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秘密的朋友 作者:依空まつり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沉默的魔女) – 第八卷 – 第四章 秘密的朋友 离开高级旅店的菲利克斯,正在驶回赛莲蒂亚学园的马车内眺望窗外的风景。 截至目前为止,计画全都一帆风顺。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已经倒向这方。再来只要伪装成意外事故,暗杀克拉克福特公爵,继位为王就行了。 克拉克福特公爵死去后的后盾也已经准备万全。社交界存在各种派阀,但每个都绝非上下一条心。虽然身为第二王子派,却对克拉克福特公爵颇有微词,或觊觎接班人的宝座,这样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这样的贵族,都已经在柯拉普东镇的卡珊卓拉夫人之馆暗中接触,取得了「万一,克拉克福特公爵『不幸遭遇意外事故』,届时便改为支援菲利克斯」的承诺。 (……就快了。) 对他而言,继承王位并不是最终目标。反而只是起点。 成为国民歌颂的伟大国王,并在留名青史之后死去,才是他的终点。 在那之前,他绝对不能停下脚步。无论要牺牲什么。 菲利克斯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确认时间。现在大约刚过中午。抵达学园应该是黄昏左右的事了。 今天有事先把外出申请书交给校方,可以就这么搭马车回宿舍去,不过有些资料还是想回学生会室确认一下。 菲利克斯向车夫给出没要去宿舍,让马车开往校舍的指示之后,便靠往椅背阖上了眼皮。 距离抵达校园还有好一段时间,现在想稍微闭目养神。 曾几何时,窗外已经开始下雨。 雨声与车轮的声响,加上马车特有的振动,让浅眠的他做了一场怀念的梦。 复苏在眼皮内侧的,是初次搭乘马车那天的光景。 只不过,他第一次搭的马车并没有这么高级就是了。 * * * 艾萨克·沃卡出身于利迪尔王国东部,名叫卢格洛亚的小镇。父亲是镇上的医师。 为人温厚善良,为镇上居民所爱戴的父亲。美貌有口皆碑,又烧了一手好菜的母亲。还不到一岁的弟弟可林。以及刚满六岁的艾萨克所组成的四人家庭。随处可见,平凡而幸福的家庭。 这样平凡的幸福突然瓦解的日子,艾萨克直到现在仍历历在目。 事情发生在一年一度的庆典之日。 与父母弟弟一起全家出游参加庆典的他,正开心地接过父母买给自己的串烧。 张嘴把串烧大快朵颐,结果手跟嘴巴都被沾得黏答答。正在舔手上的油,父亲就向自己递了手帕。 「艾萨克,串烧不要拿直的,横着吃就对了。」 「好~」 听父亲的话把烤肉串横着拿,艾萨克仰头望向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弟弟。 「可林可以吃串烧了吗?」 「呵呵,串烧对可林来说还太早喽。等他再大一点吧。」 想对年幼的弟弟摆出长兄风范的艾萨克,在略感可惜的同时于心中发誓,等弟弟再长大一点,一定要分他吃串烧。 这时,远方传来了钟响。那种急促又反覆的敲法,是在通知镇民有紧急状况发生。 在锵──锵──的暴力式响声间,某人的叫唤传进耳里。 「龙啊!成群的地龙闯进镇里来了!」 先前满是欢笑的小镇,转眼间遭到哀号与喧哗支配。陷入恐慌状态的群众,争先恐后地跑离现场。 「快来!」 父亲拉起艾萨克的手,母亲也牢牢抱住年幼的弟弟跑了起来。 从艾萨克手上摔落地面的串烧,一下子被某人给踩过,再也不知下落。 袭击小镇的地龙,虽然没有飞行能力,鳞片却坚硬无比,脚程也极快。不仅如此,性格十分凶暴,这会儿还成群结队,绝非常驻镇上的卫兵有办法应付的对手。 卢格洛亚镇没多久就陷入毁灭状态,大批镇民死伤。 从那天起,艾萨克就在镇最南端的避难所生活,但身为医师的父亲为了治疗伤患,总是要回镇上奔波。 「爸爸,不要紧吗?龙还在镇上不是吗?」 「不要紧的,听说龙群已经差不多都移动到镇外了。」 即使如此,艾萨克还是相当不安。龙群走是走了,但还有几只落单的留在镇上。况且,王都派遣的龙骑士团又还没抵达。 「爸爸,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爸爸是医生。只要有人受伤了,爸爸无论如何都要赶去。」 父亲伸出硕大的手掌摸了摸儿子的头,慈祥地笑道: 「艾萨克,爸爸不在的时候,你能帮爸爸保护妈妈跟可林吗?」 艾萨克强忍想要流泪的冲动,大力点头。 「嗯,我会的。一定会。因为,我是哥哥啊。」 「好孩子。」 父亲露出强而有力的笑容,随着飘扬的白袍下摆,转身走出了避难所。 为了遵守父亲交代的事,艾萨克守在母亲身旁安抚年幼的弟弟,等着父亲归来。但,无论等到多晚,都不见父亲返回的身影。 父亲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下,成了不归人,是在隔天发生的事。 * * * 母亲虽然为了父亲的死悲恸不已,为了儿子们着想,还是决定尽速打包行囊离开小镇。 抢着搭驿站马车的避难者挤得人满为患,谁也不让谁。 艾萨克一行人排队排了整整两天,才总算搭到马车。 好不容易排到的带篷马车连座位都没有,整辆车被人塞得水泄不通。 (简直就像〈沙姆叔叔的小猪〉……) 沙姆叔叔的小猪,一头,一头,两头,三头,五头……童谣的旋律浮现脑海,但想起那首歌唱的是要被载去卖掉的猪,艾萨克赶紧把脑袋里的猪只赶跑。 在马车里默默抱着膝盖,想起父亲的事,不由得悲从中来。 其实很想当场放声哇哇大哭。可是,自己是做哥哥的。要保护妈妈和弟弟才行,不可以在这种地方落泪。 这时,也不晓得是感染到周遭的不安,又或是单纯肚子饿了,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年幼可林,忽然小小声啜泣起来。 「哎呀,你怎么了,可林?肚子饿了吗?对不起喔,再忍一下下。」 母亲努力哄可林,但原本微弱的哭声逐渐转大,再这样下去,有如点火般嚎啕大哭只是时间的问题。 艾萨克从口袋掏出手帕,揉成球状再把边缘拉出来。 「你看,可林。兔宝宝喔。」 把即兴制作的兔宝宝玩偶拿到可林身旁晃,哭声立刻就止住了。 可林把小巧的手伸向玩偶,呀呀笑了起来。 「接着要折什么好?花儿?还是猫咪?」 可林张开满是唾液的嘴巴,反覆唤起「马~儿」。 「折马吗?唔──嗯,有点难啊……你等等喔。」 反覆尝试用手帕折出马匹又失败的过程中,马匹忽然发出激烈的嘶吼,马车也严重晃动。 被压在倾斜马车角落的乘客不停发出哀号与叫骂,然后就彷佛要盖过这一切,一阵凶猛的鸣叫自马车外响起。 这声鸣叫象征着什么,在场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龙啊────!」 就在某人如此呐喊的瞬间,倾斜的马车随着剧烈晃动,整台向横倒了下来。是龙用尾巴扫倒了马车。 马车内的人彼此碰撞挤压,惨叫连连。 被压在下头的人,有些已经脖子扭往不该扭的方向,再也没有动作。艾萨克的母亲,头部也流着鲜血。 「妈妈,妈妈──!」 紧抱艾萨克与可林,努力保护孩子的母亲,头部血流不止,显得摇摇欲坠,而且脚踝还肿成红黑色。 即使如此,母亲既没哭喊,也没半句怨言,只是伸手把可林往艾萨克怀里塞。 「艾萨克,你带着可林,快点逃。」 「妈妈也一起走……」 「妈妈不行了。脚,动不了……快,点……」 艾萨克抱着可林不知如何是好。虽然艾萨克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毕竟还只有六岁。 要一个才刚痛失父亲的年幼少年,做出舍弃母亲逃跑的选择,再怎样都过于残酷。 「不要,不要,不要……」 泪眼汪汪的艾萨克怀里,年幼的可林满脸通红地哭了起来。 这时,马车突然开了一个大洞。是巨大又锐利的龙爪,朝马车挥了下来。 轻描淡写挥下的巨大爪尖,贯穿了母亲的身体。 刹那间,不等思考跟上,他的脚已经跑了起来。 转身背向母亲的亡骸,紧抱年幼的弟弟,越过乘客叠成的肉山,快步逃出翻倒的马车。 马车外见到的,是一片有如恶梦般的光景。 包围马车的三只地龙,以及不知该逃向何方的群众。长满褐色鳞片的生物每每轻描淡写挥下利爪,现场便血沫横飞。 比圆柱更粗的龙脚下,被踩扁的人们不停痛苦地叫唤。 「啊、唔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喉咙满溢而出的是悲鸣,又或是赌命的叫唤,连自己也不清楚。 抱着嚎啕大哭的弟弟,艾萨克朝龙与龙的隙缝间死命跑去。可是,从两位年幼少年的上空,龙爪毫无慈悲地挥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艾萨克勉强闪过了爪击,但也被爪尖刮去了右半边的脸。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萨克顿时惨叫,倒在地上打滚。满脑都被疼痛与恐惧给占据,无法正常思考。即使如此,必须救弟弟的想法还是没有消失。 不停滴落的鲜血沾在弟弟的脸上。弟弟的哭声愈来愈大了。 (一定得救可林。因为,我是可林的哥哥,我跟爸爸还有妈妈约好了……) 即使被龙爪刮去一半的脸,艾萨克还是使劲抱紧弟弟,努力撑起双脚。然而无情的是,龙尾猛力挥在了艾萨克的背上。 就这样,艾萨克一度中断了意识。 血迹斑斑倒地不起的艾萨克,被雨水打湿全身。飘荡在周围的尸臭与鲜血,都在大雨冲刷之下逐渐消失。 「……可林……可林……」 艾萨克努力接回又要失去的意识,抱紧怀里年幼的弟弟。 然后伸展手臂,试着多少为弟弟遮雨。 「……我会,保护你…………我会……我,会……」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而且不只一匹。是龙骑士团。龙骑士团从王都赶到了。 头上响起大人们的交谈声。 「太惨了……」 「想找幸存者,恐怕是没希望……」 「不,等等。那边有声音!」 听到艾萨克气若游丝唤声的骑士们,立刻赶来抱起了艾萨克。 啊啊……总算得救了。自己成功保护了年幼的弟弟──艾萨克在朦胧的意识中这么想。 「哥哥还活着……可是……」 「嗯,弟弟已经……」 这时候,艾萨克才终于注意到── 怀里的弟弟,身体已经发冷。以及,打从好久之前,就已经不再听到弟弟的哭声。 艾萨克·沃卡,没能实现与双亲约好的,保护年幼弟弟的约定,一个人活了下来。 * * * 成了孓然一身的艾萨克,被距离卢格洛亚镇稍远的孤儿院给收留。 右眼上的伤过深,恐怕会留下一辈子的伤痕,但奇迹似的没有失明,骨头也没断。 即使如此,痛失家人的心伤仍未能痊愈,艾萨克只有默默地埋头苦读。 打从失去家人的那天起,艾萨克的心就空荡荡的一片,如果不努力吸收知识填满空洞,感觉脑袋随时都会发疯。 就在过着这种生活好一阵子的某天,艾萨克被叫到了院长室。 可是,房间里没看到院长的人影,就只有一位活像贵族的男人坐在沙发上。 那是位把泛白的金发绑在一起,散发冷冽气息的男人。年龄大概五十岁上下吧。 男人望了眼伫立在房门口的艾萨克,开口吩咐: 「进来。」 听起来就很惯于对人下令啊──艾萨克心想。所谓的贵族虽然本来就这样,但这个男人的格调感觉起来又更加不同。 「脸露出来。」 要反抗也很麻烦,艾萨克干脆按照吩咐拨起盖住右眼的浏海。 这个客人,好像是对自己有点兴趣。八成是向院长要求,要收养孤儿院成绩最好的孩子之类的吧。 (……即使如此,等看过脸上的伤,肯定会犹豫。) 然而,一反艾萨克的预料,即使看到如此显眼的伤,男人还是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这种程度的伤痕,施术时要怎么处理都行。」 「…………?」 「发色与年龄相近,很够了。成绩也无可挑剔。」 眼前这个男人,让艾萨克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厌恶感。可是,男人显然是贵族,绝非无力的孤儿有办法反抗的对象。 男人摇响了铃铛。孤儿院院长立刻飞奔入房。 「您找我吗,阁下。」 「就收养这个孩子。」 语毕,男人摆下一只满是硬币的袋子。 院长喜出望外地向男人鞠躬。 「我明白了。来,你也快向阁下道谢。艾萨克。」 「……阁下?」 用狐疑的眼光望向还没自报姓名的男人,便见男人静静地说道: 「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只要是王国国民,就连小孩都知道的大贵族名号,聪明如艾萨克,也不禁顿失言语。 * * * 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收养一事定案后,艾萨克当天就上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马车。简直就像是,不想让这件事在孩子们之间传开似的。 虽然在孤儿院里并没有什么会感觉依依不舍的对象,但擅自安排事情的大人们,还是让艾萨克感到有点愤怒。 驶向宅邸的马车上,就只有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艾萨克两个人。随身仆役与护卫显然都太少了。想毕,是非常不想让收养艾萨克的事情曝光吧。 自己到底要被带去做什么。为什么会收养自己啊。抱着这种想法仔细观察时,克拉克福特公爵开了口。 「瞧你的表情,已经明白自己会被交付某种使命了啊。」 艾萨克对于被收养一事并未率直地表现开心,而公爵的口吻没有责备,更像是对此给予好评。 「……所以,是要我做什么呢?」 「第二王子的替身。」 回答既简洁又明瞭。 听说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体弱多病,现在正在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内疗养。 今年年龄五岁。与刚满七岁的艾萨克年龄相近。 「……要我,当菲利克斯殿下的替身?用这张脸?」 艾萨克拨起遮住右眼的浏海。医生说,右眼上的纵向伤痕,一生都不会消失。伤口已经肿胀变色,不是能够靠化妆掩饰的程度。 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却一副毫无问题的态度。 「有方法可以做一张新的脸。」 「……做一张,新的脸?」 艾萨克是医生的儿子。正因如此,对于伤痕无法轻易抹平一事心知肚明,也知道要改变人类的长相是多么困难。 凭现在的技术,要做出与某人一模一样的长相,是不可能的。 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态度,就好像一切都已经定案了。 「迟早,会要你把长相与名字都舍弃。在那之前,你就以菲利克斯随从的身分,做好万全准备,等待取代那个的时机到来。」 这个男人,理所当然地要艾萨克舍弃自己的长相与名字。 但比起这个,更令艾萨克感到厌恶的,是把自己的外孙唤作「那个」的态度。 * * * 抵达宅邸后,克拉克福特公爵率先为艾萨克引见的,不出所料就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 才刚满五岁的年幼王子殿下,有着一副微笑起来能够融化所有人内心的可爱外貌。但,仰头望向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表情,却紧张得僵硬不已。 「欢、欢迎回来,外祖父大人……」 面对如此问候,忸忸怩怩搓着指头的外孙,克拉克福特公爵用不带感情的眼神俯视。 那是在评估对方后,认定对方不值得期待的眼神。露出这种眼神的大人,艾萨克在孤儿院看了不知道多少。 对于克拉克福特公爵而言,就连身为王国第二王子的外孙都是毫无价值的存在,想到这里,背脊不由得莫名发寒。 「这是今天起,担任你随从的艾萨克。」 语毕,公爵便摆出完事的态度,穿过菲利克斯身边。 「那、那个,外祖父大人,呃──……」 菲利克斯慌慌张张想要追上外祖父。但,这样的菲利克斯,接到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冷冷的眼神。 「指导新随从宅邸的规矩,是你这个主人的任务。这种事都得开口说你才懂吗。」 「抱、抱歉……啊,不是……非常,对不祈……」 口齿不清的赔罪,让公爵首度出现了表情。并非为了年幼孙儿的可爱而笑,而是不悦地皱起眉头。 「不堪入目。这样也算爱琳的孩子吗。」 菲利克斯好似被赏了一巴掌般,肩头一颤,伫立原地颤抖不已。 期间,克拉克福特公爵没再说话,只是发出快步离去的脚步声。 年仅五岁的菲利克斯漂亮的水蓝色眼睛闪起泪光,即使如此,还是忍着不让眼泪决堤。 这身影看在艾萨克眼里,忍不住与死去的年幼弟弟可林重叠。虽然可林年纪更小,但在需要人呵护这点与这位王子殿下没有太大差异。 艾萨克从口袋掏出手帕,揉出球形折成兔宝宝,拿到菲利克斯的面前晃了晃。 「……啊,兔宝宝……」 举起用手帕折成的兔宝宝,凑到菲利克斯的眼睛前亲了亲,擦去渗出的泪水。 「不哭了吧?」 「啊……唔……」 菲利克斯满脸通红地忸忸怩怩,好似为了想哭的事感到难为情。 艾萨克举起兔宝宝玩偶,把另一只眼睛的泪水也擦了擦。 「有什么其他想要我折的东西吗?如果是猫咪或花儿,我马上折得出来喔。」 闪亮亮的水蓝色漂亮眼睛,带着些许的期待望向了艾萨克。 「……我也学得会,怎么折吗?」 可林如果还活着,或许就像这种感觉吧。 (啊啊,没错。我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想教给可林啊。) 艾萨克打从痛失家人那天起,便如同空壳的胸膛,一股暖意正逐渐渲染开来。 「容我指导一番,菲利克斯殿下。」 想让这个幼小的王子殿下露出笑容──当这种想法浮现心头,艾萨克才睽违多时,想起了露出笑容的方法。 * * * 原本仆役都是多人共用一房,但获选为菲利克斯随从的艾萨克,得以在离菲利克斯较近的单人房生活。 能有特别待遇,是因为艾萨克迟早要成为菲利克斯的替身吧。 艾萨克白天担任菲利克斯的随从,空闲时被指导剑术与马术,等到入夜,则要回房做公爵交代的大量功课,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就在过着这种日子的期间,艾萨克理解了克拉克福特公爵为何会动起找人当替身的念头。 菲利克斯体弱多病的程度,实在太过严重了。 恐怕是支气管天生就弱,血液循环差吧。稍微跑个几步,马上就头昏目眩倒地,腕力也比同年代孩子压倒性地差。气候稍微生变就发烧,时不时卧病在床。 想当国王,除了能力优秀,更重要的是有健康的身体。 任谁都明白,体弱多病的第二王子继承不了王位。 艾萨克成为菲利克斯的随从后,刚度过最初的夏天,在某个寒风刺骨的早晨,菲利克斯又发烧卧病在床。 也没胃口用餐,满脸通红,苦闷地反覆喘气,光看就觉得难过。明明如此,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却丝毫不顾外孙死活。甚至一副死了就死了的态度。 艾萨克陪在身旁照护痛苦的菲利克斯。 频繁帮忙擦汗,喂菲利克斯喝水补充水分,每每这样帮菲利克斯做些什么时,菲利克斯总会泪眼汪汪地望着艾萨克,用微弱的气声说: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喔。」 虽然艾萨克平稳地回应,菲利克斯脸上的哀伤依然挥之不去。 身为王族,受人伺候明明就是当然的,菲利克斯却无论何时都对人感到过意不去。 ──没能把书读好,对不起。 ──连骑马都骑不了,对不起。 ──没有好好打招呼,对不起。 ──没能回应大家的期待,对不起。 教人听了就瞭若指掌,以往克拉克福特公爵是怎么对待菲利克斯的。 身边不需要辜负自己期待的人──公爵用更胜雄辩的冰冷眼神如此诉说。 所以克拉克福特公爵才会培育艾萨克来当替身。为了把体弱多病的第二王子原本该做的事,全部改由艾萨克来执行。 「艾萨克……」 「是。」 「我为什么,总是,没办法好好表现呢。明明我好想,回应外祖父大人的期待……」 吸鼻水抽咽的声音传进耳里。 在高烧折磨下,菲利克斯不只身体,似乎就连心灵都脆弱了起来。 「我一定,会在长大之前就死掉……然后被大家给遗忘吧。软弱又不像样的第二王子,肯定会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不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 艾萨克阖上了正打算说些什么的嘴巴。没有那种事啦──即使这样安慰,菲利克斯的泪水也不会止住吧。 闭上哭肿的眼睛,菲利克斯用虚弱的嗓音低语: 「……要是我死了,真希望可以变成星星……就像初代国王拉尔夫那样。只要成了星座,大家一定,就会把我记住了。」 那是,菲利克斯最近刚看过的故事。 初代国王拉尔夫害怕在死后,人们会遗忘掉自己的存在。 得知此事的妻子爱梅莉亚,在拉尔夫葬仪之际拜托精灵王,让拉尔夫成为星座。 真像是喜欢星星的菲利克斯会有的想法,艾萨克苦笑。 (明明就算不成为什么星座,我也不会忘了你的。) 话虽如此,只有艾萨克一个人记住,肯定是不行的吧。 艾萨克拿起冰凉的布巾擦拭菲利克斯的额头,细心地拨开被汗水贴在额头的浏海。 「等菲利克斯殿下退烧了,不管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帮忙实现喔。」 「……什么都可以?」 「是呀。所以说,请不要说那么气馁的话。」 艾萨克平稳地点头,这时,菲利克斯忸忸怩怩地扯着被子,难为情地开口: 「那──……我想要,交朋友。」 「那么,我去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说一声吧。公爵一定会介绍门当户对的良家公子给殿下才是。」 听艾萨克提议完,菲利克斯从被子下伸出手来。 娇小的手掌,轻轻地揪住了菲利克斯的上衣下摆。 「艾萨克比较好。」 「我是随从喔?」 「……只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就好。」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有点难为情地扭着嘴唇。 艾萨克小小笑了一声,重新为菲利克斯擦拭额头说道: 「朋友会把我,唤作艾伊克喔。」 「……艾伊克。」 「怎么啦,亚克?」 亚克,那是菲利克斯的中间名。 菲利克斯惊讶地瞪大水蓝色的眼睛,仰望艾萨克。 艾萨克就像邻家好友似的,用比较自然的语调回应。 「改改叫法,才比较像朋友对吧?」 一瞬间,菲利克斯的表情开朗起来。直到方才的哭哭啼啼,就好像不存在一般。 「艾伊克,艾伊克。」 「嗯。」 「艾伊克跟亚克,念起来好像喔。」 「对呀。」 面对点头的艾萨克,菲利克斯紧紧抱住棉被,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 如果,得知艾萨克是来当自己的替身,菲利克斯肯定会为了外祖父不再需要自己而绝望吧。 所以,艾萨克并没有告诉菲利克斯,自己被收养的真正理由。 因为你太体弱无能,我才会被你的外祖父买来──这种事当然说不出口。 ……虽然心里明白,必须开口的日子迟早会到来。 即使如此,艾萨克还是从这件事实上别开眼睛,为了与菲利克斯秘密的朋友家家酒乐在其中。 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菲利克斯会揪着艾萨克的衣摆,摆出符合年纪的孩童笑容把自己唤作艾伊克。 只要菲利克斯唤出艾伊克,就代表秘密的时间开始了。 「怎么啦,亚克?」 「嗯,你听我说,今晚好像看得见流星群喔。从窗户就好,我们一起看吧?」 艾萨克有点头痛。要趁夜溜出房间并不是难事,问题是他还有克拉克福特公爵交代的大量功课没做。 即使如此,可爱的亚克撒娇恳求,自己还是想舍命陪君子,艾萨克于是露出微笑。 「好啊。等到入夜了,我就溜去你房间。不过,你能撑到那时都不睡吗?」 「唔,可以啦……要是睡着了,艾伊克要叫我喔?」 「那我再准备比司吉跟薄荷茶吧。只要有这些就起得来对吧?」 「嗯!」 那晚,两人贴在窗边,享用着薄荷茶与比司吉,一起眺望夜空。 菲利克斯喜欢观星。虽然记性令人难以恭维,但只要是喜欢的东西,要熟记似乎就满拿手的。 一一指向闪烁的繁星,菲利克斯不停讲解星座的名称与由来。 也罢,虽然到头来就被睡意侵袭得摇摇欲坠,最后还是让艾萨克搬回床上就寝了。 望着熟睡的菲利克斯,艾萨克有如当年对年幼弟弟那样,温柔地抚起头发。 「晚安,亚克。」 对艾萨克而言,菲利克斯既是主人,也是朋友,同时更像是弟弟。 失去家人而空荡的艾萨克内心,被这位小王子殿下温柔地填满。 ──对于终究只是家家酒的关系而言,这段时间实在太过于温柔。 (插图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