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失去的事物,留下的事物 作者:依空まつり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沉默的魔女) – 前日谭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结界魔术师 下 – 第五章 失去的事物,留下的事物 ──魔法兵团医务室值勤医师,萝莎莉·维尔登从魔法兵团驻在所的楼顶摔落。 在办公室接获这个报告的路易斯,毫不犹豫地攀出窗口往下就是一跳。 并非陷入错乱。办公室在三楼,医务室在一楼,从窗口向下跳,再从正门入室是最快的走法。 以短缩咏唱操纵风压,抵销着陆冲击的路易斯,无视被从天而降的团长吓怕的团员,头也不回地朝医务室直冲。 (萝莎莉她,从楼顶,摔下来?) 什么跟什么。莫名其妙。为什么。出了什么事?满脑浮现的都是这种疑问,没法仔细统整思路。 医务室房门大开,证明现场人员都十万火急地忙进忙出。 「萝莎莉──!」 呼唤爱人的名字,路易斯赶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室内,老医师正忙著作业。是在医务室年资最久的豪瑟医师。不同于米妮瓦的伍德曼,豪瑟医师是个认真工作的可靠男人。 「米莱团长。」 豪瑟停下正在磨药的手,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还没来得及开口,豪瑟就用眼神往医务室后头示意「在那儿」。 医务室共有四张病床,每张病床都用布帘隔开。 只有最靠近门口的那张病床,布帘是拉上的,像是正使用中。或许窗户没关,可以看到布帘正随风摇曳。 在摇动的布帘下,隐约可见的是制服的背影。有某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坐在病床边。 路易斯静静地掀开布帘。 躺在病床上的,是萝莎莉。 萝莎莉头上包着绷带,平时总是编成一束,整整齐齐的头发,如今散乱在枕头上。身体虽然被被子给盖住,但不用看也知道肯定遍体麟伤。再怎么说,可是从楼顶摔了下来。 坐在病床边的人,是古莲。 注意到路易斯进房,古莲抬起皱成一团的脸,好似泪水随时会决堤似地仰望路易斯。 「师父……萝莎莉小姐她……」 路易斯踩着颤抖的脚步走向病床,看向萝莎莉。可以发现仰躺在床沉睡的萝莎莉,胸部有在微微地起伏。 (……还活着。) 感觉原本窜至脚底的血液,又开始缓缓流回全身。试着调匀呼吸,才感觉到鼻梁深处一阵酸。 安心到差点哭出来的程度,这种经验似乎还是生平头一遭。 萝莎莉雪白的眼皮有了小动静。微张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半空中。 她正打算说些什么,却马上皱起了眉头。显然是口腔内也破皮了。 「萝莎莉,请不要勉强自己说话。」 (插图009) 听到路易斯的声音,萝莎莉只转动眼珠看向路易斯。还活着。萝莎莉还好好地活着。 「看到你……没大碍,真是太好了。」 低语的同时,豆大的泪珠滑落脸颊。 太丢人了──如此心想的路易斯吸了吸鼻子,只见萝莎莉小巧的嘴唇颤抖,语带虚弱地说: 「……请问你是哪位?」 路易斯的思考顿时停止,随后又立刻高速运转。 萝莎莉的个性,不是会在这种节骨眼恶作剧开玩笑的类型。 面对动摇的路易斯,萝莎莉用冷静到不像是刚从楼顶摔下来的语调接话说明。 「我好像,出现记忆障碍了。有没有哪位,可以帮忙找医师过来?」 路易斯差点当场跌坐在地。 「我名叫豪瑟。是在这个魔法兵团医务室任职的医师。你的名字是萝莎莉·维尔登。你也一样,是在这间医务室工作的医师。如何,有想起什么吗?」 「没有……很抱歉。」 「不会,用不着道歉。想不起来也没办法。」 豪瑟来到病床旁边,用沉稳的语调向萝莎莉搭话。 路易斯与古莲双双退到豪瑟身后,倾听两人对谈。 躺在床上的萝莎莉,口吻平淡地发问: 「豪瑟医师,请问我的伤势诊断结果如何?」 「你的右手骨折,加上全身有多处挫伤及擦伤。不过没有需要缝合的伤口。」 「我的记忆障碍,大概需要多久才会恢复?」 「关于这个谁都说不准。恐怕是因为头部遭到强烈撞击,导致的暂时性障碍吧。」 「是这样吗。那么,短期内恐怕是无法工作了……抱歉给你添麻烦。」 路易斯差点抱头抓狂。 好想大声骂出来──受了这么重的伤,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还有闲工夫去担心工作的事吗! 话虽如此,保持冷静,努力把握自己目前身处何种状况下,并优先为了给他人添麻烦一事感到抱歉,确实非常符合萝莎莉的行事风格。即使失去记忆,萝莎莉还是萝莎莉。 「豪瑟医师,请问我有同居的家人吗?如果有,我想可能必须向对方说明记忆障碍的事。」 「没有,你是一个人住在公寓的。不过我听说你老家在卡兹卢。」 「是这样吗。那么,得连络一下房东才行……」 豪瑟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地侧眼望向路易斯。然后,把视线挪回萝莎莉身上。 「维尔登。」 「是,什么事?」 「对于从刚才起就一脸激动地想说些什么,不停望着这边的他,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萝莎莉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摇摇头,望向豪瑟身后的路易斯与古莲。 「……恕我失礼,但请问你是哪位?」 古莲好似想开口说些什么。路易斯飞快地往古莲侧腹赏一拳让他安静,并向前踏出一步。 「我是魔法兵团团长,〈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这边是我弟子古莲。」 为了尽可能拉近双方视线,路易斯在病床旁蹲下,伸手按在自己胸前。 「我是,你的未婚夫。」 「……咦?」 把现在的自己能做出的,最绅士最温柔的笑容摆到脸上,路易斯使劲覆诵: 「是你的,未婚夫。」 这时候,萝莎莉没有浮现「这么迷人的绅士竟然是我的未婚夫!」的表情……而是努力想避免浮现困惑神情却失败,导致脸部一颤一颤地抽搐。 大概实在看不下去,心生同情的豪瑟也出声助阵。 「他说的是真的喔。你和米莱团长,在夏天时订婚了。」 可以看到萝莎莉视线交互旁徨在豪瑟与路易斯之间。会混乱与动摇都是当然的。 这种状况下,要是还憨直地告诉她「你从楼顶摔下来喽」只会让不安更加升温吧。从楼顶摔落,不管怎么想都是牵扯进了刑事案件。 路易斯于是慎重选择用词: 「听说你『发生意外事故』时,我真的紧张到差点没了呼吸。」 古莲轻轻「咦」了一声,幸好看起来没传进萝莎莉耳里。 (安分点别多话,蠢弟子。) 路易斯用眼神向豪瑟示意。机灵的豪瑟立刻向古莲招手,把古莲带到布帘外去。看在旁人眼里,应该会觉得是要让路易斯与萝莎莉这对未婚夫妻两人独处吧。 为了让萝莎莉安心,路易斯使尽浑身解数维持绅士风度。 「你没大碍真的是太好了。」 「那个……让你挂心了,真的很抱歉。」 「请不要道歉,萝莎莉。你一点错也没有。」 真正可恶的,是犯下这起事件的混蛋。不对,还没办法完全排除意外事故的可能性……路易斯在内心如此低语。 这时,某人从医务室入口唤了一声「米莱团长」。是第一部队队长怀兹。 「失礼了,恕我暂离一会儿。」 路易斯向萝莎莉赔声不是,离开床边,来到走廊关上房门。 怀兹是理着金色小平头,年约四十的壮汉。面对这个年长的部下,路易斯以锐利的嗓音提问: 「现场状况如何,第一发现者是谁?」 「维尔登医师是在驻在所北侧被发现的……就在建筑物后头。第一发现者是古莲·达德利。据他表示,自己是在丢垃圾的途中,目击到维尔登医师自楼顶摔落的瞬间,才赶紧找其他团员求助。」 「楼顶的扶手有损坏吗?」 「没有。」 虽然楼顶姑且是设了扶手,但阻挡的范围并不算多高。只要有成年男性的臂力,想把苗条的萝莎莉推往扶手外侧,相信是轻而易举。 若扶手有损坏迹象,还可能认定这是起意外事故,可既然扶手完好无缺,就只能判定为某人引发的事件了──换言之,有人带着明确的杀意,把萝莎莉从楼顶推了下来。 路易斯使劲咬紧了牙关。 静静淬炼涌现胸口的愤怒,路易斯开始思索。 当下的最优先事项,是确保萝莎莉的人身安全。觊觎萝莎莉性命的家伙,可能就存在这栋建筑物内。既然如此,医务室也称不上绝对安全。 「米莱团长,那个……可以再报告一件事吗?」 「什么事?」 怀兹带着满溢苦涩的神情,低声咕哝起来: 「从方才开始,就四处都找不到欧恩。」 出乎意料的发言,令路易斯忍不住皱眉。 学生时代与路易斯同房的室友欧恩·莱特,现在是第一部队的副队长,也就是怀兹的部下。 虽然有着东西总是不归位的坏习惯,工作态度却非常认真,绝对不是个会摸鱼翘班的男人。 「此外,我有一名部下说……几乎就在与维尔登医师摔下楼顶的同一时刻,他看到欧恩用飞行魔术飞往驻在所外……」 「有到宿舍确认过欧恩房间了吗?」 怀兹摇头回应路易斯的提问。 「欧恩的父亲前阵子因病住院,为了能随时入院探病,现在独自搬到了医院附近的公寓。」 竟然有这种事──路易斯暗自惊讶。 虽然现在偶尔还是会跟欧恩一起去吃饭,但这几个月为了与萝莎莉订婚,以及七贤人甄选会的相关准备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空好好聚一聚。 路易斯知道,欧恩对于支援自己就读米妮瓦的家人,一直抱着深切的感激。 如今父亲住院,又为此搬到公寓独居,面对许多陌生的挑战,欧恩肯定过得并不轻松。 (……遇到这种事,就好好找我商量啊。) 话虽如此,欧恩之所以没开口的理由,也实在过于容易想像。他是在顾虑路易斯,不希望影响到七贤人甄选。 (那个笨蛋!) 萝莎莉被推落屋顶,以及欧恩的失踪。两起同时发生的事件,怎么想都不可能毫无关联。 换作不熟悉欧恩的人,肯定会认为欧恩就是推落萝莎莉的犯人,所以才用飞行魔术逃离现场。可是,路易斯很清楚──欧恩不是这种人。 恐怕,欧恩是发现了什么与萝莎莉被推落相关的证据。 「我明白了。继续调查现场,也继续寻找欧恩下落。向所有不知情人士隐瞒详情,就说萝莎莉是从楼梯摔下来受伤了。」 向怀兹仔细下达几项吩咐后,路易斯回到了医务室。 古莲就坐在萝莎莉躺的病床旁边,他正夸张地比手画脚,向萝莎莉搭话。 「萝莎莉小姐,你平时总是帮我处理伤口喔!像上次,我在空中被师父用飞行魔术撞落地面时,真的是惨兮兮……」 「古莲,别让伤患花力气陪你聊这么久。」 路易斯从萝莎莉看不见的角度朝古莲的脚踢了踢,并向萝莎莉摆出格外温柔的笑容。 「萝莎莉。要抱着这样的伤势独自生活,肯定会有诸多不便。还请不要顾忌,一起到我家住吧。」 听路易斯如此提议,萝莎莉显得愁眉深锁。 「……就算我们订婚了,我也不希望给你添麻烦。」 (哪会是什么麻烦,傻瓜。) 忍不住使劲握紧摆在身旁的拳头,但路易斯还是努力维持绅士风度。 「能为你做些什么,我欢迎都来不及了。更重要的是,你身上伤势可不轻喔?这种情况下,到我家生活有仆役照料,相信比较有助于疗养吧。」 萝莎莉一脸困扰地望向豪瑟。 豪瑟拨弄着胡须,唔呣一声点头称是。 「米莱团长说的有理。你的惯用手现在几乎动不了,而且行动应该也相当不便。」 「我明白了,毕竟,也不能就这样占用医务室的病床……要受你照顾了,米莱先生。」 米莱先生。这个称呼让路易斯顿时头昏眼花。 「还请你,直接把我唤作路易斯吧。你在丧失记忆之前,也是这么称呼我的喔。」 身在职场时,萝莎莉总是贯彻米莱团长这个称呼的事,现在当然是不讲明。 「我这就去安排马车。在马车停好之前,就请你先闭目养神吧,萝莎莉。」 语毕,路易斯向古莲用眼神示意。 眼见古莲还是一脸毫无头绪的神情,路易斯于是朝他颈子一揪,把这个不机灵的弟子拖出了走廊。 「古莲。这次这件事,记得跟大家套好,说萝莎莉是从楼梯跌下来的。坠楼的事情,除了在调查事件的第一部队队员以外,记得别透露半个字。」 没有回应。 朝古莲狠狠一瞪,便看到古莲罕见地,朝自己回以打量般的视线。 「……是因为,这样说,师父要办事会比较方便吗?」 小心我揍你──这念头在脑中浮现了一会儿。 不过,路易斯还是使劲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把涌现心头的所有感情全吞下肚。 「是为了萝莎莉好。听懂没?」 强硬叮咛之后,路易斯开始盘算该怎么交接工作。 无论如何,今天下午都非得挪出空档不可。 * * * 一旦当上组织头头,就连想休个假都不是什么易事,不过听完详情的安德森副团长立刻眼明手快地完成交接,让路易斯有了空档。 按安德森所言,「像这种时候,请赶快回去待在她的身边。我老婆受伤的时候,我没能早点回去陪她,到现在都还在被她记恨呢」──真是教人受用无穷的经验谈。 能干又体贴的安德森副团长,为了受伤的萝莎莉,安排了行驶起来更平稳的最新型马车。路易斯在座席上把从休息室搜刮来的枕垫铺得满满,与萝莎莉比肩而坐。 路易斯的家,从魔法兵团驻在所搭马车大约是二十分钟车程。 平时为了省时,总是用飞行魔术移动,但现在要护送受伤的萝莎莉,还是希望尽可能减少她的负担。 靠在枕垫上的萝莎莉正朝窗外凝视。似乎并不是在发呆,而是想借由窗外风景的刺激,试着能否回忆起什么。她的眼神是非常认真的。 望着窗外走在一起的亲子,萝莎莉开口低语: 「我就这么忽然住进去,不会造成府上家人困扰吗?」 「不用担心。我孑然一身,没有家人。」 「……对不起,问了这种不妥的问题。」 「不会,你愿意对我感兴趣,让我很开心喔。」 这么想来,关于自己出生的村子,还有娼馆的事情,都还没有告诉过萝莎莉。 母亲是娼妇的事、连父亲的长相都不知道的事,还有在娼馆打杂的事,路易斯都无意隐瞒,也没打算感到自卑。 只不过,毕竟也没什么好积极开示的,所以就没刻意提及罢了。自己的出身不好,这点就算不多作说明,相信也早就透过不良的素行与北部口音表露无遗。 一无所有的雪村。永无止境的铲雪。与饥饿感为伍,惧怕冻死的夜晚。 告诉自己要好好离村成家的,过世的娼妇秀娜。 在存私房钱的果酱瓶里塞满大银币,为自己送行的娼妇们。 现在,萝莎莉正蒙受记忆障碍之苦。不是拿什么路易斯往事去烦她的时候。 所以,等萝莎莉恢复记忆,就好好告诉她自己的过去吧──路易斯心想。 因为,自己和萝莎莉已经发誓互许终生,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 为了不影响到萝莎莉的伤势,事先就吩咐马车要驶得和缓点,所以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才到家。马车停好后,路易斯先下车,再向萝莎莉伸手。 「欢迎你,来到我家。」 虽然嘴巴装模作样,路易斯心里倒是紧张得凶。 从买下这栋房子,就一直一直想邀请萝莎莉作客,可真没想到竟然是用这种方式如愿。 穿过房门,朝玄关走着走着,为了掩饰紧张,路易斯不停动口: 「我平时,常会在魔法兵团驻在所过夜,所以不在家的期间,家里大小事都交给契约精灵处理喔。」 「让精灵,做家事……?」 萝莎莉有点吃惊地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苦笑起来。 「她是个喜欢模仿女仆的古怪精灵……唉~虽然是能力还不如实习生的废女仆就是了……」 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多雇些仆役的,路易斯忍不住反省。 为人谨慎,基本上不信任外人的路易斯,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居住空间被他人闯入。所以,至今为止都没雇过仆人,也从不吩咐弟子古莲照料自己起居。 既然要跟萝莎莉结婚了,今后可得把雇用仆人的事也纳入考量才行──在脑海角落思考着这些事情,路易斯用门环敲响了房门。 「琳,是我。我回来了。」 「这栋房子的屋主,不会在这种时间返家。所以,我判断阁下是冒充这栋房子屋主的冒牌货。」 路易斯的太阳穴开始抽搐。天底下有哪个契约精灵会以返家时间为由,把主人当成冒牌货的。 正死命压下满肚子的臭骂,琳又隔着房门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接话: 「有鉴于此,现在将开始透过武力排除阁下。」 先被当成冒牌货,再被扬言要以武力排除,强如路易斯也要忍不住摘下绅士面具。 说到底,契约精灵与契约主明明是有透过魔力相连的,只要稍微集中意识,根本马上能知道对方身在何处。 「蠢女仆,连契约主的魔力都忘了吗?」 「是的。」 丝毫感觉不出歉疚的回应。 就在路易斯伸手按住太阳穴时,房门自内侧打开了。 「魔力连结完毕。根据魔力性质与咒骂,已判断阁下是正牌的路易斯阁下。欢迎回家。」 为什么,只是要进个家门,却非得徒增这么多疲劳不可。 不让涌现的疲劳感表露在外,路易斯带萝莎莉入内,向琳吩咐道: 「琳,她是我的未婚妻萝莎莉。目前为了养伤,要暂时入住家里。可千万别对她失了礼数。」 「是客人对吗。我明白了。」 琳点头,接着转身面向萝莎莉一鞠躬。 「初次见面,萝莎莉大人。我是这栋宅邸的女仆长,名叫琳姿贝儿菲。今后请别客气,直呼我琳就好。」 把契约主唤作路易斯阁下的琳,似乎至少还是有着恭敬接待客人的基本能力。 这先暂且不管,琳的自我介绍中,有一个让路易斯非吐槽不可的部分。 「你从几时开始升格为女仆长了?」 「既然这栋宅邸没有其他的仆役,我自然就是女仆长。女仆长……多动听的头衔。」 「就你个废女仆还敢说什么梦话。」 忿忿呛声的路易斯这才想起萝莎莉正在一旁,赶紧重新切换成温柔的笑脸。 「萝莎莉,玄关很冷吧,快请进。」 「……谢谢。」 回应的嗓音显得有点傻眼。 肯定是被琳吓傻的,不是路易斯,没错,一定是这样。 路易斯把萝莎莉带到准备好的房间去,萝莎莉马上躺到床上去,是受到伤势的影响开始发烧了,想必原本光是站着都很难过吧。 「我去拿水壶过来。请别拘束,尽可能放轻松点。」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情想先确认一下,方便吗?」 「当然,是什么事?」 即使发烧到全身脱力,萝莎莉仍然不失平时的聪颖。 「我并不是贵族,但家里还算是颇为富裕,还曾经进修过魔术……对吗?」 「你恢复记忆了吗?」 路易斯难掩期待地问道,不过萝莎莉摇了摇头。 「还没有。只是,回程的马车里,我一直不断思考。豪瑟医师虽然说我是医生,但魔术与医学双方的知识我都具备。所以我猜想,当初恐怕是以成为魔术师为目标,却因为没有天分,最后才转换跑道成为医师,我应该是这样的人吧。」 路易斯顿时瞠目结舌。 身受重伤又发高烧,明明处在这么难熬的状态,萝莎莉还一直针对失去的记忆在思考。 躺在床上的萝莎莉,伸手按上了自己的额头。 「会以魔术师为志愿的,通常要不是贵族,就是上层中产阶级以上的富裕人士。只是,我如果是贵族人家的女儿,大概不会一个人住在公寓。而且……」 「而且?」 「我穿的内衣,质料是挺高级的平纹细布,所以,家里经济状况应该是满宽裕的。」 路易斯差点抱头抓狂。 (你……你这……你啊~~~~……!) 萝莎莉与路易斯不同,是家教良好的千金小姐。理所当然,有着羞耻难为情的概念。 ──但,她同时也是医师。 一旦以状况判断为优先,难为情的优先顺序就会显著地降低,被暂且抛在脑后。 之所以稀松平常地言及自己的内衣,也是因为把内衣当成了考察材料吧。 (……对了,没错。从以前开始,萝莎莉就一直这副德行。) 路易斯在教室脱下湿透的制服时,萝莎莉也丝毫没脸红,而是骂要换衣服就去宿舍换,她就是这样的女孩。 路易斯怀念着这样的往事,深叹了一口气。 虽然一口气灌输太多资讯也不好,但萝莎莉好奇的事,应该还是尽可能为她解答比较妥当。 「令尊是七贤人〈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阁下。你还记得什么是七贤人吗?」 「记得。」 「我跟你,是念米妮瓦时的学友。」 「这样我就懂了,谢谢你。」 经过这段互动,路易斯也懂了。 萝莎莉虽然失去了对自己周遭人物的记忆,但一般常识与努力习得的知识,并没有跟着一起消失。 所以,七贤人与米妮瓦这些词汇都还记得,也依然具备医学及魔术相关知识。 只不过,自己是七贤人的女儿,并且曾在米妮瓦就读,这些经历大概就不记得了。 或许是弄懂疑问使紧张获得舒缓,萝莎莉似是浮现了些许睡意。 路易斯伸手把有点歪掉的被子重新盖正。 「今天就请你先好好休息吧,萝莎莉。」 「……嗯。」 应了声有点暧昧的回覆,萝莎莉阖上了眼皮。 凝视着萝莎莉的睡脸,路易斯开始思索。 把萝莎莉推落楼顶的人,恐怕是敌视路易斯的人物。 路易斯是为了成为七贤人,才与现任七贤人的女儿订婚,抱着这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甚至连特拉杰这个魔术师工会干部都不例外。 正因如此,凶手才会盯上萝莎莉,企图使路易斯的评价一落千丈。 如果萝莎莉摔死了,没能保护未婚妻的路易斯,自然会名誉扫地,路易斯本身也可能动摇到参加不了甄选会。 路易斯用指尖按住单边眼镜,缓缓深呼吸。 愈想愈愤怒,过于炽热的怒火令丹田几乎沸腾,头上的血管更是差点迸裂。 (……绝对,绝对要逮到,然后宰掉这个犯人。) 咬牙切齿的路易斯,发出有如毒蛇低吟般的咻咻呼吸声。 就这样,把涌现的愤怒全数硬吞下肚之后,路易斯回到走廊,把琳叫了过来。 「琳,萝莎莉可能受人觊觎性命。在七贤人甄选结束前,都好好警戒萝莎莉周围的状况。要是有人非法入侵,抓起来倒吊烟熏拷问都无妨。」 「我明白了。」 琳是风之高位精灵,纯论战斗能力甚至在路易斯之上。因此只要有琳跟着,就不用担心萝莎莉的人身安全。 路易斯无意间想到一件事,掏出几枚银币。 「我去准备萝莎莉的餐点。这段期间,你拿这些去帮萝莎莉张罗衣物。」 琳收下银币,点了点头。 「内衣要买高级平纹细布质地的吧。」 「……这么明目张胆偷听,你挺大胆的嘛。臭女仆?」 面对摆着笑脸咂嘴的路易斯,琳一本正经地回答: 「耳聪目明,是女仆的基本。」 * * * 仰卧在床,受疼痛与发烧折磨的萝莎莉微微睁开双眼,有如说梦话般地细语。 「……我是萝莎莉·维尔登,是医师,七贤人的女儿,魔法兵团团长路易斯·米莱的未婚妻……」 萝莎莉把苏醒以后得知的,与自己有关的所有情报,一条一条出声念出来。 可是,出口的话语全都无比陌生,没有半点熟悉感。简直跟在谈论他人没两样。 苏醒后邂逅的人,每个都很温柔。正因如此,不努力想起些片段,感觉会对不起大家。 亲切的医师豪瑟、拼命陪自己对话的古莲,还有,未婚夫路易斯。 一回想起那个口音高雅的未婚夫,萝莎莉胸膛就莫名一阵骚动。 (在我失去记忆前,对于他,是抱着怎样的感情呢……) 试图确认这阵骚动的理由时,脑袋突然剧烈刺痛。就彷佛有看不见的手在使劲压迫整颗脑袋一般。 那只手的主人不断细语,告诉萝莎莉不可以想起来。那阵嗓音萝莎莉有印象。 (那是谁,是谁的声音?我认得这个声音。我记得,那是……) 愈是摸索解答,头痛就愈剧烈。无法理清思绪。摸索到的线索烟消云散,什么都想不起来。 即使如此,就只有一件事,是现在的自己明白的。 (那个人的,头发……) 有着绅士笑容的未婚夫,留了一头秀丽的栗子色长发,并整整齐齐地编成辫子垂在身后。 只是,无论怎么梳理保养,末端都难免因为留长而受损,让色泽显得比较明亮。 路易斯·米莱编得整整齐齐的三股辫,辫子末端那泛着橘红色亮光的色泽,总觉得看了很喜欢──萝莎莉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