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深夜的来访者,细说何谓得意忘形的潘吉 作者:依空まつり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沉默的魔女) – 第一卷 – 第九章 深夜的来访者,细说何谓得意忘形的潘吉 在宿舍用过晚餐的莫妮卡,回到阁楼坐在床上。 「累坏了……可是,得换衣服才行……」 莫妮卡动作迟钝地起身,脱下身上的制服,把绉纹扯平后挂在衣架上。然后换上自己带来的,附有兜帽的长袍。 顺便也解开头发,绑成简便的麻花辫吧。 莫妮卡向缎带伸手,但结果却没把蝴蝶结解开,只是以指尖反覆抚摸拉娜仔细编成的漂亮发型。 莫妮卡当上学生会干部之后,同班同学看著自己的眼神马上有了变化。几乎都成了「为什么这种丫头能进学生会」的嫉妒与猜疑眼神。 即使如此,拉娜也没有讨厌莫妮卡。态度一如往常,不见任何改变。 ……单是这点小事,就令莫妮卡无比开心。 (好舍不得,解开啊……) 到入浴时间前都维持这样吧,莫妮卡没把头发解开就一头钻进被窝。 就在这时,传来了窗户嘎哒开启的声响。是尼洛回来了。 尼洛进入室内后,还一板一眼地用前脚关窗。 「辛苦啦,莫妮卡。」 尼洛跳到趴在被窝的莫妮卡背上,朝肩胛骨的部分用前脚踏个不停。 就按摩而言稍嫌力道不够,但柔软的肉球在背上反覆挤压,感觉相当舒服。莫妮卡阖上双眼沉醉其中,喘了一口气。 「学生会首日工作的状况如何?」 「……今天,被艾仕利大人……狠操了一顿……」 「艾仕利?啊,我知道了。是成天跟在王子身边,没事就扯高嗓子怒吼的冷冰冰老兄吧。就那个每次都让冰系魔力外泄的家伙。不管是护卫对象王子,还是他身旁的跟班,本大爷都记得一清二楚啦!」 「……记得一清二楚的话,就连名字也记好啊?」 「本大爷就不擅长记人类的名字啦。所以,你今天是被冷冰冰怎么狠操了来著?有比那个路易路易·润爬爬还严格吗?」 看来尼洛不管是希利尔还是路易斯·米莱的名字,都没打算好好记住。 莫妮卡苦笑著回答尼洛的问题。 「嗯──……艾仕利大人的严厉程度……大概是路易斯先生的百分之一,左右吧。」 「你是跟恶魔同期喔。」 希利尔口气严厉,指导过程累人的地方是真的很累人,但讲解的内容既详尽又周到。 必要的事情还会帮忙列成图表,有不懂的地方,发问了也会彻底教到会。 相比之下,路易斯就实在……像这样,莫妮卡回忆起被路易斯狠操的恶梦时光而脱力时,窗外一阵叩叩叩的声音响起。 莫妮卡颈子一扭,转头望向窗口,便见到一只小鸟停在阁楼窗户上。 这只美丽的小鸟长了黄色与黄绿色的羽毛。不会是贵族养来观赏用的鸟走失了吧? 小鸟再度用鸟喙啄向窗户。就连尼洛靠近窗边也没显露怯色。 莫妮卡心想不会吧,并把窗户打开,小鸟立刻飞进阁楼。接著绕室内一圈,降落在地板上。 不一会儿,小鸟全身被发光的粒子所包覆,变身成一位穿著女仆服的女性。 「你是……路易斯先生的──」 女仆提起裙襬一鞠躬,以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报上名号: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在此。还请叫我琳就好。」 刚刚才跟尼洛聊到什么恶魔啊路易斯的,令莫妮卡无意识地挺直腰杆。 身为路易斯契约精灵的琳直接造访,相信是代表著要莫妮卡回报任务进行状况吧。 「唔、呃,是要我回报……任务的,进展吗?」 「那也是其中之一,但首先……要先把路易斯阁下十万火急的传言向您通知一声。」 十万火急──换言之,这事情重要到非得派琳立刻前来通知不可。 到底是什么事?莫妮卡与尼洛不由得屏气凝神起来。 琳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本人,路易斯·米莱,很快就要……』」 「很、很快就要……?」 莫妮卡复诵传言时,琳接著说了一句: 「『当爸爸了。』」 莫妮卡顿失言语,身旁的尼洛吼了起来: 「谁~管你啊!没人在意好吗~~!这根本普通的私讯吧?」 尼洛用前脚猛拍地板怒吼,不过琳不以为意,只是点了点头。 「是的,本次夫人有喜,令路易斯阁下有点变成得意忘形的潘吉。」 「……得、得意忘形的潘吉?」 莫妮卡复诵起这个有点陌生的词汇,琳随即正经八百地重申:「是的,得意忘形的潘吉。」 「似乎是西部地区特有的兜圈子讲法,『潘吉』原意是指『小少爷、公子哥儿』的样子。也就是说,这个词汇是用来形容得意忘形到耍白痴的人。」 「是、是这样吗……」 「当我在书上看到这个词汇之后,就一直想找个机会用用看。本次能够如愿以偿,实在教人铭感五内。」 嘴巴说著铭感五内的琳,还是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实在教人搞不懂这位精灵讲的话有几成是认真的。 「呃……那个……请帮我转达,给路易斯先生与夫人,说恭喜两位了。」 「你也生气一下啊,莫妮卡!那个坏胚子魔术师,把麻烦任务扔到你头上,自己在那边得意忘形耶!你可以更生气点啊!」 尼洛举起前脚喋喋不休地发表主张,但莫妮卡是发自内心想表达祝福。 姑且先不论路易斯,至少在路易斯家里留宿的期间,自己是受了萝莎莉夫人不少关照的。 琳点头答应「一定帮您带到」之后,就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那么,既然主要事项已经转达……」 「喂,把刚那个当成主要事项真的好吗?」 不予理会尼洛的吐槽,琳把取出的纸摊开在桌面上。 纸上有路易斯亲手书写的笔迹,内容如下: 「致〈沉默魔女〉阁下:我深知你在口头报告方面是何等无能。重要事项务必全数记载于这张纸上交给琳。」 真不愧是同期。他相当清楚,要是让莫妮卡用嘴巴讲,肯定连重要事项的一半都报告不完。 「我在本次任务负责扮演传信鸽。若有必须向路易斯阁下报告或转达的讯息,就请撰写于本处,再交付予我。必将火速为您送达。」 「……唔、呃──要是没有特别需要报告的呢?」 「凡是遇此情况,我将一直在这间阁楼待到需要回报为止。」 「我、我马上写!」 莫妮卡慌慌张张地将提灯移至桌面,坐上椅子。 幸亏目前有不少内容可以回报。无论是解决了花盆坠落事件,或是获选为学生会干部,在护卫任务上都是相当巨大的进展。应该是可以抬头挺胸报告的内容。 再来就再来就……莫妮卡如此思索著报告内容时,尼洛忽然胡须一抖一抖地望向窗外。 「喂,莫妮卡。男生宿舍后头好像冷冰冰的。」 「……咦?」 一时之间搞不懂尼洛在说什么,莫妮卡显得困惑不已,这时琳开口插嘴: 「有冰系魔力反应自男生宿舍后方传出。感觉并非刻意施放魔术,或许是魔力擅自外泄的失控状态。」 不好的预感令莫妮卡背脊瞬间打起冷颤。 提到冰系魔力,率先会浮现脑海的,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那个,琳小姐,冰系魔力反应不是出现在男生宿舍内,而是外头吗?」 「是的,从宿舍外传出。反应源目前正从宿舍用地缓缓向外移动。」 假设这道魔力反应真的是来自希利尔好了,个性那么一板一眼的他,会在这种时间溜出宿舍吗? 再者无论如何,作为第二王子的护卫,绝不可忽视发生在男生宿舍附近的异常事件。 「我、我这就、这就去确认一下状况……」 「可是啊~莫妮卡。你要怎么从宿舍溜出去?你不是不会用飞行魔术吗?」 「啊呜~」 尼洛说得没错。 飞行魔术不只需要魔力操控技术,还相当讲求平衡感,对运动神经毁灭级恶劣的莫妮卡来说,是格外棘手的领域。 熟练者能够自由自在翱翔于天,而莫妮卡光是想跳得稍微高一点就快吃不消了。 在莫妮卡望著窗户下方不知所措时,琳语带保留地提出建议: 「若是这么回事,还请尽管包在我身上。我是风之精灵,飞行系魔法是我擅长的领域。」 这么一提,帮忙把莫妮卡从山间小屋载到王都的,的确也是琳。 多可靠的帮手!莫妮卡不由得以尊敬的眼神抬头望向琳,琳随即起步跨上窗台说道: 「至于降落方法,我个人强力推荐近来构思的飓风式降落法……这种方式能让人透过全身强烈体验到离心力带来的感觉。」 「那、那是,呃……在说笑,对吗?对吧?」 「……」 莫妮卡胆战心惊地发问,得到的却是琳一语不发的凝视。新叶色的双眸里丝毫不见半点阴霾。 被这对清澈到令人恐惧的视线凝望的莫妮卡,一把将尼洛抱上胸口哀号著: 「拜托用安全的降落法就好~~~~!」 * * * 菲利克斯正在自己的房间喝著红茶,这时,化身成白蜥蜴的精灵威尔迪安奴突然从菲利克斯的口袋探头,唤了一声:「殿下。」 菲利克斯将茶杯摆回茶碟,让威尔迪安奴爬上手指。 「……是希利尔吗?」 「是的,宿舍外传来了强力的冰系魔力。」 「知道正确的地点吗?」 「……非常对不住。只能推测出大略方位。」 威尔迪安奴显得满怀歉疚,但这真的不能怪他。 身为水之精灵的威尔迪安奴,擅长的是障眼法或幻觉方面,感测能力并没有特别强。 「那么,该怎么办呢。也不能就这么放著不管……还是去稍微打探一下情况吧。」 菲利克斯起身,一把将挂在椅背的外套披上身。 * * * (……头,好痛。) 在男生宿舍用地,可以看见一道步履蹒跚的男性身影。 穿著赛莲蒂亚学园制服的细瘦体格,以及反射著月光的银色长发。那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希利尔惨白的脸颊渗出异常的汗水,脸孔痛苦地扭曲。远离男生宿舍的他,走进了附近的森林。 「……唔、咕,啊……」 刺痛。就在一阵尖锐痛楚窜过脑袋的同时,他体内的魔力开始失控。 希利尔立刻开口咏唱,将手按上身旁的树干。下一瞬间,他所触及的树便为冰所包覆。 希利尔·艾仕利有过剩吸收魔力体质。 人类体内存在能储存魔力的容器,凡是因使用魔术之类的因素使魔力减少,就会少量吸收体外的魔力来恢复。 在这时,人类无法储存超出容器容量上限的魔力。一旦容器满了,身体就会拒绝接收更多魔力,不再继续吸收。 但希利尔的体质是,就算容器已满,身体还是会判断成「魔力不足」,擅自继续吸收魔力。这就是所谓的过剩吸收魔力体质。 然后,过量的魔力将会侵蚀人体,引发魔力中毒。因此,他必须定期将超出容器上限的魔力释放出体外。 希利尔低声念念有词,紧握别在领带上的胸针。这只胸针是能够帮助他强制排出体内过量魔力的魔导具。 只要有这个,希利尔应该就能正常过活,但他却从昨天起身体状况不佳。 使用魔术能暂时降低体内的魔力量,换取短暂的轻松,但希利尔的身体马上又会再度吸收魔力。 吸收的速度明显较往常来得快,而且快得过火。不管他怎么施放魔术,体内的魔力都消耗不完,反倒是持续增加。 希利尔跪倒在地,浑身缩成一团,抱著祈求得救的心情紧握胸针魔导具。 这只胸针是海恩侯爵送给希利尔的,是他的宝贝。 希利尔原本并不是侯爵家的人。 是因为海恩侯爵只有女儿,才在远亲里挑上了最优秀的希利尔当养子。 就算流有海恩侯爵家的血脉,希利尔家也只是连爵位都没有的,末席中的末席。即使如此依然雀屏中选,只说明了希利尔本人有多么优秀。 始终屈就于市井学校的希利尔为此相当自豪。自己是一个优秀的人,有人选择了自己。 胸怀这股自豪与喜悦的希利尔,成为艾仕利家养子后邂逅的,是自己的义妹──艾仕利家的女儿。 海恩侯爵家又名〈识者世家〉。义妹的知识渊博程度著实配得上「识者」之名,她优秀的程度,希利尔根本望尘莫及。 ──既然如此,我到底是为什么会被选上当养子的? 深怕丧失自身存在意义的希利尔死命用功,不断吸收各种领域的知识。 然而,自己与义妹的差距,无论经过多久都无法缩短。 反倒是吸收愈多知识,愈深深体会到彼此离得有多远。 既然如此,就只能磨练出自己专属的武器。希利尔抱著这种想法开始学习魔术,但却在过火的训练影响下,引发过剩吸收魔力症。 愈是挣扎、愈是抵抗,自己的理想就愈是远去。被这种感觉逼至绝望的希利尔,养父海恩侯爵所赠与他的,就是这只胸针魔导具。 只要有了这个,应该就能抑制过剩吸收魔力体质了吧。养父随著这句话一起将胸针交给他时,希利尔觉得自己就像是获得了海恩侯爵的认可,代表自己可以继续待在这里,这令希利尔无比开心。 希利尔很想回应侯爵的期待。然后,更重要的是…… (我想要,得到……的期待。) 所以说,现在不是希利尔可以趴倒在这种地方的时候。 可是,身体却违反他的意志,反覆擅自吸收魔力。希利尔快速咏唱咒文,施放了冰系魔术。 眼前的地面瞬间冻结,正当他觉得稍微轻松了点,身体又再度吸收起魔力。 身体状况欠佳时,魔力吸收速度偶尔就会出现乱象,但这么快的速度只能说是明显反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啊啊,得快点咏唱施放下一道魔术,可在开口的同时,头又剧痛了起来。 脉搏变得莫名紊乱,呼吸也急徐不一。这样根本无法咏唱,无法施展魔术。 「……啊……………………咕……」 希利尔伸手朝地面猛抠,冷汗直流地抽搐。 不久,眼前变得一片黑暗,意识逐渐远去。 就在这时,一阵猫叫声传进耳里。 * * * 靠琳的风系魔法溜出宿舍的莫妮卡、尼洛与琳一行人,沿著魔力痕迹一路追至森林,并躲在树木后头窥伺希利尔的状况。 希利尔忍受著痛苦,不断施放冰系魔术。样子明显不正常。 琳面无表情地歪头不解。 「最近的学生都在这种时间秘密进行魔术特训吗?真是勤勉呢。」 「不,那个……我猜,现在的艾仕利大人恐怕正因为过剩吸收魔力症,引发了,魔力中毒。」 「魔力中毒?」琳与尼洛异口同声地问。看来他们俩对这种病一无所知。 「人、人类的身体,对魔力的抗性远比精灵或龙来得低,一旦大量摄取魔力,身体就会出问题……这种状态就叫魔力中毒……最糟的情况,可能导致死亡。」 莫妮卡在就读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时,看过好几个出现相同症状的人。 过剩吸收魔力症依据重症度分为五个阶段,希利尔现在发作的,恐怕是最重的症状。 「像艾仕利大人这种,体质容易吸收魔力的人,要不是平常就不时施展魔术,减少体内的魔力含量;要不就是配戴能吸收过量魔力的魔导具才对,不过……」 希利尔平时就将魔力转换为冷气释放,又没事就在玻璃杯里生成冰块,恐怕就是这个目的。他就是以这些方式在消耗体内过量的魔力。 之所以格外在意领口的胸针,也是因为那胸针就是能吸收魔力的魔导具吧。 听过莫妮卡的说明,琳以食指及拇指比出一个圆圈,将手举到眼前,透过圆圈观察希利尔。 「确认到魔力的流向了。看起来,领口的胸针正在搜集释放至体外的魔力,再送回那位大人体内。」 「果然……!是魔导具,发生故障了……!」 魔导具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在运作。必须分秒必争,帮他卸下那只胸针才行。 但是莫妮卡要是靠近,希利尔就会质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吧。 现在的莫妮卡姑且是戴著长袍的兜帽,但若是靠近到能接触胸针的距离,再怎样也不可能藏得住真面目。 莫妮卡还在犹豫不决时,尼洛突然喵一声英勇地大吼: 「既然是这么回事,就包在本大爷身上吧!」 从树木后头飞身而出的尼洛,一举跳到希利尔的身上,叼住他领口的胸针。 「什、猫……?住手……不许碰这个东西!」 希利尔挥著手臂抵抗,不过尼洛轻松闪躲,卸下了胸针。并顺势拉开与希利尔的距离。 「还我……还给我──!」 希利尔有如杀红了眼,歇斯底里地狂吼,快速咏唱起咒文。 下一瞬间,尼洛的行进路线就被冰墙给封闭。 (唔嘎……?) 尼洛慌忙转向,打算逃进树林……但,冰墙以惊人之势左右扩张,阻断了尼洛的去路。 回神一看,尼洛与希利尔的周围已经完全被冰墙给包围。 (惨啦~~……本大爷最~怕冷了啊~~~~!) 「还我……把那个,还来……」 双眼布满血丝的希利尔不断靠近尼洛。 在紊乱的呼吸下,可以听见他无神的低语: 「……那个是……义父大人……送给我,的…………我必须,获得,认同……认……」 希利尔的眼神变得异常,浮现出混浊的执念。 他这样的身影,教尼洛不由得同情了起来。 (……为什么,人类这种生物,不管哪个都这么傻啊~) 这个人类,一定也是为了只有他明白的理由,背负著必须执著于这只胸针的某种隐情吧。但,那些事与尼洛无关。 希利尔快速咏唱起咒文。他的周围随即浮现十支以上的冰箭。 如手臂般粗壮的那些冰柱,与其说是箭,倒不如说是桩子了。 无论如何,一旦被正面命中,都不会简单了事吧。 「我已经获得认同了。被义父大人……被殿下……明明是这样,为什么……」 希利尔有如受发烧煎熬的狂热双眼,空洞地望著尼洛。 即使如此,映照在他眼中的对象也并非尼洛。 受魔力侵蚀全身的他,现在看著的,是尼洛不认得的某人。 「……为什么……」 端正的五官显得痛苦不已,然后,扭曲得有如想放声大哭。 「……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认同我……母亲大人。」 这时,冰墙静静地瓦解了。 无论冰墙,还是浮在希利尔身旁的冰箭,全都在火焰的包覆下熊熊燃烧。 希利尔生成的冰不到短短数秒就全数燃烧殆尽,烧穿冰墙的火焰就有如具备意志一般,集中到了同一处,构成一条火焰大蛇。 然后,在崩落的冰墙后方,背对皎白明月伫立的,是兜帽深盖及眼的娇小魔女。 无咏唱魔术的施展者,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 * * 希利尔的父亲虽继承了海恩侯爵家的血脉,却连爵位都没有,生活绝对称不上优渥。 即使如此,父亲仍因拥有侯爵家之血统而自满,不仅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还对母亲摆出盛气凌人的态度。 厌恶这点的希利尔,总是站在母亲那边。以他小小的头脑,绞尽脑汁思考要怎样才能让母亲开心。 即使如此,母亲每每看到希利尔的面容──与父亲极为神似的贵族五官,就总是露出哀伤的表情,将视线从希利尔身上移开。 后来,沉溺酒精的父亲死去,海恩侯爵家的人提出希望收养希利尔为养子。 希利尔简直喜出望外。 这样就能够让母亲放下重担了!能够让母亲开心了! 看到希利尔高兴得如此天真无邪,母亲夹杂著叹息说道: 「啊啊,你果然,还是贵族之子啊。」 ──不是的,母亲大人。我是你的孩子。 这么一句话,希利尔就是怎样也说不出口。 站在希利尔面前的,是兜帽深盖及眼的人物。身材娇小,怎看也不像是成年人。 但,那名人物只是轻轻举起右手,烧穿希利尔冰墙的火焰大蛇就立刻窜到那人的身边绕了一圈。 抢走希利尔胸针的黑猫,喵地一声朝戴著兜帽的人物跑去。 戴著兜帽的人抱起黑猫,用手指取下黑猫叼在口中的胸针。 「……那只猫,是你的手下吗。」 希利尔嗓音低沉地嘶吼,但戴兜帽的人瞧也不瞧一眼,只顾著观察胸针。 那态度令希利尔更加焦躁。 「把我的胸针还来!」 希利尔激昂地咏唱起咒文。那是能够生成冰锁炼的术式。 希利尔啪叽一声弹指,锁炼便朝戴兜帽的人物四肢纠缠起来……但下一瞬间,锁炼又随即瓦解。 「……啥?」 戴兜帽的人物什么也没做。甚至连开口咏唱都没有。 但冰锁炼却轻描淡写地粉碎,只剩亮晶晶的残骸散落一地。 还以为自己搞错了术式,又重新咏唱了一次。然后却面临同样的结果。冰锁炼就在显现的同时崩坏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吗……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吗?」 戴兜帽的人物还是什么也不说,紧盯著胸针不放。就像完全没把希利尔放在眼里似的。 ……那态度已诡异到阴森的程度。 「回答我!」 希利尔生成冰箭,射向戴兜帽的人物。 可是,冰箭就在即将触及对方的瞬间,遭到火焰包覆,燃烧殆尽。 该不会是那人有同伙在附近吧──希利尔不禁如此心想。若非如此,眼前的现象实在无从说明。 因为,戴兜帽的人就连咏唱都没有。不开口咏唱却能抵销希利尔的魔术,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该死……该死……!」 希利尔生成大量的冰箭,往自己周围乱无章法地猛射。要是这个戴兜帽的人真有同伙在场,他想这样把对方逼出来。 但,戴兜帽的人仅是举起单手,冰箭就全数受火焰包覆,燃尽消失。 (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想用盾挡下射向自己的冰箭,并不是什么难事。可若想将乱无章法射出的所有冰箭全部击落,那就是神乎其技了。 现在,希利尔面前上演的,就是这种堪称神技的魔术。 而且烧掉冰箭的火焰,还当场直接消失,没有波及周围的树木。换言之,这道魔术的精致程度还更超乎原先的想像。 每道每道火焰,都是经过精密到骇人的计算才生成的。 而且还是如此庞大的数量?在仅仅不到数秒钟的时间内?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我到底看了什么?) 没有接触魔术的人,目光大概会放在抢眼的火焰大蛇身上吧。 不过,只要是稍微涉猎过一点魔术的人,应该就会注意到。一道一道击落冰箭的小火焰,是有多么异常。 魔术战的防御基本上仰赖开盾。也就是展开防御结界。 但眼前的人物连盾也没开,就让希利尔见识到了如此巨大的技术差距。 「到底怎么回事……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啊──……」 希利尔放弃精密操控的想法,将自己体内的所有魔力全数转化为冷气,一口气砸向戴兜帽的人。 「结冻!结冻!给我变成沉默的冰雕!」 伴随著歇斯底里吶喊所释放的冷气,以希利尔为中心,冻结了周遭的所有的事物。地面如此,树木如此,连希利尔自己也不例外。 就算手脚冻伤也无所谓,希利尔已经豁了出去,不断地释放冷气。 然而,他这时却发现── 以最大功率释放的冷气,竟然正徐徐遭到反推──不,是被改变了流向,一路冲向上空。 戴兜帽的人物,以风系魔术接下了希利尔的冷气。 与此同时,贴在希利尔手脚上的冰也逐一开始剥落。希利尔身上出现了一层阻隔冷气的结界。 奋不顾身地释放冷气的希利尔,当然没有替自己展开结界。 (是这家伙……?) 倘若真是戴兜帽的人物在施展风系魔术接下冷气使之转向时,还不忘对希利尔施予防御结界保护他的身体,就代表对方正同时施展两道难度高得吓人的魔术。 不可能,一定是这人的同伙躲在附近,暗中施展魔术。绝对错不了。 (……但是,如果,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戴兜帽的人物,若真的仅凭自己一人就施展如此惊人的魔术……那已经只能说是怪物了。 希利尔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不已。 行使魔术时带来的高扬感与酩酊感已经平息,浑身热潮都逐渐冷却下来。 「……啊……」 视野变得模糊,四肢开始脱力。是体内的魔力耗尽了。 「『办不到』是不行的……我…………我、我得……」 希利尔咬紧牙关,试图保有意识。但身体却一反其意志,自顾自地沉重起来,眼前渐渐陷入黑暗。 「我得要,回应,期待……」 就在意识即将消失的瞬间,希利尔所见到的……是戴兜帽的人物以绝望般驽钝的方式朝自己跑来,伸出小巧手掌的光景。 * * * 「不、不不、不要紧……吗……?」 莫妮卡跑向希利尔,让他枕在自己膝盖上,确认他的状况。 希利尔丧失了意识。脉搏也虚弱了些,不过性命似乎无虞。这种程度的话,只要稍作休息应该就能恢复了吧。 「……太好了~」 魔力中毒的初期症状之一,就是会让人在行使魔术的时候感到强烈的兴奋。 更加恶化便会引起幻觉、心悸、目眩等症状,最后全身都遭魔力侵蚀而死。因此,想治疗魔力中毒的人,趁症状还只是初期的时候,让对方尽量放魔术,直到魔力放乾为止,是最简单有效的手段。 「太精采了。」 躲在暗处守候的琳现身,望向莫妮卡手上的胸针。 「果然是那只魔导具故障没错吗?」 「是的……魔导具的术式出了差错……大概是因为,没有赋予保护术式的关系。」 魔导具是非常纤细的。一如其名所示,魔导具就是引导魔力的道具。一旦没有套过正确术式引导魔力,运作上就有可能出错。 所以,魔导具除了本身效果需要的魔术式,通常还会多附加一层保护魔术式用的保护术式。 但是,希利尔的胸针上没有这种保护术式。 「没透过保护术式防护的魔导具,一旦装备者遭到强力魔法攻击,就很容易产生故障。」 听了莫妮卡的说明,尼洛气得甩起尾巴,大喊:「那岂不是不良品嘛!」 「真是的,哪来的黑心制作人,搞这种偷工减料啊~」 「呃……胸针背面有刻制作铭……」 把胸针翻面之后,看到上头刻著的名字,莫妮卡表情突然僵硬起来。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 「怎么,怎么?是认识的吗?」 莫妮卡不知该作何回应,琳操著平淡的口吻替她回答: 「我记得,与〈沉默魔女〉阁下同样是七贤人之一。与路易斯阁下犯冲。第二王子派。路易斯阁下曰『势利眼的小坏蛋』。」 经过数秒的沉默,尼洛再度开口: 「……我说,七贤人里头就没什么正常人吗?」 相当刺耳的评语。 莫妮卡「啊呜~……」地按著胸膛,为胸针覆盖上新的魔术式。 像这类为物质附加魔力的魔术,就称为赋予魔术。 赋予魔术并不是莫妮卡专攻的类别,但这只胸针的构成术式并没有那么复杂,因此在修正上也没有太困难。 举例来说,路易斯为了菲利克斯而打造的那只胸针。 那不但能随时追踪持有者的所在地,还会在持有者遭受攻击之际探知到危险,即时展开防御结界,是复杂程度极高的魔导具。 相较之下,这只胸针的功能只是吸收魔力再释放。 (我看是不是再把自动调整术式也加进去,让胸针会依据体内的剩余魔力比率调整魔力的吸收量呀。) 每当看到这类魔术式,就会忍不住想动手改良,这是莫妮卡的坏习惯。 不过,要是胸针的功能突然改变,希利尔应该会很困惑吧。 莫妮卡修正了魔术式出错的部分,改良方面就只加入自动调整术式便打住,接著再加上两道保护术式来防护。如此一来应该就不会太容易故障了。 待莫妮卡将胸针重新别上希利尔的领口,尼洛抬头望向她,带著挖苦的语气开口: 「你有必要帮到这种程度吗?光是修理魔导具,不是就可以跟人坑两枚金币了吗?」 「……那是,因为──」 莫妮卡一度中断发言,试著整理了一下思绪。 其实,莫妮卡心中,对希利尔有抱著一丁点的羡慕。 羡慕他能为了受人认同一事引以为傲。羡慕他肯为此不惜付出各式各样的努力。 「过剩吸收魔力体质虽然会带来各种不便,但如果能和这体质和平共存,对魔术师而言其实是有利的。」 魔力的吸收速度快,就代表魔力回复的速度快。 魔力回得快,在面对长期战的时候就能比其他魔术师拥有更多优势。 坦白说,为了提升回魔的速度,刻意进行严酷的修行把自己逼入绝境,试图培育出这种体质的魔术师,也大有人在。 换句话说,希利尔的这种体质,也是可以称为「才能」的。 「……我不希望他……把这项才能当作一种诅咒。」 对于自己的才能,莫妮卡无论如何就是会视为一种诅咒,怎样都无法引以为傲。 正因如此,她不希望希利尔步上自己的后尘。她希望希利尔可以抬头挺胸,永保那份自豪。 代替无法引以为傲的莫妮卡,堂堂正正地骄傲。 「话说回来~这家伙,该怎么处理?就让他睡在这儿吗?」 尼洛用前脚朝希利尔的脸颊按了按。 虽说的确还没入冬,但要放一个身体不适的人睡在这种森林里,实在也教人过意不去。 正当莫妮卡烦恼著该如何是好时,琳举起了手。 「不如让我刮起暴风,把这个人类一路推进男生宿舍内吧。」 「可能的话希望再稍微稳当一点……」 「那么,我就刮起龙卷风,把他直接吹进男生宿舍……」 「愈来愈恶化了啦~~」 话虽如此,就算用琳的飞行魔术偷偷溜进男生宿舍,也不晓得希利尔的房间在哪。 莫妮卡再度抱头不知所措,尼洛这才叹口气,一脸「真伤脑筋」的表情跳了起来。 在空中翻了一圈著地,下一个瞬间,黑猫已不见踪影,尼洛变成了一个黑发金眼的青年。 「那总之,本大爷就把这家伙扛去男生宿舍门边啦。只要让他倒在宿舍正门附近,守门的就会注意到了吧。」 「呜呜~不管怎样都要让他倒在地上吗……?」 「不然要是潜进宿舍,搞到本大爷被人看见,那才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说著说著,尼洛粗鲁地抱起希利尔,扛到肩上。 「那个,尼洛,你至少用背的……」 丝毫不理会莫妮卡的要求,尼洛朝地面一踢,轻快地开跑。 不一会儿,尼洛的背影与夜晚的森林合为一体,自视野内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