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温柔的王子殿下与蓝色蔷薇的回忆 作者:依空まつり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沉默的魔女) – 第七卷 – 第九章 温柔的王子殿下与蓝色蔷薇的回忆 站在透进夕阳光线的阁楼间里,向呆立原地的莫妮卡投以锐利眼神的人,是貌美千金──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声质问,散发着不容搪塞的严厉与犀利。 莫妮卡正杵在窗边打颤,布莉吉特又咄咄逼人地快步走近面前,一把揪起莫妮卡的左手。 遭到以握手而言稍嫌过强的力道握紧左手,莫妮卡的表情顿时因疼痛而扭曲。 「啊,呜……唔咕……」 曾被诅咒侵袭的左手,虽然已经多少能够活动,可一旦被使劲紧握,还是会很痛。 在为了疼痛呻吟的同时,莫妮卡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内心焦急起来。 (左手会痛的事情,被拆穿了!) 现在,菲利克斯正在寻找,赛莲蒂亚学园内左手负伤的女性。 直到今天为止,莫妮卡都努力隐瞒自己符合条件这点,但纸终于包不住火了。 「这样吗,你果然就是……」 说着说着,布莉吉特放开了莫妮卡的手,向后退下一步。过程中每一举每一动,都感受得出莫妮卡所缺乏的从容不迫。 怎么办,怎么办──莫妮卡尽可能按耐住焦急的心情,展开思考。 究竟有哪些事,被布莉吉特得知到什么程度了? 莫妮卡就是〈沉默魔女〉的事,已经被推敲出来了吗? (……不对,布莉吉特大人问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还没有发现,我就是〈沉默魔女〉。) 刚才被布莉吉特目击到的,是莫妮卡用飞行魔术从窗口飞进来的场面。 但,并没有连莫妮卡使用无咏唱魔术的场面,都同时目睹。 (现阶段而言,穿帮的只有我是魔术师这件事。以及我左手在痛,殿下在找的人就是我。) 思考至此,莫妮卡无意间浮现一则疑问。 为什么,布莉吉特会潜入这间阁楼间来呢。 (……感觉,不太对劲。) 布莉吉特是女同学们憧憬的对象,是完美的模范千金大小姐。 这样的人物,就为了刺探莫妮卡,只身一人潜入阁楼间来埋伏的事实,存在着一股不协调感。 如果想诘问莫妮卡,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找人下令就可以了。 反覆思索之末,莫妮卡慎重地提出询问: 「布莉吉特大人,是从几时开始,来到这间阁楼间的?」 「现在发问的人,是我。」 「……难道不觉得,很冷吗?」 布莉吉特的脸色,苍白到化妆也遮不住的地步。 恐怕,有相当一段时间,都独自待在这间阁楼间里,持续等待着莫妮卡归来。 「布莉吉特大人……是不是为了,和我进行某种交涉,才来到这里的呢?」 「……」 「正因此,才会连护卫都不带,一个人跑来,没错吧?」 布莉吉特无语。莫妮卡也沉默以对。 夕阳下山的部分已经超过一半,窗外的天色也彻底转暗了。 莫妮卡稍作烦恼后,决定还是不把烛台点亮。因为平时总用无咏唱魔术生火,房里并没有准备火柴之类的工具。 「首先,来说说我的推测吧。」 在愈发昏暗的夜色中,布莉吉特开了口: 「我雇用侦探,调查了柯贝可领地内所有修道院的纪录。可是,找不到任何一份纪录,提过名叫莫妮卡的女孩。」 至此,莫妮卡才终于察觉── 寒假时,在柯贝可伯爵领地内四处打探的人,原来就是布莉吉特派来的。 布莉吉特平淡自若地接话: 「柯贝可伯爵既非第一王子派亦非第二王子派,是立场中立的东部重臣。殿下与克拉克福特公爵都无法轻易出手干涉。因此,自称诺顿家出身的你,来自菲利克斯殿下或克拉克福特公爵阵营的可能性很低。」 「……」 「莫妮卡·诺顿是柯贝可伯爵雇用的间谍魔术师,目的是对菲利克斯殿下进行某种调查──我是这么想的。」 莫妮卡伤起了脑筋,思索该如何回应。 正确说来,莫妮卡才是作主的一方,柯贝可伯爵算是协助者。看来就算聪颖如布莉吉特,也实在想不到莫妮卡会是七贤人。 刻意不把布莉吉特的推测正确与否讲明,莫妮卡反提出了质问。 「……布莉吉特大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观察布莉吉特的发言与举动,相信她应该不是菲利克斯或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协助者。 然而,既然不清楚布莉吉特的目的,莫妮卡也不能简简单单就松口。 面对想刺探真意的莫妮卡,布莉吉特却是直接了当地回答: 「说得极端点,对我而言,你的真实身分根本无关痛痒。只是事先调查起来当作谈判筹码而已。」 「……咦?」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殿下有个秘密,我无论如何都想弄清楚。为此,我要你作我的帮手,莫妮卡·诺顿。」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莫妮卡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殿、殿下的秘密?呃──那是,怎样的……」 「你先发誓愿意协助我,我才说。」 莫妮卡陷入了混乱。 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让布莉吉特不惜一切都想知道? 实际上,莫妮卡对菲利克斯感到疑惑的地方,也多到不计其数,要说自己不在意是骗人的。 可是,莫妮卡再怎样,也姑且是菲利克斯的护卫。这里不能如此轻易点头。 「我要是拒绝帮忙,你……你要向大家揭穿……我的……真实身分吗?」 对于莫妮卡颤抖着的回应,布莉吉特轻轻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并没有足以和柯贝可伯爵为敌的能耐。这件事与家父雪路贝里侯爵无关……纯粹只是我个人想弄清真相而已。」 听到这样的回答,让莫妮卡重新深刻体悟到,路易斯之所以在这趟护卫任务中,邀请柯贝可伯爵成为协助者的理由。 柯贝可伯爵一家人,并不单纯只是容易入戏的演技派家族。他们是连克拉克福特公爵或雪路贝里侯爵都不敢贸然出手的超有力贵族。 (布莉吉特大人终究只是为了个人理由而行动,所以不想与柯贝可伯爵为敌……既然如此,我只要假装自己是奉柯贝可伯爵的命令行事,是不是就可以逃过这关?) 如此淡淡的期待才刚浮现胸口,布莉吉特就朝莫妮卡的左手瞥了一眼。 「殿下现在,正在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学生。然后,你想隐瞒自己左手负伤的事……我有说错吗?」 不善说谎的莫妮卡,肩头大大为之一颤。 布莉吉特没有等待,继续说了下去: 「左手负伤的女学生,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殿下又为什么要找那样的女孩,我并不清楚。但,你并不想让殿下知道,自己也符合条件对吧?」 「这……那个……」 还在含糊其辞不知如何是好,布莉吉特又竖起了三根指头,举到莫妮卡面前。 「三天。」 「……咦?」 「三天内,我会让殿下,放弃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同学让你瞧瞧。我若成功了,你就作我的帮手。」 唐突送上门的交换条件,令莫妮卡除了困惑还是困惑。 但,如果在此回绝,结果让「莫妮卡·诺顿左手负伤」的事被菲利克斯知道,那才真是一切都完了。那等于告诉菲利克斯──莫妮卡就是〈沉默魔女〉。 几经纠结之末,莫妮卡慎重地提问: 「……你真的,办得到那种事,吗?」 「你当我什么人物?在社交界要打情报战,没几个人能比我高明喔?」 说着说着,布莉吉特在昏暗夜色中露出微笑。 虽然美艳,却带有一股魄力,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莫妮卡在这样的微笑里,感受到强烈的意志与觉悟。 (这个人,是认真的……) 咕嘟咽下口水的莫妮卡,耳里传进的,是收起笑容的布莉吉特,静静发出的宣告: 「那么,恕我就此告辞。后续就等三天后再谈……晚安,莫妮卡·诺顿。」 在最后的问候中,布莉吉特刻意强调「莫妮卡·诺顿」这个名字,随后就离开了阁楼间。 待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小到再也听不见,莫妮卡才摇摇晃晃走近床铺,倒头栽进床面。 「尼洛~……」 向睡在枕头边篮子里的尼洛唤了唤,听见的却只是喵呜喵呜的香甜鼾声。实在让人觉得龙的本能已经荡然无存。 「有好多事情,都被布莉吉特大人知道了……虽然〈沉默魔女〉的身分,还没被拆穿就是了……」 感觉上,布莉吉特应该只把莫妮卡认定为柯贝可伯爵雇来的魔术师。 话虽如此,莫妮卡并非普通学生这点曝光了也是事实。最重要的是,左手负伤的事情被知道了。 「布莉吉特大人,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呀……?」 菲利克斯有一个秘密,是布莉吉特无论如何都想弄清楚的,为此想要莫妮卡提供协助。 (虽然我也一样,对殿下有很多想弄清楚的地方……) 为什么,菲利克斯会对克拉克福特公爵言听计从呢。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咒龙骚动有关。然后,莫妮卡父亲的死,可能也和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关,这些事,菲利克斯知道吗。 在意的地方,实在多到不胜枚举。 (这件事……没办法找路易斯先生商量。) 路易斯是第一王子派,又已经讲白自己看克拉克福特公爵及第二王子不顺眼。 一旦掌握到菲利克斯的秘密或弱点,想也知道路易斯会兴高采烈地拿去利用。 想着想着,眼皮逐渐沉重了起来。 今天不如,就这样直接睡了吧──如此心想的莫妮卡,翻身时听见了口袋中传出的嘎沙声响。 (对了,回来前,〈荆棘魔女〉大人给了我一封信……) 莫妮卡缓缓从床上起身,将手伸进口袋,扯出劳尔交给自己的信封。 然后在床上坐正,以无咏唱魔术点亮烛台,在被朦胧火光照亮的房间里,摊开劳尔的信。 『嗨~莫妮卡。像这样写信给朋友,总觉得让人很雀跃呢! 照惯例,在开头都该写些季节问候语啦~或者日常琐事之类的,所以我就先写些近来发生的事喽! 其实啊,上次我邀雷到我家来,一起采收蔬菜喔! 雷一直嚷嚷阳光太刺眼要融化了什么的,我回说「你好像蚯蚓喔」,他就气得要命,开始对我下被虫爬满全身的诅咒哩~ 唉呀~虫一下子窜出来窜个不停,真是吓死人了。 那个诅咒能不能应用在帮助花授粉啊?我再找雷提议看看! 下次,莫妮卡也到我家来玩吧。我会招待你特制蔬菜汤的!』 看到由活力充沛字迹构成的文章,略感招架不住的莫妮卡,摊开了第二页信纸。 『啊,对了对了。言归正传,下下个月不是有谢费尔德的纪念日吗?到时候,我要到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去,处理庭园的移植作业。 这应该,是潜入公爵宅邸,揭穿他邪恶勾当的大好机会吧! 雷说已经受够园艺工作了不想来,莫妮卡你有没有兴趣? 处理移植作业时,我会从我家带几名仆役一起过去,只要混在里头,应该就能隐瞒身分潜入了。 我们一起潜入调查吧! 〈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敬启』 竟然被人用彷佛在相约逛街的轻描淡写口吻,邀去进行潜入调查。 可是,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接近真相的好机会。 信里提及的谢费尔德纪念日,是庆祝风之精灵王送来呼唤春季之风的日子。 从纪念日当天起,赛莲蒂亚学园会放一个星期的假,想溜出校园应该不难。 莫妮卡站了起来,从带锁的抽屉拿出一本书。 在柯拉普东镇的旧书店──波特的店里,让自称艾伊克的菲利克斯帮忙买下的书。 莫妮卡再度坐回床上,将书摆在腿上,轻抚封面放任思绪驰骋。 遭到处刑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 牵涉到父亲处刑疑云的咒术师──本名巴利·奥兹的彼得·山姆,于寒假期间在廉布鲁格死亡。 然后,那名咒术师,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关联。 (假设克拉克福特公爵,真的与爸爸的死有关……实在也不觉得证据还会留在宅邸内,可是……现在尽可能想要多一点情报。) 莫妮卡下定决心,要接受劳尔的邀约,进行潜入调查。 总是随波逐流随遇而安,等待他人指示的莫妮卡,在独自思考后做出了决定,要努力查出父亲死亡的真相。 (正因此,更必须仔细确认清楚……布莉吉特大人,究竟是敌,还是友……) * * * 离开阁楼间的布莉吉特,踩着稀松平常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宿舍房间待命的年轻女仆朵莉立刻点头致意,问候「欢迎回来」。 「大小姐辛苦了,连假日都得处理学生会的工作。要是有阮……要是有我也能帮忙的事,还请尽管吩咐。」 「谢谢你。那么,请帮我冲热红茶。」 「谨遵吩咐!」 朵莉朝气十足地点头,离开房间去冲茶。 有着一头俏丽黑色卷发与迷人雀斑的朵莉,是布莉吉特家最年轻的女仆。虽然讲话偶尔会带口音,但工作勤劳,又十分仰慕布莉吉特。 (……不可以,再把她继续拖下水了。) 独自调查的成果有限,所以以往监视莫妮卡·诺顿,或是与侦探连系的工作,都交由朵莉负责,但实在不能再让她牵涉更深了。 能够指派给朵莉的工作,终究只限于「帮大小姐跑腿」的范畴。 正因如此,布莉吉特才会明明放假还换上制服,谎称有学生会的工作离开房间,跑到那个冷死人的阁楼间自己一个人等着。 合掌摩擦冻寒的双手,往椅面就坐的布莉吉特,发现桌上摆饰的花瓶里插的花被换上了新的。 那是花瓣如花边般交叠的粉红色蔷薇。想必是朵莉新插的吧。 蔷薇的中心部分呈奶油黄,愈往边缘粉红就愈深。伸出冰冷的指尖抚摸花瓣,布莉吉特开始回想往昔的时光。 * * * 「布莉吉特,尽管开心吧。克拉克福特公爵有令,要招待你去宅邸作客。你被选作菲利克斯殿下谈话的对象了。」 被心情莫名开怀的父亲──雪路贝里侯爵如此告知,是在布莉吉特·葛莱安才年仅七岁的时候。 与布莉吉特同年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正为了养病,待在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内。 由于菲利克斯目前体弱多病难以外出,所以想请布莉吉特到宅邸作客,与菲利克斯谈话,公爵方是如此表示的。 这时期,布莉吉特虽仍年幼,却已经正确理解到,自己是作为菲利克斯的未婚妻候补而受到招待的。并以此理解为前提,在内心感到不满。 利迪尔王国已经有一位比菲利克斯年长九岁的第一王子莱欧尼尔。 现年十六的莱欧尼尔据说不但活泼,还长于剑术与马术。 相较之下,第二王子体弱多病,几乎不曾出席任何王宫仪式,一年到头都待在母亲的老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疗养。 身体虚弱到连王宫生活都承受不起的王子,又有何德何能足以成为一国之君? 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虽然是王国屈指可数的掌权者,这位第二王子却偏偏在王宫内几乎毫无存在感。 甚至还有人乱传些无稽之谈,什么天晓得菲利克斯殿下能不能活到成年之类的。 被选作这般王子的未婚妻候补,布莉吉特实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初次见面,菲利克斯殿下。我叫布莉吉特·葛莱安。本次承蒙招待,实在发自内心深感光荣。」 到访克拉克公爵宅邸的布莉吉特行了记完美的淑女礼,换得了仆役们钦佩的眼神。 布莉吉特不但外貌脱俗,良好的教养又表露无遗,无论礼服的搭配、谈吐举止,甚至微笑的方式,都洗炼到令人难以想像出自一位年仅七岁的少女。 相比之下,菲利克斯却一点都不大方,低着头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指,好似难为情地欲言又止。 菲利克斯的母后爱琳王妃在世时也被誉为貌美千金,继承了这份美貌的菲利克斯,是一位非常俊美的美少年。 然而,那雪白的脸颊现在却紧张得面红耳赤,视线一直落在脚边,瞧都不瞧布莉吉特一眼。 感觉真靠不住──这是布莉吉特心里的第一印象。 (我到底,要等殿下回应等到什么时候才好?) 「……殿下,还请试着回想练习的内容。」 可以听见站在菲利克斯身后待命的随从少年,正轻声开口提醒忸忸怩怩的主人。 (连这种程度的寒暄都得练习,到底有多不像话!) 在傻眼的布莉吉特面前,菲利克斯满脸通红地开始自我介绍: 「初、初次见面你好,我叫菲利克斯·亚克·利迪二……」 大舌头了。 原本红着脸的菲利克斯,这会儿变得满脸铁青,泪眼汪汪地颤抖起来。 一旁守候的克拉克公爵与仆役间,陆续飘荡起失望的空气。 感受到大人们失望的气息,年幼的王子殿下显得更加畏缩。 就在这时,随从少年小声地插了嘴。 「殿下,不如为布莉吉特大人带路到茶室去吧。殿下不是为布莉吉特大人选好了花,装饰在茶室内了吗。想必布莉吉特大人看了会很开心的。」 「咦,可是花,不是你选的吗……」 「……殿下。」 年幼王子殿下惊觉失言,举起双手遮住嘴巴,但费尽唇舌打圆场的随从已经前功尽弃。 大人们失望的气息愈来愈强烈。不只大人,布莉吉特也同样失望。 (这位大人,竟然可能就是我将来的伴侣……) 即使再怎么傻眼,布莉吉特还是挂着优美的微笑,不让内心的失望流露在脸上。 「唉呀~究竟是怎样的花呢。我好期待呀。」 布莉吉特都主动抛出话题了,菲利克斯还是支支吾吾地张嘴闭嘴,一句回应都挤不出来。 偶尔抬起头来,也没看往布莉吉特,而是一瞥一瞥地瞄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代替这位只知道窥伺外祖父脸色,没主见的不像样王子殿下开口的,是随从少年。 「容我负责带路。往这边,请跟我来。」 被随从带到的茶室确实不凡,洗炼的茶具摆放得精湛到位,还有粉红色蔷薇摆饰。 布莉吉特的父亲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正在别室用茶。意思似乎是,要孩子们先加深交流培养感情。 (……殿下打算,忸忸怩怩到什么时候?) 茶室内的成员,除了布莉吉特与菲利克斯之外,就只有布莉吉特的侍女以及菲利克斯的随从少年。 就连仆役已经控制在最低限人数的现在,菲利克斯都依然满脸僵硬,毫无开口的意思。只顾着低头,不停搓手指。 无奈之下,布莉吉特只好自己设法开启话题。 「哇~好漂亮的花呀!这些花,是特地为我挑选的吗?」 「啊,呃──……」 「我听说,这种花瓣神似花边的蔷薇近来很受欢迎。原来殿下对流行也这么敏感呀。」 「……咦,不……那个……」 「花瓶也好迷人喔。是可米涅特收藏款吗。家母也很喜欢可米涅特系列,有在收集呢。她尤其中意茶杯……」 「……可米涅特,收藏款?」 看来这位王子殿下,就连桌上的花瓶是多么有价值的东西都不清楚。 只会机械性地复诵没听过的单字,已经无法坐视不顾这副德性的随从少年,轻描淡写地插了嘴: 「殿下,您不是准备了布莉吉特大人会喜欢的东西吗?」 「啊,嗯。没错。是……的。」 回答过后,菲利克斯再度低下了头。会话完全无法成立。 布莉吉特随着「唉呀~真令人开心」的应答假装开心的同时,极度不耐烦的感情涌现在内心。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不让菲利克斯殿下在王宫亮相,我看不是因为他体弱多病,而是怕他当众出糗吧?) 但无论如何,自己已经被选作菲利克斯的谈话对象了。既然如此,就非得达成这份使命不可。 「是不是方便,为我送上茶点呢?」 听布莉吉特如此询问,菲利克斯马上沉不住气地大力点头。 原以为至少会开口说声「请用」,竟然连这都做不到吗? 就在布莉吉特傻眼到极点时,随从少年代替主人,对答如流地解说了起来: 「这就为您送上本日的茶点司康,有三种果酱与凝脂奶油可搭配享用。红茶方面,已经准备了布莉吉特大人喜爱的佛洛伦迪亚。还请先直接品尝原味。」 送上的红茶与茶点,每项都投布莉吉特所好。 然而,这些恐怕全都不是菲利克斯费心安排,而是这个凡事面面俱到的随从准备的吧。 (……好一场闹剧。) 扼杀满腔的反感,布莉吉特用力挤出优美的笑容。 可是,就只有一刹那……没错,真的就只是一刹那,焦躁感似乎影响到了手掌的力道。 用汤匙挖起的木莓果酱滴了下来,沾在布莉吉特礼服的胸口上。 「……唔!」 布莉吉特反射性拿起餐巾按在胸口,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 竟然受情绪影响,犯下这般失态,太不像样了,没资格作淑女。 「大小姐,恕我失礼了。」 布莉吉特的随身侍女慌忙拿出手帕擦拭果酱痕迹,但浓稠度稀薄的果酱,已经彻底渲染在洁白的蕾丝上。 搭配雪白蕾丝的淡蓝色礼服,使得木莓的红色格外显眼。 正当布莉吉特为了自身的失态深感难为情,菲利克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脱下自己领口的领巾。 (难不成,是要我用那条领巾来擦?) 布莉吉特还在困惑,菲利克斯就折起蓝色的领巾,卷来卷去折个不停。然后,用别在领巾上的小胸针,固定卷好的领巾边缘。 蓝色的领巾,就这么折成了一朵蔷薇。 「那、那那、那个,呃──……」 只见满脸通红的菲利克斯,好似很害羞地浑身发抖,但还是把用领巾折成的蓝蔷薇花饰递给了布莉吉特。 「……我、我觉得蓝色,很、很适合布莉吉特小姐,所以……这、这个给逆……」 又大舌头了。 明明如此,布莉吉特却没有涌现看轻这位内向王子殿下的想法。 交互望向即席制作的花饰与菲利克斯,布莉吉特轻声说道: 「……就容我,满怀感激地收下了。」 带着有如要触摸真花般,慎重无比的动作,布莉吉特摘起蓝色蔷薇,别在胸口盖住果酱污渍。淡蓝色的礼服,将鲜艳的蓝蔷薇衬托得光彩夺目。 「……好看吗?」 「好、好看!」 菲利克斯猛力抬头,然后点头如捣蒜。 布莉吉特今天头一次,发自内心笑了出来。 为了洗手而离席的布莉吉特,在返回茶室的途中,发现菲利克斯与克拉克福特公爵站在走廊。看起来,似乎正谈论着些什么。 这种状况下会谈及的话题,想也知道是在批评布莉吉特。 该站在一旁偷听呢,还是假装没发现直接走过呢──还在犹豫不决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嗓音先传进了耳里。 「领巾上哪儿去了。」 「那、那个,我不小心,打翻茶,弄脏了领巾……非、非常对不起……」 面对忸忸怩怩搓着指头回答的菲利克斯,克拉克公爵一脸丝毫不隐瞒反感的神情,悻悻地放话。 「你到底,想丢人现眼到什么地步。」 顿时,布莉吉特涌现上前解释的冲动。 菲利克斯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很替人着想,温柔地试图保护布莉吉特的名誉罢了。 殿下没有错!──就在这句话即将出口时,布莉吉特被某人从身后使劲揪住了手臂。 (放肆!) 眉尾上吊的布莉吉特,尚未发出斥责,就被某人遮住了嘴,是菲利克斯的随从。 随从少年以锐利的眼神,面无表情地望着布莉吉特。 「请您千万,不要白费了主人的温柔。」 一时火冒三丈,布莉吉特用力甩开了随从的手。指尖就这样,顺势拨开了随从的浏海。 「……啊……」 布莉吉特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面前的少年毕竟也是获选为王族侍从的人物,他的面目清秀俊美,有着贵族喜见于随从的金发碧眼外观。 但,右眼上方却有一道纵向划过的伤痕。眼珠固然像是完好,伤痕却深到恐怕一生难以抹灭。 原本就觉得他浏海长度不短,看来是为了掩盖这道伤。 随从少年以指尖梳齐被拨乱的浏海,静静地开口: 「还请回到茶室吧。」 那冰冷的眼神明白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胆敢白费主人的用心,就绝对饶不了你。 稍作沉默之后,布莉吉特转身背向菲利克斯与公爵。 「我要回茶室去。带路。」 「谨遵吩咐。」 随从少年操着宛若什么都没发生的口吻,起步走在布莉吉特前方引路。 菲利克斯这会儿,是不是还在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给斥责呢。 (就为了包庇我,才害他──) 伸手添在点缀胸口的蓝色蔷薇上,布莉吉特深刻感受着自身的无力与青涩。 自那天起,布莉吉特就频繁被招待到宅邸陪菲利克斯谈话。 讲是讲谈话,可也并不只是喝茶聊天闲话家常。 精通语学的布莉吉特,已经习得了帝国语。有时会试着指导菲利克斯学帝国语,有时又会当菲利克斯练舞的舞伴。 菲利克斯绝对不是擅长学东西的类型,运动能力也不高,练舞时好几次都踏到布莉吉特的脚。 即使如此,布莉吉特还是在叱吒菲利克斯的同时,耐心十足地陪着练舞。 「看,殿下,你又驼背了。抬头挺胸,轻轻收起下巴。」 「好、好、好的……」 软弱地垂下眉尾的菲利克斯,虽然显得手足无措,却还是顶着通红的脸,卯足全力不气馁地练舞。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个比人更加笨拙、更加迟钝,怕生又靠不住的王子殿下。 即使如此,他却也是比任何人都温柔善良的王子殿下。 布莉吉特指导着菲利克斯笨拙的舞步,不停在内心细语。 (好好振作点。你是在将来,要成为我伴侣的……只属于我的王子殿下呀。) * * * 「布莉吉特大小姐,为您送茶来了。」 回想着儿时点滴,茫然发呆的布莉吉特面前,返回房间的朵莉摆上了红茶。是布莉吉特喜欢的红茶与姜汁饼干。 「谢谢你,朵莉。然后,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当然,请尽管吩咐。」 或许是为了能帮上布莉吉特的忙而开心吧,朵莉明显地干劲十足。 若只是这点程度的事,应该还算在跑腿的范畴内吧──布莉吉特道出了内容。 「把我接下来提出的谣言,在仆役间传开。」 布莉吉特·葛莱安办得到的事情并不多。正因如此,非得让那个人答应帮忙不可。 那个自称莫妮卡·诺顿的魔术师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