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背负的事物,选择的事物 作者:依空まつり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沉默的魔女) – 前日谭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结界魔术师 下 – 第十章 背负的事物,选择的事物 向未婚夫道别后,萝莎莉·维尔登离开魔法兵团驻在所,朝自己的公寓迈步走去。公寓的地址事先已经拜托古莲确认过,但结果似乎少看了一条路。 来回往返找路的期间,夜幕已经低垂,而且伤口又痛了起来。 在高烧的折腾下,萝莎莉按着疼痛不已的右手,用力闭上了眼睛。 (我一定……是在做一些,不像自己作风的,事情吧……) 虽然想不起失去记忆前的事情,但现在这种情绪化的行动,一定与萝莎莉·维尔登会有的举动大相迳庭,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总觉得,之前,好像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那时候的萝莎莉也在感情驱使下,追着某人的背影,钻过一条不可以越过的绳索。 曾几何时,头已经变得比手臂还痛。萝莎莉停下脚步,按着头忍痛追寻脑海里的记忆。 在太阳映照下会泛起橘红色亮光的参差不齐头发,破烂不堪的鞋子,讲话带有北部口音,个性粗野……可是,有时又会像个孩子般,露出隐约可见虎牙的得意笑容。 ──看到没,萝莎莉! 那副笑容,萝莎莉一直好喜欢。 胆大又狂妄,自信满满,同时不吝付出努力来支撑自信的人,总是被旁人另眼相看。 (我也好想,站在他的身边……) 萝莎莉·维尔登没能当上魔术师。 即使如此,自己也绝非心不甘情不愿地选择从医之路。对于做出这个选择,萝莎莉始终引以为傲。 ──你可是我认同的女强人。想当什么一定都当得成啦。 他用这句话,为选择了崭新出路的萝莎莉打气。鼓励萝莎莉跨出新的一步。 这真的,让萝莎莉无比开心。 他所说的话,无论何时总让萝莎莉涌现斗志与干劲。 「……我想见你……」 化作语言出口的心意,令内心的爱恋愈发激昂。 想到对自己百般亲切的未婚夫路易斯·米莱,虽然很过意不去,但萝莎莉喜欢的,是那个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男生。 重新围好披肩,萝莎莉再度起步。 冬日的夜风,带着一种逐渐渲染入骨的寒冷。握紧憔悴的手掌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朝这儿接近的人影。 那是与萝莎莉同年代的黑发男性。身穿长袍,手持法杖,显然是个魔术师。 「嗨~萝莎莉。好久不见啦。」 男人举起单手问候,态度自然地开口搭话。 可是,萝莎莉想不起对方是谁,只好老实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目前有记忆障碍在身,想不起你是谁。」 「记忆障碍?该不会,是那场意外害的?」 见萝莎莉点头,男人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萝莎莉。 「我叫阿道夫·法隆。以前跟你是同年级学友喔。」 「那──跟米莱先生,也是?」 听到这句话,阿道夫突然噗哧失笑。看起来,这句米莱先生似乎让他觉得很有趣。 「哇塞~你真的不记得啦,那家伙的事。」 隐约感觉得出来,回应里夹杂着恶意。 这个男的,看到萝莎莉丧失记忆,却好像莫名开心。 「对不起。我必须,得赶快回家了……」 「嗳~萝莎莉。」 暗夜的街道,周围不见任何人影。 萝莎莉无意识退了一步。后退的距离,又马上被阿道夫逼近。 「听我说,我们是两情相悦的男女朋友。可是,想横刀夺爱的路易斯,连哄带骗硬是说动令尊,才和你订了婚。」 阿道夫的语调非常迫切,但莫名有种做作感。 他执着的对象,并不是萝莎莉。而是萝莎莉以外的某种事物。 「拜托,我们重新来过吧。一起去说服令尊,让他承认我们的婚事。」 阿道夫将萝莎莉抱进了怀里。 看到紧抱自己的人,头上顶着的黑发,萝莎莉立刻确信── (……不对。) 自己喜欢的人,有着更明朗的发色。那头参差不齐又不注重保养的短发,在阳光映照下总是显得闪闪动人,让萝莎莉深爱不已。 萝莎莉的恋人,并不是阿道夫·法隆。 「等一,下。」 萝莎莉用勉强还能动作的左手,试图推开阿道夫的胸膛。可是,阿道夫却用强硬的力道,把萝莎莉抱得更紧。 身上的挫伤发出剧痛,痛得萝莎莉呻吟。但,阿道夫丝毫不管正在喊痛的萝莎莉,只顾开口示好。 「我喜欢你,萝莎莉。我爱你。」 「好一堆令人不快的梦话。」 这句比寒冬空气更加冷冽的发言,并非出自萝莎莉口里。 被阿道夫紧抱,仰头动弹不得的萝莎莉,见到的是背对夜空,低头俯视两人的路易斯。 (插图013) 路易斯举起法杖轻轻一挥,在萝莎莉与阿道夫附近隔了几步的地面着陆。 阿道夫顿时咬牙切齿,狠狠瞪向路易斯。 「令人不快的是你吧。从以前就这样,三番两次硬要跟我作对。」 「可以请你发言时正确一点吗?是你永远学不乖,成天跑来找我麻烦吧……明明实力弱到连我的脚底都及不上。」 阿道夫一把推开紧抱在怀里的萝莎莉,将法杖举向路易斯。然后,瞥也不瞥一眼摔倒在地,疼痛不已的萝莎莉,兀自展开咏唱。 阿道夫的法杖微微发光,在周围卷起气流。是操作风刃的魔术。 不可视的风刃袭向路易斯。路易斯并没有咏唱。 (这样会来不及……) 萝莎莉脸色发青,不过路易斯只是老神在在地脱下披风在面前摊开。 从大大摊平的披风下,路易斯的法杖笔直扔了过来。 「哈,扔法杖当作最后的抵抗吗?」 阿道夫嘲笑着路易斯,用风刃击落迎面飞来的法杖。 然后,把摊在面前的披风,连同路易斯一起用风刃切得七零八落……恐怕是这样打算的吧。 然而,四散的披风残骸下,并没有路易斯的身影。 「──!」 瞠目结舌呆立原地的阿道夫,肩膀被路易斯怦一声拍了上来。 「慢郎中。」 用披风当障眼法,并趁隙绕到阿道夫背后的路易斯,往阿道夫的鼻尖就是一拳。 「……唔噗?」 喷出鼻血摔倒在地的阿道夫,又被路易斯提起脚跟毫不留情地往心窝踩下去。 「咕噗啊~!咕、呕呕呕呕……」 空气全被挤出来,疯狂喘息的阿道夫,以及在阿道夫肚子上不停扭脚,嘴角上扬如新月的路易斯。 「何必发动什么魔术,像这样声东击西,拉近距离揍人不是直截了当多了吗。」 讲着丝毫不像魔术师会有的发言,路易斯啪叽啪叽凹响指头。 「那么,咱们来聊聊天吧。就聊你犯下的罪行。」 「你、你在说,什么……咕呕……」 用脚跟往痛苦不堪,用力吸吐空气的阿道夫肚子猛力一扭,路易斯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把萝莎莉推下楼顶的人,就是你吧?〈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 闻言,萝莎莉瞬间冻结。 路易斯脚下的阿道夫,正疯狂喘着大气,眼神游移不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是老样子,被逼急了就连讲话的用词都单调起来。 路易斯扬起嘴角失笑,开口放话: 「之前,在医院遇见你时,你说过萝莎莉从楼顶被推落没错吧?」 「那又,怎么样……」 「萝莎莉坠楼事件,我早就吩咐过,对搜查相关人士以外,都要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喔。」 打从萝莎莉苏醒之后,路易斯就为了将犯人逼到绝路,进行了彻底的情报管制。 与魔法兵团没有接点的阿道夫,根本不可能知道萝莎莉是从楼顶摔落的。 「是你用得意的远端魔术操纵气流,把萝莎莉从楼顶推下去的对吧?为了把我踢出七贤人甄选,让自己能够胜出。」 这时,路易斯听见身后的萝莎莉发出倒抽一口气的惊愕声。 萝莎莉浑身颤抖地望向阿道夫。 「你明明……企图要杀死我,却还向我求婚?是因为这样,对七贤人甄选比较有利?」 阿道夫·法隆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的狡猾,而是那过于大条的神经──路易斯始终这么认为。 为了把路易斯踢出甄选而对萝莎莉动手行凶,一发现萝莎莉丧失记忆,又马上回过头来求婚。到底把萝莎莉当成什么了。 让人愤怒的,还不只是这样。 「你的亲戚,似乎在经营医院嘛?而且欧恩的父亲,就住在那家医院。」 阿道夫与欧恩,从米妮瓦时代,就所属于同一间研究室,彼此是相识的。 欧恩的家庭状况,阿道夫理应也多少有耳闻。 「你拿他父亲的命当挡箭牌,威胁欧恩从命对不对?要他把萝莎莉叫到楼顶去。」 欧恩肯定万般纠结吧。即使如此,父亲的命被人家握在手上,最终也只能屈服。 然后,自己也偷偷跟着萝莎莉前往楼顶。这样万一阿道夫想对萝莎莉乱来,能够当场制止。 可欧恩实在也想不到,阿道夫竟然这么狠毒,直接用远端魔术要杀害萝莎莉。 欧恩目击萝莎莉被远端魔术推落楼顶的瞬间之后,立刻察觉这是阿道夫干的,动身寻找阿道夫的去向。 「欧恩肯定是想说服你自首吧。于是你就顺水推舟,跑到欧恩家去说有话想找他商量,却在进房后偷偷在红茶里下药毒他。最后把自己的杯子洗干净收好,留下几可乱真的遗书,然后离开现场……我有说错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 「欧恩是咖啡派。红茶他只会在有客人时冲。」 再说得更深入点,欧恩家里用来接待客人的房间整理得比较整齐些。虽然只是推测,但阿道夫恐怕从以前就开始进出欧恩家了吧。 起先是打着学长的辈分上门,再循序渐进,拿父亲的事情当挡箭牌开口要胁。 说实话,对于萝莎莉坠楼事件,路易斯也怀疑过同为甄选会参加者的〈飞翔魔术师〉与〈沉默魔女〉涉案的可能性。 但,〈飞翔魔术师〉主动退出甄选,因此没有动机。 至于〈沉默魔女〉则在坠楼事件当天,一直待在米妮瓦的研究室里,这点有宪兵背书。她不会用飞行魔术,想在短时间内往返于米妮瓦与案发现场是不可能的。 「我在医院对你说过,『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就这次。』那时候是因为我还没掌握确切证据,所以放你一马。」 路易斯踩着阿道夫的肚子,俐落地弯腰,把脸贴到阿道夫面前。 「你已经,没有什么『下次』了。」 路易斯脸上浮现的笑容,冰冷到足以让目睹者背脊冻僵,那双有如出鞘刀刃般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凶光。 「好了,可以请你提供案发当日的不在场证明吗,〈风手魔术师〉阁下?」 即使被路易斯逼紧到这种地步,阿道夫依然不改浑身的敌意与恶意。 「干这种事情,你以为能全身而退吗。帮我撑腰的可是……」 「克拉克福特公爵对吧?这我当然清楚。」 面对朝自己投以满是憎恨目光的阿道夫,路易斯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可是有件事我就不太清楚了。克拉克福特公爵胸襟真有那么宽大,即使知道你加害七贤人的女儿,也愿意包庇你吗?」 阿道夫闻言不禁脸色大变。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拥立第二王子,利迪尔王国最有权势的大贵族。 其冷血无情的行事手腕,在王国贵族圈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旦得知你是这起事件的犯人,克拉克福特公爵应该会在你被逮捕前就派人灭口吧。用表面上能够处理成意外事故的方式。」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支援阿道夫,是为了在七贤人内部安排自己的棋子。阿道夫若引发问题,难保责难的矛头不会指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在演变成这样之前,把阿道夫收拾掉就行了──就算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么想,也丝毫不足为奇。 阿道夫似乎到这个关头才惊觉这件事实,满脸铁青地浑身打颤。 身为贵族子弟,他当然对于克拉克福特公爵多么残忍有所耳闻。 「所以说,我才会抢在你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灭口之前,赶来逮捕你啊。别担心,我比公爵宽大为怀多喽?肃清当然要肃清,但我会拿捏在留你一个原形的程度。」 带着一脸高雅笑容讲出凶狠发言的路易斯,得到的是阿道夫悻悻的咒骂。 「少放屁,死娘炮!你那笑脸是世界上最信不过的……咕呕呕?」 狠踩阿道夫肚子的路易斯,扬起嘴角露出雪白的虎牙。 然后举起手掌,用手背将弯腰时垂到面前的三股辫拨回身后,缓缓扭弯颈子。 「学生时代你就因为这句话,被我扒光吊在树上烟熏,你都忘光了吗?我那时应该就警告过你了……『敢再说一次,保证打爆你卵蛋。』」 在被评为娘炮的五官浮现凶恶的笑容,路易斯抬起脚掌,举到阿道夫·法隆两腿间。 「如你所愿阉了你,下三滥。」 用北部口音放完话,路易斯猛力踩下了高举的脚掌。 * * * 受托搜索萝莎莉下落的莱欧尼尔一行人,决定分成古莲、琳,以及莱欧尼尔与奈特双人组,兵分三路加紧脚步找人。 机灵的奈特立刻想到要连络宪兵,可是人手被分去处理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事故,似乎没办法优先搜寻萝莎莉。 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事故好像演变成了大规模火灾,即使远离现场也看得到燃起的火舌。 而火势现在已经被扑灭,肯定是路易斯设法解决了吧。 莱欧尼尔信赖自己的好友。那个男人一定会在守护萝莎莉的同时,也守护这个国家。 搜索好一段时间之后,莱欧尼尔与奈特朝着集合地点──中央广场移动。无论有找到,还是没找到萝莎莉,都先集合一次,共享搜集到的情报,这是事前就约好的。 几乎就在莱欧尼尔及奈特抵达的同时,古莲也朝中央广场跑了过来。 「我这边,没有收获……如果是中午,还可以用飞行魔术在空中找,可现在这么暗,飞上去也看不清楚……」 讲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古莲,显得很不甘心。他也很担心萝莎莉的安危。 这时,女仆服的裙摆出现在头上飘荡,是路易斯的契约精灵正轻飘飘地降落。 琳鞠躬行了一记女仆礼,淡淡地说道: 「萝莎莉大人,已经顺利被路易斯大人找到并保护。」 「喔喔!路易斯他……!」 「师父太强哩!」 「……毕竟,那个人的第六感跟野生动物没两样嘛。」 明明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救难活动才刚结束不久,真不愧是路易斯。 莱欧尼尔正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琳又生成风,将莱欧尼尔等人包在气流内。 「现在就为各位引路前往现场。」 琳生成的风,包着莱欧尼尔、奈特与古莲三人,顺势浮上了空中。 莱欧尼尔清楚飞行魔术有多么困难。那种术是光要让自己一个人升空都不容易,更遑论一次运送复数对象,连七贤人也办不到。 莱欧尼尔身边的奈特低声咕哝: 「如果在学时,就跟这位精灵缔结契约……那个人,肯定会更为所欲为吧……」 正打算指责随从发言不当,莱欧尼尔又陷入了烦恼。 如果在学时就有这位精灵在……原来如此,路易斯引发的骚动,八成会更加升级,让教师们更加头痛吧。路易斯每每引起骚动,生发纪录专栏就页数暴增的教授,不知道现在过得可好。 莱欧尼尔正怀念着当年的点滴,古莲忽然开口低语: 「说实话,我好意外哩。师父他,那个……学生时代竟然是小混混。」 「小混混是什么我不太懂,但他常跟人打架是事实。」 路易斯出身在国境边缘的穷乡僻壤。正因此,很容易成为霸凌的标的。 即使身穿同样制服,身分的差距依然一目瞭然。 鞋子尤其明显。贵族阶级或家境富裕的人,鞋子总是擦得光鲜亮丽,平民则满是污渍与裂痕,想藏也藏不住。 然后,莱欧尼尔看过的同年级学友中,鞋子最破烂的人,就是路易斯·米莱。 恐怕就是这样,才让现在的路易斯对于要把鞋子擦亮一事如此固执吧。 「总觉得,实在很难想像,被霸凌的师父会老老实实地忍气吞声……」 古莲这番话,听得奈特用力点头。 「嗯~八成就跟你猜的一样……绝对没有人,会认为那个人在班上是被霸凌的……他是那种人若犯我,就欢天喜地加倍奉还的类型……」 学生宿舍果酱强盗事件、铁廉斯·阿伯内西化粪池事件,以及阿道夫·法隆熏肉未遂事件明明每件事都是莱欧尼尔入学前发生的,却不知为何都常听得到有人在传,就是这么有名。 「好怀念啊。我那时也常常介入劝架,然后被拖下水一起挨揍。」 「我一直以为,师父他应该是贵族阶级的人。总觉得,他讲话方式跟举止都挺高雅的。」 听古莲这么说,琳也颈子一扭,转头望向三人。 「根据我的记忆,在我与路易斯阁下缔结契约时,阁下就已经是那个调调。」 那个调调──想必指的是那百分之百的贵族阶级人士言行举止吧。 闭上眼皮,莱欧尼尔回想着毕业典礼前的假日,路易斯来访的那天。 『拜托你,教我上流阶级的发音和礼仪。』 如此要求后,那个路易斯深深地鞠躬。 平时,莱欧尼尔就常让路易斯帮忙指导功课。正因如此,助路易斯一臂之力的机会可说是求之不得,但说实话,当时真的难掩惊愕之情。 路易斯讨厌贵族是出了名的。他每次都说,打死都不要向贵族磕头哈腰,毕业后要当无所属的自由魔术师。 与其要向贵族卖笑,还不如把笑容拿去喂狗吃,抱着这种信条的男人,竟然只为了和迷上的女人结婚,学会如何陪笑脸,还硬是练了一身上流阶级的言行举止与发音。 用讨伐龙的报酬买新鞋,总是擦得亮晶晶。 原本参差不齐的头发改抹香油,每天勤于梳理。 满是冻痕的指头开始擦软膏,不时细心保养。 打死都不要阿谀谄媚,曾经如此扬言的男人,学会了完美的陪笑脸,彬彬有礼地向贵族摇尾乞怜。 「路易斯是为了自己与萝莎莉的婚事能获得认可,才以成为七贤人为目标,一改言行举止的。」 就这样,他一路爬上魔法兵团团长的位子,终于获选参加七贤人甄选会。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让〈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认同两人的婚事。真的,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 「路易斯比谁都更深爱萝莎莉……他是个为爱而生的男人。」 面对深切低语的莱欧尼尔,古莲露出一脸好似喝了醋的表情,反覆嘀咕着「为爱而生的男人……」 这时,琳望向下方,低声开了口: 「已发现为爱而生的男人身影。即将开始着陆。」 太阳已经下山,眼下只隐约可见石叠上有朦胧的人影。即使如此,身为精灵的琳,似乎还是把下方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 「萝莎莉平安吗?」 听莱欧尼尔这么问,琳用力上下扭动脖子。大概是想点头吧。 「萝莎莉大人平安无事……不过──」 「不过什么?路易斯出了什么事吗?」 听琳欲言又止,莱欧尼尔忍不住追问,结果琳面不改色地答道: 「阿道夫·法隆阁下被踩穿胯下,目前处于垂死边缘。」 唔哇~古莲悲痛地叹了一声。 * * * 只准许七贤人及国王进出的〈翡翠室〉里,〈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正独自仰望着星空。 文风不动地凝视玻璃天花板的那道身影,美得有如雕像。但是,就宛若要证明她是有生命的一般,细长的睫毛始终缓缓上下摆动。 梅尔丽背后的房门被人敲响。来到这间〈翡翠室〉时,会规规矩矩敲门的人其实意外地少。来的如果是〈宝玉魔术师〉,他身上饰品也差不多该铿锵作响了,但却没有类似声音响起。 「打搅了。」 踏进房间的,是〈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 缓缓将上仰的头部归位,梅尔丽望向博德兰。 「尚德兹大人的状况如何~?」 「似乎难以起身……然后,他表示自己心意已决。」 「毕竟闪到腰~这也没办法呢。何况尚德兹大人年事已高……」 梅尔丽伸手按在脸颊上,忧愁地叹息。 最年长的七贤人〈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闪到腰倒下,是在七贤人甄选会刚结束时的事。 虽然医师表示,只要好好静养迟早会恢复,但躺在病床上的葛拉汉却如此宣言: 『老夫决定,要辞退七贤人──』 葛拉汉的主张是,自己已经不想长时间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 其他人都好言相劝,认为只要换张新椅子就好,但决心求去的葛拉汉坚持引退,完全听不进去。 〈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是穿梭无数沙场,拯救王国危难的大英雄。现任国王也好,王国重臣也好,对葛拉汉都抱着最高级的敬意。 现在虽然已经像个半痴呆的老爷爷,但实际上是连教材都记载了大名,甚至在各地建有石像供人景仰的超级大人物。 正因如此,旁人向来无所不用其极留住葛拉汉继续坐镇七贤人宝座,可似乎也已经到了极限。 这几年来,利迪尔王国一直上演七贤人交接的戏码。 被誉为大天才的〈星枪魔女〉因家族的丑闻不得不辞职,名门〈荆棘魔女〉与〈深渊咒术师〉也才刚改朝换代给年轻当家继位。 〈治水魔术师〉的引退业已定案,倘若连〈雷鸣魔术师〉都一起引退,想必会有一定数量的人感到不安。 「你没打算重新考虑引退的事吗~?」 梅尔丽色泽亮浅的双眼望向博德兰,只见他缓缓摇头。 「按规定,七贤人的最大魔力量必须在一百五十以上。现在的我正缓缓衰退,低过下限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最大魔力量会在二十岁达到成长巅峰,往后便随着年龄增长一路缓缓下降。 下降的程度因人而异,不过〈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最近一次测出的数字是一百五十二。 相较于去年的纪录已经大幅低落,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低过一百五十了。 所以,〈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才会决心引退。 「何等讽刺。当年女儿年纪还小,我在她修习魔术时曾脱口说出『连这点程度,都办不到吗』。以立志成为魔术师而言,小女的魔力量实在太少了。」 当年的博德兰是个骄傲的人。 魔术师天赋优异的他,只要付出努力,大致上都能做出成果。所以他总认为,拿不出成果,就代表那人的努力不够。 结果就是,妻子离开身边,与女儿的关系也疏远了。 「当我随着年岁增长,感受到魔力量的锐减,明白自己的极限之后,才终于体会到小女那时候的心情……什么七贤人,简直笑掉人大牙,我只是个全世界最愚蠢的父亲。」 博德兰伸手添在深锁的眉间,深叹一口大气。 梅尔丽抬起下巴,仰望玻璃天花板。 有如将银砂泼洒在漆黑夜空的繁星,正缥缈地闪烁。就是这些一闪一闪的星光,让梅尔丽能够咏出这个国家的未来。 「你觉得,接任的七贤人,谁才是首选呢?」 开会议论时,博德兰主张应该由大家讨论决定,并没有特别推举自己推荐的路易斯·米莱。 可是,现在房间里,只有梅尔丽在场。 博德兰拨弄着嘴上的胡须答道: 「若为了王国的魔术发展着想,就应该优先考虑保住〈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她的才能若外流至他国,绝对是一大损失。那份才能非得留住不可。」 「如果站在独生女的爸爸这个立场呢~?」 博德兰眼神有点尴尬地乱飘。 梅尔丽笑脸迎人地默默凝视了一会儿,博德兰才终于清清嗓子开口: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从前向我宣言过,要当上七贤人,好跟萝莎莉结婚。」 当时的互动,梅尔丽听人在现场的布拉福转达过了。 据说,〈治水魔术师〉罕见地阵脚大乱,做出一反常态的反应。听完描述的梅尔丽,忍不住当场拍手笑翻。 「……虽然不知天高地厚,但看到一个男人可以为了小女做到这种地步,要说我没有想认同他的心情,那是骗人的。」 「好热情~~年轻真好,对不对~」 梅尔丽发出有如铃铛清响般的笑声,开始眺望夜空。 美艳动人的双唇,用宛若歌唱般的语调道出言语: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实力配得上七贤人的位子。毕竟是魔法兵团团长,在各个圈子都吃得开,又善于实战……只是,他是第一王子派,肯定会导致七贤人内部失和吧~」 现任七贤人〈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是第二王子派。显而易见会与路易斯对立。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受苦难连连的星相眷顾呢~卓越的才能,以及人格的缺陷──她做出的选择,即使自己不希望,也会让无数人受到影响呢。」 莫妮卡的缺点非常明显。就是异常怕生的性格。 再怎么说,她怕生的程度可是严重到,在魔法战结束后的面试上,紧张得引发过度换气,结果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七贤人常要出席参加王国庆典仪式,那性格太过令人不安。 「〈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是浅显易懂的第二王子派呢~克拉克福特公爵八成会推荐这孩子推得不遗余力,一个不好,说不定还会给七贤人会议全体施压喔~」 〈治水魔术师〉与〈雷鸣魔术师〉双双引退的话,空出来的位子就是两个。 要打安全牌,应该就是选〈结界魔术师〉与〈风手魔术师〉吧。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才能虽然稀有,但可以透过别种方式加以保护。 好比说,找哪个七贤人收她作弟子。这样就能防止〈沉默魔女〉的才能外流至他国了。 ……可是── 「星象告诉我──」 王国首席预言家,仰望着星空,伸手添上雪白的脸庞。 「阿道夫·法隆永无再起之日……哎呀~真可怜。」 「他出了什么事?」 「恐怕一辈子无法重振男性雄风了──星象是这么说的喔~」 听到星象带来的残酷性无能宣言,博德兰阖上了嘴。 * * * 让阿道夫·法隆永无再起之日的路易斯,用鼻子哼一声抬头时,听见背后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回过身去,看到萝莎莉正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啊……啊,啊……」 全身痉挛的萝莎莉,嘴巴不停张张合合。 路易斯立刻展开咏唱。 来到这里之前,已经跟古莲问出施加在萝莎莉身上的,是哪种记忆封印术式。路易斯现在往回推算出解除所需的术式,慎重编组成形。 白色的闪光开始集中到路易斯指尖,洒落有如蝴蝶鳞粉般的光点。将指尖按上萝莎莉的额头,随即传出某种物体破碎的啪铿声。 那是纠缠捆绑着记忆抽屉的枷锁──古莲设下的,拙劣的记忆封印魔术。 直到刚才都还在痛苦呻吟的萝莎莉,缓缓睁开了眼睛。 「萝莎莉?」 路易斯扶着萝莎莉的身体唤道,萝莎莉则凝视着路易斯的脸。 「…………路易斯。」 用沙哑嗓音唤出的,是路易斯的名字。记忆真的恢复了。 感慨万千的路易斯正打算抱紧萝莎莉,萝莎莉却一脸悲伤地低头。 「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吧。」 喂──这是路易斯内心最直接的反应。 (劈头第一句话就在道歉……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要更、更那个……) 不是应该要更感动地说出「好开心,你来救我了」之类的吗。 真要说,就算当场拥抱互吻也无妨才对吧。 (不对,我差点忘了。萝莎莉向来就是这样……) 无论什么场合,总是优先在意自己是不是给人添麻烦,就是萝莎莉·维尔登的一贯作风。 这时,路易斯背后忽然热闹了起来。是操作气流的琳,把莱欧尼尔、奈特,还有古莲都带来了。 「萝莎莉小姐~~~~!」 泪眼汪汪的古莲,哇哇大喊地跑了过来。有够吵。 丝毫不理会皱眉头的师父,古莲牵起了萝莎莉的手。 「萝莎莉小姐,对不起……封印你记忆的人,是我。我只是,不想萝莎莉小姐受苦,所以才……呜、呜咕……可是,其实师父他,对萝莎莉小姐是真……」 揪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古莲后颈,路易斯不由分说地把古莲从萝莎莉面前扯开。 「古莲,可以请你不要把鼻水滴在人家的未婚妻身上吗?」 将古莲随手抛向地面,这次换莱欧尼尔一脸苦涩地向路易斯开口: 开口前,还不停瞥向倒地不起的阿道夫。 「路易斯啊,你这不会太过火了吗。七贤人甄选会的结果未明,参赛者彼此却暴力相向,这样很可能导致结论生变啊。」 萝莎莉一惊,脸色大变望向路易斯。 这么一提,这次真的是为了「路易斯是为了当上七贤人才订婚」这则谣言被耍得团团转。受不了,有够扫兴的。正因如此,路易斯抬头挺胸,理直气壮地回应: 「莱欧尼尔,我是不会弄错事情先后顺序的喔。」 路易斯露出爽朗的笑容,用拇指往脖子一划,比出杀头的动作。 「有下三滥敢对我的女人出手,最优先当然是宰了他。」 「口气。」 「对人未婚妻动手的不肖之徒,肃清自然是当务之急。」 莱欧尼尔唔呣一声点头。在莱欧尼尔背后,可以看见奈特正在替宪兵与护送用的马车带路。 「路易斯啊,你先上车吧。」 「这种状况下,不是应该你先吗?」 微服出巡的王族,在现场逗留太久不是什么好事──听路易斯如此暗示,莱欧尼尔交互望向路易斯与萝莎莉,斩钉截铁地说: 「你们俩太缺乏沟通了,一起到车上好好谈个够。」 莱欧尼尔转身背向路易斯,开始向赶到的宪兵们发号施令。 交给不擅长打马虎眼的莱欧尼尔善后会不会出问题啊──虽然有点担心,但反正有机灵的奈特在,应该会准备好妥当的说词吧。想到这里,路易斯背后又传来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 「为爱而生的男子汉路易斯阁下。」 路易斯抽搐着脸颊转身,朝琳一瞪。 「你对主人讲话就这么不句句带刺不罢休吗?」 「我在书上看过,这种时候仆役要察言观色主动离席。作为能干女仆长,我这就把古莲·达德利阁下送回家。」 琳这番提议,罕见地让路易斯心生佩服。 「就你而言,这提议可真周到嘛。你能学会如何察言观色真是太谢天谢地了。」 「不敢当。那么,还请尽情享受两人时光。另外,萝莎莉大人的决胜内衣裤收在柜子上面数下来的第二层抽屉里。」 这个精灵,果然还是不怎么会察言观色。 * * * 马车里一片沉寂,只有车轮不停嘎啦作响。 在令人尴尬的沉默中,比邻而坐的路易斯与萝莎莉什么也没说,双双低头望着脚边。 为了接受质询,调查〈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所引起的伤害事件,马车正驶向王城,不过前进的速度慢得夸张。 时值夜间,加上又行驶在市镇,的确是慢得有道理,不过更大的理由,应该是体贴的莱欧尼尔有交代过车夫吧。为了让两人能有更多彼此沟通的时间。 可是,两人之间却始终无语。因为该怎么开口起头,心里实在没半点头绪。 学生时代的路易斯,休息时间因为想和萝莎莉说到话,总会带着功课上去请教解法之类的,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功课可以当作两人的共通话题了。 「……为什么──」 结果,先打破沉默的,是萝莎莉的低语。 萝莎莉紧握膝上的双手,低着头,用有如硬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你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想当七贤人。」 为了认同与萝莎莉的婚事,〈治水魔术师〉向路易斯提出的条件,萝莎莉想来并不知情吧。 果然,没把这件事说清楚还是不行啊──路易斯事到如今终于开始反省。 为了娶你,我立志要成为七贤人喔!像这样志得意满地主张,并不是绅士的作风。 更重要的是,路易斯并不希望,因为一五一十托出了详情,导致萝莎莉为此过意不去或感到歉疚。 然而,在这般考量下三缄其口的结果,反而害得萝莎莉心生不安。 「是令尊这么对我说的。除非是知性与品性兼具,在王都有房子,实力够格当上七贤人的男人,否则休想娶他女儿。」 「……咦?」 萝莎莉显而易见地陷入混乱,大为动摇。这也难怪。 父亲与自己并不亲近,并不喜欢自己,萝莎莉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由我来说是有点不妥,但令尊真的是有够护女心切。不但当面骂我什么衣冠不整啦、头发乱七八糟啦,毛病东挑西挑,到头来还说什么你知道吗?『萝莎莉要嫁的,是像白马王子一样的男人啊──!』他这么说喔?宠女儿也给我有点分寸行不行,臭大叔。」 讲到最后真心话不慎脱口而出,不过萝莎莉现在瞠目结舌的,似乎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了。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两声。 「所以呢,我就拜托莱欧尼尔,在他的指导下,学会了上流阶级的发音跟教养喽。王子殿下亲自传授的教养呢,这下令尊可就没得挑剔了。」 只见浑身僵硬的萝莎莉缓缓抬起双手,按在自己的脸上。微微张开的嘴唇,因动摇而不停打颤。真可爱。 「可是,这样子,岂不就是……为了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 「因为我想跟你结婚啊。」 「我所认识的路易斯·米莱,是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当一回事,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到底的人。」 明明都两情相悦了,评语却如此辛辣。不过,萝莎莉并没有说错。 路易斯的个性,是一旦被人打压,就会强烈反弹。 换作从前的路易斯,要是被说什么「没当上七贤人就不承认这桩婚事」,肯定会把对方狠狠教训一顿,硬逼对方点头。 又或者,就像先前奈特说的那样,硬是带萝莎莉远走高飞私奔。 可是,米妮瓦的顽童,是真的绞尽脑汁在为萝莎莉着想。 「你不但尊敬令尊,心底也其实非常仰慕他吧?」 提到父亲时,萝莎莉总是落寞地笑着,只说「一定不怎么喜欢我吧」就不再多谈。 即使如此,看到那副为了回应父亲与旁人期待而努力的模样,自然而然就会明白── 萝莎莉打从心底景仰自己的父亲,非常希望能成为父亲的助力。 「明知如此,要是我还把令尊痛打一顿再带你私奔,你岂不是会觉得自己背叛了父亲,瞒着我暗自悲伤吗?」 「这,是……」 萝莎莉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看来是说中了。 (你的事情,我全都一清二楚啦。) 苦笑的路易斯,露出略显眺望远方的眼神。 「我呢,是叫作丹格洛兹的穷乡僻壤出身的。母亲是娼妇,没有父亲。在我懂事时,母亲就已经过世了,所以连长相都不记得。」 路易斯描述的往事,萝莎莉带着一脸平静的表情倾听。 自己并非想炫耀不幸,也并不想让萝莎莉露出严肃的表情,所以刻意用轻描淡写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我根本没有家人,也没有背负着任何东西。活得很自在,没包袱。所以……」 路易斯只转动眼珠子,望向萝莎莉。 「你跟莱欧尼尔背负的事物,就由我这个自由自在的人帮忙分担一些,我是这样想的。」 路易斯中意的对象不知怎地,一个个都是明明不得要领,却什么事情都爱往自己肩上扛的类型。 萝莎莉背负着「无法成为魔术师,没能回应父亲的期待」这样的愧疚。不过,如果丈夫路易斯是七贤人,就没人能对此说三道四了。 莱欧尼尔明明耍不了心机,却打算背负起王族身分带给他的各种包袱。既然如此,莱欧尼尔不擅长的政治角力,由自己揽下来就行了。成了七贤人的话,这些都不是问题。 「只要我当上七贤人,不但能回应令尊的期待、你的将来也自然安泰。还顺便能助莱欧尼尔一臂之力。好处简直数不清。既然如此,我的自由多少受点限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喽。」 从前的路易斯讨厌贵族,总把将来要当自由魔术师挂在嘴上。没有任何包袱的生活方式,当然是轻松多了。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主动舍弃了自由,选择走上成为七贤人之路。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 萝莎莉压抑着涌现胸口的感情,显得一脸苦涩。 萝莎莉在想些什么,路易斯全都瞭若指掌。 「都是因为我,害你的人生……」 「萝莎莉──」 路易斯打断萝莎莉的发言,牵起摆在身旁的手,用自己的额头顶在萝莎莉额头上。 现在,自己的表情八成正在生气。谁管那么多,都怪萝莎莉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的,害路易斯有点闹别扭了。 「我一点,都不觉得有被添什么麻烦啦。」 (插图014) 怀念的北方口音,让萝莎莉的表情顿时软化。 水汪汪的双眼,加上通红的鼻尖,笑中带泪的表情。那是总压在心底的感情,瓦解时的笑容。 路易斯带着将下一城的心情抬头挺胸,扬起嘴角。 平时总压抑自己感情的萝莎莉,解放心情表露在外的瞬间,是路易斯最喜欢看到的。 萝莎莉拭去浮现眼角的泪水,有点难为情地微笑。 「我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喔。」 搞不懂哪里冒出来这句话,路易斯正觉得错愕,萝莎莉嘴唇又蠢蠢欲动地接着说道: 「所以……当然会被大胆狂妄、讲话粗鲁的不良少年吸引啊……」 「这是在,晒恩爱对吧?尽管多晒点不要紧喔。」 想再多夸我几句也行喔──或许是察觉到顽童的这句内心话,萝莎莉用哭红的眼睛,气冲冲地瞪向路易斯。 「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马上就得意忘形。」 「你以为我忍耐几年啦?」 「我还不是。」 「也对喔。」 两人望着彼此的脸,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没错。自己就是想这样,和萝莎莉天南地北聊些无厘头的话题,一起露出笑容。路易斯终于想起来了。 (插图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