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 作者:依空まつり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沉默的魔女) – 第八卷 – 第一章 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 告知春日造访的谢费尔德之日过后,在春起月(维朵尔)的第五周周二,赛莲蒂亚学园在大讲堂举行了学生总会。 身为学生会会计,莫妮卡也坐在讲台排好的椅子上,一脸紧张地等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报告。 讲台中央设有讲桌,从台下看往台上右手边的椅子依序坐着菲利克斯、希利尔以及莫妮卡,担任司仪的尼尔则站在三人前方。 隔着讲桌的另一侧,摆了书记用的桌椅组,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就在这里为会议做纪录。 膝上搁着资料的莫妮卡,正把娇小的拳头摆在资料上紧握。 刚插班进入赛莲蒂亚学园的时候,就连在教室自我介绍都没办法。 这样的自己,现在却准备在全校学生面前报告会计结果。 (同学的提问会由希利尔大人帮忙应答。我只需要朗读报告就好。朗读就好……) 闭上眼睛,莫妮卡用鼻子呼咻~呼咻~地猛力深呼吸。 (快回想……回想练习时的内容……) 为了这天,拉娜、古莲、尼尔,以及意在尼尔的克劳蒂亚,都陪着自己在空教室反覆练习。 在讲台椅子就坐的莫妮卡,将注意力集中在拉娜帮自己穿好的束腰上,鼓起干劲抬头挺胸。 「接下来,是会计报告时间。」 主持人尼尔宣布会议程序的同时,转头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随即起身,踏着颤抖的步伐向前迈进。 元旦时,莫妮卡曾在大庭广众前表演魔术奉纳。话虽如此,当时毕竟是透过无咏唱魔术进行,用不着开口出声也无妨。 对莫妮卡而言,要上台开口进行会计报告,远比无咏唱操作复杂的魔术来得困难。 站到全校同学面前的瞬间,马上感到一阵目眩。光是没有当场晕倒,感觉就已经成长了许多。 (报告时要大声,要大声……要像古莲同学,或希利尔大人那样,大声又宏亮。) 深吸一口气,莫妮卡把喉咙的声音向上挤。 「现,在开始,进行会计,报告!」 发出声音了。虽然感觉有点生硬,但这是莫妮卡现阶段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 随着嘴巴呼~……呼~……地吐气,视野变得愈来愈狭窄。这是紧张程度恶化的证据。 无意识低下头,目光立刻开始追寻文件上的数字。感觉得出来,自己的潜意识正打算就这么逃避到数字的世界去。 (不可以用数字逃避。紧张的时候要……) 莫妮卡使劲抬头,寻找拉娜与古莲的身影。 拉娜与古莲都正露出认真的眼神,凝视着莫妮卡。那是「加油啊」的表情。古莲还轻轻举起了紧握的拳头。 另外,克劳蒂亚丝毫没往莫妮卡瞧一眼,只顾着望向司仪席的尼尔不放。这种一如往常的反应,反倒令人安下心来。 「首先是,关于本年度的收入,以及支出详情。」 莫妮卡交互望向拉娜与古莲,开始背诵资料。 资料上的数字,早已一字不漏地熟记了。既然如此,与其望着文件低头自言自语,还不如当作要讲给坐在远处的拉娜与古莲听,这样要发出声音更容易得多。 「接着是社团预算。马术社的,本年度预算是──」 社团名与预算项目等部分念得略显结巴,唯独数字的部分流畅得令人生畏,莫妮卡就维持着这种奇妙的风格持续背诵。 看到莫妮卡一度也不曾低头确认资料,部分学生忍不住交头接耳,可当发现手上领到的资料与莫妮卡念出的数字毫无任何出入,又马上安静下来。 「以上就是,今年度的预算案。」 道出最后一句发言的同时,莫妮卡猛力鞠躬。 (没有出错吗?我有好好,表现吗?) 挺起身子,发现自己还在目眩。虽然很想就这么往后倒下去,但现在还没下台。 莫妮卡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交接起身的希利尔,在行经莫妮卡身旁时,小小低语了一声: 「做得很好。」 莫妮卡顿时猛力抬头。 希利尔已经上台开始接受提问,没有望向莫妮卡。取而代之的,是坐在莫妮卡隔壁的隔壁的菲利克斯,用笑容无言地表示「没问题喔」。 莫妮卡生硬地点头回礼,朝书记席的布莉吉特瞥了一眼──那时,的确是与她眼神交会了。 不过,布莉吉特就只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淡然地记录着提问应答的内容。 (布莉吉特大人……) 十天前的假日,莫妮卡与布莉吉特一起潜入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 布莉吉特认为,现在在场的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冒牌货,真正的菲利克斯被幽禁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内。 然而,她的推测扑空,两人没找到真正的菲利克斯,而且她原本打算拉拢菲利克斯的随从当协助者,得知的却是随从已经死于火灾的消息。 潜入调查就在布莉吉特毫无斩获的状况下告终。 返回校园后,布莉吉特对于潜入调查的事始终只字不提。 明明内心的不满肯定要多少有多少,布莉吉特却只是表现得一如往常般坚强。 她肯定,是打算用别种方法继续寻找菲利克斯吧。 (可是……) 使劲握紧摆在膝上的拳头,莫妮卡咬住下唇。 莫妮卡有在潜入调查中察觉些蛛丝马迹。导出的结论,恐怕正是校庆时入侵校园的帝国刺客提过的「骇人的真相」。 至于这个结论是否正确,莫妮卡已经事先打点过,只待对答案的一刻到来了。 (迟早,对方应该都会主动和我接触才对……) 忽然间,一阵嘎答声入耳,莫妮卡这才回神。原来是结束问答的希利尔,已经回到身旁的座位来了。 交接上台的菲利克斯站在讲桌前,道出结语。 「那么,学生总会就此闭会。」 希利尔一脸骄傲地注视著作结的菲利克斯。 学生会干部今后的大活动,只剩下毕业典礼。 菲利克斯下次要站到讲台前,就是毕业典礼致词了。正因如此,希利尔才想要把菲利克斯的身影仔细烙印在眼底吧。 (有好多好多人,都仰慕着殿下……) 虽然也被某些人私下评为傀儡王子,但这所校园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敬爱着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这位王子。 (明明如此,我却打算,窥伺那个人的秘密……) 即使最终得知他隐藏的真相,莫妮卡也并不打算将其公诸于世。 只不过,窥伺他的秘密,接触他想隐瞒的一面,这样的行为仍带给莫妮卡不小的罪恶感。 总算,学生们开始散场。菲利克斯正在与教师们谈话。 莫妮卡仰头望向坐在身旁的希利尔,小声咕哝起来。 「希利尔大人是……」 「怎么了?」 好几则不同的词汇浮现在莫妮卡的脑海。 莫妮卡将这些词汇一一消化,开口接话。 「是真的……非常,非常尊敬殿下呢。」 「那当然。毕竟有幸荣获殿下提拔,一直是我的骄傲。」 希利尔那铭感五内的嗓音,真的感受得到满满的骄傲。正因此,莫妮卡更加心痛。 万一,得知了菲利克斯的秘密,希利尔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对希利尔来说,受到王族菲利克斯的认可──这件事实正是促使他奋起上进的原动力。 单是把菲利克斯的秘密揭穿,就已经足以伤害到希利尔的矜持了。 (我希望,希利尔大人能够,永远不要知道真相。) 不久后就是毕业典礼,自己能以莫妮卡·诺顿的身分留在校园的时间不多了。 绝对不能被希利尔发现──第二王子的秘密,以及莫妮卡·诺顿的真实身分。 掌握到真相之后,这辈子决不向任何人透露,全部藏进自己的内心吧──这时候的莫妮卡,是这么想的。 * * * 学生总会在上午举行,午后便不再授课。加上明天是假日,趁今天缴交外出单,午后就离校的人似乎并不在少数。 在学生会室结束今日的反省会后,莫妮卡动身前往图书馆。因为刚结束冬眠不久的尼洛,吵着要看达士亭·君塔的书吵个没完。 小说家达士亭·君塔的本名叫波特,现在是柯拉普东镇上一家旧书店的店主。同时也是莫妮卡父亲的朋友。 抵达图书馆的莫妮卡,马上朝摆有达士亭·君塔著作的书柜移动。先前已经好几次应尼洛之托,来馆外借达士亭·君塔的小说,所以书柜的位置莫妮卡记得很清楚。 (还有哪本是没借过,的吗……) 达士亭·君塔撰写的不只是冒险小说,笔下还有好几部爱情小说等作品,但最有名的代表作,果然还是《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丛书。尼洛最爱的也是这套。 总而言之,只要借这个准没错吧──如此心想的莫妮卡从架上取下数册《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系列作。 这时,某人站到了莫妮卡的身边。是一个长得比莫妮卡高的女同学。或许她也想看达士亭·君塔的作品也说不定。 莫妮卡正准备往旁边移动让位,脚步还没踏出,女同学就抢先凑向了莫妮卡耳语。 「请不要大声张扬。」 (……咦?) 反射性抬头的莫妮卡,望向女同学的脸。 女同学有着一头平顺黑发与沉稳的五官。细长的双眼、略粗的挺拔眉毛,这长相莫妮卡有印象。 校庆时与入侵者尤安一同行动的,名叫海蒂的女孩。 「今晚,在女生宿舍后头的森林,恭候您大驾光临。」 留下这句低语,海蒂便转过身去。乌溜的直发溶入书架的阴影消失无踪。莫妮卡虽然快步追了上去,却怎么也找不到海蒂的身影。 (……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骇人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对答案的一刻终于要来了。 * * * 拉维亚纳主教今年五十岁,是个身体在纵向横向都发展有加的大块头。脸上常常洋溢着柔和的笑容,旁人都夸他平易近人。 他同时也是教会屈指可数的掌权人士,他所拥有的主教馆邸,不但备有宽广的庭园,还有左右两座翼塔,建筑物的豪华程度丝毫不在王都宫殿之下。 楼梯与房柱满是精细的雕刻。天花板还画了天顶画,主题是精灵神与精灵王们举办宴会的光景,令瞻仰者无不为之惊叹。 有一名客人,来到了这样的主教馆邸参加晚餐会。乘着六头马车到访的这名人物,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那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也是王国的重臣贵族。 「欢迎,快请进,克拉克福特公。」 拉维亚纳主教带着满面的笑容,出外迎接到访的克拉克福特公爵。 克拉克福特公爵年约六十来岁,五官还隐约可见年轻时的俊美风采,但也充斥着年轻一辈散发不来的威严。 为克拉克福特公爵引路至接待室之后,拉维亚纳主教吩咐仆役上茶。 「尽管期待今晚的餐点吧。近来咱们的奥帕特拉风味料理啊~厨艺可真不是盖的呢。说到香草炖犊牛那香味有多诱人……」 「这可真意外。」 操着丝毫感觉不出意外与任何情感的平坦语调,克拉克福特公爵沉沉地望着拉维亚纳主教。那双水蓝色的眼眸,冷冽得教人不由得想起寒冬时的湖泊。 「还以为,今晚送上的肯定是兰道尔王国的东西。」 公爵话中有话的发言,令拉维亚纳主教眼角的皱纹笑得更深了。 「不愧是克拉克福特公。总是这么直截了当。」 主教用眼神向侍者示意离席。 确认现场只剩自己与公爵两人之后,拉维亚纳主教从怀里掏出一只小药瓶。瓶中满是透明的液体。 「这个呢,就是最近兰道尔王国流通的魔法药……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是也。」 维可利永──古老传承中登场的水灵。以幽静的森林深处为居所,偶尔会施展魅力十足的幻影,迷惑捉弄人类。 借镜了如此水灵之名的魔法药,是一种带有强力幻觉作用的镇痛剂。 这种魔法药,有一个罕见的特征。 就这么原封不动使用的效果并不明确,然而只要在使用前赋予一定量的魔力,就能让效果飞跃性地提升。 「这种药真的是太美妙了。让兰道尔那种小国独占,未免过于暴殄天物。有了这个药,我国的医疗水准肯定能出现突破性的发展。」 拉维亚纳主教用好似在朗诵圣典般流畅的语调,不停描述着这种药是多么迷人,能带给王国多么丰饶的发展。那表情、那嗓音,无一不散发着爱国者的忠诚。 「可是,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在分类上属于『暂时性赋予魔法药』……按我国现行法律,魔力赋予量超出了规定的基准值。」 魔法药大致上可区分为两种。也就是暂时性赋予魔法药,以及长效性赋予魔法药。 暂时性赋予魔法药能够赋予的魔力量虽大,但制作后不立刻使用,赋予的魔力就会消失。因此,必须现场调制,当场使用。 反之,长效性赋予魔法药能赋予的魔力量极少,但能够维持药效好一段时间。 然后,利迪尔王国的法律里,针对暂时性赋予魔法药规定了极为严格的限制。 理由是,暂时性赋予魔法药容易赋予魔力,摄取者因而容易魔力中毒。 「为了让这种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普及,还请克拉克福特公爵,务必伸出援手。」 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能够赋予的魔力量过高,在利迪尔王国使用属于违法行为。 既然如此,为了避免违法,只要改变法律就行了。为此,需要的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助力。 「只要一点点。只要让暂时性赋予魔法药受到的魔力量限制稍微放宽那么一点点,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就合法了。现阶段而言,利迪尔王国的魔法药技术,都还是由罗斯堡家独占。您肯定,也为了这种状况忧虑有加吧?」 在利迪尔王国,暂时性赋予魔法药虽然受到严格的限制,长效性赋予魔法药却相对宽松许多。 这是因为,即使不特地限制,想在长效性赋予魔法药上,施加复杂的魔术式或赋予大量魔力,本来就极其困难。 不过,王国却有一族化不可能为可能,就是〈荆棘魔女〉出身的罗斯堡家。 罗斯堡家能够在长效性赋予魔法药上施加复杂的魔术式,也能赋予大量魔力。换句话说,就是唯一能在王国合法调制强力魔法药的一族。 国王是刻意不去限制罗斯堡家调制魔法药的。因为一旦发生战乱,罗斯堡家的魔法药很可能就会派上用场。 然后,罗斯堡家得以免除受限的代价,就是只让最低限度的药品在市面上流通。这是王家与罗斯堡家之间不成文的规定。 如果说,暂时性赋予魔法药受到的限制缓和,让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普及,罗斯堡家肯定会就此衰退,家道中落。何等大快人心。 现在虽然台面上彼此相安无事,但神殿与罗斯堡家从前是互相敌对的。初代〈荆棘魔女〉把当时的国王诱骗得七荤八素,这种蛇蝎毒妇的末裔,最好是早早绝后──拉维亚纳主教总是这么想。 「就连您这么爱国的重臣,罗斯堡家都不懂得表现尊重。实在应该趁这个机会,重新审视魔法药在王国的定位才是。」 只要魔法药的限制缓和,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普及,不但可以得到莫大利益,还可以让罗斯堡家那个烫手山芋没落。 这两者,对克拉克福特公爵而言相信都不是坏事。 听着拉维亚纳主教发表放宽魔法药限制的主张,克拉克福特公爵对送上的红茶碰也不碰,冷冷地应道: 「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带有强烈的成瘾性,引发魔力中毒的危险性极高。此外还听说,在兰道尔王国出现鱼目混珠的灌水便宜货,已经为此受到当局警告。」 「为了王国的繁荣,这点小事无足轻重对吧?」 笑容满面的拉维亚纳主教,得到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冰冷的视线。 「放任他国毒物玷污这片土地──你把这种事誉为繁荣吗。」 有如被推落寒冬湖泊似的,一阵寒意流窜全身。拉维亚纳主教吞下到口的反驳,无意识地搓起上臂取暖。 (……就算是克拉克福特公,也不可能有办法对我说舍弃就舍弃。) 拉维亚纳主教可不是一般的三教九流贵族。是坐拥丰富资产与人脉,深受周遭信赖的主教。 建设神殿时,主教曾在利权关系上给公爵通融,也曾为了让克拉克福特公爵批斗掉敌对掌权人士,出借自己的人脉。 「阁下,还请务必做出明智的抉择。这种药绝对能为我国带来丰饶。您这样的爱国人士,肯定能明白此举与您的意志相符。」 「无聊透顶。」 留给舍弃对象的低语既短,又不带任何感慨。 克拉克福特公爵轻轻举起了右手。紧接着,窗外马上骚动起来。恐怕,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早就安排了部下在主教馆邸周围待命。 仆役的响亮哀号声自走廊传来。 脸色大变的拉维亚纳主教按下自椅面起身的冲动,挤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您是无法将我定罪的。再怎么说,我也并不是现场使用了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仅仅只是持有,以王国的法律是无从逮捕的……!」 拉维亚纳主教有自信,就算为了持有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而遭问罪,也能安然脱身。 倒不如说,就现场状况而言,出动部下在主教馆邸撒野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才应当遭受处分。 「阁下,为了大事化小,还是请您重新考虑。」 只要愿意放下高举的拳头,现场的狼借可以当作没发生过──暗示这番弦外之音的拉维亚纳主教,得到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平淡的回覆。 「克拉里司彭商会的聚会。」 主教摆在膝上的手掌顿时一颤。 「逢恩男爵夫人的沙龙、雷海涅卿主办的面具舞会、亚兹里的圣祭典、德姆教会主办的晚餐会。」 克拉克福特公爵举出的集会,主教心里全都有数。 「这些都是你把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带入场使用的集会。证据也都齐全了。」 拉维亚纳主教的脸孔陷入了扭曲,即使如此,还是在冷汗直流的脸上硬挤出笑容。 资产在王国名列前茅的主教,操着颤抖的嗓音恳求。 「阁下……求求您,大发慈悲……」 克拉克福特公爵沉默不语,一会儿之后,才从怀里掏出某种东西。是闪闪发亮的乌黑手枪。 公爵把手枪摆到主教的面前。 「你自尽吧。」 「少开玩笑了!」 拉维亚纳主教伸手往手枪一抓,举起枪口朝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枪这种玩意儿,以往根本没用过几次,但距离毕竟这么近。人人都是神枪手。 如此心想的瞬间,接待室的门被打开了。 「阁下!」 闯入的是数名护卫兵。其中还有不只一位魔术师。 一名魔术师为克拉克福特公爵展开了防御结界,冷不防地,另一位魔术师朝拉维亚纳主教放出了风刃。 耳里传进一声滋嘎闷响。是自己的颈子,被风刃劈开的声音。 口吐血泡,脱力向前瘫倒的同时,拉维亚纳主教明白了。 魔术师那毫不犹豫的攻击──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是来杀人的。 (所以才会……把枪……) 因使用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遭到问罪的拉维亚纳主教,恼羞成怒举枪欲攻击克拉克福特公爵。情非得已之下才将其杀害──这肯定就是公爵的剧本。 趴倒在桌的拉维亚纳主教,绞尽最后的力气仰头望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虽想咒骂个几句,但发不出声音,就只是嘴巴张张合合。 (该死的恶魔……!) 低头俯视自己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就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望着拉维亚纳主教。 寒冬湖泊般的眼神──那湖面永远是冻结的,任凭风吹雨打也从不荡漾。 * * * 夕阳映照下的主教馆邸,受到大批士兵包围。一辆马车驶到,就在主教馆邸的旁边停车。 靠着男性侍从伸出的手掌支撑,一位在礼服外披着奢华长袍,手持与身高等长的法杖,留有一头银发的女性走下马车。是七贤人之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梅尔丽刚起步走向主教馆邸,正在向士兵发号施令的中年指挥官便慌忙跑来。 「这身长袍与法杖……相信阁下应是〈咏星魔女〉大人。」 「是呀,你好。感觉好像乱哄哄的,出了什么事吗?」 「……实在是非常抱歉。现在,主教馆邸暂时禁止出入。还请您回马车吧。」 指挥官一脸凝重地站在梅尔丽面前阻挡去路。言下之意大概是,即使对七贤人也不能说明详情吧。 梅尔丽伸手按在脸颊上,心平气和地歪头。 「这样啊,拉维亚纳主教通过冥府大门了是吗。」 「……!」 死者会行经冥府大门,抵达女神跟前长眠。精灵神教的教义是如此诠释的。 梅尔丽在表情僵硬的指挥官身后发现了一个熟面孔,于是朝那人走去。 「请留步,女士!女士!」 梅尔丽摆出恶作剧的笑容,向慌忙制止的指挥官送上一句「不好意思喔」,走到了熟面孔身边。 「你好呀,克拉克福特公。」 正向部下下达指示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动也不动,只转动眼珠望向梅尔丽。 「主教馆邸现在成了反贼的巢穴,所以被封锁了。你想出入的话,请等到调查结束。」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克拉克福特公爵并没有这样质问梅尔丽。 因为公爵很清楚,这句话对于王国首席预言家来说,是没什么意义的发言。 梅尔丽朝绚烂豪华的主教馆邸瞥了一眼,呼~地叹气。 「结果拉维亚纳主教还是想让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在王国流通啊。」 「……」 「如果只停留在个人运用的范畴,就不至于丧命了说。」 (插图007) 拉维亚纳主教是太高估自己了吧,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被杀。 给过克拉克福特公爵方便的人物,常会产生这样的误解── ──自己有如此巨大的贡献,决不会这么轻易就遭到舍弃。 「想让他国毒物入侵毒害王国,门都没有。」 听着这声冰冷的回应,梅尔丽脑中浮现一道光景。 有大量的棋盘围绕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边,全部都由他独自操盘。 摆在盘面上的棋子,有的是廉价的木制棋,有的是施有金雕的象牙棋,种类五花八门。 然后,无论棋子多么昂贵,镶了多么豪华的宝石,只要他判断已经不再需要,就会当场自盘面上排除。 不带一丝犹豫,也不留一分感慨或感伤,轻描淡写地排除。 梅尔丽很清楚,正是这股在割舍时毫不犹豫的强悍,造就了他现在这番地位。 「还请你不要妄自散播忆测,〈咏星魔女〉阁下。」 「这可不是忆测,是预言喔~」 「我不信什么预言。」 围绕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边的气场,些微提升了硬度。 「请回吧。」 单是这样的威压感,就足以让性格软弱的人直不起腰来。 即使如此,梅尔丽还是用一如往常的高雅举止回以微笑。 「说得也是,毕竟好像忙得凶,我就先告辞吧……不过,最后让我问一件事。」 逐渐沉没的夕阳,把两人的身影染得通红。 梅尔丽将随风摇曳的银发拨到耳后,开口说道: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他,还好吗?」 「你应该比我清楚才是?」 狡狯的掌权者,以及王国首席预言家的相互刺探,让气氛一瞬间紧绷。 寒冬湖泊般的眼神,以及莫名梦幻缥缈的眼神,两者视线只交会了短短数秒钟。 随着一句「那么,祝顺心平安」简短告别,梅尔丽随着飘舞的长袍回过身去。 梅尔丽离去后,一名士兵小声地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报告了些什么。 克拉克福特公爵望向东方,静静下令。 「传令。有不肖之徒大摇大摆擅闯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