来说,这也促成了王子和有复活能力的少女的相遇。 一边想着命运真是有趣的东西,咒师一边继续捕捉着妖魔。 在钓上了将近十只的妖魔并将它们转为使魔后,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在调整呼吸之后,名护对着臣服在旁的异形妖魔下令,要它们去找出他想要的东西。就算得花上数千日,也一定要找到那名少女并将她带回。 在他打开门要将使魔放出去时,再次听到远方传来了伊佐木王子的笑声。「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啊!」名护低声说。 「这样一来,大王就不需要继承人了。即便没有继承人,大王也将会不断复活,永远统治穗高见。」 名护压抑住声音无声地笑着,并将使魔释放到黑暗之中。 ──────────────────────── 6 伊予将洗着麻线的手从水里举起,并朝着手呼了口气。泉水一天比一天更加冷冽。再过一阵子,泉水就会变成像是能割伤双手那样冰冷了。一想到要在隆冬里打水,少女的心情就变得忧郁。 「为什么要有冬天呢?一年四季只需要春天、夏天和秋天就够了啊!」 虽然嘴上不满地抱怨着,但她还是再次冲洗起麻线。总之,能有事情做是最好了,因为像这样专心地做着某件事的时候,伊予就不需要去思考别的事情。 距离施行复活术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这几天没有发生什么事,伊予持续过着和平常一样的平稳日子,可是她反而对这个情况感到困惑。真由良什么都不和她说,让她甚至要以为那时候的一切都只是梦境罢了。 但可惜的是,那件事情深深地烙印在伊予的脑海里。只要心绪稍微放松,那个情境就会再次鲜明地映照在她的眼帘。 充斥体内的那份高昂情绪。在手中转变成金色的耀眼死魂。被弓箭瞄准时的恐惧。复活后的狼的灼热眼神。高傲少年的畏惧表情。 伊予慌乱地摇了摇头,想要将浮现出来的画面甩出去。要是一恍神让麻线跟着水流漂走就糟糕了,至少此刻自己必须集中精神在眼前的事情上。 如此斥责自己一番后,伊予终于洗完最后一束麻线。伊予确实扭干麻线后放进篮子里,然后回到了小屋。 真由良像平常一样,迎接着回到小屋的少女。 「辛苦你了,我来晒这些丝线,你快去火边取暖吧。」 「嗯。」 将手靠在炉火前,伊予用开朗的声音说: 「真是惊人,从昨天开始,河水一下子就变得好冰,简直像冰块一样。」 「这样啊,看来秋天就要结束了呢。」 两人的对话不痛不痒,但却散发着某种紧绷感。 真由良没有漏听伊予偷偷叹气的声音。就算她的眼睛看不见了,但还是能清楚地感知到少女的状态,想必伊予现在正为了各种事情而烦恼。她也知道伊予失去了充沛的活力,连食欲都不如以往。 但是真由良反而什么都不说。真由良自己也对于到底什么才是最好的做法思考了很久,然而却苦无结果。自己是否应该一如过往,单纯地将伊予视为继承人?又或是应该告诉她她的身世,让她选择其他的人生呢?她觉得这两个选择都是正确的,但也都是错的。 「该怎么做才好呢?」 这句话不停地在真由良和伊予的心中回荡。 很快地,薄暮降临。伊予拿起石斧,跑到附近的林子里去找煮饭用的柴火。她的目标是之前被狂风吹倒的柏木。因为是很久之前倒下的,所以枝枒已经够干燥了,可以做为柴火使用。 伊予立刻挥舞起石斧,将树枝砍成适当的大小。等数量已经足够用来烧饭后,伊予便将砍下的木柴抱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伊予突然感受到一道非常强烈而真实的视线,惊讶地转过头去看。 周围已经很暗了,但潜藏在那片黑暗之中,有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当发现有好几双发光的眼睛在看着自己时,伊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人的眼睛,也不是山林里的野兽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既没有恶意、也没有渴望,只闪烁着如死鱼眼一般虚无、混浊的光,直直地看着她。 被毫无生气、不像生物的眼睛紧紧盯着,伊予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的口中变得干燥,全身反而开始冒出冷汗。 伊予奋力地移动僵硬的双脚,小心翼翼地离开原地。她紧握石斧,握到手心发痛,并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转身,谨慎地朝着小屋前进。就算没有传来脚步声,她也知道那些东西正迅速地靠近自己。 伊予几乎是爬着回到小屋的。看来真由良早就发现了那些东西的存在。伊予紧紧抱住脸色从不曾如此铁青的老妇。 「奶、奶奶……」 「安静。这种时候要谨慎,不要轻举妄动。」 真由良嗓音僵硬地说。 就在这时,有个安静的脚步声朝着小屋靠近,并在门前停下,接着门外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火具地的公主,我的名字叫做名护。我奉穗高见的猛日王之命前来迎接您。劳烦您从小屋里出来。」 伊予听完名护的话,睁大了双眼。火具地的公主?这个人是在找谁?虽然伊予有一瞬间感到疑惑,但她立刻想到,一定是外面这个人走错门了。在这个小屋里的只有奶奶和自己而已。 伊予刚刚想开口告诉对方找错人了,就被真由良小声地制止。 「别开口,什么都不要说。」 伊予被包含在那声音里的颤抖给震慑住。奶奶很害怕,害怕着外面的那个人。 外面传来了低笑声,是一种闷在喉咙里、讨人厌的笑声。 「还真是伤脑筋呢!我个人是希望尽可能和平解决,但如果您一直固执己见的话,我可能一个不小心就会砸了这个小屋。我再重复一次,我不希望用粗暴的手段来解决事情。所以麻烦您,请从小屋里出来。」 那个人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声音却透着令人背脊发凉的冰冷。那简直不像活人的声音。 伊予冷汗涔涔,几乎全身湿透,她害怕得浑身颤抖。但是再这样下去,那个声音的主人可能真的会破坏小屋。这也令她害怕不已。 「奶、奶奶……」 「不要担心,伊予。我会保护你的。」 两人牵着彼此的手,互相搀扶着走到了屋外。 头上有着红色刺青的矮小男子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伊予差一点尖叫出来。男人那闪着白光的双眼,就像是在追捕猎物的蛇一样,映照出冰冷的喜悦。 另外一边,意识到对方身份的真由良痛苦地叹了口气。 「……我不应该到猛日王那里去的。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不应该去问那个王的……」 引路人的叹气声中混杂着后悔与绝望,名护放声大笑。 「哎呀,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你不应该叹气,反而应该祝福养女今后的幸福人生才对啊。这位公主终于可以恢复她原本该有的模样了。」 名护一脸笑意地对着脸色惨白的少女说。 「没错,火具地的公主,我是来迎接您的。您应该要穿上符合您身份的服装,再用玉饰来妆点全身。您应该尽情地欣赏着美丽的事物,并和众人一起欢笑,这才是符合您身份的事。请和我来,我会带您到我的大王身边,而他将会用无比的宠爱来接待您。」 说完后名护伸出手来迎接伊予,但伊予一动也不动。她无法理解男人所说的话,而且这个男人令她感到害怕。 看见伊予如此倔强的眼神,名护将视线转向了真由良。 「可以请您帮忙说服一下吗?这个提议对公主也是有好处的。」 「你是在叫我卖掉我的女儿吗?」 名护不可思议地看着语带轻蔑的真由良。 「请问您有什么好不满的呢?您说她是您的女儿,那您为何不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拥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呢?就算她衣着朴素,还是看得出公主的气质与美貌。如果她能恢复原本的身份地位该有的装扮,那她会变得多美丽啊!她不应该成日与死人为伍,然后就这样过完一生。而只有穗高见的猛日王可以将公主的身份还给她。」 「但是那位大王想要别的回报,对吧?我也很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 真由良突然提高了音量。 「你们确实会很悉心地对待这孩子。为了实现你们自己的愿望,你们一定会很爱她。但你们大概从来都没有想过,你们的愿望有多么罪孽深重,还有你们将让这孩子承受多么沉重的污名吧?你们想要让这孩子卷入你们的罪恶当中!我告诉你,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我以黄泉大女神的名义发誓,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伊予吓了一跳。她觉得娇小的奶奶,突然变得像山一样高大。真由良想保护孩子的决心就是如此强烈。 「回到你的王的身边去吧,咒师,把我的话带给他。因为太害怕死亡,以致他在生命的道路上误入了歧途。非神之人居然妄想追求永生,原本就是扭曲的想法。那样狂妄卑劣的愿望,迟早会让他自取灭亡的。」 名护一直在忍耐真由良的怒骂,但是最后这句话超越了他忍耐的限度。一听到这句话他就下定了决心,要除掉这名老妇。既然她污辱了猛日王,就只能用死来赎罪。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你们真是麻烦,完全搞不清楚情况。既然如此,看来我只能使出全力来完成我的任务了。」 一发现名护身上开始散发出杀气,真由良就小声地和伊予说: 「逃到狭间里去,我立刻就跟上。」 伊予点头并凝神观察起四周,随即震惊到说不出话。因为附近通往狭间的入口全部都被封住了,所有入口的前方都有怪物守着。真由良不知是否也注意到了,因为就算是在夜晚的黑暗中,也能看得出她的脸色凝重。 名护一边享受地看着两人绝望恐惧的表情、一边用悠哉的语气说: 「没错,我把你们经常使用的通道都封起来了。毕竟你们要是逃跑了,我可是会很困扰的。来吧公主,过来我这里。您也不希望您的宝贝奶奶受伤吧?但若是您一直固执己见,那事情就很难说了。」 伊予被这低声的威胁吓得浑身颤抖。她转过头想问真由良该怎么办才好,却吓了一跳。因为她从真由良的表情看出了某种决心。 「奶、奶奶……」 「伊予,我会帮你制造空档。」 真由良低声地说,嘴唇几乎没有动。 「你就利用空档赶快跑到还没被堵住的狭间去。绝对不可以回头或浪费时间,知道吗?」 用不允许拒绝的声音说完后,真由良伸手按着伊予的肩膀,像是要将她往前推似地开始往前走。名护看到后笑了起来。 「没有错,这样就对了。」 映照在他眼中的,是怕死的老妇决定将少女交出来的画面。但是这一次名护看走眼了。 在剩下几步的距离时,真由良突然扯开自己的腰带朝名护用力丢过去。打在名护胸口的腰带变成了一条巨大的水蛇,缠住了他的身体。 被紧紧捆住的名护瞪大双眼,这湿滑的鳞片触感与从中飘散出的水的气味,以及紧捆所导致的疼痛都如此清晰。可是这全都是幻觉,不可能是真的。 这种混淆视听的幻术,对咒师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导致名护一下子被这气势压倒。而使魔们也因为主人的惊慌而感到困惑。 伊予抓紧时机,开始逃跑。 名护看到像兔子般逃跑的少女身影,立刻回过神来。同时一股炙热的怒气也自心头涌出。自己竟然被一个引路人的幻术给迷惑,他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耻辱。名护气得咬牙切齿,嘴里甚至发出了牙齿摩擦的喀吱声。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名护内心怒吼着。 他定睛一看,发现老妇并没有逃跑,就这样站在原地。看见老妇那沉稳的目光,名护瞬间怒气冲冠。 「杀了她!」 接收到主人的命令,一只使魔缓缓地朝真由良靠近。 名护大喊的声音也传到了正在逃跑的伊予耳里,她立刻就停下了脚步。「要头也不回地往前跑,拼命地跑。」伊予想起奶奶的话,理性上也知道应该要这么做,但她还是回过了头。 然后她看到一只长着翅膀的异形怪物,正抬起粗壮的前脚朝着真由良踢下去…… 「奶奶!」 伊予的惨叫声划破了漆黑的夜色,而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森林的深处飞出了许多影子。 这些刚刚现身的影子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对名护的使魔发动攻击。现场爆发一片混战,四处响起咆哮与惨叫、某物被摔打至地面的声音,以及肉体被撕裂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 就算是名护也无法隐藏住他的震惊。此刻他根本不知道少女在哪里,而且光是要应付那些不断来袭的影子,就已令他精疲力尽。 伊予在这场混战当中拼死朝着倒在地上的真由良靠近。她已经看不见四周的情况了,她必须立刻赶到奶奶身边才行。 此时,有个影子跑到了伊予的身边。它像是捞东西般地将伊予抱起并逃走,立刻远离了这场混乱。伊予试图挣扎,但环抱住她的手腕像是钢铁那般坚硬,令她完全无法动弹。她能做的只有大叫。 「救救奶奶!救救她啊!」 被强劲的手臂环抱,像风一样被迅速带往远处的伊予,就这样一直喊叫着,直到昏厥过去。 ──────────────────────── 7 伊予察觉到自己正慢慢地醒来。这种彷佛从深沉水底往上浮起的感觉,和进行驱魂后灵魂要回到身体里的感觉很相似,她的意识也渐渐变得清晰。 等到意识完全恢复之后,伊予仍然闭着眼,开始用感知探查周遭的状态。看来自己似乎睡了很久,并且在沉睡期间被带到了她从未到过的地方。空气里飘着伊予没有闻过的草木及土壤气味,就是最好的证据。 伊予轻轻地动了一下身体,背部下方传来的沙沙声,让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躺在枯叶或干草上。不是在地上,但也不是在屋内,她纳闷着自己现在到底身在何处。 为了确认,伊予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但就在此时,她听到了有人在低语的声音,吓了一跳。 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伊予一边假装自己还在睡、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地听。首先她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所以她撑不了多久了,是吗?」 就女人来说,她的声音低沉但很有穿透力。接着回应的是一个浑厚的男声。 「暗真王,请不要这样看着我。那个人类光是还活着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可是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再这样下去……」 就像是喝了什么苦酒似地,男人没将后面的话讲出来。女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谢谢你。已经足够了,矢津多。虽然让你陪着我到了最后,但现在请你回去吧。不,应该算是我拜托你,快回去吧。在事情变得无可挽回之前,你赶快离开这里吧!」 严厉地说完之后,女人的声音变得温和。 「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今天晚上你和族人们为我做的事,我绝对不会忘记。但是这样已经够了,你们的身体应该开始不舒服了吧?快回去,回去以后替我向大家道谢,告诉他们我真的非常感激。」 「……您不打算亲口跟他们说吗?」 「不,在这里分开对我们彼此都好。」 沉默片刻后,男人尽管已死心,但仍带着些许的期盼说: 「您还会回来吗?」 「……不。」 尽管声音里带着落寞,女人仍静静地说。 「我的命运已经往远离族人的方向走了,矢津多。我想我们的命运再也不会有交会的可能了,你就当作鸣风的暗真王已经死了吧。」 相对于女人平淡的口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 「……我知道了,没想到会用这样的方式失去您,对我们的族人而言,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打击了。我们也没有想到必须承受两次失去您的痛苦。」 男人像是忍不住般地开始抽泣。他那努力压抑的啜泣声中,充满了深深的哀伤,连不清楚事由的伊予都忍不住落泪。 一会儿之后,男人停止了哭泣,打起精神说出了告别的话语。 「愿美好的风永远吹向您。祝您武运昌隆,暗真王。」 「我已经不是王了哦,矢津多。」 「不,对我来说,您永远都是鸣风的暗真王。」 说完这句话后,男人的气息就消失了,而且是在一瞬之间消失的。伊予还来不及感到震惊,就感觉有人来到了自己的身旁。 伊予刚绷紧身体,上方就传来了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 「看来你醒了,那就快点起来吧,我们现在可没有时间拖拖拉拉的。」 听到对方这样说,伊予越是把双眼闭得更紧。那个声音的主人苦笑了起来。 「不要这么害怕。你的奶奶正在呼唤你,所以快点起来吧。我们动作不快一点的话,很可能会来不及。」 伊予立刻跳起身,一听到奶奶的消息就再也躺不住了。 一睁开眼,伊予就发现自己在一个洞穴里,看起来是从土里挖出来的,是个窄小阴暗的洞穴,大小只能勉强容纳两名成人。而伊予的身边有个女人单膝跪着看着自己。 伊予不禁为之屏息,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像是将黑色毛皮直接缠在身上的奇妙服装,虽然光着脚,但是手臂及小腿上都戴着毛皮护具。她腰间插着一把黑石匕首,看起来不像是女人会持有的物品,是一把刀尖稍长的锋利匕首。 虽然那身打扮看来已十分勇猛,就像隐居山林的猎人,但女人本身更是散发着如狂风般的狂野气息。她的手脚修长、体格柔软,却又同时拥有钢铁般的强韧体魄。 她的皮肤颜色是彷佛要融入黑暗之中的黑色。虽然世间审美观普遍认为女性肌肤白皙才是美,但伊予心想,自己从未见过如这名女子的黝黑肌肤一般的绝美之物。 她的头发随意披散,并未绑起,轮廓深邃的脸庞更有着令人惊艳的美貌。可惜,从她右边额头到脸颊横亘着一条白色的伤疤。那道伤疤使她的右边脸颊变得狰狞,右眼也完全塌陷。却也因为如此,更衬托出那只毫发无伤的左眼的美丽出众。 令伊予惊艳的还有女人的瞳孔,那是宛如秋天稻穗般鲜艳的金黄色。她的眼尾往上斜,眼眶里是深邃的金黄色瞳孔。她的眼中蕴含着着强大的力量,让人光是看着彷佛就会被夺去心神,像是可以吸引世间的一切。 英姿飒爽的独眼女子朝着伊予笑了笑。看到那亲切的笑容,伊予心想,自己应该认识她,她也认识自己。可是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何时何地与这个女人见过面。如此美丽之人,她不可能忘记啊。 女人看着一脸困惑的少女说: 「我是暗真,虽然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这些都等以后再说吧。你先去和你的奶奶说说话吧,她一直在等你醒来呢。」 女人的目光转向离伊予躺卧处再往里面一点的地方,真由良就躺在那里。 「奶奶!」 飞奔过去一看到奶奶,伊予就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真由良从右肩到侧腹都有非常严重的撕裂伤,伤口几乎快让她的身体裂成两半。虽然已经有止血包扎,但地面仍然染上了一片红黑色的血迹。 暗真静静地对着因为看到重伤而震惊不已的少女说: 「原本这个人早就应该踏上黄泉路了,但是她用意志力撑着,只为了要和你说话。这个人可是承受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一直忍耐着留在这个已经毁坏的容器之中。如果是我,是不会再继续浪费时间的,伊予。」 听到这番话,伊予回过神来,赶紧俯身查看真由良的状况。那早已失去血色的脸上,浮现出浓厚的死亡气息。 「奶奶……」 伊予的眼泪不停掉落,滴在真由良的身上。 这时真由良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也许是已经无法开口,她轻轻地动了动左手,伊予立刻握上去。那只手已变得冰冷,伊予朝着那只手呵气想让它变温暖,同时也紧紧握住它。 伊予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握着真由良的手了。明明是如此危急的时刻,伊予的脑海却浮现出过往的回忆。 很久以前,在伊予还十分幼小的时候,真由良就是像这样牵着伊予的手,教她驱魂的方法。真由良让自己的灵魂去触碰伊予的灵魂,教她怎么慢慢地引导灵魂离开身体……真由良很有耐心地反覆教导,直到伊予学会。而每当伊予学会一件事,真由良都会立刻称赞她学得很快。 「引路人是黄泉大女神的爱子,但是看起来在所有引路人之中,你特别受到女神的喜爱呢!」 这样说完后,真由良会再温柔地轻拍伊予的头。对伊予来说,这样的奶奶是她最深爱的人。而奶奶竟然就要这样死去了,这根本是一场恶梦。 伊予一边啜泣、一边低语着: 「求求您,不要死……」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真由良就断气了。 「不!」 伊予立刻进行驱魂。「我绝不会让奶奶死掉。就和帮助黑狼那时一样,我一定可以让奶奶复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要把您救回来!」她在心里下定决心。 就在伊予的灵魂离开肉体后,真由良全身发青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不要担心,奶奶!我现在就来帮您!」 伊予大喊着伸出手,却看到真由良避开她。 真由良坚定地对着惊讶的少女说: 「伊予,你不可以再靠近我了。就在那里听我把话说完。」 「不,不行!您在说什么?要是来不及怎么办!」 伊予心里想着:话可以之后再说,现在先快点过来!但是真由良却摇着头,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伊予说: 「来不及也没关系的,伊予。因为我并没有打算复活。」 伊予的胸口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冲击。耳内深处也感到疼痛,令她听不见声音,像是她的身体在抗拒听见奶奶说的话。但这句话如此沉重,伊予很难当作没有听到。 真由良轻声地斥责处于恍惚状态的少女。 「好了,你快振作起来。有些事我一定得跟你说,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的。是很重要的事情,你要仔细听好。」 真由良开始告诉伊予事情的始末,她是被称为转生一族的火具地的大王的孩子,而袭击两人的就是消灭了火具地族的猛日王的手下。 「伊予,快点逃走,你要逃离猛日王,越远越好。我想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但你要是被他抓到就完了。他是个可怕的人,只想着要榨干你的力量,他的心已经生病了。」 真由良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心里想着:「要不是我去问了猛日王你的事,他也不会发现你的力量。」 「我真的是害了你,请原谅我,伊予,请你原谅我。」 「我当然会原谅您。」 伊予焦急地说。对伊予来说,最重要的是让真由良留在人世。自己的出身或是正在被人追捕等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我原谅奶奶,所以您快过来,和我一起回到人世,您现在就死掉还太早了。求求您,不要说您不想复活,我求求您了!」 伊予恳求着真由良,眼泪也不停地落下。但是就算看到少女哭得如此可怜,真由良依然坚决不愿点头。真由良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微笑着对伊予说: 「我不可能复活的,伊予。不要让我做出会毁灭你的事。」 伊予的叫声卡在喉咙里。看着愕然的少女,真由良缓缓地说: 「伊予,复活术是禁忌。把死者带回这个世界,就是背叛黄泉大女神。这是不可碰触的禁忌之术……本来你应该会被当成罪人、受到惩罚的,上次没有受到责罚,是因为大女神特别宠爱你,可是就算他放过你一次,也不会再有第二次。你绝对不可以再施行复活术,那会为你带来毁灭的。」 可是伊予并不接受。「我的族人,那个叫做什么火具地一族的人不也是这样做的吗?」伊予的话才刚说出口,真由良的表情立刻变得严厉起来。 「不准说这种傻话!转生和复活是完全不同的事,至少转生是有好好接受死亡的。但复活不一样,那是拒绝死亡!而且复活并不是创造出生命后再将其赋予给死魂。你不是也说了,进行复活后,周遭的草木都变成灰色死掉了?」 伊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被染成一片灰色的树林,失去生命的枯草触感,以及让耳内深处发痛的诡异宁静。 真由良用更锐利的眼神看着愣住的少女。 「没错,你为了给那匹狼生命,夺走了周围草木、昆虫的生命。为了一条性命,你牺牲了许多性命。复活就是需要付出如此的代价,所以才会是禁忌之术。现在,你要答应我今后绝对不会再进行复活。给我发誓,伊予!为了你,也为了爱着你的我,快发誓!」 被这强硬的气势所震慑,伊予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复活任何人或生物。 等到伊予发完誓后,真由良终于放缓了表情。 「很好,这样我就可以去黄泉了。」 「不行!您不可以去!」 「伊予,我已经活得够久了。我可以听见大女神在呼唤我的声音,他跟我说,我休息的时候到了。所以你就让我走吧!」 「不,既然这样,我也要和您一起去!」 「别说傻话,你的生命才正要开始啊!」 真由良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我可爱的女儿,和你生活的这十三年,是我最幸福的时光,谢谢你。现在要换你变得幸福了……哎呀,别哭得这么伤心,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不是真正的离别吧?别担心,我会一直在黄泉守护你的,当你遇到危险时,我一定会立刻赶到。不管几次,我都会来到这个世界帮助你的。」 说完后,真由良这次终于转过身背对伊予。他的身体开始下沉到黄泉津比良坂的黑暗之中。 伊予不顾一切地追了过去,但真由良一眨眼就穿越过黑暗,滑进黄泉的深处。而入口处的千引石也无情地在伊予的眼前关上。 到了这里,伊予也没办法再继续追赶了。自己已经不可能将真由良的灵魂带回人世了。 她的心像是突然破了一个大洞,过了一会儿疼痛才从那个洞口涌上来。 「呜啊啊啊啊!」 突然间,她的喉咙迸发出悲痛的叫声。就在发出那宛如野兽般的激烈叫声的同时,少女也从黄泉津比良坂中被弹飞了出去。 「奶奶!」 少女的悲惨叫声撼动了黑暗。 ──────────────────────── 8 感觉到热泪流过脸颊,伊予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人间。失去奶奶的伤痛也立刻涌上心头。虽然不想相信这件事,但一睁开眼睛,奶奶的尸体就不由分说地映入眼帘。 是啊,奶奶已经死了。一想到这里,伊予的胸口就止不住地隐隐作痛。 至今为止,伊予看过了无数次的死亡,但是他人的死亡和自己深爱的人真正死去,有着极大的不同。死亡是肉体的消灭,而非灵魂的消灭,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无法就这样心平气和地接受。 因为奶奶是被杀死的。如果只是一般的老死,那自己还不会感到如此悔恨和痛苦。但她是被杀死的,是身体被撕裂而死的,没有比这更不合理的事了。伊予内心涌现强烈的恨意与悲伤,她觉得自己就快发疯了。 但是她没有时间可以沉浸在悲伤之中。那个女人——暗真——低下头看着她的脸说: 「你回来了吗?那我们该走了,必须离开这里才行。」 「离开……那奶奶怎么办?」 伊予认为不能将她的遗体放在这种地方,更别说奶奶是优秀的引路人,必须要为她进行庄严、符合她身份的吊唁仪式才行。 但是暗真却对少女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 「在那里的只是你奶奶灵魂的容器。硬要说的话,那只是个空壳罢了。担心那种东西要干嘛?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我还可以理解,但我们现在可没有时间去担心死去的人。」 虽然伊予可以理解暗真说这些话没有恶意,但对伊予来说,这简直就像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她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声哭喊起来。她捶打着地面,将所有浮现在她狂躁内心的话都大喊出来。 「我不要,我才不要接受这种事!还给我!把我送回去原来的地方!把我带回到奶奶还活着的时候!为什么奶奶非得遭遇这种事不可?太过分了!把活着的奶奶还给我!」 突然间啪地一声,暗真轻轻地打了伊予一个巴掌,虽然很轻,但也足以让少女回覆理智了。 暗真盯视着睁大双眼的少女,沉稳地说: 「伊予,你拥有着罕见的力量,而这种力量会带来各种不同的命运,有时候也会带来灾难。但是有力量的人也会具有和灾难对抗的能力。你是可以战斗的,所以伊予,你不可以在这种地方自乱阵脚。」 她的语气坚定有力,没有一丝犹豫,显示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伊予的事。伊予一边颤抖、一边不可思议地看着女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听到伊予这么说,女人露出了微笑。 「是你先来帮我的,你忘了吗?」 伊予专心地看着那只独眼。盯着那金黄色的瞳孔看时,伊予脑中闪过了一个身影。 「那时候的狼……」 「你看得出来嘛!不愧是让我复活的女孩。让我再次自我介绍,我叫做暗真,出生在你们称之为狭间的地方。」 伊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骄傲地报上姓名的女人。 「狭间的妖魔……」 原来她不是人类,是有力量的妖魔。仔细一想也是合理,因此伊予对此并不感到惊讶。比起这个,伊予更在意另外一件事。她吞了口口水后豁出去地问: 「刚、刚刚那个叫矢津多的人有说你是王,是鸣风的暗真王。」 「哦,你听见我和矢津多的对话了吗?」 暗真的声音出现了些许的惊慌。 「没错,直到刚才为止,我的确还是鸣风族的王。但现在不是了,我已经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了,现在就只是暗真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不当王了呢?」 伊予往下追问,她总觉得必须把事情问清楚才行。 「因为……算是我个人的原则吧!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以继续当王呢?而且王必须只思考族人的事,也必须待在族人的身边。但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保护你了,你说对吧,伊予?」 伊予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暗真话中的意思。 「……你要保护我吗?」 「是啊,因为你救了我的性命。因为性命所欠下的人情,就要用性命偿还,这是鸣风的规矩。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是比起任何郑重发誓的誓言,伊予觉得她的话更值得相信。 「……谢谢。」 看着小声道谢的少女,暗真的表情变得温柔,并轻声安慰伊予: 「所以呢,你要把我现在说的话,当成守护人的忠告听进去。我很抱歉,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埋葬你的奶奶。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因为袭击你们的那个家伙,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来。」 那个男人!突然出现并杀害了奶奶的男人! 伊予的双眼忽然冒出火光。内心涌出的恨意让伊予怒火中烧,那股愤怒强烈到彷佛要从体内爆发出来。 受到这股强烈情绪的驱使,伊予发誓她要报仇。不管是那个男人,还是那个叫猛日王的男人,她都绝对不会原谅。无论他是不是一国之王,她一定要让他们付出杀死奶奶的代价。 为了达成目的,首先得先逃命,如果不能生存下去,就无法报仇。 少女用炽热的眼神看着暗真说道。 「好,我们现在立刻出发吧,我不会再任性了。」 暗真牵起伊予的手往外走,离开前,伊予再次看向真由良的遗体。 不管自己的尸体被如何对待,或是有没有人进行吊唁,对奶奶来说一定都不是多要紧的事。只是伊予还是很难受,竟然得这样丢下最喜欢的奶奶不管。不能帮她清洗身体,连一束花朵都没有办法献上。 「奶奶,对不起。」 满怀苦涩的心情,伊予在心里跟奶奶做了最后的告别,然后走到了外面。 走出洞穴一看,月亮已经高挂天空。看来已经过了午夜。在月光照射下,伊予眯起眼睛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她完全陌生的森林。漆黑的杉树林立,空中飘散着清爽的气味。伊予的村落附近,没有任何森林拥有如此茂密的杉林。 「这是哪里?」 「从你住的村庄跨越十个山头后的地方。为了甩开他们,必须逃到这么远的地方才行。」 暗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高的地方传来,伊予一抬头便吓了一跳。因为之前身处洞穴中,她一直没有发现暗真的身形其实非常高大。当她站直身体后,身高比起一般男性还要再高出两个拳头。 那柔韧修长的身躯突然弯了下来。暗真像是要将身体对折似地俯下身,并将双手撑在地上。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像水中映月般晃了一下。下一刻,原本站在那里的暗真就变成了一匹巨大的黑狼。 那是伊予之前见过的暗真的狼型。但是和之前相比,她的身型整整大了两倍,而且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散发令人震慑的魄力。那份力与美,令伊予不禁为之屏息。 「好美……比之前美多了。」 听见少女的赞叹,暗真发出像是被搔了痒的笑声。 「被人称赞的感觉还真不错。可能是因为之前我被套上了枷锁的关系吧!」 「枷锁?」 「对,枷锁完全封印了我身为妖魔的力量,所以那时我才没办法说人类的话,也没办法回到狭间,或是乘着风一口气穿越整座山头。若非如此,谁会被那笨蛋王子的剑射中啊!」 不甘心的暗真咬牙切齿地说。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纯白的牙齿闪耀着银色光辉。 「是谁对你做了那种事……?」 「就是袭击你们的那个咒师。那家伙在我们的猎场设下陷阱,我们族里最小的孩子掉进了那个陷阱里。虽然那孩子最后得救,但却换成我被抓住了。」 暗真愤恨地吐出这些话,脖子周围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名护将被俘虏的暗真的魔力封印住,把她献给了猛日王,然后她又被转赐给猛日王的侄子。 「那个王子把我放进山林之前,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折磨我。为了方便他狩猎,他弄瞎了我的眼睛、切断我左脚的肌腱、鞭打我全身……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份耻辱。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咬烂他的脸。」 听见暗真的低吼,伊予狂放地笑了起来。除了名护之外,伊予最恨的就是那个王子了。说到底,要不是那个少年猎捕暗真,她也不会把暗真复活,那奶奶说不定就不用死了。一想到这里,她就更无法平息恨意。 「真是适合那个家伙的惩罚,还要在他脸上留下一辈子的伤疤!」 「那还用说。」 暗真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看着暗真,伊予的心头浮现出了另一个疑问。 「……我问你喔,刚才你们来救我们的时机非常地凑巧。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我们被袭击?」 「不,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你们遭遇危险。我从之前就一直在找你,等我终于找到并赶过去时,就发现你们被袭击。所以我二话不说就将你带走了。」 妖狼笑着说是运气好,伊予则是盯着她看。 「你说要当我的守护人……不是因为我被追捕吗?」 暗真摇了摇头否认。 「从你让我复活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要当你的守护人了。但是我得先取回我的力量,否则也是束手无策。幸好狭间的伙伴们前来找我,我请它们帮我解开咒术……但花了比想像中更久的时间,结果拖延到去找你的时间。要是能更早一点找到你的话……」 暗真说到这里就停住,把剩下的话吞进了嘴里。因为就算说了,也只是徒增伤感而已。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妖狼打起精神说: 「好啦,闲聊时间结束了。到我的背上来,我们要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我们不走狭间吗?」 伊予小声地说这样会比较快。但暗真摇了摇头。 「不。那个男人说不定会设下陷阱,而且……我已经不能进去狭间了。」 看着一脸惊讶想要追问的少女,暗真用眼神让她闭上了嘴。那眼神强烈传达出「不要再往下追问」的意思。 「这件事以后再说。来,快上来吧。你要抓紧我的鬃毛,收紧双臂,用手肘夹紧我的脖子。」 听见这不容拒绝的声音,伊予默默地爬上了暗真的背。然后依照她的指示抓紧了硬如粗绳的鬃毛,并将身体缩进那充满野兽气味的毛皮之中。 「这样就可以了。在我奔跑的时候要闭紧嘴巴,不可以发出声音,因为你的气息会透过你的声音泄露出去。你要贴紧我的背部,将你的气息融入我的气息之中。还有,千万不要掉下去,要是摔下去的话,可不是只有受伤这么简单。」 说完,暗真就开始跑了起来。一开始她像是要舒展身体般缓慢地跑着,之后渐渐加快了速度。 很快地,她的速度就加快到像是要划开空气一般。周围的景色变成了模糊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从伊予身边飞过。 伊予拼命地咬紧牙齿,心想绝对不可以发出声音。她的耳边传来呼啸而过的风声,像是要将她的耳朵扯下来一般。她的头发也全部被吹到身后,被风用力拉扯着,感觉头都快被拉断了。伊予急忙把头低下来。 速度变得越来越快,伊予将眼睛闭上。因为狂袭而来的风刺痛了她的眼睛,使她无法睁开双眼。双手也受到冷风直击,渐渐失去了知觉。 伊予心想,再这样下去,没多久自己的手就会松开,然后被甩出去。在这样的速度下被甩出去的话,可不会只有瘀青。身体会被重摔到地面,全身骨头可能都会碎掉。 「我不要!」 伊予心想她死也不会放手,拼命地抱住黑狼,甚至用牙齿咬住黑狼的鬃毛。虽然粗硬的毛皮让她难以呼吸,但总比掉下去好。 就这样骑在狼的身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对伊予来说,这段痛苦的时间彷佛像是永远那般漫长,最后甚至连呼啸的风声都听不见了;说不定她还昏厥了一阵子。 正当伊予觉得自己被留在了寂静当中时,突然听见了暗真的声音。 「我们到了,伊予。」 伊予急忙睁开眼睛。 两人正身处一个巨大的洞窟之中,里面高度和深度都十分足够,可轻松容纳三间伊予的小屋。地面很干爽。和里面的宽敞空间相比,入口处显得狭窄,也因此外面的风吹不进来。对于一直暴露在寒风中的少女来说,洞窟里温暖得足以让她放松下来。 「这是哪里?」 「尾白山。」 那是伊予没听过的山名。 伊予从暗真背上下来之后,暗真就变回人的姿态说: 「你在这边等我一下,我去拿食物过来。」 说完暗真就跑到洞窟外。留在洞窟里的伊予虚脱地坐了下来,因为她一听到食物二字,就发现自己其实早就饿到不行,甚至都要站不起来了。 「拜托你快一点回来!」 不知是否是听到了伊予的祈祷,暗真立刻就回到了洞窟里。 「来吃吧!」 暗真边说边递过来的,是一只刚刚死掉没多久的大野兔。少女还在疑惑这到底要怎么吃,暗真就开始大口撕咬起另一只兔子。看着暗真津津有味地撕咬着连皮都还没有剥开、滴着鲜血的生肉和内脏,伊予身子抖了一下。 暗真注意到少女的恐惧,一脸不可思议地抬起了脸。她的嘴巴周围都被染上了血红色。 「怎么了?你不要客气,快点吃。」 即使暗真这样说,伊予还是吃不下去。虽然肚子已经饿到发痛,但她还没有饿到可以吃生肉。 看着不说话的少女,暗真原本歪着头,一脸疑惑,但突然楞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才说: 「啊啊,要火对吧?我都忘了,人类是要用火来吃肉的。」 暗真再次走到外面,然后抱着大量的木柴回来。她将木柴放在地上,然后用力敲打石头撞击出火花,过没多久火就熊熊地燃烧起来。 暗真将火堆交给伊予负责,接着处理兔肉。她用短刀迅速地将兔皮剥下、去除内脏,再将肉切成适当的大小。最后将肉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堆上。没多久就飘出了烧烤肉类的香味。 「我不知道要烤到什么样的程度,剩下的你就自己来吧。」 「嗯!谢谢你!」 伊予坐在火堆前焦急地等着肉烤熟。她从未体会过如此漫长的等待,而且那个香味真是诱人到令人生气。那香味刺激着她空空的肠胃,她感觉自己都开始晕眩了。 但是伊予也对自己此刻的饥饿感到可耻。 「奶奶才刚刚过世,我却希望可以快点吃到肉……人在陷入真正的悲伤时,应该是会胸口难受到吃不下东西才对啊!」伊予羞愧地想。 真希望自己可以完全沉浸在悲伤里,到了忘记进食这件事的地步。虽然伊予这样想,可是她实在忍受不了饥饿。因烦恼此事而感到疲惫的少女又将目光放回了肉上面。 肉终于烤好了。伊予忍不住想立刻大口咬下去,但她抬头看了一下暗真。 「暗真也要吃吗?」 「很谢谢你的心意,但我就不了。对我来说还是生肉最好吃。」 说完,暗真再次吃起自己的兔肉。 既然这样,她就不用客气了,伊予咬了一口烤好的肉。兔肉难以置信的美味,让她忘我地大口吃了起来。分量相当大的兔肉,全部都进了伊予的肚子里。 一填饱肚子,就换睡意来袭了。暗真再次变回狼的姿态,靠近眼皮已经沉重不已的少女身边。靠在那温暖的毛皮上,伊予立刻就陷入沉睡。 那一晚,伊予的梦境绝不是什么愉快的内容。她反覆地梦见受伤的真由良出现,然后又沉入黑暗之中。每次奶奶一出现,她就想着这次一定要伸手拉住她,但她的手没有一次可以触碰到奶奶。她做的全都是不如所愿、痛苦哀伤的梦。 然而,好几次当她因痛苦落泪而半梦半醒时,都会有个温热湿软的东西贴在她的脸上,帮她擦去眼泪。 啊啊,有个人在守护着自己,至少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对此感到安心的伊予再次回到了梦中,安稳地度过了漫长的夜晚。 ──────────────────────── 9 伊予这个冬天是在尾白山上度过的,因为暗真说这里是冬天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雪姬居住的山。雪姬是将一切冻结、把山关闭起来的女神。只要我们待在这里,雪姬的冰冷力量就能让我们的气息飘散不出去,可以欺骗敌人。不过,只有冬天能接受雪姬的庇佑,一到春天,他就要进入山里沉睡了。」 然而,只要有一个冬天的时间,就可以好好思考接下来的对策,也能决定好今后的方向。这是暗真的计画。 但是伊予却很不安。可以隐身在这个洞窟里是很好,但这里没有任何过冬所需的储备粮食和物品,实在难以想像她们可以熬过长冬。 对于少女的不安,暗真只是轻松地一笑带过。 「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所有必要的事,我全部都会去做。」 如暗真所说,她非常勤快地工作。她搜集了所有可以搜集到的木柴,也推来了足以抵挡洞穴入口的大石。伊予也想帮忙,却被暗真斥责。 「你不可以忘记你正在被人追捕。这些事都交给我,你乖乖待在洞窟里就好。」 伊予别无选择,只能依照吩咐躲在洞窟里,什么事都不做。 很快地,冬天就来了。看到四处开始下雪,伊予的心情也变得忧郁。虽然她总是不喜欢冬天,但这次却觉得格外恐惧和无助。自己真的能平安地迎接春天吗? 但是至少她一点都不担心食粮的问题。因为每隔两天暗真就会出去狩猎,而且一定会带着猎物回来。有兔子、鱼、肥硕的雷鸟,有时也会带回鹿或野猪等大型猎物。 而且她还会表现出不经意的体贴,脸上带着彷佛在说:「你这个人类只吃肉是不行的吧!」的表情,将从积雪下挖出的核桃、冰冻的柑橘等果实放到伊予面前。半结冻的柑橘冰得叫人一吃牙齿都痛了起来,但却非常甘甜。看着因为吃到好吃的食物,眼睛睁得大大圆圆的伊予,暗真也会开心地笑起来。 但暗真并不只是单纯保护伊予而已。在风雪强劲得无法外出的时候,她也会花时间锻炼少女。 伊予也不抱怨,反而很开心地接受锻炼。因为对十三岁的少女来说,被关在洞窟里什么都不做实在是太无聊了。 就这样,伊予学会了制作皮革、生火、隐藏气息和设置陷阱等各种技巧。但是她最热衷学习的还是战斗方法。 暗真传授的战斗方法很特殊。她会教伊予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东西,不管使用多卑鄙的手段,都要取胜。因为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这就是她的教导。 「你没有利牙和爪子,也没有高大的身体和强大的力量,所以必须将所有东西都当成武器使用。不要说这种手法很卑鄙之类的漂亮话,也不可以犹豫。绝对不可以忘记,你没有那种本钱。」 暗真如此说道,并且教导少女攻击敌人眼睛、偷袭,以及迅速翻滚身体并重击对方脚筋的方法。 每天和暗真过招、跳上跳下,让伊予的身体变得结实,下腭线条与眼神也更锐利。她的身手变得很敏捷,细瘦的手臂和双脚的肌肉也变得更有弹性。 「要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模样,不知道村里认识我的人会怎么想。」 当外面的雪开始堆积起来时,伊予突然这样想。 「他们一定不会发现是我吧!」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洗澡,她的脸和身体都脏得发黑,头发也都纠缠在一起。而且她还穿着像是土蜘蛛(注:日本传说中的怪物,有着蜘蛛外观,身形巨大)一般的兽皮,腰间插着暗真为她做的石制小刀。村里的少女要是见到现在的伊予,一定会吓得逃跑吧。 但是伊予很喜欢自己现在的模样。像这样披着毛皮,就会觉得自己和暗真是同一族的。这让伊予十分开心,因为对她来说,暗真已经是不可取代的伙伴了。 暗真的存在支撑着伊予。失去真由良的痛苦至今仍会令她的心隐隐作痛,但她已经获得可以忍受痛楚的力量,而这也都是多亏了暗真。尽管不会宠她,但暗真那份绝对不会抛弃她的真诚,也让伊予十分感激。 然而,越是喜欢暗真,伊予心中就越感到苦涩。谈到故乡的森林和伙伴时的暗真,眼里充满了怀念和慈爱,一看到那个眼神,伊予就想到自己的罪过。因为伊予已经知道暗真再也无法回到狭间的理由了。 对人类来说,狭间里的妖气是剧毒。同样地,对于狭间里的妖魔来说,人间的空气也是会腐蚀身体的毒气。虽然不会立刻死亡,但是大气确实会侵蚀妖魔的身体。无论如何强大的妖魔都撑不了太久,很快就会开始吐血、并痛苦挣扎而死。 而要逃过死亡的唯一方法,就是将妖魔的性命,也就是名字交出给人类。只要如此,妖魔的名字就会属于那个人类,而人类的性命就会成为保护妖魔的结界。但这也是妖魔成为人界生物的证据,一旦如此,那个妖魔便再也无法回到狭间。 暗真已经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伊予,因此不用担心这边的空气会侵蚀她的身体。但是她也因此斩断了与狭间的缘分,不管再渴望,暗真都无法再回到故乡与伙伴相见。 一想到是自己害暗真与族人分离的,伊予的胸口就感到一阵痛苦,像是被人用烙铁灼烧那样。 但是,暗真很不喜欢伊予挂心这件事。某一天,她终于严厉地斥责了少女。 「你给我适可而止喔!决定成为你的守护人这件事,不是由别人、而是由我自己决定的。我没有理由要听你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向我道歉。」 看着低下头的少女,暗真感觉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便放缓目光温柔地说: 「听着,伊予。鸣风族规定只要成为王,就必须终其一生承担王的职责。若想要退位,除非是死亡,否则就得打破规则。」 暗真解释,打破规则的王,会被族人实施比死还严厉的制裁。它们会撕裂违规者的双耳、夺去其姓名,并将它放逐。被放逐的王会被称为「离群者」,没有任何一个妖魔族群会接纳它,它只能独自生活下去。 「所谓的王就是如此沉重的任务。必须比任何人都力量强大、品行高尚,而且不许有丝毫的过错……虽然我一点都不觉得为了族人而活很辛苦,但对于身为王必须表现出的言行举止也曾感到窒息。所以,能够变回暗真,我真的很高兴,而这都是多亏了你哦,伊予。」 暗真继续往下说: 「但是说实话,我希望你再也不要为我施行复活术了。要是我再次濒临死亡,希望你不要救我,就让我到黄泉去吧。」 伊予脸色苍白,她感受到彷佛头部被人殴打般的激烈冲击。 「……不让你复活比较好吗?」 看着一脸铁青回问她的少女,暗真微笑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哦,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死亡是新的开始,在黄泉得到短暂的平静后,灵魂就会再次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灵魂会得到新的身体、新的伙伴。这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仪式。如果有人冒渎这件事,我很难想像神明、尤其是黄泉大女神会感到开心。」 伊予静静地看着暗真,然后嘴唇颤抖地说: 「……奶奶也说了一样的话。她说我要是再进行复活术,大女神一定会惩罚我的。」 伊予断断续续地将她进行驱魂去追奶奶的死魂时,奶奶拒绝复活、并严厉劝告她的事说了出来。 暗真听完后点了点头。 「奶奶说的没错。虽然被你拯救的我没有立场说这些,但是复活是违背世间常理的。无论大女神多么宠爱你,还是确实存在着不可触犯的禁忌。」 伊予闭上眼睛,她实在难以接受。难得拥有进行复活的力量,但自己珍视的人却都拒绝接受,反而是像名护那样贪得无厌的人一直紧紧追逐。伊予心中涌现一股不满与无力感。 「既然如此,这种力量不要也罢!」 愤怒的话语从她紧咬的齿缝间流出。 「为什么神明要赋予我复活的力量!赋予不可使用的力量也太残酷、太奇怪了!这实在太奇怪了!」 「伊予,你先冷静一下。」 暗真安抚正在发脾气的少女。 「对,冷静下来。对于这件事,我觉得你的力量并不是用来复活的。因为我不觉得神明会故意赋予你禁忌的力量。应该只是因为你的力量太强大了,而满溢出来的力量阴错阳差地引发了复活这个奇迹。你的力量一定是为了其他的事情而存在的,我是这样想的。」 伊予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我该怎么办?」 「不用想得这么困难,只要找出原本的力量用法就好了。而且你也不用勉强去找。就像月亮的圆缺一样,时间到了你自然就会明白的。」 说完后,暗真温柔地抱住了少女。 对以前的暗真来说,族人就是她的全部。就算如今与它们分离,她也没有一天忘记族人,心中对它们的爱与关怀从未改变。 尽管如此,她现在也像爱着族人那般地爱着伊予。她已经不再只是出于报恩的义务感,才想要守护这个身躯娇小却背负沉重宿命的少女,让她不受到任何伤害。 「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暗真再次在心中立下坚定的誓言。 ──────────────────────── 10 暗真将手放在挡住洞窟入口的大石上,使劲全力将它移开。石头开始移动,并发出喀啦喀啦的冰裂声。耀眼的光线从缝隙中照射进来,那是雪地反射出来的阳光。虽然光线微弱,但已经可以明显感觉到春天的气息。 将大石移开到空间够宽后,暗真走到光线之下,向伊予伸出手。 「来,我们出发吧。」 漫长的冬天终于结束了。雪姬进入沉睡,山上的结界解除。两人终于迎来了下山的日子。 伊予心跳得飞快,她牵住暗真的手,睽违数月来到了户外。 一踏出外面,她就感到一阵目眩。深厚的积雪在日光下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辉。吹来的风像是要划破肌肤般凛冽,一呼吸到冰冷的空气,鼻腔深处就感到疼痛。但就算是如此的寒冷也让伊予感到开心。终于得以外出的喜悦,让伊予几乎要跳了起来。 暗真对着笑容灿烂的少女说: 「好了,我们向这个临时住所告别吧,也得感谢雪姬对我们的照顾。」 说完她递给伊予一把树枝。树枝上长满了小小的新叶,这样冒出鲜绿嫩芽的枝枒,是最适合献给雪姬的礼物。 伊予接过树枝,把它们插在洞窟前的雪地上。暗真恭敬地说: 「为庇护我们、给予我们丰富食物的女神——美丽的雪白乙女姬献上谢礼。诚心祝福您直到下次苏醒前能有个好梦。」 向在春天沉睡的女神献上祈祷词后,暗真化成了狼的姿态。 「好了,我们出发吧。」 「嗯!」 两人在冬天里决定了要去的方向。之前那段期间的某天,暗真在考虑伊予的安全时,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西方。」 伊予毫不犹豫地回答。从很久以前,每当望向日落方向时,她就觉得自己的心受到召唤,对西方有着不可思议的憧憬,是一种带着些许哀伤的憧憬。 把这种感觉告诉暗真后,暗真点头说: 「西方有着以前火具地一族居住的辉火山。我想一定是你体内的血液在骚动着,想回到故乡去吧。如果到了辉火山,说不定一直以来守护火具地的精灵或神明就会前来守护你。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听到暗真的回问,伊予感到胸口一阵激动,心中呐喊着。 「我想要去看看!我想回到自己的族人居住过的地方!」 伊予点着头,双眼闪闪发光,脸颊发红。 两人就这样做好了决定。从那时候起,伊予就一直在倒数着日子,等待春天的到来。 「快一点,我想要快点出发!」 她在心里想了无数次,终于迎来了这一天。由于太过兴奋,她感觉身体彷佛都要冒出热气来。 带着兴奋心情的少女跳上了妖狼的背。 两人的旅程就这样展开。她们跨越无数山头朝着西方前进,暗真在白天几乎毫不休息地奔跑,但是到了夜晚,她们只会在一个地方露宿,不会移动。因为名护的使魔会在晚上行动,暗真认为不移动比较不会被发现。 即使暗真的脚程飞快,但火具地的村落是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等她们抵达目的地附近的一座山时,已经是离开尾白山后的第四天了。 到了那座山的山脚后,暗真停下脚步。 「只要翻过这座山,应该就能看到辉火山了。但我觉得气氛不太对劲,我先去前面确认情况,你待在这里不要动。」 说完,暗真便留下伊予飞奔而去。虽然暗真有点不放心留下少女只身一人,但此时是正午时分,令她比较安心。因为先不提一般的妖魔,成为使魔的妖魔是最忌讳日光的。考虑到这一点,暗真认为这是最安全的时候。 剩下自己一人后,伊予为了消磨时间,便在附近走动,当然她没有打算走远,只是想稍微用自己的双脚踩踏一下地面。 这里看来比尾白山温暖许多,只剩下些许残雪可以看见冬天的痕迹。雪中裸露的地面上,已经可以感觉到新生的气息。 正当伊予欣喜地想着春天已经来了的时候,附近的竹林发出声响并摇晃了一下。 伊予吓了一跳。那阵摇晃很大,不知是人或野兽引起的。现在暗真不在她身边,即使是山林里的野兽,对她来说也十分危险。恐惧与紧张让伊予的身体发冷。 「冷静,我要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 伊予紧握小刀,一边提高警觉地盯着传来动静的方向。 发出声响的东西终于露出了身影,一个少年从竹林后面走了出来。 伊予惊叫一声。看到伊予的少年也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的两个孩子就这样僵在原地。 伊予用惊讶的眼神直盯着对方,少年的眼睛也睁得斗大,眼珠子彷佛快掉出来了。他的年纪看起来和伊予差不多,身高与体魄也很相似。他穿着粗布衣裳,腰上挂着一把小石斧。 而且,他的脸和伊予惊人地相似。白皙的皮肤,还有脸颊、嘴巴的样子都非常相像,乍看之下他们可能会以为看到自己。但是相较于伊予锐利的目光,少年的目光却很温柔,是一双会让人想起和煦阳光、能够温暖他人的眼睛。 一看到这个少年,伊予的心就开始歌唱。难以言喻的怀念、亲密感、怜爱之情,都转变成美丽的音色倾泻而出。 伊予吓了一跳,拼命想压抑,但是完全没用。她无法停下内心的歌唱。 她看向少年,就发现他也和她有着相同的感受。因为少年也压住自己的胸口,并且紧紧地盯着自己看。 两人的灵魂开始产生共鸣、回响,融为一体并奏响了喜悦的旋律。那是只有拥有相同血脉的人才能拥有的同族连结。 但是伊予哪里会明白其中缘由,她只感到惊慌、混乱和情绪激动。她很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会高兴,令她焦急到快哭出来了。 她感到熟悉的并不是少年的脸或样子,而是少年的灵魂本身让她产生一种怀念和怜爱之情。 「我认识他,我知道这男孩是谁。而这男孩也知道我是谁。」 就在这个想法闪过内心的瞬间,一道不可思议的光线流入了伊予的体内。那是一道如河水般的光芒,映照出各种画面,画面里是各种不同模样的伊予和少年。 「啊,原来是这样啊!」伊予全都明白了。 这男孩和我已经相遇过好多次了。他曾是我的儿子、妹妹,也是我的堂兄、叔伯,还曾经是我的妻子。我曾是他的母亲、哥哥、堂妹、外甥,也曾经是他的丈夫。我们经历过无数次的相逢与离别,我们的灵魂也总是因为爱而结合。 然而,正当伊予想要将这些画面铭刻在心中时,它们就像风一般穿过她的身体,然后消失。而当这些画面消失的瞬间,伊予自己也瞬间忘了这些事。唯一留下的,只有一个强烈的想法。 「我们的灵魂有一种非常深刻的连结和缘分。」 伊予用充满确信与爱的眼神凝视着少年。 少年则突然低声呼唤起伊予。 「织火公主……?」 伊予感受到一股彷佛遭人重击的冲击。织火公主……明明自己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却感觉非常熟悉。就像曾经被他人无数次地呼唤过这个名字一样。 看到伊予情绪有些波动,少年突然绽放笑容朝她跑了过来。少年欢喜地拉起伊予的手,彷佛一开始的警戒模样都是假装的。 「你是织火公主对吧!是大火美公主的孩子!你果然还活着,妈妈的梦境是真的!啊,我不是火具地唯一的幸存者啊!」 少年说自己名叫狭雾,和伊予一样都是十三岁。 伊予看着狭雾欢欣鼓舞的样子,却完全说不出话来。火具地的幸存者。是啊,这个少年毫无疑问和自己拥有相同的血脉,是同一族人。没想到除了自己,还有其他的幸存者。她的内心同时充满了喜悦与困惑,她知道自己应该要开口说点什么,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狭雾也很快就安静下来,两个孩子就这样盯着彼此的脸看。最后伊予终于开口。 「我一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是火具地人,可以请你告诉我火具地的事吗?不管什么事都好,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狭雾虽然一时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随后便开始讲起火具地族、人们的生活方式与村落的事。少年是个优秀的说故事者,听他的描述,伊予可以在脑海中鲜明地描绘出妇女们巧妙地运用泥土制作美丽陶器的样子,或是男人们炼制青铜或铁来制作农具或武器的画面。 而狭雾也知道所有伊予想知道的事,对此伊予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呢?他知道她是在村里被烧毁的夜晚出生的,就算狭雾比她还要早出生,但那时候他也还是个婴儿啊。 伊予问了狭雾这件事,他害羞地回答: 「是我妈妈告诉我的。她总是和我说很多村落和族人的事情,要我绝对不可以忘记火具地族的事。还说这是幸存下来的我们唯一可以做到的事。」 「幸存……」 伊予对这个字眼的不祥涵义感到恐惧。火具地会为什么被灭族?她发现这才是她最应该要知道的事。 「为什么火具地会灭亡呢?我知道猛日王袭击我们的事,但是为什么猛日王要攻击火具地呢?如果你知道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在伊予的催促下,狭雾难过地说了起来。 「猛日王的袭击真的来得非常突然。遭遇袭击的那一天,我妈妈因为要办一些事,带着仍在襁褓中的我离开村子。因为这样我们才逃过一劫。等她处理完事情要回村子时,发现辉火山已经被烧得通红……等到火势熄灭已经是三天之后了,等待灰烬冷却又花了一整天。」 第五天的早晨,狭雾的母亲比奈爬上被烧得漆黑的山头,赶回到在山顶的村落。但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了。不只没了房子,村里的一切都化成了灰,连人们的尸骨都找不到。 尽管快被悲伤压垮,比奈还是努力搜集传言,想弄清楚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于是她得知是猛日王为了取得转生的秘密仪式而袭击了村落,并且杀光了火具地的所有族人,只留下大火美公主。 讲到这里时,狭雾的眼中浮现出激烈的怒火。 「真是太愚蠢了!他竟然误以为转生是一种特别的恩惠,也不去理解火具地为什么要进行转生,就想把它当成物品一样据为己有!」 少年愤恨的语气里,还带着渗入骨髓的不甘心。 「……在那之后呢?」伊予问道。 「我妈妈留在辉火山,想要重建村落,但是失败了……后来,她落脚到辉火山隔壁的这座山上,心想至少可以守护着心爱的家乡。她是在这里把我带大的……我自己也是完全不记得族人或是村落的事情。」 狭雾的声音中带着悲伤。伊予突然想到,狭雾的生活是不是一直都很不幸? 伊予还有奶奶,有奶奶的地方就是她的家。所以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父母或族人的事情,因为一直过着很满足、幸福的生活。 但狭雾不同,他是听妈妈说着火具地的事情长大的。如果从小到大都一直听到「我们原本居住的地方已经消失了」之类的话,那对这个少年来说,平常的生活该有多么寂寞啊! 想到这里,伊予感到有点不安,偷看了一眼狭雾。狭雾虽然脸上带着一丝寂寞,但一注意到伊予的视线,又立即展露笑容。 「不过还真是不可思议呢!我立刻就知道你是谁,也觉得我们两个不是初次见面。我想一定是因为妈妈总是跟我说你的事情的关系。」 「那是什么意思?」 狭雾说,听闻大火美公主过世之后,比奈以为公主肚子里的孩子也一起死了。但是在那之后,她反覆梦到一些令人在意的梦境:在火已经熄灭的炉子里藏着一颗小小的火种,而且火种逐渐变成既大又明亮的火焰。 「做了这个梦之后,妈妈说她感觉到你还活在某个地方。织火公主还活着,总有一天一定会再回到这块土地,为我们孕育出新的火具地族。我妈妈一直这么相信着。对了,你的名字也是有意义的喔!」 狭雾说,火具地最尊贵的事物就是火。因此族里的重要人士、王族直系血亲的名字都叫「火」或是带有「火」字。举例来说,伊予叫做织火,伊予的母亲叫做大火美,大火美公主的父王叫做大火古彦。 「织火这个名字,是你的父亲久须那大人取的。他从巫女的预知中得知您是公主,因此听说他在你还在妈妈肚子里时,就一直织火、织火地叫着你。」 对于至今从未见过的父母以及族人的思慕之情,突然一口气涌上伊予的心头。她想要知道更多火具地的事情,想知道关于火具地的一切。几乎被痛苦的哀伤所淹没的伊予激动地拜托狭雾。 「我想见狭雾的妈妈,拜托你。让我见你的妈妈,让我和她说话!」 她想和实际认识并了解族人的人直接打听消息。但不知为何,狭雾却不肯直视她。 「狭雾?」 「……我妈妈已经死了,去年秋天她受了风寒,拖太久了……」 伊予惊讶到全身僵住。仔细一看,少年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意识到自己掀开了少年还没愈合的伤口,伊予感到非常懊悔。 「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妈妈一定正在某处看着你,因为她的灵魂应该还在这附近。」 说着,狭雾抬起头往上看,露出十分肯定母亲的魂魄还在附近飘荡的眼神。伊予从心底感觉到一阵寒意。 「你说他还在这里,意思是说他迷路了吗?为什么?你们没有请引路人送魂吗?」 狭雾再次低下头。 「……就算请来引路人也没有用。火具地人不能去黄泉。因为我们火具地是继承火神血脉的家族,是受到黄泉大女神憎恨的家族。」 伊予震惊到呼吸几乎停止。好不容易恢复平稳呼吸后,她才挤出声音问道: 「……我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狭雾开始讲述起流传在族人间的传说。 很久以前,火神火之辉彦不小心烧伤了自己的母神伊邪那美,被勃然大怒的父神伊邪那岐用剑攻击,身受重伤。虽然在被杀死前成功逃走,但是拼命逃亡的火神却受到世间万物的批判、憎恨与厌恶。 逃到辉火山时,火之辉彦已经精疲力尽,大家都认为他只有死路一条了。但是一名美丽的少女听到男神的呻吟,走入了山里。 这名少女治愈了火之辉彦的伤口,火之辉彦后来娶她为妻。两人生了许多孩子,这就是火具地族的起源。 然而,被火之辉彦灼伤致死、后来成为黄泉大女神的伊邪那美,却始终无法原谅火之辉彦,以及继承了火之辉彦血脉的人类,因此坚决地拒绝让这一族人的死魂进入黄泉。 被拒绝进入黄泉的死魂,只能留在世间并盘踞在辉火山,最后变成猛灵。而猛灵散布的污秽之气带来了许多灾难,导致人心不安、土地贫瘠,连鸟兽都弃辉火山而去。 人们十分痛苦,必须目睹族人们受苦的火之辉彦更是难受。但其实最痛苦的是治理这片土地的女神大丰须姬。对于身为土地女神的大丰须姬来说,浸染这片土地的污秽之气本身就是剧毒。 再也无法忍受的大丰须姬终于采取行动,她出手拯救了被众神抛弃的火具地族人。但这次的拯救是奠基在火之辉彦的牺牲之上。 大丰须姬对她的弟弟火之辉彦说: 「将死者的骨头烧成灰,与黏土混合,再做成土偶。让土偶沾染上死者的气息,再将我的力量注入在土偶里,这样的话,徘徊在世间的死魂应该就能进入土偶里。等到有新生儿出生时,再将土偶捣碎,把里面的灵魂放进婴儿身体中。这样就算不被允许下到黄泉,透过转生,你的血脉也可永远繁衍下去……但是烧制土偶的火焰,必须使用你那永恒的生命。除了你的生命之火,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拯救他们。」 火之辉彦接受了姊姊的提议,将自己的身体焚烧殆尽,用他的生命换取尊贵的神火,赐给了火具地族人。据说,族人将火之辉彦的遗骸制成第一个土偶,并奉为火具地族的守护神,与神火一并供奉。 「……就这样,诞生在火具地的灵魂将永远生于火具地。这也是火具地这个名字的由来,因为他们是同时受到火之神与土地之神恩惠的家族。」 「……原来如此。」 伊予不晓得这一切缘由,但她觉得,能够知道这些真是太好了。 她现在也都明白,为什么自己与狭雾碰面时会感受到莫名的爱与怀念了。因为透过转生,狭雾与伊予在火具地诞生了无数次,而且每一次他们都因为爱而结合。即使肉体不同,灵魂却没有改变。即使失去了前世的记忆,两人共同建立的羁绊仍深深地铭刻在灵魂之中。 正因为如此,伊予才会如此珍视刚刚认识的狭雾以及对他萌生怜爱之情,甚至到了绝不希望失去对方、不想再和对方分离的程度。 可是,伊予注意到一个矛盾之处。 「但有点奇怪,如果真的是如此,就没有任何火具地人可以到黄泉去了,对吗?」 「对,连到黄泉津比良坂都不被允许。」 狭雾看着伊予,脸上写着「怎么了吗?」的表情,随即惊讶地发现少女的脸色变得如同月色一样苍白。伊予双手环抱着自己,低声地说: 「……说来很奇怪,因为我……我已经去过黄泉津比良坂无数次了。」 这次换狭雾感到震惊,像是看着不可思议的生物般地看着伊予。下定决心后,伊予拨开了遮住额头的浏海。 「我、我是引路人。」 其实,她很怕告诉狭雾自己是引路人。他是自己唯一的族人,她一点都不想被这个男孩讨厌。她知道自己一定无法忍受被他讨厌,但是……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狭雾的眼中立刻浮现了兴奋与感动的神采。 「这么说来,你就是宽恕之子!你是获得黄泉大女神的宽恕,不,甚至是她的宠爱的契子!真是不可置信!」 狭雾情绪激动地大喊并握住伊予的手,眼神发亮地说。 「那你一定能做到!一定可以拯救我们所有人!你能拯救我们全族人的灵魂、让我们摆脱残酷的命运!啊啊,真的是太感谢你回来了!」 「等、等等,怎么回事?什么残酷的命运?」 伊予心底又感觉到一阵寒意。话说回来,为什么狭雾的母亲无法继续待在辉火山呢?她不是应该无论如何都会全力以赴重建村落的吗? 伊予正想更进一步询问时,后方的竹林却出现了不自然的晃动。 伊予转头一看,心脏差点停止。因为从竹林后方走出来的竟是名护!一时之间她还以为是幻觉,但是那矮小的身躯、头发剃得精光的头颅,以及那闪着白光的眼睛,除了名护,不可能是别人。 虽然短暂失了神,但伊予立刻做出了动作。那个男人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敌人正在眼前。她拔出腰间的小刀,脚蹬了一下地面。狭雾在后面大喊了什么,但少女没有听到。伊予的眼中只看得到名护。 名护看起来毫无防备,伊予心想自己现在一定可以杀了他。 伊予大喊一声,拿着小刀用力往前刺,她可以看见刀尖就要刺进咒师的腹部了,但是…… 一名突然从旁边冲出来的男人一把抓住了伊予的手臂。男人的力气很大,加上伊予自身的动作过猛,导致她的双脚腾空,整个人就这样背部着地,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伊予的右肩发出异样的声音,随即一阵剧痛袭来。因为这从未体验过的疼痛,伊予全身冒出了冷汗。她试着移动右臂,但手臂却瘫软无力。疼痛开始蔓延,而且十分剧烈,伊予甚至开始想吐。 名护如滑行一般地靠近蹲在地上的少女,语气温和地说: 「原来如此。我隐约猜到有人在保护你,但没想到那个守护者还教了你战斗技巧啊!你的气势很不错,如果今天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你可能就成功了呢!真是太可惜了,火具地的公主殿下。」 但名护感到一丝惊讶,因为少女正怒瞪着他。明明剧痛已经让她连呼吸都十分困难,但她的眼中所透露出的杀气和恨意却丝毫没有减少。 「我、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我一定会做到!」 名护将少女的喊叫当成耳边风,大笑着抓住她的右手臂。 「你、你要干嘛!」 「安静点,我要帮你把骨头接回去。我话说在前头,这可是非常痛的,你最好把牙根咬紧。」 一说完,名护就迅速地移动伊予的手臂。 听到一声闷响,伊予感觉眼前出现一阵火光。她痛到连声音都叫不出来,顶多只能发出呜咽声。流出的泪水与如瀑布般狂流的汗水混合在一起,让她整张脸都湿透了。 但是,疼痛一开始缓和之后,伊予就注意到和刚刚相比,肩膀感觉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会痛,但已经不是无法忍耐的程度,更重要的是手臂又可以动了。 偏偏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帮助。 咒师好整以暇地笑看着一脸恨意的少女。 「你不用那样看我,我不会要你还我人情的。不过还真是没想到会在这么意外的地方遇见你,果然拥有相同血脉的人就是会互相吸引呢!」 名护一边说、一边转移了视线,伊予也跟着看过去,随即惊呼出声。她看见狭雾已经被抓住,还被几个男人压倒在地上。 「我听说这附近有个幸存的火具地少年,就想用他当诱饵来钓大鱼。没想到我只是来取饵而已,就抓到了我原本想抓的大鱼。所以说啊,命运就是如此有趣。」 伊予拼命地恳求正大声笑着的名护。 「跟他没有关系。他和火具地毫无关系,只是个猎人的孩子。我只是向他问路而已,你放过他。」 名护那双执着的眼睛里浮现出冰冷的笑意。 「想说谎也先打好草稿嘛,火具地的公主。你和这少年的脸如此相像,如果你们不是同族的人,哪有可能会这样。而且这少年还另有用处,就请他一起跟我们走吧。」 「你这卑鄙小人!」 「爱怎么说随便你。」 说完后,名护伸手拔下一根伊予的头发,然后将它卷在一个胡桃大小的青绿色圆形物体上。名护对着那物体用奇怪的语言说了几句话,然后轻轻放在地上。接着一个少女便如一缕烟雾般出现,伊予吓了一跳。 「是、是我?」 那个少女完全就是伊予的样子。不只是脸,连身形和穿的衣服都丝毫不差。 名护一脸开心地说,这是要送给守护者的礼物。 「本来我也想准备更周全的陷阱的,但时间也不太够了,所以只好留个简单的伴手礼给她。只要触碰到这东西的影子,位于核心的虫卵就会爆开,妖虫就会孵化。能如此巧妙守护着你的人,想必也不会因为妖虫而死,但是至少能拖住她的脚步,而这段时间也足够让我将你带回宫殿里了。」 伊予心想怎么能让他得逞,便深吸一口气准备要呼唤暗真。但名护的速度比她更快,立刻对着正要大声呼喊的少女腹部揍了一拳。伊予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名护冷冷地看着头垂了下来的少女。 「还真是个挺让人操心的公主啊!好啦,你们几个,撤退吧!」 名护一个命令,粗壮的男人们就将两个孩子扛在肩上,跟在名护身后迅速地离开了。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山林深处。 ──────────────────────── 11 「没关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没事。我还可以战斗。」 伊予一直不停念着这句话,同时努力忍住胃里涌现的恶心感。 她正身处于一顶小轿子中。虽说是轿子,但其实十分坚固,足以做为牢笼,人根本无法从里面逃出来。更惨的是周围还用薄布严密地封了起来,导致空气不流通,令人窒息。 她是今天早上被关进这里的,之后就被带着往某处移动。因为晃动剧烈,伊予已经开始晕眩,感觉非常不舒服,根本无法思考逃跑一事。 直到昨天为止,她都是双手被绑着、坐在马背上移动的,而且是和狭雾一起。虽然两人无法交谈,但可以透过眼神互通心意、彼此鼓励。对伊予来说,这是非常大的安慰。 但是一抵达昨天的住宿处,狭雾就被带走,之后就没再见到他的身影了。 「狭雾……你没事吧?」 拜托你一定要没事,伊予拼命地在心里祈祷着。同时也祈祷暗真平安无事。 伊予被抓走至今已经过了五天,这期间她一次都没有感受到暗真的气息。暗真一定是中了名护的陷阱。一想到暗真的痛苦,伊予也感到痛苦。 因为脑中浮现的都是阴暗的想法,让伊予的身体更加不适。伊予努力不去思考任何事,将身体蜷缩起来,忍耐着恶心想吐的感觉。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马蹄声,马匹在附近停下后,又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这不是名护嘛,你是去狩猎了吗?我看你平常都不会离开伯父身边,还真是稀奇啊!」 那尖锐的声音带着轻蔑的语气。接着传来名护沉稳的声音。 「是伊佐木王子啊!您来得正好,我有个东西一定要请您过目一下。」 「什么东西?我对你那些无聊的幻术可没兴趣哦。」 「不是幻术,总之您看了就知道。」 突然间,阳光照进了轿子里。包裹着轿子的薄布被掀了开来。 有个人隔着轿子的栏杆,看向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的伊予。伊予也眯起眼睛看回去,才渐渐发现那是一名少年。是个比自己稍加年长、五官端正的少年。意识到自己并非第一次见到他,伊予睁大了双眼。 同时,原本一脸嫌恶地看着伊予的少年,眼神也出现了变化。从一开始的轻蔑变成可疑,最后转为震惊。 「是你!」 是那个少年。是那天遇见的傲慢少年,导致所有事情发生的祸端。 然而,伊予因为身体极度不适,内心甚至无法生起对少年的憎恨。也可能是因为看见少年脸色发青,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反而令她生不起情绪。 与此同时,名护一脸心满意足地向伊佐木问道。 「您有见过她吧?果然,在您眼前引发奇迹的就是这名少女,对吧?」 「对、对,错不了,就是她!」 「我想听到的就是您的这句话,谢谢。我还要赶路,就先失礼了,很抱歉耽搁了您的时间。」 看著名护一脸和自己已经无话可说的冷淡表情,王子才回魂似地大喊: 「等等!你要怎么处理这女孩,你会杀了她吧?」 听到那混杂着威胁与哀求的叫声,名护偷笑了一下。伊佐木恨着这名少女,但也同样畏惧着她。因此名护带着恶意地回答: 「不,我不会杀她。因为大王想要这个女孩。」 名护的回答似乎是王子从未想像过的,他整个人都傻了。 「是伯、伯父吗?」 「是的。王子您可能不晓得吧,大王一直在找这个女孩呢!呵呵,他不只不会杀她,可能还会把她当成掌上明珠般宠爱。王子,您在大王面前时,还是要克制一点,不要出口大骂她才好喔!」 王子听到这近似嘲弄的语气,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名护心情愉悦地看着那张脸,并命令扛轿的男人们出发。 轿子再次动了起来,伊予发出痛苦的呻吟,因为恶心感又涌现了。薄布再度被放下,使空气又开始变得混浊,她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我不行了,我没办法呼吸,我快要死了。」 正当她真的觉得自己会死掉的时候,轿子停了下来。覆盖着的薄布被取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她一抬起头就看到名护对着她伸出手。 「来,出来吧。」 伊予不顾一切地冲出轿子。双脚能踩在坚固的地面,让她觉得很高兴。在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后,恶心感也渐渐缓和下来。伊予终于将脸抬起来,随即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雄伟的建筑物前。 如果说那是神明的居所,伊予也会毫不怀疑地相信。这座建筑就是如此美丽。每一处都经过精心打磨,全部散发着神圣的光芒,加上它的规模大小,完全超越伊予的想像。 少女看得目瞪口呆,但名护的声音令她回过神来。 「欢迎来到穗高见的宫殿,火具地的公主。」 意识到原来这里就是王的住所,伊予受到很大的冲击。光是看到这座宫殿,就可以明白王的权力有多么大。 伊予被名护带进了宫殿。行进中,伊予始终提高警觉并偷偷观察宫殿内部的状况。虽然确实四处都有士兵站岗守卫,但也不是毫无可乘之隙。毕竟这里非常宽广,说不定真的可能有机会顺利逃脱。 然而,彷佛是看透了伊予的心思,名护轻声地说: 「千万别想逃跑,你也不想失去那个孩子吧?」 「你敢逃跑,我就杀了狭雾。」名护的意思就是如此,他用这种方式威胁着伊予。 伊予咬住嘴唇,狠狠地瞪著名护。那是放弃逃跑的少女能做的唯一抵抗。名护心满意足地笑着说: 「很好,真是个率直又聪明的孩子。」 很快地,两人进入了一个大房间,里面有几个女人正低头等着两人的到来。 「来,先去洗个澡,把自己弄干净吧。」 说完,名护对几个女人点了点头,看来女人们也都清楚理解他的意思。她们恭敬地低下头,直到名护离开前,都没有把头抬起来。 然而,名护一离开,这些女人的态度立刻大为转变,用冷淡的眼神打量着伊予。她们的脸上写满了「竟然要我照顾如此肮脏的孩子」的不满情绪。 「进来吧!」其中一人冷淡地呼唤伊予过去。伊予无法违逆,只能跟着女人们进到宽大的澡堂。那里已经有好几个女人卷起袖子在等候了。 伊予内心刚浮现不好的预感,身上的衣物就被剥了下来,然后被推进装满热水的澡盆中。她正想大喊问这些人要干嘛,下一秒她的声音就变成了惨叫。三个手拿粗布的女人同时开始搓洗伊予的身体。 她们的搓洗方式毫无疑问是带着恶意的。她们用紧紧揉成一团的粗布用力地搓洗,伊予真心害怕自己的皮肤会被搓破。但就算想逃跑,女人们也能从四周用力固定住她,她根本无计可施。终究,她还是领悟到乖乖顺从才是上策。 女人们搓洗时,伊予身上的污垢开始一大片一大片地掉落,热水也变得一片漆黑。伊予因此而羞红了脸。 女人们似乎也对怎么搓都搓不干净的污垢感到厌烦。 「喂,再拿一大盆热水过来,这样不行。」 「真是的,还真想让她教教我,到底是怎么可以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就是说啊,我们还真是被硬塞了件大工程呢!」 女人们一边尽情地说着各种恶毒话语、一边将干净的热水倒进桶子里。 等到女人们终于停止搓洗时,伊予已经累瘫了。但是她的苦难还没结束。好不容易才从桶子里爬出来,又有另一个女人拿着大毛巾将她包起来,并用力擦干她的身体。她的头发也被毛巾卷成一捆,用力拧到不留一丝水气。 伊予再也受不了,便朝着女人的小腿踹了一脚。女人尖叫着跳了起来,像恶鬼般横眉竖目地大喊: 「你干嘛!搞什么!」 「是你在干嘛吧!动作轻一点好不好,这样我的头发都要被你扯掉了!」 女人们听见伊予的叫喊,都吓了一跳。 「你这家伙会说话啊?」 听到这种像是真的以为自己是野兽之子的口吻,伊予老大不开心。而那名年轻女子虽然一时因为看见伊予的怒瞪而气势稍稍转弱,但立刻又强硬地回嘴: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告诉你最好老实一点,闭上嘴,交给我们处理。因为我们是被吩咐要把你梳装打扮好的,但根本没人觉得你适合那些装扮。」 女人再次抓住伊予,用力擦拭她的头发,而且动作比刚刚还要粗暴。 「唉呦,真讨厌!我还以为引路人早就灭绝了呢,把你处理完之后,得立刻去做净化仪式才行。谁受得了死亡秽气沾染到自己身上啊!好啦,弄好了。你快去那边吧!」 女人一边说、一边粗暴地将伊予推开。另一个女人扶住了脚步踉跄的少女。 「喂!别这么粗鲁啦!你也是,不要动来动去,我要帮你穿上漂亮衣服啦!」 如她所说,女人们让伊予穿上了长摆薄衣。衣服是美丽的淡红色,是她从未见过的上等服饰。不仅颜色漂亮,这布料的触感简直就像打磨过的石头一般滑顺。伊予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其中一个女人用手戳了伊予一下。 「好啦好啦,别发呆了。还没结束呢!」 女人们继续帮少女梳妆打扮,但是动作依旧十分粗鲁。她们使尽全力拉紧衣服腰带时,伊予觉得她的腰差点就要被折断了。 穿好衣服后,女人们让伊予坐下,开始帮她梳头。这是一件大工程,因为伊予一头像鸟巢般的头发,只用一般梳子轻梳是梳不开的,因此每梳一下,伊予就发出一声惨叫。但是这些女人当然不会因此停下手上的动作。 在女人们的努力奋斗和伊予的忍耐之下,头发终于全部被梳开了。 至此,再也不会有人将她误认为野兽之子了。经过女人们毫不留情的用力刷洗,伊予的肌肤变得像是会发光,头发带着光泽且柔顺地披散在肩上。加上身穿淡红色衣衫,更令伊予看来如花瓣般柔嫩。 女人们也对伊予的改变大吃一惊。 「嘿,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狗崽子呢,没想到还挺漂亮的。」 「唉,你有看过这么白皙的皮肤吗?简直就像白玛瑙一样。而且你看她的眼睛和头发,就像夜晚一样黑。」 「真的耶!但反正她是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孩子,肯定是没有什么气质的啦!」 「这倒是。」 用坏心肠的嘲笑结束赞美后,女人们再次开始手边的工作。 她们将上等五味子汁涂抹在伊予的头发上,再将头发简单扎起,装饰上白色小花。之后又在伊予的脖子和手腕上戴上淡色的玉饰。最后在她的嘴唇和眼尾抹上淡淡的红色胭脂。 过程中一直在奚落伊予的女人们,在结束所有的工作后,全都闭上了嘴巴。 「看、看起来还挺不错的嘛!」 其中一人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声音中还带着一种不甘心。 伊予困惑地起身,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这时名护走了进来,问道:「结束了吗?」一看到伊予时,他也吓了一跳。 「哎呀,这还真是……我真是看走眼了。你看起来就像春霞的女神,这套淡色衣服的颜色在你身上显得很出色。真的是非常适合你呢!」 被自己憎恨的男人称赞,伊予一点都不感到开心。看着瞪着自己的少女,名护也放弃继续讨她欢心。 「走吧,大王已经等你很久了。」 伊予拨开名护伸过来的手,扬起下巴,站到名护旁边。名护露出苦笑,不说一语地开始移步走出房间。 就这样,名护领着伊予来到宫殿深处的一个大房间。站在房门前时,伊予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要和王面对面了。那个袭击火具地村落、灭绝伊予的族人的残酷男子。他一定有着跟熊怪一样的恐怖样貌,要不就是有一副如瘟神般的阴森面孔。但是不管怎样,她都绝对不会把视线移开的。 在心中发誓后,伊予踏进了那个房间。 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里面装饰着伊予从未见过的物品,极为奢华。在房间深处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而能坐在那个位置的只有一人。就算没人告诉她,伊予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是伊予有点吃惊。因为她本来以为会见到多么恐怖的人,然而坐在那里的,却是个高大魁梧、但身体线条俐落且矫健的美男子。 这男人还很年轻,有着令人着迷的外貌。他的眼眸清澈冷静,但看起来很爽朗,注视着伊予时因好奇而闪闪发光。他的容貌和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出足以笼络人心的魅力,就像神话中的男神一般,是个威武、英俊的男子。 尽管有一瞬间看得入神,但伊予立刻恢复警戒。因为消灭火具地、害死奶奶,还有今天害自己受到那些女人折磨的,全都是这个男人。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吧!」伊予心想,满怀憎恶地瞪着男人。 猛日王的嘴角浮现出微微的笑意,那笑容很快就转变为愉悦的笑声。笑过之后,他就开口道: 「你的确是大火美公主的女儿,不管是脸庞或其他特征都和她非常相似,想搞错都很困难,我一时还以为公主复活了呢!」 「……」 「你不相信我会记得一个女人的脸吗?我确实见过无数的女人,但我说的是真的。虽然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但那时公主被带到我面前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十分清楚……」 不知是否因为在回想往事,猛日王的眼神忽然变得朦胧。 「她真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就算成为俘虏,她也依然像个女神那样气度凛然……挺着看来即将临盆的大肚子,傲然地抬起头,直直地瞪着我。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我很喜欢那份高傲。」 说完,大王将视线转回伊予身上,眼中闪烁着奇妙的光芒。 「不管是在那之前或之后,我都没再遇见这么令我想得到的女人。你是长得与她神似的公主,而且还是可以进行复活的巫女。如此珍贵的宝物,终于让我到手了啊!」 伊予无法理解这些话,皱起了眉头。大王则轻声笑了起来。 「你还是个孩子啊!看样子,距离你长大还要一段时间呢。但是我完全愿意等候。就像破茧而出的美丽蝴蝶,小孩子也是会在某一天突然变成成熟的女人。而距离我娶你为妻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太远吧!」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意识到男人话中的意思,伊予与其说是感到惊讶,不如说是觉得傻眼。 「要娶我为妻?他是认真的吗?他难道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他吗?」伊予心想。 但是大王完全不在意少女那带着侮蔑的眼神,愉悦地继续说道: 「真是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呢,你将成为穗高见的皇后并坐在我的身旁。哈哈哈,不要那副表情嘛。你很快就会知道这是多么美妙的事了。你将成为这个宫中最高贵的女人,不管再奢侈的愿望你都能实现,这世上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除了自由。」 突然,大王的样子变了。原本高昂的嗓音变得低沉,沉稳的眼神也变得如野兽般闪着熊熊怒火。 那就像是将脸上的皮肤撕下,露出了他的黑暗本性。伊予打从心底感到恐惧。她忍不住转身就跑,但只跑了三步就动弹不了。因为大王像蛇一般地飞奔上来抓住了她。 大王往前一个箭步就拉近了与伊予的距离,用他那双大手抓住了伊予。他粗暴地将躁动不已的少女抱进怀里,缓缓地说: 「我绝不允许你逃跑,今后你只能为我而活。你要成为我的妻子,当我死去时将我复活。你还要替我生下孩子,一个和你拥有相同力量的女儿。等你死了之后,我就会再和你的女儿结合,再生下一个女儿。只要如此,我就可以借着流着你的血脉的女儿的力量,永远地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成为接近神的存在!」 他的眼睛充血发红,呼吸也因为兴奋而变得炽热。 「他疯了!这男人的心有病!」 但此时伊予连喊叫声都发不出来,愤怒和憎恨也消失无踪。她现在只能感受到全身将被吞噬殆尽的恐惧。 看着因恐惧而缩紧身体的少女,男人再次温柔地笑着说: 「别这么害怕嘛!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当一个温柔的丈夫的。我会用这世界上所有美丽的东西来装扮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替你弄到手,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我可以用我的名字发誓。」 可是说到这里,猛日王再次发出了警告: 「不过你别想逃跑。不要忘了,你最后的族人还在我的手里,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我保证不会对他出手。但是,只要你有丝毫的反抗或试图逃跑,我就会慢慢地花时间来折磨那孩子。我会打碎他的骨头、打断他的牙齿、挖出他的眼睛、撕裂他的嘴。我一定会给他难以忍受的痛苦。」 伊予很清楚大王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所以她只能点头。虽然伊予宁死都不愿接受拘禁,但什么都比不上狭雾的性命来得重要。 看着少女乖巧点头的样子,猛日王又笑了开来。 「很好很好,真是个好孩子。你应该累了吧?我现在就让他们把菜肴端进来。这里离海港很近,可以捕到鲜美的鱼类。哦,是烤贝类呢,这个可好吃了!」 然而,被恐惧笼罩的少女,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吃饭的事了。 伊予就这样晕了过去。 ──────────────────────── 12 伊予晕过去的时候,狭雾正待在一个坚固的牢房中。 那是个在黑暗洞穴中用厚重木板隔间的监牢。大概可以躺四、五个人的空间,只关了狭雾一人。据看守的男人们说,这是特别待遇。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特别,但至少可以一人独处,这一点倒是令狭雾感到庆幸。少年立刻就躺到稻草床上。这几天都没能好好休息,他的身体已经十分疲倦了。总之先睡一觉,睡饱了有体力了,再来思考之后该怎么做。 可是,准备要睡的时候,他却睡不着。身体明明很疲惫,但思绪却很清晰,各种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现脑海,尤其是伊予的事不停出现。 从第一眼见到她时,狭雾就知道她是自己的族人。伊予虽然打扮得像一匹野兽,但眼神却很清澈坚定。那是一双可以穿透人心、充满傲气的眼睛,但其中也带着伤痛与寂寞。一看到那双眼睛,狭雾就领悟了自己的命运。自己是为了服侍这位公主而生的。 从今以后,两人要永远在一起。 狭雾正想要对伊予这么说的时候,两人就被奇怪的男人抓了起来。尽管一开始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听了伊予和男人的对话,狭雾也大约了解了情况。 首先他知道,这些男人是猛日王的部下,而大王想要得到伊予,伊予却极度憎恨大王和身为其部下的咒师。 一想到伊予那双充满憎恨的眼睛,狭雾就感到心痛。 「你不该有如此粗野的眼神,你不应该是拥有这种眼神的人!」 狭雾多想如此大喊,以安抚伊予狂乱的心。但就算想和伊予说话,他的嘴巴却被堵住、手脚也被绑着,连靠近她、陪在她身边都做不到,只能用眼神来安慰她。 一路上狭雾都受到粗暴的对待。但是伊予不一样,只有手腕被绑住,而且男人们都对伊予十分照顾,一到休息时间就会解开少女的绳子,并给她食物和水。 其实只要伊予愿意,她应该是可以逃跑的。但是她完全没有露出逃跑的意图。「都是我害的!」狭雾一想到此就气得跺脚。就是因为自己被抓住,才导致伊予也被剥夺了自由。那是难以言喻的懊悔与不甘。 然后今天,狭雾和伊予被彻底分开了,这令他感到万分痛苦。 正当狭雾因为懊悔与愤怒而流泪时,狱卒拿着碗走了进来,并说:「吃饭了。」碗里散发出香味,狭雾定睛一看,发现虽然器皿本身很粗糙,但里面装的可是白米粥。 那不是俘虏会享受到的餐点。事实上,狱卒们也都羡慕地看着狭雾和他的粥。 「你到底是谁啊?刚刚名护大人派使者送来这碗粥和指示,再三交代我们要细心地照顾你。而且还说食物都会从宫里送来,据说等等还会派人送鹿皮过来。」 原来如此,自己虽然身为人质,但却受到了相当程度的照顾。 虽然心里难受,狭雾还是接过了碗。 可是男人把碗递给狭雾后,却仍没离开牢房。他一脸好奇地看着喝着粥的狭雾,接着露出疑惑的神情问道: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狭雾抬头看着男人,摇了摇头。为了不让人知道自己是火具地的幸存者,狭雾一直都尽可能不下山,待在山上生活。他连和男人擦肩而过的记忆都没有。 但男人还是不死心地继续盯着狭雾看,然后突然双眼一亮,说: 「对了!你是火具地族的,对吧!」 从出乎意料的人口中听到出乎意料的话,狭雾手中的碗差点掉下来。男人看到他慌张的表情,更确信了自己的答案。 「果然是这样。以男人来说过于细致的白皙皮肤,还有那张女人看了都会耍花痴的脸,有这种特征的人可不是到处都看得到的。只是我没想到竟然还有幸存的家伙。」 男人笑了一下,往前站了一步,难闻的口气吹在狭雾的脸上。 「喂,小子。老子我虽然现在是狱卒,但以前可是个士兵,参加了十三年前袭击火具地的战事。」 眼看少年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男人像是尝到了坏心眼的乐趣。他脸上浮现卑鄙的笑容,得意洋洋地说了起来。 「没错,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场无趣的战争。连初次上战场的我都觉得没有意思,因为你们火具地的男人都是跟女人一样的家伙。真是一群可怜人,明明就拥有打造出那么厉害的武器的技术,如果你们也有使用那些武器的力量的话,说不定那一晚就是猛日王被消灭了。」 狭雾一脸惨白地听着男人的嘲笑。他的全身如冰块一般冰冷,但体内却有某种炽热的东西在流窜,彷佛喝下了毒药一样。 但是男人毫不留情地继续讲,那张脸因为不甘心而变得扭曲。 「我们一下子就控制了村落,还以为马上就可以开始享乐了呢!可恶的猛日王,竟然杀光了村子里的所有人,还命令我们放火烧村。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咧。明明那些女人都是极品,竟然就只是杀掉她们而已,真是太可惜了。但他毕竟是猛日王,没有人敢忤逆他。男人也就算了,杀死哭泣的女人、小孩还有老人家,还真不是件让人舒服的事。那之后我还做了恶梦呢!」 「但你还是做了啊!」狭雾在心中大喊,「就算你心里觉得可怜,但你还是杀了他们!」对狭雾来说,这个人和猛日王的罪过是相同的。 既然手边没有能当武器使用的东西,不如将热粥泼到他身上好了。就在狭雾这样想的时候,外面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宇多彦!就只是给个饭你是要花多久时间!我这里可是忙得要命,快点滚出来!」 「知道啦,呿!真是爱啰嗦小事的家伙。那就这样啦,下次再聊,火具地小子。」 男人对狭雾亲昵地一笑,随即走出牢房。 剩下他独自一人后,狭雾茫然地瘫坐着。他已经不想吃粥了。 刚刚那个男人一定会在外面四处宣传火具地的幸存者被关在监牢里的事。流言传开之后,一定会被身在某处的伊予听到。而这件事将会变成枷锁,束缚住伊予。 一想到此,狭雾不禁流下了眼泪。 同一时刻,一匹黑狼悄悄地潜入了穗高见。 这匹黑狼如影子般地移动着,小心地避开人的耳目,从一个阴影处快速移到下一个阴影处。它的身体消瘦,肋骨清晰可见,皮肤松弛、毛发如抹布般凌乱,惨不忍睹。它的侧腹上有个像是被大口咬伤的伤口,而且还没完全复原,湿淋淋地滴着血水。尽管如此,黑狼仍持续奔跑,从它身上可以感受到令人战栗的执着。 暗真用看不清楚的眼睛观察着四周,痛苦地回想起五天前的事。 在她结束辉火山的侦查返回原地后,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十分震惊。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男人的味道,地面上也留着许多人凌乱的脚印。光是这些就令她心慌不已,当她看到倒在地上的伊予时,仅剩的冷静就瞬间消失了。 她最大的失策就是不假思索地冲上去。她正要伸手将少女抱起,伊予的身体就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个无声炸开的东西。 暗真还来不及收手,就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有个像小蛇的生物正在咬着她的侧腹。那东西甩着像鞭子般的青绿色尾巴,一边撕咬着暗真的肉,想要钻进她的体内。 虽然疼痛使暗真的动作变慢,但她仍急忙用手抓住那东西的尾巴,将它往外拉。然而那尾巴就像壁虎的尾巴,轻易就被扯断。而就算尾巴被扯下,那东西的头仍然毫不犹豫地往暗真体内钻,大口大口地咬着她的肉。 「再这样下去,身体会被这家伙吞噬殆尽的!」暗真心想。 感觉生命受到威胁,暗真变回狼的形态,咬住自己的侧腹,将妖虫连同自己的肉一起咬了下来。 一口咬死扯出来的妖虫后,暗真便虚弱地倒向一旁。她感到极度不舒服,彷佛中毒似地完全无法使力,眼前也变得一片模糊。 发现自己上当,悔恨的情绪化成从喉咙发出的低吼。没想到伊予会就这样被夺走。这是不管再后悔都于事无补的失误。 「必须追上去才行。要追上去,把她带回来。」暗真内心急切地喊着。 但是不管再怎么心急,这样的伤势都令她难以行动。要是勉强出发,自己甚至可能在走出这片森林之前就虚弱而死。 尽管不甘心,暗真也只能耐心等待伤口愈合。妖虫咬出的伤口十分严重,血一直止不住,刺痛也持续了很久。眼睛也偶尔会看不见。 等待、等待、持续地等待。到了前天中午,血终于止住了。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现在这样已经可以行动了,暗真于是动身出发。 那个咒师一定会将伊予带到猛日王的身边。既然如此,目的地就只有一个——穗高见国的宫殿。暗真朝着该处日夜飞奔,也因此终于抵达后,令她感到欣喜若狂。 暗真隐密地行动,埋伏在宫殿附近。她专注地用她模糊的视线观察着四周,发出低吼。 果然不出她所料,整个宫殿都被巨大的结界包围着。应该是名护设下的,那是一座不让没必要的东西进去、也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的牢笼。 暗真思考着该怎么行动。想要进到宫里,除非有人邀请她,不然就得被带进去。也不是不能硬闯进去,但实在太危险了。虽然眼睛勉强看得见,但她的鼻子几乎完全失灵了,想找出伊予的所在得花上很多时间,而且也很难说宫殿里不会设有陷阱。 最重要的是,如果强行打破结界,等于是告诉名护自己的到来。这不是理想的状况。暗真希望谨慎行事。偷偷地潜入宫殿,趁隙救出伊予,这才是最好的策略。 虽然很麻烦,但还是得拉拢某人才行。得找一个深信她是人类,会毫不怀疑地将她带进宫中的人。这个人最好是拥有身份地位。因为身居上位的人,总喜欢将宠爱的奴婢或女官带在身边,而且他们也被允许如此任性。 那到底要选谁呢?根本不用多想,暗真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那家伙最适合,很好,就挑他。」 决定了猎物的妖狼,嘴边浮现出笑容。 ──────────────────────── 13 伊予开始了在宫殿的生活。她受到的待遇十分优渥,不仅食物和衣服都是最好的,猛日王还会每天送来各式各样的礼物。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名年轻女官跟在她身边,照顾她的日常起居,她连一根手指都不用动。 然而,女官们的眼神一点都不温暖。伊予立刻就察觉到自己是被讨厌的…… 简单来说,女官是奴仆,但又不只是单纯的奴仆。她们都出身于阶级较低的贵族,也都容貌姣好、自视甚高,有着「自己是被挑选出来的女人」的自负与傲慢。 光是因为如此,女官们就对于服侍伊予感到心有不平。她们极度不满自己被指派服侍的主人,竟是个来历不明的小孩。 虽然最初有忍耐了几天,但一发现伊予表现得很温顺后,她们的态度立刻就变得蛮横起来。不管伊予请她们做什么事,她们都当作没听到,或毫不掩饰地摆出一脸厌烦嫌弃的表情。 被轻蔑和嫉妒的眼神围绕,令伊予感到十分窒息。豪华的餐点也吃不下。她总是一看到大餐就觉得胸口难受,食不下咽。 然而,伊予的模样似乎反而更让女官们以折磨她为乐,她们不仅在背后说伊予的坏话与冷嘲热讽,甚至开始恶意捉弄她。她们在伊予的食物里混入小石头、在她的寝具上洒水;跟她说换洗的衣服还在洗,让她好几个小时都只能穿着单薄的衬衣,也没人理会她。 但是,伊予默默忍受着这一切,因为她别无选择。 她当然想过要逃跑。她曾多次尝试利用狭间找出狭雾,但是都失败了。因为宫内通往狭间的入口全都被封了起来,伊予咬牙切齿地想着,这一定都是名护的伎俩。 当然,就算是名护,也无法连宫外都施法术阻挠,但是大王不准伊予踏出宫外一步。她甚至不可以独处,总是有人在监视着她。一想到只要自己显露出要逃跑的迹象,狭雾的性命就会有危险,她也只能放弃逃跑的念头。 「但是,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一定会和狭雾一起逃离这里给你看。」 这个念头支撑着伊予,让她能够在这牢笼中等待机会的到来。 经过十天之后,名护来找伊予,说猛日王想见她。 这十天当中,猛日王完全没有出现在伊予的面前。这或许是男人为了不吓到伊予所展现的体贴。但他终于还是无法压抑想要见到刚刚到手的小鸟的欲望了。 听到传唤,伊予吓得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光想到要再次跟那个男人见面,她就感觉像是全身都被泼了冷水。可是,她没办法违抗他。 穿上前几天送来的浅黄色衣服,伊予百般不愿意地朝着大王的房间走去。 伊予和名护一起走出房间时,猛日王正在自己房间里遥想着过去。那是很久以前,他还是那个名叫真比吕的小孩的时候。 他能够回想起的最早记忆,就是胸口的刺痛与难以呼吸的痛苦。只要一咳嗽,他的喉咙就会因为被痰卡住而痛苦不堪,身体也会像是正在燃烧似地发高烧。这些对年幼的真比吕来说,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有很长一段时间,那都是依附在他身上、犹如坏朋友一般的存在。 现在,猛日王怀念地想着当时的情景。他并非怀念发烧、咳嗽的痛苦,而是怀念拼命照顾着生病的自己的妈妈,还有她温柔的触摸。 妈妈从未抛弃年幼时体弱的他。尽管其他人,甚至连真比吕的爸爸都认为「这孩子不可能长大成人了」,而放弃了他。 「母亲大人……」 只要在心中如此轻声呼唤,他内心深处就会传来一种温柔又隐隐作痛的感觉,像是在回应他一样。 温柔的母亲。极尽所能地爱着他的母亲。除了母亲以外,猛日王从来没有从任何人身上体会过如此深沉强烈的情感。因为母亲是如此宠爱着体弱的独生子,甚至到了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舍去的程度。 在要迎来九岁生日之前的那个春天,真比吕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那一年山藤花开时,真比吕卧床的时间变少了。他的胸口不再疼痛、咳嗽也减少,最重要的是他的皮肤恢复了血色。所有人都认为是发生了奇迹。 然而,彷佛是跟真比吕交换似地,一直以来都很健康的母亲,身体状况却明显迅速地变弱。她丰腴的身体变得消瘦、气色也变得很差。那是很诡异的情况。找不出母亲身体转坏的原因,但她就是一直衰弱下去。 最终母亲病倒了,而且再也没办法从病床上起来。 真比吕贴身照顾着妈妈。除了药师与巫女,他不让任何人接近母亲,甚至连父亲都不允许。「母亲就由我来守护!」年幼的少年因这份热烈的情感而燃起了斗志。 某一晚,母亲在床上呼唤真比吕。正在煎草药的真比吕立刻赶过去,并握住了母亲的手。 母亲因为生病而十分虚弱,已经瘦成皮包骨了。她的眼中仅残留着微弱的生命光辉。彷佛想燃尽那最后一丝光辉,母亲轻声地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了儿子:她曾向禁山换魂冢的神明许愿,把自己的生命让给儿子。 少年受到如天崩地裂般的冲击。他开始喘不过气,头也痛得像要裂开似地。虽然少年忍受不了想要逃开,但因为手臂被母亲紧紧抓住,他完全无法动弹。 母亲对着开始哭泣的少年说: 「没能把你生得健康都是我的错。为了改正这个错误,我向神明许愿将我的生命送给你。神明答应了我的请求……啊,你的脸颊都圆润起来了。我竟然能亲眼见到这一天的来临,多么值得感恩啊!」 母亲不停地赞颂换魂冢的神明,但真比吕并不觉得那是神。禁山是个长年浓雾围绕的禁区,那里空气污浊,而位于更深处的换魂冢,据说是聚集了各种不洁之物、通往灾祸国度的入口。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善神? 母亲到底是和什么东西做了交易? 但是他无法逼问母亲。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母亲突然用力地将儿子拉进怀里。她抱住真比吕,满怀深情地低语: 「喔……真比吕,我可怜的真比吕。只因为你身体虚弱,就被视为拖油瓶。啊,你一定很不甘心吧!但现在不用担心了,今后的你什么都做得到,因为你拥有了两人份的生命啊!你甚至可以成为神。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要一直活下……」 话还没说完,母亲就断气了。 真比吕连眼睛都忘了眨,只能一直看着母亲。看着生命的光辉从母亲睁大的双眼中渐渐消失,而她直到方才都还在说话…… 但是他的恍惚只持续了一会儿,接着就被可怕的恐惧浪潮袭击。少年飞奔出小屋,冲进深夜的森林里,一边漫无目的地狂奔、一边放声大哭。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那是对于死亡这件事情的极度恐惧。 人终将一死。当光辉从眼中消失的那一刻,之前发生过的一切也将如幻觉般消失。一旦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母亲将自己的生命给了他。但是那到底成就了什么?就算他变得健康,能够活得比他人更久,但他终究还是会死。死亡?我会死吗? 「不、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一定要想尽办法活下去,我得找出永远活下去的办法。真比吕疯狂地想着。 对死亡的恐惧吞噬了少年,他从此开始贪图生命。 从母亲的葬礼结束那天起,真比吕便开始不顾一切地投入于锻练身体。首要任务是得到力量。想要获得「永生」,他必须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能使他人服从于他的力量。 为了获得力量,真比吕全神贯注地锻炼身体,甚至到了可能伤害自己的地步。但以前连跑步都有困难的身体,反而越锻炼越强壮,甚至强壮到令人称奇的程度。而且身体成长的速度也很惊人,到十二岁时,他的体格已经和成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他初次参与战争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因为灌溉水源的问题,他们和住在上游的一个族群发生战争。真比吕的战斗力非常惊人,他那如野兽般的狂暴模样,连同伴都感到害怕。 事实上,他对于夺取他人的性命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根本不在乎他人的性命。重要的只有自己,从母亲那边获得生命而存活下来的自己。 十六岁时,他的族长父亲和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都因为和邻近村落的冲突而战死了。真比吕和这三人并不特别亲近,但是当时他很感谢他们死得这么早。因为如此一来,在他眼前的阻碍就全部消失了。 族里没有任何人反对这名十六岁的青年成为一族之长。因为天生的战斗力和无可比拟的统御能力,真比吕早就展现出成为一族首领的才能。 既然成为首领,就不再适合用一般的名字。真比吕为自己取了新的名字。象征勇猛的、这世界上唯一的太阳。那是一个代表「无人可以接近的、绝对的火焰与热力之王」的名讳。 穗高见的猛日王就这样诞生了。 之后,他接连发动战争,不停地侵略其他部落或村庄,将它们纳入自己的领土。世人都认为他是个贪心的人。但猛日王终日争战,征服无数村落建立新的国家,并非出于自身的权力欲望。这一切全都只是他夺取「永生」的手段。 而此刻,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终于到手了。他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有感受到如此的安心与满足了。 就在他发出满足的低沉笑声时,名护和伊予进入了房间。 一看到伊予,猛日王就皱起眉头。十天不见的少女消瘦得令人吃惊。总是板着脸的少女面色苍白,原本充满怨恨的眼睛也不知为何变得毫无生气。之前因为愤怒与憎恨而闪耀着生命力的少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时彷佛马上就要从她身上迸发出来的力量,都消失到哪去了? 猛日王感到焦急,要是她像她的妈妈大火美公主那样死去可就麻烦了。 「……你好像瘦了一点。我听说你都有吃饭啊,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面对展现体贴的大王,伊予没有回话,表现出一副没什么可说的样子。但是名护却低声和大王报告了某事,他才刚说完,大王的眼睛就闪过了闪电般的光芒。 「原来是那些愚蠢的女人在背后欺负你啊。是我疏忽了,我早该想到集国王的宠爱于一身的女孩,会遭遇到多少的嫉妒。但你可以放心,我会立刻帮你斩断她们的不满。」 「……咦?」 「我就趁这个好机会,让全国上下都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么特别。名护,派人骑马去通知各豪门贵族,八天之后,我将举行盛宴,亲自向他们介绍我即将迎娶的女子——穗高见的王后。」 「遵旨。」 名护迅速离开了房间。剩下两人独处后,大王立刻从王座上起身走向伊予。少女拼命地克制着想往后退的本能冲动。 大王从正面直视着一脸恐惧的少女。 「接下来就是要驱逐毒蛇了。我会帮你把那些在人的怀里安逸度日、长得越来越肥的毒蛇赶出去。但是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现在你可以回房间了。」 他的声音听来温柔,但嘴角却浮现一抹危险的微笑。 ──────────────────────── 14 伊予独自回到房间时,迎接她的是满脸嘲讽的女官们。 「哎呀,您回来啦!公主。」 其中一名女官绫乃用十足嘲讽与带刺的语气,向伊予抛出这句话。就算身处美女如云的女官之中,绫乃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也是比任何人都将伊予视为眼中钉的人。现在,她也故意在伊予面前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皱起眉头说。 「奇怪了,怎么有一股臭味啊!好像是有什么肮脏的臭味混进这里来了呢,哦!好臭好臭啊!简直就跟压扁的葛藤一样臭。」 恶意的笑声如涟漪般从女官们的口中漫溢开来。但是伊予不予回应,因为她知道现在反驳只会令她们更开心。 绫乃看伊予默不作声,更变本加厉地继续说: 「哎呀,真讨厌。这股腐烂的臭味真令人受不了。公主啊,能不能请您去拜托一下猛日王陛下呢?去和陛下说继续待在这里您都快窒息了,请他帮您换个房间。只要是公主您的请求,大王都会替您实现的,不是吗?」 才刚说完,绫乃那张美丽的脸庞便丑陋地抽搐了一下,因为她也被自己说出口的话刺伤了。 绫乃用锐利逼人的眼神瞪视着伊予,从她眼中散发出的恶意已经升级为憎恨,而且她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 「为什么我得卑躬屈膝地服侍这种女孩!」她愤怒地想。 在这个女孩到来之前,她在宫中也可算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吸引了男人们的目光,甚至捕获了猛日王的心。 忍受着不甘心的情绪,绫乃回想起那段幸福的日子。 没错,以前大王几乎每晚都会呼唤她到他的房间,并且对她低声唱着热情的情歌。她的身体被那强而有力的手臂环抱的次数,可不只是一、两次而已。 只要照这样下去,距离她晋升妃位的日子应该就不远了。不,大王说不定会立她为王后。 然而,就在绫乃开始萌生出这种期待时,猛日王却将王后的大房间赐给一个女孩,而且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女孩。 绫乃感到失望,但大王却给了她更残酷的一击。他命令绫乃以女官的身份,去服侍那个她憎恨不已的小女孩。 绫乃虽然怒火中烧,但也很清楚这种事情在宫中是家常便饭。就算不能成为妃子也无所谓,只要猛日王对自己还有一点疼爱,也就够了。她扼杀了自己的尊严,如此说服自己。 然而,绫乃的这份期望也被猛日王背叛了。从伊予到来的那一天起,大王就再也没理会过绫乃。她不再被叫进大王房间,大王经过她身边时,也不再对她轻声说出甜蜜的话语。 现在大王若是和绫乃搭话,一定都是为了确认伊予的状况。那孩子是否一切都好、什么都不缺?有没有好好吃饭?而大王询问的声音,都透露着真心的关怀。她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对大王来说伊予是特别的存在。 而且,大王会问伊予的情况,却完全没有显露对绫乃的关心,甚至连问她一句「还好吗?」都没有。这彻底伤了绫乃的心。那个男人曾经是她如此心爱的恋人,但他的一言一行却快要让她的心彻底崩溃。 然而,绫乃的恨意和怒气并未指向大王,而是直接转向伊予。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她也许可以死心。若是别人受到大王的宠爱,她或许还能接受,但是…… 「我竟然会输给这种小孩!」她愤恨地想。 绫乃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伊予。伊予无可依靠、低垂着眼睛的样子,更助长了绫乃的怒气。不知是否察觉到绫乃的情绪,伊予轻轻移动了身体,拉开与她的距离。因为这个动作,伊予的发丝微微飘动了一下。一看到那如小蛇般轻盈摆动的发丝,绫乃心中的某根弦便瞬间绷断了。 等回过神时,她已经一把抓住伊予的头发往上拉,然后也如她所预料的,伊予发出了令她心情愉快的尖叫。她还想听到更多的尖叫声。任由如此狂暴的情绪蔓延,绫乃开始抓紧伊予的头发拖着她走。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受到宠爱!你明明什么都没有!你还只是个孩子,没有名门血统、也没有可以当靠山的族人,而且额头上还刻着这么不吉利的印记!你根本不是个正常人!可是为什么是你?不,我不会把他让给你的!那位大人是我的!只属于我!」 她的嘴里不断地吐出充满恨意的呐喊。 原本还在旁边笑着的女官们,看到绫乃不同于平常的激动情绪,也都惊慌地冲上前去阻止。 「别、别这样啦,绫乃。」 「就是啊,这要是传到了大王的耳里……」 「滚开!不要妨碍我!」 绫乃推开挡在她和伊予之间的两名女官,将伊予拖行到房间的深处。她伸手拿起放在附近的刀子,并把刀抵在少女的脸上,大喊着: 「你这家伙,就该像引路人那样老老实实地去跟死者往来就好!大王是属于我的!既然是你的这张脸迷惑了大王的心,那我就割烂它!我要让你这张脸变得不堪入目!」 伊予想要大喊事情并非如此。大王把她放在身边,并不是为了这种原因。但是她的身体被压制住、绫乃还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她根本发不出声音。别说发出声音,伊予甚至连呼吸都有困难。再这样下去,在脸被划开之前,她就会先因窒息而死。 虽然伊予看向旁边试图求救,但周围的女人只是满脸惊慌,似乎连去搬救兵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没想到。 伊予再次看向绫乃。绫乃的脸因为嫉妒与愤怒而扭曲,表情骇人得根本不像是人类。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邪气与恶意已经和邪神没有两样。伊予尽管几乎被恐惧与黑暗吞噬,仍明确地感知到死亡的气息。 然而绫乃面露残忍的微笑,举起刀就要朝伊予的脸划下去。就在此时,一个巨大的身影闯入房间,将绫乃从伊予身上拉开。 骚动在转眼间平息。在场的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男人。 刀子从绫乃的手中掉落,她嘴唇发青地惊呼: 「猛、猛、猛日王……」 但是猛日王完全不理会绫乃,他将伊予抱起,并轻轻地抚摸她的背,让她能恢复顺利呼吸,而且动作非常温柔。 「没事吧?」 听到温柔的问候,伊予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差一点被人杀害的冲击,带给伊予相当程度的惊吓。她根本就不想被这个男人拯救,结果他不仅救了她,在听到男人的问候之后,她竟然还感到安心!实在是太丢脸了。 看到少女挣扎着与他拉开距离,大王安心地笑了笑。 「很好很好,没事就好。但是……」 此时,大王才终于转身看向呆站在原地的绫乃。 「我没想到内心充满嫉妒的女人竟然是如此恐怖啊!就算长着一张看来连昆虫都不敢杀的脸蛋,但内心却是如此黑暗,连这么残忍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真是恐怖。和女人的恨意相比,男人的战争还真算不上什么呢!」 「猛日王,我、我绝对没有……」 猛日王对着面色惨白、但仍张着嘴想说话的绫乃露出微笑。那是个温柔的笑容。 「嗯?怎么了,绫乃?你要是有话想说,就尽管说说看啊。」 看到大王的笑容,绫乃感觉力气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她觉得大王还是爱着自己的。恐惧趋缓、警戒心消融。不知不觉,绫乃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绫乃用着讨好的语气向大王倾诉,说她很寂寞,以为自己被抛弃了,感到很难过,所以才做出了这种事情。 猛日王静静地听她说完一长串的苦苦哀求,最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你很寂寞啊,我还真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了呢!」 听到大王的道歉,绫乃开心得脸颊都染上了红晕。 「大王……啊啊,猛日王……」 绫乃大胆地靠近大王,扑向他厚实的胸口。但是猛日王却倏地往后一退,避开想撒娇的女子。 「大王?」 绫乃一脸困惑地抬头看着大王,大王则带着微笑一字一句地说: 「但是呢,绫乃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因为喜欢伊予才忘记你的,单纯只是因为我对你腻了。」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语,绫乃像是被雷劈到似地全身僵住。脸色已经从苍白转为灰色,嘴唇也开始发紫。但到了这种地步,她还是不愿相信,看着大王说: 「那、那是……呃……」 「你还不明白,是吗?那我就和你说清楚吧。我确实喜欢过你,把你放在身边、欣赏你的美貌,确实令人开心。但你不过就是一朵花。人们因为花朵美丽而摘下来欣赏,但是花的颜色很快就会褪去,所以目光就会再被别的花吸引。你就是这类花朵中的一朵罢了。可是伊予不一样,伊予是宝石。她是绝对不会褪色、失去光芒的宝石,所以也不会有看腻的一天。对我来说,伊予就是这样的存在。」 「你和伊予的价值是天差地远,你就只是到处都有、随时可得的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大王的意思就是如此。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重重打击着绫乃的心。 忍受不了那些言语的冲击,绫乃像花朵枯萎般跌坐在地。因为太过绝望,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大王走近没有流泪却内心在啜泣的绫乃。一感觉到大王的气息,绫乃慌张地站了起来。如今知道自己已经失去宠爱,就只能寻求大王的怜悯了。想到此,绫乃用哀求的眼神拼命地紧盯着大王。 然而,大王俯视着女人的眼神,却是极度的平静与冰冷。 「区区一个女官,竟然敢伤害我的妻子。……名护。」 猛日王一召唤,名护便迅速进到了房间里。名护抓住呆站着的绫乃的手臂,把她拖了出去。而绫乃只能任人摆布。 「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当绫乃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后,伊予不知为何心中浮现了这种预感。 而猛日王看也不看被带走的绫乃,他拔出腰间的剑,大步朝着挤在一起的女官们走去。 原本女官们被吓得魂都飞了似地呆站在那里,一看到大王靠近,一个个都回过神来。 「啊!」 其中一人叫出了声,其他人一听也都像是想起来似地一起叫了起来。女官们尽管双腿发软,仍试着逃跑,但是大王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他一个接一个地抓住四处逃窜的女官,然后挥剑将她们美丽的黑色长发都削到了脖颈处的长度。 大王的行动结束后,女官们的哭喊声也都转成了啜泣声。 大王冷冷地对着头发变得惨不忍睹的女官们说: 「这次我就放过你们。你们今后要诚心诚意地好好服侍伊予,要是敢再做出看不起伊予的举动,下次落地的就不是头发,而是你们的人头了。」 大王的声音越平静,他话中威胁的力道就越是强烈。女官们也顾不得为被削去的头发感到哀伤,吓得浑身发抖。 伊予只能呆坐着看着那些女人。突然一滴眼泪从她睁大的眼睛里流下来,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掉泪。是因为绫乃的消失而悲伤吗?还是可怜那些被削去头发的女人?又或者是因为对这个正朝自己靠近的男人感到强烈的恐惧? 「一切都被这个男人强硬地改变了。因为这个大王,今后一定会继续发生一些原本不该发生的事,而我是绝对无法逃离他的。」伊予想着。 大王轻抚着留着绝望泪水的女孩的脸颊。 「别担心,接下来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他的声音很温柔,是温柔而邪恶的声音。 「奶奶,救我!救救我!暗真!」 但是没有人回应少女在心中的呼喊。就像是翅膀被蜘蛛网捕捉到的小虫,伊予无路可逃。 ──────────────────────── 15 回到自己的宅邸后,伊佐木王子将插在腰间的太刀(注:日本刀的一种,具有弯曲的刀刃及较长的握柄。)往地上一扔。啪地一声,镶在太刀上的宝石应声碎裂,但王子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大叫: 「酒!拿酒过来!」 看着比平常更加暴躁的主人,婢女们焦急慌乱地动了起来。但是她们的样子反而让王子更烦躁。 「在那边慢吞吞地做什么!动作快一点!」 婢女们终于送来了高脚杯和装着酒的酒瓶。王子抢过酒瓶,没有将酒倒进杯子就直接就着嘴喝了起来。微甜的酒烧灼着喉咙、滑进了胃里,但是醉意却迟迟不来,反而是不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王子烦躁的原因来自于刚刚伯父的召唤,伯父要求他必须列席四天后举办的宴会。尽管伊佐木最喜欢宴会或祭典等活动,但这次他却是宁死都想拒绝出席。 「竟然是要昭告天下要立那个臭丫头为后!我可不参加!我绝对不参加!」 但就算现在如此大吵大闹,他依然没有胆子忤逆伯父的命令。结果他终究还是会出席宴会,而且得看着那个丫头坐在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位子上吧。正因为明白这一点,王子才如此怒不可遏。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凄惨过。 一发现喝酒无法舒缓心情,王子又大声地叫了起来。 「美玉!美玉,你在哪里?美玉!」 从房间深处走出一个女子。低着头走过来的女人,是王子在七天前得到的奴婢。从那时起,王子就很喜欢她。但是王子并非因为她的容貌而喜欢她。美玉不只不美,甚至长得十分丑陋。不,与其说她丑,不如说她的脸根本没有五官可言。 这个女人的脸就像是用粗糙的红土揉成的土人偶。她整张脸布满暗红色溃烂组织,已看不清原本的五官,只能勉强看得出嘴巴,其余的部分都被许多肿胀的烂疮给覆盖。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闭着的眼睑被埋在肿块之下,已经和肉块融为一体。据说她是在小时候遭遇了火灾,实在是造化弄人。 王子在七天前受邀前往长漥的豪族户摩彦的宅邸。他是在吃晚餐时认识这个女人的。第一眼看到她时,王子因为她的样貌太过丑陋而惊吓不已。 「你是谁!是哪里来的怪物!」 面对开口就是一阵粗鲁辱骂的王子,女子低着头回答: 「小的名叫美玉。」 和丑陋的容貌相反,女子的声音十分深沉柔和,如潮水般饱满而充满流动感。 「美玉?是『美丽的玉』吗?哼!对像你这样跟美丽完全沾不上边的人来说,要自称这样的名字也未免太残酷了。叫『癞虾蟆』还比较适合你吧!」 王子觉得她很碍眼,便努了努下巴,暗示要她退下。户摩彦安抚地说: 「王子,她的确是更适合『癞蛤蟆』这个名字,但是她的嗓音却十分美妙呢!我就是因为迷上了她的声音,才在几天前买下她的。请王子一定要听听看她的歌声,不是都说『不试不知道』吗?」 由于户摩彦再三推荐,王子便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让女子唱歌,心想反正一定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尽管王子内心瞧不起这名女子,一听到伴随着笛声开口的女子歌声时,他的心却立刻被深深吸引。 一时间,他甚至以为是天上的鸟降临人间歌唱,对于女人怎么有办法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感到不可思议。这歌声只能说如奇迹般动人,而且那动人的嗓音里没有丝毫的柔弱和虚幻,那是甜美却有力的歌声。 王子的心随着那绝美如潮水的嗓音漂浮,舒服地沉醉其中。当一曲结束时,王子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口责骂女子为什么不继续唱。 美玉的声音确实充满力量,而且是能牢牢攫住听者灵魂的强大魔力。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已经彻底迷上美玉的王子,他以近似强取的方式,将女人从户摩彦的身边带回了自己的宅邸。 虽然美玉的容貌丑陋,但过了一天之后,她的容貌也不再那么令人在意了。如今,王子一看到这张连眼睛都睁不开、宛如一颗泥球的脸,甚至还会感到一股平静。 王子半乞求似地命令跪在面前的女人: 「美玉,唱歌给我听。用你的歌声来安抚我狂躁的心吧!」 「遵命。」 美玉在王子的乞求下开始唱歌。她浑厚的歌声缓缓地流泻出来,就算没有笛声或太鼓伴奏,她的嗓音本身就已十足美妙。 伊佐木王子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自己无法独力平抚的高涨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 歌曲结束后,王子让美玉帮他斟酒,并开始向她抱怨。 「伯父一定是疯了!竟然要立那个小丫头为王后!听说宫里的女人都在哭,每个人都觉得不甘心,说怎么会立这种小孩子为王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们的心情,毕竟被召进宫的女官,每一个都是出身名门的美女啊!」 美玉静静地听着王子不满的抱怨。她偶尔会微微点头,对王子的话表示赞同。而王子也十分喜欢美玉的这份安静与顺从。 再喝干了一杯酒后,年轻的王子双眼发直,如呻吟般地开口说道: 「宫里那群人好像开始在猜那丫头是某个地方的公主。哼,伯父会把那个女孩放在身边,其实是因为她是能施复活术的术士。我这次真是看清伯父了,他竟然会被复活术迷惑,连那个女孩的真面目都看不出来。但我很清楚,那女孩是引路人,是就算被我用箭瞄准也不逃走的黄泉之女,是散发着死亡臭味的污秽女子。我绝不会承认那不吉利的女子是王后!你说是吧,美玉?我说得对吧?」 「是的。」 美玉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后开口道: 「王子……」 「怎么了?」 「那个……王子,您说您用箭瞄准了伊予公主,这是真的吗?」 王子双眼充血地瞪着美玉,咬牙切齿地说: 「不准叫那丫头公主!光听到我就想吐!没有错,我是拿弓箭瞄准了她,我不只是瞄准她,还放手把箭射了出去,虽然没有射中。」 王子痛苦地低语,后悔自己当初没能射穿那丫头的胸口,但美玉在意的似乎是别的事情。她低着头小声地说: 「……那您可能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 王子毫不在意地继续喝酒,美玉压低声音说: 「王子您还不明白吗?如果伊予将成为王后的传言属实,那就表示王子您曾用弓箭瞄准了未来的王后。」 终于理解美玉的意思后,王子原本红通通的脸颊立刻就没了血色。美玉一脸担忧地说: 「伊予应该是不会忘记这件事吧?没有人会忘了自己差点被杀的事。而且……听说前几天一名污辱伊予的女官被杀,其他女官也都受到惩罚,被削去了头发。」 「啊对,我有听说这件事。而且那个被杀掉的女官,还是曾经受到伯父宠爱的女人。」 「没错。大王毫不留恋地就……这代表大王就是如此重视伊予。而现在,只要是伊予的请求,不管什么事情大王应该都会帮她完成吧?就算是王子您的……」 虽然没把话说到最后,但美玉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王子铁青着脸,完全从醉意中清醒过来,并且因察觉到自己身陷危险而冷汗直流。伊佐木王子一脸狼狈,但还是焦急地问着美玉: 「我、我应该怎么做才好?美玉,我到底该怎么办?」 「……您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美玉小声却肯定地说。王子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是杀了伊予吗?」 「不是,这样只会招来大王的怒气。您应该要告诉大王,那女孩不是值得大王如此关心的人。」 「那要怎么做?伊予会施行复活术可是事实啊!」 美玉稍微想了一下,终于像是豁出去似地开口问道: 「关于这件事,伊予是真的能使人复活吗?」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那个丫头复活了被我射中两箭的黑狼。那可不是混淆视听的妖术。」 王子用力地说着,但美玉并没有接受,继续开口说: 「我不是要怀疑您的话。但是我有听见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什么事?你说说看。」 「是。据说咒师名护大人杀掉了伊予的养母。尽管伊予将她的养母当成亲生母亲般地敬爱,但她却没有让养母复活。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她帮助一般的野兽,却对打从心底景仰的养母见死不救。您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你说的对。这的确很奇怪。」 王子的眼中也浮现出疑问。 抓准了时机,美玉乘胜追击地说: 「王子,有没有可能事实是伊予并不会施行复活术呢?」 「你不要乱说。那那头狼该怎么解释?」 「确实,如果那只是头普通的野兽,那么就只能说复活真的是来自于那女孩的力量。可是我听名护大人的手下说,那头狼是妖魔变的。」 美玉用着温柔却不由分说的语调,继续编织着说词: 「妖魔和野兽不同,是会散发妖气的魔性生物。它们的力量强大、伤口愈合的速度也很快,仅靠两支箭是无法杀死它们的。伊予只是刚好在等待伤口愈合的妖魔身边,然后那个妖魔在绝佳的时间点站了起来,在王子的眼里看起来,就像是伊予让它重生一样。情况会不会是这样呢?」 王子的眼睛开始冒出了火光,他越听越觉得美玉说的才是事实。如此单纯的情况,他怎么没有想到呢? 「没有错,就像是你说的。明明只要稍微动脑筋想一下就知道了,为什么我一直都只从一个角度来看事情呢?好!我现在立刻就去跟伯父禀告这件事。」 美玉轻柔地按住兴奋起身的少年。 「不,请等等。既然要做,就应该让大家都知道王子您的功劳才行。」 「让大家都知道?」 「是的。四天后的宴会就是个绝佳的好机会,您可以在那个宴会上对伊予说:『如果你真的可以使人复活,就在大家的面前实际操作一次。』您可以带一具动物的尸体过去。要是那女孩不进行复活,那就是王子您的胜利。而您身为识破女孩阴谋的人,将会赢得猛日王的宠爱与信赖。」 女人的话语变成美梦,渗入了伊佐木的心。王子大大地叹了口气。 「你真是我的宝物啊,美玉。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呢!」 「是您过奖了。」 「会吗?好吧,你也和我一起去宴会。只要用块面纱遮住你的脸,就没有人会在意你的。等事情都结束后,你就在那里为我唱歌吧。唱一首庆祝我胜利的歌。」 美玉恭敬地低下头,嘴边浮现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 16 为伊予举办的宴会在日落时分开始。 为了这一天,宫里开放了只有大日子才会使用的大宴会厅。地板一尘不染,到处都装饰着刚摘取下来的鲜花嫩草。使用鱼油的贝盏灯摇曳着金黄色的光芒,将这喜庆的宴席衬托得更加美丽。 不停出入宴会厅的女官们像鱼儿般穿梭在宾客之间,她们端来奢华料理,以俐落的动作为宾客斟酒,依宾客的要求表演舞蹈。 宾客在女官的围绕下大口饮酒吃菜、高声嬉闹。这次被召集来的共有约三十人,全都是穗高见的名门豪族首领。当他们大笑、身体一动时,装饰在发间与胸前的鲜艳珠宝就会闪闪发亮。 但是不管喝了多少酒,这些豪族们都没有忘记被召集到这里的理由。他们在舞蹈与歌曲表演之间的空档,依序向大王致意,并向坐在大王隔壁的少女献上祝福的话语和珍贵的礼物。向未来的王后示好,总是不会有错的。 然而,面对他们的礼物和奉承的话语,少女只是用极其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们。 「真是个奇怪的公主啊!」豪族们心想。 「等她长大后,一定会成为如曙光般美丽的公主吧!可是啊,虽然可以理解猛日王为何想立她为妻,但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她的美貌反而叫人觉得不舒服,简直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伊予一直默默地忍耐着周遭好奇的目光。 今天伊予的服装比平常更加奢华。她穿着以绿色为基调的服装,在淡莺色(注:莺色是日本树莺的羽色,是一种带点褐色的暗黄绿色,类似橄榄绿或抹茶绿。)的衣服外面再套上了混着金丝的嫩绿色羽衣,腰带则是织入银线的樱花色。 她的头发被涂满带有香味的发油,扎成美丽的发髻,并插上黄金、翡翠与白玉制成的簪子。颈项与手腕上则是用如花朵露珠般晶莹剔透的白玛瑙来装饰。她额头上的刺青也以不适合在宴席上出现为由,用缝上细小玉石的布遮住。 但越是用一堆华美的物品装饰伊予,越是令她感到悲哀。这些美丽的事物,让伊予觉得自己的内心正在逐渐腐烂。 好想离开这里。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她想要一个人独处。 这就是伊予此刻的愿望。但是她也知道,在宴会结束之前自己都不能离席。而这个宴会将会持续到早上吧。一想到这一点,伊予就感觉胃部紧缩僵硬,传来阵阵绞痛。那是这阵子以来她早已熟悉的疼痛。 「快点结束吧……」 坐在大王身旁的伊予缩着身体祈祷着。 就在这时,伊佐木王子走进了宴会厅。今晚的王子身穿奢华的白色服饰,向上挽起的发髻也十分美丽,是完美衬托出年轻王子身份的华丽装扮。可是他的脸上看不到平常的傲慢态度,脸色甚至有些惨白。 王子的身后有个用面纱遮住容貌的女人,低调地跟着进来。带着自己的奴婢进宫,这不是平常的伊佐木会做的事。 猛日王心情极好地向走进来的侄子搭话: 「你来得也太晚了吧,伊佐木。」 「我很抱歉,伯父。」 道歉时的王子脸色依然不好,但不知为何,他的嘴边却带着奇妙的浅笑。王子脸上维持着那抹笑容继续说: 「我为了挑选送给今晚主角的伊予公主的礼物烦恼了很久,我烦恼着要选琉璃的首饰呢、还是水晶杯呢?不不不,这些东西都不适合。毕竟这可是要送给可以使人复活的公主的礼物,随处可见的东西怎么会合适呢!您说是吧,伯父?」 伊佐木王子的话,让会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使人复活的少女?刚刚王子是这样说的吗?」 「那个公主吗?怎么可能?」 「但如果是事实的话……也能理解大王为何要立这个女孩为后了。」 在人们渐渐四起的窃窃私语中,猛日王倏地站了起来。自己想保守的绝对秘密,竟被侄子如此轻易地揭露出来,他怒不可遏,气得脸都发黑了。 「伊佐木……你这家伙,竟然敢……」 尽管面对充满杀意的眼神,王子依然没有畏怯。 「伯父,您真的相信这个女孩可以使人复活吗?」 「住嘴,伊佐木!我不许你继续说下去,给我滚出去!」 「不!在伯父清醒之前,我一步都不会离开这里。求求您,伯父,请您快点清醒过来吧!您被这个丫头给骗了!」 说完,伊佐木王子便瞪着伊予。他的眼神中映照出黑暗的恨意。 「我很清楚这个女孩是引路人。她所服侍的是掌管死亡而非生命的污秽黄泉。您要是娶这种人为妻就完了。和黄泉的女儿建立关系是不被允许的!更何况,这个女孩根本没有伯父您期望的力量。」 猛日王原本打算用蛮力将侄子赶出去,正迈步逼近他,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停住了脚步。他愤怒不已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而王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恳求大王。 「伯父,求求您。请您待在那儿,看我撕下这个女孩的面具。如果是我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说完,伊佐木王子朝着门口点了点头。 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看来就是个力大无穷的壮汉。一看到他粗壮的手臂所抱着的东西,伊予就发出一声惊叫。 「狭雾!」 那正是狭雾。他的身形变得十分消瘦,手腕和脚踝上都残留着青黑色的捆绑痕迹,一定是直到刚才都还被绑着。他那四肢无力下垂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枯萎的花朵。 虽然狭雾已十分憔悴,但在看到伊予时,还是虚弱地露出了笑容。 只手挡住要冲上去的伊予,大王目光锐利地看向他的侄子。 「没想到你竟然能找到这孩子。」 「我是无意间听到有人说牢房里有这女孩的族人。底下的人都是大嘴巴,要是您想保守秘密的话,建议您以后改用割掉舌头的奴婢。」 不只猛日王,名护也大吃一惊。那个伊佐木竟然对大王如此无礼。他要不是已经做好觉悟,就是丧失理智了。 不理会大王和名护的疑惑,王子回头望向狭雾。 「伯父,要不要来确认一下呢?确认这个女孩是不是真的能够进行复活?如果对象是我或伯父的话,伊予一定不会进行复活,只会直接抛下我们不管。但如果是这个少年呢?」 伊予觉得自己都快站不住了。她已经察觉到王子想做的事,想出声大叫要他住手,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连呼吸都很困难。 但是,有人代替伊予叫了出来。 「请住手,伊佐木王子!」 出声制止的是伊佐木王子带来的用面纱遮脸的女子。王子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美玉?这不是你策划的吗,说要让伊予进行复活?」 「我确实这么说过……」 女人看来十分慌张,她那美妙的声音颤抖着。 「但是那个、那个少年现在还活着啊!而您为了这件事要特地处死他,实在是太残忍了。请您不要用这个少年,而是用别的鸟兽的尸体吧……」 「那种东西怎么能代替这个孩子啊!你闭上嘴看着就好了。」 「不可以啊,王子!」 「住、住手!」 「伊佐木,住手!」 女人和伊予、猛日王三人同时叫了出来。但是伊佐木王子无视他们的叫喊,向壮汉点了点头,那个男人也点了下头以示回应,然后就把手搭上了狭雾的脖子。 「住手!」 伊予推开大王的手,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就在此时,传来了某个东西被折断的恐怖声响。 伊予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定睛一看,狭雾的脖子被折成了奇怪的角度,头也朝向一个不正常的方向。那不是活人所能弯曲的角度。 难以相信眼前所见到的景象,伊予僵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不——!」 听到自己口中发出的尖叫声后,伊予终于回过神来。 「狭雾!啊啊,狭雾!」 伊予跑上前,把狭雾从男人手臂中抢下来。她抚摸着狭雾的脸颊,将扭曲的脖子转回原位,拼命地呼唤着他。但是狭雾没有回答。他的身体虽然还留有余温,但是生命之火已经熄灭了。 可是伊予没有办法接受他的死亡。就是为了狭雾,她才一直忍耐至今。结果狭雾却死了?自己的最后一个族人?不行,她不想再失去了,她不能再失去了。 为了进行驱魂,伊予开始调整呼吸。真由良和暗真的警告此刻都从她脑中消失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救回狭雾。为了救回狭雾,她完全不在乎会承受什么样的后果。 跟随着强烈的意念,伊予全身的感觉开始消失。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进入沉睡,取而代之的是额头上的眼睛正缓缓睁开。就快好了,马上就可以驱魂了。 就在这时,伊予从眼角瞥见一个女人朝她跑了过来。虽然女人的脸上布满暗红色的烂疮,但她的左眼却用力睁开,其中的金色瞳孔正熊熊燃烧。 「不可以!伊予,不行!」 然而,这个忠告来得有点太迟了。虽然觉得从不认识的女人口中传来暗真的声音很不可思议,但伊予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看着伊予失去了意识,美玉,不,应该说是暗真,用力地啧了一声。 发生了打乱她的计画的意外了。她本来是预计在顺利混进宴会后就趁隙带着伊予逃跑的。她责怪自己竟然没有掌握到那个少年的事,真是失策。要是伊佐木没有做出这多余的举动,事情本来还有转圜的余地的。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就算是必须坠落到黑暗之中,伊予也一定会救那个少年的…… 暗真撕下黏在脸上的红黏土面具,因为突然觉得一直戴在脸上的面具令她窒息。反正这个面具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看着露出真面目的暗真,伊佐木王子吓傻了。 「美玉……你……」 独眼女妖看着王子,因为怒火中烧而全身颤抖。 「你这家伙……真是个荒唐离谱的王子啊!」 暗真气到只能勉强说出这句话。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暗真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勾起嘴角,面带讽刺地说: 「算了。总之,先把你欠我的还来吧!」 下一秒,女人便化成一道巨大的黑影,像一阵风般朝王子扑了过去。尖锐的惨叫声响起,鲜血四溅。变成狼的暗真咬住少年的脸颊,将柔软的肉撕扯下来。王子捂住脸颊翻滚倒地。 突然出现的狼和血腥味使现场陷入慌乱。男人们面色发白,女人们尖叫着争先恐后地往宴会厅外逃。伊佐木王子因为疼痛而哭喊,但也逃出了宴会厅。 骚动过后,宴会厅里只剩下暗真、倒地的两个孩子、猛日王和名护五人,以及一团乱的宴会残骸。 名护看着一边用身体挡住孩子们、一边再次转向自己的黑狼,在看到那如火焰般燃烧的金色眼睛时吓了一跳。 「……是你啊。」 「就是我。」 两人的交谈仅止于此。但两人也不需要更多的对话了。妖狼的眼睛立刻充满了杀气,而接收到杀气的咒师眼中,也开始闪烁起异常的敌意。 「这里请交给我处理,大王。」 名护一边往前走、一边向猛日王说。 「因为,和妖魔战斗是自有一套方法的。」 为了保护自己珍视的人,两人都带着绝不退让的气势怒视着对方。 ──────────────────────── 17 已进行驱魂的伊予急忙寻找着狭雾的灵魂。她立刻就找到了狭雾,因为狭雾找不到进入黄泉津比良坂的入口,正在附近徘徊。 「狭雾,这里!快过来!」 伊予才刚出声,狭雾就一脸吃惊地向她靠近。 「织火公主……」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过来我这边。」 伊予伸出手抱住了狭雾,下一秒,少年就变成了银色火球。伊予用手包住那冰冷的火球,一边拼命地祈祷。她不想让少年死去,就算是得剥夺其他生物的性命,她也要让狭雾复活。 她的身体开始充满了那股之前也曾体验过的热气,热气化作一阵风盘旋而起,开始从四周的生物身上吸取生命。 伊予可以感觉到自己正毫不留情地吸取生命。可是她知道不能将所有生命吸取殆尽,不可以杀人、也不可以杀任何生物。她必须克制,只能从每一条生命中吸取极少部分的生命能量。 跟之前的一口气吸取生命相比,这个做法在力道控制上更加困难。她要是稍有松懈,就很可能把所有生命吸取殆尽,但相反地,要是太过压抑力量,又会袭来一股彷佛要压垮全身的剧痛。 伊予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被削去,彷佛随时会变得像树叶那样薄。但是伊予咬紧牙根,全神贯注地继续吸取生命。 终于吸取到伊予认为足够的生命了,她心想这样就没问题了,便将生命吹进狭雾的灵魂火球中。她才刚吹进去,死魂就立刻转变成金色,并开始传来强而有力的脉动。 伊予判断情况已经没问题了,便松手放开少年的灵魂。如她所预料,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灵魂立刻就回到了人间,并且进入了狭雾的肉体中。 「太好了。」 才刚安心下来,伊予就感觉到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了令人难以忽略的寒意。 伊予吓了一跳,转过身凝神观察。 有个东西在黑暗的深处。虽然从这里什么都看不到,但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她。那是带着无比的愤怒与恨意,彷佛随时要扑上来撕咬的眼神…… 伊予感觉到那股直扑而来的敌意正不断升高,那东西所释放出的杀气犹如毫不留情的利刃,朝着伊予刺来。她实在无法忍受那份令人不寒而栗的敌意。 在彷佛自己的身体就要被切割成碎片的恐惧中,伊予拼命逃回了人间。 在另一边的人间,暗真和名护正怒视着对方。 两人的中间躺满了妖魔的尸体。那些都是名护召唤出来、却被暗真打倒的使魔。暗真的嘴边和胸口都被它们的鲜血浸湿。而暗真漆黑的身躯正发出红色的光芒。 看着正用熊熊燃烧的憎恨面对自己的黑狼,名护惊讶地说: 「竟然只用一己之力,就打败了我的十五只使魔,还真是令人佩服啊!即使到现在我都觉得很可惜,要是早知道你有多强,当初抓到你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放你走。不管要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让你逃走的。」 即使如此,名护仍带着浅笑地看着使魔们的尸体说: 「不过也真亏你能毫不犹豫地杀了它们呢!就算和你不同族,但它们好歹也是你的同胞吧。不愧是妖魔,残忍程度真不是人类比得上的!」 面对名护的嘲笑,暗真回以狂野的大笑。 「果然是无耻之徒会说出来的话。你又懂妖魔什么了?你以为你能理解那种被强行夺走姓名、虽然活着却逐渐变得腐烂的痛苦吗?我会如此毫不留情地杀了它们,是因为我不想让它们再多受一秒的折磨。我的这份怜悯,是你这种家伙穷尽一生都不可能理解的。」 尽管嘴上如此回答,暗真的心仍感觉到一股彷佛被辗压的痛楚。 她心想,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也绝不会忘记那些妖魔被自己的獠牙咬死时的悲惨眼神。正因为如此,她绝对不会原谅这个男人。这个掳走了众多同胞、玷污它们的灵魂、用它们从事肮脏罪行的男人。这个让我尝到同胞鲜血滋味的男人。我绝不可能原谅他,也绝不会原谅他。 带着如此的决心和愤怒,暗真大吼: 「来吧!你就快点派出你剩余的使魔吧!等我收拾完它们,我就会让你彻底体会那些被当成使魔的妖魔们所承受的痛苦!」 尽管面对灼人的敌意,名护仍然若无其事地嘲笑着说: 「你以为没有使魔我就无法战斗了吗?若是如此,那你真是太小看我了。」 话一说完,名护就抽出了插在腰间的双刃短刀。短刀是由绿色石头打造的,在刀刃及手柄上都雕刻着美丽的图案。 名护将短刀放在自己的掌心上,一边看向地面上的大片血水。 「老实说,那就是我的最后一只使魔了。我也顺便告诉你,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它们都会被你杀掉。可是我想你应该不知道,现在这样的状态正是我一开始的目的……」 「什么?」 名护趁着暗真陷入疑惑的空档,迅速地用短刀划过掌心。被划开的掌心开始涌出鲜血,而且是异常漆黑、发出油亮光泽的血液。 不停往下滴落的漆黑血液和地上的血水混合在一起。暗真看到这个画面,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全身上下的毛发都竖立了起来。 正当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时,就发现一股杀气从脚边升起。 等她注意到时,她已经被揍飞了。遭受到这彷佛被岩石击中般沉重的一击,暗真的身体整个飞到空中,然后撞上了墙壁,令她短暂地失去意识。不过她立刻振作起来,她知道要是现在失去意识,一切就结束了。 无视那彷佛五脏六腑在体内翻搅般的疼痛,暗真努力想站起来,但身体却动不了。有个东西重压在她身上,剥夺了她行动的自由。 暗真使尽全力抬起头,但当她看到缠绕并封锁住自己行动的东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东西只能用「黑暗」来称呼。那是一团无尽的漆黑,没有形状,只是存在在那里。然而,它又确实具有力量,能够压制住暗真。 暗真转头咬住贴在自己肩膀附近的黑暗,但在听见「噗哧!」一声后,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和熟悉的味道随即在暗真口中蔓延开来。 名护隔着黑暗物体,看着一脸吃惊的暗真说: 「使魔与主人之间有着特别的羁绊。就算失去了性命,仆人的血也会听从主人的血的命令行动。」 暗真用力咬紧了牙齿,心中大喊不妙。 「这是咒术,我完全中了名护的伎俩!」 暗真为了挣脱束缚,开始激烈地挣扎。但她越是剧烈挣扎,由妖魔之血形成的黑暗就越是牢固地黏在她的身上,吸取她的力量。 暗真的脑子渐渐变得混沌,眼前的画面也变得模糊。 不知不觉间,暗真不再挣扎,因为她的头脑无法正常运作。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应该做什么、怎么做。只能隐约感觉到名护正朝着自己靠近,也可以看见他的手上拿着一把闪闪发光的长剑。不过暗真不予理会。 刀剑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她应该想起的是更加重要的事。 就在意识恍惚之际,暗真的眼角瞥见了一个细微的动作。 暗真自然地将视线移过去,她看到了猛日王,正在靠近伊予的猛日王。 「伊予!」 暗真全身的血液突然开始逆流,整个人也清醒了过来。发现伊予陷入危险,让暗真体内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这股力量化成光芒,瞬间驱散了包覆暗真全身的黑暗。 「哦哦哦!」 暗真发出怒吼并站了起来,下一秒,一股杀气从她的上方袭来。 脑子还没思考,暗真的身体就先动了起来。她迅速地往一旁闪避,速度之快犹如神技。但她并没有完全闪躲掉攻击,风声呼啸而过,接着她的肩膀就传来一阵刺痛。暗真的右肩被名护的剑给划伤了。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在意伤口了,暗真转身就往伊予那边冲去。 「大王!」 听到名护的警告声,猛日王诧异地抬头一看,发现露出獠牙的黑狼已经到了离他极近的距离。 猛日王展现出武者的身手,迅速俐落地拔出剑来。但是黑狼闪过了这致命的一击,等他想要再次挥剑时,黑狼的前脚已经往他的肩膀踩了下来。 猛日王感觉到几乎要令肩膀骨头脱臼的冲击,同时被撞飞到墙上。这股冲击力道也让猛日王的剑从手中掉落。 暗真对准面色惨白的猛日王脖子就要往前咬,眼看下一秒鲜血就会从猛日王的颈部喷出。可是,有个人像一阵风似地挤进了两人之间。 一看到大王被逼入绝境,名护一刻都没有犹豫。他整个人像只野兽般迅速地扑上前去,挡在大王与妖狼之间。妖狼锋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咬上为了保护主人的男人的左肩。 暗真对于咬下去没有任何的迟疑,因为就算没有杀死猛日王,她也得到了名护,一样是成功击倒了敌人。獠牙确实刺进肉里的感觉,让暗真发出愉悦的低吼,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你就用你这副身体,好好体会我的同胞所受到的痛苦吧!」 压制住激烈挣扎的咒师,暗真加强了下腭咬合的力道,并用力地摇晃头部。 伊予刚好就在这一刻回到了人间。刚刚清醒过来的少女,最先听到的就是某个东西被撕裂的闷响和凄惨的尖叫声。 伊予慌张地起身,就看到名护的手臂从肩膀被整个撕扯下来,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而他的身前站着既美丽又勇猛的黑狼。 「暗、暗真!」 「伊予!」 暗真转过头来,眼神流露出温柔,但转瞬即逝。 「你……你做了是吗?你做了那件事吗?」 看到暗真眼中的绝望,伊予感到无地自容。比起触犯禁忌,让暗真伤心更令伊予难受。 伊予心想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正准备要开口时,从她的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伊予转身一看,立刻发出了欢呼。 狭雾正试着站起身子。虽然动作还有点迟钝,但他手脚上被捆绑的痕迹都消失无踪,断掉的脖子也恢复了原样。 「狭雾!」 伊予大喊出声并扑上前去。狭雾虽然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笑着回看伊予。 「织火公主……」 「啊啊,狭雾!狭雾!」 用力环抱住少年的脖子,伊予开心地又哭又笑。进行复活果然是对的,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做了正确的决定。 「不管有什么后果,我都不会后悔自己做的事。」伊予这么告诉自己。 但是,现实的情况却不允许他们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深深叹了口气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猛日王终于开口。 「实在是太棒了……你是真的、真的拥有复活的力量。」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我绝对不会放你走」的意思。 伊予扶着狭雾,瞪视着猛日王。现在既然救回了狭雾,就再也没有必要听从这个人的命令了。 因重获自由而喜悦,又因为狭雾受到伤害而感到愤怒,伊予全身颤抖,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很清楚。但是你打破了我们的约定。我们说好只要我老实听话,你就不会伤害狭雾。」 「等等,不是我伤害那个少年的,我并没有下这个命令。」 看着努力解释的猛日王,伊予激动地打断他。 「都一样。你屠杀了火具地一族,害狭雾变成孤儿。不只如此,你还杀了奶奶、让狭雾吃尽苦头。我恨你毁掉了所有人的幸福。猛日王,我恨你!这个世界上我最恨你!」 看着带着恨意呐喊的少女,猛日王感到慌张。要是不做点什么,伊予真的会离开他。 稍加思考后,猛日王走到蜷缩在地的名护身旁蹲下来。 「名护。喂,名护,你有听到吗?」 「有、有的。」 名护勉强抬起头。他的出血严重,脸已经呈现土黄色。猛日王对着咒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那是他对自己疼爱的人经常会露出的、温柔且带着体贴的笑容。 「伤口很痛吗?也难怪,毕竟你的整块肉都被咬下来了嘛。虽然我也想帮你包扎治疗,可是你左肩的撕裂伤离心脏这么近,想必用止血药也没效了吧!」 从主人那温柔的笑容和语气中,名护感觉到强烈的不安。当猛日王露出这种表情时,往往都是打算做一些跟表情完全相反的残暴行为。名护不敢相信事情会如此发展,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地看着大王。 猛日王从名护的眼中察觉到他的不安,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深沉。 「别担心,我马上给你一个痛快。」 话一说完,大王就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随手便把剑刺向名护。打磨得锐利的剑尖就这样贯穿名护的身体,直接刺入地板。 尽管胸口传来一阵如被灼烧般的剧痛,名护依然不愿相信地看着大王。而大王却用无比冷静的眼神回看着他。 「原谅我吧。」 一听到这句话,名护就知道自己被背叛了。大王会挥剑并不是出于体贴,要帮他从痛苦中解脱,单纯只是因为他已被视为无用之物,需要处分掉罢了。尽管猛日王装出一脸悲伤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名护心头一凉。原来猛日王根本不是信任他,只是将他视为一个好用的人,根据自己的目的而加以利用罢了。发现这个事实之后,名护的胸口感觉到比伤口还要剧烈的痛苦。 但是猛日王笼络人心的手段的确过人。发现自己视线开始模糊时,名护慌张地将目光转回猛日王身上。他还是无法压抑自己想将大王的样子烙印在脑海中的冲动,而他对于这个冲动感到莫名地悲伤。明明不甘心遭受到如此的对待,可是他依然渴求着猛日王,甚至觉得他很惹人怜爱。 「大王,就算如此,我对您还是……」名护在心里说着。 至此,他就失去意识了。 吐出一大口鲜血后,因满腔的不甘心而面容扭曲的名护,就这样气绝身亡。 确认名护死去之后,猛日王站起身看向伊予。明明刚刚才亲手杀死了自己最忠诚的部下,猛日王的眼里却没有一丝懊悔或悲伤。不仅如此,猛日王接下来还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好了,我已经将杀害你养母、还有捕捉那个妖狼并对她施术控制的男人给杀了。如果你觉得这样还不够,伊佐木的首级也可以给你,或是让那边那个少年去把伊佐木折磨至死也无所谓。你可以看在这个分上原谅我吗?」 伊予和狭雾、暗真三人惊讶得嘴巴半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而,猛日王是无比认真、无比拼命地在说服伊予。 「只要你愿意留在我的身边,我就不会再强迫你成为我的妻子。你也可以和那个少年在一起,延续火具地的血脉。我也可以赐给你新的村落。所以我求你,在我死去的时候把我复活,我不想死,我不想要死啊!」 猛日王说到最后甚至双膝跪地恳求,看着他的样子,伊予甚至有一瞬间心生怜悯。这个男人尽管活着,却无法享受生命,世界上没有比他更悲惨的人了。他一直害怕着死亡,为了逃离死亡而挣扎受苦…… 虽然对他感到怜悯,但伊予却无法原谅他。 「我不会让你死的,猛日王。」 「哦哦!」 站在满脸喜悦的大王面前,伊予将覆盖在自己额头上的装饰扯了下来,丢在地上,然后慢慢地开口说: 「我不会让你死的,至少现在我不会让你死。这样太便宜你了。你要活下去,你要数着每一个活着的日子,然后细细品尝自己逐渐衰老的过程。你要在充分感受到接近死亡的恐惧后才能死。」 伊予坚决地看着面色突然转为惨白的猛日王。 「你就尽你所能地延长寿命吧!你最好一直这样执着于生命,最后悲惨地老去。但是不管你如何拼命逃跑,死亡终究会抓到你的。我绝对不会帮助你,但我也绝对不会出手杀你。我的复仇就由你的性命来偿还。这就是我对你所做的一切的报复。你就好好地活着吧,猛日王。你就一边颤抖害怕、一边活到死亡那一天的来临吧!」 猛日王的表情僵硬如石。伊予的话语如利刃般刨刮着他的心。恐惧如水一般,从被刨刮的伤口处涌出。 大王虽然全身颤抖,但仍很快就发出如叹息般的低语: 「是啊,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属于我了。既然如此……」 话说到一半,大王就突然发动袭击。他手中的剑直接往伊予刺过去。「既然你不会属于我,其他人也别想得到你!」这是他没说完的话。 大王的速度快得惊人,但是妖狼的动作比他更快。暗真在剑刺中伊予之前,就像支箭一般地飞扑过去。 猛日王的胸口受到撞击,大叫一声后便蜷缩在地上。他感到呼吸困难,眼前一暗。 看着因为太想得到永生而丧失理智的猛日王,伊予语气尖锐地说: 「你动不动就拔剑,一看到什么不顺眼的事就想用武力解决,让事情都照着你的意思走。你就是因为不知道生命的尊贵,所以才能这么轻易地杀人。既然如此,我就让你看看引路人眼中的景象。你看过之后,就会知道夺取性命是多么严重的罪行。」 伊予的一字一句都带着沉重的力道,说完之后,她转头看向暗真。 「暗真,能够让那家伙看到我所看到的东西吗?」 「你倒是提了个有点难度的要求呢!不过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办到的。用你的手绕住我的脖子。」 伊予照着做,而暗真在短暂调整呼吸后,朝着猛日王吹了长长的一口气。 猛日王心想不能被施法,于是试图起身逃走。他也想要在被施法之前先杀了妖狼或伊予,可是他突然感觉到有个冰冷的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脖子。 他吓一跳,转过身一看,看到有个白色的东西正朝着自己的脖子卷上来。那是一个女人的手臂。一名穿着红衣的女子正靠在他的身上,并用她的两只手臂环抱着他的脖子。 猛日王的惊讶只维持了一下子,随即转成了愤怒。 「滚开!别碍事!」 他推开并踹了女人一脚,女人的身体立刻就倒在地上。猛日王刚刚那一脚的力道,可能会让女人断好几根骨头。不过他一点也不在乎,这女人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猛日王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不觉间伊予和妖狼都消失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他踏出步伐想要去找两人,却惊觉自己的衣服湿了。他往下一看,随即愣住。他的衣裤都沾上了鲜红色的液体,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浓重臭味。 这不是单纯的污渍,这是血渍。而且是刚刚流出来的鲜血造成的。 猛日王以为是自己受伤了,慌张地检查身体,却没找到明显的伤口。他正觉得奇怪,就感觉到身后有东西在动。他转头一看,发现刚刚那个女人正伸出双手朝他走来。 猛日王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女人的脸。 那是绫乃。 绫乃的模样十分恐怖,就像是从墓地里爬出来一样。她的头发像凌乱的柳叶,皮肤像白陶土那样粗糙,双眼也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她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从那里流出的血液染红了她的上衣。所以猛日王刚刚才会以为女子穿着红衣。 看着摇摇晃晃靠近自己的女人,猛日王下意识地往后退。不,这女人不可能是绫乃。绫乃已经死了,他在几天前才命令名护杀了她。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猛日王立刻冷静下来,嘴边还带着冷笑。 「哼,是幻术啊。倒是做得满精致的嘛!不过一旦看穿了,那也不过就是一缕薄雾罢了。」 既然已经知道是幻术,他就没必要认真地对付这个女人了。他得先找出施行幻术的伊予才行。虽然现在看不到她的身影,但她一定还在附近。 猛日王拨开不停摸过来的冰冷双手,准备要往前移动。但绫乃却开口说话了。从她青黑色的嘴唇中流泻出了如秋风般的沙哑嗓音。 「大王……猛日王……您为什么不看我呢?您已经不再喜欢我了吗?」 绫乃含着泪,对着不想看见自己的大王哭诉。 「大王您以前夸奖过我,说我的肌肤像羽毛般柔软,手臂像春天从树枝间洒落的阳光那样温暖。您还说您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我,所以要把我关在银制的笼子里永远放在身边,您……您现在已经不这样想了吗?」 绫乃的眼睛开始缓慢流出含血的眼泪,那有着不祥颜色的眼泪弄脏了她惨白的脸颊。那是连猛日王都不由得为之震慑的、惊人的女人的眼泪。 正当猛日王震慑于眼前女人的惨状时,他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 「我确实对这个女人说过这些话。那是在好几个身体交合的夜晚说出的调情话。但这些话只有绫乃本人才会知道,这个幻影为什么会知道?制造这个幻影的人是伊予,为什么伊予会知道这些事?」 像是要回答他的疑问,他听到伊予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那可不是什么幻影,猛日王。」 「伊予?你在哪?」 「我就在你身边。你听好了,那不是幻影。尽管被心爱的人杀害,但因为绫乃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因此他的死魂拒绝进入黄泉,一直跟着你。」 猛日王怒火中烧,全身颤抖地大吼。 「够了!立刻停止这场闹剧!」 「已经太迟了。」 伊予的声音平静却响亮。 「绫乃一直待在你的身边,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可是你现在发现了,就不可能忘记。今后绫乃也将永远纠缠着你,你得永远听他诉说他的恨意。我劝你放弃,他的执念太过强烈,就算是身为引路人的我也没办法带他去黄泉。啊,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对你抱持的强烈执着可是更甚于绫乃。我也让你见见他吧!」 「住手!」 猛日王的叫声还没停,一个影子就突然从他脚边站了起来。 如他所料,那个人是名护。他的胸口涌出大量鲜血,流着含血泪水的眼睛映照出愤怒与失望。 看到他满怀恨意的眼神,猛日王忍不住喊了出来。 「我本来就是满身鲜血的王!你是明知如此,依然选择服侍我的!我是火!是可以焚烧一切的毁灭之火,这是你说的!认为这个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难道不是你的傲慢吗?」 听见这番自私的辩白,名护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猛日王,同时向大王伸出自己的手掌。那已不是名护原本的手了,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液。 名护的亡灵声音沙哑地说: 「您自己看,我手上沾染的血比您还多。您忘了吗?因为您的命令,我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我会接受这些任务,就是为了让您开心。只要您能对我露出真心的微笑,我就满足了。只要是为了您,我连死都不怕!」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出现?既然你说你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这种姿态出现在我面前、跟我抱怨呢!」 猛日王大吼质问,名护的嘴角浮现出冰冷的笑意。 「您觉得被打从心底信任的人背叛之后,我能安稳地下到黄泉吗?如果那个时候,您能多少对我展现一丝怜悯,我也不会劳烦您动手,我会毫不犹豫地刺穿自己的喉咙。可是您嘴上说着要我原谅您,却毫不迟疑地一剑刺穿我。没有比这更残忍的背叛了!」 名护如此大喊着说完后,突然用一种渴求的眼神凝视着猛日王,生前的名护绝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他的眼中有着贪婪的渴望与饥饿感,像是要将猛日王整个人都一口吞下。 名护发出像是在哽咽抽泣般的呜咽声。 「……到现在,您依然掳获着我的心。不,是到此刻,我更被您的这股生命力所吸引。真是令人感叹,我明明应该恨透您了才对啊……您就跟毒药一样呢!就算到了这种地步,您还是要如此折磨我。而我也因为这份无可救药的爱慕与憎恨,而无法到黄泉去……因为我只剩下您了啊!我想要待在您的身边,我只剩下这个愿望了。就和我活着的时候一样,让我成为您的影子吧!我会同时恨着您又爱慕着您的。啊啊,大王,我亲爱的主人啊!」 话一说完,名护就紧紧地抱住猛日王,绫乃也同时攀附上来。两人冰冷的身体紧贴着猛日王的身体,让他觉得连自己的呼吸也要冻结了。猛日王的心底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住、住手!放开我!不要这样,不准摸我!是、是我不好!」 但是两人的死灵不仅没有放手,反而将猛日王抱得更紧。两人带着满心的爱与恨,将永远都不会放过猛日王。 被两人渐渐勒紧,紧绷到极限的恐惧感终于爆发。猛日王听到了自己的心彷佛被敲碎的声音。 「哇啊啊啊啊!」 猛日王失去理智,开始在地上打滚,伊予等人则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画面。暗真其实早已停止施行幻术,但猛日王的眼中或许依然看得见名护和绫乃的亡灵。他为了逃离看不见的手臂而奋力挣扎的样子,实在可悲。 不过,三人不需要一直看着猛日王这种不堪的模样。听到暗真说:「差不多该动身了。」孩子们便点了点头。 狭雾先坐到暗真的背上,伊予再从狭雾后方抱紧他。为了支撑住仍然虚弱的少年,伊予抓住了暗真的鬃毛,准备对暗真说可以出发了。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奇异的地鸣,四周开始吹起温热的微风。伊予一惊,因为风中传来了自己非常熟悉的黄泉味道。 接着他们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声音,是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 这奇异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强。接着,地面上突然浮现出一个宛如污渍的小小圆形黑点,然后开始如波纹般地扩散开来。 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深色黑影。不知何时开始,这黑影像是沸腾的热水一般,开始冒出无数的气泡,当泡泡破裂时,便会传出刚刚那种刺耳的声响。而随着泡泡不停膨胀,影子也不停地扩散出去。 转眼间,影子就布满了整个宴会厅。 接着,在不停冒泡的影子中央,浮现出一块异常巨大的物体。它缓慢地挣扎着,从黑暗中爬了出来。 那东西用着蜘蛛般的修长手臂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它的外观看起来很像人类,可是体型却如熊一般巨大,肌肤呈现像枯木般的灰色,上面还浮现出红黑相间的斑纹,彷佛带有剧毒。 因为它深低着头,一头没有光泽的黑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让人无法看到它的容貌。但从它身上两个干瘪的乳房看来,这个生物应该是女性。它没有下半身,或者应该说下半身和布满房间的影子已融为一体。 三人屏住气息,那个东西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它的头发往后落下,露出了原本被隐藏的容貌。 伊予发出了尖叫,狭雾也一样。暗真用钢铁般的意志压抑住叫出声的冲动,但也忍不住往后退。 出现在三人眼前的是人类、而且是女人的脸。它有着一张薄唇与扁塌的鼻子,还有稍微过大的眼睛,虽然看起来扭曲且不自然,可是都和人类的五官十分相似。然而,它却没有丝毫人类的气息,也因为那勉强与人类相似的模样,更令人感到厌恶与诡异。 带着女人容貌的生物用它的蓝色大眼环顾四周,但它完全无视就在一旁啜泣的猛日王,那不像人类的眼睛也一样忽略了暗真与狭雾。 但是,当目光转向伊予时,它的嘴边浮现了微笑。而且是带着杀意的冷笑。 伊予的喉咙发出了细微的咻咻声。这个生物锁定的是她,伊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同时伊予也发现了自己认得这股杀意。让狭雾复活后,她在黄泉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气息,这个生物的杀意和那股气息相同,她不会弄错的。 没错,这个怪物是从黄泉来的,是黄泉大女神派它来的。而伊予再不情愿,也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意思。 一明白自己惹怒了黄泉大女神,伊予的整颗心就瞬间沉到谷底。她原本心想:「这是最后一次了,大女神可能会放过我。」然而……如今她只能在如利刃刺穿身体的恐惧中,痛切地体认到这个想法有多么天真。 黄泉使者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伊予,然而,当它看见少女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罪过之后,它的嘴巴便突然裂开,一直裂到耳边。接着,从那裂开的嘴里露出了绿黑色的牙齿。 那女人像是迈步向前般地用手臂开始往前爬。女人拖着身体前行,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朝着伊予三人逼近。 暗真终于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必须逃跑,而且是立刻。 「抓紧了!」 对孩子们下令后,暗真就跑了起来。她飞奔出宫殿,在道路上奔驰,逃入深山之中。风声从三人身边呼啸而过。受到恐惧驱使的妖狼步伐快如闪电。但是…… 背后立刻传来了树枝被凹折与叶子摩擦的声音。有个东西正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来,而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 暗真全力以赴地奔跑,但却无法拉开与它的距离·那东西反而逐渐追了上来。孩子们也都知道与那东西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因为令人背脊发凉的尖笑声已经越来越逼近他们了。 伊予虽然因为恐惧而紧闭着双眼,但在闻到传至鼻尖的腥臭味时,还是忍不住往后看。 人面怪物就紧跟在他们身后。它用两只手臂向前爬行,以令人畏惧的速度追赶着他们。此时它的脸从中间裂成两半,从那道裂口中猛地喷吐出一个黑色的物体。 从怪物口中飞出来的是一条又粗又长的舌头,像一条弯曲的蛇,朝着奔跑中的暗真腹部用力鞭打。 「呜哇!」 强烈的重击使暗真的身体像是树叶被吹走般飞了出去。 伊予的身体也因为重击而被弹飞出去。暗真的鬃毛从伊予的指间滑过,等她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抛了出去,然后掉落在一片柔软的泥土地上。 爬起来后,伊予惊愕地发现只剩自己一人。暗真和狭雾不见踪影,四周也陷入完全的黑暗。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怎、怎么办!」伊予慌张地想。 她试着轻声呼唤暗真,但没有听到回答。伊予努力压抑住恐惧,想去寻找自己的伙伴。但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她的颈部突然感到一阵温暖的微风,但却带着让人联想到腐鱼的恶臭。 她的双脚像树根般牢牢扎在地上无法动弹,只能慢慢地转过头向后看。 一转过去,她就看到两颗冒出蓝色火焰的圆形火球。怪物不知何时已爬到了伊予的正后方,距离近到伊予伸手就可触碰到它。 怪物笑了,至少伊予看来是如此。接着它慢慢地张开了嘴巴,那蕴含着无尽黑暗的嘴巴越张越大。但全身僵硬的伊予,脑海中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没有浮现。 那张嘴张开到了极限,从深处伸出一根长舌,缠绕住伊予的身体。那舌头冰冷刺骨,而且有着令人恐惧的粗糙颗粒。 怪物用舌头将伊予举起,然后转身。已和它的身体融为一体的影子在它身后的地面上蔓延开来,还剧烈地冒着泡泡。有些泡泡非常大,甚至可以触碰到被高举着的伊予。 此时伊予终于发现了。如今已经变成黑色沼泽的地方,表面覆盖着无数宛如脓包的物体。 那不是单纯的影子而已。不停浮现出的泡泡,每一个都是奇怪的生物。而原本以为是泡泡破裂时发出的声音,其实都是那些生物的叫声。 柔软地蠕动着并发出刺耳嘈杂声音的这些生物,让伊予联想起幼虫。可是它们不是无害的幼虫,这些幼虫都长着尖锐的牙齿。它们群聚在一起、发出声音渴望吞食血肉的样子,实在令人作呕。 怪物就像是要喂食幼鸟的母鸟一般,慢慢地将伊予往下放,彷佛在享受伊予的绝望似地一点一点地移动着它的舌头。距离碰到底下群聚的幼虫已经没有多远了。一旦伊予碰到那些幼虫,她的下场会如何已经十分明显了。 「啊啊,我要死了。」 伊予闭上眼睛,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 18 伊予的意识恍惚,全身被一种柔软、轻盈但不踏实的感觉所包覆,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虽然感觉自己像是忘记了某件非常重要的事,但现在的她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起来,伊予。」 突然有个声音在叫她。就在那一瞬间,彷佛冰层碎裂一般,伊予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她转过身,眼前站了一名丰腴的女子。她身穿一件深茶色的衣服,外面披着一件鲜艳的翠绿色羽衣,头发上装饰着盛开的藤花串。一看就能知道她不是人类,因为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 虽然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但伊予立刻慌忙地跪了下来。因为在那一瞬间,她便领悟到是这位女神救了自己。 女神露出微笑,是温暖的微笑。 「站起来吧。我可不是为了让你跟我下跪才叫你过来的……而且我们不能浪费时间了。我们所剩的时间非常有限。」 女神的脸上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伊予感受到其中的不祥预兆,十分害怕。 「女、女神大人……?」 「你明白自己已经沦为罪人了吧,伊予?毕竟你激怒了大女神。……刚刚追杀你的是八鬼女。它是大女神在黄泉生下的孩子,会奉大女神的命猎杀罪人。它不需要休息,而且因为它出生于黄泉,没有办法在人间杀死它。在将罪人的灵魂逼出肉体之前,无论天涯海角,它都会持续追逐罪人到底……」 然而,真正令人恐惧的并非八鬼女的牙齿或爪子。女神继续说道: 「伊予,被八鬼女杀死之人的灵魂会被抓进八鬼女的腹中。它的孩子都在它的腹中等待着母亲送进来的猎物。它们将会用无止尽的时间,一点一滴地吞噬猎物……」 女神用痛苦的眼神看着面色铁青的少女。 「如果可以,我也想要帮助你。但我只是地神,黄泉之事并非我管辖的范围。再加上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力量。受到秽气侵蚀的我,只能勉强让八鬼女陷入短暂的沉睡。」 听到女神这么说,伊予发现女神的脸上的确带着难以隐藏的憔悴。 「您的身体不舒服吗?」 「是的。无法抹去的秽气正侵蚀着我的身体、折磨着我。」 女神的表情突然一阵扭曲,并且痛苦地用手压着胸口。虽然她没发出尖叫或呻吟,但从她的表情便能看出她正在忍耐着非比寻常的疼痛。 「女神大人!」 女神抬起头直视着慌忙冲过来的伊予。她的眼中虽然满是痛苦,却也同时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但是,我们不是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伊予,我已经破坏了规定。我让八鬼女沉睡并从她口中救下你,已经违逆了黄泉母亲的决定,这也是绝不可触犯的规定。但那是因为我不能够失去唯一可以为我净化身体的人……伊予,请净化我的身体,将原本属于我的力量还给我。这样我就可以到黄泉去,请求母亲大人原谅你。」 听见女神强而有力的声音,伊予却感到慌张。 「可是女神大人,我、我并没有净化的力量!我只是个引路人而已!」 女神用包容的微笑阻止了伊予的反驳。 「不,只有你可以消除盘据在我身上的秽气。不是其他人,而是身为火具地族人、同时还可以进行送魂的你!」 时间无声地冻结。两人之间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伊予因感到窒息而吐了一口气,才发现原来在这段时间她甚至忘了呼吸。 「……请问您是谁?」 面对少女的提问,女神苍白的脸颊上再次浮现了温柔的微笑。 「我是大丰须姬,是掌管包含辉火山在内的这片土地的神明。伊予,你也是受到我庇护的人哦。很久以前,赐予你的祖先转生力量的人就是我……呜!」 大丰须姬的身体再次因剧痛而颤抖,她的脸上浮现大颗的汗珠。女神再次恳求伊予。 「快点。我只能再压制八鬼女一阵子。这短暂的片刻就是关键,我已经将你们送回到辉火山的山脚下了。等你清醒后,不可以浪费时间,要立刻上山去。你该执行的任务就在那里等着你。不要忘了你是引路人,伊予。去完成……你的任务吧!」 女神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完后,就消失了身影。 「请、请等等!大丰须姬大人!我该做的事情是什么?请您告诉我,大丰须姬大人!」 但没有人回答她。她反而感觉到一股将她猛地拉扯过去的力量,伊予立刻知道自己回到了人间。 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暗真和狭雾一脸惨白地看着她。 「太好了!你醒过来了!」 「有受伤吗?有没有哪里痛?」 然而,伊予丝毫没有拖延,简单扼要地将女神的事告诉两人。 暗真看来已经理解了情况。 「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奇怪。我们失去意识时应该还在竹叶山,但醒过来后却是在辉火山的山脚。」 伊予心想,原来这里就是辉火山的山脚。她望着前方,随即陷入沉默。 一座漆黑的山头浮现在星空之下。这座山上连一棵树、一块苔藓都没有,光秃秃的红色土地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物体。那些黑色物体散发着邪气与恶臭,而伊予立刻就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秽气。怨气、憎恨、失望、痛苦,这些强烈的执念凝聚成块,变得像松脂般黏稠污浊,并形成漩涡。 身为引路人,伊予至今看过不少秽气,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强大的秽气。这不是一、两个人的意念可以创造出来的东西。是众多人的悔恨与思念汇聚在一起的结果。 伊予转头看着狭雾。狭雾回看伊予,脸色比刚刚还要惨白。从狭雾僵硬的表情中,伊予立刻察觉到狭雾知道造成这片秽气的原因。 「狭雾,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伊予的乞求下,狭雾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诉说: 「因、因为被猛日王屠杀的关系,火具地死魂的数量一口气暴增。可以生出新生儿——也就是承接死魂容器的婴儿的人也都死了。找不到去处的火具地死魂,只好盘据在辉火山上……」 由于被杀害的愤怒与憎恨太过强烈,火具地一族的死魂立刻就变成了猛灵。而受到秽气的侵蚀,辉火山也成了污秽之地。别说是人了,连一只虫都无法在此生存。也是因为如此,狭雾的母亲才没办法留在辉火山。 说到这里,狭雾紧紧抱住伊予,几乎要哭出来了。 「原本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拯救这里的灵魂,可是我没有想到秽气会这么严重。我们逃走吧,公主!要是进入山中,你也会被秽气给吞噬的!既然这样,还是逃走吧,我希望你可以继续活着!」 看着呐喊着要她快逃的少年,伊予无法同意。 伊予凝视着被秽气包覆的辉火山。看着那令人战栗的景象,她不知为何却深深地被吸引。明明她应该是要感到害怕的,可是心里却跃跃欲试地想着:「我想到那里去!」 彷佛有人在引诱她、在她内心深处低语。那声音说着:「你必须进入那座山,必须面对那座山,因为那是你的职责所在。」 伴随着心跳声,那个不可思议的声音也越加高亢。那声音不由分说地驱使着伊予,变成了一股沸腾的热力,布满她的全身。 伊予压抑着内心涌现的自信与力量,骄傲地对狭雾微笑。 「谢谢你担心我。但是我必须要去。我是为了自己才想去的。因为不管我怎么逃,迟早都会被八鬼女抓到。我绝对不要在逃到精疲力尽时被八鬼女攻击,然后被它生吞活剥下去。既然都得选择,我不要选择逃跑,我要面对这一切,并使用我的力量。」 才刚把话说出口,这些话就令伊予的想法更加确定。伊予的内心沸腾,心里想着没有错,这才是我真正的想法,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不用担心我,狭雾。大丰须姬大人说了,只有我才能去除秽气,只有我才有办法净化他们。所以我一定可以进到山里去的,神明无戏言啊,对吧?」 狭雾沉默不语,暗真代替他一脸严肃地说: 「就算那是真的,但要到达山顶可不是件简单的事。除了山路看来险峻之外,一旦触碰到那些秽气,你的身体一定马上就会动弹不得。就连我也没办法跟着你去,你打算要怎么到达山顶呢?」 「别担心,我会把身体留在这里。只要使用驱魂,就不用担心山路了,而且也能清楚看见灵魂的样子。」 听完伊予的回答,暗真不安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样……岂不是更危险?」 「没关系,我绝对不会勉强自己的。我和你约定好,如果感到危险就会立刻逃走。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我想拜托你们两位,在我回来之前保护我的身体。」 「当然没问题。」 暗真点了点头,狭雾则是表情凝重地说: 「我会用我的性命保护你的。」 「嗯,我相信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回来的,在这里等我。」 和两人约定好之后,伊予就进行了驱魂。 小心翼翼地将少女的身体平放在草地上后,暗真一脸佩服地看着身旁的少年。 「会用性命来保护啊!说得真好,真不愧是男孩子啊!」 「不要调侃我啦!」 狭雾回答道,连耳朵都羞红了。 ──────────────────────── 19 驱魂后的伊予,有一小段时间处于失神的状态,因为变成灵魂的伊予所看到的景色更加骇人。 这座山彷佛像是半融的雪山,黑色的秽气如生物般片刻不停地蠕动着。这些秽气看起来像是拥有自我意识,正一点一滴地侵蚀着整座山。难怪大丰须姬会如此痛苦。因为这些秽气污染了土地——也就是女神的身体,并且变成剧毒侵蚀着他。 明明没有真的在呼吸,但周遭凝滞的气息还是让伊予忍不住按住了喉咙。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息到底是怎么回事?空气中弥漫着带有黏稠感的恶臭,光是站在这里,伊予就觉得自己身体正在腐烂。 现在还只是在山脚下而已,秽气汇流聚集的山顶该有多么恶劣,光是想像就令人害怕得全身发抖。 但她非去不可。 伊予鼓舞着胆怯的自己,急忙赶往山顶。险峻山路完全不是问题,因为她只要许愿就能到达山顶。下一刻,伊予就漂浮在山顶上了。 只从上空俯瞰了山顶一眼,少女就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漆黑的秽气如泉水般从山顶涌出的景象,但完全不是这样。相反地,山上是一整片村落的风景,那是将山顶土地铲平后建造出来的大型村落。 然而村庄的情况却惨不忍睹。相邻而建的民房和宅邸都遭到破坏,也都曾被火吞噬。农田和锻铁厂都被践踏与毁坏。四处残留着掠夺的痕迹,空气中还充满了血液和内脏的腥臭味以及某种东西的烧焦味。 接着,在星火如雪一般飘落的景象中,可以看到许多影子在摇曳、移动。那是人影。虽然从伊予的位置看不清楚,但是似乎男女老少都有。 「奇怪了!这里是火具地的村庄,这十三年来应该没有人居住在此才对啊!」伊予心想。 虽然感到疑惑,伊予仍走近村庄。看清楚后,她吓了一跳,那些如幻影般晃来晃去的人们和自己与狭雾都长得十分相像。 是火具地,这里肯定是火具地。可是为什么?已经被消灭的族人怎么会在这里? 至此,伊予终于明白他们都是死灵。但这是伊予第一次见到如此栩栩如生的死灵。这也代表他们对家的思念非常强烈,甚至能重现出烧毁一空的村庄画面,这让伊予产生一股莫名的感动。 可是,她无法忍受看到人们悲惨的样子。他们表情扭曲,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像是要展示自己身上的伤口一般。 没有人是毫发无伤的。一名胸口被刺穿的女子抱着没有头的婴儿,努力地朝着水井爬行,而他的身旁则是一名因全身烧伤而痛苦呻吟的男人。被马蹄踩碎脸颊的老妇咒骂着,旁边则是几个身体被矛贯穿的孩子,抱在一起哭喊着要找母亲。 从人们伤口涌出的鲜血由红转黑,变成了秽气渗入大地。孩童与女人发出痛苦不堪的悲鸣,男人则是发出不甘心的怒吼。这些对猛日王和命运的诅咒,变成了高亢凄厉的悲叹,撼动周遭的空气,产生瘴气的漩涡。 这并非现实的状况,但确实是过去村庄毁灭时的景象。外面的世界已经过了十三年,但这里的时间却停止在毁灭的那一天。被黄泉拒于门外,又无法脱离死亡,火具地族的时间就这样冻结于此,只能永远受到痛苦的折磨。 伊予的眼中充满泪水。亲眼见到家族的毁灭,让她内心感受到宛如刀割般的痛苦与悲伤。 她越看越觉得这景象凄惨,甚至看到入神而忘了重要的事情。她忘了猛灵所污染的并不只有大地或空气,她还忘了现在的自己有多么吸引这些猛灵的注意。 从伊予一进入山中,猛灵就已注意到她。他们沉浸于黑暗之中,在他们的眼里,伊予比照亮黑暗的火炬还要闪耀明亮。 因为突然出现的闯入者,他们长久以来只充满了痛苦与愤怒的心中,萌生出了不一样的感受。那是想将猎物吞食殆尽的饥饿欲望。一个依然纯净且毫无防备的生者之魂,对猛灵来说可谓绝美佳肴。 就像是发现猎物的狼群一般,猛灵们开始缓缓地用自身的秽气包围住伊予。但是少女还没察觉,因为她正入神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而这给了猛灵可乘之机,秽气一点一滴地渗入了少女的体内。 然后……发动猛烈的攻击。 「呜!」 伊予突然感到一股烧灼全身的热气,令她惊愕不已。有东西进入了她的身体,在她的血液中流动。那东西带着灼人的愤怒、无力感与恨意,开始在伊予体内流窜。那是伊予从未感受过的恐惧和痛苦。这份恐惧与震惊让伊予失去理智,尖叫起来。 在那宛如被滚烫的石头压在身上的痛苦中,伊予听到有人小声地说着:「去恨吧!」有人在唆使她去憎恨。那听来像是只有一人、又像是许多人聚集起来发出的声音。 伊予意识到这是猛灵的声音,也终于发现自己正在被猛灵附身。虽然她极力想将他们赶出去,却完全做不到。那个声音具有压倒性的力量,反而是伊予的灵魂遭到压制,发出了痛苦的哀鸣,彷佛随时就要被彻底摧毁。 这股力量确实将伊予导引至负面、阴暗的方向。被强行拖往黑暗中的痛苦,让伊予忍不住认同了「去憎恨吧!」的声音。 一认同了那个声音,伊予就感到意外地轻松。原本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变成了伊予自身的力量。这股力量狂暴又甜美。越是吸收进体内,她的身体就越感到炽热,并涌现出更多力量。伊予陶醉在这美妙的感觉之中。 对啊,憎恨也是理所当然的。除了屠杀火具地的猛日王以外,她也憎恨那些没能保护火具地的神明,憎恨她必须目睹这般景象的命运。这有什么错? 「错的是猛日王和神明,我、我们都没有错!」 不知不觉间,伊予就被这混浊的黑暗给包围了。黑暗温柔地包覆着伊予,用甜美的嗓音继续唆使着她。 「来到我们的身边吧,同族的女孩啊!和我们成为一体吧,让我们保护你。所以,将我们纳入你的体内,让我们透过你的身体转生。你有温暖的血肉之躯,我们拥有力量。只要结合两者,我们连命运都可以改变。来吧,引导我们进入你的体内吧!」 伊予完全没有抵抗的念头,就这样点了点头,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了黑暗。 没有错,我们要合为一体,然后去复仇。但是要向谁复仇呢?不管谁都好,就是要让那些悠闲度日的人也尝尝我们所受到的痛苦。 为了引导猛灵,伊予欢喜地踏出步伐。 像是跟随着伊予的步伐一般,笼罩山顶的黑雾也开始移动。一大群的人影缓缓地蠕动向前,最终黑雾完全脱离了山顶,只将污浊与不洁留在山中,转而包围住往前行的少女。 那不是世间该有的景象。少女带着恍惚的笑容在空中漫步,黑色瘴气卷起漩涡,将她团团包围。他们这异样的行进震动了空气,连栖息在附近山中的野兽也都纷纷躲藏起来,甚至连风都停止吹抚。 在一片寂静之中,伊予和猛灵们抵达了山脚。看到躺在地上的伊予肉体,猛灵们发出了欢呼声。他们需要的容器并不是多么庞大的身体,而是和他们拥有相同火具地血脉的肉体。 伊予先回到了身体之中。因为若没有她的招引,猛灵是没有办法进入她的肉体的。 但是,当她回到身体里准备招引伙伴进来时,额头上的刺青突然痛了起来。除了如被烧烫铁块压住额头的剧烈疼痛之外,还有某个人的声音在伊予的耳边响起。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你也是出师的引路人了。来,你看看,是不是刺得很好啊?」 低沉温柔的老妇人嗓音让伊予感到无比怀念。那是她非常亲近的人的声音,但到底是谁的声音呢? 接下来,她听到了一个少女的声音。 「但是很痛耶!」 「没办法,因为才刚刚刺上去而已啊。大概需要五天的时间疼痛才会消失。不过这个刺青可以保护你不受邪恶之物的侵扰。这样想的话,五天也不算太长吧?」 但此时老妇的声音突然转为严厉: 「但是不管我施下多么强大的咒语,只要你自己主动招引邪恶之物进来,我也无计可施。所以你要一直保持坚强的意志。你可以同情死者,但不能被死者影响你的思考。你一刻都不能忘记引路人的身份。」 「我知道的,不用担心。奶奶的话我全都记得一清二楚。等奶奶死后,我一定会帮你送魂的。」 老妇微笑地看着眼前自以为什么都懂的少女。 「咦?我没有教过你吗?引路人是不需要送魂的。引路人护送众多死魂回到黄泉的回报,就是自己死亡时一定可以进入黄泉。这是黄泉大女神赐予的恩惠。所以啊,你不用在意我,只要专心地好好护送死魂就好。知道了吗,伊予?」 伊予想起来了,这是刺青完成后她与奶奶的对话。同时,彷佛眼前的黑雾散去一般,伊予也恢复了冷静。 啊,是奶奶啊!伊予知道是奶奶从黄泉上来了。奶奶遵守约定,为了帮助伊予,从黄泉赶过来了。真由良不只是从黑暗的手中拯救出伊予的心,更给了伊予需要的忠告。她是来告诉伊予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的。 理解了奶奶想要告诉自己的事之后,伊予尽管感受到如利刃刺来的恐惧,却仍紧盯着那些叫喊着赶快让他们进入自己身体的猛灵们。 无法逃离残酷的死亡、一直在受苦的火具地族人啊!她想拯救他们。她想要将他们带到黄泉,让他们得以安息于宁静之中的心情,绝非虚假。 然而,他们是黄泉大女神憎恨的对象。或许她可以捕捉住他们,并将他们带到黄泉津比良坂。可是在更前方的千引石必定会如大女神本身的意志一样地紧闭入口,拒绝火具地的族人吧! 用一般的方法一定无法将他们引导至黄泉,但伊予已经知道打开紧闭入口、将他们带入黄泉的方法了。然而,也正因为她知道了方法,此刻才会感到如此恐惧。 她不想去做,好想逃跑。她已经不想去管什么任务、职责了。如果可以将自己的使命交给他人,她一定会立刻拱手奉上。她还有没有其他的退路呢? 陷入恐惧的少女拼命地思考着。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因为伊予迟迟不肯让他们进入身体,焦急的猛灵们开始将手伸向另一个火具地族人——狭雾的身上。 伊予惊慌地跳了起来,喝斥围绕住狭雾的猛灵们。 「住手!要是你们敢对这孩子出手,就休想进入我的身体!」 猛灵们立刻停下了动作。伊予总算暂时制止了他们的行动,转头看向暗真二人。 暗真与狭雾吓了一跳。转过来看向两人的伊予的脸就像死人一般惨白。 暗真询问伊予怎么了,伊予立刻飞扑到她怀中,眼泪不停地掉。她实在非常害怕和痛苦。那股无处宣泄的无奈,狠狠地撕扯着她的心。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方法,也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呢?我根本就不想做这种事!讨厌的事情都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已经受够了!不想做!我不想做!」伊予在心里呐喊着。 尽管知道这是自己无法抗拒的命运,但伊予仍忍不住想反抗。她害怕到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伊予,怎么了?冷静点!」 暗真设法安抚正抱紧自己的腰哭泣的少女,想问清楚情况。但她突然抬起头往上看,因为她发现上风处传来了如腐肉般的恶臭。暗真的脸色变得惨白,狭雾的表情也跟着僵住。 「怎么了?该不会是……」 「是的,看来女神的法术解除了……狭雾,伊予就交给你了。你很熟悉这一带对吧?顺着河流往下游去,然后出海。就算是那个怪物,应该也没办法在海上奔跑吧!好了,快去,我马上就会跟上。」 说完,暗真对处于恍惚状态的伊予露出了微笑。那一刻,伊予就知道,暗真已经有了自己会死去的觉悟。 啊啊,没错。暗真一定会死。因为大丰须姬大人也说过了,在人界是无法打倒八鬼女的。但即使如此,暗真依然选择留下来战斗,只为了让伊予可以逃跑。 她又再度流下了眼泪。 狭雾强行拖着抽抽噎噎、啜泣不已的伊予迈开步伐。 「你振作一点!来,好好看前面。这附近有很多深渊,要是掉下去的话可是会死的。来吧!」 伊予挥开狭雾催促着自己的手,再次回头望。看见暗真准备迎战敌人的姿态,她的心感到一阵刺痛。 「暗真拼上性命也要让我逃走,狭雾也是一样。就算我什么都不说,这两人也会保护我。就算我拜托他们不要这么做,他们一定还是会这么做。」伊予领悟到这个事实。 伊予惭愧地想着:和他们两人的情义相比,自己真是狡猾又邪恶。明知道那是一定得去做的事,却又想尽办法逃离。她脑中甚至曾短暂闪过「只要自己可以得救就好」的念头。 伊予打从心底憎恨那个舍不得生命、恐惧死亡的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克服自身的软弱呢? 伊予陷入迷惘。此时已接近黎明,周围光线开始亮了起来。在薄雾朦胧中,伊予看到前方有一道黑色线条。 她一看到就像被吸引似地,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你要去哪里!那边是死路啊!」 伊予不理会狭雾的叫喊,继续向前跑,目不转睛地朝着自己看到的地方跑去。 果然如她所想,那里是一道深渊。伊予从边缘往下看,那个深渊有如悬崖,下方嶙峋的岩石像爪子和獠牙那般锐利。要是掉下去一定没救的。对此刻的伊予来说,这个深渊就像是一只张大了嘴的妖怪。 耳朵内部传来了咚咚作响的剧烈脉动。伊予的胸口开始发痛,因为她太害怕,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全身冒着冷汗,眼泪也停不下来。 「我不想做,啊——我不想做啊!」她内心哭喊着。 伊予忍不住转过头,就在这时狭雾追了上来。 看到站在深渊前的伊予,狭雾吓了一跳。伊予的脸因恐惧而扭曲。明明伊予看着深渊的表情无比害怕,但她却不愿意往后退。这情况也让狭雾感到害怕。 狭雾压抑住心中的不安,尽可能温和地说: 「织火公主,我求求你,过来我这边。不快点逃的话,那个怪物就要追上来了。我们不可能跳过这道深渊的,它实在太宽、太危险了。好了,快来吧,牵住我的手。」 「……不行……我做不到。」 「你可以的,只要过来我这边就好了。」 但是伊予却没有要动的意思。 「我知道了,好,那我过去你那里。请你绝对不要动,好吗?」 「不要靠近我!」 听到那有如利刃挥砍过来的喝斥声,狭雾停下了脚步。他定睛一看,才发现伊予在哭泣。痛苦不已的眼泪从她眼中不停地流下。 「织火公主……」 「狭雾,所、所谓的引路人是不需要请人送魂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死后都一定可以进入黄泉。这是我们和大女神的约定。」 伊予哽咽地说。看到她如此悲痛的样子,狭雾的不安变得更加强烈。 「就算我惹怒了大女神,但我还是引路人。所以大女神才派八鬼女来,目的是为了把我的灵魂关在八鬼女的体内,这样我就没办法进入黄泉……而火具地的死魂们都渴望我的身体……所以我想到了。只要将他们放进我的身体,让他们成为我的一部分就好了。我只要在那样的状态下死去,也就是只要能在八鬼女杀了我之前先死掉的话……也许大家就都可以……」 虽然最后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楚,但狭雾仍然听见了。 狭雾的愤怒如血液逆流般在体内流窜,他粗暴地放声怒骂: 「你在说什么!那、那种事,你做了那种事又能解决什么?不可以!我不答应,我绝对不允许你这样做!」 被怒骂的伊予也气得回骂: 「我也不想做啊!可以逃得了的话我也想逃!可是就是因为逃不了,我才……你为什么不能理解呢!」 两人怒火冲冠地瞪视着彼此。先移开视线的是狭雾。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伊予没有回答狭雾那虚弱的提问。 相反地,伊予抬头往上看。只见空中飘满猛灵,每一个猛灵都在等着进入伊予的身体。要是再继续拖延下去,他们这次一定会袭击狭雾的。想要保护少年的心意让伊予下定了决心。 她转头避开那些贪婪的目光,将视线转回狭雾身上。伊予环抱住自己微微发抖的身体,小声地说: 「对不起,狭雾……很高兴可以和你相遇,能见到狭雾真是太好了。」 「等一下!」 然而,在狭雾赶上去前,伊予已朝着周围等不及的猛灵们说出:「进来吧!」 在伊予说出口的瞬间,猛灵像是大浪般涌了过来。这是他们长久渴望的身体,为了尽快得到,他们用惊人的气势冲了进去。 虽然他们成功进入了伊予体内,但伊予使出浑身的力气抗拒他们的控制。而这一次,伊予绝对不会输给他们。 以这种体内寄宿着狂暴猛灵的状态,伊予朝着深渊踏出了一步。 察觉到伊予的意图,猛灵慌张地想要逃出伊予的身体。 「呃!」 伊予紧咬着嘴唇,咬到渗出血来。那种彷佛血肉被肆意啃噬的触感,让伊予觉得恶心想吐,她的体内也像是有上千只蝌蚪在四处游动一般。 尽管如此,伊予仍奋力地忍住那份厌恶与痛苦,不让任何猛灵逃出她的身体。她用着全身的力量,用她搜集生命时的那股力量,将想要往外逃的猛灵拉回自己体内并封印起来。那确实感受得到的成果,让伊予尽管在这种情况下,仍在心中轻笑了起来。 「啊,就像暗真说的,这才是我的力量的真正用途。这股力量就是为了将猛灵压制在我的体内而存在的啊!」 然后,伊予再往前踏了一步,这次的落脚处已经没有地面了。 伊予的身体大幅度倾斜,双脚离开了地面,身体浮了起来。 她的眼角瞥见了正朝着她跑来的狭雾的身影。看着正在冲刺向前的少年,伊予的心中瞬间产生了一丝犹豫。现在还来得及,只要握住那只手,她就不会掉入深渊中。她可以等一下再死,只要再一下下就好,她还想再和狭雾说说话,也想和暗真说最后的几句话。这些想法闪过了伊予的心头。 然而,当伊予看到少年的脸时,她的犹豫便消失了。还是算了,要是错过此刻,她一定没办法再次下定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若是如此,她就得拜托暗真或狭雾杀了她。但那是她绝对不能做的事。 伊予将伸出的手放了下来。之后的一切就很简单了。 「哇啊啊啊!」 当她听见某人的悲鸣时,已彷佛被吸入似地掉进了深渊之中。 伊予的身体一边翻滚、一边往下坠落,身体的各处都撞到岩石,但就在她开始感到疼痛时,一股她从未经历过的重大冲击袭来,眼前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伊予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深渊的底部,但身体却异常轻盈,脑子也有点恍惚。她随意地环顾四周,立刻就发现狭雾和暗真坐在不远处的地上。 伊予僵住了。因为他们两人手臂中抱着的,正是她自己的尸体。 尽管她的身体从相当高的地方坠落,不过样子还算干净。只是全身伤痕累累,手脚和脖子也都弯曲变形。 一时间,伊予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感,因为她没想到自己的遗骸会如此可怕。然而,看到抱着她的尸体哭泣的狭雾和暗真,令她更加难过。 「啊、啊啊……啊……」 伊予抱着两人,想要将自己无法言喻的感情传达给他们。可是暗真和狭雾完全没有转向她,彷佛听不见她的声音。 到了此刻,伊予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死了。她已经无法回到身体之中了,再也没有办法触碰暗真或狭雾了。 她的心彷佛受到千刀万剐般疼痛。她感觉自己对两人的爱比生前还要强烈。光是想到要和两人分开,她就觉得身体像是要被撕成两半。 可是,看到两人悲伤的模样,更是令她难受。狭雾哭得撕心裂肺,暗真也发出低沉的呜咽。他们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在伊予的心中凿出了深洞。 好痛苦、好伤心、好难受。 她的身体渐渐变得沉重,暗真两人内心的痛苦随着眼泪流进了伊予体内。伊予再也站不住,沉重的感情压得伊予跪下来。她的身体开始出现黏液,而滴落的黏液又将伊予牢牢固定在地上。 当全身快被紧紧束缚住时,伊予突然感觉到另一股力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自己。她低头看向脚边,发现漆黑的水已经淹到她的脚踝。 是黄泉津比良坂。为了将伊予带入黄泉,黄泉津比良坂开始动了起来。 黄泉津比良坂的黑暗轻轻地将伊予从人间剥离。但是伊予却反抗起来。还不行,在还没安抚好暗真和狭雾的痛苦之前,她哪里都不去。 尽管脚步被黑暗拖住,伊予仍努力靠近暗真和狭雾,想要安慰两人。可是她的身体又变得更重了。因为她的意志敌不过他们二人的悲伤,与他们产生了共鸣。而这份共鸣越是强烈,他们的叹息就越发深沉。变成死魂的伊予想要守护两人的心意,对尚存于人世的他们来说只会变成毒药。 不行,她不能再看了,也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为了不再让心爱之人受折磨,她必须前往自己该去的地方。 伊予终于下定决心,将她全部的思念都投注在看向暗真与狭雾的最后一瞥中。 「再见。」伊予在心中说。 终于,伊予将身体交付给黄泉津比良坂的水流。少女最后沉入了沉重的黑暗之中。 ──────────────────────── 20 伊予缓缓地走下熟悉的黄泉津比良坂。但走着走着,她的泪水却不可思议地干了。那如被灼烧般强烈的离别悲伤也逐渐消散,清晰地留在脑海中的,只剩下自己必须达成的任务。 接着开始增强的是不安。要是千引石没有打开的话该怎么办?那样的话,她的牺牲、狭雾和暗真的伤痛就都白费了。不只没有办法拯救猛灵,甚至连她自己都可能变成猛灵。 「啊,奶奶。求求你,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求求你了!」伊予内心祈求着。 很快地,伊予到达了坂底。不安与期待让伊予的心跳加快,她静静地望着前方。 千引石已经大大地敞开了,在另一头盘旋着的无疑是黄泉的黑暗。为了迎接伊予,黄泉已张开双手在里面等着她。 然而,伊予只安心了一秒,随即又绷紧神经。黄泉真的会接受火具地的死魂吗?事情的成败全都取决于这一刻了。 伊予将手放在胸口,她感觉得到胸口深处聚集着许多微小星火,那是自己带到这里来的猛灵们。他们全都颤抖着聚集在一起。 伊予轻声地向那些恐惧得令人心疼的猛灵说: 「不要害怕,我不是为了伤害你们才把你们关在这里的。……你们已经痛苦很久了,对吧?我是来帮你们结束这一切的,所以请你们相信我。」 在伊予不停地安抚之下,火具地的人们渐渐地不再颤抖。就像是被捕获的鸟儿逐渐冷静下来一样。 伊予看准时机,取出一个死魂。这个死魂的火球的颜色黯淡,发出彷佛生了病般的柔弱青灰色光芒。 伊予用双手轻抚着火球,并持续轻声安抚他。 「没事的,不用再继续受苦了。全部都结束了,可以放轻松了。我们来结束这份痛苦吧!」 在不停安抚的过程中,火球的光芒变得越来越亮。火焰的颜色也从青色转成银色,并开始熊熊燃烧起来。这个火球全心沉浸于净化的喜悦之中。 伊予轻轻地将净化后的死魂放到黄泉之前。死魂带着喜悦的震动,就这么融入黄泉之中。这景象就和伊予见过的灵魂进入黄泉的景象并无二致。 黄泉接受了火具地的灵魂。 伊予压抑着喜悦,一个接着一个地取出死魂并净化他们。在黑暗中,银色火焰不停浮现,然后游入黄泉后消失。没有一个灵魂感到迷惘,原本在伊予体内拥挤不堪的死魂数量也渐渐变少。 最后终于只剩下两个死魂。奇怪的是,无论伊予怎么净化,这两个死魂都不愿意离开伊予的身旁。 他们像是有话要和伊予说似地,一直在她身边晃动着。伊予的心突然开始狂跳。 为什么呢?她能感受到这两个死魂所传达出来的特别情感。那是针对她的、满溢而出的爱意。那是令伊予忍不住热泪盈眶的温柔爱意。 她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 「妈妈?爸爸?」 伊予一向他们伸出手,两个死魂就像小鸟般停到她的手上。伊予也轻轻地抱紧了他们。真不可思议,明明是她抱住他们两个,但伊予却感觉像是被父母紧紧拥抱着。妈妈的胸口温暖且散发着香气,爸爸的手臂很有力但又很温柔。这是连黄泉的大女神都无法给予的安心与祥和感。 今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像是一整块大岩石那样,三人将会在一起,直到永远。 「走吧,我们三个一起。永远都要在一起。」 伊予抱着死魂迈出了步伐。但是来到黄泉前面时,伊予尽管不愿意,还是将死魂从手上放开。 「你们先进去吧!我担心我要是不殿后,千引石有可能会关不起来。不要担心,我马上就会跟上去的。」 她是引路人,必须确实完成引路人的工作。她不晓得千引石何时会关闭,但她不可能让两人再次变回猛灵。 像是理解了伊予的想法,死魂不再靠近伊予,但也不离开。两人依依不舍地停留在原地,并非因为心中仍有依恋,只是担心独自留下的女儿。 伊予明确地感受到两人的慈爱与不安。然而,就和两人想保护伊予一样,伊予也打从心底想拯救两人,所以她露出了笑容。 「不要紧,我马上就会跟上的。你们先进去,在里面等我,好吗?」 听完少女的话,火球再次动了起来。他们靠近伊予,轻轻地触碰了她的脸颊。这是包含了他们所有的思念、但也带着告别意味的轻抚。 之后,两个火球紧依着彼此,飞入了黄泉之中。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啊!」 目送父母进入黄泉后,伊予的心中才第一次浮现出这个念头。已经没有需要她担忧的事了。正当她放下心来,准备进入黄泉的瞬间,原本一片静止的黄泉的黑暗突然晃动了起来。那是有东西要从里面出现时的晃动方式。 下一秒,伊予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变化。冰冷得令人窒息的空气紧紧地包覆着伊予,彷佛有无数只手缠绕在少女身上,封锁住她的行动。 伊予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有人在她的身边,虽然看不见身影,可是在包覆着她的冷空气之中,伊予感受到了冷若冰霜的严肃与愤怒,还有「女人」的气息。 「黄、黄泉的、大女神大人……」 然而,伊予无法跪下也无法低头,只能面对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女神的严峻目光。 黑暗发出低低的笑声。那是狠狠刺进伊予胸口的恐怖笑声。 「你还真是给我添了大麻烦呢,伊予。」 那个声音冰冷刺骨,像是寒冬的北风般切割着伊予的心。 「你让妖狼重生时夺取了许多生物的性命,更扰乱了许多灵魂的命运。但我原本是打算原谅你的。我原本想看在你年幼无知的分上,饶过你一次……没想到你不只没有回报我的恩情,反而再次背叛了我。我万万没想到你会触犯禁忌两次,你再傲慢也该有个限度吧!」 女神的声音越来越高,伊予承受不住,只能闭上眼睛,但是女神彷佛怒气难消,语气尖锐地继续说。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不杀害任何人,使少年复活也不会受到责罚?真是自作聪明!我可不记得我有允许过你偷取其他存在的性命!我一直守护着你、疼爱你,结果你竟然这样三番两次地背叛我!不只如此,你还强行打开我的手臂,将火具地的死魂送入黄泉!真是令人作呕!没错,你竟然把我最厌恶憎恨的火具地送进我的体内!是你把秽气带入我的体内、激起我的怒火、扰乱了我的平静!而且……」 说到这里时,女神的声音竟开始变得圆润柔和: 「而且你拯救了我的心……」 伊予震惊地抬起头来。包围着她的女神气息从原本的寒冬般冷冽,转变成了如春天时从枝叶间洒落的阳光般温暖、柔和。 女神在说不出话的少女面前,开始如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 「火具地……是继承我的儿子火之辉彦血脉的孩子们。一想到他们是烧伤我的火之辉彦的孩子,我就无论如何都无法爱他们。尽管如此,我也不是完全不关心他们。我将在他们被灭村的那一晚出生的孩子送给引路人当成继承人,也是因为我觉得他们实在太可怜了。我一直期待并守护着那个孩子成为引路人,最后回到我的身边……」 听到这里,伊予一时忘了对女神的敬畏之心,忍不住高声问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您不爱其他的火具地人呢?如果您有疼爱我的心,应该也能疼爱其他的火具地人啊!为什么您不这么做呢?」 面对少女的嘶喊,女神的嗓音沙哑,痛苦地说: 「如你所说的,我内心的确有着对他们的爱。可是……我却没能发现。说不定我是刻意不去发现的,也因此我才无法出手拯救他们……」 女神的声音中透露出他对自己的心胸狭隘所感到的羞愧。 「……我应该要早一点原谅火具地的。不,我根本就不应该对火之辉彦生气的。因为伤害了我,就让他承受了我的丈夫以及我所孕育出的一切的恨意。但即使他伤害了我,我也应该要保护他的……啊,我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每一次拒绝火具地进入黄泉,都是无可挽回的愚蠢行为啊!」 大女神用彷佛咳血般痛苦的声音责备着自己。要是女神有真实的肉身的话,此刻一定会把自己的头发连根拔起、并用手指撕裂自己的胸口吧。 伊予承受不了大女神如此强烈的自责,他的悲伤与懊悔太过巨大,成了椎心刺骨的利刃,攻击起在一旁的伊予。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您的错!」伊予内心呐喊着。 伊予的胸口深处涌现出灼热苦涩的感受,而这股灼热的气息变成声音,从她的口中窜了出来: 「不!不是您的错!您完全不需要感到羞愧,母亲!」 对着黄泉大女神喊叫的,是个年轻男性的声音。 伊予惊讶于自己的口中竟传出陌生男人的声音,但女神震惊的理由似乎不是这个。黄泉猛然一震,然后剧烈地摇晃起来。 「你是……火之辉彦!」 女神的叫声令伊予大吃一惊,可是她的嘴巴却不受意识控制地开始动了起来。 「是的。我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一想到我所犯下的罪过,我就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您了,可是……我还是一直想见您一面。」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思念与苦涩。 伊予感觉得到男神就在自己的身体之中,那位无心伤害了母亲,被父亲憎恨、被兄弟疏远的男神。他的心像是被灼烧般地疼痛,而伊予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因为情绪受到冲击,母神的声音变得沙哑。 「火之辉彦……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寄宿在这孩子身上的?」 「从伊予出生时就开始了。」 「不、不可能!你那时候应该还沉睡在土偶之中……」 「火具地的村落被毁灭时,巫女的神社也被破坏了。一直以来被当作神明及祖先祭拜的我的土偶,也和其他众多土偶一起被打碎了。」 因为器皿破裂,让火之辉彦的灵魂在沉睡数百年后苏醒。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自己的子孙们接连被杀害的景象。就算想要拯救他们,但他没有肉体,即使有也已经太迟了,没有任何火之辉彦能帮上忙的地方。 「……我没能拯救我的孩子们。所以我祈求着至少要拯救他们的灵魂,因为我已经可以预见他们变成猛灵的未来。就在那时,我听到了母亲您的声音,您说要让火具地的最后一个孩子,也就是那个在毁灭中出生的孩子成为引路人。所以我就进入了那个孩子的身体之中,我一直寄宿在您的爱女伊予的身体里。」 伊予听着从自己口中说出的火神的话,整个人都楞住了。她竟然和火之辉彦融为一体?伊予的思绪无法跟上,感到一阵晕眩。 然而,无视于伊予的困惑,黄泉女神与火神继续着他们的对话。 「为、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呢?我不可能没有发现你的气息啊!」 「因为我的灵魂和伊予的灵魂彻底合而为一。伊予也没有发现吧,因为我几乎一直都在沉睡。」 就这样,火之辉彦静静地等待着伊予的成长,抓准时机并透过让暗真复活一事,安排伊予回到火具地的村落。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化为猛灵的火具地族人。 「只要将母亲赋予的黄泉之力与我的力量结合,伊予就能获得将猛灵引入自己体内并净化他们的无敌力量。伊予是母亲的女儿,而我利用了她的这个身份。可是因为我让伊予做了禁忌之事,导致她惹怒了您,甚至害她必须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又再次把事情搞砸了。我明明就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 火之辉彦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到头来,我就是个胆小鬼。即使想拯救我的孩子们,但我却害怕出现在母亲的面前,所以不停地逃跑……我偷偷摸摸地耍着心机,结果让更多人陷入不幸。最重要的是,我竟然让母亲如此伤心,这实在令我难以承受。母亲,请您呼唤魍魉过来吧!请您将您的怒气尽情地发泄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火之辉彦的身上吧!」 「……」 「我从一开始就不期望您的原谅。如此卑劣的我理应遭受永世的折磨。但我恳求您,请您将这个孩子放回人间吧!因为我的关系,害这个孩子的命运被扭曲。要不是和我扯上关系,这个孩子原本应该过着平静的生活的。我想将她的人生还给她。算我求您了!」 面对拼命恳求着自己的儿子,黄泉女神静静地开口唤道。 「你既然有求于我,就应该先从那里出来吧。那可不是你的身体。」 伊予的体内传来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咚!」地一声,她的身体分成了两半,但她却感觉不到疼痛。伊予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时,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那是个穿着绯红色衣服的年轻人。虽然他的身形健壮有力,但俊美的容貌中又透露着孩童般的稚气。他的金黄色长发闪闪发光,如火焰般地摆动着。 火神悲伤地凝视着黑暗。他眼中流露出的悲伤与痛苦比海还深,而且没有尽头。男神自我诅咒的声音,变成了压垮一切的沉重气息,蔓延在黄泉之中。 正因为理解男神的痛苦,伊予更是坐立难安。尽管想要向黄泉大女神求情,但两个神明之间没有她可以插嘴的余地。 在经过令人窒息般的漫长沉默后,黑暗缓缓地笑了起来。 「回到我的身边吧,儿子。我真的跟你疏远太久了,而这是不对的。像这样看着你的眼睛,我就知道在那件不幸的事故中,受伤最深的人就是你。请你原谅我,然后回到我的身边吧,火之辉彦。」 「母亲……」 眼泪溢出了火之辉彦的眼睛,伊予也一起哭了。女神宽恕的话语是如此温暖,并温柔地缭绕人心,彷佛治愈了所有的伤口。 「回来吧,火之辉彦,回到妈妈的怀里来。」 听着那温柔的呼唤声,火之辉彦欣喜地准备踏出脚步,但又立刻停了下来。 「可是伊予呢?伊予会怎么样?」 面对男神不安的眼神,女神毫不动摇,语气威严地说: 「伊予的处分应该由我决定,不是你可以出言干涉的。」 「但伊予是我的女儿,担心女儿难道是如此罪恶之事吗?」 对于火神的反驳,黑暗轻柔地笑了起来。 「此人确实是你的孩子,但她也是我的女儿。你也很清楚这一点,对吧?相信我,回到我这里吧。我恨不得现在就能立刻拥抱你。」 听到这里,火之辉彦便不再继续说了。 火神再次看向伊予,他的眼中传达出各种思绪。有对伊予的感谢和抱歉,当然还有爱。 一接收到火神的目光,伊予就感到万分满足。因为这位男神也是自己的「父亲」。男神全心全意地期盼伊予能够幸福,让伊予十分高兴,于是伊予也回给他一个微笑,希望可以给男神一些力量。 彷佛受到伊予的微笑的鼓舞,火神进入了黄泉之中。 就在男神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的同时,伊予感觉一直以来确实存在于体内的某个东西消失了。 那一瞬间,伊予感觉自己的心彷佛开了一个大洞,她觉得这份失落感是单纯源自于寂寞。但她同时也感到欣慰。火之辉彦终于回到了自己真正想要回到的地方了。 同时,将儿子纳入自己体内的女神则发出了深深的叹息。那是充满喜悦的叹息,是终于找回儿子、充满爱怜的叹息,任何听见的人都会感到揪心。 女神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轻声地向伊予开口。 「是你敞开了道路,把火具地人带回我的体内,而且,你还把火之辉彦带回来给我。像这样用手臂环抱他们之后,我终于明白,火之辉彦与火具地跟其他的孩子并没有不同,他们都是我心爱的孩子。都是从我之中诞生,又会再次回到我的体内的生命……」 「女神大人……」 「……无法原谅某个人或某件事是很痛苦的。一直怀抱着憎恨与愤怒,可能在刚开始时会有快感,但最终都会变成束缚自己的枷锁,会承受不住那份沉重,却又无法割舍……就这个层面来说,身为黄泉女神的我也差点变成了猛灵。不,可能只是我没有注意到,说不定我早就已经是了。多亏了你,我才能得救。伊予,你不只拯救了火具地一族和火之辉彦,你还拯救了我。」 女神的话让周遭呈现出一片平和的氛围,他沉稳地继续说道: 「不管是谁,都会犯错。我犯下的错是无法原谅火之辉彦与火具地,但是你导正了这个错误。所以,我也决定打破一次规则。伊予,我决定原谅你。我要原谅你做过的所有事。」 听到女神那悠然开朗的声音,伊予的内心也突然变得轻松起来。一直盘踞在心中的沉重苦闷全部消失,令她感到十分清爽。最重要的是,她再次感受到女神对她的爱。这令伊予无比开心。 看着因为喜悦而全身颤抖的少女,女神温柔地出声催促: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伊予。」 「是,是的!」 伊予当然没有拒绝,她也想快点和爸爸、妈妈还有奶奶重聚。在烦忧全都消失的此刻,这就是伊予唯一的愿望。 然而,女神却轻柔地阻止伊予进入黄泉之中。 女神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对一脸困惑的少女说: 「还真是个急性子啊!你该不会已经忘了,火之辉彦刚刚是如何请求我让你回到人间的吧?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会拒绝好不容易回到身边的儿子的请求呢?」 「咦?咦?」 「我还没有打算要迎接你,因为你还有很多应该要去做的事。所以,我现在要请你回到人间去了。」 伊予太过震惊,差点跌坐在地。 「这、这样我会很困扰啊!因为我刚刚才答应……说我会立刻赶上去的……」 女神凝视着慌张的少女。在那彷佛能渗透人心的深邃目光之下,伊予感觉自己的所有抵抗都被封锁了起来。她突然领悟到自己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是女神的旨意,是不可违抗之事。 「请问……这是您的命令吗?」 「没有错,这是我的命令,我不许你违抗。」 女神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而且,我也不能就这样让你毫发无伤地回去。我是生产与收割之神,赐予和剥夺是我的职责。我要放你回到人间,你也需要付出相对的代价。所以,我现在要夺走你的一部分。」 听到「夺走」二字,伊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到底自己会被夺走什么呢?是眼睛或耳朵吗?还是手臂或脚呢? 看着全身发抖的少女,女神再次温柔地笑着说: 「你不用害怕,只要将应该还给我的东西交出来就好了。」 「……应该还给您的东西?」 「你还不明白吗?你送到我这里的死魂,已经比一个引路人一生可能护送的死魂还要多很多了。这样你听懂了吗?」 伊予终于明白了女神话中的意涵。 「但是,我一直都是……一直都是引路人啊……」 看着支支吾吾的少女,女神的微笑变得更加柔和了。 「是,我都明白。但那是我赐予你的力量,既然我都说够了,那么把它还给我才是合理的。而且,以身为引路人而言,你的意志太软弱了。为了心爱的人,你可以毫无顾忌地触犯禁忌。这样实在很难说你适合当引路人吧?」 听到这些话,少女也无可反驳。 女神用严肃的语气对着垂头丧气的少女说: 「继承了火之辉彦血脉的孩子啊,将引路人的力量留在这里,回到人间去吧!有一天你将会产下子嗣,重建起新的火具地。但这一族不会再被称为转生一族了。身为神明之母、治理黄泉的伊邪那美在此对你做出承诺,我会将我的爱灌注给新的火具地族。」 女神说完后,伊予感觉有个东西触碰了自己的额头,那东西像是柔软的指尖轻抚过她的额头,接着她便感觉到有个东西从额头上剥落了下来。 女神对着呆住的少女吹了一口气,就这样,伊予被吹出了黄泉之外。 在那一瞬间,伊予确定自己看到了女神的面容。那充满慈爱的微笑鲜明地烙印在伊予的心中。 ──────────────────────── 21 为了将伊予身上的伤口尽可能清理干净,暗真与狭雾将伊予的身体搬到了一条细细的小溪旁。虽然无法抹去伤口和折断的手脚所造成的惨状,但他们至少可以洗去她身上的血迹,并把她的头发梳理整齐。 然而,他们不知道还可以为伊予什么。将遗体清理干净后,两人就这样坐了下来。两人的心就像是断了支撑丝线的蜘蛛网,悬宕在半空中。 狭雾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伊予。伊予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伊予再也不可能从这场睡眠中醒来了。狭雾咬紧了牙根。明明刚刚才狠狠哭过,但是泪水又再次盈满眼眶。 暗真跪坐在擦拭着眼泪的少年身旁,她看来全身无力,脸上也浮现出浓重的疲惫感,像是一口气老了十岁。 她明明发过誓会守护伊予,但却没能做到。暗真被痛苦与悲伤彻底击垮,无法动弹。她现在只能感受到沉重与苦闷,彷佛自己的心正逐渐死去。 终于,一束阳光照在深受打击的两人身上。是朝阳升起了。当阳光洒在肩上时,憔悴不已的狭雾感觉到了温暖。像是被人拥抱住的不可思议的温暖。 暗真也注意到了。两人像是被光线引导似地站起身来,接着,他们看见了沐浴在阳光的恩典之中的辉火山的样貌。 那些长年包覆整座山的难缠秽气,在照到阳光的那一刻,就如幻影一般开始消散。漆黑的污浊之气像是雾气一般散去。之后,山上开始长出青翠的绿芽。 就像是获得重生一般,整座山上变得生机盎然。风的吹拂声、刚刚生长出来的草叶发出的沙沙声、睽违十三年又开始流淌的溪水声,以及众多生物的声音。那是万物出于重生的喜悦而合奏的欢喜之歌。 暗真与狭雾震惊于眼前的景色,但两个人也同时想到,说不定、也许有可能…… 两人屏住呼吸,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伊予。随着四周的光线渐渐变亮,伊予脸上的血色也逐渐恢复,彷佛真的只是陷入了沉睡一般。 狭雾叫了出来,因为不知不觉间,伊予全身上下的伤口都消失了。 暗真不再犹豫,立刻将耳朵贴在伊予的胸口。咚咚咚咚,伊予的胸口传来了令人无法忽略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还变得越来越强。 即使如此,两人还是不敢相信,就这样屏住呼吸、静静地守护着伊予。两人也不敢跟伊予说话,生怕奇迹会就这样逃走。 经过了一段夹杂着期盼和不安、几乎令人疯狂的时间,伊予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也慢慢地睁了开来。 少女醒来后,先看着狭雾笑了笑。 「我回来了,狭雾……」 「织、织火、织火公主……」 「啊,暗真也在。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伊予像是放下心来,再次闭上了眼睛,但又突然抬起头来。 「对了,八鬼女呢?后来怎么了?」 「八鬼女……八鬼女消失了。」 眼眶含着泪水,暗真温柔地回答。 「就在我的眼前,它突然就潜进地底消失了。而且它的气息也消失了,我以为你发生了什么事,便急忙跑去找你们,结果就看到狭雾在哭。你……算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幸好你回来了!」 暗真用力抱紧了伊予。狭雾哭到泣不成声,只能在旁边一起点头。 狂喜过后,伊予将她所做的事以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暗真和狭雾。最后,她轻声地说: 「老实说……我总觉得好奇怪。我一直都认为担任引路人是我的职责,可是,这个职责突然就这样消失了……感觉就像是突然被剥光了衣服一样。」 少女低垂的额头上已经没有引路人的刺青了。在伊予苏醒的同时,刺青也一起消失了。看着不安地揉着已变得净白的额头的伊予,暗真忍不住轻唤: 「伊予……」 「我明白,我也知道自己真正的任务是护送火具地的灵魂。那个力量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在我将火具地带入黄泉时,我身为引路人的任务就结束了。我很清楚,只是……总觉得有点不安。」 「……但你不是孤单一个人。」 听见暗真沉稳的回答,伊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今后也会陪着我吗?」 「我是你的守护者,这和你是谁没有关系。待在你的身边就是我的任务。」 狭雾也慌张地插嘴说: 「我当然也会陪着您。虽然您已经有了最强的守护者,但要是放着您不管,您一定又会乱来。再说,人民服从国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别这样说,我只是平凡的伊予啊!」 「不,您是火具地的新国王,织火公主。」 伊予不耐烦地看着狭雾说: 「拜托你,请叫我伊予。我虽然也觉得织火是个好名字,但我就是伊予啊!我没办法这么轻易就舍弃这个名字。」 「可是……那是您的父王替您取的名字啊!」 狭雾低声反抗,但伊予一脸严肃地回答: 「父亲会理解我的。毕竟我只是要把这个名字放在心里,不是要忘记它。所以啊,我打算等我的女儿出生后,把这个名字送给她。」 「您的……女儿?」 狭雾哑口无言,暗真也瞪大了双眼。但伊予却毫不在意。 「是啊。因为黄泉大女神是这么说的啊!他说我有一天会生下孩子,建立起新的火具地。还说幸存者的任务,就是不让火具地族的血脉灭绝。也就是说,我必须生很多孩子才行。」 伊予猛地转身面向狭雾,对着手足无措的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 「当然,这也是狭雾的任务喔!因为我一个人没有办法创造出一整村的族人啊!所以我也希望狭雾能帮忙,你会帮我吧?」 「当、当然。如果您不嫌弃我的话。」 脸颊通红、可怜兮兮的狭雾小声地回答。伊予开心地拍了手一下。 「太好了!真是令人期待!我们各自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呢?」 「蛤?」 少年听得目瞪口呆,少女在他面前兴奋地说着: 「我喜欢温柔的人。当然要是很帅的话就更好了,不过一定要是心地善良的人才行。狭雾呢?你也是喜欢温柔的女人吧?」 「对、对啊……」 狭雾大受打击的样子实在太好笑,让暗真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啊,暗真?」 「没,没什么,没有什么好笑的。」 看着一脸不解的伊予,暗真边笑边摇头。原本暗真听到伊予说了一些与年龄不符的话,还感到有点吃惊。但是看来伊予并没有发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暗真看着狭雾,这个拥有沉静坚强气质的少年,今后将会培养出更健全、更正直诚实的人格特质吧!暗真可以清晰地在脑中勾勒出少年长大成人后的模样。不管今后他们将会遭遇什么困难,这个稳重却蕴藏着力量的少年,一定都会支持着伊予的。 而总有一天,伊予也会注意到狭雾眼中蕴含的情感并给予回应吧。她相信那会是在不久的将来。 「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就再忍耐一阵子吧,狭雾。」 暗真对着垂头丧气的少年微微一笑。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