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沉默的魔女) 作者:依空まつり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6」单行本部门第1名! ★最强的事是秘密。 ★默默讨伐黑龙,绝无仅有的无咏唱魔术师,其真面目是── ★极度怕生!?社交恐惧症!?低调的最强魔女充满反差萌♥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她是世上唯一一位能使用无咏唱魔术的魔术师,同时也是单枪匹马击退传说黑龙的年少英雄。 然而她的本性──其实怕生到要加上「超」字来形容? 她之所以会练习无咏唱魔术,是为了可以不用在人前开口就了事。 丝毫没发现自己天赋异禀的莫妮卡,就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获选为「七贤人」,还被硬塞了护卫第二王子的极秘任务……? 生性羞怯胆小,实力却是最强。 天才家里蹲魔女隐瞒本性,偷偷制裁接近王子的恶人,痛快无比的奇幻冒险剧! 第一卷 ──────────────────────── 序章 沃岗的黑龙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已确认黑龙在柯贝可伯爵领地沃岗山脉现身。 这则报告不仅撼动了柯贝可伯爵领地,甚至引发利迪尔王国全土的动摇,令众生陷入恐惧的漩涡中。 龙是一种灾害。不但会袭击家畜或人类,更曾经毁灭过一整座城镇。其中又以黑龙为最,那是在利迪尔王国史上为数仅仅两次的传说级大灾害。 黑龙的火焰,是会吞噬地表万物的冥府之焰。 据说,即使集结王国内所有魔术师同心协力架起防御结界,黑龙的烈焰依旧能将魔术师连同结界一起燃烧殆尽。凡是黑龙现身之地,绝对逃不过化为焦土的命运。 在提及黑龙出没的两次历史纪录中,有不只一座城镇遭到消灭,王国几乎陷入半毁坏状态。 「伊莎贝尔大小姐,现在就连这栋宅邸都已非安全之地。还请前往夫人的老家避难。」 面对侍女艾卡莎的督促,柯贝可伯爵家千金──伊莎贝尔·诺顿以严肃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我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离开这个家。」 伊莎贝尔还只是刚满十五岁的女孩。 然而她那紧紧凝视前方,英姿焕发的侧脸上,著实洋溢著代代守护这片土地,与龙族对抗的伯爵家一员之矜持。 于利迪尔王国蒙受最频繁龙害的东部地区,长年与龙持续对峙的一族。柯贝可伯爵家就是这样的家族。 柯贝可伯爵家的历史,就是与龙交战的历史。 伊莎贝尔直到这个岁数为止,已经数度亲眼目睹龙害,切身体验到龙所带来的惨剧。 爱慕伯爵家的领民们苦心栽培的作物被恣意啃食狼藉,住家惨遭摧残,有时还造成领民与家畜的牺牲,像这样的光景,她已经用那双眼眸一路目击了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 「骑士们都在最前线赌命作战。况且,父亲大人也亲上战场指挥。身为女儿的我,又岂可拋下领民自顾自的逃命。」 意志坚定地表明决心后,伊莎贝尔楚楚可怜的脸上浮现一道略显哀伤的笑容,转头望向侍女。 「艾卡莎。谢谢你,长年以来始终侍奉著我们一家。现在,请你休假吧。」 「不,我不休,大小姐……艾卡莎直到最后都要待在大小姐身边。」 始终承受并对抗龙害的,并不只是伯爵家的族人。住在这片土地的全体居民,都是长年与伯爵家一同抗战的战友。 这位服侍伊莎贝尔的艾卡莎也不例外,她同样是个年岁尚轻的女孩,也同样抱持著坚定的觉悟。 面对心意已决的艾卡莎,伊莎贝尔带著好似快哭出来的表情,道出一句「谢谢」。 一旦黑龙突破了骑士团的防线,柯贝可伯爵领地就会化为焦土吧。即使如此,伊莎贝尔也打定主意,要守著这栋宅邸直到最后的最后。 父亲出外的现在,守护这栋宅邸就是自己的使命。 「伊莎贝尔大人……!艾卡莎姊,不得了了……!」 连门也没敲就急忙闯进房里的,是艾卡莎的弟弟,负责管马的马夫艾朗。 面对早已做好准备,等著迎接最恶劣报告的伊莎贝尔与艾卡莎,艾朗涨红著脸接著说: 「从王都来的魔术师……把黑龙击退了!」 艾朗这番话,让伊莎贝尔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关于王都有派出专司驱逐龙族的龙骑士团前来支援一事,她是知情的。就连那支龙骑士团有一名魔术师同行的事,她都很清楚。 与龙骑士团同行的,是立于利迪尔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之一。其名为…… 「是〈沉默魔女〉!〈沉默魔女〉好像自己一个人就把黑龙击退了!」 见到艾朗如此难掩兴奋之情,艾卡莎忍不住皱起眉头纠正他。 「艾朗,一定是你加油添醋了。不管再怎么优秀的魔术师,要只身击退黑龙也未免过于……」 「是真的啦!〈沉默魔女〉连龙骑士团都没带,就一个人闯进沃岗山脉去,把黑龙击退了!」 普遍的说法是,龙族的鳞片非常之硬,魔力抗性也相当高。因此,用寻常的魔术攻击,也只会轻易遭到弹开。 想打倒龙,就只能瞄准鳞片较稀薄的眉心,或者是眼珠子。 但,以翱翔于空的龙为对手,要达成这种条件有多么困难,自然是毋需多言。 就连擅长实战的龙骑士团,想驱逐龙听说都得经过极度的苦战。 (这样的龙……却仅仅一人就?) 抱著一时片刻难以置信的心情,伊莎贝尔开口问起艾朗: 「……死伤状况呢?」 「死伤人数零!」 没有半个伊莎贝尔深爱的领民牺牲,就成功回避了这场历史性的灾害。这如果称不上奇迹,什么才叫奇迹。 正当伊莎贝尔感动地开口「啊啊~」赞叹时,艾卡莎突然惊觉有异,抬头凝视窗外。 「请等等,那是……」 朝艾卡莎的视线方向望去,可以发现空中依稀可见一片黑影。 起初以为是鸟群还什么的黑影,正一步步逐渐扩大。 当黑影大到轮廓清晰可见时,伊莎贝尔当场倒抽一口凉气,感觉自己浑身血流奔腾作响。 伊莎贝尔开窗冲上阳台。 接著丝毫不顾艾卡莎的阻止,攀上扶手探出身子仰望天空。 「那个是……翼龙……」 翼龙在龙族中属于最低等的种类,智力既低,也不会喷火。但,透过那身机动力施展的锐利爪击,对人类而言已是再充分不过的威胁。 成长到某种程度的翼龙基本上不大会群聚,不过当周围存在比自己更高等的大型龙族时,翼龙有著会以大型龙为头目集结的倾向。 眼前出现在上空的这群翼龙,恐怕就是以沃岗山脉的黑龙为头目而聚集的吧。 然后,黑龙遭到击退的现在,这群没了指挥的翼龙,对于驱逐黑龙的人类心生愤怒,正打算露出獠牙。 伊莎贝尔维持探出身子的姿势一一确认翼龙数量,随后就在数字超过二十的同时,将身体自扶手上挪开,放弃继续屈指算数的念头。 龙的弱点在眉心或眼珠。因此在驱逐翼龙的时候,非得设法将其拖下地面不可。 好比用绑了绳子的大型弓箭放箭,再让牛只拖曳绳索,待翼龙被扯至地面就给予致命一击。 用讲的是很简单,但光是这么驱逐一只就得耗费莫大的劳力。过程中出现牺牲也丝毫不稀奇。 更遑论,就连长年与龙对峙的柯贝可伯爵家,都从未听闻超过二十只翼龙同时来袭的状况。 嘎嘎作响的刺耳叫声越来越响亮,灰色的上空逐渐为成群结队的翼龙所垄罩。 「大小姐,请快点回到屋内!」 就在艾卡莎拉起伊莎贝尔手臂的瞬间,一阵强风突然朝两人的全身扑来,是朝宅邸接近的翼龙连带刮起的风。 为了不被强风刮跑而紧紧握住阳台扶手的伊莎贝尔确实看见了。看见翼龙那张得老大的眼珠,正捕捉到自己的身影。 啊啊──就在伊莎贝尔这句绝望的叹息脱口而出时── 天空,突然开门了。 比城门更大,比翼龙的身体更宽,白灿的光芒在天空形成一对巨大的门扉,周围并浮现出几道散发同样光芒的魔法阵。 从无声无息敞开的门扉中开始吹出强风。这阵风也和发光的门扉一样,缠绕著白色的发光粒子。 告知春天来临者──这是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的别名,而这阵闪耀白光之风,正是风之精灵王的吐息。 召唤精灵王。在国内懂得如何使用者屈指可数,是极为高等的魔术。 精灵王的吐息在术者命令之下改变外型,变成锐利的长枪,划开覆盖上空的深厚云层,逐一贯穿翼龙的眉心。 翼龙们连发出临死的惨叫都来不及,就在摸清到底发生什么事之前直接丧命,一只一只接连朝地面坠落而去。 「那,那是……」 翼龙的巨体,单是这么坠地就足以构成威胁。下方若有人或建筑物,便会产生灾害。 但眉心遭贯穿而死的巨龙们却在闪耀白风的包覆下,有如树叶般轻巧著地、静静堆叠。 安静无声到令人恐惧,又操控得无比精确的魔术。施展这道魔术的,是站在翼龙尸骸前的一位娇小人士。 那是位身上披著绣有金线刺绣的长袍,兜帽部分深盖过眼,手上握著的黄金法杖比身高还长的魔术师。 术者的脚边有只像是使魔的黑猫,正在逗弄长袍的下襬。 身著长袍的人物抱起黑猫后,便转身背向翼龙尸骸,起步离去。 在利迪尔王国,会以魔术师法杖的长度,直接象徵该名魔术师的实力。 然后,获准持有长度及身的法杖者,在王国里仅有七人──也就是七贤人。 击落翼龙的那位娇小魔术师,正是利迪尔王国引以为傲的最顶尖魔术师。 (插图005) 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 「哎……哎呀……」 伊莎贝尔所认识的魔术,是会让火焰或风直直朝目标飞去的东西。虽然是很厉害,但也仅此而已。 能正确贯穿飞翔中翼龙的眉心,再让坠落的巨体无声无息地集中在同一位置……如此纤细又美丽的魔术,伊莎贝尔就连看都没看过。 伊莎贝尔的双颊染起蔷薇般的色泽,在阳台上痴痴地望著救世主带来的这场奇迹。 * * * 同一时刻,某位男子正在稍微有段距离的地方眺望这幅光景。 男子碧绿的眼眸中映出的,是行使这道宁静美丽魔术的魔女身影。 随后,男子叹了一口长气,低声咕哝起来。 「总算找到了……能让我沉醉其中的东西。」 他那火热的嗓音,就有如陷入了热恋一般。 ──────────────────────── 第一章 同期来访提出无理难题 ……噗呢噗呢。 连笔都还握在手里,就趴在桌上睡著的莫妮卡,因脸颊感受到某种柔软物体的触感而苏醒。 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后,马上与面前黑猫那双望著自己的金色瞳孔对上眼。 正以肉球噗呢噗呢地逗弄莫妮卡脸颊的黑猫,发现到莫妮卡已经清醒,脸上随即浮现有如人类般的得意笑容。 「喂,莫妮卡,天亮喽。你想睡到什么时候。你是那个吗,没有王子的吻就醒不了的公主吗?」 莫妮卡丝对说人话的猫一点也不吃惊,只是边揉眼睛边抬起上半身。 这只黑猫是莫妮卡的使魔,既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也读得懂文字。 只要一有闲暇,就会灵巧地以前脚翻页,阅读冒险小说等书籍,爱好读书的程度远在莫妮卡之上。会拿王子的吻来调侃,八成也是看书学到的吧。 「……唔唔,尼洛,早安。已经天亮了?我去洗把脸……」 莫妮卡将马克杯里没喝完的冷咖啡一饮而尽,自椅子上起身。 在她转身背向黑猫尼洛,打开玄关大门的同时,令人可以清楚感受到夏日将尽的凉风随即轻抚脸庞。 利迪尔王国某座山里的破旧小屋,就是莫妮卡居住生活的家。 周围没有其他任何民家,最靠近小屋的村子也得徒步超过一小时才能抵达。 绕至自家后方的莫妮卡,努力运作她娇小的身躯,来到井口取水。 近来水道技术的发展令人眼之为之一亮,不单只限大都市,就连这附近的村子都已有水道普及。只可惜,位于半山腰的这间小屋,就没那么幸运了。 都市长大的莫妮卡,起初虽然也感到不便或麻烦,但最近已经彻底习惯了山间小屋的生活。尤其恬静无人这点最令她中意。 莫妮卡自井里装满一桶饮用水后,顺手回收了晒衣竿上挂著不管的衣物,再回到小屋内。 接著就像想起什么似的,望向摆在房间一角的镜子。 某位熟人要她多少注重一下打扮,并硬是为她送来的这面镜子,气派到与这间破旧小屋显得格格不入。 这面气派的镜子所映出的,是身著老旧长袍,头发凌乱不堪,身材细瘦的娇小少女。 明明今年就要满十七岁了,与实际年龄相比,身体却显得苍白发育不良,毫无生气。 随手扎成两条麻花辫的浅褐色长发凌乱又无光泽,粗糙的程度就与稻草束没两样。 在未加修剪,恣意生长的浏海下,可以清楚看见那对圆滚滚大眼珠下的黑眼圈。 说实话,这副德性根本就惨到任谁都不敢直接出外见人,但对于莫妮卡这个独居在山间小屋的家里蹲来说,完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啊,不过,记得今天是每月一次的物资送达日吧……) 极度怕生,连在店里买东西都成问题的莫妮卡,都是拜托山脚下村子的居民,为她定时运送食材等物资到府。 正当她有点犹豫是不是该把头发重新编整齐点时,小屋大门响起了一阵咚咚敲门声。 「莫妮卡,食材给你送来喽~!」 爽朗有朝气的少女嗓音传进耳里,令莫妮卡肩头为之一颤,她赶紧将长袍的兜帽戴起,深深拉低。 在这期间,尼洛已经轻快地朝架子一跃而上。 「客人是吗?那本大爷就装成猫啦。喵~」 「嗯、嗯。」 向尼洛点头示意的莫妮卡,战战兢兢地打开大门。 门外停著一辆载货用拉车,车旁站了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女。 这位感觉个性很好强,将深褐色头发扎在后颈的少女,是附近村子的居民,名叫安妮。 从村里替莫妮卡送货来,基本上是这少女专属的任务。 稍微从门后探出头来的莫妮卡,忐忑不安地道出:「午、午安。」 安妮早已习惯了莫妮卡这样的态度,只见她有如要挤走莫妮卡似的,将门大大地推开,拿起装满食材的货物袋。 「这就帮你把货搬进屋里,门要压好喔。」 「嗯、嗯……」 莫妮卡忐忑不安地点头,安妮则手脚俐落地将货物搬往屋内。 莫妮卡居住的小屋虽然家具不多,但桌面与地板都散落著纸堆与书本,几乎到了没地方走路的惨状。 床面早就被文件给塞满,连想躺下来都没办法。 正因此,莫妮卡近来才会养成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习惯。 「你家还是这么乱耶!嗳,这些纸有这么重要吗?可以丢掉吗?」 「全、全都,很重要!」 眼带怀疑的安妮朝占领地面的纸堆望了过去。 「嗳,这是算式对吧?用来计算什么的?」 安妮不但识字,又是工匠的女儿,数字相关可说是她的强项。虽然年纪才刚满十岁不久,却是个脑袋远较同龄孩子聪明的少女。 但罗列在这些纸张上的内容,即使看在这样的安妮眼里,似乎也只像是无法理解的数字。 莫妮卡尽可能避开安妮的视线,低下头回答: 「呃──那边的是……计算星星轨道的算式……」 「那这个呢?感觉写了一大堆植物的名字。」 「……那、那是……把植物用的肥料配比计算后,统整列成的表格……」 「这边的呢?好像写了些类似魔法文字的东西?」 「……是、是米妮瓦的教授提倡的,新复合魔术式的,算式……」 莫妮卡搓弄著长袍宽松的袖口,声若蚊蝇地回答。安妮闻言,不禁将眼睛睁得老大。 「魔术式?莫妮卡你会用魔术吗?」 「……啊,呃、那个……呃──……」 莫妮卡支支吾吾了起来,视线也左右游移不定。 趴在架子上假睡的尼洛喵~了一声,就像要吐槽「喂喂,行不行啊」似的。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弄手指好一会儿后,安妮突然笑著轻轻耸了耸肩。 「我开~玩笑的啦。怎么可能嘛。要是会用魔术,早就到王都出人头地了,才不会窝在这种山里隐居呢。」 魔术──指的是运用魔力引发奇迹之术。 在从前,魔术同时也是由贵族所独占的秘术。不过到了近年,庶民也渐渐开始获准学习魔术了。 即使如此,想要进入学习魔术的机构,仍必须具备相应的财力与才能,并非任何人都能轻易拥有这种机会。倘若有庶民出身者顺利成为魔术师,就已是堪称飞黄腾达的程度。 譬如当上了上级魔术师,就有机会受贵族雇用,或进入普遍被视为明星行业的魔法兵团就职。 在这种山间小屋隐居的莫妮卡根本不可能是魔术师──安妮这番见解可说是再合理不过。 「嗳嗳,莫妮卡你知道吗?三个月前啊,国境东边好像发生龙害了耶。」 莫妮卡的肩膀在长袍下为之一颤,趴在架上装睡的尼洛也睁开了其中一只眼睛。 尼洛垂在架子下的尾巴,正有如钟摆般不停地左右甩动。 「说是有大型翼龙成群结队出现在边境村庄喔!数量竟然还高达二十多只。」 翼龙一如其名,是长有飞翼的龙。虽然在龙族之中属于智力低落的低等龙种,可一旦群聚就非常难缠。被它们盯上的通常是家畜,但近年来饥饿的翼龙袭击人类的事件已算是见怪不怪。 「然后啊!然后啊!统率那群翼龙的,竟然是传说中的黑龙喔!就是那恶名昭彰的沃岗的黑龙!」 在龙族之中,冠以颜色为名的,好比黑龙或赤龙等等,就称为高等龙种,被视为非常危险的存在。 其中,黑龙更被认为是最为危险的对象。 黑龙所吐出的特殊火焰──黑炎,是一种连上级魔术师展开的防御结界都能无情烧尽的禁忌之焰。 一旦黑龙开始作乱,就算全王国都化作焦土也不足为奇。正是传说级的危险生物。 「所以呢!龙骑士团似乎就出发去讨伐黑龙了,而骑士团好像还跟了一位七贤人同行喔!啊,你知道七贤人吗?就是王国最顶尖的七个魔术师,总之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魔术师啦。」 「是、是喔……」 「最年少的七贤人──〈沉默魔女〉!听说她不但自己一个人就打退了黑龙,还把翼龙全都击落了喔!」 对乡下小村子而言,这类传闻是很重要的娱乐。 安妮说著说著,双眼也闪闪发光起来……但,莫妮卡可无暇顾及这些了。 「那位〈沉默魔女〉啊,据说是现存魔术师里头唯一能够使用无咏唱魔术的魔术师喔!魔术这种东西啊,基本上一定需要咏唱才能用,但〈沉默魔女〉却不受这个条件限制!不必经过咏唱就能尽情施展强力的魔术呢!」 莫妮卡默默地伸手按住胃部。因为她感觉胃现在痛到像是被当成抹布在拧。 明明就是个教人心旷神怡的夏日早晨,莫妮卡却流了一身的冷汗。 「是、是这样啊……」 莫妮卡尴尬地回话,安妮则双手按上脸庞,如痴如醉地说: 「唉~只要一次就好,我也好想亲眼看看七贤人本尊啊~」 在这种乡下地方,莫说是七贤人了,连中级以下的魔术师都没什么机会见到。或许正因如此,安妮才会对魔术师抱持著一种近似憧憬的感情吧。 莫妮卡一边按著痛到翻腾的胃,一边从橱柜的皮袋内取出几枚银币。这是送达的食材费用以及安妮的运费。 「这、这给你……每次,都谢谢你了。」 莫妮卡小声地道谢,牵起安妮的手,让她握住银币。 安妮数了数银币的数目,不解地歪著头。 「虽然每次都这样,但给我这么多真的没关系吗?这边的金额,几乎是食材费的两倍了喔。」 「毕、毕竟,还麻烦你特地,送来……多的部分,就当安妮的零用钱,没问题的。」 换作是普通的小孩,一定会兴高采烈地把硬币收进怀里,但安妮是个聪明的少女。 面对超乎付出的报酬,安妮不由得以试探的眼神不断打量莫妮卡。 「莫妮卡,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咦,呃──计算?」 「所以是数学博士吗?」 「差不多……就这种……感觉吧。嗯……」 带来这间小屋的堆积如山文件,写的尽是些没有统一感的内容。 除了星星的轨道、肥料的配比之外,其他还有什么人口统计啦、税收啦、商品的销售量推移啦,总而言之,这山间小屋内就是充斥著乍见之下排得毫无秩序,实则以只有莫妮卡才懂的方式罗列的,各式各样与数字有关的资料。 数学博士这个头衔,似乎还算是个令安妮想得通的答案。 「嗯哼~那,昨天到我们村里来的人也是数学博士喽。」 「……咦?」 「有个自称是莫妮卡同事的人,到我们村子里来喽。对方说想来莫妮卡的小屋拜访,我就把路跟人家说了。我想应该快到了吧。」 同事。 听见这个字眼,令莫妮卡脸色开始逐渐发青。 莫妮卡的身躯在宽松的长袍下不停颤抖,以极度惊恐的语调向安妮问道: 「那、那个人,是、是、是怎样,的人……?」 「是我。」 一阵响亮的嗓音自莫妮卡背后传来。 莫妮卡当场在喉咙噫了一声。 待她动作僵硬地回过身来,便看到一位将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的美男子靠在大门上微笑。 在他的身旁,还站了一位身著女仆服的金发美女待命。 男子身穿英挺的夫拉克大衣,配上手杖与单边眼镜。不管用什么角度或眼光来看,都是位衣著高雅有品味的绅士。 更重要的,是他那略带阴柔气质,如女性般端正的清秀脸庞,几乎所有女性都会情不自禁地看呆。 然而,莫妮卡却是怕得瞪大了双眼,卖命地强忍险些脱口的惨叫。 「路路路路、路易、路易……斯,先生……」 「可以麻烦你不要擅自帮人改名成路路路路·路易路易斯这种幽默的名号吗?」 「噫!非、非常对不……」 男子看也不看眼泪就快夺眶而出的莫妮卡,转头向安妮露出了一抹微笑。 接著牵起少女的手,在掌心摆了一颗糖果。 「谢谢你告诉我怎么来这儿,帮大忙了。小姑娘。」 「不客气。」 安妮笑著向貌美的客人行了记淑女风格的回礼,接著将糖果收进口袋。 「那,要是打搅你们谈公事也不好,我就先告辞喽。掰掰,莫妮卡。下个月再见!」 安妮大大挥手道别,用比平时更贤淑的步伐走出了小屋。 抱著绝望的心情倾听渐行渐远的拉车声,莫妮卡泪眼汪汪地仰望著面前的男子。 夫拉克大衣与手杖只不过是拟态,真正的他是个身著金线刺绣长袍,手握结实法杖的魔术师。站在背后待命的女仆服美女,则其实并非人类,而是与他缔结契约的精灵。 「好、好久不见了……路易斯,先生。」 听见莫妮卡嗓音颤抖地寒暄,男子也起手按上胸膛,优雅地一鞠躬。 「是呀,好久不见了。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阁下。」 * * * 所谓的魔法,就是运用魔力引发奇迹。其中,透过咏唱编组魔术式,藉以运用魔力之术,就称作魔术。 若是擅长运用魔力的种族,好比精灵,那或许就不须透过魔术式与咏唱的辅助,但人类不透过咏唱,是不可能运用魔力的。 即使能透过名为短缩咏唱的技术来缩减咏唱时间,也仍需要花费数秒进行咏唱。 明明如此,却有一名天才少女将此不可能化为可能。 她名为莫妮卡·艾瓦雷特。极度怕生,完全无法和人顺利交谈,窝在山间小屋足不出户的这位家里蹲少女,正是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七贤人之一的〈沉默魔女〉。 虽然并非现存的所有魔术式都不必咏唱,但莫妮卡约有八成左右的术式能够无咏唱发动。 魔术师最大的弱点就是咏唱中毫无防备。所以,咏唱时间长短在战场上是如何地攸关生死,相信是无须多言。 在上级魔术师中,的确是有人会运用短缩咏唱来使咏唱时间减半,即使如此,要达到无咏唱的境界,找遍全世界就只有莫妮卡一个人办得到。 正因如此,莫妮卡·艾瓦雷特才会在两年前,以年仅十五岁的身分获选成为七贤人。 这样的天才少女,究竟是如何修得无咏唱魔术的,其经纬其实也相当直截了当。 极度怕生又有社交障碍的莫妮卡,根本就无法在外人面前正常讲话。 以安妮为对象时的反应已经算是很好的,倘若面对的是陌生人或不善应付的对象,甚至会紧张到抽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坏的情况是可能呕吐昏倒。当然,更别提要她咏唱了。 数年前,刚进入魔术师养成机构的莫妮卡,在实技测验时没能成功咏唱,导致测验不合格,差点因此被当。莫妮卡于是浮现一则想法──既然在考官面前会紧张到无法咏唱,那只要能够不咏唱便发动魔术就行了。 换作常人,首先会想到的是努力克服怕生与社交障碍的问题,但莫妮卡的思路却脱离常轨脱离得彻底,最恐怖的是,她的天分还就这么开花结果。 就这样,莫妮卡因为这种一丁点都不赚人热泪的理由习得无咏唱魔术,还一帆风顺地成了七贤人。 真可谓无心插柳柳成阴。 * * * 莫妮卡生活的山间小屋内只有两张椅子。其中一张已经堆满像山一样高的文件,没什么使用的机会。 看到椅子上的文件堆叠得如此高耸,莫妮卡放弃直接动手清走文件的念头,只朝文件伸出了自己的指尖。 随后,原本堆积如山的文件,就有如一张一张都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哗啦哗啦地接连飘舞至半空中,从椅子朝桌面移动。 要以魔术刮风并非什么难事。但,想瞄准某个位置,透过魔术让纸张一页一页精准移动,没有细腻的魔力操控技术是办不到的。 而莫妮卡──岂止是做得理所当然,实行前甚至还未经咏唱,眼见此景,路易斯清秀的眉头不禁为之一颤。 「你还是把自己的才能如此挥霍无度呀,同期阁下?」 以同期阁下称呼莫妮卡的这名男子,不但同为魔术师,也同样是七贤人之一。 他名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年龄比莫妮卡年长十岁,今年二十七,但他与莫妮卡在同时期当上七贤人,所以不时就会把莫妮卡唤作同期阁下。 路易斯只要不开口,看起来就像个纤细美男子,但其实由他只身讨伐的龙,累积数量位居历年第二,是个货真价实的武斗派魔术师。 他还曾经担任魔法兵团的团长,留下不少事迹,好比他那辛辣的领导手腕据说令团员们个个闻风丧胆之类的。 (路易斯先生特地上门拜访,会是有什么事啊……该、该不会,又要找我去讨伐龙……) 总之要是惹他生气会很可怕,莫妮卡只得胆战心惊地请路易斯往文件清空的椅子就坐。 路易斯坐上椅子,翘起二郎腿,向站在背后待命的女仆服美女使了记眼色。 「琳,防音结界。」 「谨遵吩咐。」 这位被路易斯唤作琳的女仆点头示意的瞬间,小屋周围的声音突然全数消失,陷入一片寂静。 风声、鸟叫,各式各样的声音一律都被隔绝在小屋外侧。 在架子上装睡的尼洛似是感觉很不舒服,胡须抖啊抖的,睁著金色的猫眼望向女仆。 这位女性身材高䠷苗条,但那端正美丽的五官却面无表情,散发一股洋娃娃般的气质。 之所以能够不经咏唱就展开结界,是因为她并非人类,而是高位精灵。能够使役高位精灵的魔术师,找遍全王国也只有十人左右。 「那么,今天上门呢,其实是有事想拜托你。」 「……有、有事,拜托我,吗?」 面对丝毫不隐藏戒心的莫妮卡,路易斯露出一副优雅的微笑,接著举起带著手套的手掌左右交叠,让下巴靠上去。就连这种稀松平常的动作,由这个男人做起来都俊美如画。 「是的,其实呢,我上个月接下了国王陛下的密令,必须负责第二王子的护卫。」 「……咦?」 路易斯的发言令莫妮卡瞪大了双眼。 这个利迪尔王国共有三位母后各自不同的王子。 今年满二十七岁的莱欧尼尔王子、满十八岁的菲利克斯王子、满十四岁的亚伯特王子。国内贵族们为了该由哪位王子来当王储,已经形成各自的派阀。 莫妮卡从不关心这类权力斗争,所以对于派阀的认知就只有传闻听来的程度,不过第一王子派与第二王子派的势力几乎持平,第三王子派则略居劣势,据她所知应该是这样。 七贤人里头也不乏派阀中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就是第一王子派的代表人物。 这样的路易斯怎么会被任命为第二王子的护卫?这种不协调感令莫妮卡忍不住皱起眉头。 「那、那个,路易斯先生你应该……是第一王子派,没错,吧?」 「是呀,明明是这样,真不晓得陛下为什么会任命我负责护卫第二王子……虽说也不是完全没头绪,但擅自揣测陛下的用意也过于不敬,这里就还是别提了。重点在于,陛下给我的命令是『在不被第二王子发现的状况下』进行护卫。」 「……在不被第二王子,发现的状况下,吗?」 要在护卫的同时还避免遭到护卫对象察觉,这条件有多严峻自是无须多言。 为什么,国王会指派身为第一王子派的路易斯负责护卫第二王子? 为什么,有必要在护卫的同时还得避免第二王子察觉? (插图007) 莫妮卡脑袋还一片混乱,路易斯却已经淡淡开口接著说: 「如同先前提过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殿下现正于住宿制名校赛莲蒂亚学园就读。若想在不被殿下察觉的状况下进行护卫……嗯,潜入校园应该是最妥当的吧。」 潜入校园的路易斯。说真的,有点难以想像。 再怎么说,〈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知名度非同小可,长相也广为人知。再加上,外表还这么出众。不管怎么想都不是潜入的合适人选。 路易斯本人似乎也对此有自觉,坦言道:「也罢,不太可能吧。」 「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那间学校处于第二王子派首席──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势力范围,想潜入恐怕绝非易事。」 克拉克福特公爵乃第二王子的外祖父,是王国内数一数二的掌权人士。说得极端点,他与路易斯基本上水火不容。 对于想要暗中护卫的路易斯,难以想像公爵会愿意提供协助。 「但,如果没办法进入校园……该怎么进行护卫呢……?」 「我为此所准备的,就是这个护身用魔导具。」 路易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摆在桌上。 包袱内装的,是破裂的胸针。胸针中央的大颗红宝石留著明显的龟裂,别针精细的雕工也变得歪七扭八。 路易斯自桌上拿起胸针,展示给莫妮卡看。 龟裂的红宝石与裸露的底座,都各自刻有不同的魔术式。光是这样过目,莫妮卡便已经大致上理解魔术式的内容。 「……感、感测危险、小范围物理&魔术防壁,追踪以及传令等魔术的复合结界……吗?」 「一眼就全部看穿,果真不同凡响。是的,这是我费尽心血制作的护身用魔导具。」 所谓魔导具,指的是在经过特殊加工的宝石等物品上赋予魔力,藉此将魔术式嵌入其中的道具。 就算是本身无法使用魔术的人,也能够透过魔导具享受魔术的恩惠,是一种相当便利的道具,但现阶段还只在部分上流阶级内流通,属于超高级品。 更遑论这还是出自王国顶尖魔术师七贤人之手,价值绝不只是非凡的程度。要真订个价码,金额恐怕足以在王都买下两三栋房子。 路易斯拾起龟裂的红宝石,让窗口晒进屋内的阳光穿透宝石。 「这是做成蓝宝石与红宝石成对的胸针。红宝石的持有者可以随时掌握到蓝宝石持有者的所在地。此外,当蓝宝石持有者遭受到任何攻击的同时,就会自动展开防御结界。届时这枚红宝石也会产生反应而发光……大致上是这样。」 原本正在仔细观察魔导具上魔术式的莫妮卡,在短暂沉默之后,畏畏缩缩地开了口: 「那、那个,意思就是说……这个魔导具与其说是用来保护第二王子……不如说是用来监视的,对吧?」 面对莫妮卡这番指证,路易斯却只是露出爽朗的笑容,就好像完全没做什么亏心事似的。 「会在意护卫目标的动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万、万一东窗事发,王子不会生气吗……」 「看来我们的同期阁下有点太过正经八百啦……让我向这样的你,献上一句名言吧。」 路易斯将手按在胸膛,有如即将道出圣言的神职人士,带著圣洁无比的表情开口: 「『别穿帮就没事了。别穿帮。』」 「……」 虽然无法压抑「这样真的好吗」的想法,但魔导具上刻画的魔术式,的确不是能够简单辨识的内容。 况且路易斯制作的魔导具还使用了多种复杂的魔术式。就算是上级魔术师,相信也无法轻易看穿吧。 「我已经请陛下将这个交给菲利克斯殿下了。就假装是父亲送给儿子的礼物,没有透露是我制作的魔导具。」 接著只要第二王子形影不离地别著这个胸针,路易斯就能够随时监视第二王子的动向,在紧急时刻立刻介入应对。 归根究柢,赛莲蒂亚学园本身就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势力下受到严密控管,觊觎王子性命的歹徒绝对无法随随便便入侵。 所以说,那种紧急时刻相信也不会太容易出现吧……路易斯原本好像是打著这样的如意算盘。 「没想到,我几乎一整周不眠不休才做好的这对魔导具,似乎在陛下赠与菲利克斯殿下的隔天就破裂了。投入一周劳力,却一天就弄坏……哎呀,当我这儿成对的红宝石裂开时,我就觉得未免太诙谐,忍不住笑出来了呢。哈哈哈~」 路易斯的笑声过于缺乏抑扬顿挫,眼神也丝毫感觉不出半点笑意。 不,说到底,根本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路易斯这边的红宝石裂开,就表示第二王子遭遇到了某种危险。 「那、那结果……第二王子……人还平安,吗?」 「这个魔导具启动的同时,我就硬是鞭策自己睡眠不足的身体,十万火急地赶到校园了。那么,你猜我得到什么样的答覆?」 路易斯单边眼镜底下的眼眸,闪起了锐利的光芒。 「殿下说,什么事都没有。胸针是不小心弄坏的。」 路易斯的手中传出红宝石啪叽啪叽的碎裂声。红宝石碎片稀哩哗啦地从戴著手套的指缝间洒落。 「我做的东西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弄坏。更别提我还在胸针上施予了好几道防护术式。很明显地,胸针一定是受到了更胜防护机制的冲击……而菲利克斯殿下却刻意隐瞒这件事。」 事情总算开始愈听愈不对劲了。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而且除了不祥预感还是不祥预感。 路易斯将碎成粉末的红宝石残骸啪啦啪啦地撒在桌上,并朝莫妮卡露出一副与那身怪力不符的优美笑容。 「那么,都已经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莫妮卡使尽全力摇头。与稻草束没两样的辫子左右不停甩动。 然而,路易斯却有如丝毫不把她这番表态放在眼里,继续开口道: 「请你代替我潜入校园一下,执行殿下的护卫任务吧。」 口吻稀松平常到跟「手帕借我一下」没两样,但要求的内容却是非同小可的无理难题。 「不、不可能,啦!为什么要我……」 「谁教我是知名人物嘛。你看,我这副美貌。不管怎么变装都藏不住对吧?就这点而言,你既没进入社交界,在仪式典礼上也都戴著兜帽低著头,长相没有曝光。最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路易斯中断了发言,接著浮现一抹教人陶醉的美丽微笑,再度开口: 「肯定没人想得到,这么不起眼的小丫头会是七贤人嘛。」 简直口无遮拦。 架子上的尼洛不停向莫妮卡投以「快点生气!回嘴!」的眼神,但个性羞怯的莫妮卡能表达的最大限度抗议,就仅是「我办不到~」这样哭哭啼啼地啜泣而已。 「我、我从来,就没有担任过,任何人的,护卫……」 「就是没经验才好。」 「……咦?」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莫妮卡短暂地止住了泪水。 路易斯放低视线,有点失落地摇了摇头。 「殿下的直觉非常敏锐……先前派过魔法兵团的人隐瞒身分随行护卫,结果三两下就被拆穿了喔。好歹也是从小就在护卫的围绕下长大,要看穿谁是护卫简直易如反掌。所以说,现在正是你上场的时候。」 路易斯正眼望向莫妮卡,中气十足地说道: 「就算殿下再怎么敏锐,也绝对无法想像,这种浑身散发门外汉气息的小丫头,竟然会是自己的护卫。」 「……」 「更重要的是,你的无咏唱魔术可以在不被周围注意到的情形下发动,完全是暗中护卫的不二之选对吧?这次的任务,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路易斯虽然搬出各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讲得头头是道,但看在莫妮卡眼里,只觉得是魔导具被弄坏的路易斯,拚了命想对王子还以颜色。 即使晓以大义到这种地步,莫妮卡依旧沉默不语,毫无回嘴之意。路易斯见状,故作失望地大叹一口气。 「自从你我就任七贤人开始,已经流逝了两年的时光啊……在这两年间,说起你做过什么工作,就是成天关在家里与纸张为伍。」 「三、三个月前,我也有出外,讨伐龙……」 「光是这三个月,龙我就已经讨伐了十次,那又怎么了?」 七贤人之间并没有明确的上下关系,但就任资历尚浅的莫妮卡与路易斯,无论如何就是容易被分派到一些杂事。 这两年来,路易斯主要负责出外讨伐龙,莫妮卡则主要负责处理文件相关杂务。 这间小屋内的文件,几乎都是莫妮卡向其他七贤人要求「请给我数字相关工作」接来的差事。 「你做的都是数学家或会计的工作。听好了,你可是立于我国利迪尔王国顶点的魔术师,是七贤人喔?你明白吗?难道不觉得要做些只有你才办得到的工作吗?你有这样想吧?是这么想的吧?你会这样想吧?……快给我这样想!」 提问到最后竟然是命令句。完全无血无泪。 「可、可是,我会成为七贤人,根本就跟候补补上的没两样……」 「关于护卫第二王子的人选,陛下已经交由我全权负责。换言之……你是没有权利拒绝的喔,同期阁下?」 被按住肩膀,还在极近距离下遭到路易斯以透出闪光,如剃刀般锐利的视线紧盯,令莫妮卡反射性地点头。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路易斯收起那充满火药味的笑容,把手自莫妮卡的肩膀抽离。 「明白了就好。另外,这件任务是国王陛下亲自下令的……一旦任务失败,甚至有可能遭到处刑,所以务必仔细听好接下来的指示。」 处刑一词让莫妮卡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么恐怖的任务才不想接。虽然不想接,但既然已经不小心点头,路易斯想必不会就这么放过莫妮卡吧。 莫妮卡现在能做的,就只剩下在第二王子毕业前的这一年内,用尽一切方法隐瞒真实身分进行护卫,设法达成任务而已。 就在莫妮卡心不甘情不愿地做好觉悟后,路易斯以流畅的语调开始说明指示: 「那么,这就赶紧来为你说明具体作战内容吧。就在数年前,利迪尔王国东部柯贝可伯爵领地的某间修道院里,有一位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可怜小女孩。」 「……喔……」 「而柯贝可前伯爵夫人在那位可怜的小女孩身上,依稀看见亡夫的影子,因而将她收作养女。小女孩受到柯贝可前伯爵夫人百般疼爱,得到了一段幸福的成长时光。」 「真是段佳话,呢。」 面对莫妮卡这份直率的感想,演技上身的路易斯夸张地摇头,以充满悲怆感的嗓音说道: 「岂料,年事已高的夫人终于在某天病倒了,就这么与小女孩天人永隔。」 「怎么会……」 「失去了监护人的小女孩,开始遭到伯爵家的人疏远,被伯爵千金当作下人一般使唤。后来,当伯爵千金进入贵族子女就学的赛莲蒂亚学园一事敲定,可怜的小女孩便一起被强迫编入校园,好随身伺候千金。」 「好、好可怜……」 「没错,这位可怜的小女孩就是你。」 莫妮卡经过了将近十秒的沉默才开口: 「……什么?」 「你要以这样的身世设定潜入赛莲蒂亚学园。务必在入学之前仔细熟记。」 路易斯正经八百地拋出一连串非同小可设定,听得莫妮卡冷汗直流,声若蚊蝇地开口: 「那个……太、太过加油添醋,我有点混乱。」 「这么难搞的隐情,想必就不会有人刻意深入了吧。另外,方才的身世是参考这本书的内容进行设定的。」 在路易斯身后待命的女仆服高位精灵──琳俐落地掏出一本书。 作者的名字是达士亭·君塔。那是尼洛近来很中意的小说家。 琳毕恭毕敬地将书交给莫妮卡说: 「剧情是描写饱受伯爵千金欺凌的女主角获得王子青睐,最终与王子陷入禁忌恋情的爱情罗曼史。伯爵千金那阴险又狠毒的欺凌手法描写得入木三分,个人认为是一本相当值得玩味的书。」 琳的解说令架子上的尼洛露出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猛甩尾巴。 这间小屋内也有几本书出自达士亭·君塔之手,但都是旧作了。琳手上这本则是最新作,尼洛会感兴趣也是当然的。 琳牵起略显困惑的莫妮卡的手,将书交到她的手上。 「这本书就先借给您,还请参考看看。」 是要人拿什么桥段来参考什么呀。 莫妮卡也不好推辞,随手翻了翻书页。 换作魔术相关书籍要她一连看好几小时都行,但她没有阅读这类娱乐小说的习惯,因此完全无法吸收内容。 「那、那个……按路易斯先生方才说的设定,我应该会跟柯贝可伯爵千金,一起入学吧……」 「是呀,当然!我已经向柯贝可伯爵提过原委,请伯爵的独生女伊莎贝尔大小姐提供协助了。」 莫妮卡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明、明明是那种乱七八糟的设定?这、这样会给柯贝可伯爵家,添、添添、添麻烦,的……」 再怎么说,要是贯彻路易斯想出来的设定,柯贝可伯爵与女儿伊莎贝尔大小姐可都要变成坏人了。 深感这过于对不起人家的莫妮卡脸色当场发青,路易斯却一副从容不迫的态度接话。 「柯贝可伯爵这名字,你没印象吗?」 「咦?呃──……」 数字是莫妮卡的强项,但关于记忆人名或地名她就不大擅长了。 即使如此,柯贝可伯爵这个词汇,还是稍微勾起了莫妮卡的记忆。她感觉这是在比较近期听过的名字。 「啊……讨伐龙的时候……」 「一点也没错。三个月前,你击退黑龙的地区……那儿正是柯贝可伯爵领地。伯爵对你抱著深切的感谢。深切到只要能为〈沉默魔女〉阁下出一份力,要提供怎样的协助都在所不惜。」 柯贝可伯爵当时真的非常感谢击退黑龙的莫妮卡,作为讨伐龙的谢礼,甚至举办了宴会想要款待她。 只不过莫妮卡谢绝了伯爵的邀请,逃跑似地回到了这间小屋。所以无论是柯贝可伯爵本人,还是伯爵千金,莫妮卡都没有见著面。 莫妮卡当时还相当忐忑不安,深怕辞退宴会是不是会惹得伯爵不悦,不过当事人伯爵本身似乎是解读成:「〈沉默魔女〉大人竟如此客气,多么谦虚的人啊!」 「方才那些设定,都已经告知柯贝可伯爵与伯爵千金喽。柯贝可伯爵还跃跃欲试地表示:『哎呀~简直就好像在演歌谣剧呢!』」 「跃、跃跃欲试……」 「伊莎贝尔大小姐也双眼闪闪发光地说:『这就是时下流行的反派千金是吗!』」 「有、有这种流行吗……?」 路易斯参考的小说好像正在王都掀起热潮。 然后伊莎贝尔大小姐似乎还是狂热到特地从王都调来新作的铁粉。 「伊莎贝尔大小姐为了完美诠释欺负你的反派千金,正在发愤磨练演技。」 「……」 「所以说,你就好好潜入校园,在接受伊莎贝尔大小姐欺负的同时,努力执行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吧。没问题啦,你很擅长担任被欺负的对象不是吗?」 「……」 莫妮卡无法正常回应。 原因是,她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归根究柢,当路易斯请求柯贝可伯爵帮忙的时候起,就压根儿没半点放过莫妮卡的打算。 * * * 直到路易斯与琳一度告别小屋后,莫妮卡都依然呆坐在地板上。 路易斯说明天会在同一时间过来,要她趁今晚整理好行囊,但说实话,根本就不知道该从何著手。 「喂,莫妮卡。你还活著吗?喂──?」 尼洛用前脚朝呆坐著的莫妮卡脚上拍个不停。 换作平时,尼洛脚掌肉球的软Q感触一定能带来不少疗愈,只可惜现在莫妮卡内心没有那种余裕。 「怎么办……护卫什么的,我、我办不到……明明我根本就只是候补补上的七贤人……」 「你从刚才就一直说个不停的『候补』到底是在说什么呀?」 对于人类社会文化没有太深入了解的尼洛歪头表示不解。 莫妮卡吸著鼻子抽噎,回想两年前的七贤人选拔测验。 「两、两年前,有场七贤人的选拔……」 「嗯。」 「……我,我在面试时……因为太紧张,引发过度换气。」 「嗯。」 「……虽然我自己没什么印象,但好像就这么翻了白眼,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尼洛半眯著眼睛,摇晃起尾巴问道: 「……为啥你这样却能当上七贤人。」 「就、就刚好,当时原任的某位七贤人罹患疾病,辞去了七贤人的身分……所以名额变成两个。然后,主办方就看在情分上让我合格了……」 虽然并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过,但莫妮卡确信原本只会是路易斯一人合格。 路易斯是位优秀的魔术师。曾任魔法兵团团长的他,资历与实力都无可挑剔。而莫妮卡只是个一年到头都窝在研究室,除了计算之外没半点可取之处的小丫头。两者根本连比较的必要都没有。 「我这种候补补上的七贤人,要担任王子殿下的护卫……不、不可能的,绝对办不到啦~~~~」 莫妮卡垂头丧气地以手遮脸,尼洛只得继续用肉球拍拍她的脚以示安慰。 「这么不想去的话,跑掉不就好了吗。」 「不、不行,要是我跑掉了……路易斯先生绝对、绝对直到天涯海角都会追著我不放。」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虽然是个与一身贵族举止十分搭调美男子,但同时也是国内名列前茅的武斗派魔术师。 莫妮卡很清楚,他那双手套下有著非常厚实的拳茧。 「喂,那家伙真的是人类吗?我看根本不是什么七贤人,是地狱守门员吧?」 「他就是那么恐怖的人嘛!」 自己已经无路可逃,莫妮卡对此有著深深的理解。即使如此,恐怖的东西还是恐怖。 面对不停啜泣的莫妮卡,尼洛甩著尾巴提出了建议。 「好,那我们就往积极的方向思考吧。你接著要开始成为王子殿下的护卫。王子殿下呢~就那个嘛。一定超──帅的对吧?闪闪动人对吧?人类的雌性不都最喜欢王子殿下了吗?」 「……我不太清楚。」 「七贤人不都会出席什么仪式典礼吗?你该有看过王子殿下长什么样吧?」 莫妮卡动作温吞地摇头。 极度怕生,不擅长面对众人聚集场面的莫妮卡,在仪式典礼上总是把兜帽盖得深过双眼,屏气凝神地低头撑到典礼结束。就连坐在王座上的国王,都没有抬头正眼瞧过。 「嗳,莫妮卡,本大爷有个问题。」 「……嗯。」 「连护卫对象长什么样子都不晓得,是不是挺要命的啊?」 「……怎么办……」 事到如今,「不晓得第二王子的长相」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向路易斯这么开口。更别提这次的任务要是失败了…… 在脑海中闪过的「处刑」两字,让莫妮卡不由得趴到地板上嚎啕大哭了起来。尼洛只得伸出前脚,猛拍莫妮卡的膝盖安慰她。 ──────────────────────── 第二章 反派千金大小姐喜欢沉默魔女 在利迪尔王国,有一首市井孩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童谣,名叫《沙姆叔叔的小猪》。 沙姆叔叔养了好多好多猪 第一年冬天,卖掉一头猪 第二年冬天,卖掉一头猪 第三年冬天,卖掉两头猪 第四年冬天,卖掉三头猪 第五年冬天,卖掉五头猪 嘎啦嘎拉 嘎啦嘎啦 车轮滚不停 噗~噗~ 噗~噗~ 小猪叫不停 第六年如果是八头 第十年冬天卖掉的猪,应该是几头? 莫妮卡接下来就要前往路易斯位于王都的宅邸,但她的心情完全就跟《沙姆叔叔的小猪》没两样。换句话说,就是等著被卖掉的小猪。 (这首猜谜歌的答案是去年与前年的数字加总,所以如果是第十年,就是五十五头……第十一年是八十九头,第十二年是……) 莫妮卡带著半逃避现实的感觉,不停在脑中计算小猪的数目。 就在数目来到一万零九百四十六头的同时,坐在一旁的路易斯朝莫妮卡开口搭了话: 「你脸色不太好喔,同期阁下?」 「……第二十八年是三十一万七千八百一十一头,第二十九年是五十一万四千二百二十九头……」 「同,期,阁,下?」 被路易斯朝肩膀戳一戳之后,莫妮卡才总算从小猪不断增殖的养猪场回归现实。 「对、对不起,我刚在、刚在想事情……」 「喔~想事情。」 心里想的事情其实是准备出货的小猪数量……这当然说不出口,莫妮卡只得保持沉默。 莫妮卡他们现在,正透过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所放的风系魔法在空中飞行移动。 飞行魔术式一种难度极高的魔术,魔力的消耗也相当激烈。因此就算是上级魔术师,一旦飞上三十分钟,魔力也非见底不可。 但身为精灵的琳,是用半球体的风系结界直接包覆路易斯、莫妮卡,以及顺便躲在行李袋内的尼洛,再让整个结界直接在上空高速移动,根本就不是常人所能办到的。 这是因为琳身为精灵,魔量远较人类来得多,况且又擅长运用魔力,施法时也无须咏唱。 每当目睹精灵的能耐,莫妮卡就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咏唱魔术根本没什么大不了。无咏唱魔术之所以会受到评价,纯粹只因为莫妮卡是个人类。 (琳小姐好厉害,能和这样的琳小姐立下契约的路易斯先生,也好厉害……) 相较之下,自己根本就只是个魔术发动得稍微快一点的家里蹲研究者。 这样的自己竟然必须肩负护卫王族的重责大任……想到这里,莫妮卡低下头抱紧了装有尼洛的行李袋。 这时,站在前方维持结界的琳,身体维持著面向前方的动作,只将脑袋俐落地向后一扭,望向路易斯与莫妮卡。 这有如断头娃娃般的动作吓怕了莫妮卡,但貌美的女仆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而始终面无表情这点令她看起来更像个娃娃。 「即将要抵达目的地了。关于这点,我想提议一项非常划时代的降落方式……」 「不必了,安全地著地就好。」 琳依旧面无表情,但「谨遵指示」的回应隐约带有些许遗憾的感觉。随后在进入住宅区的时候,按路易斯所吩咐的,缓缓地降落地面。 路易斯的宅邸格局偏小,整体感觉较简洁朴素。 原以为会是栋豪华馆邸的莫妮卡,看到出乎意料的居家风格建筑,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欢迎光临寒舍。」 说著说著,路易斯打开自家大门,门后出现一位约二十六、七岁的女性身影。 路易斯随即绽放笑容。 「萝莎莉,我回来了。」 自报平安的路易斯,嗓音明显地夹带著喜悦之情。看来这位女性应该就是路易斯的妻子──萝莎莉·米莱夫人。 相较于外表光鲜亮丽的路易斯,萝莎莉打扮得比较朴实无华。 衣著打扮不著重装饰,以行动方便为主,一头深褐色秀发也只是简单地扎在一起。 路易斯虽然正以全身上下强烈表现出自己想见妻子想见得不得了的心情,但萝莎莉的态度却十分平淡,连个微笑也没有,始终直直凝视著躲在路易斯身后的莫妮卡。 该不会是丈夫突然带著年轻女性回来,惹得夫人不悦了? 内心不安的莫妮卡赶紧低头躲避萝莎莉的视线,萝莎莉却反而毫无顾忌地一步步逼近莫妮卡,接著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脸庞,令莫妮卡抬头。 「噫!」 「失礼了。」 萝莎莉把因恐惧而陷入僵硬的莫妮卡浏海拨起,并以手指将她的下眼睑向下拉。 「那、那、那个……」 「别乱动。接下来就保持这个角度,把嘴巴尽量张大。」 莫妮卡遵照指示张嘴,萝莎莉便开始确认莫妮卡的口腔。接下来更是钜细靡遗地观察她的全身,连手掌指甲都不放过。 「眼球运动状况无异常,牙龈没有出血。不过下眼睑内侧发白,指甲也泛白。再来就是皮肤较为乾燥……看起来有营养失调与贫血的症状。我问你,你几岁了?」 萝莎莉一脸严肃地提出质问,已陷入半哭泣状态的莫妮卡只得以颤抖的嗓音回答: 「今、今年满十七……岁……」 「以这年龄来说太瘦了点呢。平常都怎么吃的?一天平均睡多久?」 「没、没有特别,固定……」 莫妮卡每答一题,萝莎莉的表情就变得更加严肃。 就这样反覆问答几轮之后,路易斯摆出了一副渴求关心的表情望向萝莎莉。 「萝莎莉,面对出外返家的新婚丈夫,送上一句『你回来啦』与欢迎之吻,应该不为过吧?」 「患者的照护最优先。」 路易斯的要求惨遭萝莎莉直接一语回绝。 当莫妮卡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主张「我身体,很健康……」的时候,萝莎莉摇摇头,断言道: 「虽然不清楚你是哪儿的谁,但看在任何人眼里,都能确定你就是个会走路的不健康集合体。治疗方法是充分的饮食与睡眠。然后要请你立刻入浴,把那身衣服换下来。」 果然是那个人的老婆。 虽然这对夫妇彼此相似之处不多,但这种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确实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看到莫妮卡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不出话来,路易斯一副放弃挣扎的表情耸耸肩。 「萝莎莉是医师。劝你老实照作比较好喔,同期阁下。」 * * * 在浴室被萝莎莉·米莱夫人亲手按入水面,再收下换洗衣物并接受温暖餐点款待的莫妮卡,稍微喘口气之后,被送往了米莱家的客房。 移动中始终待在行李袋内的尼洛,才刚带著一副「总算能放松啦」的表情朝袋外探头,就发现路易斯也在客房内,只得立刻把头又缩了回去。 路易斯不感兴趣地瞥了尼洛一眼,随即开口向莫妮卡搭话: 「萝莎莉主张应该让你小睡一会儿,但在那之前,要请你向即将来访的客人打招呼。」 「客、客人,是吗?」 莫妮卡紧张了起来,路易斯点点头,道出客人的名讳。 「柯贝可伯爵家的伊莎贝尔·诺顿大小姐。」 伊莎贝尔大小姐,是在这次任务中与莫妮卡一同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的协助者。 原来如此,在正式入学前事先打个照面的确比较妥当。 理解了用意的莫妮卡,针对自己无意间注意到的问题开口发问: 「……那、那个,柯贝可难道不是姓氏吗?」 「什么?」 路易斯一脸「听不懂你在讲什么」的表情,莫妮卡只好忸忸怩怩地搓弄著手指接话: 「呃,就,大小姐既然是柯贝可伯爵的女儿,名字不是该叫做伊莎贝尔·柯贝可,才对吗……」 「柯贝可是爵位的称号。拥有伯爵以上爵位的人,基本上都是用加上了爵位的称号来称呼喔。」 「……?」 路易斯伸出手指,把惊讶到翻白眼的莫妮卡脸颊捏个不停。 「同期阁下,我问你,关于贵族阶级的知识,你大概理解到什么程度?」 莫妮卡无言地摇摇头,这下连路易斯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关于我国的几种爵位名称,你至少可以由高而低依序回答我对吧?」 「……男、男爵……侯爵……公爵……伯爵?」 见莫妮卡答得这么语无伦次,路易斯忍不住挤出灿烂无比的笑容痛骂一声「蠢丫头」。 「没半个顺序是对的,而且子爵是上哪儿去了?」 「……噫噫!」 「我说你,明明就有办法把总数破百的魔素名称答得一字不漏,为什么五爵这么基本的东西却答不出来?」 就算要问为什么,也只能回答是因为不感兴趣。 但要是真这么憨直地回答,肯定又要惹来路易斯的一顿凶,莫妮卡只好默默地低下头。 路易斯伸手推了推单边眼镜,大叹一口长气。 「首先,请你把这个仔细记在脑内。我国的爵位由上而下依序是公爵、侯爵、伯爵、子爵,以及男爵。再往下还有所谓的准贵族,这里就先割爱不谈。总而言之,一旦遇见公爵以上的对象,先当作对方拥有王族血统就对了。」 在努力记忆路易斯这番话的同时,莫妮卡小声咕哝了几句。 「……原、原来,伯爵的地位意外地高呢。」 说实话,莫妮卡一直以为伯爵在爵位阶级中是最低的。 莫妮卡这番自言自语,令路易斯的两眼瞪大到极限,以一种望著不可置信对象的眼神凝视莫妮卡。 「……同期阁下?你明明,自己也有爵位不是吗?」 七贤人有受封名为「魔法伯」的特殊爵位,地位就相当于伯爵。换句话说,莫妮卡其实也是贵族。 而且还是国内不到十位,贵重的女性爵位拥有者……但,两年来几乎都窝在山间小屋足不出户的莫妮卡,根本没有身为贵族的自觉。 回头一想,自己当上七贤人的时候,的确有印象收下了许多东西,像是爵位证明书啦,戒指啦什么的,可是莫妮卡就连自己把这些东西收到哪儿去都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埋在山间小屋纸堆下方的某处吧。 莫妮卡老实地招出这些真相,路易斯忍不住伸手按上紧锁的眉头,再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随即从门后传来的,是琳的声音。 「柯贝可伯爵千金抵达了。」 路易斯朝莫妮卡一瞥,扔下一句「走吧」。 莫妮卡按著自己隐隐作痛的胃,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 * * 「喔~呵呵呵!各位午安!」 随著这道响亮到几乎传遍整间宅邸的笑声,一位与莫妮卡年纪相仿的少女来到她的面前。 少女身上穿著绣有奢华刺绣的鲜红礼服,还留了一头亮丽气派的橙色长卷发。 正当莫妮卡被这股气势震慑在门前动弹不得,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随即举起扇子遮口,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望向莫妮卡。 「哎~呀,莫妮卡阿姨,近来可好?你还是老样子,打扮得那么穷酸呢。一想到我们柯贝可伯爵家还得帮你留一个最边缘的位子,我就羞得没脸见人呢!」 即使无法理解出口的话语内容,夹带在嗓音中的明确敌意也立刻刺向了莫妮卡。 内向的莫妮卡对于来自他人的恶意甚为敏感。单是被人投以稍微带刺的言语,就会当场气力尽失,她就是这么胆小的人。 伊莎贝尔这番恶意饱满的台词,自是马上惹得莫妮卡泪眼汪汪。 但,莫妮卡还没瘫倒在地,伊莎贝尔就先收起了坏心眼的表情,换上一张楚楚可怜的笑容。 「刚才的表现还可以吗?有没有很像反派千金大小姐?我自从接下这次的任务,就每天从不间断地进行发声练习呢!说到喔呵呵呵笑声的犀利程度,我可是有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唷!」 笑声的犀利程度到底是什么。 莫妮卡傻眼到眼珠子都变成小黑点的时候,伊莎贝尔突然浮现一脸惊觉到什么事的神情。 「哎呀真糟糕,我竟然连自我介绍都忘了,真不像样。」 伊莎贝尔揪住礼服的裙襬,行了一记优雅的淑女式敬礼。 「初次见面,〈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大人。我是柯贝可伯爵亚兹尔·诺顿之女,名叫伊莎贝尔·诺顿。于讨伐黑龙之际实在受到你太多帮助了。谨在此代表父亲与领民,向你致上感谢之意。」 伊莎贝尔对冲击过度而几乎雕像化的莫妮卡露出一抹微笑。 那是已经看不到任何坏心眼的成分,脱俗地可爱,并且充满亲近感,惹人关爱的笑容。 「啊啊~打退那恐怖的沃岗黑龙,又击落成群翼龙的七贤人大人,竟然是一位这么可爱的女性! 况且据我所知,我们的年纪只差一岁呀!」 年纪只差一岁,就是说大小姐今年该是十八岁吧──莫妮卡在陷入麻痹的脑海角落如此思考著。这时,脸庞泛起红晕的伊莎贝尔突然牵起了莫妮卡的手。 「啊啊~拜托……可以允许我,用莫妮卡姊姊来称呼你吗?」 结果竟然是自己比较大。 「那、那个,呃──这……」 眼见莫妮卡愈来愈不知所措,直到方才为止都坐在沙发上,微笑著观察这一连串互动的路易斯终于开口插嘴: 「好了好了,同期阁下,今后将提供你协助的伊莎贝尔大人特地来访,你的问候呢?」 「今……今后,还请……多多……煮教……」 莫妮卡喉咙都快抽筋似地挤出声音来,路易斯只得摆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耸耸肩。 「真是不好意思,伊莎贝尔大人。〈沉默魔女〉阁下生性有点害羞。」 「快别这么说,我完全不在意。莫妮卡姊姊虽然害羞……但却比谁都强,比谁都勇敢,这我是知道的!」 你说的到底是谁呀──莫妮卡忍不住如此心想。至少自己绝对不强,也并不勇敢。 然而伊莎贝尔已经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神游,只见她伸手按上自己蔷薇色的脸庞,如痴如醉地开口说道: 「就算是龙骑士团,想讨伐沃岗的黑龙也绝非易事。黑龙所吐的火焰就是冥府之焰。连魔术师的防御结界都会被燃烧殆尽,黑龙就是如此最强最坏的龙!这样的龙,啊啊~却被姊姊单枪匹马就击退了,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办到的!而且而且,打倒黑龙之后,还不发一言就转身离去……那样子……那样子……未免太帅气了不是吗~!」 「那个……呃~……」 顺带一提,莫妮卡之所以会参与讨伐黑龙的任务,是因为路易斯打著「偶尔也去运动一下如何?」的说法,硬是把她从山间小屋拉出来。 没参加庆功宴,也并非出自谦虚,而是因为怕生。 但,看在对这些一无所知的伊莎贝尔眼里,莫妮卡似乎就成了一个既勇敢又谦虚的大魔术师。 虽然是天大的误解,可是莫妮卡也没有足以即刻解开误会的口才。 至于路易斯,更是打算最有效地利用这个误解。 「姊姊!听说你这次为了替菲利克斯殿下进行护卫,必须得潜入赛莲蒂亚学园!能为此帮上姊姊的忙,是我无上的光荣!为了不让姊姊受到一丁点的怀疑,我保证,会彻底糟蹋姊姊,一定会努力糟蹋、糟蹋、糟蹋到无以复加!还请尽管安心地专注在殿下的护卫方面吧!」 说著说著,伊莎贝尔牵起莫妮卡的手,使劲用力甩个不停。 完全被现场气氛牵著鼻子走的莫妮卡,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在任凭摆布的同时点头示意而已。 ──────────────────────── 第三章 校长的高速巴结手 赛莲蒂亚学园的命名缘由,是为了能得到精灵王之一──光之女神赛莲蒂涅的加护。校徽也以光之女神的锡杖与百合冠为原型下去设计。 原本在从前,王族与贵族并没有通学的习惯,但随著时代变迁,收受贵族子弟的教育机构开始不断增加。这间赛莲蒂亚学园也是其中之一。 于现存的数间供富裕阶级与掌权人士子女就读的学校、宿舍与女子学院之中,赛莲蒂亚学园具备了「史上第一间收受利迪尔王国王家学子入学」的历史。 有王家学子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以及神殿伞下的学院──每当提起利迪尔王国的三大名门校,会被举出的就是这三所。 其中,在法律相关面最强盛的是学院。 魔法、魔术领域最突出的是米妮瓦。 然后在上述以外的教养方面最出类拔萃的,就是赛莲蒂亚学园。 赛莲蒂亚学园囊括了一流的讲师、压倒性丰富的藏书,以及配得上贵族子女就读的一切设施设备。 想入学必须负担高额的学费与捐献,但只要能顺利毕业,日后想在王宫就职时,赛莲蒂亚学园的学历大多会派上用场。 就贵族而言,赛莲蒂亚学园毕业生这头衔同时也是一种社会地位。 倘若能在这样的赛莲蒂亚学园加入学生会,自然会受到众人另眼看待。更遑论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还是现任的学生会长,可以说,当上现在的学生会成员,就等于成为未来的第二王子侧近候补。 ──没错,只要加入学生会,就相当于将来已经安泰了,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明明如此,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室里,学生会会计奥隆·欧普莱恩正在内心如此吶喊。 站在房间中央的奥隆,身旁围了一圈赛莲蒂亚学生会的干部。 直到昨天为止还是伙伴的干部们,如今正向奥隆投以看待罪人的眼神。 在这个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的学生会室里,唯一还露出微笑的,是坐在学生会长座椅上,以手托腮的青年,亦即身为学生会长的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那么──」 光是菲利克斯如此开口,就让现场气氛为之一变。 面对肩头一颤的奥隆,菲利克斯摆出了一副慈悲为怀的圣人笑容。 「根据监察的结果,确实发现了窜改帐簿的迹象。你曾经侵占公款。而且还不只一次两次……没错吧?」 质问的语调温文平稳至极,但却蕴含了一股有如以小刀直捣对方心脏的冰冷。 奥隆正支支吾吾地想辩解,眼角下垂的深褐发青年──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就以尖锐的目光瞪向奥隆,开口说道: 「侵占的次数早就数不清了是吗?……单看我这边能确认到的,就已经超过三十次喽。」 艾利欧特的口吻虽然轻浮,两眼却充满了对奥隆的轻蔑。 继艾利欧特之后,正以扇子遮著嘴,一头美艳金发的千金小姐,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也出声发言: 「光是去年度的普通预算就这个数字。只怕特别预算里头有更多被侵占的部分吧?」 一头亮褐发的娇小少年──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点头同意布莉吉特的意见。 「没错,特别预算的部分还在重新确认,但已经发现窜改的痕迹,相信是错不了了。与普通预算的部分合计……应该有将近五十次吧。」 自己干的勾当给人一一挑明,奥隆忍不住在内心咂嘴。 (挪用几次公款这种事谁会一一放在心上啦!) 虽然也被协助者说过「太过火啦」,但本来应该是绝对不会穿帮的。 面对保持沉默的奥隆,菲利克斯依然保持著温柔的笑脸开口: 「我之所以会挑上你成为学生会干部,是因为外祖父大人──克拉克福特公爵向我推荐你。」 学生会干部乃由学生会长挑选任命。因此有为数众多的人为了巴结菲利克斯──以及他背后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主动献上白花花的银子。其中支付最大笔钜款的,就是奥隆的父亲,史提尔伯爵。 正因如此,克拉克福特公爵才会命令孙儿菲利克斯,务必让奥隆成为学生会的一员。 只要老老实实干好会计的工作,奥隆与史提尔伯爵家将来都能确保安泰吧。 偏偏史提尔伯爵家就因为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进贡过头,而变得经济拮据。 结果,零用钱减少的奥隆为了想要能自由玩乐的钱,便动用了学生会的预算中饱私囊。 (插图008) (可恶,可恶,可恶……!) 面对咬牙切齿的奥隆,菲利克斯眯起了双眼。 简直就像要将奥隆一步一步逼上绞刑台,以棉花将他轻轻绞死一般,王子开口宣判死刑的语调极为柔和,又极为冰冷。 「我无法对你下达退学以上的处罚。不过,外祖父大人一定会从此与史提尔伯爵划清界线吧。」 菲利克斯这段话,令奥隆感觉自己浑身寒毛直竖。 只要是在这间学校就读的人,任谁都清楚── 第二王子的背后,有全王国权势最强大的大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在撑腰。 以及,克拉克福特公爵,是一位冷酷无情,下手绝不心软的人物。 「令尊为了融资,似乎无论如何都需要克拉克福特公爵家的信用嘛?唉~真可怜。今后,史提尔伯爵家想必从哪儿都申请不到融资,伯爵家就要这么衰退了。」 奥隆的脸上浮现出斗大的汗珠。 (不要紧,绝对不要紧的。那家伙一定会帮我想办法!) 以往那个协助者每次都有向自己伸出援手。这次一定也会巧妙地打点好,帮助自己脱困才对。 (没错,那家伙会…………那家伙,会……) 本打算在脑海中回想协助者的长相,却始终想不起来。 起先奥隆以为是自己太焦急,陷入混乱之故,但愈是努力回想,记忆就愈是蒙上一层薄雾。思考不由得停滞下来,头也隐隐作痛。 (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 奥隆·欧普莱恩确实有一名协助者。的确是有过的。应该是,有的。 那位协助者以平分赃款为条件,出手协助了奥隆的舞弊行径。 明明如此,奥隆却连那个协助者的长相、声音,以及名字,全都没办法想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自己的记忆被掏空了一块。 这种感觉,就像是亲眼目睹自己的身体被挖通一个大洞般恐怖。 奥隆流了满头大汗,伸手按住疼痛不已的脑袋,嘎哒嘎哒地浑身发抖。 强烈的恐惧会引发恐慌。面对只差一步就会理智断线的奥隆,菲利克斯带著圣人般的笑容给了他致命一击。 「……你懂吗?伯爵家就要因为你的愚眛而灭亡喽。」 噗叽。 理智断线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脑袋深处好热。好热。 委身于这股几乎要将脑内血管烧断的灼热感,奥隆口沫横飞地嘶吼起来: 「住嘴住嘴住嘴!你这空有虚名的王族……公爵的走狗──!」 丧失理性的奥隆放任愤怒驱使自己,猛力跳上办公桌,打算一把揪起菲利克斯。 但,就在奥隆即将抓住菲利克斯的瞬间,站在墙边待命的其中一位侧近,顶著白金色秀发的青年──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以更快的速度制伏了奥隆。 希利尔迅速咏唱完咒文,「结冻!」号令一出,奥隆的脚就立刻遭到冰块包覆。 以冰系魔术拘束了奥隆的希利尔,端正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狠狠地盯著奥隆。 「臭小子!对殿下如此胆大妄为出言不逊……你罪该万死!看我还不把你冻成冰雕推落窗口!」 包覆脚边的冰随著哔叽、啪叽的结冻声自奥隆的双脚向上蔓延。再这样下去,奥隆肯定难逃化作冰雕的命运。 但就在冰蔓延到膝盖的时候,菲利克斯喝止了希利尔。 「希利尔,处分他不是你的职责。」 此言一出,希利尔随即中断魔术,向菲利克斯低头赔罪。 「……失礼了,恕我僭越。」 「你是出于担心我的安危才动手的吧?多谢你挺身保护我了。」 菲利克斯向希利尔回以微笑,并顺势将视线带往奥隆身上。 那有如在水蓝色瞳孔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的碧绿色眼眸,无情地凝视著奥隆。 「奥隆·欧普莱恩。直到接获正式退学通告之前,我命你待在宿舍禁闭。请你细细咀嚼自己那份愚眛,思考为什么会落得被区区公爵走狗摆布的下场吧。」 啊啊──一声哀叹自奥隆颤抖的嘴唇窜出。 记忆开始逐渐地模糊不清。自己应该是有位协助者的,明明应该是有的,却怎都想不起来……不,不,不── ……协助者真的存在吗? * * * 在前往赛莲蒂亚学园的马车上,莫妮卡正不知如何是好。 「怎、怎么办,怎么办……」 莫妮卡如此伤脑筋的理由,说穿了,就是女生宿舍的房间分配问题。 赛莲蒂亚学园是一所住宿制学校,而宿舍基本上是采两人房。 但,莫妮卡是一个抱有社交恐惧症而在山间小屋生活的沟通障碍者,要她在两人房跟室友正常生活,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而且现在明明就已经被塞了护卫第二王子这种棘手的任务了说! 「用不著多体面的房间也没关系……至少,让我住单人阁楼嘛……」 宿舍也不是完全没有单人房,但听说都只限成绩优秀或捐款金额够高的同学才能住。 捐款金额想要达标,说实话并不困难,成为七贤人之后的收入,莫妮卡几乎没有动过,所以完全没有经济方面的问题。 然而身分既然已经被设定为柯贝可伯爵家的扫把星──莫妮卡·诺顿,这会儿要是又捐献到足以住在单人房的钜款,再怎么说都太不自然了。 要是能与任务协助者伊莎贝尔同房也就罢了,偏偏伊莎贝尔是高中部一年级。宿舍分房时会按年级分配,因此她与二年级的莫妮卡不可能同房。 怎么办,怎么办,不知所措的莫妮卡一直抱著头发抖。这时,伊莎贝尔突然自信满满地开口提议: 「姊姊,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是有个好主意。这里就放心交给我,让我用反派千金该有的作风华丽地解决吧。」 「反、反派千金的作风……?」 面对一脸困惑的莫妮卡,伊莎贝尔只笑著接了一句:「包在我身上吧!」 终于,马车抵达了赛莲蒂亚学园。 赛莲蒂亚学园是一栋如利迪尔王城般美丽的建筑。白色的墙壁与蓝色的屋顶。虽不若城堡设有尖塔,但放眼所及之处都刻了华丽的雕刻。 仰著头的莫妮卡差点就这么看呆,伊莎贝尔只得督促她:「我们走吧。」 伊莎贝尔前往的并非宿舍,而是校长室。 莫妮卡原本很战战兢兢,突然申请面谈,校长会不会露骨地不愉快。但校长却一反预料地搓著手展开面谈。 伊莎贝尔的老家柯贝可伯爵家在地方贵族中是位居前五以内的名家。给校方的捐款亦相当符合此一地位,所以校长对待伊莎贝尔的态度也恭维到令人讶异。 「哎呀哎呀,这不是伊莎贝尔大人吗。敝校实在受令尊多方关照了,真的。」 摸著自己的一头灰发,外表看来约五十来岁的校长用那大大的脸庞努力陪笑脸,将伊莎贝尔及莫妮卡引进校长室。 赛莲蒂亚学园毕竟是贵族子弟就读的校园,建筑物打造得相当华美。 其中校长室更是极尽奢华,装饰了各种一看就觉得价格不斐的画作与雕刻。 伊莎贝尔自己朝校长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让莫妮卡站在沙发后头。 「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校长帮忙。」 「请说,请说,不管什么事都尽管开口,敝人一定设法处理。」 校长从座椅上猛力向前探出身子,伊莎贝尔掏出扇子遮住嘴边。 接著,愁容满面地长叹一口大气。 「我听说,赛莲蒂亚学园的宿舍,是采两人同房的方式分配的……可是,我这么纤细的性格,要我与素昧平生的人同住一室,实在太难以忍受了。」 「什么呀,原来是这么回事。请安心,敝校当然会为了伊莎贝尔大小姐安排配得上柯贝可伯爵家的单人房。啊,这么一提,旁边这位小姐也是伯爵家的亲戚嘛。需要将两位的房间安排得靠近点吗?」 「什么!你说要把这丫头安排在我房间附近?」 伊莎贝尔抓准这个绝佳机会,扯高了嗓子大喊。 校长当场缩起肩头打颤。就连没事先听伊莎贝尔提过作战内容的莫妮卡,也吓得「噫」一声浑身发抖。 「你这是在说笑吧!要住在这种土包子丫头的房间附近?这种事,我敬谢不敏呀!」 「啊啊啊,这是敝人太不机灵了,实在抱歉。那就将两位的房间尽可能安排得远一些……」 「校长,这丫头就连住普通的房间都配不上!想到有谁得委屈自己与这丫头当室友,就教我深感同情呀。」 伊莎贝尔将扇子斜摆,装腔作势地假哭起来,这下校长搓手的速度更快了。 校长疯狂搓动他的高速巴结手,操著肉麻谄媚的语调开口: 「这、这样的话,敝校究竟该如何处理比较……」 伊莎贝尔在扇子下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确信胜利的微笑。 然后朝背后低著头的莫妮卡仰头一瞥,以坏心眼的嗓音说道: 「你这种土包子,就适合在阁楼里过活……我没说错吧?」 莫妮卡边发抖边点头,伊莎贝尔随即向校长补上一句「她本人也这么说喽」当作致命一击。 校长闻言,自言自语地咕哝著「阁楼吗……」显得面有难色。恐怕并不是在顾虑莫妮卡,而是担心校园形象受损吧。 伊莎贝尔立刻朝这样的校长投以锐利的目光。 「阁楼没空出来吗?不然让她睡马棚也无妨喔。」 「不不不,那就把床位搬到阁楼去吧。嗯,好的。」 趁校长不注意,伊莎贝尔向莫妮卡眨了眨眼。 面对如此充满反派千金风格的亮眼处理法,莫妮卡惊讶得目瞪口呆。 (反、反派千金,好厉害……) 顺带一提,厉害的并不是反派千金,而是伊莎贝尔。 * * * 离开校长室的莫妮卡,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阁楼的位置就在学生宿舍最高楼层的置物室上方,与其他学生们的房间楼层有别。 若是家世显贵的千金大小姐,被这种待遇惹得嚎啕大哭都有可能,但对于莫妮卡来说,再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感激的安排了。 「呃,那个,伊莎贝尔大人……谢、谢谢你……」 正当莫妮卡如此忸忸怩怩地开口道谢,伊莎贝尔却突然泪湿了眼眶。 大吃一惊的莫妮卡,只能手足无措地仰望伊莎贝尔。 「那、那个,伊莎贝尔,大人?」 「啊啊……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和莫妮卡姊姊成为室友,一起偷偷在深夜享受茶会,或是同睡一张床聊些秘密话题呀~~~~!可是可是,我不能妨碍姊姊执行任务对吧!这种地方,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伊莎贝尔拿起手帕擦拭眼角,随后朝慌张不已的莫妮卡紧紧抱住不放。 「姊姊!有空的时候,请务必来找我!随时欢迎姊姊到我房间玩!我保证会全心全力款待姊姊~!」 「好、好的……」 莫妮卡动作僵硬地点头时,伊莎贝尔一副突然惊觉到什么的表情,整肃好自己的站姿。 从走廊角落传来了交谈声。虽然明天才是开学典礼,但校内已经四处可见教师或正在进行社团活动的同学。 所以,就算真的有谁跑来这儿也不足为奇,但,交谈的内容听起来似乎并不单纯。 「该死!放手!给我放手!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吵死了!小心我把你嘴也冻住!」 「冷静点,希利尔·艾仕利。」 「对对对,最吵的其实是你喔,希利尔。」 出现在走廊角落的,是三位男同学,以及一位壮年男性教师。 黑发的男同学正「放开我,放开我」地吼个不停,另外三人则压制著他,似乎是正准备将他带往某处。 伊莎贝尔以只有莫妮卡听得见的音量悄悄开口: 「那位黑发的同学……应该是史提尔伯爵家的奥隆·欧普莱恩大人。我在社交界曾经见过他。」 奥隆算是身材颇高大的男同学,要压制挣扎的他,就算有三人在场,似乎还是吃了点苦头。 伊莎贝尔取出扇子,俐落地遮住嘴巴。 「……那位深褐色头发的男同学,是戴资维伯爵家的艾利欧特·霍华德大人吧。银发那位是谁我不大清楚,但身上既然有学生会的干部徽章,恐怕也是名家子弟。」 原来如此,确实如伊莎贝尔所言,三位男同学领口都别了一个小小的学生会干部章。 这么短短一瞬间就立刻回想起名字,还注意到那小小的徽章,看穿对方身分,这份记忆力与慧眼著实不同凡响。莫妮卡默默地向伊莎贝尔投以赞许的目光。 (我看她,根本就比我还适合执行潜入任务……) 正当莫妮卡思索著这种事的时候,吵闹不已的四人已经朝这儿移动过来了,伊莎贝尔与莫妮卡赶紧贴往墙壁,让出走道。 深褐色头发的下垂眼男同学──艾利欧特·霍华德朝这儿一瞥,挥挥手致意表示:「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 这时,被三个人压制著的黑发男同学奥隆,突然以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伊莎贝尔与莫妮卡,激动地大吼: 「喂,喂!你们也帮我讲几句啊!我是被人给骗了啊!我、我、我不记得,记不得了,搞不懂,我想不起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臭小子!还不适可而止,给我闭嘴!」 银发青年的太阳穴青筋暴露,怒吼一声之后,开始低声喃喃自语。 听见这道喃喃自语,莫妮卡突然回神抬头──那是魔术的咏唱。 (而且,还是短缩咏唱……!) 银发青年只花了正常咏唱一半的时间就完成魔术发动准备,并啪叽一声弹指。 随后,正疯狂挣扎的奥隆两手就如同被上了手铐一般,在冰块的包覆下并拢结冻。 银发的青年还进一步在掌上制造出一块小冰块,塞进奥隆的嘴里,同时以手掌紧贴奥隆的嘴。 口中被塞进冰块的奥隆,随著一阵不成声的哀号,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哼,看你这样会不会让脑袋冷静下来。」 银发的青年悻悻地放话,下垂眼艾利欧特则傻眼地望著银发青年。 「希利尔,你知道吗。女同学都管你叫冰之贵公子喔。」 「那什么玩意儿。」 「王都流行的小说里头,好像有类似的登场人物啦。听说人家无论何时都保持冷静沉著,迷倒众生喔。你也试著满足一下各家大小姐的期待怎么样?」 「讲什么鬼话。我本来就随时都冷静得很。」 「……」 被唤作希利尔的这位银发青年如此回应,令艾利欧特无言地耸了耸肩。 始终旁观的壮年男性教师,这才开口督促两人:「快走了。」 艾利欧特老实地答道:「是,松礼老师。」希利尔则望向伊莎贝尔与莫妮卡,表示:「失礼了。」接著,三人就这样拖著奥隆离开现场。 当四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内,伊莎贝尔才小声地开口: 「……不晓得学生会里头出了什么事呢。」 说起学生会,这所学校的学生会长就是莫妮卡的护卫对象──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要是学生会发生了某种事件,莫妮卡既然身为护卫,理论上就得设法掌握到事件的内容才是。 (呜呜,感觉才刚入学,事情就变得不好处理了……) 学生会干部们散发出的火药味,令莫妮卡不禁按住胃部轻声呻吟了起来。 * * * 莫妮卡分配到的阁楼打扫得远较莫妮卡想像中乾净。想来该是校长事先打点过了吧。 虽然不大,但这儿也摆了简易书桌。要在这儿生活,对莫妮卡而言已是过度充分的房间。 莫妮卡打开窗户换气后,开启了行李袋的袋口。 「尼洛,可以出来喽……尼洛?」 莫妮卡举起行李袋在床上倒置,便看到尼洛与其他行李一起劈哩啪啦地滚下来。 「喵嗷嗷嗷呜……嗯?怎么?已经到了吗?」 「嗯。你一直在睡吗?」 「对啊,本大爷只要有那个意思,想睡多久都睡得了,厉害吧。」 随口「是是是」地回应尼洛之后,莫妮卡拾起了滚落在床上的咖啡壶。 摆在房间的书桌设了几层小抽屉。最下层的抽屉还附有钥匙,莫妮卡于是将咖啡壶收进了最下层。 虽身为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莫妮卡珍视的物品却少之又少。 比起当上七贤人的时候被赋予的,用来证明爵位的戒指、长袍,或是黄金法杖,莫妮卡更重视亡父遗留下来的这只咖啡壶。 她想不出任何其他更重要的东西,这是她唯一的宝贝。 莫妮卡替抽屉上锁,在床上伸懒腰的尼洛则仰头望起莫妮卡。 「所以,校园生活是怎样的感觉?」 「呃,明天才要开始上课……」 明天开始,莫妮卡就不再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而是要以莫妮卡·诺顿这个身分成为赛莲蒂亚学园的二年级学生就读。 回想起自己从前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的日子,莫妮卡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对于极度内向怕生的莫妮卡而言,校园这种集团生活场所就只会带给她痛苦与更多的痛苦。在米妮瓦生活的时候,后期也几乎都成天窝在研究室里头。 「……呜呜,光是想像起来,胃就好痛喔……」 莫妮卡之所以来到这个校园,是为了暗中执行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 但对她而言,要度过不引人注目的校园生活,这个前提的难度远比执行任务还高。 「也罢,你就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放轻松上学就得了吧。校园生活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那是因为,尼洛你不晓得校园生活的恐怖之处……」 「要是快穿帮了,再用你的魔术处理处理不就得了吗。你看嘛,你不是超厉害的魔术师吗,像这样……操纵发现你真面目的家伙,或修改对方的记忆,对你来说小事一桩吧。」 对于人类社会文化没有太深入了解的尼洛讲得一派轻松。 但莫妮卡却一脸沉痛地摇摇头。 「我跟你说,操纵别人或窜改记忆什么的,这类精神干涉系的魔术全部都被视为准禁术……要是未经许可就对某人使用,我就会被剥夺魔术师资格了……」 精神干涉系魔术只限定在特定状况下,好比要让重罪人自白时才会获准使用。 不过单是研究并不构成违规,因此关于精神干涉系的魔术相关书籍,莫妮卡也是有读过的。 所以要是真有那个意思,莫妮卡的确是办得到尼洛的提议,但她一点都不想这么做。 「精神干涉系的魔术呢,在运用上是相当困难的。有可能留下后遗症或记忆障碍,或令对象陷入精神错乱……最糟的状况,似乎有可能让对象再也醒不过来。」 「这什么鬼魔术,太恐怖了吧。」 「嗯,所以说,不可以随随便便乱用。」 莫妮卡无意间想起今天与自己擦身而过的男同学──奥隆·欧普莱恩。 号称自己不记得,搞不懂状况,陷入错乱状态的他,刚好就很类似接受过精神干涉魔术的人会产生的症状。 (……该不会,吧。) 莫妮卡摇摇头,开始为明天做准备,尼洛望著她,胡须一抖一抖地开口: 「当人类可真~麻烦。」 「就是说呀,我也好想当只猫喔……」 莫妮卡苦笑著回应,尼洛闻言,眯起那双金色的猫眼,仰头紧紧望向莫妮卡。 「猫的世界可是比龙更弱肉强食呢。我敢断言,你要是真成了猫,三两下就会被乌鸦给啄死。」 「……啊呜……」 她竟无言以对。 ──────────────────────── 第四章 最大的试炼(自我介绍) 莫妮卡至今为止,都从未积极地试图记下他人的长相。因为想要在山间小屋生活,只要能记住最低限度的几位熟人就够了。 不过,这样导致的事态,就是她连护卫对象第二王子的长相都不晓得。 更遑论,既然今后要在护卫第二王子的同时度过校园生活,就必须将自己周遭,甚至第二王子周遭的人都记清楚。 因此,自从来到赛莲蒂亚学园,莫妮卡开始久违地努力熟记他人的长相。 只要有那个意思,想记住他人的长相并非什么难事。莫妮卡就算不依靠测量相关器具,也能够单凭目测就掌握目标物某种程度的长度或角度,算是她小小的特技。 所以,只要把五官区分为零件,量出长宽与角度,再把数字记下来就行了。 「啊──莫妮卡·诺顿同学。这位松礼老师就是你的级任老师喔。」 入学第一天,校长在办公室介绍给莫妮卡的,是一位正梳齐自己略为泛白的黑发,约四十岁前后的男性教师。教师有著细瘦的下颚与略显神经质的五官,脸上还戴著圆形眼镜。 这张脸──说得正确点,这个下巴的角度与双眼宽度等数字,莫妮卡还记得。 (这个人,是昨天,跟学生会那些人在一起的老师……) 松礼本人倒似乎对莫妮卡没有印象,并没有特地言及昨天的事情。 「我叫维克托·松礼。负责的科目是基础魔术学。」 「松礼老师是那间米妮瓦出身的。他有上级魔术师的执照喔。而且啊,还曾经发明过新魔术式,接受魔术师工会的表扬……」 校长骄傲得有如自己的成就一般,不断道出松礼的辉煌经历。 魔术师养成机构中的最高峰机构米妮瓦出身,再加上持有上级魔术师执照,著实堪称菁英中的菁英。 有这样的菁英魔术师在校任教,校长想必也与有荣焉吧。毕竟就贵族而言,魔术算是必修科目之一。 「不仅如此,松礼老师他从五年前开始就担任学生会的顾问。能够在这间赛莲蒂亚学园担任学生会顾问,那是多么荣誉的一件……」 「校长,时间差不多了。」 松礼望著自己左手的怀表插嘴。 笑著赔不是的校长,扔下一句「不好意思呀~」便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松礼神经质地扶正自己的眼镜后,以有如估价般的目光打量起莫妮卡。 「话说回来,我好像,还没有从你的口中听见自我介绍吧?」 「啊……那个……」 眼见莫妮卡低著头忸忸怩怩地搓指头,松礼朝莫妮卡狠狠瞪了一眼。 「姿势!」 「噫,噫噫!」 一阵高声叱咤,莫妮卡当场身体为之一颤,猛力抬头。 即使如此,她仍怕得不敢直视松礼,视线始终游移不定。松礼见状,动作夸张地大叹了一口气。 「这间赛莲蒂亚学园是立于王国顶点的名门校。学生也被要求具备配得上这等地位的完美品行与教养,懂吗。」 松礼的言外之音,是莫妮卡的品性与教养不足。 事实上,莫妮卡在就任七贤人之前都是庶民,的确没有贵族应有的教养。 「就连问候都没法好好问候吗?」 「非、非常,对不……」 「真教人叹气。」 一口打断莫妮卡结结巴巴的谢罪,松礼大步朝她的前方走去。 「准备往教室动身。跟我来。」 「是、是……」 「姿势!」 遭到高声斥责的莫妮卡哭丧著脸摆好端正姿势,起步跟在松礼的后头。 平时总爱穿那身长年穿惯的长袍,不过莫妮卡今天穿的是赛莲蒂亚学园以白色为基础色调的连身裙,外头再套件波丽洛上衣,还戴著白色手套。 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贵族子弟们也会主动戴著自备的爱用手套,不过在赛莲蒂亚学园,手套是制服的一部分。 一股莫名静不下心的感觉,让莫妮卡戴著手套的手不断开开合合。手套下的手掌,已经满是紧张的手汗。 总算,抵达教室之后,松礼让莫妮卡站在讲台前。 「全班注意。这边是插班生莫妮卡·诺顿同学。」 班上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光是这样就让莫妮卡晕眩了起来。 心情已经跟站上审问台的罪人没两样。 「快问好。」 在松礼督促之下,莫妮卡的喉咙开始抽筋了。 光成为众人焦点就已经快招架不住,哪还有可能开口问好! (得说点,什么才行……) 像这种时候,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字,添上一句「请多指教」再鞠躬就行了,路易斯是这么说的。 但,就连这么单纯的几个动作,对莫妮卡而言都是难如登天的试炼。 莫妮卡努力开口打算问好,结果却只是让嘴巴开合不停,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松礼露骨地大叹一口气。那阵丝毫不隐瞒失望的叹息,深深地刺伤了莫妮卡的心。 「够了,去坐下。你的座位在靠走廊的最后一排。」 莫妮卡就连回话都回不了,举著发抖的脚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尔后虽开始授课,内容却一丁点都进不了莫妮卡的脑中。 * * * 「嗳,你啊。」 才刚到下课时间,依然静静待在椅子上的莫妮卡立刻听见身边传来一道叫唤声。 该不会是在跟自己说话吧?可是要是搞错了怎么办?莫妮卡左右为难,迟迟抬不了头,这时换肩膀被人拍了几下。 「嗳,我在跟你说话耶,插班生同学。」 莫妮卡吓得肩膀一缩,动作僵硬地抬头。 低头望著莫妮卡的是一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她有著偏白的肤色与一对大眼睛,气质感觉起来有点好强。发型编得相当缜密,耳垂上雕工精细的耳环晃个不停。 「我叫拉娜·可雷特。」 这位自称拉娜的少女,正双手叉腰,从头顶到鞋尖以眼神仔细打量著莫妮卡。 「嗳,你为什么要绑成麻花辫呀?这间学校没半个人会留那种土包子发型了。」 正如拉娜所说,莫妮卡的浅褐色长发绑成了两条比较粗糙的下垂麻花辫。 虽然路易斯有教过她几种比较有贵族千金风格的发型,但梳理方式都太复杂,她没办法记清楚。 换作有带侍女进宿舍的千金大小姐们,只要让侍女们打点就行了,但侍女什么的莫妮卡当然是没有。 「我、我不晓得……其他种发型……要怎么梳,所以……」 (插图009) 这段发言,让来自周围的视线变成了「我就知道」的眼神。 莫妮卡这段话,透露了自己没有侍女这件事。 而没带侍女进宿舍的人,大致上在背后都有隐情。 「我问你,你哪边长大的?」 拉娜的问题令莫妮卡顿时语塞。 莫妮卡无论出生地或成长地都是距王都较近的城镇,但现在她必须冒充成柯贝可伯爵家的相关人士。 「……我、我是,莲纳可出身,的。」 莫妮卡回答了一个伯爵领地的城镇,拉娜马上「哇~!」一声睁大了双眼。 「是国境边的大城镇耶!那边都会进一些来自邻国的珍奇布料对不对?嗳,莲纳可现在流行怎样的图样啊?礼服有什么造型?都用哪种披巾?」 拉娜连珠炮般的提问,终于将莫妮卡逼入了绝境。 归根究柢,莫妮卡根本不是莲纳可出身的,且就算她真的在那儿生活,八成也对时下的流行一问三不知。 「我、我对,这种的,不太、不太清楚……真的很抱歉。」 莫妮卡结结巴巴地道歉,拉娜闻言嘟起嘴巴,皱著眉头继续开口: 「嗳,你为什么不化妆啊?最低限度至少该上白粉跟口红才体面吧?你看你看,这种颜色的口红。这是王都化妆品店的最新作喔。」 接著,拉娜陆续指出各种莫妮卡在服装仪容方面的不是。 好比手套要选边缘有刺绣的才可爱啦,或是连一件饰品都没有太教人难以置信啦,或者鞋子的造型也太落伍了之类的。 而莫妮卡只能不断以发抖的嗓音回应「我对这些不太懂」、「真的很抱歉」等等。 毕竟,拉娜讲的东西她真的完全一头雾水。 拉娜的发型既别致,上头又插著漂亮的饰品。颈子上也挂了迷人的项炼,结在领口的缎带更是施加了华丽的刺绣。 即使跟莫妮卡一样身穿制服,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莫妮卡正不知所措时,周围的女同学们开始以扇子遮口说些悄悄话。 「嗳,那个暴发户男爵家的大小姐,又在找乡巴佬炫耀她那身暴发户打扮了。」 「因为都没人要理她,才会专门纠缠这种土包子吧。」 「就算家里爵位是用钱买来的,也犯不著这么拚嘛~」 虽说是悄悄话,音量也足以传进莫妮卡耳里了。当然,拉娜也听得一清二楚。 拉娜纤细的眉毛不停抽搐,不一会儿,她伸手拨了拨亚麻色的秀发,用鼻子「哼」了一声。 「算了。和你讲话真无聊,再多说下去也没意思。」 「……对不起。」 无聊一词,对莫妮卡而言是一个已经听惯的评语。 对于和自己相处很无聊这件事,莫妮卡已经自觉到不想再自觉。 没办法和大家用同样的话题聊开,对于时下的流行既没涉猎也没头绪。感兴趣的东西就只有数字与魔术。 所以莫妮卡就只能成天低下头,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呆著,避免和任何人对上视线。 现在她也是这样低著头,像个石子般一动也不动。但就在这时,拉娜却突然伸手揪住了莫妮卡的麻花辫。 惊恐的莫妮卡「噫」地倒抽一口凉气,拉娜随即语调尖锐地要她「乖乖别动」。 拉娜解开了莫妮卡的麻花辫开始重编。现场没有镜子,所以莫妮卡无从得知自己的头发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 绑上一段时间,拉娜总算随著一句「这样就行了」满意地点头。 「你看,这点程度很简单吧!以后自己学著绑啦!」 说著说著,拉娜粗鲁地朝自己座位大步走去。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触碰到的,是随著头发摇曳不停的柔软蝴蝶结。 * * * 赛莲蒂亚学园的午餐时段,有大半校内人士都会在校舍内的餐厅用餐。 学园的餐厅内一流厨师一应俱全,就连侍应都少不了。每锅料理还有专人简单地试毒,所以可以安心用餐。 不过,也有少部分经济优渥的学生,会连自家厨师及侍应都带进宿舍,让他们在宿舍餐厅调理餐点,自己则等在房间内用餐。莫妮卡负责护卫的第二王子似乎也归于此类。 (所以说,就算我不到餐厅去,也没关系,吧……)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的莫妮卡,到了午休时间,便悄悄地溜出教室。 莫妮卡的同班同学每个都自然而然地顺著人潮流向餐厅,就只有莫妮卡逆流而去,往校舍外移动。 莫妮卡的口袋里,装了一大把的树果。她打算找个人少的地方拿这些当午餐。 莫妮卡从以前就很擅长找人烟稀少的地点。还在米妮瓦就读时,她也是成天躲到自己的秘密基地读魔术或数学相关书籍。 今天外头天气好,风又不强,莫妮卡于是决定小小散步一下。 赛莲蒂亚学园占地甚广,庭园也整顿得优美宜人。现在夏季花期刚结束,正是秋蔷薇花蕾开始膨胀的时期。 一般而言,贵族就读的学校大多将入学时期定在秋季,庶民学校则会设定在春季。 这是因为春末夏初的社交季正是贵族繁忙的季节,秋天则是庶民们要处理农作物的收获作业。故两者都会避免在繁忙时期开学。 莫妮卡虽是庶民出身,却并未在市井小民就读的学校上学。 这是因为她父亲相当博学多闻,学问基本上都由父亲直接教授,父亲过世后也在几经波折之下被相当于父亲弟子的人物给收养,送入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 正因如此,莫妮卡完全不习惯团体生活。在米妮瓦就读时,也没有称得上朋友的朋友。 ……不,其实有过一个,但最后与那朋友诀别了。 即使如此,莫妮卡也毕竟身怀优异魔术才能,所以在米妮瓦就读时,成天窝在研究室里头还是被允许的。然而在赛莲蒂亚学园,她这份才能可说是无用武之地。 赛莲蒂亚学园虽然也准备了选修制的魔术相关学科,但要是莫妮卡真在课堂上演练她的魔术,事情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吧。 极度怕生,不敢在外人面前开口的莫妮卡,想用魔术只有无咏唱一途。 而一旦在这里施展无咏唱魔术,身为〈沉默魔女〉的事实就会直接曝光。 莫妮卡叹了一口气,摸起绑在头发上的蝴蝶结。 (我就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 无论何时,想说的话总是挤在莫妮卡的喉咙,迟迟无法成声,最后又吞下去。 (就连跟同班同学都没法好好说话,该怎么接近王子殿下才好啊。) 为了进行护卫,自己非得接近第二王子才行,但第二王子是三年级,莫妮卡是二年级。两人从年级就已经不同了。 (……目的如果在于护卫王子,路易斯先生在送我入学时,应该会处理成跟王子同样年级才对呀……不,追根究柢,如果想让护卫工作更确实,应该直接送男生入学,才对。毕竟男生宿舍跟女生宿舍就隔了段距离呀。) 路易斯·米莱虽然性格恶劣到丝毫不为他人著想,却相当能干。 而这起护卫任务绝不容许失败一事,路易斯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但针对「护卫王子」这点而言,这份计画也未免过于漏洞百出。说到底,把极度怕生的莫妮卡送进校园本身就过于有勇无谋。 (路易斯先生,该不会有什么别的考量……) 思索著这种事情的莫妮卡,在横越庭园的时候,无意间瞧见了校舍深处的一面大栅栏。 栅栏后方的土地应该也算在学园的区域内,但栅栏的铁门却紧闭,让人无法继续深入。 门上挂有「旧庭园,现正整顿中」的看板,不过仔细一瞧,门并没有上锁。 (……这边的话,应该不会有人靠近。) 莫妮卡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快步走进了旧庭园。这类遭封锁的空间,都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虽然挂著整顿中的看板,里头的植物却没有想像中那么凌乱。 只是,里头几乎找不到任何花朵。看来花已经全部移到外头的花园了。这里还盛开的顶多只剩秋季常见的野花草。 (不过,这里好安静,真是个好地方……) 感觉是个可以安心的场所。 莫妮卡稍微涌现了些雀跃感,开始寻找适合坐下的地方。 但,她雀跃的脚步,就在刚经过一个种满杜鹃花木的转角时停了下来。 旧庭园深处,一位金发青年正坐在古老喷水池边阅读某种刊物。约略低著头的姿势,教人看不太清楚长相,但身上穿著制服,应该是这间学校的学生吧。 说实话,莫妮卡因此大失所望。明明这里应该会是个不错的秘密基地,却好像已经给人抢先了。 (……再去找别的地方吧。) 莫妮卡垂头丧气地打算转身离去,背后却传来踩过草地的卡沙卡沙脚步声。 她才刚在内心「咦」了一声,背后便伸来一只手揪住她的手腕。 「噫……!」 「逮到你了!没想到真的这么老实地上钩!」 怕得倒抽一口气的莫妮卡,耳里传进了从背后拘束她的某人发出的尖锐嗓音。 莫妮卡扭著颈子回头,随即与低头瞪著她的深褐发青年视线交会。 稍微有点成熟感的五官,加上一对下垂眼。莫妮卡对于这张脸──正确说来是对于那对下垂眼的角度有印象。那是昨天在走廊上喧哗的其中一位学生会干部。 (记得伊莎贝尔大人说是……呃──戴资维伯爵家的,艾利欧特·霍华德大人。) 艾利欧特揪著莫妮卡手腕的力道,以恶作剧而言是有点过于强劲了。 不仅如此,还丝毫不隐瞒对莫妮卡所发出的敌意。 艾利欧特的手伸向了莫妮卡制服的口袋。从衣服外也摸得出里头装了东西,艾利欧特不禁皱起眉头。 「口袋里有藏东西。是武器吗?」 「不、不是,这个,是我的,午餐……」 莫妮卡卯足全力的辩解,只遭到艾利欧特嗤之以鼻。 「这所学校不可能有人会把午餐装进口袋里吧。」 「啊呜……」 确实,想在贵族子女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找到自己带树果当午餐的人,可说是与天方夜谭无异吧。 艾利欧特露出得意的笑容,低头望向语塞的莫妮卡。 「最重要的是,除非是新来的,否则我几乎记得这间学校所有同学的长相。从制服领巾的颜色看来,你穿的是二年级制服吧。但是,你这张脸我却没看过。把你当作穿制服的入侵者想来不会有错吧?……来,从实招来。是谁派你来的。」 莫妮卡昨天才与艾利欧特擦身而过,但时间毕竟太短,莫妮卡又低著头,所以艾利欧特当时没怎么看到莫妮卡的长相吧。 被充满敌意的嗓音给吓怕,莫妮卡就像只小动物般抖个不停。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陷入慌乱的莫妮卡,情急之下透过无咏唱魔术刮起一阵风。杀伤能力等同于零,就只是一阵会吹动脚的强风。 即使如此,强风刮起的土似乎也直接命中了艾利欧特的眼睛,令他反射性地放开抓著莫妮卡的手揉眼。 (得、得趁现在,快逃……) 莫妮卡不顾一切地逃离艾利欧特的拘束,猛力起步跑离现场……至少,她是这么打算的。 只可惜她那烂到绝望的运动细胞,让她在转向的瞬间,就扭到了脚踝,当场跌倒在地。 「噫噗喵!」 莫妮卡发出傻呼呼的叫声跌了个倒栽葱,口袋里的树果也哗啦哗啦洒落一地。 「哇、哇、哇……」 狼狈的莫妮卡正打算起身,手臂就遭到某人揪住。她胆怯地回过头,便与艾利欧特的下垂眼四目相交。 「别──想──逃──」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就在莫妮卡开始嚎啕大哭的同时,坐在喷水池边观察这一连串对话的金发青年开口了。 「艾利欧特,放开那位女孩吧。」 「啥?为什么啊。会跑到这种地方来的,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她绝对是奥隆派来的刺客……」 艾利欧特话还没讲完,金发青年就在嘴巴前比出了食指。 艾利欧特见状,才尴尬地阖上嘴,放开莫妮卡的手臂。 没等莫妮卡反应过来,青年便屈膝蹲下,开始帮她一一拾起掉落地面的树果。 定神一看,这位青年的五官相当端正。那双带有长睫毛的碧绿色双眸,呈现出有如在明亮水蓝色瞳孔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般的色泽。 「我听说今年有二年级的插班生入学。该不会就是你吧?名字是什么来著……对了。莫妮卡·诺顿小姐?」 莫妮卡吸著鼻子点头,金发青年便转头望向艾利欧特,同时还不忘继续拾树果。 「看吧,她不是什么刺客,只是碰巧迷路到这儿的小松鼠。」 青年牵起莫妮卡的手,把捡回来的树果摆在她的掌心。 「不好意思啊,打搅你用餐了。」 看到青年还特地蹲在地上帮自己捡回树果,莫妮卡很想向他道谢。可是,她却紧张得没法自然出声。 (得赶快开口,向人家郑重道谢才行……) 莫妮卡张大嘴巴,嘴唇抖个不停,正努力打算出声,青年却好似惊觉到什么事情,抬头把莫妮卡抱进怀里。 「危险!」 「……咦?」 莫妮卡朝青年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有某种东西正从头上往自己砸下来。再这样下去,肯定会砸到莫妮卡或青年。 莫妮卡一时情急,再度发动无咏唱魔术,刮起强风。 在强风吹拂之下,坠落中的物品偏离原本的轨道,砸在与两人隔了点距离的地面上。 发出铿锵一声巨响,在地面粉碎的坠落物,原来是一只花盆。从头顶朝自己坠落的花盆。 要是砸中的地方有个闪失,只怕不是受重伤就能了事。 「幸亏碰巧刮起风,得救了……你还好吗?」 青年抱住莫妮卡,忧心地开口关切,但莫妮卡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先是被人当作可疑人士抓住,花盆再从头上砸下来,紧接著又被初次见面的人抱在怀里。 意料之外的事态接二连三发生,莫妮卡的脑袋运转完全跟不上,已经绷紧至极限的紧张弦丝就这么噗滋一声断线。 「……啊噫~」 翻白眼的莫妮卡瞬间瘫软倒向地面,金发青年慌忙地抱紧了她。 * * * 一道巨大的黑影,正耸立莫妮卡的前方。 就好像被蜡烛的火光所照出的黑影一般,不停地晃动。 仰头望著左右摇晃不停的黑影,莫妮卡无精打采地想道: (唉~真讨厌。叔叔今天又喝酒了。) 黑影开始望向莫妮卡,张嘴哇哇地唤个不停。 像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多嘴。所以莫妮卡紧闭双唇低下头,开始在脑中思考沙姆叔叔的小猪。 一只小猪,一只、两只、三只、五只、八只、十三只、二十一只…… (发现相邻的项目会形成不具备一以外公因数的互质状态时真的好开心喔……要是告诉爸爸,他一定会夸奖我竟然能发现这件事……) 消沉地想著这些事的时候,黑影拿握在手中的酒瓶,朝莫妮卡挥了下去。 铿锵!一阵巨声响起。 飞散四周的碎片是酒瓶吗?不,不对,这些是…… ……花盆的碎片。 「哈哇!」 随著一句怪声,莫妮卡上身飞也似地仰起,伸手按住自己怦通怦通吵个不停的心脏。 感觉自己好像做了某种可怕的梦。脑袋瓜深处隐隐作痛。 正当她缓缓吐气试图调匀呼吸,身旁便传来一道嗓音: 「……你还好吗?」 莫妮卡动作僵硬地转头,发现有一位生面孔女同学,正一脸忧心地凝视著自己。 那是一位顶著榛果色头发,给人感觉很乖巧的娇小少女。 「你,是?」 听到怕生的莫妮卡结巴地提问,少女露出淡淡的微笑。 「瑟露玛·卡许。我是你班上的保健股长。听说你晕倒被送到医务室,所以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自己被安顿的地方似乎是医务室的病床。想必,是那位金发青年把自己送来的吧。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呀……) 自己明明只是想找个地方吃午餐,却不知为何被误认为入侵者,还出现花盆从头顶砸下来……感觉短短一段午休时间,就已经经历了不小的事件。 能以无咏唱魔术回避花盆纯属偶然。要是再晚一点注意到,就算无咏唱也赶不及。 一回想起那时的恐惧,就开始浑身颤抖。这时,瑟露玛伸出她雪白的手,轻轻为莫妮卡整理好乱掉的浏海。 纤细雪白的手指,再加上淡红色的指甲。这双不带一丝伤痕,晶莹剔透的手,正是不知劳碌为何物的淑女之手。与莫妮卡满是笔茧的手掌有著天壤之别。 「今天没有课了,你可以回宿舍去喽。你已经醒来的消息,我会帮你通知松礼老师一声的。」 语毕,瑟露玛静静地离开了医务室。 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黄昏的赤红。看来,自己睡了满长的一段时间。 莫妮卡爬下病床,低著头有气无力地朝宿舍走去。 久违地接触大批人群,害她身心都疲惫至极限。脚步沉重得有如套著铅制枷锁。 准备吃晚餐的女同学们,正在女生宿舍四处开心谈笑。 莫妮卡依然低著头,避免和这些少女们视线相交,迈步朝最高楼层移动。 像这样避开他人目光,沿著角落悄悄移动的走法,在校内也好,在镇上也好,向来就是她一贯的作风。现在如此,从前如此。莫妮卡不论何时,都是无法顺利融入人群的异分子。 总算到达最高楼层的制物室,莫妮卡接著爬上深处的梯子,推开阁楼的地板。 太阳大概是在她一路漫步时下山了。阁楼已经昏暗到没法看清手边。 莫妮卡以无咏唱魔术点亮烛台的蜡烛。 众人都以「奇迹」赞赏她的无咏唱魔术,但对她而言,要度过普通的校园生活远较这些魔术来得困难。 莫妮卡解下拉娜帮她绑的缎带摆在桌上。然后摊开手帕,摆上始终装在口袋里的树果。 ──叩叩。 窗口传来了敲打声。 转头望去,可以依稀看见融入黑夜的黑猫轮廓。 莫妮卡转动窗口的锁,尼洛随即灵活地用前脚自行开窗。 「你回来了,尼洛。」 「对啊,我回来了。本大爷打听了不少情报!还不夸奖我!」 「……嗯,谢谢你。」 「尽管吃惊吧,第二王子读三年级,而且还是学生会长。」 虽然是早就知道的情报,但要否定尼洛辛苦收集情报的努力也有点于心不忍,莫妮卡只得默默地听尼洛继续回报: 「换句话说,只要你能当上学生会干部,就能够自然地接近王子了!本大爷够聪明吧!」 尼洛的意见确实谈到重点。 第二王子的年级与莫妮卡不同,想正常接近王子恐怕很有难度。 而若同样是学生会干部,就能自然地接近了……只是── 「……不可能啦~~」 想当上学生会干部,成绩优秀是绝对必要条件。此外还得具备与学生会干部的相关人脉等等。 莫妮卡一头栽进床上哭诉著丧气话,尼洛则以金色的猫眼望向她。 「可是啊~莫妮卡。你是七贤人吧?是天才没错吧?那,只要下次考试拿到超棒的成绩,肯定能当上学生会干部……」 莫妮卡无言地摇头,拿出教科书一一摆上床面。 与历史及语学相关的教科书数量压倒地多。既然这间校园要传授的是贵族子弟追求的知识,有此结果也是理所当然吧。 然而,莫妮卡专攻的是魔术相关的全盘知识。 魔术史、基础魔术、魔法生物学、魔导工学,以及与魔术有关的法律她都很熟悉,可上述知识及算术以外的学科,她清一色都不到常人的平均标准。 与魔术相关的知识能够默背,五爵的顺序却一窍不通,她的记忆力就是这么挑食。 「你不是上过那间叫米妮瓦的学校吗?在那边没有读过语学吗?」 「……我、我在米妮瓦专攻的……是古代魔法文学,跟精灵语……」 两者当然都不是贵族子弟追求的知识。真要说的话,连一般市井小民都一辈子跟这些东西无缘。 莫妮卡将尼洛抱到胸口,低头哭诉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根本无暇烦恼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光是要设法不在这间学校被当,就已经快吃不消了。 不,说到底,问题还远在这些状况之前…… 「……今天,有好多、好多人,都对我好亲切。」 莫妮卡瞥向摆在桌上的缎带与树果。 拉娜虽然态度高傲,却是那个班上第一位主动找莫妮卡交谈的人物。 在旧庭园邂逅的青年,帮莫妮卡拾起了满地的树果。 伊莎贝尔在各方面都给了不少帮忙,保健股长瑟露玛也到医务室关切了自己的状况。 「我其实,很想好好地,开口向大家说声,谢谢的……」 莫妮卡消沉地垂下头,尼洛则抬头望向莫妮卡。 「你啊,对本大爷明明就能很自然地说出『谢谢』不是吗。刚才就有说啦。本大爷都听见喽。」 「那是因为,尼洛不是人类,的关系……」 尼洛摆出有如人类一般的复杂表情,接著彷佛想到什么似的,甩著尾巴跳离莫妮卡的膝盖。 「好好好,既然如此,本大爷就来帮你练习克服这种怕生的个性吧。」 「尼洛?难、难道,你……」 「就是那个难道。」 尼洛轻快地跳上椅子,尾巴大力一摆。 他的身形随即扭曲,从黑猫变成一团黑影。接著黑影开始膨胀,形成人类的轮廓。 大约经过眨两次眼的时间,这次影子开始出现色彩。就好似将墨水洗掉似的,影子下开始出现感觉很健康的肤色。 「来,这样如何。」 椅子上已不见黑猫,只坐著一位黑发金瞳的二十五来岁青年。身上穿的是略带古早风格的长袍。 他当然并不是人,只是化作人类外型的尼洛。 莫妮卡知道尼洛能变成人,也看过好几次这个模样的尼洛。 即使如此,有一位成年男性出现在眼前的现实,仍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僵硬起来。 「噫、不…………要,啊……」 莫妮卡总是望向地面的双眼睁大到极限,细瘦的身子嘎哒嘎哒颤抖不停。 在床上缩成一团的莫妮卡双手抱头,就好像要保护自己一般。 「不要……那个模样,我不要……尼洛,拜托你……变回猫……」 眼见莫妮卡随时可能嚎啕大哭,尼洛嘟起了嘴。这动作在他成年男性的外表显得格外幼稚。 「才~不~要~你跟那什么路路路·润塔塔不是也能好好说话吗!」 看来尼洛并没打算好好记下路易斯·米莱的名字。 莫妮卡总之就在订正路易斯名字的同时提出自己的主张。 「那是因为!不好好回话路易斯先生就会拧我耳朵!」 「唔哇……真假啊,那男的。太差劲了吧。也罢,我不会拧你啦!怎么样,很温柔吧!」 这充其量只算是普通,是路易斯作法太火爆而已。 但尼洛却得意地「哼哼」一声逼近莫妮卡。 「来~快感谢本大爷~崇拜本大爷~向本大爷说谢谢~」 面对迎面逼近而来的尼洛,莫妮卡不断向后仰,嘴巴开阖不停。 「噫、噫~~……谢……唔……啊啊……谢……唔唔唔……啊、啊……」 好不容易挤出「谢」字,还没能完整道出「谢谢」两字,莫妮卡的嘴巴就不听使唤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接著就只是反覆不断地猛喘气。看在旁人眼里,只像个身体不适的人。 尼洛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赌气别过头去。 「喔~~这样啊~~莫妮卡一点都不感谢潜入校园调查的我啊。啊~~本大爷打击超大~~我~受~伤~啦~」 「不、不是,对不……」 「比起对不起,我更想听到谢谢啦。来啊,好好夸奖你的使魔啊,主人。」 说著说著,尼洛没教养地在椅子上甩著脚。 莫妮卡用力闭上双眼,在膝盖上紧紧握拳,从喉咙挤出声音开口: 「平、平时,总是谢谢你了,尼洛!」 「喔,不赖嘛,就是要像这样。好,那接著是尼洛大人最棒~!」 「尼洛大人最棒!」 「尼洛大人好迷人~!」 「尼洛大人好迷人!」 看到莫妮卡眼珠子转个不停一直复诵,尼洛不由得搔起了脸颊。 「……怎么感觉本大爷变成在洗脑善良人士的坏人啊。」 「尼洛好过分……」 「说什么喵!本大爷还不都是为了你才…………嗯?」 尼洛金色的瞳孔灵活地转了转,朝窗外望去,接著开窗朝外面探出身子。 莫妮卡慌忙拉住尼洛的衣服下襬。 「尼、尼洛!太、太危险了,会摔下去啦……」 「喂,莫妮卡,快看。男生宿舍庭院有个可疑的家伙。」 「…………咦?」 莫妮卡试著从尼洛身旁往窗外一探,但要在月黑风高的夜里辨识远处目标,果然还是太强人所难。 莫妮卡无咏唱地使用了远视与暗视魔术。这些魔术并非透视,一旦隔了障碍物就派不上用场。因此莫妮卡还是从窗口探出了身子。 (……尼洛说得没错……男生宿舍庭院里,有人……) 对方身穿附有兜帽的披风,看不见长相。只是,从兜帽缝隙中可以看见飘动不停的金发。 这时,一阵强风刮起,吹掉了兜帽。 从莫妮卡的位置只看得见后脑。莫妮卡立刻将那名人物后脑的长宽比烙印在心底。 对方停下脚步,重新戴好兜帽时,强风再度吹起,披风下的衣物短暂地曝光。 披风下穿著的是英挺的夫拉克大衣。 莫妮卡还在目测该名人物的躯体与双腿长度,对方就起步冲过男生宿舍庭院,消失在建筑物的转角。 尼洛皱起眉头,眯著眼睛说道: 「看不到人了。不能用你的魔术想想办法吗~?」 「……对方跑到建筑物后方去了,没法更深入追踪……只是……」 莫妮卡伸出手指按上额头,闭上双眼。 现在,莫妮卡的脑中,正有数字以眼花撩乱的速度飞快地交错。 那些数字,向莫妮卡传达了一件事实。 「……我必须,去和那个人……碰面。」 ──────────────────────── 第五章 沉默魔女,滔滔不绝地讨论黄金比例 莫妮卡在大约五岁的时候,曾向父亲撒娇表示想要某个东西。 某个东西──那就是,卷尺。 莫妮卡比同年代的孩子更早学会数字与四则运算,在这个时期已经向身为学者的父亲学会了面积与体积的求法。 所以,为了求出周遭物品的面积与体积,她撒娇想要一把卷尺。 父亲碰巧在场的友人对于莫妮卡讨东西的撒娇相当吃惊,莫妮卡的父亲则在听完她想要卷尺的理由之后,露出祥和的微笑,并一如莫妮卡所愿地,送了一把卷尺给她。 得到梦寐以求的卷尺后,莫妮卡可谓沉溺于其中,把家里从上到下所有家具,甚至连自己跟父亲的手脚尺寸都量过了一遍。 ──世界充满了数字。就连人的身体也不例外。人体就是由庞大的数字所构成的喔。 那是小时候,父亲常对莫妮卡所说的话。 每当用卷尺测量周遭物品的尺寸,计算面积与体积时,就会切身体会到父亲所说的──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 对于年幼的莫妮卡来说,那是一件令她高兴得不能自己的事。 * * * (……那把卷尺,记得我直到刻度磨损得再也看不见之前,每天都带著四处跑吧。) 睡梦里忆起童年时光,浅眠中翻了个身的莫妮卡,随著窗口照来的刺眼阳光皱皱眉头,动作迟缓地起床。 这间阁楼没有窗帘,朝阳的光线会直接照进室内。 莫妮卡起床后,在整理仪容之前,先从抽屉内取出了咖啡壶。再以无咏唱魔术生水,注入手上的咖啡壶。 以魔术精制的水含有丰富的魔力,常认为不适合饮用。 人体没办法储存太大量的魔力,一旦大量摄取含有魔力的水,很容易引起魔力中毒。因此,莫妮卡平时也都到水井取水。 话虽如此,只是少量的话就不成问题。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对于魔力的容许量原本就较常人来得高。没那么简单陷入魔力中毒。 注过水后,莫妮卡磨了磨咖啡豆,装进壶里。 接著更取出小小的铁制三脚架,摆上咖啡壶,再透过无咏唱魔术生火。 即使只是这道小小的火焰,依然得在固定的座标位置上维持一定的火力,所以必须透过缜密的术式与操控才得以运用。 以黑猫姿态在床上无所事事的尼洛,傻眼地望著莫妮卡。 「就为了冲一杯咖啡,你这未免太浪费技术了吧?」 「因、因为……又不能擅自跑去厨房煮……」 莫妮卡小声地找藉口,把壶里的咖啡倒进咖啡杯。 随后,尼洛纵身一跃,跳上莫妮卡的书桌,以金色的猫眼仰望莫妮卡。 「莫妮卡,那玩意儿本大爷也想喝喝看。」 「怎么了?这么突然。」 「我最近看的小说里头有写啊。主角巴索罗谬默默喝咖啡的场面有够酷,超帅的。」 莫妮卡思索了一下,用汤匙舀起杯里的咖啡,摆到尼洛面前。 喂猫喝咖啡虽然不太好,但尼洛又不是普通的猫,所以没问题吧……大概。 「不要紧吗?满苦的喔?」 「生物要是失去了冒险心,就只剩退化一途啦。」 「……这也是,书里面写的吗?」 「没错,达士亭·君塔最赞了。」 搬出王都当红的小说家名号之后,尼洛开始小口小口舔舐汤匙内的咖啡。 舔到一半,尼洛突然全身寒毛直竖。 「轰嘎啦噗啵──!」 紧接著发出非人亦非猫的叫声,倒在桌上直打滚。 看来猫舌果真还是跟咖啡不合。 尼洛有如死里逃生的战士般猛喘气,仰头望向莫妮卡。 「好个大力满足冒险心的刺激滋味。会把这种东西当成美食般享受,你的味觉肯定有毛病。」 「…………」 莫妮卡无视尼洛的抱怨,开始啜饮自己的咖啡。 舌面上流过的滚烫苦涩液体,让莫妮卡的大脑即刻清醒了过来。 无意间,脑内浮现出亡父说过的话。 ──首先试著把无用的东西去掉。这样一来,余下的就是最单纯的数字。 (……无用指的是,什么呀。) 好比对莫妮卡而言,早上这杯咖啡绝非无用。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但看在讨厌咖啡的人眼里,这个习惯或许就像是无用的。 (……如果换作算式,我马上就能找到答案的说。) 想在人心找出「无用」,这是何等困难之事。 莫妮卡再度啜饮一口咖啡,瞥向桌上的缎带与树果。 至今为止,莫妮卡都不曾在意过自己的发型。所以若是以往的莫妮卡,一定会把缎带断定为无用的东西吧。 树果也一样。莫妮卡对于进食一事兴致缺缺,要是没有树果,顶多也就心想算了,少吃一顿中餐。 莫妮卡拾起树果,放进嘴里啪哩啪哩嚼了起来。平时都没有特地留意过滋味,但现在总觉得很想用心品尝看看,所以仔细咀嚼了一番才下咽。 「……嗳,对尼洛来说……不算无用的东西,是什么?」 「喔?怎么?突然提起这么哲学的问题?……有学过哲学这个词的本大爷帅毙了对吧。快夸奖我!」 「……嗯,好厉害好厉害。」 莫妮卡随口乱夸几句,这时尼洛突然高喊「就是这个!」并伸出右前脚的肉球,朝莫妮卡大力一指。 (插图010) 「对本大爷来说,你的夸奖并不是无用的。所以说,继续夸奖我吧!称赞我!再不然想做成歌谣剧、写成小说,甚至画成肖像画流传后世都没问题!」 后半段虽然挺强人所难的,但尼洛相当重视莫妮卡的夸奖,这件事实令莫妮卡有点开心。 「然后啊,尽管享受你口中的无用就行啦……『人生本就充满无用。既然如此,何不大方享受那些无用』──达士亭·君塔也在小说里头这么写喔。」 光是要活下去就已逼得自己喘不过气,这种状况下还要去享受无用,对莫妮卡而言实在是道不小的难题。即使如此…… 「我还是稍微挑战……看看吧。」 说著说著,莫妮卡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缎带。 ──愈是困难的挑战,愈教人开心喔,莫妮卡。 父亲这番话,温柔地浮现在莫妮卡内心。 * * * 拉娜·可雷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摆著托腮的动作一页页翻著教科书。 莫妮卡确认拉娜的身影后,迈出发抖的脚步朝她走去。 「那……呃,那、那个……」 「干嘛啦。」 拉娜托腮的姿势不变,脸依旧朝著课本,只挪动眼珠朝莫妮卡望去。 就在莫妮卡的身影映入那双眼眸的同时,拉娜当场瞪大了眼睛。 「你那头怎么回事啊?」 莫妮卡的发型既非昨天拉娜帮忙编成的发型,也非平时的麻花辫。 头顶的毛发不自然地鼓起,硬是把两条麻花辫固定在那儿,堪称十分前卫的造型。 「那、那个,我想试著重现,昨天你帮我编成的样子……」 「普通的麻花辫都比你现在好啦!」 「……啊呜……」 惨遭拉娜怒骂的莫妮卡,低著头伸手插进口袋。 然后掏出昨天带回房间的缎带,畏畏缩缩地向拉娜递去。 「……这个……呃……昨、昨天,真的是非常,谢谢你……」 回想昨天与尼洛练习的过程,莫妮卡声若蚊蝇地道谢。 虽然依旧是微弱到彷佛即将辞世的嗓音,但总算好好表明到最后了。 然而,拉娜望了望莫妮卡递出的缎带之后,却只用鼻子「哼」地一声别过头去。 「我不要。那个,已经退流行了。」 拉娜摆出冷冰冰的态度,拒绝更进一步的对话。 换作平时的莫妮卡,肯定在这儿就哭丧著脸离去了吧。 但是,莫妮卡在原地踏稳了脚步,使劲挤出声音开口: 「……可、可以……请你……教、教、教教我,昨天是怎摸绑的麻?」 舌头打结了。 但糗到连耳根都发红而低下头去的莫妮卡并没有发现── 拉娜为了忍住不笑,憋到嘴角都开始不停抽搐。 「拿你没办法耶!来啦,那边,乖乖坐下。」 拉娜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 莫妮卡按她的吩咐,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就坐,拉娜随即俐落地解开莫妮卡的头发。 「受不了,你是用什么鬼方法才弄成那种诡异的发型啦!真不敢相信!嗳,你有带梳子吗?」 「没、没有……」 莫妮卡怯怯地答道,拉娜随即抓起莫妮卡的头发使劲扯了扯。 「……真亏你两手空空也敢开口要我教你耶?」 「对、对对、对不,起!」 拉娜露出傻眼的表情,用鼻子哼了一声,掏出自己的梳子。 梳子的握柄上不但刻了细致的银制浮雕,而且仔细一看,还四处点缀著小粒的宝石,有如小花盛开一般。 「前阵子还很流行以鸟为主题的金雕梳子,但说到最近当红的就是这种了。点缀这些小宝石实在让整体可爱度加分。尤其安梅尔地区的工艺师雕工真的超群,所以想买上等货绝对推荐安梅尔制的……」 说著说著,拉娜不知为何突然噤声,默默地为莫妮卡梳起头发。 怎么突然安静下来呀?正当莫妮卡如此好奇时,拉娜用了只有莫妮卡听得见的音量开口: 「……很无聊对吧,我讲的那些。」 听见这股夹带些许闹别扭色彩的嗓音,莫妮卡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仰头望向身后的拉娜。 拉娜正摆出一副嘴巴凹成ㄟ字形,好似内心受伤了的表情。 「……反正我们家就是暴发户。我讲的话根本就没什么水准,完全不值得一听,你也这么想吧。」 「那、那个……呃……」 莫妮卡双手无意义地乱挥,卯足全力张嘴回应: 「我、我也一样,常被人说讲话的内容,很无趣……因为我都只会,提数字,而以……」 莫妮卡一旦聊起算式或魔术式相关话题,不管要聊多久都行,可一旦聊起来,就会忘记确认对方的反应,自顾自地一直说下去。 为此遭到路易斯·米莱斥责的次数,可不只有一次两次。 那位俊美的魔术师,上次还毫不留情地拧起莫妮卡的耳朵,满面笑容地凶她:「同期阁下,变回人类了没有?」 莫妮卡才刚回想起那次经验而开始发抖,拉娜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怎样,太怪了吧。」 「会、会很怪,吗……?」 「怪透了。来,转向前去。」 拉娜以熟练的动作将莫妮卡的侧发编成三股辫。待两侧的辫子都编好,就把剩下的毛发集中,梳成漂亮的造型,再以缎带打结固定。 「好,完成了。小事一桩啦。」 「好、好厉害……好快……重要的是辫子的位置与角度吗?不,束起来的毛发比例也……」 「这种事不要依赖数字,要靠手直接记住啦。来,自己解开练习一遍。」 拉娜这番话,让莫妮卡再度瞪大双眼,扯著喉咙用高到变成假音的声音大叫起来: 「咦咦!绑得这么漂亮了……却、却要解开……吗?」 绑得这么漂亮了──这句话似乎令拉娜龙心大悦,嘴巴又开始不停抽搐。但她还是赶紧摆出一副大姊姊面孔清了清喉咙。 「不自己动手的话一辈子学不会吧。失败的话我再帮你就是了,来,动手试试看。」 「呜呜……感觉好像在把好不容易完成的美丽算式分解成乱七八糟的项目……」 「那什么比喻啦,真是……」 拉娜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一半傻眼,另一半欲迎还拒,而就在这时,教室突然爆出了一阵吵闹声。 这时间离教师来到教室还嫌太早了。是怎么回事呀?莫妮卡抱著这种想法转头望向骚动中心,一位似曾相识的男同学便映入眼帘。是那个顶著深褐色头发的下垂眼青年。 (那、那个人……) 昨天,在旧庭园把莫妮卡当成入侵者抓住的学生会干部──艾利欧特·霍华德。 艾利欧特环视教室内一圈,并在眼神和莫妮卡对上时露出一抹微笑。 莫妮卡吓得「噫」一声躲到拉娜背后,可惜为时已晚。 艾利欧特随著皮鞋踩出的响亮脚步声,朝莫妮卡的位子直直走来。莫妮卡急忙逃离拉娜的背后,藏身到附近的窗帘内。 看到莫妮卡这番怪异行径,艾利欧特忍不住开口笑她: 「没想到,你真是咱们学校的同学。我到现在还有点难以置信呢。看到人家的脸却拔腿就跑,实在不像淑女的举动。原来如此,的确是只胆小的松鼠。」 莫妮卡嘎哒嘎哒抖个不停,从窗帘的细缝窥向艾利欧特。 「我、我是人,不是,松鼠……」 「想这么主张的话,至少也先从那儿出来吧。」 「……」 莫妮卡浑身发抖地离开窗帘,艾利欧特见状又露出了微笑。话虽如此,他也只是嘴角上扬,那对下垂眼并未透出任何一丝笑意。 「那么,这边想找你稍微谈点事。希望你别多问乖乖跟来,方便吗?」 「我、我等等,就要上课了……」 「你们班的班导是松礼老师对吧?我会帮你交待一声的。反正才刚新学期第二天,不会讲什么多重要的内容啦。」 语毕,艾利欧特自己先向前走了几步,再回头望起莫妮卡。 「我是学生会干部喔。今后,你要是还想度过和平的校园生活,劝你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插班生。」 要是在这里嚷嚷「我不要」,哭著逃离现场,就跟昨天为止的自己没两样了。 莫妮卡「嘶──哈──」地深呼吸,轻轻点了点头。 「……我、我明白,了。」 艾利欧特·霍华德毫不隐藏对莫妮卡的轻蔑,发言时也始终话中带刺。 即使如此,比起那位会突然笑容满面地乱放攻击魔术的可怕同期,一定还是好上几分才对。 莫妮卡如此说服自己之后,迈出了颤抖不已的第一步。 * * * 艾利欧特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扇设于四楼的豪华门扉前。赛莲蒂亚学园无论何处,豪华程度都堪比上级贵族宅邸,不过眼前这扇门的豪华程度又更上一层楼。 艾利欧特轻轻敲了敲门,不等传出回应就把门打开。 「要进来喽。」 「请进。」 房内传出的是似曾相识的祥和嗓音。 艾利欧特伸手按著门,以视线督促莫妮卡进房。 莫妮卡将手紧紧握在胸前,向前迈出脚步。 「……失、失礼,了。」 门后出现的是铺有绯红色地毯的宽敞房间。 相较于一般学校,赛莲蒂亚学园每间房间都打造得极尽奢华,而这间房间的奢华程度果然还是独树一格。整间房间无论桌椅梁柱,全都经过精心装饰。校长室是浅显易懂地摆放了绘画或雕刻,这里则是除了单纯的豪华,还营造出一股优美感。 就在这样的房间深处,一位男同学正坐在办公桌前。 一头蜜糖金色的秀发,在窗口射进的光线照耀下显得闪闪动人。双眼美得就像在水蓝色瞳孔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 「抱歉突然把你找来呀,莫妮卡·诺顿小姐。」 「你,是昨天,那位……」 在旧庭园帮莫妮卡捡树果,又在花盆砸下时动手保护她的青年,脸上正浮现与当时如出一辙的祥和笑容望著莫妮卡。 「后来有好好吃到午餐了吗,小松鼠小姐?」 「那个,昨、昨天真是……呃,非常、非常谢谢你!」 成功了,终于成功道谢了。 莫妮卡今天的目标,就是向拉娜以及这位青年为昨天的事道谢。没想到目标这么快就达成,令莫妮卡偷偷在心里浮现一股喜悦。 而青年则是动作稳重地歪头,显得一脸不解。 「嗯?我做了什么值得让你道谢的事情吗?」 「那个,你帮我捡了树果……然后,还特地送我去医务室……」 莫妮卡搓弄著手指回答,青年这才露出「喔喔~」的表情。 「用不著放在心上喔。保护学生安全是学生会长的职责嘛。」 正心想「真是个温柔的人~」而钦佩不已的莫妮卡,忽然注意到一个不容忽视的字眼,进而缓缓抬头。 「……学生,会长?」 「嗯。」 青年满脸微笑地点头,接著从椅子上起身,在莫妮卡面前优雅地鞠躬。 「迟了些自我介绍呢。我是赛莲蒂亚学园第七十五届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还请多多指教。莫妮卡·诺顿小姐。」 「…………」 昨天那位亲切的男同学,其实是学生会长。换句话说,他就是第二王子,亦即莫妮卡的护卫对象。 理解这件事实的瞬间,浮现莫妮卡脑内的是…… 「那个~……」 「嗯,请说?」 「……为什么,你明明是王子殿下,却要在半夜溜出宿舍,呢?」 莫妮卡的提问,让站在门前待命的艾利欧特一脸惊愕地望向菲利克斯。 「半夜溜出宿舍?喂,这我可没听说啊。」 菲利克斯笑著朝莫妮卡回话,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艾利欧特的锐利视线。 「我有点不清楚你在说什么耶。」 「那个,我昨天,晚上,从窗口看见,殿下在男生宿舍的外头晃来晃去……」 昨晚尼洛发现的可疑人士,无庸置疑就是眼前这位菲利克斯。 但,为什么明明是宿舍禁止外出的时间,他却在外头乱晃呢? 针对莫妮卡这单纯的疑问,菲利克斯依旧保持著笑容回应: 「昨晚月亮没出来对吧?拜此之赐,星空格外美丽呢。」 这是在兜著圈子暗示,在这种月黑风高的夜晚,莫妮卡不可能从窗口看到他。 莫妮卡正打算反驳,菲利克斯已经先在桌上十指交叠,将下颚靠上手指接话。 「你昨晚看到有人从男生宿舍跑出来是吗?嗯~那或许是可疑人士没错呢。不过那人并不是我。方便告诉我你看到的人有什么特徵吗?必须得强化校园方面的警备才行。」 「对、对方戴著兜帽,我没看到脸。就只是稍微瞥见金发,以及后脑的程度……而已。」 「这间学校里,金发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喔。」 遭到反驳的瞬间,莫妮卡心中的火点燃了。又或者可以将之称为「想证明」这种学者特有的思考模式。 面对摆出游刃有余态度的菲利克斯,莫妮卡握拳开口断定。 「昨、昨天那个人,与殿下,体格是一致的。」 「体格相近的人,也不怎么罕见吧?」 「不是相近而已,那个是,黄金比例!」 「……嗯?」 一度点燃火苗,莫妮卡眼中就不再有周遭事物,只会沉溺于用来证明的内容,这是她的坏习惯,现在正好火热上演中。 好巧不巧地,这儿的墙上正好有一面开会用的移动式黑板。莫妮卡立刻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人形,并在头部的位置画上一个长方形。 「只要是亲眼所见的东西,我有自信大多能讲出正确的长度。首先殿下头部在外型的长宽比是一·六一八:一。那是无穷趋近于黄金比例的数值,也就是最令人类感受到美丽的数值。若说得更精确点,黄金比例的比值应该是一·六一八零三三九八……但这里就先割爱不讨论。」 丝毫不顾哑口无言的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莫妮卡继续在黑板上的肚脐部分拉了一条横线。形成把人体图切成上下两部分的分割图。 莫妮卡接著在肚脐以上的部位写下一,在肚脐以下的部位写下一·六一八。 「就算隔著衣物,还是能透过双脚的长度大致推算出肚脐的位置。然后昨晚的人物与殿下,在以肚脐为中心分割上下半身时,都一样让下半身与上半身形成了黄金比例。更惊人的是!若以下半身为一,上半身与下半身合计的全长竟然又正好是一·六一八。简直就像是事先计算好的黄金比例!这样的人绝非随处可见!若能让我以卷尺实际测量,相信就会理解我的假设是正……确,的……」 激昂不已地高谈阔论的莫妮卡,到这个地步才总算回神。 (我、我这是在,干什么……) 莫妮卡维持著手握粉笔的动作,浑身僵硬地望向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目瞪口呆地呆立原地。 而菲利克斯则好像在计算什么似的,悠哉地喃喃自语「最后一次量身的数字记得是……」 不一会儿,菲利克斯露出理解的表情。 「啊,真的是一·六:一。」 「……」 「给人夸奖外表的经验,我虽然算是满多的,但这样的夸法应该是第一次遇上吧。」 这种比起讽刺,更像是被勾起兴趣的说法,令莫妮卡忍不住抱头烦恼起来。 (啊啊啊啊啊,我又闯祸了啦~~~~……) 一扯上算式或魔术式,莫妮卡就不时会陷入忘我状态。 明明每次都因为这样被同期的路易斯拧耳朵的说……啊啊~怎么偏偏就在护卫对象面前捅这种漏子嘛! 总之千万不能惹菲利克斯不悦,非得想想办法不可,莫妮卡开始绞尽脑汁找藉口。 曾在找藉口的能力方面被路易斯给出差劲评语的莫妮卡,反覆思考思考再思考,思考过度到迷失方向,最后得到的结果如下: 「以黄金比例为基础所衍生的黄金螺旋,其半径就是《沙姆叔叔的小猪》这条儿歌也有使用到的数列!这个数列左右两项目的比值会愈来愈接近黄金比例,是一串十分美丽的数列……换句话说,《沙姆叔叔的小猪》很厉害……不对,是殿下身体的黄金比例很厉害!」 路易斯若在场,肯定赏她脑袋一拳,再扔下一句:「这种藉口是能够起到什么缓颊效果。」 看了莫妮卡把小猪的歌与王族相提并论还自认是在夸奖的行径,教艾利欧特不禁双眼半闭地呻吟起来。 「不,《沙姆叔叔的小猪》是啥啊。」 艾利欧特似乎对市井小民的童谣没有头绪,他身旁的菲利克斯则啪一声敲响手掌。 「喔喔,那首童谣……原来如此。那些数字原来有这种涵义啊。」 艾利欧特眯起他的下垂眼,瞪向发自内心钦佩的菲利克斯。 「也就是说,这只小松鼠的证言属实,殿下趁著半夜在宿舍外头乱晃,自己一个人当诱饵进行了搜查是吧。」 「是呀,很遗憾地没什么进展就是。」 「希利尔要是听到,可会晕倒喔。」 「嗯,所以如果能帮我保密,我会很开心。」 从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的对话推敲,菲利克斯应该是把自己当成诱饵想引出某起事件的犯人。而且还是没告知任何人的独断行动。 (这、这对于,身为护卫的我来说,岂不是不容忽视的案件……) 但就算开口,菲利克斯会愿意将详情向身为外人的自己全盘托出吗? 就在莫妮卡伤脑筋的期间,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的争执仍持续在进行。 「艾利欧特,她果然是无害的小松鼠没错啦。昨晚明明看见了我,她却毫无动作,甚至还在这里说溜嘴,不可能有这种刺客。」 「很难说,那搞不好是想让我们掉以轻心的作战。昨天那个花盆,再怎么说都太不自然了。这位诺顿小姐把殿下引诱到花盆坠落地点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艾利欧特的发言,让莫妮卡反射性「欸?」了一声。 总觉得,好像被人给冠上了个无法装作没听见的嫌疑。 「那、那个,昨天那个花盆……难道,不是偶然掉下来的?」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插嘴,艾利欧特随即摆出「你怎么说?」的表情向菲利克斯使了记眼色。 菲利克斯再度露出微笑,在椅子上把翘著的脚左右对调。 「……首先就把详情从头向你说明吧。事情的开端是两天前,我们抓到学生会干部奥隆·欧普莱恩会计私下侵占学生会预算公款。当我们向他追究这件事时,欧普莱恩会计陷入了错乱状态……目前是安排他在宿舍自室禁闭,直到退学手续办理完毕为止。」 奥隆·欧普莱恩这名字莫妮卡有印象。 两天前,在走廊上鬼吼鬼叫,被人动手制伏的黑发男同学。他的名字叫奥隆·欧普莱恩,伊莎贝尔的确是这么说的。 「就我们学生会而言,实在也不希望家丑外扬嘛。所以并不打算将欧普莱恩会计挪用公款一事公开,只打算以他急病退学为由,让此事安稳落幕。不过,之后却发生了一点小事件。」 * * * 开学典礼的前一天,在上午开会时为奥隆·欧普莱恩定罪的菲利克斯,为了替奥隆的舞弊收拾善后,而与其他几位学生会干部镇日埋头工作。 其中特别棘手的就是重审会计纪录。奥隆为了中饱私囊,在好几处都动了手脚窜改纪录。 而他为了不使窜改曝光,自然是跟著改动了其他的数字,设法让帐面吻合……就这么反覆改动之下,整本帐簿的纪录已经变得惨不忍睹。 学生会干部虽然全体动员调查,想将所有数字修正依旧相当费时。 结果那天就在作业没有得到显著进展的状况下,耗掉了大量时间。 而明天就有开学典礼,所以也不能把时间都花在重审会计纪录上。 就在时刻来到即将下午三点时,学生会顾问松礼教师到学生会露了脸。 「差不多要请各位开始准备明日的开学及入学典礼相关工作。」 提到典礼的准备与指挥,首先菲利克斯就绝对不能缺席。 再者,现场也会有不少物品需要搬动,男丁也多点比较好办事。 因此,菲利克斯将重审会计纪录的工作交给书记布莉吉特与总务尼尔,带著副会长希利尔与书记艾利欧特一同前往典礼会场。 会场已经摆满了入学新生用的椅子,入口附近也挂了看板。 装饰已经大致完工,所以菲利克斯等人只需要进行最后确认。即使如此,在一项一项仔细核对之后,还是找到了诸如椅子过多过少这类原先没注意到的小细节。 「把新生要系的缎带按班级分箱装好吧。这样当天进行会比较顺……」 正当菲利克斯在对艾利欧特下指示时,松礼教师望向菲利克斯的头顶上方,脸色瞬间大变。 「危险!」 下一秒,副会长希利尔也以近乎哀号的嗓音大喊:「殿下!」 听见松礼与希利尔叫声的菲利克斯,在思考之前就先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几秒之后,某个物体以惊人之势坠落在菲利克斯原本的所在地……那是吊在入口上方的看板。 看板应该是用金属器具固定在典礼会场二楼窗口防止跌落的护栏上。换句话说,是有人从窗口伸手出去把器具给解开。 抬头一看,发现二楼窗口被打开了些,还有道人影自窗口闪过。 * * * 「……事情就是这样。」 光是听菲利克斯说明这些经纬,莫妮卡就觉得自己快昏倒了。 菲利克斯嘴巴说什么「一点小事件」,但不管谁听了都觉得,这根本就是暗杀未遂。 (我、我刚抵达赛莲蒂亚学园的同一天,竟然就发生了这种事件……!) 莫妮卡顿失血色的惨白双唇不停发抖,交互望向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 在叙述事情经过的时间,菲利克斯脸上始终挂著平稳祥和的笑容,艾利欧特则或许是回想起当时的场面,满脸的不甘心。 以这种场合来说,艾利欧特的反应才是正常的。都被人觊觎自己性命了,还能老神在在地微笑的菲利克斯,那神经才叫做不对劲。 (还、还是说,王族原本,就习惯被杀手盯上,了吗……) 在脑海一角思考著这种事情的同时,莫妮卡开口问道: 「那、那个,把看板解除固定的犯人呢……?」 「很遗憾地,让对方跑了。没错吧,艾利欧特。」 「……真抱歉啊。没能把人抓起来。」 艾利欧特闹别扭似地嘟嘴,稍微补充了一下当时的详细状况。 看板砸下来的时候,菲利克斯身旁共有教师松礼、副会长希利尔、书记艾利欧特三人。 在场唯一的教师松礼留下希利尔护卫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一同动身追捕犯人。 但就算松礼与艾利欧特兵分两路,还是没能把犯人给找出来。 菲利克斯小小叹了口气,耸耸肩开口。 「在为奥隆·欧普莱恩定罪之后的短短几小时内,就出了这种事。认为两者存在某种关联相信是妥当的吧?但,看板坠落事件发生时,欧普莱恩前会计正在男生宿舍关禁闭。如此一来,砸下看板的真凶就另有其人。」 菲利克斯稍稍眯起碧绿色的双眼,意味深长地望向莫妮卡。 「从欧普莱恩前会计的供词,可以推测有共犯与他一起侵占公款。砸下看板的人物,非常可能就是那名共犯。」 菲利克斯虽向奥隆进行了讯问,但陷入心神丧失状态的奥隆只是不断复诵著:「那家伙……全都是那家伙不好……」根本没办法提供共犯的资讯。 说著说著,艾利欧特语带讽刺地扭了下嘴巴。 「所以说,我们才会为了揪出那个共犯设下圈套啊。就在昨天中午。」 「……啊,所以才会,在后院……?」 「就是这么回事。」 若发现菲利克斯在四下无人的后院独处,犯人极有可能再度引发事件。 原本的盘算,似乎是等待真凶接近独处的菲利克斯,埋伏在一旁的艾利欧特再当场把人逮个正著。没想到,来的却是偶然出现的莫妮卡。 「我先说白了,我认为你实际上是犯人的同伙。是把殿下引诱至花盆砸落地点的共犯,就这样。」 明明是为了护卫第二王子才来到这所学校的,没想到却被当成刺客。 这件事要是给路易斯·米莱听到了,八成会笑著调侃她:「同期阁下的成果还真是出人意料啊~哈哈哈~」并紧握那长满厚茧的拳头吧。 (刚、刚潜入就吃下退学处分可不是开玩笑的……!路易斯先生知道肯定会暴跳如雷……而且,任务一旦失败,最糟的状况是会被处刑……) 莫妮卡死命摇头,几乎要把整颗脑袋都甩飞。 「我、我不是,什么,犯人……」 「那你说,两天前下午三点左右……典礼会场发生看板坠落事件时,你在哪里干什么?」 面对艾利欧特的诘问,莫妮卡搓著手指追溯自己的记忆。 两天前的下午三点。莫妮卡正在打扫阁楼。 边打扫边向尼洛诉苦:「我也好想当只猫喔……」 「那、那天,我在女生宿舍……打扫房间……」 「有人能帮你做证吗?」 「……没有。」 那时候只有尼洛跟自己在一起。再怎样也不能拿会说人话的黑猫来当证人。 艾利欧特用看向罪人的眼神望著低头的莫妮卡。 那道视线让莫妮卡觉得自己就像被人掐住了心脏,几乎要捏碎了,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过于紧张的反应令肺部吸不到氧气。引人不快的冷汗逐渐在手套上染开。 在这种一触即发的紧绷空气中,菲利克斯插嘴训斥起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欺负小动物可教人不敢恭维啊。」 「但是,这只小松鼠很可疑是不争的事实吧。」 这时,话中带刺的艾利欧特就好像想到了什么主意,用上扬的嘴角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对了。要不就这样吧。小松鼠,你去帮我们把砸落看板跟花盆的真凶给找来。这样我就相信你是无辜的。」 艾利欧特这项提议让莫妮卡瞪大了双眼。 「呃──要我去抓犯人……吗?」 「我们自己行动再怎样都会引人注目啦。说得极端点,这次的事件我们也不想闹大。所以就连诱饵搜查的计画都没和其他学生会干部提过。」 「咦咦?」 莫妮卡眼睛瞪得更开了,转头望向菲利克斯,结果菲利克斯也苦笑著点头。 「是呀。谁教我们的希利尔副会长操心成性呢。」 原来如此,昨晚尼洛与莫妮卡一起目击到的菲利克斯,似乎是刚好在引诱暗杀未遂事件的犯人。而且还是没告知艾利欧特的独断行动。 但犯人不知是有所警戒,又或是有其他的理由,昨晚并没有向菲利克斯出手。 要是不快把犯人找出来,再这样下去,事件就要步入迷宫了。就菲利克斯他们的立场而言,也希望避免这个发展吧。 「所以咧,你做还不做?找犯人的任务。」 艾利欧特满脸坏心眼的笑容,「反正你肯定办不到」的想法溢于言表。 莫妮卡在胸前握紧了拳头。 实在很不情愿,可能的话只想窝在宿舍房间里就好。但无论如何,莫妮卡就是菲利克斯的护卫。 「我、我做,我愿宜……」 听完莫妮卡不像样的回应,艾利欧特坏心眼地笑著望向菲利克斯,扔出一句:「她这么说喔~」 被迫表态的菲利克斯,带著一脸无法判断感情的祥和神色看著莫妮卡。 「这样啊,那就有劳你喽。请多指教,莫妮卡·诺顿小姐。」 ──────────────────────── 第六章 翻滚魔女 看板坠落事件与花盆坠落事件,奉命寻找这两起事件真凶的莫妮卡,首先前往的地点是后院。 看板坠落事件中使用的看板,已经在开学典礼结束的同时一同撤除了,恐怕没留下什么堪用的线索。 相对的,发生花盆坠落事件的后院,似乎就连花盆碎片都还没清理,一直维持著现场的完整。再加上一般人也不会出入后院,用不著担心被无关人士破坏现场。 在莫妮卡穿过通往后院的门时,一旁的树丛忽然随著嘎沙嘎沙声摇动起来。 「嘿,莫妮卡。王子的护卫顺利吗。」 从树丛跳出来的尼洛,正抖著身体把身上的叶子甩落。 莫妮卡蹲了下来,与尼洛四目交接。 「……尼洛,怎么办。」 「喔,怎么啦。」 「昨天那个,保护我不被花盆砸到的人,其实就是王子殿下……」 这是因为莫妮卡不记得护卫对象长相而引发的不幸意外。 尼洛晃了晃尾巴,以一种阴沉的视线仰望莫妮卡。 「我说,你是护卫对吧?」 「……嗯。」 「护卫反过来让人保护,应该不行吧?」 再中肯不过了。 莫妮卡慌张了起来,无意义地乱甩手,死命为自己辩解: 「我、我有好好用无咏唱魔术保护人家嘛!」 「是是是,那所以,你结果是来这儿干嘛?」 「我被人,怀疑是砸花盆的犯人,以及共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要来找真凶……」 尼洛沉默了整整数秒钟之后,以一种和人类没两样的傻眼表情仰望莫妮卡。 「我说,你是护卫对吧?」 「……是。」 「被人反过来当成刺客,应该不行吧?」 已经完全无从反驳。 「……反正我这种人,就只是个候补补上的七贤人嘛……我就是无能的家里蹲嘛……」 我想回山间小屋去了啦──莫妮卡就这样开始不停哭诉丧气话,尼洛摆出伤脑筋的态度叹了口气。 「真是的,拿你这主人没办法耶~来啦,打起精神。要肉球按摩吗?」 「……要~」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莫妮卡,边抽噎边把尼洛抱了起来。 尼洛举起前脚,用肉球按在莫妮卡的脸颊上。 肉球柔软的触感,令莫妮卡的心灵稍微取回了一点平静。 看准莫妮卡停止落泪的时机,尼洛再度开口: 「所以,你说要找真凶,那首先要干嘛?」 「嗯,首先我想调查花盆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 昨天坠落的花盆没有人清理,依然维持在落地粉碎后的位置散落一地。 莫妮卡拾起了其中几块碎片。 「……看来原本应该是混栽用的大花盆。大概这么大的,圆型花盆……」 大概这么大的──莫妮卡用双手微成一个圆形。尼洛看了,抖著耳朵摆出一脸狐疑的表情望向莫妮卡。 「为啥你光是看过碎片就知道原本什么形状啊?」 「……?看过碎片,不是就大概知道了吗?」 「谁会知道啊!」 面对尼洛的吐槽,莫妮卡歪头不解道「是这样吗~」并将拾起的碎片摆在掌心。 只要是摆得进手掌的东西,有多重莫妮卡大致上都感觉得出来。 莫妮卡就这样望著四散的碎片,开始心算花盆大略的尺寸、形状,以及重量。 (……花盆的碎片没有沾染土渍。一定是全新,或者是洗过,的空花盆……) 在脑中勾勒花盆摔破前原貌的同时,莫妮卡缓缓抬起了头仰望校舍。 赛莲蒂亚学园的阳台大多都有花朵装饰。 所以,几乎每个阳台都摆了花盆。没摆花盆的阳台反而是少数,也难怪菲利克斯会决定拜托莫妮卡调查。 (昨天几乎是无风状态。在这个条件下,将我用风系魔术形成的阻力一起列入考量,如此一来……) 莫妮卡以目测导出校舍高度,开始计算花盆坠落的速度。 阳台的扶手高度都不低,所以想将花盆向下扔是有难度的。犯人恐怕是抱著花盆探出上半身,待越过扶手再放开任其自由下坠,这么推测应无不妥。 (花盆摔落的地面是土壤,会提供某种程度的缓冲。在这个条件下,碎片还碎成这么小片,加上广范围地飞散……) 即使存在若干误差,但看著现场的花盆残骸,莫妮卡大致上已经推敲出花盆是从哪个阳台坠落的了。 (……是那边。四楼的,右边数来第二个阳台。) 莫妮卡正在确认房间位置时,尼洛伸出前脚扯了扯莫妮卡的裙襬。 「莫妮卡,本大爷也想进校园里瞧瞧。」 「……不可以。要是给人发现,你会被拎出去喔。」 「哪可能被拎出去。就算给人发现,本大爷的魅力也会迷得人类神魂颠倒啦。」 喜欢猫的人或许是会好好逗弄他一番没错,但要是个松礼教师这类个性严厉的人撞见,肯定是会被拎出去的。 再度向尼洛耳提面命叮咛「反正不可以喔」之后,莫妮卡就动身前往校舍去调查有嫌疑的阳台了。 * * * 「哎呀,我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莫妮卡刚步上校舍的楼梯,下方就传来了一阵耳熟的嗓音。 停下脚步回头,便望见方才替莫妮卡编头发的同班同学拉娜,正晃著她一头亚麻色秀发走上来。 (怎、怎么办,该怎么跟她说才好……受托调查阳台的事,应该是保密,比较好吧?只告诉她我受托来办事,应该没问题,吧?) 停在楼梯上的莫妮卡,低下头搓起了手指。 像这种时候,不懂得如何找藉口圆场的莫妮卡总是只能含糊其词地「那个~……这个~……」 瞥了瞥这样的莫妮卡,拉娜伸手用指头卷著自己的侧发说道: 「看你被学生会的人叫去,迟迟没有回来。我担心得很呢。」 「……咦?」 同班同学在担心自己。 单是这点程度的小事,就令莫妮卡微微地心跳加速。 回神之后,莫妮卡赶紧双手按上喜形于色的脸颊,动作僵硬地开口。 「那个,呃……学生会那边,托我,去办点事情,所以……」 看到双手按脸的莫妮卡视线仿徨地如此回答,拉娜浮现了感到不可思议的神情。 大概是觉得学生会干部竟然托莫妮卡这个插班生办事,有点罕见吧。 「嗯哼~所以呢,你要上哪儿去?」 「呃……四、四楼东栋的,倒数第二间教室……」 「喔喔,是第二音乐室啊。那好,跟我来。」 拉娜一面招手,一面转身开始走下楼梯。 要去四楼明明还得继续爬上楼梯才行,她为什么却往下走?跟在拉娜后面的莫妮卡正感到不解,拉娜便得意地哼了哼,开口说明: 「这时间啊,上面的走廊会跟换教室上课的班级撞个正著,挤得很呢。从这边走快多了。」 也不晓得她是察觉到莫妮卡不善于应付人潮,又或是单纯的偶然。 但无论是哪边,这都是一则令莫妮卡万分感激的提议。 「真、真是很谢谢理……」 莫妮卡使劲开口道谢,随即不出所料地舌头打结。 糗到红透整张脸的莫妮卡,让拉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怎样,太怪了啦!」 拉娜嗤嗤地笑个不停。虽然带有调侃的成分,却同时也是展现亲近感,丝毫不带攻击性的笑容。接著,拉娜回应一句「不客气!」之后,便以轻快的步伐再度迈步。 「想在这个时间爬楼梯的话,从东边的楼梯比较好喔。梳妆室也一样,这边的绝对比较有空位。」 「……梳妆室?」 莫妮卡虽然没什么头绪,但赛莲蒂亚学园似乎设有几处房间专供女同学补妆。真不愧是贵族子女御用的学校。 (那应该,是跟我一辈子无缘的房间吧……) 思索著这种事情时,在前方带路的拉娜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的视线正投向东侧的楼梯。 要前往音乐室应该就是从这边的楼梯上去,但拉娜却皱起了眉头,一脸严肃地仰望楼梯间。 往楼梯间看去,可以看到几名女同学正站著交谈。 看起来,是有几个人围住了一名女学生。 (……啊,那个人,是……) 遭到众人包围而困扰地低著头的,是榛发少女瑟露玛·卡许。 也就是,昨天特地跑了一趟医务室关心莫妮卡病情的保健股长。 身材娇小的瑟露玛身边围了三名女同学。 其中顶著焦糖色头发,感觉像带头的少女,以格外响亮的声音嚷嚷了起来: 「嗳,四处都在传奥隆要因急病退学了不是吗。听说啊,他常出入一些不好的店家,该不会是染上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病吧?多可怜啊,瑟露玛!亏你对奥隆那么死心踏地的!」 带头的少女说完,身旁两个女跟班也用扇子遮口,接连附和著:「真的好可怜~」、「对呀,可怜透了呢~」 嘴巴虽然可怜可怜说个不停,她们上扬的双眼却满是嘲讽的神色。 拉娜露出不甚愉快的表情,望向带头的焦糖发少女,咕哝著:「是卡罗莱啊。」 看来她似乎认得对方。不过,从拉娜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出,双方的关系并不友好。 「嗳,瑟露玛。下次轮到我家主办舞会时,我再邀你吧!」 「哎呀~真是个好主意,卡罗莱大人!毕竟治疗失恋伤痛最好的特效药,就是新的恋情嘛!」 「反正你和奥隆的婚约肯定告吹了吧?找个新对象比较好喔,瑟露玛!」 听到其中一位跟班提出这则建议,卡罗莱摇了摇扇子,笑著将脸凑向瑟露玛。 「说得也是,那我叔父你觉得意下如何?他正好在找新老婆呢。虽然比你年长三十岁,但又帅又有钱喔。」 即使被冷嘲热讽到这个地步,瑟露玛还是不做任何回应。只是紧握著戴了手套的拳头,默默低头不语。 拉娜回过身来,在莫妮卡耳边低语: 「别理那些人,我们尽快通过就是了。走吧。」 拉娜打头阵快步走上楼梯。莫妮卡慌慌张张地尾随在后。 就在走到楼梯间的时候,拉娜向挡住去路的卡罗莱开口: 「嗳,借过一下好吗?」 「哎呀~这不是暴发户男爵家的拉娜·可雷特吗。讲话还是这么不成体统啊。我家的历史可是远比你家来得悠久,地位也高得多喔?向我提出要求之前,先问候几句怎么样?」 卡罗莱的挑衅让拉娜纤细的柳眉当场倒竖。 「我倒没听说过,原来挡在路中间闲扯没完就是名门望族口中的体统啊。嗳,赶紧退下让路行吗? 就连逃离牧场的牛,都知道只要饲主拉了缰绳就要马上动起来耶……喔喔,不好意思。毕竟你的屁股太重了,很不想动对吧。」 「你说谁是牛?」 卡罗莱气急败坏地伸手朝拉娜的肩膀猛力一推。拉娜被推得小小哀号了一声。 幸好,拉娜已经走到楼梯间,所以只是摇晃一下就了事。 但拉娜背后的莫妮卡就没那么幸运,被拉娜撞上的她,整个人顿时失衡。 啊──莫妮卡刚在心中大喊,身体就已经倾斜,浮上了半空中。 「莫妮卡!」 拉娜回过身来的同时朝莫妮卡伸手,却没能构到她。 (……会摔下,去。) 在这个瞬间,莫妮卡的思考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运转。 (在室内用风系魔术会让我的魔术师身分穿帮。既然如此,要在身体周围展开防御结界吗?不,不行,这样无论如何都会让坠落的方式变得不自然……那么……那么……) 莫妮卡急忙无咏唱布下结界。只不过没布在身上。她是用肉眼无法看见的结界,填在每阶楼梯的中间。 如此一来,楼梯就成了平滑的斜坡,就算在上头打滚,也不会痛到哪里去。 将号称王国最高峰的缜密魔力操控技术发挥到淋漓尽致而以结界填平的楼梯,莫妮卡就这么滚了下去。 一如莫妮卡所计算的,滚落在斜坡上并不会给身体带来多大的疼痛。痛是不痛……但── 阶层状的楼梯,平滑的斜坡。 两者各自摆上物体翻滚,哪一个会滚得比较猛? ……不用说,当然是后者。 莫妮卡的身体也不例外,现在她正以惊人之势猛烈向下翻滚。 「噫呜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股翻劲之猛,她没咬到舌头都已是奇迹。莫妮卡就这么顺势在走廊滚上了一会儿,并直直撞上一位刚好路过的男同学。 噗嘎~!莫妮卡这声傻呼呼的哀号,与另一声低沉的唔咕重合。那是与莫妮卡相撞的某人所发出的。 莫妮卡泪眼汪汪地起身,朝一屁股跌在地上的男同学有如绕口令般地赔不是: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和莫妮卡相撞的,是一位将银发束在后颈的青年。莫妮卡也一度见过他,只是现在乱了阵脚,无暇顾及这些。 「……有受伤吗?」 对方朝莫妮卡伸出手来,显得十分关心。 但,莫妮卡就连对方伸来的手都没发现,只顾著继续连珠炮道歉: 「非常对不起,给你造成困扰了,对不起。」 「……」 男同学不发一语地低头望著莫妮卡,不一会儿,他以戴著手套的指头伸向莫妮卡的头。 莫妮卡反射性地两手抱头。要被打了──她是这么想的。不过,青年的手指只是轻描淡写地拨开了莫妮卡的浏海。 「额头有点发红。是撞到了吗?还有其他地方会痛吗?」 「……咦,啊……」 这时,莫妮卡才总算发现到,眼前这位青年并不是在责备自己。 岂止如此,甚至还在为莫妮卡担心。 青年触及额头的指尖,散发出了些微的冰凉感。 (……?冰之魔术?可是,他并没有咏唱……该不会是魔力在无意间流失?) 思索著这些事情时,惊慌跑下楼梯的拉娜终于赶到了。 还好,刚刚有马上把布在楼梯上的结界解除。要不然,这会儿就要换拉娜从楼梯上滑下来了──莫妮卡悄悄抚著胸口如此想道。 「喂,嗳!你、你还好吗?」 「……啊,嗯……」 莫妮卡点头示意后,拉娜才终于松一口气。拉娜也同样在为莫妮卡操心。 像这种时候,到底该开口感谢大家的关心,还是该为了让大家担心而道歉呢?莫妮卡还在伤脑筋,银发的青年就插了嘴: 「……所以,这里到底是在吵什么?」 看到青年一脸狐疑地发怒,莫妮卡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他就是那天,用冰之魔术让发狂的奥隆·欧普莱恩住嘴的青年。 「他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大人喔。」 拉娜小声地告诉莫妮卡。 原来如此,看来这位青年就是菲利克斯口中的「操心成性的副会长」。 「有谁可以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希利尔发问后,楼梯间的卡罗莱悠哉地漫步走下楼梯。脸上挂著游刃有余的自信笑容。 「那边的拉娜·可雷特小姐打闹过头,把同学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啥──?」 卡罗莱非但没有赔罪,甚至还恶意推卸责任,拉娜怒火中烧地吼了起来。 「是你出手推我的吧?莫妮卡是无辜卷入的!」 「哎呀,还想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暴发户出身的就是这么粗神经,真讨厌。」 跟班的少女们趁机「对呀,对呀」地附和卡罗莱的主张。 得到跟班们壮大声势,卡罗莱得意地扬起嘴角,以装无辜的上吊眼望向希利尔。 「不用说,比起那种暴发户男爵家的女儿,希利尔大人一定比较愿意相信出身名门诺伦伯爵家的我对吧?」 卡罗莱这番话,听得拉娜咬牙切齿。 莫妮卡很清楚。就算我方没有任何过错,一旦「是你不好」这句话出自有身分地位的人口中,错就会落在我方的头上。 「……那、那个……」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开口,双手抱胸的希利尔那双蓝眼睛便即刻锐利地扫向莫妮卡。也许是心理作用,但总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冷得令人发寒。 希利尔的视线,令莫妮卡萎缩地低下头。 这位青年,是一位主动担心从楼梯上摔落的莫妮卡的温柔青年。 即使如此,就算莫妮卡在此控诉卡罗莱的过错,他也不会听进去吧。 他是学生会干部,是为这所校园的秩序把关的人,而在这个反映了贵族社会的校园里,身分就是一切。 (我这种人不管说什么,一定都没有用……) 莫妮卡朝站在眼前的希利尔投以放弃的目光,紧咬自己的嘴唇。 (……即使如此──) 如果卡罗莱只是装蒜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莫妮卡大概就摸摸鼻子自认倒楣了吧。然而,卡罗莱却打算让拉娜背黑锅。 再这样下去,拉娜就会被当成坏人。 ──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受到不该受的惩罚。 (就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莫妮卡张开了惨白的双唇。 (拜托,出声吧,我的喉咙。) 带著想要落泪的心情,莫妮卡在内心叱吒自己,鼓起勇气开口: 「是、是我自己,不小心脚滑,跌倒,而已……!」 即使控诉不了卡罗莱,至少也想避免让拉娜被当成代罪羔羊。 抱著这唯一的希望,莫妮卡向希利尔提出了主张。 「没有任何人不好……都、都怪我自己,不注意,非常对不起!」 看到莫妮卡低头道歉,拉娜不满地高喊:「等等!」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迅速接了话,打断拉娜的发言。 「所以说,那个,我已经……不要紧了!抱、抱歉惊动,大家了……!」 只要被害者莫妮卡离开,场面应该就能缓和下来。 如此心想的莫妮卡,带著笨重的脚步爬上楼梯,自现场远去。 * * * 一口气跑上楼梯的莫妮卡,气喘吁吁地试著调匀呼吸。 颤抖的齿列彼此碰撞,发出莫名吵耳的嘎吱嘎吱声。 (……不要紧、不要紧,只要我忍下来,别说些多余的话,一切就能圆满落幕……) 莫妮卡拍了拍滚落楼梯时稍微弄脏的裙襬,重新把手套仔细戴好。 现在只要集中精神调查觊觎菲利克斯性命的刺客就好。 花盆坠落事件是抱持著明确杀意而犯下的暗杀未遂事件。身为王子的护卫,绝不可视而不见。 (只不过,犯人是为什么,要以殿下为目标呢……?) 菲利克斯他们好像认为是舞弊的奥隆·欧普莱恩的共犯恼羞成怒下手犯案,但莫妮卡对这个看法感到有点不自然。 奥隆·欧普莱恩的供词暗示著他有共犯存在。 既然如此,共犯不是应该会想排除奥隆灭口才对吗? (总觉得,好像漏洞百出的不完整算式……) 想填补算式的漏洞,还缺少足够的情报。 现在就先搜集情报为主,莫妮卡这么说服著自己,在目的地──东栋四楼的第二音乐室门口停下了脚步。 室内传出弹钢琴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里头演奏。擅自进去会不会惹人家生气呀?可是,现在想尽早搜集情报。 天人交战之末,莫妮卡轻敲并打开了房门。 在一间有点类似沙龙的高雅音乐室里头,摆了张气派的钢琴。 钢琴是庶民绝对无缘接触的高级乐器。坐在这样的钢琴面前,让指手如流水般滑动于键盘的,是一位顶著金色卷卷头的女同学。从她领巾的颜色看来,应该是高中部三年级吧。 这位女同学停下了弹钢琴的手,头也不回地向莫妮卡开口: 「这间音乐室现在正由我使用。有什么事晚点再来。」 「那、那个,对不起。我、我把东西……那个……忘、忘在阳台,了……」 面对莫妮卡这番话,金发大小姐默默地翻了页琴谱。然后就有如喃喃自语般地扔下一句:「赶紧处理好。」 莫妮卡含糊不清地道谢之后,快步走向阳台。 一如预料,阳台摆了几只花盆。形状与落在后院的相当类似。 (……三个混栽的盆栽,以及……) 唯一一只空的花盆,上下颠倒地倒放在阳台的角落。莫妮卡屈膝蹲下,仔细确认那只花盆。 试著抱起来,里头也空无一物。真的就只是把一只空花盆倒放而已。 (为什么,就只有这个花盆被倒放呢?) 随著内心的不解,莫妮卡将花盆物归原位。 倒放的花盆脏污程度严重,手套因此沾满泥土。莫妮卡虽然试著拍了拍手套,但土渍已经紧紧染在手套上。 晚点回宿舍得先把手套洗乾净才行。莫妮卡可是没有备用手套的。 关切完手套的脏污情形,莫妮卡开始观察阳台的扶手。 防止跌落的扶手高度相当高。身材娇小又没什么力气的莫妮卡,若想把沉重的花盆从这里推下去,相信要费上相当的劳力。 (……该不会──) 思考一阵子后,室内传来的钢琴声消失了。 莫妮卡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室内,发现坐在钢琴前的女同学正以冰冷的视线望著莫妮卡。 仔细观察便发现,对方是位非常貌美的大小姐。即使是对美丑没什么概念的莫妮卡,也看得出她是个相当动人的美女。 魄力十足的美貌看得莫妮卡不禁退了几步,这时,大小姐阖上了钢琴盖。 「我要回教室。可以锁门了吗?」 「啊,非、非常对不起,我马上出去。」 莫妮卡把连通阳台与音乐室的门锁上。 然后,怯怯地向正在为钢琴上锁的大小姐发问: 「那个,请问这间教室……平时,有在上锁吗?」 「音乐室的使用规则,就是去教职员室借钥匙开门。想要使用的话,记得提出第二音乐室的使用申请书。」 莫妮卡小声地含糊道谢,接著急急忙忙跑离音乐室。 莫妮卡的背影,一直映照在貌美大小姐那琥珀色的瞳孔中。 * * * 被反覆窜改得乱七八糟,已经惨不忍睹的会计纪录,正有如奥隆·欧普莱恩留给大家的土产。 菲利克斯正默默地重审满是假帐的会计纪录,这时,正在重审收据的艾利欧特带著闲话家常的语气开了口: 「欸,来打个赌吧。你觉得那只小松鼠要几天才会举手投降。我赌三天。」 「你看她不顺眼吗?」 莫妮卡·诺顿不可靠是事实,话虽如此,艾利欧特的态度也过于露骨了。 面对菲利克斯的提问,艾利欧特用鼻子哼了一声。 「是啊,我就是看她不顺眼。不管怎么看,她都不是贵族吧?……非贵族还敢来上这间学校,不知天高地厚也该有个限度。」 艾利欧特虽然试图假装得若无其事,但语调中还是透露出了发自真心的厌恶。 艾利欧特转头望向菲利克斯,接著说道: 「我最痛恨不知道自己几两重的平民。」 「嗯,我很清楚。」 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的虽然大多是贵族子女,但其实准贵族以下的也不少见。基本上只要出手够阔绰,想入学都不是问题。 但,像艾利欧特这样,对此现象不以为然的人也不在少数。 「话说回来你心眼也太坏了,艾利欧特。你以为面向后院的教室有几间?要她一个插班生跑遍全部的教室调查,怎么想都强人所难。」 「就算是这样,也比我们自己出头招蜂引蝶来得好吧。更别提像昨晚那样半夜偷偷溜出房间……真教人难以想像是王族所为啊。」 艾利欧特话中带刺地眯起那双下垂眼,朝菲利克斯瞪了过去。 昨晚,菲利克斯未告知任何人就单独行动的事,想来令他相当不悦。 但,菲利克斯依然摆出稀松平常的表情动笔,丝毫不把艾利欧特怪罪的眼神当一回事。 「校内的问题我想尽可能私下处理啊。免得被克拉克福特公爵介入。」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菲利克斯的外祖父,也是王国屈指可数的大贵族。 这所赛莲蒂亚学园,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伞下的学园。 万一在校内发生了大事件,就会给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面子蒙羞……就只有这点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公爵的狗」──纵使会被人这样轻蔑也罢,菲利克斯就是无法违背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意志。绝对。 「最重要的是……要是我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被人当成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的废物,那可就伤脑筋了。」 正当艾利欧特想对菲利克斯这段话说些什么,学生会室的门外突然传出了微弱的敲门声。 回以一句「请进」之后,门扉便缓缓地打开,出现一道娇小少女的身影。 莫妮卡·诺顿。高中部二年级的插班生。无论穿著打扮言行举止,无一配得上这所学校的瘦弱少女。 在心中对这位受艾利欧特欺凌的少女投以些许的哀怜,菲利克斯温柔地开口: 「嗨,诺顿小姐。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才只不过经过几小时,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进展。说到底,菲利克斯打从一开始就对这种少女没抱丝毫期待。 但这位娇小的插班生却搓弄著手指,以声若蚊蝇的声音答道: 「……我知道,谁是,犯人了。」 (插图011) ──────────────────────── 第七章 第二王子的秘密 「啊啊~可怜的瑟露玛,未婚夫奥隆竟然要退学了。」 「说是染上急病?哎呀~真可惜。难得当上了学生会干部说。」 「独自被拋弃在学园的瑟露玛太可怜了!」 脸上丝毫感受不出同情的朋友们,正不断向瑟露玛细语。 朋友……没错,是朋友。就算她们都利用瑟露玛来衬托自己,就算把杂事都扔到瑟露玛头上,只要身旁还存在冠有朋友头衔的人,瑟露玛就能够安心。 因为,瑟露玛一无所有。外表既不起眼,又没有一技之长。但只要待在朋友身边,就可以不必当个「一无所有的瑟露玛」。 「我听说,奥隆一直对三年级的布莉吉特大人倾心。」 「哎呀~明明都有瑟露玛这个未婚妻了!」 「但也没办法呀。谁教布莉吉特大人真的是个倾国美女。」 和不起眼的瑟露玛完全不同嘛──朋友在扇子底下小声说道。 奥隆·欧普莱恩。一无所有的瑟露玛最重视最重视的未婚夫。 就算奥隆并不爱著瑟露玛,对瑟露玛而言他还是非常重要的人。 (所以,非得由我来帮助他不可。能够帮他的人,就只有我,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瑟露玛紧紧握住戴有全新手套的拳头。 就在这时,朋友们不约而同地抬头起哄,欢声四起。 瑟露玛见状跟著抬头,便看到深褐色头发的下垂眼青年──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正朝自己走来。 「嗨,瑟露玛·卡许小姐。抱歉打搅你贵重的休息时间。方便赏个脸吗?」 啊啊~这一刻终于来了──瑟露玛默默地咬住了嘴唇。 * * * 午休时间,距离查出花盆坠落事件的真凶已经过数小时,莫妮卡正在学生会室待命,这时,艾利欧特带著瑟露玛·卡许回来了。 瑟露玛低著头,原本就娇小的身躯更加缩成一团。脸上的表情显示,她对于自己为何被找来并非毫无头绪。 苍白的脸上洋溢著满满悲壮的觉悟,榛色的瞳孔阴郁而混浊。 除了瑟露玛,现在待在学生会室的还有菲利克斯、艾利欧特,以及莫妮卡三个人。 瑟露玛对莫妮卡瞥了记狐疑的眼神。想必是在意莫妮卡为何会出现在此吧。 「那么。」 菲利克斯短短一句话,便令现场气氛瞬间大变。 就只不过是菲利克斯平时沉稳的嗓音染上了一点冰冷感,就令周遭的空气一口气紧绷起来。 那对温柔的碧绿眼眸不过眯起一些些,就改变了他笑容的本质。 单凭音色或表情就能使对手招架不住,支配整个场面。这就是所谓的王族──看著显露怯色的瑟露玛,莫妮卡重新体认到这个事实。 「两天前,开学典礼前夕,在典礼会场有看板从上方朝我坠落而来。然后昨天,在后院又有花盆从我头上落下。两起事件手法相近。凶手肯定是同一人。」 菲利克斯以指尖咚咚地敲著桌面。 光是这样的小动作,就让瑟露玛吓得缩起肩膀。 「犯下这两起事件的凶手是你──这边这位莫妮卡·诺顿小姐是这么主张的。来,诺顿小姐。你可以为我们说明理由吗?」 「咦?」 莫妮卡才刚向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报告过自己的调查结果。 怎么不乾脆殿下自己告诉瑟露玛就好嘛。抱著这种想法,莫妮卡不情愿地开了口: 「呃,看板坠落事件的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没办法实地调查……不过,花盆是从哪个阳台掉下来的……这点只要观察花盆破碎的方式与坠落地点,大致上就能推敲出来。那个花盆是从四楼的第二音乐室掉下来的。」 莫妮卡拾起粉笔,打算在黑板上写下算式进一步具体说明,不过被菲利克斯一句「这边可以省略没关系」给委婉制止了。 (呜呜~……明明算式要我解释多久都行的说……) 莫妮卡沮丧地放下粉笔,继续开口: 「……既然已经知道花盆是从哪个阳台坠落的,接著就很简单了。想进入第二音乐室必须得提出使用申请书,所以……」 「我也去确认过喽。昨天午休时,申请使用第二音乐室的人,瑟露玛·卡许小姐。就是你。」 开口补充的艾利欧特,以锐利的眼神盯向瑟露玛。 瑟露玛始终低著头不发一语。莫妮卡很慎重地选择了用词: 「阳台的栅栏旁边,有一个弄脏的花盆以上下颠倒的方式摆著。那是身材娇小的犯人,用来充当台阶的。因为那个阳台,扶手的位置很高……」 无论是用花盆当成台阶,或选择较轻的空花盆当作凶器,都再再说明了凶手是一个力气有限,身材娇小的女学生。 (而且,最重要的是……) 莫妮卡望向了瑟露玛的手。瑟露玛手上正戴著一对全新的白手套。 在这所学园,手套也是制服的一部分。然而当莫妮卡在医务室醒来时,瑟露玛手上并没有手套。 纤细雪白的手指──不知劳碌为何物的淑女之手,就算到了现在,莫妮卡仍历历在目。 瑟露玛之所以没戴手套,是因为在搬动充当台阶的花盆时,把手套弄脏了。 从阳台上推下去的花盆很乾净,脏的花盆就只有倒置的那个。 不惜弄脏手套也要把花盆翻过来,就是因为娇小的瑟露玛需要一个台阶。 「……第二音乐室旁边的梳妆室,有一双沾染土渍的手套被扔在垃圾桶里。手套上有著瑟露玛同学名字缩写的刺绣。」 这句话成了临门一脚。 低头不语的瑟露玛当场跪了下去,举起双手掩住脸庞。 「是的……没有错,就是我做的!」 呜咽不已的瑟露玛,在如此嘶吼后抬起了头。 她被泪水所濡湿的脸颊,正挤出扭曲的笑容不停抽搐。两眼睁得老开,视点却怎么也对不上。 「把花盆推下去的,把看板放下去的……还有侵占学生会预算的人,全部都是我!全部全部都是我做的!教唆奥隆的也是我!他只是被我给骗了而已!所以说……啊啊,求求你们,拜托,请宽恕奥隆吧……他没有错。他侵占的费用,我会全部赔偿的!」 面对瑟露玛死命的哀求,菲利克斯回以哀怜的眼神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们已经查明奥隆·欧普莱恩涉及侵占预算的犯行。无论你提出什么主张,都无法推翻他的处分。」 「求求你……我求求你了……无论我怎么样都没关系……求你饶了他……」 瑟露玛不停啜泣,声泪俱下地恳求,艾利欧特不由得浮现出厌恶的神情。 「为什么你要袒护奥隆到这种地步?那家伙侵占来的钱又不是给你,他是拿去进贡在其他女人身上了耶?」 即使被揭穿如此残酷的真相,瑟露玛仍丝毫没有遭受打击的迹象。恐怕她早就知道了吧。知道奥隆原本就不爱著瑟露玛。 即使如此,瑟露玛却还是憎恨为奥隆定罪的菲利克斯,下手行凶,最后甚至还打算一个人扛起侵占的罪名。 这是出于爱情的献身吗,又或是她纵使做到这种地步也想留住奥隆的心呢,莫妮卡无从得知。 莫妮卡能够从观察花盆的碎片,一路导出瑟露玛才是真凶的事实。 但,无论听过多少发言,瑟露玛的动机──「想获得奥隆的爱」这份心意,莫妮卡始终都无法理解。 瑟露玛的犯行实在过于冲动而拙劣。不仅如此,甚至传达出一股「只要能袒护奥隆,就算自己是犯人的事穿帮也无妨」的意志。 (……为什么,可以对他人抱持期待到这种地步呢。) 莫妮卡面无表情地望著瑟露玛时,菲利克斯向艾利欧特发出了指示,让艾利欧特把瑟露玛带往别的房间。恐怕,不久也将告知瑟露玛,她会受到与奥隆一样的处分吧。 确认瑟露玛与艾利欧特都离开房间后,莫妮卡朝菲利克斯瞄了一眼。 「那、那个……那个人,会被怎么,处置呢?」 「看板与花盆两起事件,都是暗杀王族未遂。她与她的家族都处以极刑也是当然的吧?」 菲利克斯的口吻虽然平稳,却十分冰冷。 莫妮卡在胸前握紧了拳头,浑身嘎哒嘎哒颤抖不已。 由于自己识破了瑟露玛的罪,让瑟露玛与她的家族都要遭受处刑。 ……负责王族的护卫,就是这么回事。 正当莫妮卡铁青著脸低下头,菲利克斯又将语调放得柔和了几分接著说: 「……虽然是想这么说,但要把瑟露玛·卡许小姐犯下的事件公诸于世也毕竟有点难度,让她同样以身体欠佳为由主动退学应该比较妥当吧。」 说著说著,菲利克斯重新坐上椅子,小小叹了口气。 「最重要的是,看到她那种为了重视的对象豁出一切的身影……也让我略有所思啊。」 菲利克斯细语时的碧绿眼眸,透露出一种并非看著莫妮卡,有如在眺望远方的感觉。 莫妮卡在安心的同时,也不解地歪著头。 「是这样子,吗?」 看到瑟露玛明知可能得不到回报,却不惜放弃一切的模样,莫妮卡感受到的并非尊敬或感动,而是近乎于恐惧。 莫妮卡当然也抱有执著这种感情。 但,执著的对象只限于算式或魔术式。莫妮卡无法对人抱有执著。所以无法理解瑟露玛的行动。 (……我实在,搞不太懂。) 无论如何,事件算是顺利解决。如此一来,莫妮卡的嫌疑也解除了。 应该已经可以回教室去了吧?莫妮卡以这样的眼神一瞥一瞥地瞄向菲利克斯。 「那~呃,那个,我就先,告退……」 虽已表明离去之意,但莫妮卡无意间被菲利克斯桌上摊开的资料吸引了目光。 从上头罗列的数字可以推测,这些应该是会计纪录。之所以会四处留有修正的痕迹,想必是为了要订正遭奥隆·欧普莱恩窜改过的部分。 看著资料上的数字,莫妮卡的心突然雀跃了起来。莫妮卡就是有这种看著罗列数字资料就会令内心澎湃不已的习性。 ……不过,莫妮卡原本正闪闪发光的双眼,突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有三处。」 看到莫妮卡凝视著资料喃喃自语,菲利克斯歪头「嗯?」了一声。 直到方才为止,莫妮卡都始终与菲利克斯保持距离,这会儿却大脚快步走向办公桌,举起手指朝资料示意,以一股就她而言略显罕见的强硬语调开口: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处的数字,对不上。」 莫妮卡喜欢美丽的算式。就好比人们会赞赏并热爱美丽的艺术品一般,莫妮卡也深爱著数学式。 正因如此,一但看到不完整的算式或计算结果对不上的会计纪录,她就会浑身不对劲。彷佛看到完美的艺术品上染有污渍一般,一发现计算错误就会让她在意得不得了。 然后,眼前这份资料简直堪称污渍连篇。 菲利克斯开口问向凝视著资料的莫妮卡。 「你知道怎么读会计纪录吗?」 「如果是中央式,或西部标准式的话。」 莫妮卡望都没望菲利克斯一眼,只凝视著纪录上的数字回答。这态度就算被当作对王族不敬都百口莫辩。 但,菲利克斯却有如被勾起兴致一般,嘴角开始上扬。 「嗳,诺顿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我们重审这些会计纪录吗?」 听到菲利克斯如此提议,凝视著纪录的莫妮卡忽然抬起头来。 「可以吗!」 堆积在山间小屋的工作都在路易斯·米莱的安排下转介给了他人,赛莲蒂亚学园的授课又以语学、历史,及教养为主。 简单说来,莫妮卡正渴求著数字。 「跟我来。」 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招招手,将她带往与学生会室相连的资料室。 施有美丽装饰的上锁架子里,塞满了用细绳捆绑的资料。 「最里面的书架摆的是历代学生名册,旁边是在学学生名册,再旁边的是教师相关资料。与活动相关的在这里。」 菲利克斯一一说明每个架子收纳的资料内容,并在最右端的架子前停下脚步。 「这个就是会记资料的架子。」 菲利克斯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书架的锁,将资料取出。 资料室设有办公用的桌椅,菲利克斯就将资料摆在桌上。 「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你重审过去五年份的会计纪录。」 「我、我明白了!」 喜形于色的莫妮卡,以雀跃无比的语调一口答应,菲利克斯于是露出俊美的笑容道出「谢谢」。虽然这笑容能将大多数千金迷得神魂颠倒,但莫妮卡睁得圆滚滚的双眼已经被眼前堆积如山的资料给吸住不放了。 「课堂方面我会帮你向老师通知一声。资料的量比较大,你只要做到能力所及的范围就行了。」 「好的!」 就在开口回应的同时,莫妮卡已经以惊人之势开始猛翻帐簿。 许久没有如此干劲全开的莫妮卡,双眼闪动著灿烂的光芒。 * * * (……再来就──) 望著火速与帐簿展开对峙的莫妮卡侧脸,菲利克斯以极为自然的态度,让钥匙串自口袋掉落。 钥匙铿锵一声落地,但莫妮卡没有发现的迹象。话虽如此,由于落地的位置在办公桌与资料架的动线上,所以前往资料架时绝对会注意到。 菲利克斯把莫妮卡留在资料室,自个儿离开现场。 然后在经过走廊转角时,确认四下无人,轻轻敲了敲口袋。 「威尔迪安奴。」 就好似在回应菲利克斯的呼唤,一只小蜥蜴从口袋里灵活地窜了出来。 蜥蜴有著略带水蓝的白色鳞片,以及一对淡蓝色的眼睛。 普通蜥蜴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色泽,这只蜥蜴其实是与菲利克斯订有契约的高位精灵。 「找我吗?」 菲利克斯将手伸到口袋旁。威尔迪安奴便沿著指尖爬上手背。 接著,菲利克斯就将威尔迪安奴举到自己的嘴边,小声地下令。 「请你留在资料室,替我监视诺顿小姐。」 「……你是为了这个,才故意把钥匙扔下去的吗?」 菲利克斯嗤嗤地笑了起来。并非王子殿下那种既祥和又温柔的笑容,而是设下圈套的猎人笑容。 接近自己身边,主动对会计纪录展现好奇心的莫妮卡,在菲利克斯眼里已经不被视为一般的女学生。预设对方是有某种目的才接近自己应无不妥。 现阶段能想到的模式有三种: 一、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派来的监视者。 二、菲利克斯的父亲──国王派来的监视者,或是护卫。 三、觊觎菲利克斯性命的刺客。 不过,以克拉克福特公爵或国王的手下而言,莫妮卡未免过于无能。 实在难以想像,克拉克福特公爵或国王会派那种在各方面都脱线过头的小丫头前来。 话虽如此,要说莫妮卡·诺顿是觊觎菲利克斯性命的刺客,果然还是叫人难以点头。 一来莫妮卡好像不认得菲利克斯的长相,再者莫妮卡要真是刺客,昨晚菲利克斯溜出宿舍时就该下手了。 菲利克斯手背上的白色蜥蜴语带保留地开口: 「莫妮卡·诺顿小姐真的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单纯的女学生……应该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所以说,我才要测试看看。」 如果说,莫妮卡·诺顿是带著某种目的才来到这所学校,看到菲利克斯遗落的钥匙,肯定会想趁机搜刮资料室的资料。 「一旦诺顿小姐捡起钥匙,开始物色无关的资料架,就请向我报告。」 菲利克斯正是因此,才向莫妮卡一一说明哪个架子装了哪方面的资料。 谨遵吩咐──听到这句回覆后,菲利克斯便将威尔迪安奴放到了地板上。 「那么,我就慢慢等待放学吧。到时她肯定也露出狐狸尾巴了。」 「……要是没有的话呢?」 面对威尔迪安奴这句提问,菲利克斯眯起那双碧绿色眼眸笑了起来。 「说的也是,到时候嘛……」 * * * 放学后,移动者比例上升,好比前往社团活动的人,或准备开茶会的人等等。因此,走廊上的人数必然随之上升。 在这之中,有三位女同学站在前往学生会的走廊旁对话。 对话的中心人物,是顶著焦糖色头发的诺伦伯爵家千金──卡罗莱·西蒙兹。 「为什么瑟露玛会被学生会找去呀?」 卡罗莱在扇子下表示疑惑,跟班少女们随即压低音量回应: 「不清楚,八成是跟奥隆有关的事吧?瑟露玛是他未婚妻嘛。」 「嗳,虽然也觉得不可能……但学生会应该不至于,找瑟露玛当接任的会计吧?」 听了少女的言论,卡罗莱忍不住嗤之以鼻。那个平庸不起眼的瑟露玛岂有当上学生会干部的道理! 学生会干部乃是赛莲蒂亚学园的顶点。若非家世与成绩双双出众者,绝不可能雀屏中选。 更遑论现任学生会长还是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利迪尔王国共有三位王子,要由哪个王子继位,现任的国王还没有正式明言。 目前,国内贵族圈内,推举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为王储的动作可说是愈来愈大。 再怎么说,菲利克斯背后也是有大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在撑腰。第二王子派的声势自然是与日俱增。 只要一切顺利,菲利克斯的继位肯定指日可待。 正因如此,这所学校的千金们,每个都杀红了眼想争夺菲利克斯的未婚妻宝座。卡罗莱也不例外。 最重要的是,相较于粗犷的第一王子,或缺乏存在感的年幼第三王子,菲利克斯还拥有一副出类拔萃的美貌。 对菲利克斯一见钟情的卡罗莱,只要一有空就会跑去学生会附近逗留。 三年级的菲利克斯与二年级的卡罗莱毕竟年级不同,即使同在校内,见面的机会仍寥寥无几。所以,想见他就只能自己制造机会。 (差不多该是菲利克斯殿下通过走廊的时间了。) 今儿个一定要拉近自己与菲利克斯殿下的距离,卡罗莱正如此暗自下定决心,背后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心想该是菲利克斯到来的卡罗莱,抱著满心雀跃回头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顶著美艳金发与完美容貌的大小姐。 学生会干部中唯一的女学生,雪路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 赛莲蒂亚学园引以为傲的三大美女之一,才貌出众的大小姐以那美丽的脸庞面向女同学们,冷冷地开口: 「你们挡到我了。可以让路吗?」 就这么一句话,跟班少女们便难为情地低头靠往了墙边。卡罗莱也立刻跟进。 开口的要是暴发户男爵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拉娜·可雷特,卡罗莱肯定至少会回一句「你不会自己绕边走?」但布莉吉特的层级再怎么说都差太多了。 成绩优秀的布莉吉特,总是保持在高中部三年级的排行榜前段班。尤其在语学领域,她是可以和总合成绩居冠的菲利克斯齐名的才女。容貌及家世又都无可挑剔,跟菲利克斯还是青梅竹马。 最重要的,学生会现任干部中唯一被菲利克斯指名的女学生,就是布莉吉特。她就是如此深受菲利克斯信赖,旁人也都谣传,她才是最配得上菲利克斯未婚妻宝座的人。 面对这么一位无可挑剔的完美淑女,卡罗莱除了默默低头让路之外,也别无他法。 貌美千金布莉吉特,对在学生会旁闲晃的女同学望也不望一眼,笔直地朝学生会室走去。 就这么转动门把的布莉吉特,突然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她发现,门并没有上锁。 还以为今天自己会是最早到的──内心略感不解的布莉吉特踏进了学生会室。 室内不见人影。但有微弱的声响自邻接的资料室传来。 有人在办公的话就打声招呼,抱著这种念头的布莉吉特窥向资料室,接著顿失话语。 资料室有一个架子直接被挖空,资料成堆地塞在地板上。 然后后头的办公桌坐了一位似曾相识的浅褐色头发少女,正在读那些资料。 「你是之前到音乐室来的同学吧?报上你的班级与姓名,是谁准许你进来这间房间的?」 布莉吉特开口质问,但娇小的背影完全文风不动。 「快回答我。」 即使加重了语气,还是不见少女出现反应。 焦急起来的布莉吉特正打算继续提高音量时,两名男同学从背后现身了。两人都是学生会干部。 「喔喔,今天是布莉吉特小姐抢第一吗……喂,这是怎样?」 「资料全都乱翻一地了不是吗!咦,那边那位是谁呀?」 在布莉吉特背后大吃一惊的,是书记艾利欧特与总务尼尔。两人都跟布莉吉特同样是学生会干部。 艾利欧特凑向桌边去找那个在资料室捣乱的丫头搭话了,看来应该是认得她。 「诺顿小姐。喂,你在这里干什么?那些是会计资料吧。这不是你可以随便乱看的。喂,诺顿小姐,莫妮卡·诺顿小姐,你有听见吗?」 被唤作莫妮卡的这位少女,即使艾利欧特开口搭话也丝毫没有反应,就只是默默地读会计资料读不停。 总务尼尔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就衣著看来,应该跟我一样是二年级……但以前没看过她呢~」 尼尔靠近桌边,从背后向少女搭话: 「那个~不好意思~方便向你请教一些事情吗~?」 果然还是没回应,少女只是默默为资料翻页,偶尔会在小纸片上写下数字,夹进资料里。她的双眼始终聚焦在资料上,完全没有要看往布莉吉特他们的徵兆。 艾利欧特与尼尔正不知所措,布莉吉特就忽然推开他们俩,自己朝少女走去。 然后举起手上的扇子,狠狠朝少女的脸颊挥下。 啪!一记清脆的拍打声响起,少女一瞬间停下了动作。 艾利欧特与尼尔都同时倒抽了一口气,以一种看到骇人之物的眼神望向布莉吉特。 这时,布莉吉特将挥下的扇子张开,以冰冷的嗓音向少女放话: 「清醒没?」 「……」 少女的动作虽然停滞了几秒,但紧接著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开始翻页。 * * * ──好痛。 在数字的世界埋头苦干的莫妮卡,突然,从脸颊传来一阵强烈的痛楚。 ──痛,很可怕。害怕,很难受。 愈是疼痛,愈是害怕,莫妮卡的思维就愈是沉浸在数字的世界。 因为,只要像这样思考数字的事情,就不必把注意力放在难受的感觉上了。 美丽的数字世界不会伤害莫妮卡。 不会向她说些过分的话,不会做些让她疼痛的事。 所以,感受到脸颊痛楚的莫妮卡,就好似要逃避现实一般,再度投入了数字的世界。 * * * (惨啦~~~~!莫妮卡那家伙,完全失控了!) 在校舍内探险的黑猫尼洛,正从学生会的窗口外眺望著这幅光景。 包含莫妮卡被扇子赏巴掌的过程,全都尽收眼底。 (不行啦不行啦!拉她打她都只有反效果啦!对现在的莫妮卡制造恐惧,只会让她更加深陷在数字的世界而已!) 尼洛知道让这种状态的莫妮卡回归正常的方法。 简单来说,就是肉球! 只要用肉球在脸颊按摩,莫妮卡就会回归正常。为此,尼洛想要设法接近莫妮卡,偏偏窗口上了锁,不得其门而入。 尼洛开始搔起窗子,喵喵喵叫个不停。 身材最娇小的少年率先注意到了尼洛,反射性地说出「啊,猫。」另外两人也随即看往窗口。 (很好,就是现在!) 尼洛轻轻坐下,使尽浑身解数摆出可爱的姿势,向室内「喵~~」了一声。 (怎么样!本大爷的必杀技!浑身解数的性感动作!如此一来,这票小鬼头马上就要被我迷得团团转了!) 只要摆出这个姿势,正常人大概都会被尼洛给迷倒,开窗放他进来。 想顺便帮本大爷梳梳毛、喂本大爷吃饭也行喔!尼洛还抱著这种想法得意洋洋时,拿著扇子的大小姐突然拍了下扇子开口: 「我讨厌这种除了谄媚之外一无可取的生物。」 (喵、喵……喵喵──!) 尼洛暴怒了起来。可以饶恕这种事吗。不,绝对没有可以饶恕的理由。本大爷明明就这么可爱! (谁~~~~是除了谄媚之外一无可取的生物啦,区区一个人类小丫头也敢胡扯~~!要不就让你瞧瞧本大爷的真本事怎么样~~~~!) 喵吼~喵吼~任凭尼洛再怎么嘶吼踏窗,莫妮卡也没有注意到尼洛。 果然,要让莫妮卡回归正常就只有肉球按摩一途。 (别~废~话~了~快~开~窗~!让我对她肉球按摩~!) 就在尼洛嘎哩嘎哩乱抠窗户时,又有两个人来到了资料室。 那是莫妮卡的护卫对象──身为学生会长的第二王子,以及像是侧近的银发青年。 顶著闪亮金发的第二王子环视了一番资料室,开口问道: 「嗨,这是在吵什么呀?」 * * * 菲利克斯进入资料室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钥匙的状况。 (……还是掉在原来的地方。) 维持自然的态度望向其他架子,也没发现被乱翻过的痕迹。整个被挖空的,就只有装会计纪录的资料架。 先前潜入资料室监视莫妮卡·诺顿一举一动的蜥蜴威尔迪安奴,开始爬上菲利克斯的衣服。 总算抵达肩头的威尔迪安奴,用其他干部听不见的音量低语: (她从午休到放学的数小时,就只是一直专注地重审纪录。) (……嗯哼~?) 菲利克斯拾起摆在脚边的其中一本资料,翻了翻内页确认状况。 二十四年前的会计纪录,在需要修正的页面夹了纸片记载对应项目的正确数字。其他年份的资料也一样。 菲利克斯在确认资料时,副会长希利尔以怀疑的眼光望向了莫妮卡。 「她是方才在楼梯那边的……?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楼梯?希利尔,你认得这位诺顿小姐吗?」 被菲利克斯这样问起,希利尔暧昧地点头,只回了句模棱两可的:「嗯,还好。」 而莫妮卡对这些对话毫无任何反应,就只是不断默默地动手。 菲利克斯这才注意到,莫妮卡的右脸肿肿的。 「……她的脸,是怎么了?」 「是我稍微处罚了下,无礼者必须管教。」 布莉吉特以张开的扇子遮嘴,若无其事地答覆菲利克斯的提问。 原来如此,看来是莫妮卡的态度激怒了她。 菲利克斯以戴著手套的指尖轻触莫妮卡的脸颊。莫妮卡果然还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我托她帮忙重审会计纪录的。」 向学生会成员们说明的同时,菲利克斯摊开夹了订正纸片的页面,试著心算验证数字。 原来如此,的确如莫妮卡所订正的,原本的内容有缺失。 (……可是,她竟然有办法把过去的纪录全部重审。) 这下就连菲利克斯也不得不大吃一惊……上次为了某件事惊讶到这种程度,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为此略为感动的菲利克斯,轻轻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 「诺顿小姐,辛苦你了。你差不多可以休息喽。」 莫妮卡没有回应。 「诺顿小姐。」 菲利克斯稍稍用力摇动莫妮卡的肩膀,没想到,莫妮卡竟然举起右手,一副少来烦我的态度,拍开了菲利克斯的手。 学生会成员一阵骚动。尤其誓死效忠菲利克斯的希利尔更是当场震怒,太阳穴青筋暴现地释放起冰之魔力。 希利尔在面对女学生时,基本上是一位彬彬有礼的青年,可一旦对方的行径危及菲力克斯,便不在此限。 「臭丫头──!胆敢对殿下摆出如此无礼的态度!你罪该万死!」 希利尔在怒吼的同时已经展开咏唱,菲利克斯赶紧起手制止他。 现在的莫妮卡把所有意识都投注在计算上。先前那么察言观色,不断注意菲利克斯脸色的少女,现在对这儿连看都不看一眼。 一股小小的好奇心,刺激著菲利克斯的胸口。 菲利克斯的双唇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以手指添上莫妮卡的脸颊,朝她红肿的脸庞献上一吻。 就在学生会成员顿失言语,莫妮卡的动作也同时停滞了下来。只不过,她的视线依然紧紧盯在资料上。 「……尼洛,等一等……再一下下就结束了……」 「尼洛?」 当菲利克斯歪头表示不解时,莫妮卡细瘦的肩头突然猛缩,手中的羽毛笔也应声摔落。 不久,她全身都开始嘎哒嘎哒地打颤,小小的脑袋慢慢转往菲利克斯的方向。 「喋喋喋喋喋喋、电、电、喋电……」 「嗯,反应真不错。」 菲利克斯笑著调侃发出一长串怪声的莫妮卡,她随即摔下椅子,顺势跪拜在地面上。 「非、非非、非常抱歉,方才失礼……呀呜?」 看来还在最后咬到了舌头。 莫妮卡遮著嘴巴泣不成声地喊著「好哄喔~」 感觉自己就像在观察一个不可思议,令人开心的生物似的,菲利克斯伸手轻轻摸了摸莫妮卡的头。 「把头抬起来吧?你是全心全力想要达成我的要求对吧?根本没什么好责备的。」 「噫……是、是的~……」 莫妮卡哭哭啼啼地吸著鼻子点头,这时,艾利欧特随著一句「欸,殿下~」插起了嘴。 「殿下下令要这只小松鼠重审纪录吗?」 「是呀,虽然我只请她重审过去五年份的纪录……真没想到,这么短短几小时她竟然就把过去的纪录全检查完了。」 讲到这里,菲利克斯突然收口,向正在啜泣的莫妮卡露出笑容。 「诺顿小姐,你看过这些会计纪录,有什么想法?」 「咦,呃……那个……」 「我不会生气,坦率表达你最直接的想法就好。」 在菲利克斯柔和的嗓音督促之下,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著手指回答: 「……明明管理的金额大到吓人,管理却也松散得吓人,我真的吓坏了。」 「臭丫头──!」 希利尔愤慨地怒吼,莫妮卡只得抱头哭诉著:「明明说好,不会生气的~……」 菲利克斯嘴角浮现了淡淡的微笑,环视学生会成员一圈。 「这就是历代学生会的现实。就连我都无法立刻识破奥隆·欧普莱恩的舞弊……为了活用这次的经验,我现在在此宣言──」 面向缩成一团哽咽的莫妮卡,菲利克斯牵起她的手高举。 「我任命高中部二年级的莫妮卡·诺顿小姐为学生会会计。」 下一瞬间,莫妮卡直接翻起白眼,瘫倒在地。 窗外的黑猫喵喵喵地吵个不停。 * * * 「喂,莫妮卡。快醒来,喂。」 尼洛的声音传进耳里。此外,还有肉球压在脸上的柔软触感。 微微张开眼睛的莫妮卡,发现自己被人摆在一张乾净的床上。 床的周围被帘子给隔开,稍微带了点消毒水的味道。 天花板似曾相识。这里是花盆事件后自己被送往的医务室。 在床上翻过身来,就看到尼洛正坐在床边。医务室严禁动物进入,肯定是偷偷从窗户溜进来的吧。 「……尼洛,听我说。我刚刚,作了很惊人的梦。我梦到自己被任命为学生会会计……」 「尽管吃惊吧,莫妮卡。那不是梦,是现实。」 如此回应的尼洛,用前脚戳了戳莫妮卡的领口。 莫妮卡的领口别著一只似曾相识的胸针。那是菲利克斯及其他学生会干部同样都别在领口的,学生会干部的象徵。 莫妮卡从床上仰起上半身,凝视著自己的领口。 「这、这这、这个是……?」 「那个闪亮亮王子帮你别上去的。人类啊,真~的就是喜欢这种把戏呢。所谓,权力的象徵啊。」 尼洛不停点头称是,用肉球怦怦地敲著莫妮卡的大腿。 「无论如何,这不都是大功一件吗。如此一来,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学生会干部的身分,大大方方待在王子身边了。」 「是、是这样……没错,但……」 考虑到必须暗中护卫第二王子,能被任命为会计确实是相当开心的喜讯……但,莫妮卡这种不起眼的小丫头获选成为学生会干部,想也知道会有人心生不满。 当时,莫妮卡几乎是整个人趴在地上,所以没有看到学生会全体成员的脸。 即使如此,光是跪拜在地上,都能硬生生感受到学生会成员们冰冷的敌意。 尤其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更是给人一种随时都会忍不住放一两道攻击魔术的感觉。 「绝、绝对,会被人欺负啦……会、会被人,在鞋子里放图钉;藏起笔记用具;在制服上泼水……不要~我不想到教室去了~~~~……」 「喔,这些情节,我有在小说看过呢!真的会有人这么干吗?」 「为什么你感觉有点期待啊?」 莫妮卡悲痛地大叫时,尼洛突然竖起了耳朵。 「喂,莫妮卡,有人来了。」 说著说著,尼洛俐落地躲到了病床下。 有人来,会是谁来呀?医务室的职员吗? 莫妮卡还在思索,围著病床的帘子就被掀开了。 掀开帘子的人不是医务室职员。是菲利克斯。 莫妮卡反射性地抓起棉被把自己从头包起来。此举有多失礼她再清楚不过,偏偏身体就是自顾自地动了起来,她也没办法。这就是所谓的防卫本能。 而菲利克斯也没露出不悦的神色,反倒笑得像是被逗乐了似的。 「喔喔,你已经醒了吗?恕我没先出声就掀开了帘子。本以为你还在睡呢。」 「不、不会,没没没没没……」 「咩咩咩?」 「没没、没有的,事……」 莫妮卡脸色惨白地挤出回应,笑著答覆「是吗」的菲利克斯感觉有点开心,接著,他竟然坐到莫妮卡的床边,翘起了二郎腿。 尽可能想与菲利克斯保持距离的莫妮卡,就这么包著棉被往另一端移动到极限……然后失去平衡,从床上摔了下去。 「呀啊!」 幸亏有棉被包著才没受伤,但仔细一想,今天也从楼梯上摔下来过,好一个不断摔倒的日子。 躲在病床下的尼洛,露出一脸「你在搞啥啊」的表情望向正在地板上抽噎啜泣的莫妮卡。 乾脆自己也躲到病床下面算了。才刚浮现这种想法,菲利克斯便朝莫妮卡开了口: 「小松鼠小姐,瞧你用棉被把自己包成这样……已经开始在准备过冬了吗?」 「是、是的,没没没没没错,那个,今天,还真是,非常、非常地冷呢……」 顺带一提,现在是夏末秋初,气候十分宜人的时期。 但莫妮卡还是紧紧握著棉被,死命主张自己会包著棉被是出自怕冷。 没想到,菲利克斯竟伸出自己的手,包住了莫妮卡握著棉被的手。 「这样啊,真可怜。那可得好好温暖你一番才行。」 莫妮卡立刻放开棉被起立,向后踏步拉开与菲利克斯的距离……但,不熟练的向后踏步让她不慎踩空,「呜呀啊!」一声跌倒在地。 再度与床下的尼洛四目相交。好想哭。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么一直趴在地上,莫妮卡动作笨拙地起身,躲在病床后抬头望向菲利克斯。 「那、那个,殿下……」 「想叫学生会长还是菲利克斯都无所谓,挑喜欢的方式叫就好。你从今天起就同是学生会的伙伴了呀。」 菲利克斯的发言将莫妮卡拉回了现实。 莫妮卡用手指夹住领口的胸针,浑身打颤地向菲利克斯说道: 「会、会计的责任,对我而言实在,太过,重大了。」 「对我的安排感到不满吗?」 单是在语调中混入些微的冰冷,威压感就明显地强上好几倍。 莫妮卡猛摇头,几乎要把头给甩飞,菲利克斯随即牵起莫妮卡的手,笑道:「那么,就没什么问题喽。」 然后,他将莫妮卡的手掌向上翻,在掌心摆上某个东西。那是用大量树果烘焙而成的烤甜点。 「这是今天的奖励。你很努力呢。」 「不、不敢当……呣咕。」 甚感惶恐的莫妮卡,被菲利克斯把甜点放进了嘴巴。 这么一提,今天还没吃中餐嘛。回想起这件事的莫妮卡,不发一语地开始咀嚼甜点。 在略硬的饼乾上盛了以蜜汁固定的树果,这种味道她从未品尝过。又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味。 一度开始用餐,莫妮卡就会忍不住把精神集中在餐点上,这种习性让她连想开口回绝会计一职都忘了,只顾著享受咀嚼甜点的感觉。 「好吃吗?」 菲利克斯一脸愉悦地问道,莫妮卡塞著满嘴的甜点不停点头。 在这样的莫妮卡掌心摆上追加的甜点后,菲利克斯静静地从床上起身。 「好好加油的话,会再给你更多奖励喔。」 明天见──非力克斯向莫妮卡挥手致意,离开了医务室。 被独自留下的莫妮卡,待吞下口中的甜点,才总算回神过来。 「啊啊啊啊啊,会计的工作,没有回绝成功啦~~~~怎么办,尼洛~~~~」 「你啊……手上握著甜点讲这种话,也没半点说服力喔?」 莫妮卡一边啜泣,一边将甜点收进口袋。 (啊,对了……) 莫妮卡伸手按上微肿的脸庞,摆出严肃的表情望向尼洛。 「尼洛,听我说。我不小心得知殿下的重大秘密了。」 「是什么?那个王子的弱点吗?」 尼洛左右晃著尾巴,眼中闪闪发亮,莫妮卡一脸正经地点头,缓缓开口: 「殿下他……………………其实有肉球。」 尼洛斩钉截铁地回答。 「有才怪。」 「可、可是,刚才在资料室,我就感觉脸颊有肉球贴上来,结果一回头就看到殿下……」 莫妮卡摸著脸颊强调时,尼洛以认真到反常的态度告诉她: 「忘了吧,莫妮卡。懂吗,把那时候的事忘掉。」 「咦?喔,嗯?」 * * * 菲利克斯返回宿舍,进到自己房间后,白蜥蜴威尔迪安奴立刻灵活地从口袋窜出来。 威尔迪安奴在著地的同时,身边也冒出淡淡的雾,变身成一位发色与鳞片相近的青年。 一位五官虽然端正,却感觉有点缺乏存在感,略显阴沉的青年。 他身上穿的是做工精细的侍从服。一头略带水蓝色的白发全向后梳,那是人类不可能与生俱来的色泽。 变成人形的精灵威尔迪安奴恭敬地鞠躬,帮菲利克斯退去上衣。然后将上衣挂在衣架上,语带保留地开口: 「……这样好吗,主人?」 威尔迪安奴问的是什么自然不用说……肯定是把莫妮卡·诺顿任命为会计的事吧。 菲利克斯坐上沙发,轻轻耸了耸肩。 「我故意遗落在资料室的钥匙,她连碰都没碰。你不也看到了吗?既然如此,我想不出有什么该处罚她的理由。」 莫妮卡晕倒后,菲利克斯把资料室的资料大致上确认了一遍,莫妮卡每则订正都是正确的。 整整七十四年来的纪录,莫妮卡在短短数小时内就全部修正完毕。以会计而言,她的计算能力绝对无可挑剔。 「当然,我也不认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学生喔。她肯定是因为某种缘故才跑来与我接触的吧。」 就现阶段来说,还无法全盘弄清莫妮卡·诺顿究竟所属于哪方势力,是抱著何种目的才来接近菲利克斯。 不过,菲利克斯很确信她有某种隐情。 仰躺在沙发上的菲利克斯,稍微歪著头仰望起威尔迪安奴。 「你想问的是,明知她不是普通女学生,为何还要选她作会计对吧?」 「……是的。归根究柢,前会计奥隆·欧普莱恩的舞弊,主人明明打一开始就察觉了不是吗?」 话虽如此,仅仅一两次的犯行仍无法处以严罚,所以才刻意整整一年间放任他恣意妄为。就只为了能确实地将奥隆·欧普莱恩逐出这所学校。 「明明作到这种程度,才总算把奥隆·欧普莱恩逼到退学的……何以又选上她来接任?」 面对侍从的质疑,菲利克斯并未马上回答,而是将手伸向摆在矮桌上的西洋棋盘。接著从棋盘上拾起白棋士兵,在手中转著把玩。 「这是场游戏啊,威尔。」 「……游戏,是吗?」 「没错。要怎么饲养这只胆小的小松鼠,让她放下戒心,托出企图……就是这样的游戏。」 菲利克斯将士兵应声摆回棋盘上,期待不已地眯起眼睛。 「你也看到了吧?她对我,完~全没有一丁点兴趣呢。甚至比起我来,彷佛《沙姆叔叔的小猪》来得更有魅力。」 「这、这就……」 一心一意专注在资料上的莫妮卡,根本就丝毫都没把菲利克斯放在眼里。 在医务室试著与她拉近距离,她甚至一脸铁青地从病床上跌落。 那可不是什么隐瞒害羞的反应。是打从心底恐惧。 「可是,选任王储的时期将近,游玩过度恐怕……」 「威尔迪安奴。」 威尔迪安奴当场立正挺胸,菲利克斯带著歌唱般的语调开口接著说: 「我的人生啊,直到选出王储为止,都已经是余生了。既然如此……可以稍微让我开心一下吧?」 菲利克斯眼神稍微黯淡了下来,嘴角浮现出一抹单薄的微笑。 知晓菲利克斯心愿的威尔迪安奴,恭敬地折腰敬礼。 「……一切,都谨遵吾主吩咐。」 菲利克斯满意地点头,将白棋皇后移往棋盘边缘。 「啊,话说回来,昨晚溜出去夜游算是个失败吧。没想到会被诺顿小姐目击……虽然拿诱饵搜查当藉口蒙混过去了就是。」 昨晚,菲利克斯之所以在外头闲晃,并不是为了要诱出暗杀未遂事件的犯人。 是为了溜出宿舍,为了外出。真正的目的,连对艾利欧特都要保密。 「那只小松鼠眼睛意外地灵光呢……夜游恐怕得暂时缓缓了。」 「还请就这么戒掉夜游吧。」 「说得也是,不然就来思考该怎么饲养那只小松鼠解闷吧。」 菲利克斯嗤嗤地笑著,用手指弹了下白棋士兵。士兵就这么滚倒在棋盘上。 就好像,从病床上滚落的莫妮卡一般。 ──────────────────────── 第八章 睫毛的力学 「唉~真是的……搞不懂殿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唠叨不停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正在重审资料室的资料。 实际上,菲利克斯倒也没有下令要他重审资料。其他学生会干部们也都各自回宿舍去了。 希利尔之所以自主留下来检查,纯粹是因为信不过莫妮卡·诺顿。 菲利克斯虽然说莫妮卡已经把过去的资料全都校核过了,但从午休到放学也不过短短几小时,根本不可能全都仔细检查过。 一定有哪边弄错了──希利尔杀红了眼想给莫妮卡的成果挑毛病。 但他愈是核对,就愈是深深体认到── 莫妮卡的成果是完美的。就连希利尔自己也漏看的数字小疏失,她都正确地指了出来。 到这种地步,他也不得不承认莫妮卡的计算能力之高强。不得不承认,可是…… 「……真教人不快。」 身为第二王子的菲利克斯主动向她开口,她却胆敢无视,只顾埋头在资料里,这是什么态度!是对王族的何等不敬! 回想著当时的光景,满肚子不痛快的希利尔,正打算收拾资料时,无意间注意到一件事。 (……这些数字的,笔迹──) 在莫妮卡校核下挑出的多项疏失。 疏失的数量,以某年度为界线,显现出上升的趋势。 被补上正确数字的项目,原先留有的笔迹,希利尔心里有底。 以左撇子特有的,右倾字迹写成的数字。 (……难道说,但是,不,莫非……) 希利尔反覆观看资料,最后默默站了起来。 为了扫除疑虑,他带上那份资料,离开了学生会室,朝…………走去………… 「……?」 在学生会室大门前,希利尔回复了意识。 等等,自己原本是在做什么? (对了。得快把门上锁,带著学生会室的钥匙去还给松礼老师才行。) 希利尔手上握著学生会室的钥匙。但是当他低头望向自己掌心的钥匙时,却感觉怪怪的不太对劲。 原本手上拿著的东西不是钥匙吧?应该是某项资料吧?对了,自己是注意到资料上的某种异状,然后…… 「……唔!」 脑袋突然一阵痛楚,令希利尔手按额头靠在门上。 自己一定只是累了。肯定是疲劳导致的恍神而已。 (……今天早点休息吧。) 按著隐隐作痛的头,希利尔朝教师办公室迈出了脚步。 * * * 「你这种跟伯爵家之耻没两样的东西竟然当上学生会干部,你该做何解释?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你到底给殿下灌了什么迷汤!」 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这段嘶吼,别说是响彻房间,甚至在走廊都听得见。紧接著,她抓起茶杯扔在地板上。 陶器摔破的铿锵声,教莫妮卡不禁「噫」地抽了口气。 砸了茶杯还不够,伊莎贝尔这会儿抱起摆在床边的玩偶,高高举起并反覆甩向墙壁。 清澈的撞击声砰砰砰响个不停。 「哎呀~怎么,眼神挺叛逆的嘛?还不明白自己的立场是吧?那敢情好,我这就让你用身体牢牢记住!」 语毕,伊莎贝尔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玩偶重重砸在墙壁上,摆出一副清爽的表情擦拭额头的汗水。 脸上洋溢著满满的成就感,有如刚结束一份工作的工匠似的。 「就反派千金而言,大概就这种感觉吧?」 「呃、呃──……」 正当莫妮卡不知该做何反应时,已经收拾好破茶杯的伊莎贝尔随身侍女艾卡莎带著笑容点了头。 「真不愧是伊莎贝尔大小姐,反派千金演得太出神入化了!」 「对吧?对吧?尤其『我这就让你用身体牢牢记住』的部分,还是特地引用自最新一集的呢。」 「呀~!我有看我有看!是伯爵千金举起叉子想弄伤女主角脸颊,王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跑来搭救那段对吧!」 「没错没错!那一段真的是太精采太精采了!」 话题对上的伊莎贝尔及侍女聊得火热,跟不上她们的莫妮卡小口小口地啜饮著自备的红茶,开口插了嘴: 「那、那个……把茶杯摔破,再怎样还是有点……过火吧……」 莫妮卡瞥了瞥摔得稀巴烂的茶杯,伊莎贝尔则是得意地挺起胸膛。 「没问题,这是原本就有裂痕的!我正是为此特地储备了许多有缺损的餐具呢!」 「是、是这样吗……」 「这边有个窍门喔,摔茶杯的时候为了能摔得响亮,一定要避开地毯,瞄准坚硬的地板砸下去才行!」 面对连这种小细节都顾得莫名周到的伊莎贝尔,艾卡莎笑容满面地拍手,夸赞:「真不愧是大小姐!有够精通表演的门道!」 已定案就任学生会会计的莫妮卡,在当天晚上造访了任务协助者──伊莎贝尔的房间,回报自己获选为会计的消息。她觉得姑且还是要跟协助者共享情报比较妥当。 结果,伊莎贝尔开心到就像自己的事情似的,还主动开口邀莫妮卡「一起来举办庆功的茶会吧!」 家境富裕的伊莎贝尔不只能住单人房,还带了三位侍女一起入学。其中以艾卡莎最为年少,似乎还身兼伊莎贝尔的书友。对于协助伊莎贝尔的「反派千金扮演秀」更是表现得求之不得。 (自、自己服侍的大小姐被当成反派还这么开心,没问题吗~……) 看到伊莎贝尔与艾卡莎好似打从心底乐在其中,莫妮卡不由得头痛了起来。 要是有人碰巧经过这房间附近,肯定会误以为莫妮卡正在伊莎贝尔房间遭到严酷的责罚吧。 但,这不会让伊莎贝尔的校内评价一落千丈吗? 丝毫没把莫妮卡这份操心当回事的伊莎贝尔,把玩偶摆回原本的位置,以极其优雅的姿势坐回椅子上。 「那么,藉这个机会……莫妮卡姊姊。再次恭喜你,顺利就任学生会会计。没想到才入学短短两天就获选成为学生会干部……果然,姊姊果然不同凡响啊~!」 双手掩脸的伊莎贝尔正欢欣鼓舞个没完,艾卡莎就在嘴唇上竖起指头,朝走廊望了望。 「大小姐,嘘──声音太大了。会被走廊上的人听见。」 「啊,你说得对。那么,恕我放低音量……姊姊,真的是恭喜你了。我真的好开心,就像获选的人是自己一样。」 莫妮卡无心地把玩著茶杯,小声地回覆:「非常谢谢你……」 伊莎贝尔优雅地举起茶杯就口,啜了一口红茶,露出高雅的微笑。 瞧那笑容与举止,实在难以想像跟方才乱甩玩偶的是同一个人。 「姊姊,若是校园生活有什么让你困扰的地方,无论是什么问题,都请尽管向我开口。我保证……会在表面上扮演反派千金,华丽地妨碍姊姊的同时,私下尽其所能地协助姊姊。」 在妨碍的同时给予协助,到底会是怎样的状况呀……内心虽然如此疑惑,莫妮卡还是姑且点点头。 伊莎贝尔的反应虽然也很教人头疼,但比她更棘手的是同班同学。 要是自己成了学生会干部的事情被大家知道,真不晓得会遭到怎样的侧目。 想到这里,明明一点都不冷,却莫名打起了寒颤。就在莫妮卡发抖喝著红茶时,伊莎贝尔留意到了她的头发。 「这么一提,姊姊。你那发型……好像,和以前看到的不大一样呢。」 「呃,这个是……同班的女生,帮我,梳理的……」 「真是非常可爱呢,很适合姊姊!……艾卡莎,也帮我弄成一样的发型!」 听到伊莎贝尔的要求,艾卡莎微笑著告诫一声:「不行喔。」 「大小姐,反派千金是不会和自己欺负的大小姐留同样发型的喔。」 「唔唔……那么那么,就在没人会看到的假日偷偷弄!」 「是,到时我艾卡莎必定更加琢磨自己的手艺,为两人打理出成对的可爱发型。」 艾卡莎这番话,让伊莎贝尔兴高采烈地大喊:「约好喽!」 望著两人的对话,莫妮卡在脑中思考拉娜的事情。 伊莎贝尔很替莫妮卡当上学生会干部开心,但那是因为她是莫妮卡的协助者。 大多人恐怕都觉得莫妮卡不配当学生会干部,而对此感到不快吧。 就连帮莫妮卡编头发的拉娜,一旦得知莫妮卡成了学生会干部,唯恐不会浮现「太得寸进尺了……」的念头而讨厌起莫妮卡。 (插图012) (……好不想这样喔。) 能够当上学生会干部,就执行任务而言是一桩喜事。 就算这么说服自己,可一旦想像了拉娜冰冷地瞪著自己的画面,莫妮卡就一丁点都无法为了获选就任感到开心。 * * * 莫妮卡被任命为学生会会计的骚动隔天,打从莫妮卡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起,就不出所料地遭受到四面八方投以好奇的视线。在宿舍如此、上学途中如此,连在教室也不例外。 看来,莫妮卡当上学生会新干部这件事,已经成了众所皆知的事实。 坐在自己位子上的莫妮卡,无心地摆放笔记用品,回想著昨天发生的事情。 昨天正可谓有如惊涛骇浪的一天。 先是被艾利欧特找去,并奉命寻找花盆坠落事件的犯人,又在调查过程中滚落楼梯,还在音乐室邂逅一位貌美千金。 然后顺利查出花盆坠落事件的犯人,开心校核会计纪录之后,不知怎地就被任命为学生会的会计。 就负责护卫菲利克斯的身分而言,能成为会计是偶然的幸运。但,讨厌引人注目的莫妮卡,实在没法老实为此感到开心。 直到昨天为止,落在自己身上的都还是对乡下土包子的轻蔑视线,今天则明显转变成了夹杂著嫉妒的恶意,再不情愿也感受得出来。 有如拿针刺痛肌肤一般的恶意与敌意。由不满与嘲笑交织而成的窃窃私语。 (好想走掉……) 正当莫妮卡哭丧著脸坐在位子上思考这些事情,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自己的肩膀。 莫妮卡当场为之一颤,全身嘎哒嘎哒抖个不停。 连回头都害怕。一定是有人要把自己叫出去。要被人找去校舍后面泼水了……就在莫妮卡满脑这种念头,眼泪都快要夺眶而出的时候,辫子突然被人硬生生扯了一把。 「嗳,等等。今天怎么还是这发型?」 一脸扫兴地瞪著莫妮卡的人是拉娜。今天的她认真地上了妆,在精心打理的发型上还插了华丽的发饰。 至于莫妮卡,今早光是想到要上学就忧郁得不得了,内心根本没半点余地容得下她练习新发型。 愈是这种时候,她的衣著打扮就愈是随便,连麻花辫都绑得比平时更杂乱无章。 看到拉娜满脸不悦地皱眉头,莫妮卡赶紧开口道歉: 「对、对不起,我没能……好好练习……那个……」 「这跟你昨天,被找去学生会的事有关吗?」 「……」 「我听到传闻说你当上了学生会干部,是乱讲的吧?」 象徵自己是学生会干部的干部章,莫妮卡现在没有别,只收在口袋里。 莫妮卡无意识地从衣服上摸起口袋时,拉娜闹别扭地嘟起了嘴巴。 「怎样啦,已经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是不是?」 「不、不是……不是的……那个…………我、我……」 莫妮卡低著头,结结巴巴地欲言又止,拉娜始终盯著莫妮卡不放。 一定是自己惹拉娜不高兴了。 莫妮卡正暗自消沉,拉娜便低声咕哝了起来。 「……昨、昨天的,那个……」 「咦?」 「虽然不是我出手推你的,但毕竟是我开口去挑衅卡罗莱……所以说,那个……你、你没有,受伤吧?」 这么说起来──莫妮卡这才想起,昨天自己被卷进卡罗莱与拉娜的口角,从楼梯上一路滚下去。 说实话,一会儿找花盆事件的犯人,一会儿重审会计纪录,让她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不过拉娜似乎一直为此相当挂心。 「……谢谢你,这么担心我。呃,我没受,什么伤。很平安,没事。」 拉娜用鼻子哼了一声。脸颊浮现了些许红晕。 就好像要掩饰这点似的,拉娜拨起了她的亚麻色秀发,再把梳子掏出来。 「拿你没办法,今天也来帮你造型啦。」 「……欸嘿。」 「傻笑个什么劲啦!好好学会自己绑行不行?」 「……嗯,好。」 就在莫妮卡涌现莫名幸福的感觉点头时── 「喔~昨天的发型是朋友帮你打理的呀?」 这道柔和又甜美的嗓音,是昨天已经听到不想再听的声音。 拉娜一脸惊愕的表情。也不只是拉娜,教室里无论是谁都注视著那名人物。 莫妮卡一脸惨白地回过头来,随即与望著自己微笑的菲利克斯四目交接。 透出朝阳光线,闪闪发亮的柔软金发,搭上神秘的碧绿眼眸。如此端正的五官,引发女同学们一阵娇呼尖叫。 比较守分寸的同学虽然没出声,也不免如痴如醉地向菲利克斯投以热情的视线。拉娜在震惊之余,也同样望著菲利克斯的美貌看傻了眼。 「嗨,早啊。」 「早、早安……请……请多多,煮教……」 「抱歉一早跑来打搅啊。想说要把学生会干部的行程表交给你。」 菲利克斯的发言引起周围一阵骚动。就连拉娜都睁大了眼睛凝视著莫妮卡。 (……好想马上从这里消失。) 菲利克斯将写有行程表的纸交到脸色惨白的莫妮卡手上,接著伸出指头抚弄著莫妮卡的领口。 「哎呀,干部章呢?你没别上吗?」 「啊,咦,呃……」 莫妮卡侧过头去想打马虎眼,却被菲利克斯揪起下巴硬是转回来。 「拿出来我看看?」 莫妮卡害怕地拿出干部章,菲利克斯随即接过徽章,亲手别在莫妮卡的领口。 「不可以随便拔下来喔?你是光荣的学生会干部之一。得表现出应有的风范才行。」 啊啊,真不想当什么学生会干部。虽然不想当,但为了护卫任务,也只有硬著头皮上了。 只是就算如此,来自周围的视线还是教人浑身不自在。 (……好可怕~) 不管怎么说,菲利克斯实在好近。太近了。 为了逃避现实,莫妮卡开始数菲利克斯到底有几根睫毛。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这些睫毛不仅色泽比毛发深了些,还长得吓人。不晓得撑得住几根火柴棒。两根……不,说不定可以摆个三根左右。 在细数睫毛数量的同时,莫妮卡开始同步思考要动用几根睫毛,才能支撑住火柴棒。每根睫毛的强度、生长方式与密度,还有睫毛的角度都很是关键因素。 就在现实逃避得渐入佳境时,眼前细长的睫毛忽地向上抬起,碧绿色瞳孔散发恶作剧般的光采,映出莫妮卡的身影。 「怎么了,看得那么入神?」 「……火、火火、火柴棒……」 「嗯?」 「我在思考,要摆上,火柴棒的话,怎样的,睫毛角度,才最合适。」 屏气凝神观望两人对话的同学们僵成一片,连拉娜都不禁脸色发青地喊著:「喂,笨……」 不过,菲利克斯却只是随著肩膀起伏嗤嗤地笑,把手抽离莫妮卡的领口。 「头发,你就请朋友帮忙弄可爱点吧。昨天那造型,挺可爱的喔。蝴蝶结也十分适合你。」 用手指稍微摸了摸莫妮卡的头发后,菲利克斯弹指眨了眨眼睛。 「那,咱们放学见。到学生会室碰头。」 留下这句话,菲利克斯便离开了教室。 莫妮卡低下头,缓缓喘了口气。 累坏了。明明才一大清早,却感觉累得不成人形。好想就这么回房去,一头钻进被窝里……还在想著这些事情,就看到拉娜不停掏出梳子、发夹等用具一一摆在桌上。 而且双眼闪烁著灿烂的光芒。 「那、那个……?」 莫妮卡忐忑不安地抬头望向拉娜,只见拉娜干劲十足地举起了梳子。 「我的本事获得殿下认可了呢……这下可不能让你顶著随随便便的发型到处跑了……给我觉悟吧。我绝对会把你打理成走在大都会流行最先端的究极可爱发型。」 发现自己没有因为当上学生会干部而被拉娜讨厌,让莫妮卡率直地感到开心。只是,手上抓著梳子,两眼发光的拉娜看起来有点恐怖。 「拜托就昨天那种发型就好~~~~」 莫妮卡刚开口,班导维克托·松礼老师来到了教室。 一瞬间,他眼镜下的目光,朝莫妮卡狠狠瞪了一眼……好像有这种感觉。 对他人恶意敏感的莫妮卡肩头颤了一下,不过松礼老师随即将视线从莫妮卡身上移开,神经质地敲了敲讲台。 「全班就坐。今天有事宣布。我们班上的瑟露玛·卡许小姐身患急病,必须回故乡休养。」 松礼老师这段话,引起教室内一片哗然。 就在日前,瑟露玛的未婚夫奥隆才因为同样的理由退学,大家对此仍记忆犹新。 喜欢聊八卦的少女们纷纷口无遮拦地臆测起来:「这么说来、奥隆那件事情让她很是消沉呢~」、「难不成是自杀未遂,之类的?」、「讨厌,好可怕~」等等。 松礼老师清了清喉咙,往台下环视一圈,继续说道: 「有鉴于此,今天要选出新的保健股长,好接任瑟露玛·卡许的位置。」 听著松礼老师的宣布,莫妮卡悄悄心想: (……事件的真相,果然会向同学们保密呀……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 浮现在脑海中的小小疑问。 校园内的丑闻会葬送在黑暗中,不让学生会干部以外的同学知情。 那又为什么,瑟露玛·卡许会知道,奥隆·欧普莱恩是因为舞弊而遭定罪? 被人羁押带走,陷入错乱状态的奥隆,欧普莱恩。 同样陷入错乱状态,主张奥隆无罪的瑟露玛·卡许。 两人荒诞乖张的言行举止,不知为何格外令莫妮卡感到在意。 * * * 放学后,抵达学生会室前的莫妮卡,重新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穿著。 制服OK、手套OK、头发也好好让拉娜重新编过。 莫妮卡嘶──哈──地深呼吸之后,准备敲门而举起手来……接著又把手收回身体侧面。 已经从好一阵子前,莫妮卡就持续不停地重覆一样的举动。就连深呼吸也已经第十次了。 在学生会室前疯狂深呼吸的模样,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可疑人士。 莫妮卡的任务是排除第二王子周遭的可疑人士,但很悲哀地,现阶段最可疑的人无庸置疑是莫妮卡自己。 (这、这次一定……) 这次一定要好好敲门……在如此强悍意志力驱使下,莫妮卡再度举起了手,这时── 「那个~你还好吗?」 从背后遭人搭话,教莫妮卡大吃一惊到整个人跳了起来,额头直接撞在门上。好痛。 看到莫妮卡按著额头发抖,搭话的人物好似很歉疚地低头。 「哇,对不起,突然出声害你吓一跳。呃,看你从刚才就一直在门前深呼吸,想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向莫妮卡搭话的是顶著亮褐色头发的少年。 略偏娇小的体格让他外表显得年幼,但就领巾的颜色看来,他与莫妮卡同样是二年级。领口还别著与莫妮卡同样的学生会干部章。 (……这个人也是,学生会的干部?) 这么一提,昨天在资料室的人好像不只一个。不过,那时候莫妮卡忘情于资料上,眼里完全容不下资料以外的东西。 莫妮卡还忸忸怩怩地不知所措,少年已经弯腰,行了一记带有贵族风范的高雅鞠躬礼。 「你是新任的会计──莫妮卡·诺顿同学对吧?我是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今后还请多多指教。学生会的二年级干部只有我们两个,希望能跟你好好相处喔。」 说著说著,尼尔有点难为情地笑了起来,实在光看就觉得像个好好先生。 啊啊,太好了──莫妮卡悄悄松了一口气。 原本还一直为了自己会不会被学生会干部们讨厌而坐立难安,可原来也有这么和善的人。 这样的话,说不定真有办法撑下去……就在她放下心中一颗大石头的时候── 「你们打算在门前闲扯多久!」 背后又响起一阵怒吼,让莫妮卡吓到肩膀缩了起来。 回头一看,银发青年──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正双手抱胸,狠狠瞪著莫妮卡。 希利尔用力抬起他细瘦的下巴,盯著莫妮卡悻悻地开口: 「莫妮卡·诺顿。就因为你在门前不停上演奇怪的举动,害我进不了学生会室,知道吗!」 看来莫妮卡在门前反覆深呼吸的模样全被希利尔看到了。 「那个~副会长……你该不会一直在旁边观察吧?」 低声咕哝的尼尔,也吃了一记希利尔的狠瞪。散发柔弱气质的尼尔立刻举手遮住了嘴巴。 希利尔高傲地哼了一声,再度瞪向莫妮卡。 「天晓得你到底对殿下灌了什么迷汤,但你给我听好,我可不承认你是学生会干部的一员。」 以低沉嗓音放话之后,希利尔打开了学生会室的门。 在尼尔「我们走吧」的催促之下,莫妮卡也战战兢兢地跟在两人身后。 室内已经有三人就坐。 坐在中央办公桌的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 距离比较远的会议用桌旁,则是下垂眼青年──书记艾利欧特。 同样正在会议用桌办公的,是金发的貌美千金。 (那、那个人是……) 看过一遍就难以忘怀的强烈美貌。她是在音乐室弹钢琴的那位大小姐。 (原来那个人,也是学生会的干部呀……) 貌美大小姐丝毫没有抬头望向莫妮卡这儿的意思,只是一直默默地动著羽毛笔。 莫妮卡正烦恼著是否该出声搭话,菲利克斯就先沉稳地开了口: 「这样就全员到齐了。」 此话一出,干部们自然而然地往会议用桌移动。而且还主动空出末席与最里头的上座。 尼尔身旁的末席恐怕是留给莫妮卡的吧。 朝上座就坐的菲利克斯,示意要莫妮卡赶紧坐下。 「那么,昨天也宣布过了,为了取代前任会计欧普莱恩,我们学生会要迎接莫妮卡·诺顿成为新的干部。首先由我开始自我介绍。我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菲利克斯既已自报名号,其他成员们自是非得跟进不可。 副会长希利尔满脸不甘地开口: 「……我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针锋相对的嗓音,透露出对莫妮卡的满满敌意。 接著换艾利欧特轻轻举手向缩起肩膀的莫妮卡开口: 「昨天也已经自介过就是啦。我是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 乍见之下是十分友善的随和态度,但那双下垂眼其实正冷静地观察莫妮卡。 继艾利欧特之后开口的,是昨天在音乐室邂逅的貌美千金。 「我是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 以冷淡口吻报上姓名的布莉吉特,连望都没望莫妮卡一眼。 简短扼要地结束自介后,她便以扇子遮口,自此不再发言。 最后轮到尼尔一脸难为情地朝坐在身旁的莫妮卡开口: 「我是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是说,刚才已经先介绍过了嘛,啊哈哈~」 即使尼尔试著陪笑脸,现场的空气依然紧绷不已。 就好像要瓦解这种气氛似的,菲利克斯继续接话: 「那么,最后是莫妮卡·诺顿小姐。请自我介绍。」 啊啊~自我介绍明明就是自己最不拿手的,为什么最近机会特别多啊。可能的话真想立刻逃出去。 (但要是在这里逃了,一定会挨路易斯先生一顿骂,会挨路易斯先生一顿骂,路易斯先生好可怕,路易斯先生好可怕……) 莫妮卡脑中浮现了同为七贤人的路易斯·米莱之身影。 『哎呀,同期阁下?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法好好开口吗?哈~哈~哈~简直就像蝉死到临头的叫声耶。真奇怪,我是几时跟蝉成为同期的呀?你要是无能到过度夸张的地步,会害我这个同期也被当成无能人士喔。好,要是知道了,就赶紧给我挺直腰杆变回人类吧,你这蝉丫头。』 光是想像就有点快哭出来了。 莫妮卡吸了吸鼻头,声若蚊蝇地开口自介: 「……我、我叫做,莫妮卡·诺顿……」 说出来了,说出来了。虽然舌头有点打结,但就莫妮卡而言已算是相当到位的自我介绍。 然而,却有人对莫妮卡的自介只给出「真不像样」的评语。那就是书记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琥珀色的瞳孔紧紧凝视莫妮卡,并张开扇子下的嘴巴冷冷放话: 「连名字都没法好好报清楚的学生会干部,听都没听过。」 看著肩头为之一颤的莫妮卡,布莉吉特只瞥了一记冰冷的视线,就将目光顺势移往菲利克斯。 「殿下,在我看来,实在不认为这个女孩有资格代表学生会面对大众。趁学生会的评价还没有一落千丈,请殿下务必三思。」 菲利克斯依旧摆著沉稳祥和的笑容──但同时,又好像觉得很有趣地眯上了眼睛。 「对我的人选不中意吗?」 「是的。」 面对身为第二王子的菲利克斯,布莉吉特既未胆怯也不谄媚,就只是坚定地点头。 「抱著这种想法的人,相信并不只我吧?」 对这句话出现反应的,是副会长希利尔。 希利尔自椅子上起身,紧握拳头开口大力主张: 「殿下,我也与葛莱安书记有同感。还请殿下三思!要把对殿下如此不敬的人置于身旁,未免过于……」 艾利欧特一脸觉得好玩的表情,望著以强烈口吻表达意见的希利尔,尼尔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过程中,菲利克斯沉稳祥和的笑容依然不变。但,嘴角明明挂著微笑,碧绿的眼眸却闪烁著冰冷的光辉。 「要是诺顿小姐真的闯了什么大祸,责任就在任命她的我身上。到时,我保证会主动辞去学生会长一职。」 这段话让学生会干部们无一不为之惊愕,但比任何人都震惊的,毫无疑问就是莫妮卡。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啊啊啊啊……!) 说实话,莫妮卡满脑子就只有自己铁定会闯祸的预感。捅漏子。自己绝对会捅出某种漏子。因为,除了数字以外,莫妮卡在所有领域都是连平均水准都及不上的废人。 正当莫妮卡开始打颤,菲利克斯就啪地一声轻敲了下手掌。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可以吧?那么,虽然时间还早,希利尔,请你指导诺顿小姐会计的工作有哪些内容。」 菲利克斯这则指示,让希利尔摆出极度不满的神情张嘴。但他随即吞下到口的反驳,不甘不愿地点了头。 「……谨遵殿下吩咐。」 希利尔在抬头的同时瞪向莫妮卡。那炯炯有神的瞳孔中,充斥著满满敌意。 怎么好巧不巧,偏偏就让这个人指导我工作嘛! 莫妮卡浑身颤抖地抬头望向菲利克斯。 「那那那那、那、那个,那个~……为什么,是劳烦副会长?」 「因为希利尔在就任副会长之前,先当过会计。」 菲利克斯就此打住,好似要捉弄人一般,把脸凑向莫妮卡。 「该不会,你其实希望我来指导?」 「不是的,我只是想说,如果能由,年纪相仿的人,指导,会很开心,这样……」 换句话说,就是感觉最温和,最人畜无害的尼尔少年。 「这样吗。」 菲利克斯露出温柔的微笑,开口回答: 「去让希利尔狠操一顿吧。」 「……噫噫~」 * * * 「会计的工作在月末月初最忙。非做不可的事,我都列在这张表单上了,务必杜绝任何遗漏。」 希利尔·艾仕利对莫妮卡的态度虽然露骨地针锋相对,但在说明工作内容时却相当仔细。 唯一教人在意的一点,是桌上不知为何摆了一只大玻璃杯。希利尔还不时趁说明的空档简短咏唱咒文,在玻璃杯里不断装进冰块。 莫妮卡实在过于在意,只好趁说明告一段落时,胆战心惊地发言: 「那、那个~……请问那些……冰块,是要用来……做什么呢?」 「你每犯一个错,就拿一颗塞进嘴巴用的。」 「噫噫~~」 希利尔神经质地用手指拨弄领口的胸针,同时又一颗冰块落进杯里。 这时,莫妮卡突然注意到,希利尔身边感受得到冰系魔力特有的冰冷气流。不过,只有在希利尔生成冰块的期间,那道冷气会收束不见。 (……该不会,他之所以要生成冰块,是为了这个?) 说明大致上结束后,希利尔拿起满是冰块的玻璃杯转了转,不悦地哼了一声。 「哼,本打算要是你记性太差,就把这个塞进你嘴巴的……看来是白费力气了。」 换句话说,这就是希利尔认定的「及格标准」了吧。 「还有闲工夫东张西望的话,就给我把资料看熟。」 「是、是!非常对不起……」 莫妮卡慌张地过目资料,但说实话,工作内容并没有真的复杂到哪儿去。 说到底,莫妮卡在前来这所学校前,本来就一路负责处理财务、收支纪录、产品销量推移、人口统计等各式各样的数字相关工作。相比之下,会记根本算不上多重的工作。 莫妮卡一面读资料,一面偷瞄希利尔。希利尔在指导莫妮卡工作之余,还顺便整理著过去会计资料的项目。 「请问,那些是……我之前校核过的,会计资料,对吧?」 莫妮卡战战兢兢的发问,又让希利尔用鼻子哼了一声。 「没有错。今晚,松礼老师好像愿意趁值夜班时拨空检查,所以我正在汇整。」 「对、对不起。」 情急之下连忙道歉的莫妮卡,令希利尔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道歉。」 「都、都怪我,连过去的年份,都鸡婆校核了,才会害你,增加不必要的,工作吧。」 昨天,莫妮卡因为久违地接获数字相关工作,一时得意忘形,把过去所有的纪录一口气全校完了。正当莫妮卡为了自己害希利尔与松礼老师工作增加,而深感过意不去时,希利尔又狠狠地瞪了莫妮卡一眼。 「这不是什么多余的工作。是必要的工作。你到底为什么那么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 「呜呃,呃,呃──……呃……」 「你可是赢得了殿下的信赖喔?既然如此,何不抬头挺胸。有什么必要非得那么卑躬屈膝的。」 这些话,是莫妮卡早就听惯了的评语。 ──为什么你要那么卑躬屈膝? ──你应该为了自己的才能骄傲啊。 ──要是你那么瞧不起自己,及不上你的那些人又该怎么办? 认识莫妮卡的人,看到自卑的莫妮卡,总是异口同声这么说。 总是像现在眼前的希利尔·艾仕利一样,露出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 「你可是被殿下给选上了耶?你的才能获得认同了耶?为什么不引以为傲?」 不要卑躬屈膝。不要自卑。对自己有自信。你是有才华的。 ……习得无咏唱魔术时,这些话到底听过几遍了呢。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怎么也无法点头。 并不是想否定自傲的人。能将某种事物引以为傲是件好事。能对自己的才华有自信是相当美妙的事。如果办得到,莫妮卡何尝不想这么做。 偏偏,莫妮卡就是办不到。 「……真的很抱歉……我这个人,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把自己,当成值得骄傲的对象。」 莫妮卡缓缓地摇头,轻声细语答道: 「……我办不到。」 从前在米妮瓦就学时,莫妮卡曾经有过唯一一个,称得上是朋友的少年。 那位朋友对怕生的莫妮卡照顾有加。还陪著无法在外人面前顺利开口的莫妮卡练习咏唱。这让莫妮卡好开心。 ……可是,就在莫妮卡习得无咏唱魔术,开始被众人吹捧为天才时,友情就粉碎了。 ──『反正我这种人,你肯定也在内心瞧不起得很吧?』 不是,不是的──任凭莫妮卡如何否认,这些话都无法传达给他。 然后就在没能与朋友和解的状况下,莫妮卡从米妮瓦毕业,当上了七贤人。 ……这段苦涩的回忆,至今仍在莫妮卡心里留下巨大的疙瘩。 望著低头消沉的莫妮卡,希利尔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巴也扭得更不愉快。 「我讨厌『办不到』这个词。」 「……对不起。」 面对希利尔的指责,莫妮卡除了低头道歉之外别无他法。 忘了是谁曾经说过,才能有时候也会是种诅咒。 对莫妮卡而言,才能就是诅咒。无论何时,都会硬生生夺走莫妮卡想要的东西。 ──父亲如此,朋友如此。 「……喔,还有,这是另一件事。」 不晓得接下来又要被指责什么,莫妮卡胆怯不已,希利尔却以稀松平常的口吻接著说: 「日前,有关你从楼梯间摔下来那件事。」 「……啊,那个,是……」 与拉娜起口角的卡罗莱,用力猛推拉娜,害莫妮卡遭受池鱼之殃的那件事,应该已经以莫妮卡自己不小心摔倒为由结案了才对。 该不会,是要因为当时的不小心而挨骂了吧?莫妮卡内心正七上八下,希利尔就一脸严肃地开口: 「在当时,我已向周围的同学仔细打听,掌握了实际状况。同时严加斥责加害者卡罗莱·西蒙兹,并命她提出悔过书。」 「……………………咦?」 莫妮卡一时之间搞不懂希利尔在说什么,目瞪口呆地睁大了双眼。 卡罗莱是名门世家千金,因此,她绝不可能受罚──卡罗莱自信满满的态度已经阐述了这一切。 所以莫妮卡才会觉得,与其让拉娜背黑锅,宁可放弃陈述实情,申告是自己不注意跌倒来圆场。 「……你向同学,打听了,实情吗?」 「要正确客观地掌握事件状况,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希利尔一副「问这什么废话」的态度。 「总而言之,这种时候给我记得要正确报告事实!都怪你打那种莫名其妙的马虎眼,害我花了不必要的时间多做确认,知道吗!更遑论谎报事实,今后绝对禁止!」 莫妮卡一脸呆滞地望著希利尔,嘴巴都忘了要阖上。 毕竟莫妮卡本来以为,不管自己再怎么说,都不会被人听进去。 所以才会打一开始就不抱任何期待,闭上嘴巴放弃一切。 (……原来也是有,这样的人在呀。) 把这股新鲜的惊奇感藏在胸口,抬头望向希利尔,便发现他细秀的眉毛正向上直竖,死盯著莫妮卡不放。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莫妮卡·诺顿!」 「啊,是,呃……那个……」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起手指,含糊其词时,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嗨,还顺利吗?」 回头一看,菲利克斯柔和的笑容随即映入眼帘。 希利尔马上明确俐落地回覆。 「与一般业务、月末月初作业相关的部分已全数解说完毕。大约只剩活动相关尚未说明。」 「喔喔,在放寒假之前,会有棋艺大会与校庆嘛。这些就留待日后慢慢指导吧。」 「是。」 希利尔点点头,菲利克斯望向桌上的玻璃杯,随手拿了起来。里头的冰块彼此碰撞,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身体状况不好吗,希利尔?」 「不会,没有任何问题。殿下。」 「是吗,这样的话就好……记得别太勉强了。」 方才这段对话是什么意思? (……艾仕利大人生成冰块,代表他身体不舒服?) 平时身边散发的冷气,以及刻意在玻璃杯中生成的冰块,再加上神经质地触碰胸针的举动……说实话,莫妮卡心里有个底。 (这个人,该不会是……) 莫妮卡凝视起希利尔的胸针,这时,一只手指从旁伸来戳了戳莫妮卡的脸颊。 侧目一望,是正显得乐不可支的菲利克斯。 「别只顾著看希利尔,也多看我几眼吧?」 「对、对对对、对不,起……」 「臭丫头!你对殿下那什么无礼的态度──!」 「非、非常,非常抱歉……」 莫妮卡泪眼汪汪地致歉时,希利尔挥拳捶起了桌子。 「话不会讲乾脆点吗!」 「非!非!非常!抱歉……」 「谁说要你断奏断得更响亮了!」 「希利尔,还请别太欺负这孩子喔?」 菲利克斯开口制止暴跳如雷的希利尔,却见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不是欺负她,殿下!这是在管教!」 「管教是饲主的工作吧?所以说,是我的工作才对。」 感觉自己的人权被轻描淡写地夺走了。 总而言之,为了逃避现实,莫妮卡再度忘情于细数菲利克斯睫毛的作业中。 ──────────────────────── 第九章 深夜的来访者,细说何谓得意忘形的潘吉 在宿舍用过晚餐的莫妮卡,回到阁楼坐在床上。 「累坏了……可是,得换衣服才行……」 莫妮卡动作迟钝地起身,脱下身上的制服,把绉纹扯平后挂在衣架上。然后换上自己带来的,附有兜帽的长袍。 顺便也解开头发,绑成简便的麻花辫吧。 莫妮卡向缎带伸手,但结果却没把蝴蝶结解开,只是以指尖反覆抚摸拉娜仔细编成的漂亮发型。 莫妮卡当上学生会干部之后,同班同学看著自己的眼神马上有了变化。几乎都成了「为什么这种丫头能进学生会」的嫉妒与猜疑眼神。 即使如此,拉娜也没有讨厌莫妮卡。态度一如往常,不见任何改变。 ……单是这点小事,就令莫妮卡无比开心。 (好舍不得,解开啊……) 到入浴时间前都维持这样吧,莫妮卡没把头发解开就一头钻进被窝。 就在这时,传来了窗户嘎哒开启的声响。是尼洛回来了。 尼洛进入室内后,还一板一眼地用前脚关窗。 「辛苦啦,莫妮卡。」 尼洛跳到趴在被窝的莫妮卡背上,朝肩胛骨的部分用前脚踏个不停。 就按摩而言稍嫌力道不够,但柔软的肉球在背上反覆挤压,感觉相当舒服。莫妮卡阖上双眼沉醉其中,喘了一口气。 「学生会首日工作的状况如何?」 「……今天,被艾仕利大人……狠操了一顿……」 「艾仕利?啊,我知道了。是成天跟在王子身边,没事就扯高嗓子怒吼的冷冰冰老兄吧。就那个每次都让冰系魔力外泄的家伙。不管是护卫对象王子,还是他身旁的跟班,本大爷都记得一清二楚啦!」 「……记得一清二楚的话,就连名字也记好啊?」 「本大爷就不擅长记人类的名字啦。所以,你今天是被冷冰冰怎么狠操了来著?有比那个路易路易·润爬爬还严格吗?」 看来尼洛不管是希利尔还是路易斯·米莱的名字,都没打算好好记住。 莫妮卡苦笑著回答尼洛的问题。 「嗯──……艾仕利大人的严厉程度……大概是路易斯先生的百分之一,左右吧。」 「你是跟恶魔同期喔。」 希利尔口气严厉,指导过程累人的地方是真的很累人,但讲解的内容既详尽又周到。 必要的事情还会帮忙列成图表,有不懂的地方,发问了也会彻底教到会。 相比之下,路易斯就实在……像这样,莫妮卡回忆起被路易斯狠操的恶梦时光而脱力时,窗外一阵叩叩叩的声音响起。 莫妮卡颈子一扭,转头望向窗口,便见到一只小鸟停在阁楼窗户上。 这只美丽的小鸟长了黄色与黄绿色的羽毛。不会是贵族养来观赏用的鸟走失了吧? 小鸟再度用鸟喙啄向窗户。就连尼洛靠近窗边也没显露怯色。 莫妮卡心想不会吧,并把窗户打开,小鸟立刻飞进阁楼。接著绕室内一圈,降落在地板上。 不一会儿,小鸟全身被发光的粒子所包覆,变身成一位穿著女仆服的女性。 「你是……路易斯先生的──」 女仆提起裙襬一鞠躬,以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报上名号: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在此。还请叫我琳就好。」 刚刚才跟尼洛聊到什么恶魔啊路易斯的,令莫妮卡无意识地挺直腰杆。 身为路易斯契约精灵的琳直接造访,相信是代表著要莫妮卡回报任务进行状况吧。 「唔、呃,是要我回报……任务的,进展吗?」 「那也是其中之一,但首先……要先把路易斯阁下十万火急的传言向您通知一声。」 十万火急──换言之,这事情重要到非得派琳立刻前来通知不可。 到底是什么事?莫妮卡与尼洛不由得屏气凝神起来。 琳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本人,路易斯·米莱,很快就要……』」 「很、很快就要……?」 莫妮卡复诵传言时,琳接著说了一句: 「『当爸爸了。』」 莫妮卡顿失言语,身旁的尼洛吼了起来: 「谁~管你啊!没人在意好吗~~!这根本普通的私讯吧?」 尼洛用前脚猛拍地板怒吼,不过琳不以为意,只是点了点头。 「是的,本次夫人有喜,令路易斯阁下有点变成得意忘形的潘吉。」 「……得、得意忘形的潘吉?」 莫妮卡复诵起这个有点陌生的词汇,琳随即正经八百地重申:「是的,得意忘形的潘吉。」 「似乎是西部地区特有的兜圈子讲法,『潘吉』原意是指『小少爷、公子哥儿』的样子。也就是说,这个词汇是用来形容得意忘形到耍白痴的人。」 「是、是这样吗……」 「当我在书上看到这个词汇之后,就一直想找个机会用用看。本次能够如愿以偿,实在教人铭感五内。」 嘴巴说著铭感五内的琳,还是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实在教人搞不懂这位精灵讲的话有几成是认真的。 「呃……那个……请帮我转达,给路易斯先生与夫人,说恭喜两位了。」 「你也生气一下啊,莫妮卡!那个坏胚子魔术师,把麻烦任务扔到你头上,自己在那边得意忘形耶!你可以更生气点啊!」 尼洛举起前脚喋喋不休地发表主张,但莫妮卡是发自内心想表达祝福。 姑且先不论路易斯,至少在路易斯家里留宿的期间,自己是受了萝莎莉夫人不少关照的。 琳点头答应「一定帮您带到」之后,就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那么,既然主要事项已经转达……」 「喂,把刚那个当成主要事项真的好吗?」 不予理会尼洛的吐槽,琳把取出的纸摊开在桌面上。 纸上有路易斯亲手书写的笔迹,内容如下: 「致〈沉默魔女〉阁下:我深知你在口头报告方面是何等无能。重要事项务必全数记载于这张纸上交给琳。」 真不愧是同期。他相当清楚,要是让莫妮卡用嘴巴讲,肯定连重要事项的一半都报告不完。 「我在本次任务负责扮演传信鸽。若有必须向路易斯阁下报告或转达的讯息,就请撰写于本处,再交付予我。必将火速为您送达。」 「……唔、呃──要是没有特别需要报告的呢?」 「凡是遇此情况,我将一直在这间阁楼待到需要回报为止。」 「我、我马上写!」 莫妮卡慌慌张张地将提灯移至桌面,坐上椅子。 幸亏目前有不少内容可以回报。无论是解决了花盆坠落事件,或是获选为学生会干部,在护卫任务上都是相当巨大的进展。应该是可以抬头挺胸报告的内容。 再来就再来就……莫妮卡如此思索著报告内容时,尼洛忽然胡须一抖一抖地望向窗外。 「喂,莫妮卡。男生宿舍后头好像冷冰冰的。」 「……咦?」 一时之间搞不懂尼洛在说什么,莫妮卡显得困惑不已,这时琳开口插嘴: 「有冰系魔力反应自男生宿舍后方传出。感觉并非刻意施放魔术,或许是魔力擅自外泄的失控状态。」 不好的预感令莫妮卡背脊瞬间打起冷颤。 提到冰系魔力,率先会浮现脑海的,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那个,琳小姐,冰系魔力反应不是出现在男生宿舍内,而是外头吗?」 「是的,从宿舍外传出。反应源目前正从宿舍用地缓缓向外移动。」 假设这道魔力反应真的是来自希利尔好了,个性那么一板一眼的他,会在这种时间溜出宿舍吗? 再者无论如何,作为第二王子的护卫,绝不可忽视发生在男生宿舍附近的异常事件。 「我、我这就、这就去确认一下状况……」 「可是啊~莫妮卡。你要怎么从宿舍溜出去?你不是不会用飞行魔术吗?」 「啊呜~」 尼洛说得没错。 飞行魔术不只需要魔力操控技术,还相当讲求平衡感,对运动神经毁灭级恶劣的莫妮卡来说,是格外棘手的领域。 熟练者能够自由自在翱翔于天,而莫妮卡光是想跳得稍微高一点就快吃不消了。 在莫妮卡望著窗户下方不知所措时,琳语带保留地提出建议: 「若是这么回事,还请尽管包在我身上。我是风之精灵,飞行系魔法是我擅长的领域。」 这么一提,帮忙把莫妮卡从山间小屋载到王都的,的确也是琳。 多可靠的帮手!莫妮卡不由得以尊敬的眼神抬头望向琳,琳随即起步跨上窗台说道: 「至于降落方法,我个人强力推荐近来构思的飓风式降落法……这种方式能让人透过全身强烈体验到离心力带来的感觉。」 「那、那是,呃……在说笑,对吗?对吧?」 「……」 莫妮卡胆战心惊地发问,得到的却是琳一语不发的凝视。新叶色的双眸里丝毫不见半点阴霾。 被这对清澈到令人恐惧的视线凝望的莫妮卡,一把将尼洛抱上胸口哀号著: 「拜托用安全的降落法就好~~~~!」 * * * 菲利克斯正在自己的房间喝著红茶,这时,化身成白蜥蜴的精灵威尔迪安奴突然从菲利克斯的口袋探头,唤了一声:「殿下。」 菲利克斯将茶杯摆回茶碟,让威尔迪安奴爬上手指。 「……是希利尔吗?」 「是的,宿舍外传来了强力的冰系魔力。」 「知道正确的地点吗?」 「……非常对不住。只能推测出大略方位。」 威尔迪安奴显得满怀歉疚,但这真的不能怪他。 身为水之精灵的威尔迪安奴,擅长的是障眼法或幻觉方面,感测能力并没有特别强。 「那么,该怎么办呢。也不能就这么放著不管……还是去稍微打探一下情况吧。」 菲利克斯起身,一把将挂在椅背的外套披上身。 * * * (……头,好痛。) 在男生宿舍用地,可以看见一道步履蹒跚的男性身影。 穿著赛莲蒂亚学园制服的细瘦体格,以及反射著月光的银色长发。那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希利尔惨白的脸颊渗出异常的汗水,脸孔痛苦地扭曲。远离男生宿舍的他,走进了附近的森林。 「……唔、咕,啊……」 刺痛。就在一阵尖锐痛楚窜过脑袋的同时,他体内的魔力开始失控。 希利尔立刻开口咏唱,将手按上身旁的树干。下一瞬间,他所触及的树便为冰所包覆。 希利尔·艾仕利有过剩吸收魔力体质。 人类体内存在能储存魔力的容器,凡是因使用魔术之类的因素使魔力减少,就会少量吸收体外的魔力来恢复。 在这时,人类无法储存超出容器容量上限的魔力。一旦容器满了,身体就会拒绝接收更多魔力,不再继续吸收。 但希利尔的体质是,就算容器已满,身体还是会判断成「魔力不足」,擅自继续吸收魔力。这就是所谓的过剩吸收魔力体质。 然后,过量的魔力将会侵蚀人体,引发魔力中毒。因此,他必须定期将超出容器上限的魔力释放出体外。 希利尔低声念念有词,紧握别在领带上的胸针。这只胸针是能够帮助他强制排出体内过量魔力的魔导具。 只要有这个,希利尔应该就能正常过活,但他却从昨天起身体状况不佳。 使用魔术能暂时降低体内的魔力量,换取短暂的轻松,但希利尔的身体马上又会再度吸收魔力。 吸收的速度明显较往常来得快,而且快得过火。不管他怎么施放魔术,体内的魔力都消耗不完,反倒是持续增加。 希利尔跪倒在地,浑身缩成一团,抱著祈求得救的心情紧握胸针魔导具。 这只胸针是海恩侯爵送给希利尔的,是他的宝贝。 希利尔原本并不是侯爵家的人。 是因为海恩侯爵只有女儿,才在远亲里挑上了最优秀的希利尔当养子。 就算流有海恩侯爵家的血脉,希利尔家也只是连爵位都没有的,末席中的末席。即使如此依然雀屏中选,只说明了希利尔本人有多么优秀。 始终屈就于市井学校的希利尔为此相当自豪。自己是一个优秀的人,有人选择了自己。 胸怀这股自豪与喜悦的希利尔,成为艾仕利家养子后邂逅的,是自己的义妹──艾仕利家的女儿。 海恩侯爵家又名〈识者世家〉。义妹的知识渊博程度著实配得上「识者」之名,她优秀的程度,希利尔根本望尘莫及。 ──既然如此,我到底是为什么会被选上当养子的? 深怕丧失自身存在意义的希利尔死命用功,不断吸收各种领域的知识。 然而,自己与义妹的差距,无论经过多久都无法缩短。 反倒是吸收愈多知识,愈深深体会到彼此离得有多远。 既然如此,就只能磨练出自己专属的武器。希利尔抱著这种想法开始学习魔术,但却在过火的训练影响下,引发过剩吸收魔力症。 愈是挣扎、愈是抵抗,自己的理想就愈是远去。被这种感觉逼至绝望的希利尔,养父海恩侯爵所赠与他的,就是这只胸针魔导具。 只要有了这个,应该就能抑制过剩吸收魔力体质了吧。养父随著这句话一起将胸针交给他时,希利尔觉得自己就像是获得了海恩侯爵的认可,代表自己可以继续待在这里,这令希利尔无比开心。 希利尔很想回应侯爵的期待。然后,更重要的是…… (我想要,得到……的期待。) 所以说,现在不是希利尔可以趴倒在这种地方的时候。 可是,身体却违反他的意志,反覆擅自吸收魔力。希利尔快速咏唱咒文,施放了冰系魔术。 眼前的地面瞬间冻结,正当他觉得稍微轻松了点,身体又再度吸收起魔力。 身体状况欠佳时,魔力吸收速度偶尔就会出现乱象,但这么快的速度只能说是明显反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啊啊,得快点咏唱施放下一道魔术,可在开口的同时,头又剧痛了起来。 脉搏变得莫名紊乱,呼吸也急徐不一。这样根本无法咏唱,无法施展魔术。 「……啊……………………咕……」 希利尔伸手朝地面猛抠,冷汗直流地抽搐。 不久,眼前变得一片黑暗,意识逐渐远去。 就在这时,一阵猫叫声传进耳里。 * * * 靠琳的风系魔法溜出宿舍的莫妮卡、尼洛与琳一行人,沿著魔力痕迹一路追至森林,并躲在树木后头窥伺希利尔的状况。 希利尔忍受著痛苦,不断施放冰系魔术。样子明显不正常。 琳面无表情地歪头不解。 「最近的学生都在这种时间秘密进行魔术特训吗?真是勤勉呢。」 「不,那个……我猜,现在的艾仕利大人恐怕正因为过剩吸收魔力症,引发了,魔力中毒。」 「魔力中毒?」琳与尼洛异口同声地问。看来他们俩对这种病一无所知。 「人、人类的身体,对魔力的抗性远比精灵或龙来得低,一旦大量摄取魔力,身体就会出问题……这种状态就叫魔力中毒……最糟的情况,可能导致死亡。」 莫妮卡在就读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时,看过好几个出现相同症状的人。 过剩吸收魔力症依据重症度分为五个阶段,希利尔现在发作的,恐怕是最重的症状。 「像艾仕利大人这种,体质容易吸收魔力的人,要不是平常就不时施展魔术,减少体内的魔力含量;要不就是配戴能吸收过量魔力的魔导具才对,不过……」 希利尔平时就将魔力转换为冷气释放,又没事就在玻璃杯里生成冰块,恐怕就是这个目的。他就是以这些方式在消耗体内过量的魔力。 之所以格外在意领口的胸针,也是因为那胸针就是能吸收魔力的魔导具吧。 听过莫妮卡的说明,琳以食指及拇指比出一个圆圈,将手举到眼前,透过圆圈观察希利尔。 「确认到魔力的流向了。看起来,领口的胸针正在搜集释放至体外的魔力,再送回那位大人体内。」 「果然……!是魔导具,发生故障了……!」 魔导具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在运作。必须分秒必争,帮他卸下那只胸针才行。 但是莫妮卡要是靠近,希利尔就会质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吧。 现在的莫妮卡姑且是戴著长袍的兜帽,但若是靠近到能接触胸针的距离,再怎样也不可能藏得住真面目。 莫妮卡还在犹豫不决时,尼洛突然喵一声英勇地大吼: 「既然是这么回事,就包在本大爷身上吧!」 从树木后头飞身而出的尼洛,一举跳到希利尔的身上,叼住他领口的胸针。 「什、猫……?住手……不许碰这个东西!」 希利尔挥著手臂抵抗,不过尼洛轻松闪躲,卸下了胸针。并顺势拉开与希利尔的距离。 「还我……还给我──!」 希利尔有如杀红了眼,歇斯底里地狂吼,快速咏唱起咒文。 下一瞬间,尼洛的行进路线就被冰墙给封闭。 (唔嘎……?) 尼洛慌忙转向,打算逃进树林……但,冰墙以惊人之势左右扩张,阻断了尼洛的去路。 回神一看,尼洛与希利尔的周围已经完全被冰墙给包围。 (惨啦~~……本大爷最~怕冷了啊~~~~!) 「还我……把那个,还来……」 双眼布满血丝的希利尔不断靠近尼洛。 在紊乱的呼吸下,可以听见他无神的低语: 「……那个是……义父大人……送给我,的…………我必须,获得,认同……认……」 希利尔的眼神变得异常,浮现出混浊的执念。 他这样的身影,教尼洛不由得同情了起来。 (……为什么,人类这种生物,不管哪个都这么傻啊~) 这个人类,一定也是为了只有他明白的理由,背负著必须执著于这只胸针的某种隐情吧。但,那些事与尼洛无关。 希利尔快速咏唱起咒文。他的周围随即浮现十支以上的冰箭。 如手臂般粗壮的那些冰柱,与其说是箭,倒不如说是桩子了。 无论如何,一旦被正面命中,都不会简单了事吧。 「我已经获得认同了。被义父大人……被殿下……明明是这样,为什么……」 希利尔有如受发烧煎熬的狂热双眼,空洞地望著尼洛。 即使如此,映照在他眼中的对象也并非尼洛。 受魔力侵蚀全身的他,现在看著的,是尼洛不认得的某人。 「……为什么……」 端正的五官显得痛苦不已,然后,扭曲得有如想放声大哭。 「……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认同我……母亲大人。」 这时,冰墙静静地瓦解了。 无论冰墙,还是浮在希利尔身旁的冰箭,全都在火焰的包覆下熊熊燃烧。 希利尔生成的冰不到短短数秒就全数燃烧殆尽,烧穿冰墙的火焰就有如具备意志一般,集中到了同一处,构成一条火焰大蛇。 然后,在崩落的冰墙后方,背对皎白明月伫立的,是兜帽深盖及眼的娇小魔女。 无咏唱魔术的施展者,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 * * 希利尔的父亲虽继承了海恩侯爵家的血脉,却连爵位都没有,生活绝对称不上优渥。 即使如此,父亲仍因拥有侯爵家之血统而自满,不仅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还对母亲摆出盛气凌人的态度。 厌恶这点的希利尔,总是站在母亲那边。以他小小的头脑,绞尽脑汁思考要怎样才能让母亲开心。 即使如此,母亲每每看到希利尔的面容──与父亲极为神似的贵族五官,就总是露出哀伤的表情,将视线从希利尔身上移开。 后来,沉溺酒精的父亲死去,海恩侯爵家的人提出希望收养希利尔为养子。 希利尔简直喜出望外。 这样就能够让母亲放下重担了!能够让母亲开心了! 看到希利尔高兴得如此天真无邪,母亲夹杂著叹息说道: 「啊啊,你果然,还是贵族之子啊。」 ──不是的,母亲大人。我是你的孩子。 这么一句话,希利尔就是怎样也说不出口。 站在希利尔面前的,是兜帽深盖及眼的人物。身材娇小,怎看也不像是成年人。 但,那名人物只是轻轻举起右手,烧穿希利尔冰墙的火焰大蛇就立刻窜到那人的身边绕了一圈。 抢走希利尔胸针的黑猫,喵地一声朝戴著兜帽的人物跑去。 戴著兜帽的人抱起黑猫,用手指取下黑猫叼在口中的胸针。 「……那只猫,是你的手下吗。」 希利尔嗓音低沉地嘶吼,但戴兜帽的人瞧也不瞧一眼,只顾著观察胸针。 那态度令希利尔更加焦躁。 「把我的胸针还来!」 希利尔激昂地咏唱起咒文。那是能够生成冰锁炼的术式。 希利尔啪叽一声弹指,锁炼便朝戴兜帽的人物四肢纠缠起来……但下一瞬间,锁炼又随即瓦解。 「……啥?」 戴兜帽的人物什么也没做。甚至连开口咏唱都没有。 但冰锁炼却轻描淡写地粉碎,只剩亮晶晶的残骸散落一地。 还以为自己搞错了术式,又重新咏唱了一次。然后却面临同样的结果。冰锁炼就在显现的同时崩坏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吗……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吗?」 戴兜帽的人物还是什么也不说,紧盯著胸针不放。就像完全没把希利尔放在眼里似的。 ……那态度已诡异到阴森的程度。 「回答我!」 希利尔生成冰箭,射向戴兜帽的人物。 可是,冰箭就在即将触及对方的瞬间,遭到火焰包覆,燃烧殆尽。 该不会是那人有同伙在附近吧──希利尔不禁如此心想。若非如此,眼前的现象实在无从说明。 因为,戴兜帽的人就连咏唱都没有。不开口咏唱却能抵销希利尔的魔术,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该死……该死……!」 希利尔生成大量的冰箭,往自己周围乱无章法地猛射。要是这个戴兜帽的人真有同伙在场,他想这样把对方逼出来。 但,戴兜帽的人仅是举起单手,冰箭就全数受火焰包覆,燃尽消失。 (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想用盾挡下射向自己的冰箭,并不是什么难事。可若想将乱无章法射出的所有冰箭全部击落,那就是神乎其技了。 现在,希利尔面前上演的,就是这种堪称神技的魔术。 而且烧掉冰箭的火焰,还当场直接消失,没有波及周围的树木。换言之,这道魔术的精致程度还更超乎原先的想像。 每道每道火焰,都是经过精密到骇人的计算才生成的。 而且还是如此庞大的数量?在仅仅不到数秒钟的时间内?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我到底看了什么?) 没有接触魔术的人,目光大概会放在抢眼的火焰大蛇身上吧。 不过,只要是稍微涉猎过一点魔术的人,应该就会注意到。一道一道击落冰箭的小火焰,是有多么异常。 魔术战的防御基本上仰赖开盾。也就是展开防御结界。 但眼前的人物连盾也没开,就让希利尔见识到了如此巨大的技术差距。 「到底怎么回事……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啊──……」 希利尔放弃精密操控的想法,将自己体内的所有魔力全数转化为冷气,一口气砸向戴兜帽的人。 「结冻!结冻!给我变成沉默的冰雕!」 伴随著歇斯底里吶喊所释放的冷气,以希利尔为中心,冻结了周遭的所有的事物。地面如此,树木如此,连希利尔自己也不例外。 就算手脚冻伤也无所谓,希利尔已经豁了出去,不断地释放冷气。 然而,他这时却发现── 以最大功率释放的冷气,竟然正徐徐遭到反推──不,是被改变了流向,一路冲向上空。 戴兜帽的人物,以风系魔术接下了希利尔的冷气。 与此同时,贴在希利尔手脚上的冰也逐一开始剥落。希利尔身上出现了一层阻隔冷气的结界。 奋不顾身地释放冷气的希利尔,当然没有替自己展开结界。 (是这家伙……?) 倘若真是戴兜帽的人物在施展风系魔术接下冷气使之转向时,还不忘对希利尔施予防御结界保护他的身体,就代表对方正同时施展两道难度高得吓人的魔术。 不可能,一定是这人的同伙躲在附近,暗中施展魔术。绝对错不了。 (……但是,如果,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戴兜帽的人物,若真的仅凭自己一人就施展如此惊人的魔术……那已经只能说是怪物了。 希利尔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不已。 行使魔术时带来的高扬感与酩酊感已经平息,浑身热潮都逐渐冷却下来。 「……啊……」 视野变得模糊,四肢开始脱力。是体内的魔力耗尽了。 「『办不到』是不行的……我…………我、我得……」 希利尔咬紧牙关,试图保有意识。但身体却一反其意志,自顾自地沉重起来,眼前渐渐陷入黑暗。 「我得要,回应,期待……」 就在意识即将消失的瞬间,希利尔所见到的……是戴兜帽的人物以绝望般驽钝的方式朝自己跑来,伸出小巧手掌的光景。 * * * 「不、不不、不要紧……吗……?」 莫妮卡跑向希利尔,让他枕在自己膝盖上,确认他的状况。 希利尔丧失了意识。脉搏也虚弱了些,不过性命似乎无虞。这种程度的话,只要稍作休息应该就能恢复了吧。 「……太好了~」 魔力中毒的初期症状之一,就是会让人在行使魔术的时候感到强烈的兴奋。 更加恶化便会引起幻觉、心悸、目眩等症状,最后全身都遭魔力侵蚀而死。因此,想治疗魔力中毒的人,趁症状还只是初期的时候,让对方尽量放魔术,直到魔力放乾为止,是最简单有效的手段。 「太精采了。」 躲在暗处守候的琳现身,望向莫妮卡手上的胸针。 「果然是那只魔导具故障没错吗?」 「是的……魔导具的术式出了差错……大概是因为,没有赋予保护术式的关系。」 魔导具是非常纤细的。一如其名所示,魔导具就是引导魔力的道具。一旦没有套过正确术式引导魔力,运作上就有可能出错。 所以,魔导具除了本身效果需要的魔术式,通常还会多附加一层保护魔术式用的保护术式。 但是,希利尔的胸针上没有这种保护术式。 「没透过保护术式防护的魔导具,一旦装备者遭到强力魔法攻击,就很容易产生故障。」 听了莫妮卡的说明,尼洛气得甩起尾巴,大喊:「那岂不是不良品嘛!」 「真是的,哪来的黑心制作人,搞这种偷工减料啊~」 「呃……胸针背面有刻制作铭……」 把胸针翻面之后,看到上头刻著的名字,莫妮卡表情突然僵硬起来。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 「怎么,怎么?是认识的吗?」 莫妮卡不知该作何回应,琳操著平淡的口吻替她回答: 「我记得,与〈沉默魔女〉阁下同样是七贤人之一。与路易斯阁下犯冲。第二王子派。路易斯阁下曰『势利眼的小坏蛋』。」 经过数秒的沉默,尼洛再度开口: 「……我说,七贤人里头就没什么正常人吗?」 相当刺耳的评语。 莫妮卡「啊呜~……」地按著胸膛,为胸针覆盖上新的魔术式。 像这类为物质附加魔力的魔术,就称为赋予魔术。 赋予魔术并不是莫妮卡专攻的类别,但这只胸针的构成术式并没有那么复杂,因此在修正上也没有太困难。 举例来说,路易斯为了菲利克斯而打造的那只胸针。 那不但能随时追踪持有者的所在地,还会在持有者遭受攻击之际探知到危险,即时展开防御结界,是复杂程度极高的魔导具。 相较之下,这只胸针的功能只是吸收魔力再释放。 (我看是不是再把自动调整术式也加进去,让胸针会依据体内的剩余魔力比率调整魔力的吸收量呀。) 每当看到这类魔术式,就会忍不住想动手改良,这是莫妮卡的坏习惯。 不过,要是胸针的功能突然改变,希利尔应该会很困惑吧。 莫妮卡修正了魔术式出错的部分,改良方面就只加入自动调整术式便打住,接著再加上两道保护术式来防护。如此一来应该就不会太容易故障了。 待莫妮卡将胸针重新别上希利尔的领口,尼洛抬头望向她,带著挖苦的语气开口: 「你有必要帮到这种程度吗?光是修理魔导具,不是就可以跟人坑两枚金币了吗?」 「……那是,因为──」 莫妮卡一度中断发言,试著整理了一下思绪。 其实,莫妮卡心中,对希利尔有抱著一丁点的羡慕。 羡慕他能为了受人认同一事引以为傲。羡慕他肯为此不惜付出各式各样的努力。 「过剩吸收魔力体质虽然会带来各种不便,但如果能和这体质和平共存,对魔术师而言其实是有利的。」 魔力的吸收速度快,就代表魔力回复的速度快。 魔力回得快,在面对长期战的时候就能比其他魔术师拥有更多优势。 坦白说,为了提升回魔的速度,刻意进行严酷的修行把自己逼入绝境,试图培育出这种体质的魔术师,也大有人在。 换句话说,希利尔的这种体质,也是可以称为「才能」的。 「……我不希望他……把这项才能当作一种诅咒。」 对于自己的才能,莫妮卡无论如何就是会视为一种诅咒,怎样都无法引以为傲。 正因如此,她不希望希利尔步上自己的后尘。她希望希利尔可以抬头挺胸,永保那份自豪。 代替无法引以为傲的莫妮卡,堂堂正正地骄傲。 「话说回来~这家伙,该怎么处理?就让他睡在这儿吗?」 尼洛用前脚朝希利尔的脸颊按了按。 虽说的确还没入冬,但要放一个身体不适的人睡在这种森林里,实在也教人过意不去。 正当莫妮卡烦恼著该如何是好时,琳举起了手。 「不如让我刮起暴风,把这个人类一路推进男生宿舍内吧。」 「可能的话希望再稍微稳当一点……」 「那么,我就刮起龙卷风,把他直接吹进男生宿舍……」 「愈来愈恶化了啦~~」 话虽如此,就算用琳的飞行魔术偷偷溜进男生宿舍,也不晓得希利尔的房间在哪。 莫妮卡再度抱头不知所措,尼洛这才叹口气,一脸「真伤脑筋」的表情跳了起来。 在空中翻了一圈著地,下一个瞬间,黑猫已不见踪影,尼洛变成了一个黑发金眼的青年。 「那总之,本大爷就把这家伙扛去男生宿舍门边啦。只要让他倒在宿舍正门附近,守门的就会注意到了吧。」 「呜呜~不管怎样都要让他倒在地上吗……?」 「不然要是潜进宿舍,搞到本大爷被人看见,那才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说著说著,尼洛粗鲁地抱起希利尔,扛到肩上。 「那个,尼洛,你至少用背的……」 丝毫不理会莫妮卡的要求,尼洛朝地面一踢,轻快地开跑。 不一会儿,尼洛的背影与夜晚的森林合为一体,自视野内消失无踪。 ──────────────────────── 第十章 完美的术式 把希利尔扛在肩上的尼洛,连一盏灯都没带,就在黑夜的森林里奔驰。就算变身成人形,尼洛的夜间视力仍然相当出色。 顺带一提,他的力气也远在人类之上,所以要扛著希利尔全力奔驰也只是小事一桩。 (……这么说来,这个冷冰冰老兄,是怎么从宿舍溜出来的啊?) 不管男生宿舍或女生宿舍,四周都搭了高高的围墙。门口有人守门,而且是整晚看守不间断,应该没那么简单能出入才对。 要是会用飞行魔术跳跃或飞行当然就不在此限,可是飞行魔术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想用飞行魔术,高度而精密的魔力操控技术以及身体能力缺一不可,能自由运用的都是上级魔术师等级。 所以,身体能力低落的莫妮卡用不了飞行魔术。 (就我看来,这个冷冰冰老兄应该是只有冰系魔术的能力突出,其他方面就没那么擅长了才对啊~) 人类在出生时就决定了自己擅长的属性。一般而言,魔术师除了自己擅长的属性,其他属性的魔法就算完全不会用,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像莫妮卡这种不挑属性,每种高难度魔法都用得易如反掌的人,在各种意义上都算是例外。 虽然偶尔会忘记这件事,但莫妮卡好歹也是立于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 (我猜,这个冷冰冰老兄八成是用不了风系魔术吧。也罢,年纪轻轻就会用这么多冰系魔术,已经算本事相当不错啦~) 不会用飞行魔术的希利尔,究竟是怎么溜出男生宿舍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抵达男生宿舍后头的时候,立刻明白了真相。 搭在宿舍四周的围墙,有一部分出现了龟裂。希利尔想必就是从这里溜出来的。 「看来,名门学校的管理也意外地松散嘛。」 「历代学生据说都是从那道龟裂溜出宿舍喘口气的喔。」 一道嗓音自尼洛背后响起。 尼洛背著希利尔转过身来,便看到一位似曾相识的男同学伫立在眼前。 修长的体格、端正甜美的五官,以及在月色映照下柔顺飘逸的闪耀金发──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身穿制服的菲利克斯,手上拿著一面尺寸略大的板子。 尼洛朝那面板子一瞥,菲利克斯随即将板子立在墙上,遮住龟裂处。 「平时都是像这样用板子遮住龟裂,但希利尔看来是情况紧迫到连这么做的余力都没了呢。」 原来如此,就表示这道龟裂是王子殿下也爱用的秘道吧。 理解状况的同时,尼洛放下了扛在肩上的希利尔。 「本大爷只是刚好路过的旅人。这位冷冰冰大哥因为魔力中毒而失控,倒在森林里,所以我把他送来了。本大爷很温柔吧。快感谢我。」 「是啊,多谢你特地帮忙。」 「要记好,不管这位冷冰冰老兄说什么,都要回答是他因为魔力中毒而看到幻觉。知道吗。这家伙看到的全都是幻觉。」 「……嗯哼~?」 菲利克斯朝希利尔瞄了一眼,随即将视线拉回尼洛身上。 他的表情既沉稳又温柔──但碧绿的双眼又保持警戒,观察著尼洛的动向。 「亲切的旅人先生,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不是什么值得报上名号的人物,但本大爷很亲切,就告诉你吧。我叫巴索罗谬·亚历山大。」 听到尼洛大吹牛皮,菲利克斯伸手遮住嘴巴嗤嗤笑了起来。 「和冒险小说的主角同名呀。」 「你这家伙,原来知道达士亭·君塔吗?」 尼洛心中对菲利克斯的好感度稍微上升了。喜欢达士亭·君塔的一定不是坏人,尼洛对此深信不疑。 面对喜形于色的尼洛,菲利克斯耸了耸肩。 「这个国家的娱乐我大致上都有接触喔。小说、游戏、戏剧,无一例外。」 菲利克斯嘴巴上这么说,但他露出的笑容却莫名有一股空虚感。 尼洛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人类感觉真不好。) (插图013) 出生为王族,明明在各方面都得天独厚,他却彷佛像个一无所有的人类一般──露出空洞的眼神。 菲利克斯轻轻背起希利尔,接著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望向尼洛开口: 「话说,旅人先生你知道吗?这一带的森林算是学校用地,学园相关人士以外是禁止进入的喔。」 「喔~是这样吗。」 尼洛讨厌被人类单方面强加限制。 (本大爷又不是人类~) 人类的规定什么的,我才懒得管咧。尼洛用下巴比了比,向菲利克斯示意。 「我可是帮了那位冷冰冰老兄一把。你就稍微睁只眼闭只眼吧。」 「是啊,当然了。我才不会向救了希利尔的你搞什么讯问之类的把戏。」 「喔~~~~?」 尼洛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朝自己的长袍内伸手。 然后在衣服里上下摸索,抓住某种东西。 「……是因为不必特地搞那种把戏,这家伙也会帮你查出本大爷的真面目吗?」 说著说著,尼洛把盖在长袍下的手伸了出来。 在他的指尖上,一只尾巴被揪住的白蜥蜴在半空中晃个不停。 「我要开动喽~」尼洛把蜥蜴举到脸的高度威吓起来,蜥蜴马上死命抖动小巧的四肢挣扎。 尼洛露出尖锐的牙齿,表情凶恶地笑道: 「看起来是水之精灵?你是想让这家伙躲进本大爷的衣服,偷偷展开侦察吧,真遗憾。本大爷啊,对魔力的反应敏感得很呢。」 精灵就像是魔力的集合体。所以,愈是高位的精灵,愈容易被尼洛发现。 这只白蜥蜴是水之高位精灵。八成是这个王子的契约精灵吧。 就算白蜥蜴被尼洛当场逮个正著,菲利克斯的笑容依旧沉稳。教人看了感觉更不是味道。 就尼洛而言,内心期待的是「什、什么──?」或「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之类的反应。明明如此,这个王子殿下却连睫毛都不眨一下。 兴致全失的尼洛把蜥蜴随手扔到地上,转身背向了菲利克斯。 「再见啦。」 尼洛稍微回头望了一下菲利克斯。菲利克斯依然不发一语,以沉稳的笑容目送尼洛的背影。 (喂,闪亮亮王子。不管再怎么无聊,也不许你对我中意的那家伙出手喔?) 再继续对话下去,只怕自己的真面目会穿帮。所以,尼洛只在内心放话。 带著他龇牙咧嘴的凶恶笑容无言地放话。 (要敢把莫妮卡弄坏,你这种货色,我保证从脑袋瓜开始啃个精光。) 被扔在地面的威尔迪安奴移动到菲利克斯的脚边,把他小小的脑袋贴到地上,歉疚地磕头。 「实在相当抱歉,怪我能力不足。我这就展开追踪……」 「不,免了。万一你被吃掉可就伤脑筋啦。」 菲利克斯打趣地开口,不过威尔迪安奴好像是很认真地为了自己能力不足而深感羞愧。 然而,菲利克斯已经没打算要追踪那个黑发男子了。 虽然不晓得对方什么来头,但他本能地察觉,那不是追上去就有办法应付的对手。 那不是人类。而且恐怕还是有别于精灵的其他东西。 只不过,无论那是何方神圣,既然没有想加害菲利克斯的意思,那现在先置之不理应该也无妨。 「威尔,回口袋里面吧。要是让希利尔看见你,会有点不太方便。」 「谨遵吩咐。」 威尔迪安奴灵活地登上菲利克斯的脚,窜进口袋内。菲利克斯确认无虞之后,便把希利尔重新背稳,迈出脚步。 这时,菲利克斯背上的希利尔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看来他已经恢复意识了。 「……唔……我,到底……」 希利尔沙哑地开口,菲利克斯则以一如往常的语调向他搭话: 「嗨,你醒啦。」 「…………殿、下……?」 希利尔反覆眨眼,双眼朦胧地望向菲利克斯。 「你魔力中毒,在森林里昏倒了。是一位亲切的旅人把你送回这里的喔。」 「……给殿下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没关系的。」 换作平时的希利尔,一定会立刻开口说要下来自己走吧。但是他没有这么要求,就说明了他消耗得有多严重。 菲利克斯将希利尔送回他自己的房间,瘫倒在床上的希利尔,仰望著菲利克斯问道: 「……救了我的那位旅人,是体格娇小,披著兜帽的人物吗?」 菲利克斯摇摇头。 「不,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黑发男子。」 「……是这样,吗……」 低声咕哝之后,希利尔闭上了双眼。就好似在反刍某种东西。 突然间,菲利克斯感到有点好奇。 「你在森林里,看到了怎么样的幻觉?」 希利尔略显困惑地沉默了一会儿。 在他紧闭的眼皮内侧,肯定正浮现著自己见到的幻影吧。 不久,希利尔依旧阖著眼皮,缓缓张嘴答道: 「……那是个文静得骇人、又强大得骇人的……怪物的幻影…………那道身影,我肯定一辈子忘不了吧。」 * * * 将希利尔托付给尼洛的莫妮卡,走出森林之后,没有返回女生宿舍,而是从旁路过,往赛莲蒂亚学园的校舍移动。 见到莫妮卡这般行动,琳面无表情地只将脑袋俐落倒向肩头。这种断头娃娃般的阴森举动,是在表示她内心抱有疑惑。 「请问,为何不返回宿舍呢?」 「……稍微,有些想确认,的事情。」 想确认的事情──琳复诵了一遍。 莫妮卡绕到学园后方,在后门停下了脚步。 「……艾仕利大人的胸针之所以会故障,是因为接收到强大的魔力冲击,引起的。」 是因为这样,才导致未施加保护术式的魔导具以不正常的方式运作。 那么,希利尔接收到的强大魔力是什么?研判为希利尔遭受到了某种魔术攻击应无不妥。 「方才的艾仕利大人,错乱得十分严重。那与其说是魔力中毒的症状,更像是……接受了精神干涉系魔术的人,会出现的症状……」 精神干涉系魔术是被指定为准禁术的危险魔术。 虽然能够简单地对他人进行洗脑,或干涉人类的记忆,有时还能让人遗忘一些碍事的真相,但副作用是会导致精神面的不安定,或让情绪起伏过度激烈。 琳似乎总算理解了莫妮卡想表达什么。 「您的意思是,方才那位大人,就在最近才遭受过精神干涉系的魔法攻击。胸针魔导具就是在那时候故障的,是吗?」 「……是的。」 倘若如此,以往发生在学园内的事件就能在某种程度上窥见全貌了。 犯下花盆事件的瑟露玛·卡许的动机,来自奥隆遭定罪而挟怨报复。 但,奥隆遭定罪的事实并没有向学生公开。奥隆是为了养病而主动退学──表面上应该是以这种理由结案的才对。 那么,瑟露玛又是为什么会得知奥隆遭定罪这件事实? 只能想像是有人告诉她的。 然后,真凶还透过精神干涉魔术动手脚,故意让瑟露玛失控。同时将共犯的嫌疑全部栽赃到瑟露玛头上。 (这么一想,奥隆·欧普莱恩那错乱的模样,也很像精神干涉魔术的副作用。) 明明主张自己有共犯,却嚷嚷著想不起共犯姓名的奥隆。 主张一切都是自己不好,言行举止荒诞乖张的瑟露玛。 然后是,魔力失控,陷入严重错乱的希利尔。 如果这三人其实全都遭人施加了记忆操作系的精神干涉魔术呢? 能做到这种事,又有相关动机的人会是? 「琳小姐,请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谨遵吩咐。」 琳提起女仆服的裙襬纵身一跃,脚步轻盈地降落在附近的树枝上,丝毫没发出半点声响。 看见风之精灵特有的身轻如燕体能,莫妮卡感到钦佩不已,这时,校舍旁出现了一道人影。莫妮卡卸下披著的兜帽,往那道人影走去。 走出校舍的该名人物见到莫妮卡之后,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你是……最近插班的莫妮卡·诺顿?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外出?」 神经质地扶起圆形眼镜,如此质问的人物,是莫妮卡班上的级任导师,同时身兼学生会顾问的教师──维克托·松礼。 松礼手上抱著一叠厚厚的纸张,动作显得十分谨慎。 莫妮卡凝视起那叠纸张,松礼随即皱起眉头。 「应该早就过了宿舍的门限时间吧?这种时间未经许可外出可是要禁闭处分的……」 「那个。」 莫妮卡打断松礼的发言,伸手指向松礼手中抱著的纸张。 「你把它带出来,是想做什么?」 松礼剎那间像是心虚一般三缄其口。眼镜下的瞳孔微微地游移了起来。 「就算想掉包成别的内容,也没用的。只要看过一遍,我就会把资料上所有的数字全记在脑海里。」 「掉包?……你这是,在胡扯什么呢。」 松礼的脸颊开始抽搐,嗓音也不自然地尖了起来。 直到方才为止,莫妮卡始终显得忐忑不安的年幼五官,现在逐渐退去了表情。就像在学生会室面对数字时那样。 自眼底发亮的绿色瞳孔,紧紧盯著松礼手中抱著的资料不放。 「学生会的会计纪录,打从好久以前开始,就被改得乱七八糟。」 每年收支都对不上的会计纪录,最终总是用硬凑数字的方式,杂乱无章地管理。想必一直以来,都是由负责会计的同学或顾问在蒙混过关吧。 不过,观察会计纪录时,莫妮卡注意到了。 「五年前开始,蒙混的方式开始变得洗炼有加。而且,金额还逐渐提高。」 然后到了一年前,奥隆·欧普莱恩接任会计之后,金额提高的程度又变得更加显著。 「五年前,正是你就任学生会顾问的……年度。」 「那又,怎……」 「奥隆·欧普莱恩同学侵占预算的共犯,就是你。松礼老师。」 啪沙啪沙的声音响起。是松礼手中的资料掉下去的声音。 趁莫妮卡的注意力被资料引走,松礼一口气拉近,揪住她的右手腕限制行动。 松礼悻悻地瞪著莫妮卡,以低沉的嗓音放话: 「真是的,明明是个不像样的学生,却在奇怪的地方特别眼尖。」 「……请你,放开,我。」 莫妮卡愈是甩手抵抗,松礼就愈是焦躁,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搐不停。 松礼俯视著莫妮卡,那道视线中,沉积了如泥浆般浓郁的混浊恶意。 「你知道研究魔术有多么花钱吗。知道这项研究是多么杰出吗……也罢,你这种凡庸之徒一辈子也无法理解吧。」 松礼以几乎要将之折断的强劲力道紧抓莫妮卡的手腕,并伸出另一只手盖在莫妮卡的脸上。 传进莫妮卡耳里的,是透过低沉嗓音发起的咏唱。术式内容是…… (──精神干涉术式!) 松礼的咏唱结束后,盖在莫妮卡脸上的手溢出了白光。 「好了,尽管把我完美的术式烙印在眼底吧!」 莫妮卡的视野染成了一片雪白。 一颗颗光之粒子都由魔法文字所形成。这股光之奔流本身就是一道魔术式。莫妮卡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这道魔术式。 「你什么都没看见。还会把会计纪录的数字忘得一乾二净……懂了吗?」 松礼的暗示就如同贯穿对方脑海的木桩。 一旦违逆暗示,想硬是拔掉木桩,就会引发激烈疼痛。 但是,这根木桩还没刺进莫妮卡便已烟消云散。 「……什、么?」 松礼的魔术式崩毁得七零八落,光之粒子失去了原先的光辉。 莫妮卡沉默地仰望目瞪口呆的松礼。浮现在那纯真无邪的年幼脸庞的,是明确的不快感。 莫妮卡不是个容易生气的人。 无论自己怎么被人捉弄,被骂成废物、饭桶、别人做得到的事全都做不到,她也只会垂头丧气地认为对方说得没错。 ……即使如此,就只有数字与魔术不行。 就只有玷污无瑕美丽的数学式与魔术式的行为,她绝对不能够容许。 松礼的魔术式,就与满是窜改痕迹的会计纪录没两样。与莫妮卡深爱的完美术式有著天壤之别。 「……这种术式,根本就,一点都不完美。」 这句话,让松礼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向莫妮卡。 换作平时的莫妮卡,应该会杵在原地心生恐惧,泪眼汪汪地低下头去吧。但是,松礼那丑陋无比的魔术式,点燃了莫妮卡身为魔术师的矜持。 「精神干涉魔术,必须具备纤细的魔力操控技术,以及得以厘清复杂缜密魔术式的理解力。这种漏洞百出的魔术式……根本就一点都,不完美。」 「胡扯什么,我的魔术式是完美的……!」 「……连我这种人,都防得下来的术,叫作完美吗?」 「闭嘴!」 松礼再度开始咏唱。 方才的术式内容是用来封印部分的记忆,但现在松礼所咏唱的,却是把对象精神完全破坏殆尽的凶恶术式。 松礼高举被白色光芒垄罩的右手。 「连我的杰出都无法理解的蠢货,给我变成沉默的玩偶!」 就在松礼的右手碰触到莫妮卡头部的瞬间,莫妮卡以自身的魔力反向干涉起松礼的魔术式。 干涉他人魔术式是一种极其违反常识的行为,干涉方的实力若不够高强绝对办不到。而莫妮卡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莫妮卡首先解读松礼编成的魔术式,如同毛线般复杂编织的魔术式被她行云流水地一一分解。 到此为止的发展,都与方才无效化松礼的魔术时如出一辙。白光应声消灭,光之粒子散落于四方。 在这里,莫妮卡没有让一度分解的魔术式就此消失,而是更进一步展开重组。 重组得比原来更加复杂、更加纤细、更加美丽──更加完美。 飞散四周的光之粒子就有如具备意志一般,在莫妮卡周围聚成一道奔流,逐步改变外型。 (插图014)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过于惊愕的维克托·松礼,当场倒抽一口凉气。 原先并未构成特定外型的光之粒子,曾几何时已经化为散发白色光辉的蝴蝶。 蝴蝶们随著四散的闪烁鳞粉,在暗夜中回旋飞舞。 那是一幅洋溢无尽幻想气息,美艳得教人背脊发寒的动人光景。 不过,只要是多少具备魔术素养的人,都无法不为此顿失言语。 (那些蝴蝶,难道每只……都是魔术式?而且,还是这么高水准的……) 古老魔术书里,曾记载著精神干涉术式的完成形,会构成蝴蝶的外型。 现在,松礼面前飞舞不停的,正是仅由魔术式打造的美丽蝴蝶。 松礼即使双手染上罪孽,倾注所有热情于研究,仍然无法触及的完成形术式。连咏唱都没有,就轻描淡写地编织出这种术式的,是松礼所瞧不起的娇小少女。 这个举手投足都穷酸到配不上这所学校的小丫头,竟然识破松礼侵占预算的真相,到头来甚至还否定了松礼的魔术。 否定的方式,还是展现彼此身为魔术师的压倒性实力差距。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为什么,你这种货色……编得出这么完美的术式……甚至还不经咏唱……」 自己说了出口,才注意到── 人类不经咏唱便无法施展魔术。 然而,这个国家却仅有一人,能化这种不可能为可能。 两年前,仅仅十五岁便获选成为七贤人,立于魔术师顶点的天才少女。 那个天才所发表的魔术式,水准远比松礼耗费二十多年心血所开发的魔术式更高,震撼了魔术界,也粉碎了松礼的自尊心。 「你难道……你难道,是那个〈沉默〉……」 就好似要松礼住口一般,白色蝴蝶一只只紧贴到松礼的身上。 松礼伸出指甲想抠下蝴蝶,这会儿却整个指尖都被蝴蝶包覆。 「住手,住手……!求你住手啊────……!」 哀号的嘴巴、甩动的手脚,全身上下都盖满了白色的蝴蝶。 然后,再也动弹不得的松礼,用好不容易还留有一处空隙的右眼,紧紧把眼前让自己落得这般下场的魔女身影烙印在眼底。 带著稚气五官与瘦弱体格的娇小少女。 面无表情地凝视松礼的,略带褐色的绿眼珠,反射著白色蝴蝶的光辉,就如同宝石般灿烂。 「效果时间是整整二十四小时。你将会,梦见──……的梦境。」 * * * 维克托·松礼站在草原上。 他认得这片草原。这是他故乡的草原。 啊啊,可是,为什么自己会身在这种一无所有的乡下啊。自己明明就不是应该埋没在这种地方的人才。 (就是钱,钱还是不够。研究魔术总之就是需要钱。只要有更多钱,我一定、一定就能完成更杰出的研究。这样一来,我就能取回被〈沉默魔女〉抢走的威风……) 为此,他才会唆使愚蠢的奥隆·欧普莱恩,向赛莲蒂亚学园莫大的钜款下手。明明如此,那个眼尖的王子却注意到了奥隆的舞弊。 明明就只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虚有其表的王子! (既然如此,下个目标就是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那家伙发现到我是侵占预算的主谋了。只是消除记忆还太便宜他。乾脆把他洗脑吧。不对,真要下手的话,不如直接洗脑任职学生会长的第二王子如何?如此一来,学园的钱随我爱怎么用就怎么用!这样我一辈子就安泰了。啊啊,怎么没有早点发现这么简单的事呢。对了,只要让第二王子成为我的傀儡就行了!只要这样……啊啊,没错,我得尽快重启研究才行!) 松礼志得意满地迈步向前,这时他注意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个是…… 「噗噗~」 是小猪。 (为什么会有猪出现在这种地方?) 松礼不经意地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岂料小猪不知几时便成了两只。正当他歪头不解小猪是从哪里冒出来时,小猪的数量又变得愈来愈多。 两只变成三只、三只变成五只、五只变成八只、八只变成十三只…… 曾几何时,松礼的四面八方都挤满了猪。 无论往前往后往左往右,放眼望去全是数不尽的猪、猪、猪、猪…… 不久,远处传来马车的车轮声,小猪们随即一窝蜂朝声音的方向走去。就连这段期间,小猪也持续在增殖。 「什、喂,住手,给我停下来……!快住手,谁来……谁来救救我啊──!」 松礼眼中所见的世界,已经直到地平线尽头都是满满的猪。 扯著喉咙尖叫的松礼,也终于被小猪给埋没,就此消逝无踪。 * * * 面对在眼前翻白眼口吐白沫的松礼,莫妮卡蹲在地上抱头惨叫: 「怎、怎么办~~下手太重了啦~~……」 因为松礼让自己见识的魔术式太过残破不堪,害莫妮卡一时气昏了头。 在利迪尔王国,精神干涉术式只限要质询重大罪犯时,或是国家有难之际,在魔术师工会或七贤人的许可之下,才能获准使用。 「……呃,松礼老师已经间接加害于王族,应该可以,算是重大罪犯吧?七贤人姑且算有特例,所以这种场合应该不犯法……可,可是万一不行怎么办……路易斯先生又会骂我了啦~~……咦,这个该不会算是,处、处、处、处刑案件……?」 莫妮卡哭丧著脸喃喃自语时,琳从背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是路易斯阁下,恐怕会这么说吧。」 接著,琳举手按上自己的胸膛── 「『别穿帮就没事了。别穿帮。』」 路易斯·米莱那俊美又邪恶的笑容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 莫妮卡以衣袖拭去泪水,琳一把将翻白眼的松礼扛到肩上。 「这个人类,我会送到路易斯阁下那边。相信路易斯阁下会展开拷问……展开讯问,并进行适当的处理才是。」 「麻、麻烦你了……」 维克托·松礼身为侵占预算的共犯一事暂且不提,未经许可擅自使用被视为准禁术的精神干涉魔术,肯定会遭到魔术师工会严惩。 教师突然失踪,可能会引起学园方的混乱,不过这方面路易斯先生一定会打点好的。大概。 莫妮卡刚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琳扛在肩上的松礼口中就念念有词:「猪……好多猪……」 琳歪头不解地发问: 「这位先生,究竟梦到了怎样的梦境呢?」 「呃,那是……」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著指头,以略带喜悦的嗓音回答: 「是非常美丽的,数列之梦。」 ──────────────────────── 终章 记忆中的小巧手掌 就在返回宿舍房间的莫妮卡写完要提交给路易斯的报告书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在山间小屋生活的那阵子,熬夜可说是家常便饭,但最近的生活过得比较规律些,所以脑袋十分沉重。 步履蹒跚地走到教室之后,今天也同样被拉娜数落发型的不是,并在班上同学为了松礼老师突然失踪的骚动中,边上课边侧目观察同学们的反应。 就这样,在与睡意交战之末迎接放学的莫妮卡,强忍著呵欠,拖起沉重的脚步走向学生会室。 学生会室里头还没有任何人。看来今天是由莫妮卡拔得头筹。 莫妮卡按希利尔指导的,简单打扫了一下学生会室,结束各种备品的补充,翻开了帐簿。 不过,平常只要看到数字就能立刻清醒,今天却完全无法让数字进到脑内。 (……啊,对喔。因为昨天一下子放太多魔术……糖分不够了。) 对于进食一事兴致缺缺的莫妮卡,总是只摄取最低限度所需的饮食。 早上拿晚餐剩下的一片面包配咖啡。中午吃自己带的树果跟开水。平时只要这样就足以充饥。但在大量使用魔术的日子,光是这样就不够了。 魔术的行使,总而言之就是会消耗能量。因此,魔术师据说大多喜好甜食。 就连路易斯,也常在口袋里藏了萝莎莉夫人亲手烘烤的点心,莫妮卡偶尔筋疲力尽时,也被他在嘴里塞进点心过。 (……我有没有,带什么能吃的,东西呀……) 莫妮卡搜刮起自己的口袋,但树果在中午全吃完了,口袋空空如也。 再忍一下,到学生会工作结束就行了……莫妮卡虽然试著这样说服自己,最终还是败给睡意,一头趴到了桌上。 趴在帐簿上的莫妮卡开始打呼的时候,学生会室的门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今天第二个抵达学生会室的他,注意到趴在桌上的莫妮卡,不禁双眉直竖。 就在准备向莫妮卡怒吼而张嘴时……他又阖上了嘴巴。 「……」 希利尔无意识地踮著脚步静静走向桌边,低头望起莫妮卡。 ──就是个寒酸的小丫头。 那身瘦弱的体格,实在教人难以相信是个十七岁少女。 脸色苍白,过长浏海下的双眼总是畏畏缩缩地望著脚边。 丝毫感觉不出贵族应有的气质、品性或美感,就是个四处可见的,乏善可陈的少女。 希利尔朝莫妮卡握著羽毛笔的右手紧紧凝视。 大多女学生都会戴著订做的专用手套,要不就在边缘刺绣,要不就点缀些蕾丝或蝴蝶结缎带,但莫妮卡戴的却是无意多加装饰的纯白手套。 也不知是否找不到合手的尺寸,手套的布料有点过多。她的手就是小巧到这种地步。就有如小孩子的手一般。 这时,昨晚的光景在希利尔的脑海复苏。 以魔术彻底压倒希利尔的小怪物。 向希利尔伸来的那只手,明明就小巧得像个孩子,却长了不搭调的厚实笔茧。那是每天握笔握上好几小时的人才有的手。 希利尔轻轻取下莫妮卡手上的羽毛笔,插回笔座上。 羽毛笔脱离手时,莫妮卡的右手也连带脱力,指头一股脑全摊开在桌面。 希利尔就好像要确认那只手的娇小程度似的,将自己的右手盖在莫妮卡右手上,朝手套边缘伸出指头…… 「喔喔,希利尔。你已经来啦?」 菲利克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的瞬间,希利尔以惊人之势从桌边跳开。 「听我说殿下不是这样的是这个小丫头竟敢在神圣的学生会室打瞌睡所以我才想说要来一把打醒她嗯!该死的,还不快给我醒来,小丫头!」 希利尔以不自然高举的右手,朝莫妮卡的脑袋轻敲了几下。 趴在桌上的莫妮卡不断喃喃自语,并在抬起上半身的同时,以半睡半醒的视线仰望希利尔。 「……艾素利大伦?」 「哼、哼!那什么不像样的表情!知道自己在殿下面前吗!还不给我抬头挺胸!」 希利尔揪住莫妮卡的肩膀猛摇,莫妮卡则紧紧凝视著希利尔的面孔……露出一脸傻笑。 「……没有冷冰冰的……太好了~」 希利尔睁大了深蓝色的双眼,抓著莫妮卡肩头的手也停止晃动。无意识地将手伸向领口的胸针。 希利尔嘴巴开开阖阖,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菲利克斯从旁伸来的手,往莫妮卡的嘴里扔了一块饼乾。 睡眼惺忪的莫妮卡,开始唦咕唦咕唦咕地咀嚼口中的饼乾。 菲利克斯把愈来愈小的饼乾从边边推进莫妮卡嘴里,再拿出下一块饼乾,凑向莫妮卡的嘴边。 注意到饼乾压在嘴唇上的触感,莫妮卡再度睡眼惺忪地啃起第二块饼乾。 「真有意思。都睡昏头了还能动嘴吃东西。」 「那个,殿、殿下……?」 「希利尔也要试试看吗?」 面对这有如在邀人摸摸自家宠物的口吻,希利尔摇摇头表示:「恕我婉拒。」 菲利克斯拿出第三块饼乾时,莫妮卡忽然晃起脑袋,稍稍睁开了眼睛。 十足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莫妮卡,揉著眼角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声,嘴里不停念念有词。 希利尔虽然无从得知,但莫妮卡这时候,连在睡梦中也在写报告。 对莫妮卡而言,制作报告文件是一种非常棘手的作业。 针对数字或纪录进行解说虽然难不倒她,但要透过文章依序将发生了哪些事情一一详细说明,她就没那么擅长了。 (呜呜~不知道,该从什么东西开始下笔才好……) 正在抱头烦恼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路易斯露出了微笑。 『那么,同期阁下。该要写些什么……相信你心里有数吧?』 啊啊~再不把报告写得正式点,又要挨路易斯骂了。可是,到底该从什么写起才好呢? (啊,对了。只有这件事非得告诉路易斯先生才行……) 回想起重大讯息的莫妮卡,赶紧向眼前的人物开口: 「……恭喜,恭喜夫人有喜了。」 「哪来的夫人啊────?」 希利尔大喊,菲利克斯则一脸正经地问道: 「希利尔,对方是谁?不好好负责可不行喔?」 「啊啊,殿下?不是的,这是误会,是这小丫头睡昏头鬼扯……!」 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好不忙碌的希利尔,连菲利克斯是在捉弄自己都没发现,死命地辩解。 这期间,莫妮卡依旧一脸茫然地思考,到时米莱家小孩出生了,该挑什么礼品祝贺比较妥当。 * * * 自从莫妮卡将松礼引渡给路易斯之后经过一周,某天,在报上找到了松礼的名字。 『赛莲蒂亚学园教师,触犯准禁术使用罪遭捕?』 报纸是由王都的某间大报社发行,在赛莲蒂亚学园内也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尤其莫妮卡班上的班导就是松礼,同学们受到的冲击更是巨大。 「没想到松礼老师竟然会做这种事,吓死人了~……莫妮卡,右边的三股辫要解开喽。」 「呜耶~?啊,哇、哇哇……」 在拉娜监督下学著编头发的莫妮卡,慌慌张张地伸手撑住松开的三股辫。 但她的奋斗得不到结果,三股辫在莫妮卡手中接二连三散落。这下又要重绑了。 如果只是要把头发随手分到左右两边,绑成简单的三股辫,那算是小事一桩,但要把侧发沿著头型编成服贴的三股辫,难度就天差地远了。 「……呜呜~还是好难喔……」 拉娜虽然说把编好的三股辫拉松,带出轻飘飘的感觉会很可爱,但由莫妮卡来编,不知为何拉松时就会软趴趴地崩解。刻意拉松与自然崩塌,两者给人的感觉当然南辕北辙。 莫妮卡低著头,消沉地重新为侧发编起三股辫。 「这么一提,报上好像写说……逮捕了松礼老师的,是七贤人大人耶。」 「咦?」 莫妮卡手中的发束顿时滑落。 拉娜连莫妮卡的表情僵住了都没发现,伸手托腮,呼地叹了口气。 「是七贤人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大人喔。你没听过吗?我只在王都的宴会上见过一次,他实在既时髦又迷人呢。」 「啊、呃,是是是是,是这样啊~……」 魔术师这种身分,其实进出社交界的机会意外地多。更遑论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就与国王的顾问没两样。一旦出没于社交界,当然会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说归说,莫妮卡一次也没出席过这类宴会就是了。 「果然,七贤人里头最有名的非〈结界魔术师〉大人与〈咏星魔女〉大人莫属对吧。再来就是〈荆棘魔女〉大人与〈炮弹魔术师〉大人,还有……」 「那、那个!」 莫妮卡突然高声吶喊,吓得拉娜一脸狐疑。 莫妮卡满脸通红地把编好的三股编给拉娜检查。 「这、这边的三股编,比率跟角度,都是我的浑身力作……感觉,怎么样?」 莫妮卡以楚楚可怜的上吊眼望著拉娜,拉娜随即露出微笑,评了一句:「漂亮。」 * * * 松礼老师遭捕,比莫妮卡班上受到更大冲击的对象无他,就是学生会。 毕竟松礼老师就是学生会的顾问,要说当然的确是理所当然。 更别提这会儿还得知他涉及侵占学生会预算,这一周以来各方教职员陆续出入学生会室,简直闹得不可开交。 「失、失礼了……」 放学后,来到学生会室的莫妮卡胆战心惊地开门。 室内不见教师们的身影,只有菲利克斯坐在后头的办公桌。 「今天,没有老师,过来了呢。」 莫妮卡忐忑不安地开口,菲利克斯听了,沉稳地点头。 「是呀,总之算是告一段落了。这几天来你也累坏了吧?」 「不、不会,没什么,太大不了,的。」 教师们慌忙出入确实令人安不下心,但跟这位王子殿下两人独处也同样教人静不太下心。 莫妮卡尽量避免与菲利克斯视线交会,开始准备今天要使用的资料。 这时候,莫妮卡背后传来了菲利克斯的嗓音。 「喔喔,诺顿小姐。你的三股辫快要松开了喔。」 「呜耶?」 莫妮卡慌忙伸手摸摸看,确实感觉到右边的三股辫传出松开的手感。 「怎、怎么这样……还、还想说这次一定很完美的……」 无论算式或魔术式,莫妮卡都能完美掌控,但关于三股辫相关技巧,她恐怕还有许多研究空间。 难道角度虽然完美,起手的位置却没挑好吗。还是说,应该再绑得更紧一点才好呢…… 莫妮卡一面唔唔唔地念念有词,一面解开头发重编,但手上没有梳子,实在编不太顺。 「诺顿小姐,需要帮忙吗?」 「不、不了,不可以为了这点小事劳烦,殿下出手,帮忙。」 如果让菲利克斯帮忙的事穿帮,希利尔肯定又要痛骂她对殿下不敬。 听到莫妮卡清楚回绝,菲利克斯「嗯哼?」一声,意味深长地眯上双眼。 「希利尔或布莉吉特小姐应该差不多快到了吧。那两人对服装仪容严苛得很啊……要是给他们看到,恐怕就不妙了。」 「……啊呜~」 「要跑去梳妆室吗?啊~不过,一头乱发跑在走廊上,要是给谁瞧见也挺难为情的嘛?」 「……呜呜~」 心里愈是焦急,头发就愈是从手指间滑落。 菲利克斯露出确信胜利的微笑,向莫妮卡招手示意。 「过来吧。会帮你向希利尔他们保密的。」 莫妮卡内心七上八下地来到菲利克斯身边,菲利克斯便让出自己的椅子给莫妮卡就坐,再站到她背后开始编发。 首先以手代替梳子整理发流,再迅速地将侧发绑成三股辫,再将于下的发束统整成一束,结上蝴蝶结。一连串步骤可谓行云流水。 「完成了。」 仅仅两分钟不到,菲利克斯就帮莫妮卡编好了头发。 莫妮卡胆战心惊地摸摸头。就算用指尖抚弄三股辫,也不再出现轻易松开的状况。 「……好厉害。殿下的,手艺,真巧呢。」 「毕竟,王子殿下不管做什么都得完美无缺呀。」 原来如此,所谓的王子殿下,似乎得要连三股辫都能绑得完美无瑕才行。 感觉比精通魔术或数学还难──开始往奇怪方向思考的莫妮卡,突然发现自己还没向菲利克斯道谢。 「那个,呃,非、非常谢谢,殿下的帮忙。」 「嗯,不客气。」 菲利克斯与莫妮卡交换位置,回到自己的椅子就坐,就在这时,其他学生会干部们正好一一到场了。 莫妮卡赶紧慌忙坐回自己的座位,进到室内的艾利欧特一脸火大地抱怨: 「啊~受不了,帮松礼老师擦屁股一擦就是好几天,这感觉也太糟了。而且你们听说没?那个人,他不只侵占学生会预算,好像还连准禁术都碰了耶。」 听了艾利欧特的怨言,体格娇小的尼尔也跟著附和: 「看起来,他好像是用侵占来的钱在进行魔术研究呢。毕竟魔术的研究很花钱啊。」 「是有那么缺钱吗~……松礼老师的老家在哪啊?」 艾利欧特歪著头不解,貌美千金布莉吉特只简短回了句「卢本」。 听到这个地名,艾利欧特才露出理解的表情。 「喔喔,原来如此。那一带本来就不怎么优渥了,今年又常发生龙害嘛……唉~不管怎样,向自己碰不得的东西出手,就是会落得这种下场啦,自作自受。」 艾利欧特眯起其中一边的下垂眼,淡淡地笑了笑。这时,希利尔拿起文件开口: 「继奥隆·欧普莱恩前会计的舞弊事件之后,身为学生会顾问的松礼老师又遭捕,学生会的信用正显著地动摇。今后我们理当更加端正风气,谨慎面对职务才是。」 希利尔这番话,让室内的气氛瞬间严肃了起来。 在这种气氛下,菲利克斯不知为何望向莫妮卡,以沉稳的嗓音说: 「说得是呢,就如希利尔所言。所以,就是这么回事,诺顿小姐。」 什么叫「就是这么回事」呀?虽然还没理出头绪,莫妮卡也只能先挺直胸膛。 「是、是的。」 「你可以代表我们,去向各大社团的社长巡回问候一声吗。」 「巡回,问候……?」 「嗯,毕竟还没让大家见过新会计嘛。和社团领导人打好信赖关系,是很重要的喔。」 说著说著,菲利克斯拿起一份名单亮在莫妮卡眼前。名单上列了长长一整串赛莲蒂亚学园主要社团的名称。 不同于其他学生会干部,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当上干部的莫妮卡,当然没有任何社团认识。 而会计是负责安排预算的职位,与社团领导人接触的机会特别多,所以有必要去巡回亮相给社长们认识认识。 但,向初次碰面的人打招呼或自介,正是莫妮卡最感棘手的事。这会儿她还必须向多达将近二十组的社团做这件事。 想到这里,莫妮卡不只是脸,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菲利克斯则把名单交到莫妮卡手里。 顺便还像在给莫妮卡打气似的,用双手握住她小巧的手,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要紧啦,今天的你可爱得不同凡响。鼓起自信去打招呼吧。」 无论说的还是做的,看起来都像是在鼓励莫妮卡,但莫妮卡却莫名产生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亲自帮你编了头发啊」的幻听。 当然,完美无缺的王子殿下,是不会向莫妮卡讲那种卖弄恩情的话的。 莫妮卡正浑身僵硬地拿著名单,忽然就有人从她手上飕一声把名单抽走。 抽走名单,望起纸面内容的人是希利尔。 「要把这儿列到的社团全部跑过的话,最好现在马上动身。我也同行吧。」 为希利尔这番话感到惊讶的人,并不只是莫妮卡。 艾利欧特的下垂眼睁得老大,一脸意外地望向希利尔。 「挺亲切的耶。这会儿吹的是什么风啊?」 「这一周下来,观察莫妮卡·诺顿的工作态度,我判断她够格当一个新会计,值得介绍给各大社团,如此而已。」 这段评语听得莫妮卡一头雾水。 这一个星期,莫妮卡每碰上希利尔就是挨一顿臭骂:「你对殿下的敬意不够!」、「少在那没事就结结巴巴!」等等。 还以为希利尔铁定是认为莫妮卡配不上会计职务,才总是气急败坏的。 震惊到傻眼的莫妮卡,还僵在原地的时候,又被希利尔狠狠一瞪。 「就是这么回事,赶紧动身去巡回问候了。你总不会说自己『办不到』吧?」 莫妮卡脑海内复苏的,是一周前的夜里发生的事。 希利尔丧失意识之前出口的话语。 ──「办不到」是不行的。 ──我得要,回应,期待…… 这个人为了想回应某人的期待,直到丧失意识的前一刻,都还努力让自己抬头挺胸。明明全身都被魔力侵蚀到那种地步了。 ……看到那副模样,莫妮卡打从心底觉得「好厉害~」 然后,那么厉害的人,现在说自己认同莫妮卡够格当会计。 莫妮卡搓著手指,死命从喉咙挤出声音: 「那个……呃……我、我我,我会,好好假由。」 舌头最后还是打结了。 面对满脸通红低下头去的莫妮卡,希利尔稍稍瞪大了眼睛。 然后高傲地哼了一声,气势澎湃地跨出了步伐。 「那就行了。出发,诺顿会计!」 诺顿会计。头一次被人用干部名来称呼,莫妮卡嘴角有点忍不住发痒,接著以自己能喊出的最响亮嗓音,大声回覆: 「……是!」 ──────────────────────── 【秘密章节】沉默魔女的报告书 『致路易斯先生: 恭喜夫人有喜了。 我考虑送数学的入门书当孩子出生时的贺礼,应该妥当吧? 如果路易斯先生有中意的数学书籍,还请告诉我一声。 关于任务方面,我在因缘际会之下当上了学生会会计。 殿下同样也是学生会干部,相信这样护卫起来会比较容易。 最后是关于维克托·松礼教师引发的一连串事件。 松礼教师与学生会前会计奥隆·欧普莱恩同学联手舞弊,侵占校方的预算。 后来罪行恐将东窗事发,他似乎怕奥隆同学招出身为协助者的自己,便消除了奥隆同学的记忆,企图让对方顶下全部的罪。 但,他的精神干涉术式并不完美,所以奥隆同学还是向周遭主张了自己有一位共犯。 再这样下去,自己身为共犯一事或许也会穿帮,如此心想的松礼老师,对奥隆同学的未婚妻瑟露玛·卡许小姐也使用了精神干涉魔术,引起瑟露玛小姐的失控。 还不仅如此,松礼教师后来更进一步对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大人使用了精神干涉魔术,打算利用他携出窜改过的资料。 就是在这时,他以现行犯的身分遭我捕捉。我有点做得太过火了。对不起。 以上为报告内容。 校园生活真难熬。可是,我打算再稍微,努力一下看看。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莫妮卡将维克托·松礼引渡给路易斯之后。 这一周以来,〈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一会儿将松礼引渡给魔术师工会,一会儿调查还有没有其他犯行,一会又要把消息透露给报社,度过了相当忙碌的日子。 就在事情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时,把莫妮卡的报告仔细重阅的路易斯,对这些无论看几遍都教人脱力的内容,忍不住叹了一口大气。 报告上可以看到几处涂改的痕迹,想必莫妮卡也以自己的方式尽量慎选过遣词用字了吧……可是,可是── 「不管读上几遍,能称赞的都只有第一行的内容而已吧。」 「第一行的内容。」 站在路易斯身后待命的琳复诵了一遍,路易斯忍不住哼了一声。 「会率先把祝贺写在前面这点值得夸奖。可是,那个小丫头,论文的文章明明就写得条理分明,为什么,为什么报告会这么乱七八糟的……!」 虽然比口头报告好上了几分,但要说这是七贤人提出的报告,实在教人无比叹息。 「能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就任学生会干部,明明就是连我都预想不到的壮举不是吗。这种地方写得具体一点不就得了……就偏偏只用一句『因缘际会之下』简短带过……想让人夸不了你也该有个限度。」 当上学生会干部,就象徵著已经顺利赢得了第二王子这个学生会长的信赖。 不仅如此,莫妮卡还成功排除了第二王子身边的可疑人士。说真的,报告提到的成果远超乎路易斯的想像。 (……虽说有事先安排我的弟子潜入以备万一,也真没想到她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提出这么丰硕的成果……) 路易斯最后再读过一遍报告,随即用烛台的火将之点燃。 确认报告已经完全烧成灰烬之后,路易斯开始过目其他文件。 是与维克托·松礼今后处置相关的文件。永久剥夺魔术师资格,再放逐国外,可以算是妥当吧。 身为魔术师的自尊已彻底粉碎的松礼,面对质询时似乎招供得相当老实。 只是,好像说什么他不时就会念念有词地重复咕哝些「猪……猪……」的神秘呻吟。 「话又说回来,那个小丫头到底是给维克托·松礼看了怎样的梦境呀?」 「据说是一首歌曲,与沙姆男士这位人物所养的猪有关。」 听了琳的解释,路易斯不禁一脸狐疑地皱眉头。 「那是要被载去卖掉的小猪的歌啊。那小丫头,长得一脸人畜无害的,下手这么狠毒……」 莫妮卡·艾瓦雷特的思考回路,路易斯怎么样就是无法理解。 路易斯一脸傻眼的表情靠上椅背,琳立刻随著一声「请用」将红茶杯摆在路易斯面前。 路易斯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珍藏的草莓果酱。接著打开瓶盖,将果酱啪啦啪啦地倒进红茶杯,拿起茶匙优雅地搅拌。 妻子总告诫他甜食与酒精的摄取要适可而止,但在头脑劳动之后果然还是吃甜食最好。 路易斯满足地啜了一口几乎已尝不出半点原始风味的红茶,这时,琳突然开口: 「话说回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路易斯阁下。」 「尽管说,如果问题太无聊就一巴掌拍倒你喔。」 路易斯一面喝红茶,一面转动单边眼镜下的眼珠子,往琳瞪了过去。但,神经极其大条──不,归根究柢根本不具备人类神经的这位精灵,还是我行我素地接了话。 「为何,要委托〈沉默魔女〉负责第二王子的护卫呢?」 「把你的见解说来听听,琳姿贝儿菲。」 路易斯这位缺乏表情的契约精灵,有著模仿书中所见的人类举动,试图表现得像个人类的怪癖。 就连现在,琳的五官也是丝毫没有动静,只将手指添在下巴上,做出在思考的样子,然后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砰地捶了下手掌。 「路易斯阁下在受命执行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之际,熬夜打造了防御结界魔导具。并将之赠与第二王子。然而却轻描淡写地遭到毁坏,为此甚为恼火。」 「的确也有过这种事呢。」 「就这样,怒火中烧的路易斯阁下,想藉由向个性柔弱的〈沉默魔女〉阁下迁怒出气,来平复自己的郁愤……以上便是我的见解。」 口不择言到丝毫不把主人当回事的地步。 说起来,从不把路易斯唤作主人这点看来,这位精灵原本就没打算要对路易斯抱持什么敬意。 路易斯将茶杯摆回茶碟,紧紧瞪著琳不放。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就来自各方面的说法,是喜欢欺负弱小的人格低劣者。」 紧接在口不择言之后的口不择言,让路易斯俊美的脸孔极度扭曲,夸张地表演起悲伤的动作。 「啊啊~多么令人哀叹。大家都误解了真正的我啊。」 误解──琳如此复诵之后,路易斯缓缓地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单边眼镜之下,那夹杂灰色的紫色眼眸闪烁著好战的光辉。 「比起欺负弱小,欺负强者一定更教人开心不是吗。」 除了思维本身就充满火药味,还没能把人格低劣者的部分一起否定,可说是逻辑相当短路的发言。 即使面对路易斯凶恶的笑容,琳依旧面无表情地歪头纳闷。 「在我看来,死命纠缠并欺凌〈沉默魔女〉阁下的路易斯阁下,感觉是打从心底享受著欺负弱小的愉悦。」 「那个能算弱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沉默魔女〉阁下曾说过,自己只是候补补上的七贤人。」 候补补上。这句话让路易斯嘴角讽刺地扭曲。 两年前,当时的七贤人〈治水魔术师〉引退一事定案,因而举行了选拔会筛选接任的七贤人。 原本合格名额只有一个。然而当时另一位年事已高的七贤人因急病引退,让名额增加为两个。 然后获选的两人就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以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选拔会的内容是面试,以及只透过魔法攻击进行的实战。 这场测验中莫妮卡因为紧张导致过度换气,翻白眼晕倒,引起一阵罕见的骚动。所以莫妮卡才会一直以为自己是候补补上的吧。 但是,关于路易斯与莫妮卡哪一方比较优秀,负责当考官的所有七贤人都不予置评。 「……那个小丫头,好像总以为自己是候补补上的。不过呢~天晓得真相究竟如何。」 原来如此,的确,莫妮卡在面试时捅下了大漏子。 然而,即使如此还是能获选,就代表有其相应的理由。 路易斯阖上眼睛,回想两年前实战测验的光景。 路易斯是魔法兵团的前团长。讨伐龙的经历也累积了不少,实战几乎是战无不胜。没什么战斗经验的小丫头,根本不足为惧──原本是这么想的。 天晓得那个小丫头让人跌破眼镜! 莫妮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抽噎个不停,同时却接二连三施展强力到不知所云的攻击魔术,到头来甚至把路易斯给完封。 以身为武斗派人士远近驰名的路易斯,被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娇小少女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魔术一旦威力强大,或能广范围攻击,又或是具备自动追踪之类的特殊效果,咏唱就会相对拉长。 明明如此,〈沉默魔女〉却把高威力、广范围又带满大量特殊效果的魔术不经咏唱就放个没完。 路易斯·米莱向来以天才自居,也为此自豪。 但自己若是天才,莫妮卡就是…… 「我〈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在此断言。那个完全就是怪物。」 不与人视线交会,总是低头望著脚边,胆战心惊畏畏缩缩的娇小少女,被路易斯以强烈的语气断定为怪物。 在实技测验时展现了那么压倒性的实力差距,还始终强调自己是候补补上的,莫妮卡这份自卑教路易斯非常看不顺眼。 所以原打算多少替她增加点自信,才把她硬拖去沃岗讨伐黑龙,天晓得一击退黑龙,她就飞也似的逃回山间小屋躲起来。 (那个小丫头要是自卑过头,败给她的我立场何在啊。) 路易斯啜了一口红茶,眯细双眼。 「这趟任务一旦失败,最糟的状况是会遭到处刑……我是这么告诉同期阁下的,但如此发展的可能性恐怕很低。」 「为何?」 「陛下是命令我『暗中护卫第二王子』嘛,但我可没把陛下的话以字面意义照单全收喔……『暗中监视第二王子』──我认为,这应该才是陛下的本意。」 第二王子是个优秀的人。书面学科也好剑术也好样样通,况且虽还在学,却已具备高度外交能力,深受国内外贵族的信任与仰赖。 最重要的是,遗传自母亲的那份美貌与柔和的笑容,被评为能够倾倒众生。 十项全能又善于掌握人心。 再加上其外祖父是国内握有最大权力的大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具备如此强大后盾的王子,那就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不过,他令人摸不透。) 在那亲切又柔和的笑容底下,总觉得有什么骇人之物在蠢动──路易斯在菲利克斯身上感受到这种不协调感。 可是当路易斯想打探那种不协调感的真面目时,菲利克斯又用那柔和的笑容四两拨千斤轻松躲掉了。 「第二王子相当不好惹。用正攻法抓不到狐狸尾巴。」 正因如此,路易斯才会选择莫妮卡当协助者。 怪物般的才能,配上与之不搭调的内向性格,每种特质都自相矛盾的那个小丫头。 「刚也说过了吧?我想欺负的对象是强者。」 「也就是说,要同时欺负身为强者的第二王子,以及〈沉默魔女〉阁下?」 路易斯没有说琳答对,只是露出优美的微笑。 就这样,路易斯一副话题结束了的态度,转身背向琳,为只剩半杯的红茶再度投入追加的果酱。到这个地步,已经几乎是在喝果酱了。 琳面无表情地望著这样的路易斯,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就将路易斯阁下的评价订正为『喜欢欺负强者的人格低劣者』。」 「给我把人格低劣者的部分也订正掉,这个废女仆。」 * * * 在路易斯·米莱万分享受地喝下红茶果酱时,身为话题主角之一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也正好在宿舍房间内享用威尔迪安奴为他冲的红茶。 当然,他并没有作出把整瓶果酱投入红茶内的非常识举动。 喝了口只加了一颗方糖的红茶,菲利克斯沉稳地开口: 「松礼老师事件的后续处理,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吧。向各社团的社长们巡回问候的工作好像也顺利结束了。」 极度怕生的莫妮卡,顺利在今天之内结束了所有问候,与希利尔一同返回了学生会室。果然,把莫妮卡交给希利尔关照是对的。菲利克斯露出一丝笑意。 别看希利尔那样,其实很会照顾人,也爱照顾人。最重要的是,他比起身分更看重实力,能够对人下达公正的评价。 缺点是对菲利克斯的忠诚心坚定过头,偶尔容易失控就是了。 「是说艾利欧特和布莉吉特小姐,好像都还没认同诺顿小姐……也罢,新学生会应该能运作无碍吧。」 总而言之,这样事情算是有了著落。 菲利克斯将红茶一饮而尽时,化身为侍从的威尔迪安奴语带保留地插嘴道: 「实在有点意外。本以为克拉克福特公爵肯定会为了本次事件出口责怪……」 「哎呀~的确,没能处理好校内的事,若被斥责是我管理欠佳也无话可说。」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菲利克斯的外祖父,权势在王国内数一数二。同时,他也是赛莲蒂亚学园实质上的支配者。 就连贵为第二王子的菲利克斯,都无法反抗克拉克福特公爵。 因此,有部分人士给菲利克斯起了各种绰号。 傀儡王子、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狗……等等。 「唯独这一次,公爵也没办法迁怒于我吧。再怎么说,采用松礼教师,命令我选择欧普莱恩前会计进学生会当干部的不是别人,就是公爵自己。」 逮捕松礼教师的〈结界魔术师〉,想必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恨得牙痒痒的吧。 「话说回来可真遗憾。亏我原本想跟奥隆·欧普莱恩那时一样,亲手为松礼教师定罪的。」 「那个人类涉及侵占预算的事,也是早就知情了吗?」 「是呀,正想说差不多该露出狐狸尾巴了,没想到就遭人横刀夺爱。〈结界魔术师〉一直在我身边打探嘛。八成是在打探过程中,察觉到松礼的犯罪事实了吧。」 菲利克斯以冰冷的语调说著说著,从口袋中掏出一只小胸针。 上头镶著大颗蓝宝石的这只奢华胸针,仔细一看,中央的蓝宝石已经出现龟裂,几乎要从别针上掉下来。 菲利克斯拾起龟裂的蓝宝石,举在光芒下。 只要聚精会神观察,便可发现青蓝色宝石内刻有魔术式。这只胸针被赋予了魔术式,也就是所谓的魔导具。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主张,这是能守护菲利克斯人身安全的护身符,并且透过国王送给了自己。 原来如此,的确,这只魔导具被赋予了在菲利克斯遭受到任何攻击时,就会发动防御结界的功能。 但,赋予其中的效果,并不只是如此。 「只要我别著这只胸针,我的所在地随时都会被一五一十透露给〈结界魔导师〉路易斯·米莱。里头组进了这种术式。」 「……是的。」 所以菲利克斯才会一拿到手,就命令威尔迪安奴把胸针破坏掉。 表面上,菲利克斯佯装成一个魔术门外汉。所以路易斯没想到监视用的追踪术式会被发现吧。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这会是第一王子派遣的呢,还是陛下指使的呢?」 无论如何,短期内行动最好是慎重些。 菲利克斯倒向椅背,缓缓地吐了口气。 「唉~反正都要派七贤人来监视的话,与其派〈结界魔术师〉过来,为什么不乾脆派那个人来就好嘛。」 「……那个人?」 看到威尔迪儿奴一脸诧异,菲利克斯露出陶醉不已的笑容开口: 「在沃岗击退黑龙,又瞬间击坠成群的翼龙,王国的英雄。世上独一无二的无咏唱魔术施展者,千年才出一人的天才魔术师……」 描述的嗓音逐渐变得火热,端正的雪白侧脸泛起了些许朱红。 简直就像在描述心上人一般地沉醉其中,菲利克斯道出了那个名号: 「〈沉默魔女〉艾瓦雷特女士。」 ──────────────────────── 后记 由衷感谢各位读者购买这本《Silent Witch》。 本作在网路版由全十六章所构成,原先执笔时便已经预想好,会透过第一章至第十六章来交代一则完整的故事。 本次有幸获得书籍化的机会,第一集收录的就是相当于网路版第一章至第三章的部分。 但,若只是把网路版的内容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作为一本上市书籍实在略嫌扫兴,也欠缺了一点统整感。 有鉴于此,为了让本作能够单独以「书籍」的形式令大家乐在其中,笔者绞尽脑汁进行了加笔修正。 无论是第一次接触到本作的读者,还是已经阅读过网路版的读者,希望各位都能在这本《Silent Witch》里获得快乐的阅读时光。 加笔作业就是在和字数的限制打仗。 故事实在越写越开心越写越快乐……这个也想写,那个也想写,还想继续写,还想写更多……我就这么不断和剩下的可用字数大眼瞪小眼,贪心地塞满了想写的东西。哎呀~真的是写得有够开心。 只要有那个意思,无论要我写几则莫妮卡在山间小屋生活的日常情节,我都写得出来(然后就这么永远抵达不了校园)。 再不然,伊莎贝尔大小姐的姊姊话题也会吃掉相当可观的页数(然后就这么永远抵达不了校园)。 万一有个差错,光是爱妻人士路易斯·米莱氏和新婚妻子在莫妮卡面前晒恩爱的场景就可以用掉半本书(然后就这么永远以下略)。 ……在抵达校园前,要怎么设法以良好的步调推动故事,感觉这好像是最大的课题。 另外,在进行加笔修正时,相较于网路版的内容,莫妮卡受到了比较温柔的修正。 因为责编同仁对莫妮卡很温柔。责编同仁是一位愿意说莫妮卡「可爱」的温柔人士。 如果在阅读时,有觉得莫妮卡陷入了比网路版更不妙的处境,就请想成是「作者硬来了是吧」。 责编同仁是一位对莫妮卡很温柔的人。不温柔的大概都是作者。 虽然已经到了后记的最后,但特别感谢藤実なんな老师,以纤细又温暖的笔触为本作描绘美丽的插画。执笔中我一直反覆不停看了好几遍,边看边唔呼呼傻笑个不停。 此外,费尽心力推动本作书籍化的各位KADOKAWA同仁,对于我这么什么都不懂的菜鸟仔细给予建议的责编同仁,真的是非常非常感谢大家。 还有,愿意接触本作的各位读者大德,以及与我的创作活动有任何一点交集的所有人士,请容我在此郑重向大家致谢。 多亏有这么多人们出力,本作才能像这样以书籍的形式问世。 真的、真的是非常感谢大家。 还有件令人甚为感激的消息,就是本作已经确定会推出续集。我会全心全意执笔,若能让各位期待第二集上市,就是我无上的幸福。 依空まつり ──────────────────────── 插图 ──────────────────────── 限定SS 沉默的魔女与万能调味料 〈结界的魔术师〉路易斯·米拉正默默地走在山间小路上,他感觉后边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的三股辫便停了下来,看来他的头发卡在了树枝上。 他咂了咂舌,把头发从树枝上解下来。思考片刻后,他将自己长长的三股辫在后脑勺处卷成团子的形状。 这发型可能会让人把他错看成女性,他不是很喜欢这发型但要是又被树枝扯住那更麻烦。 「真是的,那个小妮子……住在这么麻烦的地方。」 路易斯的目的地是和他同为七贤人的〈沉默的魔女〉莫妮卡·埃弗雷特生活的山间小屋。 在一年半前, 莫妮卡和路易斯在同一时期就任七贤人,但莫妮卡基本没有出席定期举办的七贤人会议,总是宅在这座山间小屋里。 而路易斯为了给她送会议的议事录,就得像这样不辞劳苦地走在山间小路上。 (……果然还是该去问问当地人路怎么走么?) 路易斯一边用手推开挡路的树枝,一边在心里暗暗后悔。 他的契约精灵琳说自己今天有别的事情,所以他不能靠琳的飞行魔术轻松上去。 路易斯自己也会飞行魔术,但这魔术消耗的魔力过于巨大,而且还很显眼,所以他也不想多用。 没办法他只能选择徒步上山,但山路错综复杂,很难认清正确的道路。 下次去问问当地人该怎么走吧,或者选个没什么人的时间用飞行魔术直接飞上去得了。 路易斯如此下定决心,然后默默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终于在前方树木的夹缝里看到了一间山间小屋。 路易斯解开扎起来的团子头,头发变回原来的三股辫之后,他敲了敲山间小屋的门。 ……里边没有回应。 「〈沉默的魔女〉阁下,我开门了哦?」 路易斯出声示意后便推开了门,一开门他就发现地板上躺着一只巨大的蓑虫。 订正。是他的同期像蓑虫一样盖着被子躺在地板上。 路易斯推了推歪了的单片眼镜开口道。 「……同期阁下,你终于放弃当人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嘶呀嘶呀”的安稳呼吸声。 她所躺的地板旁边有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桌子上的书全倒了乱成一团。从这些情况看来,她大概本来是坐在椅子上然后趴桌子上睡觉,但睡迷糊了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乱成一团的书山也是那时候酿成的惨剧。 然后这小妮子居然就这样在地板上睡回笼觉了。 「……位于本国顶点的七贤人生活状态竟如此不堪入目,太令人叹息了。」 路易斯还没有好心到会把在地板上睡觉的莫妮卡搬到床上去的地步,而且说到底,文件小山和各类书籍早就占据了她的床,这床现在根本没法睡人。 路易斯跨过在地板上睡觉的莫妮卡前往房间深处,总之先打开窗户给室内换换气。 「好了……这里总该有一点吃的东西吧?」 锅就这样放在炉灶上没人管,路易斯打开锅盖,里边只有鱼干加水的玩意儿。 这小妮子到底平时都吃什么啊?路易斯极其无语,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扭动身体的声音,看来蓑虫好像醒了。 「啊呜……诶? ……路易斯,先生……?」 「早上好啊,蓑虫阁下,已经春天了哟,你想冬眠到什么时候?」 「蓑虫……」 莫妮卡擦了擦惺忪的睡眼,慢慢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之后,路易斯再次因她的娇小而略感震惊。 大约一年半之前,这位少女和路易斯在同一时期就任七贤人,她从旁看来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女。 她的脸色不好,头发乱翘乱得像一把稻草。消瘦的手脚像根木棍子,身上就穿一件带帽子的简陋长袍。 但是这名长相贫酸的少女正是在七贤人选拔考试上压倒性战胜路易斯的怪物。 莫妮卡藏在长长前发下的眼睛正左右晃来晃去,她捏弄着手指小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开。她大概是想问路易斯来做什么的吧。 路易斯也不是为了欺负蓑虫才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堆文件放在桌子上。 「今天我是来给你送前几天举行的七贤人会议的议事录……话说回来,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愿意在七贤人会议上露面?」 「就,就算,我不在……也,也没人会困扰……那个,去王都,太累,了……」 那住在王都里不就行了吗?路易斯把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这小姑娘家里蹲习性可是一等一的坚固。 「在这种深山里住想必十分不便吧?乍看之下,你好像也没吃什么正常食物啊?」 「食,食物……会,定期,送过来,的……」 「上一顿吃的什么?」 「昨,昨天?前天?……呃,吃的鱼汤……」 莫妮卡所说的鱼汤指的似乎就是水和鱼干的混合物。 那肯定水加肉干就等于肉汤,水加蔬菜就等于蔬菜汤了吧。 「同期阁下,你至少雇一个照料你日常生活的佣人如何?」 光是一周请人服务一次,现在这糟糕的生活也会得到戏剧性的改善吧。虽说让佣人来这深山里照顾她想必价格相当高昂,但莫妮卡是七贤人,以她的收入钱肯定不是问题。 但是莫妮卡低着头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就行……」 莫妮卡的家里蹲毛病看起来过于根深蒂固,不是一个简单的“认生”可以解释的。 路易斯不知道莫妮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说实话,他也没兴趣知道。 (但是打赢我的对手居然这副样子……这岂不是有失我的身价。) 至少过点更像人的生活吧!路易斯也把这句话吞到肚子里提议道。 「那么和使魔或者和上位精灵契约怎么样?精灵的话……嗯……也有可能抽错签,不过还是会给自己镀一层金的哦?」 听到路易斯的提议,莫妮卡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哈……」。她的身体摇摇晃晃,似乎是空腹引起了头晕。 路易斯简短地咏唱了一下往炉灶里生火,加热好“鱼汤”还得要些时间。 「我就给饮食生活极其不健康的蓑虫阁下献上一个好东西吧。」 「……好东西?」 「就是这个。」 路易斯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果酱瓶放到了桌子上。 有点大的瓶子里满是粘稠的蔓越莓果酱。 「果酱是万能的调味料,无论是面包、肉还是鱼,浇上果酱吃肯定没错。」 「……诶,刚才,说给鱼上加……诶?」 莫妮卡一边吞吞吐吐地说一边在果酱瓶和路易斯之间看来看去。 路易斯无比认真地说道。 「但是,使用这个万能调味料时一定要注意。」 「……一定要,注意?」 「我在妻子亲手做的料理上加了这个,她之后一个星期都没和我说过话。」 「…………」 哼,不过这小妮子肯定也没机会吃别人的料理。路易斯在心里这么想道,然后他从桌上的文件里搜集适合拿到王都去的东西。 桌子上摊开的是与上级魔术的范围指定有关的论文,他草草瞟了一眼就能体会到那上头记载的魔术式难度极高,结构相当缜密。 而能令这种魔术式不单单停留于纸上的人就是这只小小的怪物。 (……这个术式……要是能无咏唱使用,讨伐龙岂不是一瞬间就完成了?) 最近各地都相继出现从冬眠醒来的龙的目击情报。 下次如果来讨伐龙的任务,我绝对要把这小妮子拖出来——路易斯在心中下定危险的决心,小小的魔女完全不知道路易斯的想法,她非常认真地盯着果酱瓶小声嘟囔道「……鱼,把这个放到鱼上面」。 ──────────────────────── 第二卷 ──────────────────────── 序章 假日的小小挑战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拉菲 录入:拉菲 利迪尔王国名校赛莲蒂亚学园的宿舍里,茶室或聊天室之类的设施相当充实,即使到了假日,鼎沸的人声依然不绝于耳。 尤其是女生宿舍,千金大小姐们每到假日,总不忘脱下制服,换上华美礼服举办茶会,享受优雅的谈笑时光。 茶室的气氛明明如此热络,却有位少女连脚步声也没发出,低调地从旁经过。 明明正值假日,这个将浅褐色长发编成一束的娇小少女却仍旧穿著制服。 赛莲蒂亚学园基本上允许学生在制服上添加蝴蝶结或花边之类的装饰,也不禁止学生穿戴饰品,但少女的制服却维持著最原始的造型。 除了用来绑头发的缎带之外,全身上下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饰品。 少女始终低著头,避免和错身而过的人对上视线,蹑手蹑脚地在走廊上前进。就在这时,少女面前突然出现三位身著华美礼服的大小姐挡住去路。 「你好呀。莫妮卡·诺顿小姐。」 遭人搭话的娇小少女──莫妮卡肩头为之一颤,停下了脚步。 然后就这么低著头,从浏海的空隙一瞥一瞥地窥向不让自己通过的少女们。 她们三个都是莫妮卡的同班同学。带头的少女名叫卡罗莱·西蒙兹。 在莫妮卡刚插班入学时,就曾被这位大小姐害得一跤滚下楼梯。 莫妮卡才正轻启嘴唇,努力想回应一句「你好」,卡罗莱就先皱起了她的细眉。 「哎呀哎呀。我说你,今天明明没上课,怎么还是穿著制服?」 「那、那是、是……因为……」 住宿的女学生放假时皆会换上自己的礼服,制服打扮的莫妮卡因而显得十分突兀。 但莫妮卡除了最低限度的衣物之外,并没有带其他的服装入住,所以穿著上就只有大到不合身的长袍与制服两种选择。 眼见莫妮卡低著头支支吾吾,卡罗莱的两个跟班都嗤嗤笑了出来。 「我猜猜,该不会是以为今天有上课?」 「哎呀,不可以作弄人家喔。反正八成是没有其他衣服可穿嘛。」 「这样还能被选作学生会干部,果然是哪里搞错了吧~」 以扇子遮口也挡不住的讥笑声传进耳里,莫妮卡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咬住嘴唇。 就在莫妮卡如此低头消沉时,卡罗莱等人的背后响起一阵宏亮而凛然的嗓音。 「哎呀,你还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朝著莫妮卡走来的,是有著一头橙色长卷发的少女。 少女名叫伊莎贝尔·诺顿。她既是柯贝可伯爵家千金,也是莫妮卡在这所校园的协助者。 伊莎贝尔似乎一眼就察觉了现场情况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 向卡罗莱等人开口致意一声,伊莎贝尔闯进了莫妮卡与三人之间。 紧接著摆出坏心眼至极的反派千金面孔,朝莫妮卡破口大骂: 「明明就吩咐你去买东西,还在这种地方拖拖拉拉摸什么鱼!是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有点长进?驴子都比你机灵!」 莫妮卡胆战心惊地望向伊莎贝尔,只见背对著卡罗莱的她,正悄悄对自己眨眼示意。 「好了,还不快给我去把东西买回来。敢有任何遗漏试试看,包你吃不完兜著走!」 「是、是!」 莫妮卡点点头,在心中向伊莎贝尔道谢,有如逃命般地离开现场。 就这么来到宿舍外头的莫妮卡,在举手擦去额头汗水的同时,长叹了一口大气。从那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明显流露出疲惫交加的神色。 「喂,莫妮卡。干嘛只是跑到宿舍外头就累成那副德性啊。」 一阵叹息般的嗓音自脚边传来。 莫妮卡朝脚边一望,便看到一只浑身黑毛色泽艳丽又整齐的猫咪,正眯著金色的猫眼仰望自己。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莫妮卡蹲了下来,与黑猫四目交会。 「尼洛……总觉得,我光是在假日这样外出,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应该可以回房里去了吧。」 「不是该去买东西才对吗!说好要去路边摊帮本大爷买好料的约定怎么办!」 黑猫尼洛绕到蹲下的莫妮卡背后,好似要督促她一般,用前脚不停拍打莫妮卡的屁股。 「就是知道王子今天预计一整天都要待在宿舍里,你这个护卫才能放心上街买东西不是吗!万一错过这个机会,就不晓得哪天才有下次了吧!」 「呜呜~……虽然是这么说~……」 这位光是走出宿舍就差点断气的少女,正是为了执行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而派遣至此,实力位居利迪尔王国顶点的魔术师。 也就是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而这只正以前脚不停拍她屁股的猫,乃是莫妮卡的使魔尼洛。 莫妮卡执行的护卫任务,是不得被第二王子本人或其他学生发现的最高机密任务。 所以,莫妮卡才会化名莫妮卡·诺顿,以普通女学生的身分在赛莲蒂亚学园过著学生生活……然而,莫妮卡却是个极度怕生的正宗沟通障碍者。 就是因为在外人面前就连想好好讲话都成问题,她才会习得无咏唱魔术,让自己不用开口也能发动魔术。而在当上七贤人之后,更是成天窝在山间小屋,远离人群忘情研究。 对这样的莫妮卡而言,要在假日外出购物的难度,远远超过向龙群发起突击。 果然还是好想回房间去……尼洛望著不停这样喃喃自语的莫妮卡,傻眼地开口: 「我说,你平时不是都能好好离开宿舍,正常走到教室去吗。」 「假、假日状况不同啦!因为,宿舍走廊上的人比平常还多,又只有我一个人穿制服,每次跟人错身而过都会被投以异样眼光……」 尼洛原本正准备向借口找个没完的莫妮卡说些什么,但又随即好像惊觉什么似地竖起耳朵,迅速跳进身旁的草丛。 尼洛?──莫妮卡都还没开口,就有人先喊出莫妮卡的名字。 「哎呀,这不是莫妮卡吗?」 回过身来,一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映入眼帘。是莫妮卡的同班同学──拉娜·可雷特。 平时都身穿制服的她,今天也换上了自己的礼服,手上还撑了把阳伞。高贵的天鹅绒礼服用色是偏深的勃艮第酒红,与苗条又白皙的拉娜十分相衬。 「在没上课的日子看到你感觉好稀奇喔。莫妮卡也要外出上哪儿去吗?」 「呃──……买东西……我想要,买把梳子。」 莫妮卡搓著手指回答,拉娜听了,双眼顿时变得闪闪发光。 「好巧呀!我也正打算去买些新的饰品。嗳,不如我们一起上街吧。不管你想找银梳子还是象牙梳,我常去的店里都有卖唷!」 把手上镶著缎带的阳伞转个不停,拉娜兴高采烈地开口提议。但莫妮卡却为此伤起了脑筋。 拉娜打算光顾的,肯定是专门处理一流贵金属的高档店吧。 自己这种土包子,跑到那么高档的店里,绝对会显得格格不入。拉娜到时大概也会为了与自己同行感到羞耻。 「……对不起,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去,就好。」 听到莫妮卡小声地这么回应,拉娜别过头嘟起嘴唇,柳眉也向上直竖,明显地表达不悦。 「是吗,那就算了。」 留下这句话,拉娜便快步走过莫妮卡身旁,登上在门口待命的马车。 尼洛再度从草丛中探头时,马车已经在莫妮卡茫然的眼神守候下远去。 「这样好吗。不跟她一起去。」 「……拉娜常去的店,我跟去也只会尴尬吧。」 所以这样就好了──如此说服自己之后,莫妮卡举起笨重的脚步朝镇上出发。 * * * 距离赛莲蒂亚学园大约徒步一小时的路程,有处名叫克莱梅的小镇。 位于大道周边的克莱梅镇景气还算活络,城镇中央设有一座以砖头搭成的时钟塔。一般而言,让教会或图书馆在外墙装设大钟告时是比较普遍的做法,像这样独立的钟塔并不常见。 「哇~好壮观的时钟塔……」 仰望著钟塔的莫妮卡,从旁人眼里看来或许像个为了雄伟建筑物感动的小朋友,但其实她的脑里正以目不暇给的速度在条列算式。 建筑物与数学有著密不可分的关系。单是砖头该怎么堆叠,就必须事先经过缜密的计算,再考量耐撞与稳固等条件施予适切的调整,才能归纳出妥善的堆法。 啊啊~多美丽的数学世界呀!莫妮卡就这么望著眼前的壮观钟塔逃避现实。 ……镇上的人潮,就是多到让她忍不住想逃避现实。 将后仰的脑袋缓缓转回正面,眼前所见尽是来来往往的人、人、人。 (穿、穿制服到这种地方来,该不会,其实很突兀吧?我看,光是能让人认出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肯定就已经很引人注目了……啊啊啊,真该把外套带来的……) 莫妮卡踩著颤抖的脚步,移动到附近房屋的阴影下,擦去额头的汗水。光这么一小段距离,就让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耗尽了今天一整天的体力。 待莫妮卡调匀呼吸,尼洛立刻举起尾巴拍她的脚,催她上路。 「喂,莫妮卡。不是要去买东西吗。」 「我、我看,今天果然,还是先回去,好了~…」 「少胡说八道!本大爷早就决定今天非得吃到肉不可啦!」 莫妮卡哭诉的「可是~」才刚出口,尼洛就不悦地用鼻子哼一声,转身背向莫妮卡。 「算了,本大爷自个儿去吃吃逛逛。掰啦。」 扔下这句话之后,尼洛跳上了旁边的屋檐。 莫妮卡慌忙追上去,但尼洛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等等啊~……!讨厌,不要丢下我嘛……尼洛~……!」 哭丧著脸从房屋阴影下飞奔而出的莫妮卡,立刻被来自周围的目光给吓得僵在原地。 即使明白投向自己的视线并非全都掺杂著恶意,喉咙还是当场哽住,呼吸也紊乱了起来。 吸~呼~……就在反复短促吸气吐气的过程中,眼前逐渐变得天旋地转。 莫妮卡赶紧蹲下缩成一团,遮住耳朵,阖上双眼。 只要像这样遮断所有来自外界的讯息,专心思考数字,就能稍微转移注意力。 (……不可以,一直这样子。要好好站起来,用自己的脚走出去,才行。可是……) 好不容易动起颤抖的双脚,试著从地面起身时,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莫妮卡吓得屏住呼吸,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 「不要紧吧?」 抬头一看,一位金茶色头发的青年正蹲在面前,露出担心的表情与自己四目交接。年龄大概与莫妮卡相仿,身著便于活动的服装,还挂了一只斜背包。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啊,呜……」 对莫妮卡而言,和初次见面的人交谈就是件苦差事。 即使如此,这位青年毕竟是在担心自己。抱著「一定得努力回应人家才行」的想法,莫妮卡勉强操著颤抖的喉咙开口: 「那个,我、我跟尼洛……跟我的猫,走散了……」 「是怎样的猫?」 「……他是,金色眼睛的,黑猫。」 青年「嗯哼~」地点头,然后俐落地起身,朝莫妮卡开口一笑,露出洁白的齿列。 「我跳过去那边找一下,你先这里等等呗!」 语毕,青年开始小声地喃喃自语。 传进耳里的微弱嗓音,让莫妮卡顿时睁大双眼。青年嘴里念念有词的,是魔术的咏唱。 (而且,这段咏唱是……!) 咏唱结束的瞬间,青年身体周围刮起旋风。接著,青年朝地面「唷」地蹬了蹬,跳到比屋顶更高的半空中。 那是莫妮卡无法使用的飞行魔术。虽然是让施术者能在上空自由飞翔的便利魔术,但魔力的消耗量相当剧烈,对平衡感也有一定的要求。莫妮卡用不了飞行魔术的理由,主要是来自后者。 就算是上级魔术师,能使用飞行魔术的人也寥寥无几。往来的行人都以好奇的目光仰望飞到屋顶上方的青年。 青年以手掌充当遮阳帽,四处环望一阵子之后,朝附近的一处红屋顶急速降落。 来自头上的青年嗓音──「逮到你喽!」与「唔嘎────!」叫声同时响起。 几分钟后,自屋顶缓缓著地的青年,已经将尼洛抱在手臂里。 「这家伙在那边的屋顶上晃来晃去,它就是尼洛对吗?」 青年举起手指示意的屋顶,就在莫妮卡蹲下的地点附近。看来尼洛只是躲在屋顶上偷偷观察莫妮卡而已。 被青年抱著的尼洛难为情地别过头去,尾巴左右甩个不停。 「……尼洛,对不起。」 听到莫妮卡道歉,尼洛一脸「真没办法~」的表情,开口喵了一声。 就在这时,时钟突然铿锵作响。 这阵带点急促感又猛烈的音色,并非报时用的响声。这是在通知居民,现在发生了紧急情况。 「有龙!落单的龙在城镇周边出现了啊~!」 某个人扯著嗓子大喊。 这句唤声一出,众人纷纷喧哗逃窜,乱成一团,摆摊的商人们也慌忙收拾起摊子。 龙主要在利迪尔王国东部的山间地带出没,但也不时会有自群体离散的龙像这样迷路闯进平地。 城镇周遭筑有石造的墙,但长有双翼的龙要越过自是轻而易举;至于不会飞的龙,破坏城墙入侵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就在众人一片骚乱中,金茶色头发的青年将尼洛递给莫妮卡,迅速展开咏唱。 「我去那边探探情况!你赶快往城镇中心避难去唷!」 这么交代之后,青年就发动了飞行魔术,朝正门方向一跃而去。 莫妮卡被留在原地,怀里的尼洛小声地开口: 「喂,莫妮卡。你打算怎么办?」 有这等规模的城镇,警备兵的人手应该也不在少数,但终究是龙害较不频繁的土地,实在不觉得会备齐对抗龙族所需的装备。 可是,事情毕竟发生得太仓促,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向身为御龙专家的王都龙骑士团求援。 (……打算怎么办,什么的……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光是龙无意间甩甩尾巴,就可能带来严重的损害。来到这个小镇购物的拉娜,也难保不会受到池鱼之殃。 最重要的是,莫妮卡是第二王子的护卫。只要这条落单的龙有任何一点前往赛莲蒂亚学园令王子身陷危险的可能性,就不能置之不理。 居民一个个惊慌失措地逃往城镇中心或建筑物里头。 在这种混乱场面下,莫妮卡缓缓地抬头,向尼洛开口提问: 「尼洛,能辨识龙的位置与种族吗?」 「我没感受到多强的魔力,八成是低等龙种。正确的位置不清楚,但方向是那边。」 尼洛竖起尖耳一抖一抖地回答,并朝正门的方向看去。 若是低等龙种,大概就是翼龙、地龙或火龙之类的吧。 这些龙的威胁性虽然较高等龙种来得逊色,却也是能靠坚硬鳞片弹开刀刃与攻击魔术的强敌。想确实讨伐,就必须瞄准眉心。 「有没有什么高地,是视野良好,人烟又稀少的……」 转头环顾四周的莫妮卡,映入眼里的是砖造的钟塔。 轻快地从莫妮卡怀里跳到地面的尼洛,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仰望莫妮卡咧嘴一笑。 「要动手是吧?」 「……嗯。必须得,由我来处理才行。」 就好像要说服自己似的,莫妮卡带著下定决心的表情道出这句话,朝钟塔跑去…… 「啊,突然激烈跑步,侧腹……好、好痛……呜~唔……」 「我说你……缺乏运动也该有个限度吧。」 立于这个国家顶点的魔女,一边按著侧腹奔跑,一边哭丧著脸喊疼。 她跑步的模样,用东倒西歪来形容再合适不过,迟钝到教人绝望的地步。 看不下去的尼洛一脸「伤脑筋」地叹气,再度确认身边没有任何人,大力挥舞尾巴。 紧接著,一阵黑色的烟雾便包覆黑猫的身影,进而不断膨胀扩散,形成人类的轮廓。 不一会儿,黑雾就有如以清水冲刷的墨汁般消逝无踪,一位身著老派长袍的黑发男子自黑雾里现形。尼洛变身成了人类。 化身为高个儿男子的尼洛,脚步轻快地开跑,随后揪住莫妮卡的颈子,将她一把扛上肩头。动作粗鲁到就像在扛装满小麦的麻袋。 「这主人真欠人照顾耶!给我好好抓紧啊!」 「你、你这样,我该抓哪里好啊~?」 「自己找个好抓的地方啦!」 随口答腔的尼洛,开始以疾风之势奔驰。 化身成人类的尼洛身材高挺,被扛在肩上的莫妮卡自是与地面离了相当的高度,因而震得头昏脑胀。好可怕。 莫妮卡总之只能先紧紧抓住尼洛背后的衣服,使劲咬紧牙关。如果不这么做,感觉随时都会不小心咬到舌头。 好不容易抵达钟塔,却发现那儿理所当然地上了锁。虽然有处照明用的窗口,而且那儿既没上铁窗也没装玻璃,但将近有二层楼高,不是能够跳上去的距离。 完全没料到钟塔可能上锁的莫妮卡显得一脸绝望,尼洛则是仰望照明口,嘴角得意地上扬。 「小说家达士亭·君塔有云──『必先超越极限,才能获得真正的成长』……帅吧?很帅吧?」 「尼、尼洛,该不会……」 「谁教本大爷就是不会用那什么飞行魔术嘛。」 扛著莫妮卡的尼洛,就这么灵活地攀上身边的树木,再从树枝跳到民宅屋顶上。 每当尼洛做出激烈的动作,莫妮卡就被甩得忍不住尖叫。然而,莫妮卡的恐怖体验还没有就此结束。 民宅屋顶与钟塔窗口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个运动能力高超的人类经过充足的助跑,才勉强有机会,但不保证能跳到的程度。 「尼、尼洛,这样的距离,再怎么说,应该还是没办……」 「要──上──喽~……!」 全身有如弹簧般紧缩的尼洛,连助跑都没有,就从屋顶上直接起跳。 尼洛与莫妮卡的身体,就这么穿过照明用的窄小窗口,顺势在钟塔内部著地。尼洛的靴子强烈摩擦地板所发出的刹车音,在钟塔内反复回响。 重整体势的尼洛,回过头来向浑身瘫软的莫妮卡开口: 「看到没,在猫咪生活中培养出来的跳跃技术!本大爷的英姿最强最帅啦!完全就是故事主人翁应有的表现对吧!喂,莫妮卡,别顾著翻白眼,说点什么啊。具体而言就是夸奖本大爷几句!听到没!」 在尼洛肩上半昏迷的莫妮卡意识回复后,温吞地转头环顾四周。 钟塔内没有照明器材,自采光窗口射入的阳光就是唯一的光源。 待双眼渐渐习惯内部的黑暗,通往钟塔上方的螺旋阶梯便映入眼帘。 「……尼洛……往上……」 「唉唷,不好不好。都忘记龙来了。」 看来尼洛已经忘了特地跑来钟塔的目的是什么。 尼洛轻轻「唷」地一声,重新扛稳莫妮卡,踩动他修长的双腿,一次跨两阶楼梯,沿著螺旋阶梯一路往上冲。莫妮卡放著疯狂甩动的手脚不管,使劲全力让自己保持意识清醒。 「好,到站!」 总算来到钟塔顶层,亦即大时钟的内侧,尼洛于是放下肩膀上的莫妮卡。 顶层设有好几处通风用的窗口,能将塔外景象一览无遗。 离开尼洛肩膀的莫妮卡,摇摇晃晃地站到窗口前,无咏唱地发动远视魔术。 距离城镇一段距离的场所,可以看到一条茶色鳞片的龙。体型大概比公牛大上两圈吧。 「……那条是,地龙。」 「本大爷猜得没错啊。这家伙虽然是低等种,却有耐打这个唯一的长处。半吊子的攻击可是对付不了它的喔。」 地龙不生双翼,无法翱翔于空,然而单是能彻底发挥利爪威力的粗壮四肢便足以构成威胁。 在这样的地龙身边,大约有十几名士兵以箭矢或刺枪应战。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在地龙上空盘旋的人影。 在使用了远视魔术的莫妮卡眼里,清楚映照出了那名人物的姿态。那是方才替她找到尼洛的金茶色头发青年。 他正以飞行魔术在地龙四周来回飞舞,吸引地龙的注意力,以免地面上的士兵成为攻击目标。然后又趁隙降落地面,以射出火球的魔术攻击地龙。 青年所放出的火球,大概有两名成人手拉手围成圆形那么大。命中目标后华丽引爆的火球威力虽然不俗,但面对魔力抗性极高的龙,就连想阻止对方前进都做不到。 即使是低等龙种,只要没有用高威力魔术瞄准弱点眉心发动攻击,想确实讨伐都是不可能的任务。 要说有谁能使用火力高到不瞄准眉心也足以击倒龙族的强力攻击魔术,那才真的只有七贤人之一的〈炮弹魔术师〉办得到吧。 就在莫妮卡努力以远视掌握战况时,尼洛眯著眼睛,把下巴摆到莫妮卡的头上。 尼洛的视力好到根本不必依赖远视。 「嗳~莫妮卡。我说,那家伙为什么飞在空中时不攻击?」 一如尼洛所言,金茶色头发的青年每次都必定先降落地面才发动攻击魔术。 在攻击魔术发动后,青年才会再度使用飞行魔术升空,闪避地龙的攻击。看在尼洛的眼里,想必觉得这样无异于多此一举。 「想同时维持两道魔术,其实是非常困难的。」 尼洛回了句「是喔~」并意味深长地低语: 「你每次都用得那么理所当然,害我以为每个魔术师都办得到咧。」 莫妮卡没有回应尼洛的调侃,而是维持著远视魔术,开始计算钟塔与龙之间的距离。 地龙、青年,以及青年施放的火球。莫妮卡正静静地等待──这三者时机重合的瞬间。 即使窗口吹进的强风令头发晃个不停,莫妮卡也丝毫不为所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总是战战兢兢的稚气未脱脸庞变得面无表情,略带褐色的瞳孔在日光反射下,闪烁著璀璨的绿光。 然后,那一刻到来了。 (……就是这里。) * * * (惨了,惨了,惨了啦──!完~全,起不了作用!) 用飞行魔术闪躲著地龙攻击的青年,在内心暗自焦急。 因为他所施放的攻击魔术,完全无法对龙造成半点伤害。 架著弓的中年士兵一脸忧心地向青年开口: 「喂,你还好吧!」 「我没事!」 在场的克莱梅士兵们与青年完全素昧平生。说到底,青年根本就不是克莱梅的居民。他只是个碰巧来到镇上,见义勇为的见习魔术师。 身为见习魔术师的他,唯二会使用的魔术,就只有飞行魔术与射出火球的魔术而已。 不仅如此,两者还无法同时使用,火球的射程又短,命中精度也称不上多高。 原本对火球的威力还挺有自信的,以为只要命中,多少能带来一点打击,可结果也只是让地龙的鳞片出现点黑灰而已。果然,不瞄准眉心还是不行。 (早知道会这样,乖乖听师父的话,进行提升命中精度的训练就好了!) 内心虽然后悔,青年还是在地面持续奔跑,以高速咏唱咒文。 这咏唱实在教人心烦。 由于他无法在使用飞行魔术的同时施放其他魔术,所以若想使用攻击魔术,非得像这样边在地面逃窜边咏唱不可。而在全力奔驰的状态下咏唱,其实比想像中更累人。 青年虽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气喘吁吁地唱完了咒文,成功发动魔术。 然后,以地龙的眉心为目标,射出特大的火球。 火球直接命中地龙的侧脸,随著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化作火苗四散。然而,却也仅止于此。 (不行……没射中眉心啊!) 无论绝望的青年,还是应战的士兵,在场没有任何一人注意到。 在青年施放的火球底下,还同时出现了一支火焰箭。 那是支有如枝条般隐密,混在四散火苗中也不会有人发现的细箭。但,经过多重强化术式增幅过的这支高魔力密度火焰箭,蕴含著远在火球之上的破坏力。 细小的箭矢以骇人的准确度,不带半点声响地贯穿了地龙的眉心。 地龙高声咆哮,缓缓倒向地面。随著一阵沉重的咚隆巨响,在现场卷起大量的沙尘。 在一旁屏气凝神观望的士兵们,顿时齐声欢呼: 「好呀!打倒巨龙了!」 「小兄弟!干得好啊!」 士兵们满脸皱成一团地开怀大笑,猛拍青年的背夸奖他。 青年难以置信地望著倒在眼前的地龙。 龙的眉心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这条龙无庸置疑是被火属性魔术打倒的。 「嘿、嘿嘿……没有啦~就运气好而已咩。」 嘴巴答得谦虚,但脸上还是露出了藏不住的喜悦。 * * * 站在钟塔窗口前的莫妮卡,确认地龙完全没有动静之后,解除了远视的魔术。 「结束了吗?」 「嗯。」 用攻击魔术贯穿龙的眉心,对莫妮卡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要在已经有许多人与龙展开交战的状况下,暗中解决掉龙又不被任何人发现,难度可就大幅攀升了。 为此,莫妮卡使用的,是所谓的远端魔术。 一般而言,魔术都是在施术者的周围发动。但,只要在术式内混入远端术式,就能够在远离施术者的地点发动魔术。这就称为远端魔术。 莫妮卡便是以远端魔术,配合青年展开攻击的时机,放出火焰箭射穿地龙的眉心。 远端魔术虽然既强大又方便,但也存在著命中率会显著降低的缺点。 而莫妮卡却在无咏唱的状况下精准命中了目标,只要是对魔术稍有涉猎的人,肯定都会为了这堪称奇迹的伟业目瞪口呆。 不为人知地引发奇迹的魔女,将眼珠咕噜朝上一转,望向依然把下巴靠在自己头顶上的使魔。 「……尼洛,好重。」 「喔~?面对把你一路送到这儿来的本大爷,你这态度不太可取喔。」 态度比主人更不可一世的使魔,在操著坏心眼嗓音回应的同时,还不忘用下巴在莫妮卡的头上来回摩擦。 「还不快给这个勤劳的使魔一点奖赏,主人。鸡肉是个好选择喔。那种盐巴撒够多够咸的更好。」 「不晓得现在,还有没有店家开著~……」 再怎么说,镇上毕竟因为突然出现的地龙乱成一片。天晓得有没有店家温吞到这种状况下还敢做生意。 莫妮卡正歪头思索时,尼洛指著眼下的景观,说了声:「看啊。」 也不晓得是不是龙被打倒的消息转眼间就传开,镇上的人们已经逐渐回归原本的状态。 露天商店与摊贩的店主纷纷重新开张,甚至有人为了捡拾龙鳞朝镇外飞奔而出。 「人类这种生物,可真够顽强呢~」 「反、反正我就是,不够顽强啦……」 闹别扭似地回嘴后,尼洛忽然揪起莫妮卡的脑袋,硬是让她向上仰头。 然后就这样从正上方笑眯眯地俯视莫妮卡的脸。 「我猜猜,你肯定没发现吧?」 「……?发现什么?」 「自己就算被人类模样的本大爷接近,也已经不会紧张了。」 啊──莫妮卡当场瞪大了眼睛。 莫妮卡极度怕生,其中又以高大的男性为最。 所以直到先前,她就连化成人型的尼洛都没办法直视,光是被摸到就浑身颤抖不已。 而这个状况,曾几何时已经化解了。 「你看看,这不就稍微顽强点了吗?」 「是这样,吗……」 自信缺缺地回应尼洛的同时,莫妮卡稍稍露出了点笑容。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 * * 「拉娜大小姐,巨龙似乎已经平安讨伐了。」 「……是吗。」 马车座席上的拉娜,正靠著座垫以手托腮,望著窗外简短回应坐在身旁的中年侍女。 直到方才为止都还鸦雀无声的小镇,已经开始重新涌现人潮。拉娜不断以目光扫视往来的行人,但始终找不到莫妮卡的身影。 (……她要不要紧啊。) 龙似乎在靠近街道前就被击退了,所以莫妮卡受到波及的可能性不高,即使如此,拉娜还是相当替莫妮卡担心。 被挤到逃难的人潮里,摔倒在地泣不成声……对于笨手笨脚的莫妮卡而言,这么演变的可能性相当高。 就好似要压下内心的这份不安,拉娜以更强悍的口气向侍女开口: 「唉唷~今天真的是糟透了!难得想要尽情采购一番,结果既没找到好东西,又突然有龙出现……」 而且──拉娜小声嘀咕,低头望向手边。原本强悍的语调,自然而然地消沉了下来。 「……莫妮卡好像也不想跟我一起去买东西。」 听见这句有如在闹别扭的低语,中年侍女用仿佛望著年幼女儿一般的表情笑了起来。 拉娜与那位朋友的对话,当时待在马车前的侍女全看在眼里。 今天明明是假日,拉娜的朋友却没穿礼服,身上也没有配戴任何饰品。 所以,侍女大概可以理解,那位娇小的少女内心是在顾虑什么。 「小姐的那位朋友,想要的或许并不是精巧的银梳子吧。」 「……」 「像我自己爱用的,就是木雕的梳子喔。」 听了这番话,拉娜才好似惊醒一般抬头。 原以为她会不会内心纠结尴尬好一段时间,没想到她立刻猛力抬起下巴,气势凌人地开口: 「我突然想吃烤栗子。送我到摊贩那儿去。」 「是~是~谨遵吩咐。」 面对长年侍奉的大小姐耍任性,侍女带著祥和的笑容回应后,向马车的车夫传达了目的地。 * * * 向莫妮卡要到零用钱的尼洛,维持著人型外表愉悦地朝摊贩出发。 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莫妮卡朝行道树靠了上去。 (……这么一提,我好像是来买梳子的……) 事到如今才想起自己为什么来到镇上,莫妮卡长叹一口大气。 对现在的自己而言,光是要静静躲在远离大街的行道树树荫下,就已是极限。 要找人问出哪家店有在卖梳子,并实际上门购物,似乎还是太早了些。 还是改天再找机会买梳子吧──才刚抱著这种想法苦笑,一阵唤著「莫妮卡!」的嗓音就传进耳里。而且听起来不像尼洛。 「莫妮卡!总算找到你了!」 转头看往声音的方向,便见到下了马车的拉娜正快步朝自己走来。 回想起今早的对话,莫妮卡的表情不禁僵硬起来。早上自己才不小心惹得拉娜不愉快,她一定是生气了。 实际上,拉娜正眉毛直竖,瞪著莫妮卡不放,感觉上的确不太开心。 莫妮卡眼神游移不定地搓起手指,拉娜随即露出气鼓鼓的表情,将一包小纸袋塞给莫妮卡。 顺势接下纸袋的莫妮卡不禁瞪大双眼。往纸袋里头一瞧,里头满是圆滚滚的烤栗子。 「我吃腻了,不想再吃。给你。」 说是说吃腻,可是袋里几乎是满的,纸袋还温热得有如才刚买来不久。 「啊,呃──……那个……」 正试图道谢时,莫妮卡注意到纸袋里画了一副精简的地图。 原以为大概是烤栗子店的地点,但仔细一看,地图上还标记了街道的路名与杂货店等字眼。 「……杂货店?」 「人家说,那边也有在卖木雕梳之类的。」 简短答复后,拉娜悻悻地转过头去。脸庞稍微染上了点红晕。 莫妮卡将温热的纸袋紧紧抱在怀里开口: 「那、那个……!」 也不知为什么,莫妮卡嗓门大得连自己都难以置信。 浮现在她脑中的,是尼洛方才那番话。 ──你看看,这不就稍微顽强点了吗? 若是稍微成长过的自己,一定能说出口才对──如此在内心激励自己之后,莫妮卡卯尽全力挤出声音接话: 「我、我想跟你…………一起去……这家店。」 莫妮卡一瞥一瞥地瞄向拉娜,只见她嘴角扭个不停,好似在忍耐著什么。 「真拿你没办法耶!来啦,往这边!」 「嗯、嗯!」 在露出得意笑容的拉娜伸手拉扯下,莫妮卡走出了行道树的树荫。 人多的场所果然还是很吓人,即使如此,现在却不可思议地能够抬头挺胸,不必低头走路。 简直像以往堵塞的通路,顿时豁然开朗的感觉。 * * * 「这个,还有这个……啊啊~这条披肩也好可爱。买吧买吧。」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就快要当爸爸的得意忘形潘吉·二十七岁)正在王都的服饰店满心欢喜地疯狂血拚。 工作时七贤人长袍与长法杖总是不离身的他,今天却卸下了沉重的长袍,改披秋季大衣。 每当他在店内踩著轻快的步伐移动,大衣的下摆以及他的注册商标──绑成三股辫的长发就活泼地摆动,有如要代言他的心情似的。 路易斯手上抱著的,全都是替尚未出世的孩子购买的衣物。 望著柜台上愈堆愈高、堆积如山的孩童服,与路易斯同行的女仆装扮美女──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通称「琳」的女性开了口: 「全都是幼女取向的服装呢。」 一如琳所言,路易斯挑选的尽是些装饰了满满花边或缎带的小女孩服饰。 还有将近半年才到预产期,就连是男是女都还说不准,这样买是否过于心急?琳这番言下之意,路易斯当然心知肚明,他伸手拿起蕾丝编织的袜子,用鼻子哼了一声。 「出世的孩子,当然会是与罗莎莉不相上下的可爱女儿。」 「有什么根据吗?」 「我的第六感总是很准喔。」 将得意忘形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为了即将出世的女儿,在柜台上摆满大量衣物的路易斯,这会儿干脆物色起十来岁小女孩会喜欢的服装。 面对这样的潘吉,琳操著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淡语调开口劝谏: 「再怎么样都未免操之过急了吧?」 「你误会个什么劲啊。这边是帮〈沉默魔女〉阁下挑的。」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回应,琳稍稍瞪大了双眼。 身为风之精灵的琳,感性与人类大相迳庭,端正的五官也极少显露出表情的变动。 路易斯的发言,冲击性就是巨大到能够让这样的琳瞪大双眼。 「……竟然……」 琳这句百感交集的感叹,令路易斯竖起纤细的双眉,狠狠瞪向自己的契约精灵。 「我说你,该不会把我误会成了什么既没血也没泪的无情人类吧?」 「我以为,会透过胁迫手段把工作硬塞给同僚,一般而言就是种没血没泪的无情举动。」 「那叫做适才适所。」 透过胁迫手段把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硬塞给同僚的男子,带著爽朗的笑容,开始端详哪件礼服在平日也能穿。 真要说的话,这些是给〈沉默魔女〉的奖赏。 从莫妮卡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才只经过大约两周。她不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当上学生会干部,甚至还成功抓捕在校园内舞弊贪污,涉足准禁术领域的犯罪者。 莫妮卡本人并未大张旗鼓地邀功,但这著实是值得赞赏的成果。面对优秀的表现,就应该给予正当的报酬。 为此,路易斯所选择的,是替她添购新服饰。 反正那个小丫头,肯定根本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衣物。恐怕连正常校园生活都受影响了吧──正因抱持著这种想法,路易斯才决定帮她挑选几套实用的服装。当然,并非专程购买,而是趁帮女儿买衣服时顺便解决。 (……也罢,比起新衣服,收到数学书或魔术书,大概还比较让那个废丫头开心就是了。) 想著想著,路易斯拿起了一件感觉适合平时穿的礼服。 执行潜入任务的莫妮卡,设定上是在柯贝可伯爵家中遭到排挤的养女,帮她挑朴素点的款式应该比较妥当。 路易斯选了一件白天外出用的蓝紫色高领礼服,以及一件适合往后季节的外出用大衣,结帐后一起带上马车。 接著,抓准马车即将起步的时机,向坐在身旁的琳下令。 「近期内,将这边的衣服送去给〈沉默魔女〉。」 「交给她时,该怎么说明才好?」 稍作思索之后,路易斯开口回答琳的提问: 「这个嘛~就告诉她这是逮到维克托·松礼的奖赏。糖果与皮鞭都得运用自如,适时切换才行嘛~哈哈哈~」 「谨遵指示。我会一字不差地把话带到。话说回来,另外那位什么都不送无妨吗?」 「另外那位?……喔喔,你说我那个弟子吗。」 在安排莫妮卡插班进赛莲蒂亚学园之际,路易斯也同时安排了自己的弟子一起插班。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直觉敏锐,无论护卫或刺客,只要是潜伏在自己周遭的人,他都善于看穿对方的真面目。既然如此,插班生会遭到他投以怀疑的目光,也是必然的发展。 正因如此,路易斯才把自己的弟子也送进赛莲蒂亚学园,当作转移菲利克斯注意力的诱饵,以防止莫妮卡受到过度的怀疑。 对于琳所提的,有没有要顺便送什么给这位弟子,路易斯摇了摇头。 「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再怎么说,我那傻弟子什么都不晓得。」 「关于自己是去当诱饵的事,以及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告知过吗?」 「谁教那家伙很不擅长撒谎呢。没问题,就算我不特地耳提面命,诱饵的效果也会发挥透彻啦。毕竟我那弟子不仅个头与嗓音都大而无当,而且还是个一度破坏米妮瓦校舍的问题儿童嘛~哈哈哈~」 貌美如女性的脸庞浮现的笑容虽然爽朗,嘴里吐出的发言却无比恶毒。 「我以为,让一无所知的弟子当诱饵,一般而言就是种没血没类的无情举动?」 琳这番质问,路易斯摆出了不痛不痒的表情耸耸肩回答: 「促进弟子成长也是为师的使命。成长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会伴随适度的试炼吧。」 * * * 克莱梅镇的附近有龙出没──这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赛莲蒂亚学园。 原本正享受平稳假日时光的学生们,虽然多少出现动摇,但得知龙已遭到讨伐之后,又立刻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归一如往常的休假生活。 而这样的光景,正被一名人物咬著嘴唇,悻悻地看在眼里。 (……这就是,不常面对龙害的,中央贵族的反应。) 以王都为中心的利迪尔王国中央区域,拥有御龙专家龙骑士团,以及实力派魔法兵团。所以,对于龙害的危机意识格外稀薄。 看在终日为龙害所困扰的东部居民眼里,中央贵族安稳度日的模样看了甚至会心生嫉妒。 出没在克莱梅镇的龙,据说被路过的魔术师轻而易举地讨伐了。 如果这是自己的故乡──该名人物心想。 单单为了讨伐一只地龙,到底会造成多惨烈的损害?到底要有多少人为此流血? 魔术师这种东西,在乡下根本就少见到连想遇到都难。更遑论是实力高强到足以打倒龙的高手了。 然而在中央,这样的高手却如过江之鲫。 饱受龙害之苦的明明是东部地区,军事力却偏重在保护中央的贵族。这就是放任克拉克福特公爵把权操弄的利迪尔王国实情。 正因如此,这个国家运作的方式非得改变不可──在内心如此说服自己后,那名人物快步返回房间,打开附锁的抽屉,从深处拿出某件物品。 在闪烁著耀眼光芒的红宝石之下,装有纤细雕工别针的物品,乍见之下或许就像个胸针。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装饰用底座的内侧,付有三只强韧的图钉。这是个必须刺进墙壁或地板,在固定状态下运用的道具。 (……距离王储定案已是时间的问题……这个,现在非用不可了。) 这是只能使用一次的道具。因此在安排上必须慎重以对。 (为了准备校庆,校外业者出入的机会变多,现在正是绝佳的机会……只要配合资材搬入的时机使用这个,就能……) 望著掌心的这项物品,那名人物带著悲壮的表情下定了决心。 在平稳假日的阴影下,恶意正悄悄地展开动作。 ──────────────────────── 第一章 沉默魔女,改称失言魔女 赛莲蒂亚学园的女教师──绫緁·佩露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座位上忧郁地叹气。 今年迈入二十六岁的绫緁,是个随手将微微泛灰的金发扎成一束,没什么明显特征的不起眼女性。 即使如此,她身为社交舞教师,还是惦记著至少要随时保持美丽的姿势。而这样的她,现在却露出了垂头丧气的无力背影。 大约两周前,基础魔术学的教师──维克托·松礼遭到了逮捕。 据说他不但私吞学园的资金,还暗中研究准禁术。 拜此之赐,赛莲蒂亚学园连日以来饱受来自王都与魔术师工会的调查员拜访。 赛莲蒂亚学园乃是国内有力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地盘,因此似乎早已安排好只进行最低限度的调查工作。即使如此,绫緁还是为了配合调查忙得团团转。 这也难怪,毕竟每当有调查员前来,要交给调查员的资料等相关准备工作,就会落在身为新进职员的绫緁头上。 (……而且,还连级任导师的位子都推给我……唉~) 在教师阵容中属于比较菜鸟的绫緁,以往最多也只担任过副班导,可这次遭捕的松礼原先任教的班级,却忽然指派绫緁接任班导岗位。说实话,她压力大到胃都痛了起来。 绫緁正弯腰驼背地叹气不停时,校长突然从走廊进到办公室。身旁还跟了一位拄著长杖的老人。 那是位有著苍白粗眉与胡须,口眼都盖在毛发下的矮小老人。手上的装饰杖,是上级魔术师才获准持有的长杖。 在办公室教师们的注目下,五十来岁的校长用他偏大的脸孔露出满面笑容开口: 「各位请注意!这位是从今天起,到本校就任基础魔术学教师的威廉·玛克雷岗老师!」 随著校长的介绍,玛克雷岗先是点头,再动起长满白须下的嘴巴。 「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 「这位玛克雷岗老师乃是冠有〈水咬魔术师〉头衔的上级魔术师,更惊人的是,他从前可是在那间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担任名誉教授的喔!连鼎鼎大名的〈结界魔术师〉大人与〈沉默魔女〉大人,在当上七贤人之前,都曾师事这位玛克雷岗老师呢!」 面对解说时比手画脚到有点浮夸的校长,玛克雷岗操著略显温吞的语调说道: 「名誉教授这工作,说真的只有乏味可言。我喜欢的终究是教育人才嘛……要是这所学校也能让我遇见活泼的学生,我会很开心的。」 * * * 收假第一天,放学后前往学生会室的莫妮卡,虽然只是些微的程度,但脚步比平时来得轻快了点。 再怎么说,今天头发编得比平时还漂亮。相信是昨天和拉娜一起挑选的梳子品质不错吧。 回想起在马车里和拉娜一起享用的烤栗子滋味,莫妮卡嗤嗤地笑著,打开了学生会室的大门。 学生会室里,一位亮褐色头发的小个子少年正在整理文件。那是与莫妮卡同学年,高中部二年级的学生会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 原本正望著文件的尼尔,注意到莫妮卡进门,抬头开口问候。 「午安,诺顿小姐。」 「午、午安,呃──我来帮忙吧。」 莫妮卡提出要帮忙整理文件,尼尔随即开口回应「谢谢你」,同时露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柔和笑容。 尼尔是学生会中唯一与莫妮卡同学年的干部,个性又非常随和,因此对极度怕生的莫妮卡而言,他算是比较容易开口交谈的对象……或者说,其他干部们都太有个性了点。 首先,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本身就对于莫妮卡接任会计一事表示反对,就连莫妮卡已正式当上会计的现在,除非必要,否则她也几乎不与莫妮卡对话。 同为书记的艾利欧特·霍华德,态度乍见之下还算友善,但投向莫妮卡的视线却很冷漠,讲话也频频带刺。平民出身的莫妮卡配不上这所学校──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言行举止间满是这样的轻蔑。 就这层意义而言,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从不言及莫妮卡的出身,指导她办公时态度也相当仔细。说实话,他在莫妮卡容易交谈的对象排行榜中,顺位是仅次于尼尔的。 只不过,他对于学生会长太过倾心,因此对于莫妮卡不知礼数的行径总是指责得严厉有加。 而最严重的,就是学生会长──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他不但是任命莫妮卡成为会计的罪魁祸首,同时也是莫妮卡护卫任务的目标。偏偏这样的他,似乎有著以揶揄莫妮卡为乐的倾向。 每遭到菲利克斯戏弄,不知所措的时候,就被希利尔斥责态度不敬,再被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投以冰冷的视线。这就是莫妮卡近来的日常。 (今天即使被捉弄,举止也要大方!……虽然不太可能,但至少别变得手忙脚乱就好……嗯……) 抱著称不上大志的目标,莫妮卡开始过目资料。 资料内容是校庆时合作的业者清单。清单上除了商会的名称,还在一旁记载了各商会的纹章。 要在赛莲蒂亚学园出入的业者,当然是从一流商家中经过严格筛选的。同时为了避免信不过的业者进出校园,规定要在马车上标明纹章以供检查。 喜欢观察精致图形与图案的莫妮卡,文件望著望著,隐约涌现一股雀跃的心情。这时,在一旁整理资料的尼尔语调悠闲地问道: 「这么一提,明天就是选修课的观摩会了呢。你已经决定要选什么课了吗?」 「咦?啊,呃──还没……选好……」 赛莲蒂亚学园除了一般的课程之外,还有所谓的选修课程。可以从二十种以上的课程里,选择两堂自己喜欢的课程学习。 由于种类五花八门,莫妮卡到现在还犹豫不决,没办法自己下决定。 要是里头有高等数学可选就好了,偏偏数学并不是赛莲蒂亚学园著重的科目,只有基础学问教科里头有数学而已。 「呃──……请问哪些课程,比较,受欢迎呢?」 莫妮卡抱著当个参考的想法提问,尼尔听了,以手指按在下巴上,转动圆滚滚的大眼珠稍作思索。 「男生的话,骑马与剑术之类的比较热门呢。受女生欢迎的,应该是刺绣、诗歌吧……对了,不论男生或女生,演奏都人气居高不下喔。毕竟演奏算是男女都必备的涵养嘛。」 尼尔所列举的,全都是与莫妮卡无缘的科目。 虽然姑且是具备最低限的裁缝技术,但对于衣著打扮毫无概念的莫妮卡,她的思维向来就是只要能缝好脱线的地方就行了。动手刺绣什么的,就连念头都没起过。 这下真的头痛了──正当莫妮卡在内心抱头苦恼时,学生会室忽然响起了开门声。 回过头来,发现其他干部们正接二连三进门报到。 「嗨,你们在聊什么呀?」 和颜悦色地向尼尔与莫妮卡搭话的,是学生会会长菲利克斯。 莫妮卡反射性低头,忸忸怩怩地不知所措,尼尔则代替她开口回话: 「我们在讨论选修课的事。明天就是观摩会了嘛。」 「嗯哼~诺顿小姐已经决定好想要选哪门课了吗?」 「嗳唔?」 突然成为话题中心,莫妮卡一声怪叫脱口而出,想当然耳马上遭到希利尔狠瞪。 被锐利目光瞪得缩起身子的莫妮卡,视线左右仿徨地含糊回答: 「呃、呃──我还,没有决定……好。」 就好像要嘲讽这样的莫妮卡似的,书记艾利欧特用鼻子哼了一声。 他眯起那双下垂眼,动作夸张地耸肩。 「艺术对贵族而言可是必备的涵养。要连个乐器都玩不来就真的太不像话喽。诺顿小姐,你学过什么乐器啊?」 「……我没,学过。」 看到莫妮卡垂头丧气地回答,艾利欧特的笑容更深了。 他刻意把视线从莫妮卡身上移开,装模作样地望向布莉吉特。 「说到演奏乐器,记得布莉吉特小姐很会弹钢琴对吧。」 布莉吉特不但家世显赫又容貌出众,再加上成绩优异,堪称无可挑剔的完美千金大小姐。 艾利欧特就是想拿这样的布莉吉特去对比莫妮卡,好讥笑她的土里土气。 「嗳,布莉吉特小姐有决定要选演奏课了吗?」 「不,今年选语学与地理。」 开始著手处理文件的布莉吉特平淡地回答。 艾利欧特的下垂眼略显意外地上吊。 「是喔,明明弹得那么好说,真可惜耶……唉唷,这么一提,这里也有一个缺乏艺术天分的家伙嘛……对吧,希利尔?」 说著说著,艾利欧特看向希利尔,露出一脸奸笑。 希利尔的太阳穴神经质地抽搐,朝艾利欧特狠狠瞪去。 「今年,我早就决定好要选高度实践魔术课。魔术也是贵族的必备素养吧。」 缺乏艺术天分的希利尔,以及缺乏魔术天分的艾利欧特,这两人互瞪的局面,令房间的气氛当场凝重起来。 这种一触即发的压力教胆小的莫妮卡与尼尔不由得满脸发青。这时,靠在办公桌上托腮的菲利克斯突然自言自语似地开口: 「希利尔唱歌那么好听,怎么不选合唱课呢。」 这青天霹雳的发言,让希利尔惊愕地瞪大双眼。脸色逐渐惨淡。 「殿下……是几时,听到我,唱歌什么的……」 「你独自待在资料室的时候,不是偶尔会唱吗。我每次都觉得很动听呢~」 希利尔向菲利克斯深深一鞠躬,原先铁青的脸庞,这会儿又一路红到耳根去。 「……实在非常抱歉,污了殿下的耳朵。」 面对希利尔这种由衷感到羞耻的态度,菲利克斯将下巴靠在交叠的手指上,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下次有空再让我好好欣赏一下喔?」 「不成,不成!我这种歌喉,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让殿下入耳的水准!」 猛力摇头的希利尔,扔下一句「我去拿资料」便躲进了资料室。 菲利克斯则是嗤嗤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艾利欧特。 「这么一提,艾利欧特很擅长拉小提琴嘛。下次真想听你帮唱歌的希利尔伴奏呢。」 「……饶了我吧。」 一脸兴致全消的艾利欧特回到位子就坐,开始处理公务。 看样子,这话题是就此打住了。 (我应该,可以继续作业了吧……) 正当莫妮卡重新将视线移回桌上的文件,菲利克斯又朝莫妮卡搭起话来: 「诺顿小姐,如果你还没拿定主意,不如就试试与魔术相关的课程如何?」 「嗳唔?」 明明天气一点也不热,莫妮卡却全身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那个~为什么,突然推荐我,魔术,什么的……」 「因为魔术与数学有共通的地方呀。数学是你擅长的领域吧?」 菲利克斯所言不虚。魔术与数学有共通之处。正因如此,擅长数学的莫妮卡才能习得无咏唱魔术,加入七贤人的行列。 如果莫妮卡是个普通的魔术师,想必要在上课时隐瞒真面目也不是什么难事。偏偏莫妮卡就是有个致命的弱点。 在外人面前连开口都成问题的莫妮卡,当然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咏唱。换言之,她能使用的就只有无咏唱魔术。 而在施展无咏唱魔术的瞬间,莫妮卡的身分就会曝光。因为能够使用无咏唱魔术的人,找遍全世界就只有莫妮卡一个。 王国最高峰的魔术师,七贤人之一的〈沉默魔女〉正冷汗直流地思索。 (像这种时候,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对?「就只有魔术课绝对不行!」──要是这样强烈表明,感觉好像反而可疑……) 想著想著,与莫妮卡同期的耍嘴皮达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建议忽地浮现脑海。 『万一被人提出什么难搞的要求,用不著死脑筋地回复。只要送上一句「我会积极检讨」之类的,再来随便打哈哈就行了。』 就是这个──莫妮卡紧紧握拳。 魔术课相关话题,只要用「我会积极检讨」简单带过就好了。 「嗳,诺顿小姐。明天的观摩会我要负责当向导。到时如果不介意,就由我带你介绍一番如何?」 「好的,我会积极检讨!」 答复之后,才觉得自己好像严重搞错了什么。 菲利克斯笑容满面地接话。 「这样啊,你竟然这么积极,真教人开心。」 「是的!……………………啊咦?」 菲利克斯脸上浮现的俊美笑容,几乎能够让任何千金大小姐都坠入情网。但,刚察觉自己失言的莫妮卡已经完全无暇顾及这些。 莫妮卡的任务是担任菲利克斯的护卫。话虽如此,路易斯也从未说过要成天紧跟在人家身边。说到底,能获选为干部,同样加入学生会就已是大功一件。在其他场所反而该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否则身分一旦穿帮,问题会更加严重。 莫妮卡手忙脚乱地挥起手臂。 「那个,呃──我刚不是那意思……会积极检讨是指,选课的,事情……」 「那,明天我就去教室接你喽。」 被菲利克斯用俊美笑容叮咛,莫妮卡再也无言以对。 莫妮卡一片茫然的脑袋里,那坏心眼的同期正邪恶地笑著。 『哎呀哎呀,同期阁下。我说你啊,今后不如就别再自称〈沉默魔女〉了,改称〈失言魔女〉怎么样?』 就连来自幻听的挖苦都无言以对,失言魔女再度于内心抱头苦恼起来。 ──────────────────────── 第二章 恐怖的魔力量测定 赛莲蒂亚学园的选修课,基本上是不分年级一起上课。 不过,只限三年级同学,必须在新学期刚开始时就选好课程,比一、二年级同学早半个月左右开课。 今天的观摩会,主要就是供一、二年级同学到处自由观摩三年级学长姊上课时的状况。 就莫妮卡而言,其实原本是想跟拉娜一起观摩的,但拉娜似乎已经找好想上的课了。 「嗳,莫妮卡想选哪门课?」 「呃、呃──……我想说先四处看看,再下决定,这样……」 语带暧昧地笑著答复拉娜之后,在宣布下课的同时,莫妮卡立刻自教室夺门而出。 菲利克斯说会到教室来接她,可要是真让他这么做,肯定又会在负面意义上引人注目了。 莫妮卡跑出教室,稍微走上几步之后,发现菲利克斯正好来到走廊转角处。 菲利克斯甩了甩那头美丽的金发,满面春风地「嗨」了一声。 「不就说我会到教室接你了吗,看来你干劲十足啊?」 也没办法老实说自己不想引人注目,莫妮卡只得带著游移不定的眼神回答: 「呃──是、是呀。我非常,干劲十足……那个,今天还请,多多指教了。」 莫妮卡用力一鞠躬,起步跟在菲利克斯身后。 走廊上几乎都是一、二年级同学,但也不时会看到跟菲利克斯一样,在帮人带路的三年级同学身影。看来有部分三年级被指派为观摩会的向导。 (总而言之,魔术课就仅止于观摩……最后下决定时选别堂课就没问题,了吧,嗯……) 思考到这里,莫妮卡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菲利克斯会选什么课?会主动推荐莫妮卡选魔术,是不是代表他自己也有进修魔术相关课程? 利迪尔王国王家内,听说满是擅长魔术的高手,就连现任国王也不例外。虽然不太会率先使用,但国王好像专攻土属性魔术。 「那个~……殿、殿下也,打算选魔术课,吗?」 「没有喔,毕竟我缺乏魔术才能嘛。」 菲利克斯轻描淡写地摇头,并未显露出一丝懊悔或不甘心。听到这番回答,莫妮卡倒是有点意外。 世间对于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评价就是「十项全能的完美王子殿下」。 实际上,他也确实优秀无比。剑术、马术这类体能性科目自是难不倒他,理论性科目的成绩也毫不逊色,此外还精通社交舞之类的教养,甚至连外交方面都已经举出了实际成果。棘手项目不胜枚举的莫妮卡与他,可说是有著天壤之别。 (……可是,就只有魔术,是他学不来的呀。) 魔术这门学问毕竟讲究天分,有著靠与生俱来的魔力量取胜的一面,的确是强求不来。 只是,魔术与数学有共通的地方──菲利克斯昨天才这么说过,因此莫妮卡还以为他铁定对魔术了解有加。 就在茫然地思考这些事情时,一声响亮的「啊──!」从行进方向上传来。 不经意望向声音来源,看到一位金茶色头发的青年正朝自己跑来。那五官,莫妮卡感觉似曾相识。 莫妮卡小小「啊」了一声停下脚步,菲利克斯也随即止步望向莫妮卡,问了句「是认识的吗?」 莫妮卡还在烦恼该如何回答,大嗓门的青年就在莫妮卡面前停了下来。 「果然没错,是之前那位女生!你好呀!」 露出洁白牙齿,爽朗微笑的青年,正是两天前在克莱梅镇遇到的那位青年魔术师。 (原来他也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啊……!) 在克莱梅遇到他的时候,他不但一身朴素打扮,又带了点乡下口音,所以莫妮卡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 这时,与莫妮卡同样是学生会干部的尼尔,从青年出现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古莲,不可以在走廊上跑步!……咦,会长和诺顿小姐?原来你们认识古莲吗?」 尼尔惊讶地睁大双眼。 这下莫妮卡更不晓得该如何说明了。幸好,这位被唤作古莲的青年阿莎力地代替她开口。 「我两天前才在克莱梅镇遇过这位小不点哩。」 被小不点一词造成些许打击的莫妮卡抬头望向青年。好大只。身高应该跟菲利克斯不相上下吧。 但,既然跟尼尔同班,代表他和莫妮卡一样,也是高中部二年级。 「我是古莲·达德利!今年秋天才刚插班进来,跟尼尔是同班同学。」 今年秋天刚插班进来。换句话说,他入学的时间点与莫妮卡雷同。 没想到除了自己还有其他的插班生──莫妮卡略感惊讶的同时,也开口向古莲自我介绍: 「呃──我、我是……莫妮卡·诺顿……」 古莲揪起莫妮卡的手,「请多指教!」地甩个不停,并看向站在一旁的菲利克斯。 「这边这位没看过!是学长吗?初次见面学长好!请多指教哩!」 古莲的发言让莫妮卡与尼尔都瞪大了眼睛。 在这所学校里,竟然有人不认得菲利克斯的长相!莫妮卡擅自抱著这种想法脸色发青,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说人家。 而菲利克斯倒也没特别露出受冒犯的神情,只是带著一如往常的祥和笑容回应古莲: 「初次见面你好,达德利同学……你的事迹我听过不少。我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请多指教。」 「学生会长!啊,这么说,不就是王子殿下咩!好~厉害!」 「古莲,古莲!你太失礼了!」 尼尔满脸铁青地抓住古莲的手臂猛拉,菲利克斯则是「用不著在意」地露出温和的笑容。不愧是每天都在忍受莫妮卡欠缺礼数的行为,度量果真不是盖的。 「这么一提,」──笑容可掬的菲利克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开口说道: 「说起克莱梅镇,两天前似乎有地龙出没嘛。说什么多亏有魔术师碰巧路过,才与卫兵合力击退的样子……你们俩没有被卷入相关骚动吗?」 当场肩头为之一颤的人,并不只有莫妮卡。 古莲的视线露骨地游移不定,以大得不自然的嗓音回话: 「没啦~~完~全没遇到这些事唷!」 (……啊咦?) 古莲的态度令莫妮卡暗自心生不解。 在打倒地龙时,莫妮卡刻意让自己的魔术隐藏在古莲的魔术下。目的就是为了让在场者以为地龙是被古莲的魔术打倒的。 也因此,莫妮卡原本以为古莲应该会四处吹嘘自己就是打倒地龙的功臣。 可没想到,古莲却一副拚命想隐瞒这件事的模样。或许是有什么内情。 也不晓得是不是注意到莫妮卡直直投向自己的视线,古莲回望起莫妮卡。 「啊,这么一提,莫妮卡选修课打算选哪堂?」 「呃呃──……我、我打算选……那个……」 「我正要替诺顿小姐带路,一起到基础魔术学的教室去呢。」 听到菲利克斯代替莫妮卡提出的回答,古莲表情顿时开朗起来。 「跟我还有尼尔一样耶!」 「那可真巧。既然如此,大家一起移动吧。」 「好唷!」 古莲朝气十足地答应菲利克斯的提议。 要说没大没小,的确是有点没大没小,但他同时又散发一种友善好相处的气息,是个教人讨厌不了的青年。 其实,多了古莲与尼尔同行,让莫妮卡暗自松一口气。 人多的环境虽然教莫妮卡吃不消,可相较于和引人注目的菲利克斯两人同行,现在这样的压力小多了。 莫妮卡若无其事地移动到队伍后方,古莲也依样画葫芦,和菲利克斯及尼尔拉开距离,并朝莫妮卡招手,看来是有些悄悄话不想让前面的两个人听见。 待莫妮卡仰头,古莲也弯腰到她的耳边开口: 「那个~有件事想拜托莫妮卡帮忙。」 「请、请说……」 面对恭敬点头的莫妮卡,古莲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在镇上使用魔术的事情,希望你帮我保密。」 他在镇上使用的魔术,应该是指飞行魔术吧? 魔术在贵族间属于知性极高的素养,懂得使用魔术被视为一种身分地位的象征。 因此,姑且不论必须伪装身分潜入的莫妮卡,古莲有什么理由非得隐瞒自己会使用魔术不可,莫妮卡怎么也想不通。 只见古莲尴尬地搔了搔那颗顶著金茶色头发的脑袋,向一脸不解的莫妮卡解释: 「其实,我还只是见习的。师父有叮过,不准在没有监督人员的状况下使用魔术咩。」 「咦,见、见习……?」 既然是见习魔术师,就代表连初级魔术师资格都尚未取得。 但,会使用飞行魔术的见习魔术师,莫妮卡听都没听过。 莫妮卡显得无比吃惊,古莲则表情严肃地接话: 「万一我随便乱用魔术的事情穿帮……师父肯定把我用草席捆成一包吊到屋檐下。一个不好,难保不会被扔进河里放水流……」 「你、你师父好可怕喔。」 「就是说呀。我怕他怕得要命哩!所以说,拜托你帮我向大家保密了!求求你!」 古莲那拚命求情的模样,令莫妮卡暗中涌现一股亲近感。 毕竟,就莫妮卡的立场,也同样必须隐瞒自己会使用魔术的事。 虽然知道对方的内情和自己不同,一股些微的共患难情感仍是油然而生,令莫妮卡点了点头,表示「我明白了」。 「你们俩,感情真好呢。」 从前方传来的菲利克斯嗓音,教莫妮卡与古莲同时缩起肩头一颤。 手足无措的莫妮卡急著思考该找什么借口搪塞,古莲则是更加拉开嗓门回应: 「对呀!上次在镇上遇见之后,我们就一直意气相投!啊,这么一提,打算选基础魔术学,代表莫妮卡你也对魔术感兴趣吗?」 「没、没没没没有,那个,我只是……」 虽然在菲利克斯的强势主动之下,演变成一起去观摩授课内容,但莫妮卡绝对不能选择和魔术有关的课程。 「我只是、只是抱著稍微看看好了,的念头,而已……」 总之今天就先乖乖观摩一下,到时候再选别堂课就好。 莫妮卡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时,菲利克斯在某间教室门口停下了脚步。看样子,这里应该就是基础魔术学的教室。 「就我个人而言,倒是强力推荐这堂课喔。再怎么说,这位最近新来的讲师名号非常响亮呢。」 「名、名号非常,响亮吗……?」 菲利克斯的形容,令莫妮卡心生不祥的预感。 (不、不要紧,没问题,路易斯先生也事先帮忙确认过了,这所学校里没有人认得我……咦?等等,刚才,是不是有提到「最近新来的」……) 菲利克斯打开了教室的门。 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位身著长袍,手持长杖的矮个子老人。 生有苍白粗眉与胡须,口眼都盖在毛发下的那位老人,转头看往门口的一行人,以略带温吞的语调唤了句「唉呀?」 在老人的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莫妮卡当场大惊失色。 (玛……!玛克雷岗老师──?) 〈水咬魔术师〉威廉·玛克雷岗,莫妮卡从前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正是由他担任实践魔术课的教师。 自己从米妮瓦毕业时,玛克雷岗老师几乎就在同一时期当上了米妮瓦的名誉教授,这件事莫妮卡亦有耳闻,但她实在没料到,玛克雷岗老师现在竟然又成了赛莲蒂亚学园的教师! 任务失败──这四个大字不停在莫妮卡的脑内盘旋。 (完、完蛋了……东窗事发……处刑……处刑……) 莫妮卡呆站原地,脸色惨白到像是已经被处死似的,这时,望著一行人的玛克雷岗开了口: 「…………你是,谁?」 闻言,站在最前排的菲利克斯代表大家回答: 「我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喔喔~嗯,学生会长啊……嗯……谢谢你带人参观……呃──参观者有两位?还是三位?不好意思,我眼睛不太灵光。」 「总共三位同学观摩。我是负责带路的。」 「三位同学啊,好的好的,那么,大家随便找个座位坐下吧。」 无论是这种带点温吞的语调还是那独特的讲话方式,都与莫妮卡记忆中的老师如出一辙……然后,就连眼睛不灵光这点也不例外。 这么想来,还在米妮瓦就读的时候,玛克雷岗的视力就已经不佳了。 (难道说……我、我还没被发现?) 行得通。现在的话还能应付过去。 归根究柢,这所学校的莫妮卡并非「莫妮卡·艾瓦雷特」,而是「莫妮卡·诺顿」啊。 只要不被人大声喊出名字,两者是同一人物的事实根本就没那么容易穿帮…… 「喂──尼尔!莫妮卡!这边这边!这边的位子没人坐唷!」 (噫噫噫噫噫噫!) 古莲的大嗓门,让莫妮卡发出一记不出声的哀号,一瞥一瞥地侧眼瞄向玛克雷岗确认反应。 玛克雷岗并未显得特别留意莫妮卡,看来身分应该是没曝光。 莫妮卡抚著狂跳不已的心脏,往古莲隔壁的座位坐了下来。 就连并非观摩者的菲利克斯都一脸好似要捉弄莫妮卡的表情,往她的附近就坐。可能的话,真希望他能赶快回归岗位,替其他想观摩的同学带路。 就在莫妮卡抱著这种念头,在座位上缩起身子时,玛克雷岗开始讲课了。 「呃~咳咳。那么,该从何讲起好呢。嗯,有了。首先就来谈谈魔术师的素质吧。一般认为,想要成为一名魔术师,必须具备三种才能喔。那就是『魔力量』、『对魔术式的理解力』,以及『操作魔力的技术』。」 玛克雷岗在黑板上写下这三种才能,接著将「魔力量」的文字圈起来。 「实在是~不管怎么说,最需要的才能就是这个。魔力量。毕竟要是缺了这个,根本就连想用魔术都用不了。现在已经可以透过魔力量测定器简单地测出魔力量的数值,就算是见习魔术师,基本上也希望至少有个五十左右。超过一百就算是挺优秀的。如果突破一百五,那搞不好可以当上七贤人喽。」 七贤人三个字让莫妮卡的肩头又为之一颤。 唉唷,对心脏很不好耶! 「再来是『对魔术式的理解力』……魔术式有些地方与算式是共通的,所以有不少擅长数学的人,会同时对魔术式具备优秀的理解力。魔术式说穿了,就是『魔术的设计图兼骨干』嘛。愈能正确地理解魔术式,魔术的精度愈容易大幅提升喔。」 说到这里,玛克雷岗突然停止讲解,仿佛回忆起什么似的,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 「对了对了,从前,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个女孩在『对魔术式的理解力』方面特别出众呢。实在是~她求知若渴地弄懂一道又一道的魔术式,到头来甚至不必咏唱也能使用魔术啦……还被人称为七贤人的〈沉默魔女〉呢。」 (噫噫噫噫噫!) 「啊,顺带一提,这个〈沉默魔女〉包括她创造的魔术式在内,笔试测验时都很容易出题喔,大家要记好。」 (不要记啦~~~~!) 「实在是。谁教她就是那么惊人的魔术师呢,就算说她推翻了近代魔术的基础理论也不为过。」 (言过其实了~~~~拜托别再说了~~~~!) 莫妮卡的脸色已经超越惨白,几乎是面如土色的程度了。可能的话,她真想立刻逃离现场。 隔壁座位的古莲小声地关切了声:「你还好吗?」而莫妮卡光是挤出僵硬的笑容与微微点头就已经费尽全力。 「最后就是『操作魔力的技术』了。这个呢,指的是以魔术式为基础,将魔力编织其中的技术,嗯~总之很讲究天分啊。天分好的人编起魔力来轻而易举,天分不好的不管编上多久,都总是白白浪费魔力。对于魔术式的理解力不高,却还是能在某种程度上运用魔术的人,大多都是这项『操作魔力的技术』天分特别高。拿制造加工比喻的话,即使设计图跟骨干粗糙,还是能大致组装出一定程度的成品,就是这种类型的人。嗯~不过完成度很低就是了。」 古莲恐怕就是这种类型的吧──莫妮卡暗自心想。 在克莱梅镇见识到古莲所施展的魔术,基本上精度都过低,就算说客套话也很难认为魔术式洗炼。 明明如此,他却能把飞行魔术这种高难度魔术运用得那么自在,肯定就是因为他操作魔力的技术格外杰出。 「也罢,如果想成为一流的魔术师,能囊括这三种天分自然是最好的。不过就大前提而言,没有魔力就连魔术都用不了嘛。所以若打算选这堂课听讲的同学,我们会让全员都接受魔力量的测定喔。」 说著说著,玛克雷岗拿出一颗水晶球摆在讲桌上。 水晶球固定在金属制的台座上,台座还刻有「〇~二五〇」的刻度。 「这个呢~叫魔力量测定器,只要把手按在这儿的水晶球上,就能轻松测定魔力量喔。看,就像这样。」 玛克雷岗将手摆到水晶球上,水晶球随即发出青蓝色光芒,指针也移动到刻度一六〇。 魔力量一百六十……不容置喙的上级魔术师水准。 「我的魔力量有一百六,青蓝色的光芒,代表擅长水属性……大概就这种感觉,可以马上了解自己的魔力相关资讯。很了不起吧?好,那就从你们开始依序摸摸看吧。」 (……………………咦?) 莫妮卡的心脏开始狂跳,响起令人不快的脉动音。 魔力量的归类基准大概是──一~四十九属于没有天分的普通人;五十~九十九则是见习及下级魔术师;一百~一百二十九算是中级魔术师;一百三十以上就是上级魔术师了。突破两百的人寥寥无几,没那么容易找到。 然后,魔力量在一百五十以上乃是成为七贤人的绝对条件,故每年必定会测定一次。也因此,莫妮卡对自己魔力量的印象非常深刻。 (之、之前最后一次量的时候,我是……两百零二……) 十五岁至二十岁这阶段是魔力量的成长高峰期,所以一个不好,莫妮卡的魔力量还可能比记忆中来得更高。 然后,一个魔力量破两百的数字,怎么想都不是普通人会有的。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么办~~~~!) 浑身爆出冷汗的莫妮卡,嘎答嘎答地颤抖不已。 想要逃离现场的时候,有一句无论哪个时代都通用的万能说词。 亦即「我去一下洗手间」。 然而,这句万能的借口,却不是任何人都有办法轻易挂在嘴上。 对于极度害羞的人而言,要在外人面前开口发言,本身就是一种门槛过高的行动。 所以,莫妮卡就只是僵在自己的座位上,嘴巴反复开开阖阖,努力尝试将这句万能说词挤出口。 这次一定要说,下次一定要说,等对话顺利告一段落就说,怎样才算顺利告一段落呀,总而言之得快说,这次一定,这次一定……结果,在她内心如此百般纠结的过程中,魔力量测定器不知不觉已经离自己愈来愈近。现在已经轮到尼尔伸手盖上水晶球了。 一旦碰触那颗水晶球,莫妮卡就宣告完蛋。自己并非普通人一事会当场穿帮。 「梅伍德总务擅长的属性是土,魔力量九十六吗。挺不错的数字嘛。你说自己以前没有学过魔术是吗?」 菲利克斯钦佩地发问,尼尔听了,略带腼腆地回答: 「是的,就只是稍微接触过概论的程度。家父好像还算个中好手就是了。」 「啊,对喔,梅伍德家家系代代都擅长土属性魔术嘛。」 就是现在。现在正是必须说出「我去一下洗手间」的时机……啊啊~可是,在这个时间点开口,会不会让人感觉我在插嘴打断菲利克斯发言啊──莫妮卡不禁犹豫起来。 「再来换我哩!」 古莲朝气十足地大喊,并朝测定器伸手。 (哇啊~~~~等到古莲同学量完,就要轮到我了……得在那之前逃走才行……唔……) 莫妮卡正冷汗直流地抱头,身边突然一声啪叽传进耳里。 (……啪叽?) 声音源自古莲手掌下的魔力量测定器。 被古莲手掌触及的水晶球部分正发出红光,并出现细小的龟裂。 啊──古莲才刚开口的下个瞬间,水晶球爆出更大的裂痕。古莲只得慌忙将手从测定器上抽开。 「老师~!这个坏掉了啦~!」 「不是吧。你你你,你以为这个多少钱啊?」 「嘎呀──不不不不是我的错!一定是不良品!是不良品啦!」 水晶既然发出红光,代表古莲擅长的属性是火。 问题在于魔力量。用来显示魔力量的指针已经一口气摆到了最边边。 这台测定器的最大刻度是二五〇,指针超出极限,就代表古莲的魔力量超过两百五十……但,这种事真有可能吗? 王国内,魔力量突破两百五十的人物,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就算把范围锁定在七贤人,也仅仅只有两位。 (如果说,古莲同学的魔力量真的在两百五十以上,事情就非同小可了,但……) 在场无论任何人,似乎都认定是测定器故障所致。连莫妮卡也不例外。 古莲慌张地举起裂开的测定器,不停嚷嚷著:「这个该不会爆炸什么的吧?应该没问题吧?」 同学们纷纷骚动起来,望著古莲交头接耳。这是逃离现场的好机会。 莫妮卡拉了拉古莲的制服下摆,小声地开口: 「那个,我、我要……稍微,去一下、洗手间。」 「收到!」 古莲毫不多言,阿莎力地点头。 为这个反应松一口气的莫妮卡,悄悄离开了教室。 * * * (好、好险喔~……) 大叹一口超乎寻常的长气,莫妮卡整个人往走廊墙壁上一瘫。 可是,光这样还安心不了。选修课的观摩会还要好一段时间才告终。要是就这么没回基础魔术学的教室去,古莲或菲利克斯难保不会起疑。 有气无力地在走廊上前行的莫妮卡,为了该找什么借口伤透脑筋。 我看,干脆就说自己肚子痛,在厕所一路躲到观摩会结束吧……连这种杂七杂八的说词都已经浮现在她的脑海,这时,另一堂选修课的教室出现在眼前。 那间教室的门保持在打开的状态,学生可以自由进出。 有点好奇这间教室在上什么课的莫妮卡,从门后阴影下悄悄窥探起教室内的状况。 (那是在……下棋?) 教室中的同学们正默默地下著西洋棋。 莫妮卡从未下过棋,也不清楚规则,但她知道这种桌上型游戏在贵族间蔚为风尚。 (在这所学校,棋艺也是课程之一呀……) 从口袋里掏出清单确认了下,原来如此,棋艺课的确是选修课之一。教室内的学生不在少数,看来应该是颇受欢迎的一门课。 (那些棋子的走法,是不是有什么法则呀?) 莫妮卡待在门后盯著最靠近的棋桌观察时,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哎呀呀,还想说是谁在这里鬼鬼祟祟的,这不是殿下心仪的小松鼠吗。」 低头俯视著莫妮卡的,是顶著一头深褐色头发的下垂眼青年──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 与先前嘲笑莫妮卡缺乏艺术涵养的时候一样,艾利欧特现在也眯起了那双下垂眼使坏。 「咱们的小松鼠对下棋有兴趣吗?好~那我就来指导你一番吧。」 「不、不是……那个……」 比莫妮卡转身离去的速度还快,艾利欧特一把揪住了莫妮卡的手腕,将她拉进教室。 正在教室内下棋的几位同学,都停下了手指望向自己。为此感到尴尬的莫妮卡只得赶紧低下头去。 「也罢,就这边坐吧。你的棋历几年了?……啊,该不会连棋子的名称都不晓得吧?」 「是、是的,我的确,不晓得。」 艾利欧特原本只是半说笑地调侃,对方却傻傻地点头,令他笑得肩膀抖个不停,往莫妮卡的正面坐了下来。 「那我就得从棋子的名称与走法开始教你喽。这个叫士兵。是最弱的棋子。」 艾利欧特拾起白色与黑色的棋子,一一向莫妮卡解说。 莫妮卡对于这类桌上型游戏的知识十分薄弱。与其说是她不感兴趣,不如说至今为止都没什么机会接触。 就连西洋棋,都只是还在米妮瓦就读时,远远看过贵族子弟们在下的程度而已。 艾利欧特大致上讲解完毕之后,莫妮卡战战兢兢地举起一只手发问: 「……那个~追根究柢……请问这种游戏,怎样才算胜利呢?」 「啊哈哈!你真的一点概念都没有呀。没什么,规则很单纯啦。拿下敌方的国王──就只是这样而已。」 艾利欧特以指尖夹起国王,朝莫妮卡咧嘴一笑。 「下棋就是种模拟战争──对贵族而言是种重要的涵养,好让自己切身体会运用战略的感受。」 「……模拟战争。」 莫妮卡念念有词地低头望向排在棋盘上的棋子。 「请问,有哪个棋子相当于魔法兵吗?」 「主教应该算吧。从前的僧兵喜欢用魔术嘛。」 「那,魔术师──僧兵有设定魔术的力量吗?主要像擅长的魔术,以及施术范围……另外,防御结界的概算强度如何?步兵携带什么武器?城寨储备的粮食呢?」 「啥?」 艾利欧特傻眼到眼珠当场变成两个黑点,莫妮卡却问得更加来势汹汹: 「这场模拟战争有事先决定季节与气候吗?地形的高低呢?风向是?」 看到莫妮卡正经八百的连珠炮提问,艾利欧特目瞪口呆了一会儿,但随后还是忍俊不住,嗤嗤地笑了出来。 「喂喂喂,这么小一个棋盘不可能存在那么复杂的要素吧!这只是场游戏而已呀,小松鼠。你那口吻简直像经历过战争的耶!」 「……战争,我没有实际,经历过。」 正是如此,莫妮卡并未参加过人类之间爆发的战争──但,如果是与〈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一同参加的魔法兵团实战训练,她可是扎扎实实地演练过。 在当时,同期的路易斯彻底鞭策过她战略图该如何解读。 想要精准地以魔法瞬间击落翼龙,就必须掌握地形与风向等要素。 「……这场模拟战争的舞台,真的可以视为单纯的平面吗?不受高低差影响。棋子也只会以既定的模式移动。不存在长官之间的交涉,就只是纯粹地讨伐国王?」 「啊,嗯。」 被莫妮卡这么再三确认,艾利欧特一脸不自在地点头,有如看到了什么诡异的东西似的。 莫妮卡紧盯著棋盘开口宣言: 「这样的话,我想应该很简单。」 听到莫妮卡的宣言,艾利欧特的下垂眼尖锐地眯了起来,嘴角也随之上扬。 唉~多么不要脸的笨丫头啊。 私毫不隐瞒内心的愤怒与侮蔑,艾利欧特开始嘲笑莫妮卡: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诺顿小姐。就在刚刚,你和这间教室里的所有人为敌了喔?」 莫妮卡没有任何回应。就只是沉默地紧地盯著棋盘。 「喂喂喂,你不会是打算拿那边的士兵走一小步,然后说什么『看,就算是我,也很简单就能挪动这些棋子喔!』之类的吧?」 莫妮卡依旧不发一语。不过,她望著棋盘时,那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艾利欧特有印象。 之前,莫妮卡奉命重审会计纪录,那时的表情就与现在如出一辙。 莫妮卡·诺顿是个毫无贵族教养,无足轻重的小丫头。 然而,这个小丫头却找到了觊觎菲利克斯性命的盆栽砸落事件真凶,还完美地重审会计纪录,这些也是不争的事实。 艾利欧特稍稍陷入了沉思,接著在莫妮卡盯著的棋盘上重新摆棋。将白棋恰好摆在莫妮卡那方。 直到方才都紧盯著棋盘的莫妮卡,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刻意潇洒地咧嘴一笑。 「我看咱们不如就下一盘试试如何。这边让你一颗皇后吧。」 「……哪方先攻?」 「白方先攻。请吧?」 艾利欧特边答边从棋盘上抽走黑色的皇后,莫妮卡听了,双眼撑得老大,有如要以视线挖穿对方一般,盯著艾利欧特不放。 「由我先攻,真的,没问题吗?」 「是啊,没问题。」 虽然摆出游刃有余的表情点头,但艾利欧特内心却涌现一股奇妙的焦躁感。 莫妮卡明明是初学者,却已经发现了──这游戏,先攻的一方比较有利。 「……那,我开始了。」 语毕,莫妮卡毫不迷惘地将中央的士兵向前挪动两步。 士兵的前进方式乍见之下单纯,实则意外地复杂。 基本上每次只能前进一步,但每颗士兵只限第一动的时候,可以从起点棋位前进两步。 再者吃敌方棋子的时候行动特殊,必须得斜吃。当走到了底线,又得升变成其他种类的棋子。 (……实在不觉得光解释那么一次她就能明白。) 第一手直接走中央的士兵──也罢,算是满常见的下法。毕竟不早点移动前方的士兵,占领中央地带的话,后面的棋子就无路可走嘛。 (……也就是门外汉绞尽脑汁想出的一手,应该就这么回事吧。) 以冷漠的眼神俯视棋盘,艾利欧特也向棋子伸出了手指。 话又说回来,莫妮卡下棋的手势,真的是满满门外汉的味道。拿棋的方法也好,摆棋的方式也罢,没一个动作是像样的。 ──明明是这样,棋子却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艾利欧特才刚动完骑士,莫妮卡立刻伸手走出下一步。 这盘棋只是小试身手,并没有在计时。说到底,根本连持棋时间都没决定。 既然如此,想悠闲思考多久都无所谓。但,莫妮卡却每次都在艾利欧特动完棋子之后,毫不迟疑地祭出下一手。快到让人怀疑她是否出手前完全没经过思考。 (……是打算用这种方式给我压力吗?…………不对。) 低头观察盘面后,艾利欧特皱起了眉头。 莫妮卡的棋路,简直就如同教科书般标准。 若换作其他对手,艾利欧特想必不会惊讶到这种地步。 但,莫妮卡是个前一刻才刚得知规则的人。 (……这样的新手,棋路真有办法合理到这种地步?) 思索了一会儿,艾利欧特再度出手。紧接著,莫妮卡又马上跟进。 这下艾利欧特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场不是什么有限时间的对弈喔?你要不要再多想想?」 「…………」 莫妮卡没有回应,就只是持续凝视著盘上的棋子。 艾利欧特略显不悦地动棋。莫妮卡也再度紧跟不放。 曾几何时,两人的桌边已经聚集不少观战者。 可是,现在的艾利欧特,完全无暇分神去注意周围旁观的人。 他的视线已被盘面锁死,单手遮住的嘴边,正在手掌下轻微地抽搐。 (……这是,怎样?) 艾利欧特的实力,在这间教室从前面数来,是三根指头以内的高手。 虽说让了一子皇后,但打从开局他就从未放水,始终全力以赴。 他原本打的如意算盘,是要在让子的条件下,还把莫妮卡逼到山穷水尽,最后有如玩弄对手似地将死她。 然而,现在被逼到绝境的人,却是艾利欧特。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莫妮卡展现的完全不是初学者常见的奇招或什么离经叛道的下法。而是有如教材般俐落的棋路──而且极为正确,没有一丝多余。 不但完全看穿艾利欧特的动线,还逐一将之封死,一步步攻陷他的阵营。 再这样下去,阵营遭瓦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不,慢著。) 紧盯著盘面的艾利欧特,注意到还有一个逆转的机会。 艾利欧特的阵营里,还有一只城堡与国王都没动过。并且,两者间并没有其他棋子存在。 (……这局面,可以入堡。) 只限满足特定条件时,国王与城堡可以只花一步同时动作。这就叫做入堡。 艾利欧特还没教过莫妮卡入堡相关规则。因为他本以为莫妮卡这种货色,连入堡都用不著就能轻松解决。 (……在这里入堡的话,就能赢。) 但,莫妮卡并不晓得入堡的存在。 (明知如此,还是要用吗?) 艾利欧特的自尊心开始动摇。 是要就这么败北,还是要用上没有告知莫妮卡的入堡取胜。 见到艾利欧特停下手指,周围开始鼓噪。想必是感到疑惑,为什么艾利欧特不赶快入堡吧。 (啊,对喔。这些家伙,根本不晓得我还没教莫妮卡·诺顿入堡的规则嘛。) 注意到这点的同时,艾利欧特的手无意识地动了起来。 国王与城堡同时移动……入堡。 直到刚才都只凝视盘面的莫妮卡,突然讶异地眨眼,抬头望向艾利欧特。 (住手,别看我!) 就仿佛要躲避莫妮卡的视线一般,艾利欧特移开了目光。 眼睛不敢正面交会,嘴巴却滔滔不绝地找起了借口: 「刚那个叫做入堡,是在国王跟城堡还没有动过,两者间没有其他棋子存在,加上国王没有被叫将的状况下才能使用的……」 「我认输了。」 都还没解说完,莫妮卡就以更胜艾利欧特的速度,抢先宣言了败北。 「刚才那个,入堡?如果是有效的正式规则,这局我就没有机会取胜了。」 艾利欧特顿时为之愕然。 为什么,这只小松鼠一点也不生气?自己是输在没有被告知的规则下耶。她完全可以为了这种不公平的作法发怒啊。她有这个权利。 偏偏别说是生气,莫妮卡脸上甚至感觉不出半点怒意,只是眉毛沮丧地下垂,忸忸怩怩地搓起手指。 「……我、我还说什么简单,真的很对不起……下棋,远比我想像中的困难……不管怎么思考最佳解,对手毕竟是人……不确定要素太多了……」 赢下这局的人是艾利欧特。 不过,涌现他胸口的,却是苦涩的挫败感……以及自我嫌恶。 要是莫妮卡抗议不公,怒斥艾利欧特,他内心或许还会轻松几分。 用没有确实告知过的规则取胜,有违公平比赛的精神。莫妮卡其实可以这样主张的,可她却表现得有如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顾著重新摆放棋子,开始考究入堡相关规则。 艾利欧特很想向莫妮卡说些什么。 究竟是想要谢罪,又或是想问她为什么不责备自己,艾利欧特自己也搞不清楚。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必须得说点什么。 只是,在艾利欧特出声之前,有个人物以更快的速度开了口。 那是位五官严厉,顶上无毛,散发身经百战佣兵气息的高大男子。或许难以置信,但他是这堂棋艺课的教师──博弈德教师。 「那边的女同学。报上名来。」 尽管莫妮卡视线左右仿徨不定,这间教室的女同学也不过就那么几位。 而且博弈德视线上的女同学,只有莫妮卡一个人。 被博弈德以锐利目光盯上的莫妮卡,就像是撞见大型动物的小松鼠一般不停发抖。 「莫、莫……莫妮、莫妮、莫妮……」 浑身嘎答嘎答颤抖不已的莫妮卡卯足全力想开口……但结果,就只是满嘴莫妮莫妮地咕哝,算不上成功的自介。 俯视著莫妮卡的博弈德不只五官严厉,还是个练就一身铜筋铁骨,体格魁梧的壮汉。不管怎么看,比起执西洋棋,他都更适合上战场摘敌将的脑袋。莫妮卡会心生胆怯实在也不无道理。 艾利欧特一脸伤脑筋地叹气,开口插话: 「她是莫妮卡·诺顿小姐。跟我一样是学生会干部喔,博弈德老师。」 「记住了。」 博弈德操著好似从腹部深处响起的低沉嗓音回答,随后递出一张纸,交到莫妮卡手上。那是选修课用的申请书。 莫妮卡口中依然莫妮莫妮不停,泪汪汪地交互望向博弈德与申请书。 面对这样的莫妮卡,博弈德郑重其事地强调: 「你一定要来修课。」 嘴巴依然莫妮莫妮念念有词的莫妮卡听了,没有任何反驳,只顾猛力点头。 (……我看,那八成是完全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的表情吧。) 眯起双眼的艾利欧特,带著傻眼的表情悄悄叹了口气。 ──────────────────────── 第三章 无尾公牛与快活千金,还有穿裙子的猫 选修课的观摩会结束后,莫妮卡操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学生会室。 再怎么说,她也是中途逃离基础魔术学的教室,直到观摩会结束为止,都没有再度现身。菲利克斯见面后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不过,棋艺课上起来,好开心喔。) 不同于算式或魔术式,下棋又别有一番独特的乐趣。 那时候,如果不动士兵,改走骑士,又或是对手如果这样发起攻势……莫妮卡在脑海里验证各种不同局面发展,打开了学生会室的大门。 学生会室里头只有希利尔与艾利欧特两个人。他们正盯著同一张纸交谈,表情感觉起来莫名严肃。 该不会发生了什么问题吧?莫妮卡竖起耳朵确认两人交谈的内容。 「……嗳,希利尔。我再问你一遍。这什么东西?」 「不管从哪里怎么看,都是公牛与车轮不是吗。」 「不管从哪里怎么看,都是兔子跟切片的烂柳橙才对吧。」 单从这些片段的对白,实在只教人听了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在讨论什么。 莫妮卡还在烦恼著该如何向两人开口,注意到她进门的艾利欧特便抬了头。 他就这么望了莫妮卡一眼,接著不知为何露出苦涩的表情别开视线。 (该、该不会是,今天下棋的时候……我那些失礼的发言,惹得他不开心……!) 这时,希利尔也注意到不知所措的莫妮卡,向她唤了一声: 「怎么,是诺顿会计吗。」 诺顿会计──每当被人用干部名称呼,就会让莫妮卡觉得自己似乎稍有成长了些。 原本弯腰驼背的莫妮卡挺直胸膛,抬头仰望希利尔。 「午、午安……呃──请问你们在讨论什么,呢?」 听到莫妮卡这么问,希利尔将视线移向手边的纸张回答: 「下个月就要正式展开校庆相关准备,业者出入的频率会随之攀升。有鉴于此,我们正在确认到时出入的业者使用的纹章。」 说起业者的纹章,记得昨天和尼尔一起整理的资料就是这些内容。 莫妮卡回想著与商会名称一起记载的纹章,艾利欧特继续接著希利尔的话解说: 「我今年负责的艾柏特商会,去年是由希利尔负责的。然后,我问他那个商会的纹章长什么样,他告诉我是公牛与车轮。可是这两种图案都太常见了对吧。有用到公牛跟车轮当纹章用图的商会,光我印象中就有三四家呢。」 「所以说,我不就实际画给你看了吗。」 满脸不悦的希利尔抓起手上的纸,举到艾利欧特面前。 莫妮卡望了望纸上的内容,没想到顿失言语。 如果要以文字确实描述的话,她看到的是一个用线条分为十二等分的扭曲圆圈,前方还有个四只脚的软趴趴不明物体……大概就这种感觉。 艾利欧特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伸手指向软趴趴物体的头部。 「这个歪七扭八朝上伸的不是兔耳吗?」 「那是牛角。」 希利尔答得理直气壮,眼中不带半点阴霾,艾利欧特的目光不由得从傻眼转为同情。 虽然非常对不起希利尔,但莫妮卡也跟艾利欧特抱持同样感想。那浑圆又短腿的轮廓,比起公牛,实在更接近兔子。 就在莫妮卡与软趴趴生物眉目传情时,艾利欧特忽然把话题带到她的头上。 「我说,诺顿小姐。这个你看起来像公牛吗?」 「咦?呃────我~~~~……」 稍微瞥了瞥希利尔,发现他正以一如往常的毅然表情凝视著自己。 虽然态度严肃至极,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对深蓝色瞳孔正闪闪发光……好像期待著什么似的…… 看见莫妮卡眼神游移不定地搓起手指,艾利欧特耸了耸肩。 「看到没,希利尔。这就是现实。」 「殿下可是一看就知道是哪家了喔。」 「讲什么废话,那是因为殿下本来就知道去年你负责艾柏特商会吧。」 艾利欧特傻眼地回答,希利尔大为愤慨,眉毛直竖地怒吼: 「你这是在质疑殿下的发言吗!」 「我是在质疑你的感性好吗!到底凭什么觉得这种鬼画符有人看得懂啊!唉~唉~缺乏艺术细胞的人就是这样才教人受不了!」 现场终于爆起口角,莫妮卡见状,努力鼓起全身的勇气开口: 「那个、那个~那个~……」 两人转头看向莫妮卡,单是这样就令她紧张到双脚差点僵住。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握紧羽毛笔,集中精神在纸上挥毫。 就这样经过大约一分钟,莫妮卡提出了成品。 「这、这个就是,艾柏特商会的……纹章。」 以带了十二根辐条的车轮为背景,加上一头面朝左侧的公牛。 莫妮卡凭印象绘出的图样,紧紧吸住了希利尔与艾利欧特的视线。 「就是这样,跟我记忆中的纹章一模一样。」 「诺顿小姐,你是艾柏特商会的相关人士吗?」 莫妮卡摇摇头,将羽毛笔插回笔座上。 「我只是,昨天在清单上看过而已。呃──我算是……满擅长记住图形,再根据记忆动手重绘的……」 用来赋予物质魔力的赋予魔术里,也存在著要在魔术式中描绘特殊纹章样式的类型。 莫妮卡很喜欢那种经过计算的美丽纹章,还在米妮瓦就读时,只要一有空,就忘情描绘到满手都被墨汁染黑的程度。 「为啥你什么文具都没用,就能画出这么漂亮的圆圈与直线啊……?」 艾利欧特正为了莫妮卡的精致画工感到歪头不解时,一旁的希利尔也反复比对自己与莫妮卡的画作,并好像注意到什么似地捶了捶掌心。 「原来如此,我画的公牛缺了尾巴啊。」 「你缺的是画力与天分好吗。我说,你明明会觉得唱歌被人听到很难为情,为啥却敢大大方方地拿这种鬼画符给人看啊。」 两人间再度传出火药味,而就在这一刻,又有人开启了学生会室的大门。那人就是学生会书记──貌美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 布莉吉特朝正在大眼瞪小眼的希利尔与艾利欧特瞥过一眼之后,淡淡地开口: 「守卫方才通知,艾柏特商会的马车已来到正门了。负责人请前往确认。」 好巧不巧,正好是话题中心的车轮与公牛纹章的主人。 听到布莉吉特这番话,负责艾柏特商会的艾利欧特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是搬送资材过来吗?这也比预定提早太多了吧。那家商会经手的是烟火之类的火药品,太早送来会让人为了湿气之类的问题伤脑筋耶……知道了。我马上去。」 艾利欧特就这么朝门口动身准备离开,不过希利尔一句「慢著」唤住了他。 「当校外业者要进入校园作业时,依规定必须有共计两名以上的教师或学生会干部在场陪同。我也去吧。」 「不,希利尔你等下要跟各社团的社长们开会吧。布莉吉特小姐也要忙著制作校庆邀请函──」 说著说著,艾利欧特望向了现场唯一没有急事缠身的莫妮卡。 「诺顿小姐。请你跟我来吧。」 「咦,我、我去,吗?」 「诺顿小姐没有陪同校外业者作业的经验不是吗?趁这个机会把流程记熟比较好。」 艾利欧特的说辞确实合情合理。 只是,艾利欧特平时就丝毫不隐瞒对自己散发的恶意,一想到要单独与这样的他行动,莫妮卡就怕得双脚直发抖。 更别提今天上棋艺课时,莫妮卡才不小心刚惹艾利欧特生气过。 (搞不好,路上会因为这件事被他骂一顿……) 不过,也不可能一辈子逃避艾利欧特。为了准备校庆,接下来的生活还要更加忙碌呢。 嘶~哈~莫妮卡小小地深呼吸一口,转身面向艾利欧特。 「我、我明白了。我也,一起去,请多指教。」 「嗯,多指教啦,诺顿小姐。」 低头望著莫妮卡的艾利欧特,脸上浮现的并非单纯的不悦,而是略显复杂的神情。 希利尔的视线,无意识地追著离开学生会室的艾利欧特与莫妮卡。 (……要不要紧啊。) 艾利欧特对于所谓「一步登天」的暴发户深恶痛绝。凡是这类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对象,都可能遭到他摆出极具攻击性的态度。 就连被收作海恩侯爵家养子,平民出身的希利尔也不例外。 现在他还是不时会对希利尔碎碎念酸个几句,但这已经算收敛了。说起刚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那阵子,他可是表现得更加露骨。 ──少给我得寸进尺,平民。我啊~最恨之入骨的,就是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希利尔信奉的若是实力主义,艾利欧特就是身分阶级至上主义。 这么一位执著于身分地位的人,面对一看就是过平民生活长大的莫妮卡,内心会颇有微词自然是不在话下。 看到希利尔一直心神不宁地望著走廊,正在撰写邀请函的布莉吉特停止动笔,冷冷地说道: 「宠过头了。」 希利尔嘴角气愤地下垂,转头瞪向布莉吉特。 「诺顿会计要是在校外人士面前出糗,难保不会影响世间对赛莲蒂亚学园的评价。会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么,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好了。」 名列校园三大美人的冷艳美女,不带一丝笑容地回话后,将视线投向希利尔一直拿在手上的纸张。 纸上画的东西,是出自希利尔之手的艾柏特商会纹章。 饱受艾利欧特批评的画作,令布莉吉特看得一脸狐疑,歪头不解。 「话说回来,你手上那张孩童涂鸦似的图画,是什么暗号吗?」 「……………………什么都不是。」 * * * 艾利欧特愁眉苦脸地面向正前方,迈著大步赶路,不让莫妮卡进入视线范围里。 莫妮卡则一瞥一瞥地望向艾利欧特,胆怯之情不言而喻。反正八成是觉得又要被挖苦了吧。 (唉~该死。带是带出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啊。) 今天棋艺课时,艾利欧特在与莫妮卡的对弈中获胜──只不过,靠的是没有告知过莫妮卡的入堡。 艾利欧特被一个连规则都没听过的乡下小丫头在棋盘上逼到绝境,失去了应有的风度。 这种手段并不公平。是立于庶民之上的贵族引以为耻的举动。话虽如此,要老实道歉又教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脑中始终想不到该怎么向莫妮卡开口,艾利欧特就这么烦躁地张嘴又阖上、张嘴又阖上。 就在这样犹豫不决的过程中,两人已经走出校舍,来到可以看见马车的地方。 大概是正门的守卫已经检查过相关文件了吧。马车就停在装满了外来资材的西侧仓库前。 西侧仓库的钥匙在艾利欧特手上,接下来只要检查过资材,一一搬进仓库就行了。 一旦展开这项作业,就会错失和莫妮卡交谈的机会。 艾利欧特下定决心开了口: 「啊──诺顿小姐,关于刚才棋艺课那件事……」 侧眼望向莫妮卡,发现她正停下脚步,紧紧地凝视著某个方向。 那稚气未脱的脸蛋,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扑克脸。 「……不同。」 「什么?」 莫妮卡伸手指向描绘在马车侧面的纹章,静静地接话。 「那个纹章,和纪录上的不同。」 艾利欧特皱起眉头,仔细观察莫妮卡指的马车纹章。 巨大的车轮与公牛。看起来就跟方才莫妮卡绘制的图形一模一样。 「有哪里不同?」 「车轮的辐条原本是十二根,那辆马车上的纹章,却只画了十根。」 「不会是你记错了吧?」 面对艾利欧特的质疑,莫妮卡以不若她平时会有的坚定语调,斩钉截铁地断言: 「不是。我只要,看过一次的图形,就绝对不会忘记。」 好比在重审帐簿的时候,又好比在下棋的时候……每当忘情在某件事情的时候,莫妮卡·诺顿就会面无表情到可怕的地步。 这种状态下的莫妮卡,除了自己感兴趣的对象以外,其余一切就好像全都从世界上消失似的,完全进不了她的眼里。 现在也一样,莫妮卡望都不望艾利欧特一眼,只是直直地注视著马车的纹章。 艾利欧特咕嘟一声咽下口水,开始观察艾柏特商会的马车。 那是辆随处可见的带篷马车。有两匹拉车的马与一名车夫。还有另一人站在马车旁。 两名都是中年男性,穿著打扮就像与上流阶级做生意的商人应有的派头,没有可疑之处。 果然还是莫妮卡搞错了吧──艾利欧特心想。 (但是说起来,的确……比起当初约好的交件日,早了整整一周以上啊。) 艾利欧特还在迷惘该如何判断,莫妮卡又补上了一句: 「不同的地方,还有一处。」 「还有喔。」 「虽然非常相似,但那只公牛……忘了画上尾巴。」 这个理由让艾利欧特立刻做出了决断。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不对劲。赛莲蒂亚学园御用的一流商家,没道理会犯下那种希利尔等级的驴蛋失误。」 既然如此,那群假冒艾柏特商会的家伙,目的要不是窃盗就是诱拐……无论如何,打的肯定不会是好主意。 马车前的男人注意到艾利欧特,开始朝两人接近。但,马车上的车夫到现在还没有放开缰绳。 若是懂礼数的商人,应该早就找地方系好马匹,下马向交易对象寒暄才对。 (……之所以没这么干,应该是为了能随时逃跑吧。) 将目光锁定在冒充艾柏特商会的歹徒身上,艾利欧特小声地向莫妮卡下达指示: 「诺顿小姐,我会跟那帮人对话争取时间,你去找警备兵过来。」 艾利欧特这则指示,瓦解了莫妮卡的扑克脸。 一脸困扰的莫妮卡,眉毛垂成八字眉,手足无措地抬头望向艾利欧特。 「那个,可是,这样的话,霍华德大人会有……危险。」 听到这番话,艾利欧特笑著用鼻子哼了一声。 剑术与体术都不是艾利欧特的专长,魔术更是连用都用不成。 即使如此,要留在现场的人也绝不会是莫妮卡,这里该留下的就是艾利欧特。 理由很简单…… 「我可是贵族啊。贵族有义务守护平民。跟毫无背负半点责任的你,是不一样的。」 艾利欧特·霍华德是个执著于阶级的男人。 贵族就该有贵族的样子,平民就该像个平民,每个人都该以与生俱来的身分,完成被赋予的职责。 身为贵族者,自当成为众人之楷模,为社会做出贡献。并且必须向无力大众伸出援手,挺身保卫人民。 正因如此,艾利欧特才必须留在这里,争取让莫妮卡逃跑的时间。必须克尽己身的职责,守护贵族的矜持才行。 冒充艾柏特商会的男人,已经接近到能听见彼此声音的距离了。方才挂在男人脸上的客套笑容也已经消逝无踪。 恐怕,对方是注意到艾利欧特与莫妮卡的脸色有异了吧。 「快走,诺顿小姐!」 艾利欧特一把推开了莫妮卡,几乎就在同个瞬间,男人也起脚奔向艾利欧特。手上还握著一把闪著银光的小刀。 仓库前的这个场所现在不见其他人影。若是在此遇袭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艾利欧特咂嘴的那一刻──马匹的嘶吼声传进了耳里。 * * * 打从自称艾柏特商会的二人组之一拔出小刀的当下,莫妮卡便彻底将两人视为了敌人。 无论入侵者究竟有何居心,只要有暗杀第二王子的可能性,身为护卫的莫妮卡便无法置之不理。 问题只在于,该以何种方式瓦解这两人的战斗力。既然艾利欧特也在场,莫妮卡的行动选择就相当有限。 就算是用压低了威力的电击魔术使目标无力化,敌人看起来依旧像是突然晕厥,太过于不自然。 被艾利欧特推开的莫妮卡踩著踉跄的脚步,只移动视线瞄准系在马车上的马匹。 (……对不起喔。) 在心中道歉之后,莫妮卡以无咏唱魔术朝两匹马的屁股释放了极度微弱的电流。 因疼痛而受惊的马匹激动起来,高高举起前脚嘶吼。 「突、突然怎么回事?」 车夫慌忙扯紧缰绳,但这只是让马匹愈来愈激动。 两匹马就这么乱无章法地狂奔起来。失去平衡的车夫惨叫一声,从驾驶座上摔落地面。 莫妮卡瞄准落马的车夫,施展魔术电晕他。在这个时间点,旁人看来应该就像落马时车夫自己摔昏的吧。 (……先解决,一个。) 失控的马车朝手握小刀的男人直冲而去。男人「嘎啊」地哀号一声,扔下手中的小刀往地面翻滚闪避马车。 抓准男人在地面翻滚的瞬间,莫妮卡再度发动电击魔术,在看起来像被马车辗晕的时间点,将男人电得不省人事。 这场战斗极度不起眼,却又讲究技术到教人恐惧的地步。 莫妮卡每次发动魔术,都必须要掌握到目标的身影会被马匹遮掩,进入艾利欧特视线死角的时机,这是发动速度够快的无咏唱魔术才办得到的绝活。 剩下就只要让马匹安分下来就行了……但── 「诺顿小姐,快躲开!」 「哔啊啊啊啊?」 听到这声呐喊,莫妮卡当场后跳一步,在千钧一发的位置擦过马匹的脚。紧接著,马车的车轮才嘎啦叩喽地紧贴她的鼻尖通过。 「噫、噫噫噫~……」 莫妮卡顿时吓得直不起腰来。 马匹已经激动到极限,口中不停冒出白沫。看来是受了太大的刺激。 艾利欧特满脸不痛快地咂嘴。 「该死,要说得救的确是得救了……但是那匹马,为啥会突然发狂啊?」 (其实是我害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正以为马车已经直直地通过,没想到这会儿又沿著校园的栅栏转圈,再度朝两人冲来。 眼见此景,艾利欧特再度大吼: 「我们爬到树上去,跟我来!」 「好、好的~~~~」 艾利欧特手脚灵活地攀上附近的树木……但,运动神经等同于不存在的莫妮卡,刚朝树木攀出第一步,就咻噜咻噜地滑落地面。 在滑落的过程中,嘎啦嘎啦的车轮声也依然持续逼近。 「诺顿小姐,快点!抓住我!」 树上的艾利欧特带著一脸生死交关的表情,向莫妮卡伸出了手。 莫妮卡见状也努力伸手……但,原本就以不稳固的姿势攀在树上,这会儿又放开一只手,导致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翻倒。 「呼喵啊!」 翻倒在地的莫妮卡看到了。失控的马车已经近在眼前。 (发动防御结界的话再怎样也一定会穿帮……用风之魔术刮风?不行,光是吹风档不住那样的狂奔……这样的话,再用一次电击魔术?可如果连马都电昏过去实在太不自然,但电流过弱又可能让马儿失控得更严重……哇啊啊啊啊~~) 一时之间难以厘清思绪,莫妮卡的眼珠转个不停,就在这时,某人牵起了莫妮卡的手。 「来这边!」 抓住莫妮卡的,是一只套有白手套的少女手臂。那只手以不若赛莲蒂亚学园淑女会有的强劲力道,把莫妮卡连手带人一起拉离原地。 莫妮卡小小的身躯,就这么被那位救世主顺势抱进怀里。 「哇,噗……」 「呼~真是千钧一发啊。」 将莫妮卡拉起身抱紧的是一位高个子女同学。一头明亮的茶色长发束在后脑,散发出活泼的气息。 从领巾的颜色看来,她应该与莫妮卡同样是高中部二年级,但长相却显得陌生,恐怕是别班的同学吧。 「那、那个,非常谢谢,你出手相……」 「道谢待会再说!比起这个,你先退开一下。」 说著说著,高个子少女掀起了裙摆,与再度冲来的失控马车展开对峙。 「危、危险!危险啊!」 「同学,你这是干什么!快逃啊!」 莫妮卡与艾利欧特高声大喊,然而少女不为所动,反而目不转睛地望向马车。 然后在极限距离下闪开直冲而来的失控马车,抓住悬空甩动的缰绳,使劲纵身一跳。 随著白色裙摆在半空中飘舞摊开,少女身轻如燕地乘上了驾驶座。 「不要紧喽。来──冷静一点。听话,乖──」 少女安抚的语调十分温柔,交互拉扯左右缰绳的力道也相当轻巧。 她绝不斥责马匹,也从不硬扯缰绳。而是耐著性子不断「来喔~乖──」。就在这样的过程中,马的速度已经逐渐趋于平缓。 「好孩子。」 留下这句话,再度轻拉缰绳之后,马儿整齐地停下了脚步。 离开树木的艾利欧特双眼睁得老大,望著少女开口: 「真有你的……」 勇敢跳上失控的马车,成功安抚两匹马回归平静,这绝非任何人都办得到的事。 但少女却丝毫不为此骄傲,只是轻轻抚摸著马的鬃毛回应。 「还好这两个孩子调教有方,会对声音起反应。」 「不好意思,同学,可以麻烦你就这样继续安抚住马匹吗?因为倒在那边的家伙是冒充成商会的入侵者。」 「入侵者?嗯,好的。我明白了。」 听到艾利欧特的指示,少女虽显讶异,仍听话地点了头。 艾利欧特从口袋掏出西侧仓库的钥匙打开大门,将两名不省人事的男人扔进仓库后再关门上锁。 「好,这样一来这些家伙就没法为所欲为了吧。诺顿小姐请先在这里待命。我这就去找警备兵和老师过来。」 艾利欧特俐落地发号施令,朝正门的方向走去。他大概是判断,与其让莫妮卡这个慢郎中用那结结巴巴的沟通能力去说明,还不如自己跑一趟实在吧。 守候著艾利欧特的背影离去后,莫妮卡抬头仰望坐在驾驶座的救命恩人,向少女用力一鞠躬。 「那个,非常、非常谢谢你,救了我。」 「别放在心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话说回来,校内竟然有入侵者出没,你们也很为难吧。」 手上依旧握著缰绳的少女,从驾驶座向莫妮卡投以关切的眼神。 那毫不做作的踏实态度,虽然与赛莲蒂亚学园的淑女形象格格不入,却诚恳得教人快活。 「我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凯西·古洛布。你呢?」 「我、我是……莫妮卡·诺顿,请多煮教……」 咬到舌头的莫妮卡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但凯西完全没有要嘲笑她的意思。 「莫妮卡·诺顿!传闻中的插班生原来就是你呀。」 (传、传闻?……我竟然,已经引发流言了……)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传闻吧──莫妮卡正为此沮丧时,驾驶座上的凯西向她招了招手。 「嗳,你要不要也上来试试?保证心旷神怡喔。」 「咦?不不不不不不,我、我就……」 「这比自己骑马还简单啦。来来来。」 说著说著,凯西的手臂从驾驶座朝自己伸来。要拒绝她的一番好意也教人过意不去,左右为难的莫妮卡只好也伸手牵了上去。 手牵稳后,凯西往后一抽,莫妮卡便轻描淡写地被拉上了驾驶座。动作之写意,教人不禁怀疑凯西的臂力是否比艾利欧特还大。 来到不常接触的驾驶座,莫妮卡忐忑不安地就坐,双眼直视前方。 「哇,啊……」 对于娇小的莫妮卡而言,从驾驶座眺望的世界充满了新鲜感。 看到莫妮卡双眼闪闪发光,抚摸著马匹鬃毛的凯西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 「每次说这种话,班上的同学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但是,我在搭马车的时候,最喜欢的座位就是驾驶座了。不但迎面而来的风吹得身心舒畅,而且又离马儿最近。」 抚摸著鬃毛的凯西,投向马匹的视线极为温柔。光是看著这张侧脸,就能够明白她是发自内心喜欢著马。 「你要不要也摸摸看?摸这边马儿会很高兴喔。」 「好、好的。」 莫妮卡按凯西的指示抚摸起马的鬃毛。黑猫尼洛一身光滑的体毛摸起来很舒服,不过马匹那闪耀著光泽的结实鬃毛也别有一番独特迷人的触感。 (刚刚把你弄痛,对不起喔……) 在心中向马道歉之后,莫妮卡转头面向坐在身旁的凯西。 「呃──……古洛布大人……似乎,很喜欢马呢。」 「不必用那么拘谨的叫法啦。叫我凯西就好。我也可以叫你莫妮卡吗?」 确认莫妮卡点头同意,凯西接了一句「谢谢」,再度摸起马匹。 「呃──对对对,刚是在聊马嘛。我的确喜欢马,而且也喜欢骑马喔。在我的故乡,无论是男是女,大家都会骑马。也会用马车帮忙载运家畜出货。你看嘛,就像沙姆叔叔的小猪里头提到的……」 讲到这里,凯西仿佛惊觉到什么事情,伸手遮住嘴巴,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抱歉抱歉,突然提起沙姆叔叔的小猪什么的,根本没人听得懂吧。呃──在我的故乡,送家畜出货时,常会唱一首童谣……」 「《沙姆叔叔的小猪》──我知道!那个,那首歌,是一首非常非常美丽的数列之歌……」 莫妮卡反射性地向前探出身子,用更胜往常的音量表达内心的共鸣。凯西见状,先是双眼眨个不停,随后嫣然一笑。 「太惊人了。没想到竟然能在赛莲蒂亚学园遇到听过沙姆叔叔的小猪的人……我因为是乡下贵族,跟这儿的同学们总是找不到共通话题呢。毕竟,会帮忙送家畜出货的大小姐不是那么常见嘛……」 的确,擅长骑马又懂得帮忙送家畜出货的大小姐,莫妮卡以往从来没见过。 ……如果是兴高采烈地扮演反派千金的美妙大小姐,倒是知道一位。 凯西虽然一脸难为情,但因为有了沙姆叔叔的小猪这个共通话题,让莫妮卡在心中对凯西涌现一股亲近感。 「凯西你,懂得很多方面的,事情呢。」 「还好啦,真要说的话,我连狩猎也在行喔。用十字弓。」 好厉害──莫妮卡忍不住一句赞叹脱口而出。 看在运动神经趋近于绝望的莫妮卡眼里,光是会骑马,就已经值得钦佩。 没想到凯西不只骑马,连狩猎都难不倒她!……如此心想的莫妮卡,压根儿就不记得自己在几个月前才猎了二十几只龙,只顾著向凯西投以尊敬的视线。 「凯西你真的,好厉害喔。」 「啊哈哈,谢谢你。其实我就连选修课都打算要选马术课。你呢?」 「呃──我目前,还没有定案……」 「那你也一起来试试马术课怎么样?一定会很开心喔?」 凯西的邀请,令莫妮卡双眼睁得圆滚滚的。作梦都想不到,明明自己一看就是个运动零蛋,世界上还会有人推荐自己骑马。 「我、我的,运动神经,真的非常非常糟……」 再怎么说,正是因为运动神经与平衡感都绝望般低落,莫妮卡才用不了飞行魔术。否则单就魔术式的理论而言,她也是堪称完美。 然而,面对这样的莫妮卡,凯西却操著若无其事的语调接话: 「上课时会配合个人的熟练度指导,所以特别欢迎初学者加入,老师是这么说的喔。还有还有,如果趁现在报名,竟然还特别附赠凯西·古洛布小老师从旁辅导的服务喔……开玩笑的。」 眼见莫妮卡听得目瞪口呆,凯西打趣似地吐著舌头。 这番肯定要令礼仪课教师皱眉头的举动,在她身上却显得十分迷人。 「啊哈哈,抱歉抱歉。还是转得太硬了吧,这种邀法。马术课的女生比较少,所以忍不住燃起推广的热情,想说如果莫妮卡也能加入就太好了。」 「那、那个……」 骑马什么的,以往连念头都不曾起过一次,根本从未列入选项之中。 但,对于无法使用飞行魔术的莫妮卡而言,马术确实是一项学起来不吃亏的技术。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想尝试一些,新的事物。) 在选修课观摩会听完棋盘规则时,莫妮卡心想「应该很简单」。 然而,实际动手接触,才发现下棋不但一点都不简单,还为内心带来了新鲜的惊奇与感动。 不实际接触就无法明白的世界,确实是存在的。 「骑马……我这么笨拙的人,也办得到吗?」 面对唯唯诺诺征求意见的莫妮卡,凯西露出得意的笑容,伸手往自个儿胸膛一敲。 「包在凯西小老师身上!」 在那之后,两人直到警备兵与教师赶到为止,都和乐融融地谈笑不已。 莫妮卡虽然不善于和初次见面的人交谈,但与凯西聊天却让她丝毫感受不到压力。 凯西聊天时心直口快,光是听她讲话都很舒服,就算自己一时语塞,她也从不烦躁,总是从容地等待莫妮卡找到想说的话。 不仅如此,凯西还会适度地举出莫妮卡也容易开口的话题。 「这么一提,莫妮卡你刚才好像提到沙姆叔叔的小猪是数列之歌……」 「没错!就是这样!这种数列最有名的地方,就是相邻两个数字的比值无限趋近于黄金比例……」 「抱歉,真没听说。」 「而且啊,这种数列的余数周期性,证明起来真的好有趣好有趣……!」 「莫妮卡,你是那种一提到兴趣相关话题,就停不下来的类型对吧。」 「啊呜,抱、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在生气啦。只是觉得,你头脑一定很灵光呢。」 这两人所聊的,真的都是些天南地北的琐事。 即使如此,对怕生的莫妮卡来说,这依然是珍贵无比的快乐时光。 * * * 当晚,莫妮卡在女生宿舍的阁楼,填好了申请选修科目的文件。 可以选择的科目有两堂。莫妮卡以较平时来得更工整的笔迹,在棋艺课与马术课的申请文件上签上名字,哼嘶~地喘了口气。 正当满足地望著自己填好的文件时,在床上蜷曲成一团的尼洛开了口: 「所以,今天那帮入侵者,是觊觎王子性命的刺客吗?」 「不是喔,好像是企图行窃的贼人。因为赛莲蒂亚学园就连日常用品都砸下重金采购的关系。」 「也就是那帮想行窃的驴蛋,虽然成功冒充成商人侵入,马匹却不知为何突然发狂,导致犯人落马跌晕。最后就这么被校园的警备兵逮捕,是吧。」 尼洛用后脚搔著脑袋瓜子,抬头仰望莫妮卡,坏心眼地笑了起来。 「话又说回来,你那时慌张的程度,可真不是盖的。我说,你从来没爬过树吗?」 「既、既然都看到了,为什么不帮帮我……」 「那种状况下你是要本大爷怎么帮啊。那个下垂眼跟马尾女都在场耶。」 尼洛说的下垂眼应该是指艾利欧特,马尾女是凯西吧。基本上,尼洛并不会为了熟记人名下工夫。 「只不过,再这样下去,恐怕各方面都会产生不便。在校舍里,本大爷不太有办法协助你啊。」 平时,尼洛都以黑猫的姿态在校园的庭院或屋顶散步,同时替菲利克斯周边进行警备。 但保持黑猫姿态时无法进入校舍,所以若在校舍内出了什么事,尼洛也无法前来伸出援手。 尼洛就像在沉思些什么,尾巴甩个不停。不一会儿,他带著灵光乍现的表情,以弹簧之势从床上跳了下来。 「我想到个好主意!如果猫不行,那变成人不就得了!」 「可是,尼洛变成人的时候,总是会穿著那身长袍对吧?」 化身成人的尼洛,每每都会批著一身古典风格的长袍。 那副打扮就连在镇上都有点引人注目了。更别提要这样闯进赛莲蒂亚学园内。 听到莫妮卡这句吐槽,尼洛「喵哼哼哼~」地笑得一脸得意。 「虽然本大爷的造型,的确是以那套长袍为基础,但是如果加把劲,也是能重现别种服装的。看~清~楚~了~」 尼洛的身影为黑雾所包覆,雾气并膨胀扩张至成年男子的大小。 到这里为止,都与尼洛平时化身成人型的过程大同小异,可是这次黑雾久久不散。感觉上似乎正在进行一场苦战。 总算,黑雾就像墨水遭洗净一般从头顶的部分开始消散,黑发青年的外表现身。 身上的并非平常穿的那件古典风格长袍,而是以白色为基底色调的赛莲蒂亚学园制服。 ……只不过,是女生制服。 轻飘飘摆动的白色长裙下露出的,生有腿毛的男性小腿,实在只有露骨两字可言。 「……尼洛~?」 「唔喔?搞错啦!该死,我心中定义的制服被你的制服留下太强烈的印象了……我看,得先去随便抓个男同学剥光,好好观察男生制服一番才行。」 「不准喔?绝对不许这么做喔?」 莫妮卡较往常更强硬的语气,令尼洛「啐」一声嘟起了嘴。 没想到,这会儿他又立刻砰地一声敲了敲手掌,一脸又动起什么歪脑筋似的,低头望向莫妮卡。 「嗳嗳,莫妮卡。本大爷想到了。把工作塞到你头上的那家伙……看嘛,就你那个同期,呃──路易路易·润趴趴!」 「是路易斯先生。记好喔?」 「让那家伙男扮女装,潜入校园里不就好了吗?你看,那家伙不但留长头发,长相又那么娘娘腔,肯定不会穿帮……」 虽然莫妮卡很清楚路易斯与琳都不在这里,即使如此,她还是脸色大变,伸手摀住尼洛的嘴巴。 「你、你干喵?」 「嘘!就只有这个绝对不能提!」 莫妮卡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不但有著一头编成三股辫的栗子色长发,还是位容貌如女性般俊俏的美男子。 然而,他却对于遭人揶揄自己神似女性一事有著强烈的厌恶感。 既然如此,把头发剪短理个清爽不就得了──虽然论谁都不免心生如此疑问,但路易斯就是顽固地将头发持续留长。那长度甚至教人感觉到某种执念。 「我跟你说,尼洛。路易斯先生对于自己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像女性这件事,非常非常在意……之前,就有个人对路易斯先生说他看起来『好像女人嘛』……那个人…………后来…………」 讲到最后,莫妮卡已经挤不出声音,只是抖得牙齿嘎吱作响。 看到莫妮卡如此不寻常的反应,强如尼洛也不禁表情僵硬了起来。 「喂,那家伙后来怎样啦。要讲就讲完啊!太让人在意了吧?」 「…………」 「喂,就叫你讲清楚啊!这下岂不是要在意到失眠了吗!」 无视于使魔(身穿裙子的成年男子)的呐喊,莫妮卡一头钻进了棉被里。 要开口描述〈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无数的火爆恶行,这事对莫妮卡来说,还是稍嫌刺激过强了点。 ──────────────────────── 第四章 咕噜咕噜 赛莲蒂亚学园的女性教师绫婕·佩露正在办公室的座位上抱头苦恼。 绫緁负责的科目是社交舞。那是贵族子女的必备技能。 正常来说,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的学生,在入学阶段都已经习有某种程度的舞艺。对跳舞感到棘手的学生当然不是没有,但至少也都打过了基础。 所以,绫緁作为指导者,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为了授课头痛的经验。 但谁想得到,今年高中部二年级,竟然出现两位骇人的问题学生。 那两人对于社交舞的基础一无所知,在课堂上还表演了某种要称之为舞蹈都过于厚脸皮的绝望级动作(找不到其他说法形容),令绫緁与在场其他同学顿失言语。 那两位问题学生的名字,叫做古莲·达德利与莫妮卡·诺顿。 他们都是今年转入高中部二年级的插班生。 * * * 「感觉步调有点慢,我要加速哩!」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快点停~~~~~~~~!」 放学后的舞蹈教室里,活力充沛的少年嗓音,以及可悲少女的哀号正在回响。 活力充沛的少年──古莲正以原本步调的倍速踏著舞步,可悲少女──莫妮卡则被这样的古莲甩得团团转。 「就在这里──转步!」 在身材高大的古莲带动下,莫妮卡娇小的身躯以猛烈劲势咕噜咕噜地开始旋转。 这画面已经称不上什么舞蹈,只是一条恣意跑跳的大型犬以及手握牵绳被扯得东倒西歪的饲主。 就连原本在弹琴的娇小少年──尼尔也看不下去,忍不住大声说道: 「那个,请先暂停一下!暂停吧!」 听到尼尔的制止,古莲即刻停下动作……但,没法化解冲劲的莫妮卡,就这么转著转著摔倒在地。 「莫妮卡~~~~!」 急忙冲到莫妮卡身边的古莲,将她自地面扶起来,抓住那纤瘦的肩膀一个劲地猛摇。 「唔哇啊啊啊,对不起!你还好吗~~~~?」 「请……请不要,这样……摇我…………啊呜……」 在极近距离下被活力过度充沛的古莲拉大嗓门唤著,三半规管已经蒙受巨大打击,加上身体又被剧烈摇晃,这下莫妮卡终于翻起白眼,再也没有动静。 倚著墙壁观摩这一连串互动的凯西,忍不住摇头叹气,绑在后脑的马尾也随之左右摇曳。 「……这不是比刚才上课时更惨吗。」 赛莲蒂亚学园的舞蹈课是由两班联合授课。搭档基本上由教师指派,被指名与莫妮卡搭档的人正是古莲。 娇小的莫妮卡与高大的古莲虽然身高差距过大,但总之就先让两位插班生凑成一组,观察一下他们的舞艺程度──佩露教师打的算盘似乎是这样。 就莫妮卡而言,能与相识的古莲组成一组可谓幸运女神眷顾。要是换作与初次见面的同学搭档,八成会因为过度紧张而手忙脚乱到诡异的地步。 「原来我跟莫妮卡一组啊!请多指教哩!」 「请、请多多,煮教……唔……」 就算是认识的对象,极度怕生的莫妮卡还是不善于望著对方的脸交谈。尤其当对象是男性时,这种倾向会特别显著。 即使如此,古莲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而是牵起莫妮卡的手,大方地站上舞厅。 瞧他态度洋溢著无比自信,肯定是个社交舞好手吧。莫妮卡擅自如此作想……然而── 下一瞬间,古莲就带著亲切的笑容这么说道: 「我啊,从来没跳过社交舞呢。总而言之,就先有样学样试试吧!」 骗人的吧?这念头才刚闪过脑内,紧接著,莫妮卡就被古莲甩得天旋地转。 就这样,插班生拍档得到了下次要一起接受补考的告知。 一旦测验再度不及格,莫妮卡与古莲直到校庆为止,每天放学后都必须留下来补习。最糟的情况下,可能得牺牲寒假去接受特别辅导。 万一演变至此,无论学生会的工作,还是第二王子护卫任务,肯定都会受到影响。 (因为这种理由而无法继续执行任务的话,绝对会被路易斯先生臭骂啦~~~~!) 所以,莫妮卡无论如何,都非得通过下次的补考不可。 「呜呜……整个人,都还七荤八素的……」 好不容易回复意识的莫妮卡,瘫坐在地按著头诉苦,凯西也蹲到莫妮卡的身边,一脸忧心忡忡地望著她。 「莫妮卡,你还好吗?站得起来吗?」 「呜呜……还好,我没,问题。」 自从几天前,发生窃盗犯冒充艾柏特商会入侵的事件,凯西就变得不时会跑来关切莫妮卡,找她聊聊天。 这次的舞蹈课刚好又是与凯西的班级一起授课,爱照顾人的凯西于是主动申请想负责指导舞步。 凯西的舞艺出色到佩露教师会忍不住夸奖的地步。好歹也是身手敏捷到能够轻松跳上失控的马车,运动神经有多么优秀可见一斑。 至于莫妮卡,不但是运动白痴,又是个成天窝在山间小屋的万年家里蹲,自然饱受长期运动不足的摧残,笨手笨脚到就连在空无一物的地方也能摔跤。 即使如此,身为运动白痴的莫妮卡也是以自己的方式,从数天前就开始为了舞蹈课进行相关准备。 「呜呜……明明就为了今天,努力读过好多,舞蹈的教材说……华尔滋的三进位法……脑袋都已经理解了,却……」 莫妮卡喃喃自语哭诉个不停,凯西摸摸她的头,苦笑了起来。 「莫妮卡,跳舞是要靠身体去记忆的……然后,是三拍子才对喔,三拍子。」 在「乖喔乖喔」地安抚哀叹不已的莫妮卡的同时,凯西转头望向古莲。 「虽然知道莫妮卡拿运动没辙,但古莲你也没好到哪去喔。刚那是怎样啊。」 「『男性要负责引导女性』──佩露老师不是这么说吗。所以我努力以自己的方式引导,搞不懂是哪边不够到位啊~」 那种靠蛮力拉著莫妮卡到处猛甩的举动,似乎就是古莲心目中的引导。 看到古莲一脸正经地歪头不解,尼尔也带著夹杂苦笑的表情开了口: 「引导跟抓著人家甩,感觉上有很大的差别……」 「我在想,佩露老师的舞步,动作不是超级俐落的咩!我觉得,我缺少的果然就是那种俐落感!」 古莲这番自信满满的表白,令尼尔忍不住百般正经地逼近他。 「古莲,比起这个,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对吧?」 尼尔说得一点也没错。古莲运动神经虽好,但太过于欠缺协调性。莫妮卡本身是绝望级的运动白痴,又有过度依赖思考的坏习惯。 负责指导的凯西与尼尔转头彼此互望,双双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在熟悉舞步之前,就先交换搭档练习如何?我负责监督古莲吧。两人身高相近跳起来也比较容易。」 「说得也是,那我就和诺顿小姐一组吧。」 尼尔点头同意凯西的建议后,眉毛略显困扰地下垂,望向钢琴说道: 「这样的话,希望能再有一位……能负责弹琴的人呢。」 舞蹈教室里设有钢琴,测验时必须配合这台钢琴的弹奏表演舞步。 说起莫妮卡记忆中会弹钢琴的人物,就是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了。但是,足以开口拜托她帮忙弹奏钢琴的勇气,还不存在莫妮卡的心中。 说到底,莫妮卡在这所校园里几乎没什么认识的对象。 感觉自己完全帮不上忙,莫妮卡惭愧地低下头去,就在这时,舞蹈教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以惊人之势猛力打开。 「若是这么回事就没办法了!要本小姐为你们弹奏钢琴也无妨喔!」 用手指卷著亚麻色秀发,口齿伶俐地高速放话的人无他,正是拉娜。看来她一直悄悄躲在门后偷听情况。 古莲、尼尔以及凯西都一脸惊愕地望向突然登场的拉娜。 「那是莫妮卡的朋友吗?」 「……呃……是……」 反射性地点头答复古莲之后,莫妮卡脸色忽然铁青起来。 (被当成我这种人的朋友,要是因此给拉娜添麻烦……该怎么办……) 万一拉娜露出不快的表情,万一稍微皱了皱眉头──莫妮卡低头不断想像著这种光景,没想到,拉娜大步大步走到莫妮卡身边,气势凌人地别过下巴开口: 「没错!好朋友特别向你伸出援手,要好好感谢我啊!」 莫妮卡胆战心惊地抬起头来观察拉娜。 拉娜丝毫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倒不如说,看起来活像是努力在憋著别露出笑容。 莫妮卡的嘴角无意识地上扬。 「……拉娜,谢谢你。」 手掌隔著制服紧紧地按在胸口,莫妮卡轻声细语地道谢。 要是不这么按住胸口,感觉心脏就要高兴到跳出来了。 * * * 轻快的钢琴旋律自舞蹈教室传出。听见这道旋律,从附近经过的绫緁·佩露教师停下脚步,悄悄从门缝间窥伺起室内的状况。 (……哎呀哎呀哎呀~) 舞蹈教室内,让绫緁伤透脑筋的两位吊车尾舞者,正在朋友们指导下全神贯注地踏著舞步。 舞步的动作笨拙到令人莞尔。简直,就像是小时候疏于练习舞艺的绫緁! ──听好了,绫緁。等将来踏入社交界,就没有人会帮你了喔? 绫緁的姊姊总是不厌其烦地再三告诫自己,偏偏年幼的绫緁就是充耳不闻,结果在女校的舞蹈课出了大糗。 贵族子女就读的女校,除了是学习教养的场所外,也同时是个不折不扣的社交圈。舞艺不精的姑娘,就只有成为众人背地讥笑的对象一途。谁也不会主动伸出援手。 所以绫緁只能一个人躲起来练习。 但现在,少年少女们就在这扇门后的空间手牵手,拚命地进行舞步教学。 「……呵呵。」 绫緁伸手按在嘴边,露出一抹微笑,静静地关上了舞蹈教室的门。 * * * 「我听梅伍德总务说喽。你好像正在练习社交舞嘛。」 比平常晚了些到学生会室露脸时,菲利克斯带著满面的笑容说道。 放学后得练舞的事,莫妮卡完全忘了要回报,似乎是周到的尼尔已经帮忙联络菲利克斯了。虽然不起眼,却是个可靠的能干少年。 集合了干部的学生会室里,唯独不见艾利欧特的身影。 看来,他是为了日前冒充商会的入侵者相关事件,去找真正的艾伯特商会进行确认。 如果现在,艾利欧特在场的话,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就在莫妮卡这么思索时,菲利克斯咨询起了尼尔的意见。 「所以,练习的成果如何?有机会合格吗?」 闻言,尼尔的视线开始左右游移。明明天气一点也不热,脸颊却冒出豆大的汗水。 「呃、呃──……我想应该要视今后努力的程度……而定吧。」 「殿下,能让梅伍德总务这个好好先生讲到这种地步,状况肯定是惨不忍睹。」 在一旁处理别份工作的希利尔,操著严苛的语调断言。 莫妮卡无言以对,消沉地缩成一团。 一如希利尔所言,今天的练习成果只有惨字可言。 起先虽然是从基本的舞步开始练,但莫妮卡每三次就会扭到脚摔倒一次。 凯西说这种就是靠身体记起来最好,可是总觉得身体没有要记住的意思。 唉~如果是数字,要记多少都不成问题的说──莫妮卡正如此暗自哀叹时,布莉吉特举起了扇子遮口,以冷漠的眼神望向莫妮卡。 「理当作为学生表率的学生会干部不但在学业上落于人后,甚至还沦落到要接受补考,简直是前所未闻。」 「对、对不,起……」 「连梅伍德总务也被你给拖下水了,你可有自觉?」 因为自己的问题,给别人添麻烦──这件事实明确地踩到了莫妮卡的痛脚。 同组搭档古莲一开始虽然也跳得很糟,但人家运动神经好,肯定马上就会学有所成。 到时候,莫妮卡包准又会给古莲添麻烦。要是最后真的就因为和莫妮卡同组,害得古莲补考一起不及格…… 「那个,我并不觉得有被拖下水什么的……」 善良的尼尔试著拘谨地插话缓颊,布莉吉特马上啪唰一声大力收起扇子。 接著,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瞪向菲利克斯,刻薄地开口: 「殿下,放任一个连社交舞测验都无法及格的人担任学生会干部,对其他学生只怕无法交待。这方面敢问殿下有何见解?……再这样下去,是否会演变成追究殿下任命责任的问题?」 吊车尾的莫妮卡,是在菲利克斯的任命之下就任会计的。因此,一旦莫妮卡引发什么问题,选上她的菲利克斯也必须负起连带责任。 这种恐怖与压力,让莫妮卡感到自己小小的身体仿佛就要被压垮。 真的很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会加油的,我一定会拚命努力,拜托请网开一面──明明这些话语不停在脑海里打转,喉咙却卡得紧紧的,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莫妮卡嘴唇还像条金鱼般抽搐不停,菲利克斯就先望著布莉吉特露出了优雅的微笑。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诺顿小姐是我看好的人。她肯定会回应我的期待。你说对吧?诺顿小姐。」 最后的发问是向莫妮卡说的。而且还附赠甜美可人的笑容。 不可能的,我实在办不到……内心虽然如此哀号,但就在话险些出口的瞬间,莫妮卡硬是吞了下去。 身为王族的菲利克斯既已讲明「看好自己」,莫妮卡能走的,就只有回应期待这条路。 即使如此,她也无法随随便便就点头应承。眼见莫妮卡低头不语迟迟没有回应,菲利克斯这会儿站了起来,走到莫妮卡面前,将手指添上莫妮卡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蛋。 那双神秘的碧绿眼眸中,映照著莫妮卡困惑的身影。 「你会回应……我的期待吧?」 如此直接的接触,加上那略带不舍的忧愁嗓音,换作一般女孩儿,肯定脸颊都要泛起红晕。然而莫妮卡却是带著受人胁迫般的被害者神情,浑身发抖地点头。 莫妮卡极尽所能地,把自己脑海内想得到的语汇都集中起来。 在表明意愿之际,最重要的就是以条理分明的论述进行合理的说明。 「首、首先……我想针对使用到的乐曲分析节奏,将之与步幅进行交互比对。接著解读舞步进行中的双脚、腰部、肩膀呈现的角度,并执行记忆上述数据的作业!」 莫妮卡这番乍见之下好似头头是道,实则与理论扯不上一丁点关系的发言,让希利尔双眼半眯地呻吟了起来。 「……诺顿会计。你在顾著动脑之前,先给我身体力行。」 说得一点也没错。 * * * 回到阁楼的莫妮卡,吸著鼻子不停抽噎,脸朝床面整个人向前扑倒。不常体验的运动,让她双腿酸痛不已。 「莫妮卡,你简直像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婆耶。」 尼洛朝趴在床上的莫妮卡一跳,以肉球在她背上来回推来按去。看来是在帮她按摩。 「呜呜、呜……全身都好酸痛喔~……」 「肌肉这么快就开始酸痛,就是你身体还很年轻的证据,真不错,对吧。」 真不晓得是从哪吸收来这种知识的。 看到莫妮卡把脸埋在枕头里,尼洛揶揄似地开口: 「本大爷可是都从窗口偷偷瞧见喽~我说那个社交舞,该不会是一种竞技吧?哪方能够踩到对手的脚愈多次,谁就是赢家?」 「才、才不是呢……小说明明有插图,你不是看过吗……」 「就因为我只看过插图,才感受到巨大冲击啊。没想到社交舞,竟然是一种那么严酷的竞技。」 尼洛跳到桌上,用前脚灵巧地替摊开的书本翻页,装模作样地敲著页面上的文字。 「『茱莉亚委身于巴索罗谬的引导,随音乐翩翩起舞。那正是一段有如梦幻般的时光。两人手牵手,随心所欲地踏著舞步』……这段的登场人物,原来是随心所欲在踩对方的脚吗。不妙,对这场面的解读要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啦。」 「所以就说不是嘛……喔~……」 莫妮卡从床上起身,嘟著嘴气噗噗地瞪向尼洛,但尼洛只是笑咪咪地甩著尾巴。 「像这种问题,你不能用魔术三两下解决掉吗?你用魔术不必咏唱嘛?那不就可以暗中施展魔术,让自己像个舞林高手吗?」 让自己像个舞林高手的魔术……要真有那么方便的东西,那该有多好。可惜,魔术也不是万能的。 「……我跟你说,尼洛。操控肉体执行某些特定的动作,在理论上可行……但那在这个国家是被归类为禁术而禁止的。」 「就跟之前的,呃──是叫做精神干涉?跟那个一样吗?」 「精神干涉系魔术依条件而定,还有可能批准使用,但肉体操作系魔术是完全禁止,罚则也更加严峻。」 透过魔术让人类的身体随意动作,又或是暂时性地强化肌肉,这类对人类的肉体施予魔术的作法,在利迪尔王国基本上全面性地禁止。 因为人类的肉体对魔力没有抗性,这么做很可能会引发包含魔力中毒在内的副作用。治愈系魔术也基于同样的理由,在王国内被禁止使用。 听莫妮卡这么说明,尼洛的胡须一颤一颤地抖了起来。 「嗯嗯,等等喔?『在这个国家』?……难道说,只要到别国就不在此限吗?」 「目前,唯独有一个国家例外……」 说到这里,莫妮卡摆在膝上的拳头稍稍使劲握紧了些。 「……那就是,东边的修华尔葛特帝国。」 邻接利迪尔王国东侧的帝国,是这片大陆上幅员最广的国家。 将近一年前继位上任的年少皇帝厌恶古老的习俗,陆续推动了许多新政策。其中之一就是解禁医疗用魔术。 只要是在限定条件下,纵使是可能对肉体造成影响的魔术,皇帝也允许帝国进行相关研究。 今后,帝国想必会走上发展强化肉体与医疗用魔术之路吧。 更重要的是,帝国对于医疗用魔术的解禁,对于他国的魔术师也带来了极大的影响。近来,舍弃严加限制的自国,移居帝国的魔术师有增加的倾向。 优秀的魔术师流往他国,这对于每个国家来说都是相当头痛的问题,七贤人会议自然也数度提起这个议题来讨论。 「人类这种生物,可真有许多难为之处啊。」 尼洛阖上书本,铭感五内地咕哝。 「……就是说呀。」 简短回话后,莫妮卡再度应声倒向床铺。恐怕是疲惫交加的身体渴求著休眠吧。才刚闭上眼皮,睡意就油然而生。 连明天的课堂都忘记要准备,意识蒙眬的莫妮卡,在眼皮内侧所浮现的,是菲利克斯的甜美笑容。 『你会回应……我的期待吧?』 菲利克斯这番话,不断在莫妮卡内心深处的旧伤口上撒盐。 (……为什么说得出,一定会回应期待,这样的话呢……) 脑中忆起的,是面向书桌的父亲,那教人怀念的背影。 莫妮卡的父亲十分博学多闻。数学、物理、药学、医学……修尽天下学问的父亲,最为擅长的一门学识,就是生物学。 ──听好了,莫妮卡。人体就是由庞大的数字所构成的喔。 只要能将「人之所以为人」的数学式完整分析完毕,就能拯救众多为病痛所苦的人。 所以,父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是日夜不懈地忘情研究。 莫妮卡虽然不常得到父亲的陪伴,但光是阅读父亲收集的藏书,偶尔让父亲向她分享研究相关话题,就已经感到充分幸福。 父亲是一位出色的学者。总是能回应众人的期待。 明明如此,最后却遭到民众百般辱骂,扔石痛砸,甚至…… (不要,不要,不要……) 闪过莫妮卡脑海的,是一片火红。 父亲的身影,父亲终其一生构筑起来的庞大数字,全部被火焰吞噬无踪的光景。 父亲成功回应了大家的期待。明明是这样,却没有得到回报。 莫妮卡也一样。为了回应期待,成功习得了无咏唱魔术……这样的下场,却是因此与友人诀别,明明莫妮卡最希望得到的,就是那名友人的赞赏。 (期待什么的,根本不要背负最好。只要留在没有外人的山间小屋,只和数字面对面,就不必,再遭遇那样的经历了……可是……) 放弃思考,打算逃避到心爱数学世界中的莫妮卡,这时在脑中浮现的,是面对手持武器的入侵者,却依然打算挺身保护莫妮卡逃命的艾利欧特身影。 即使危险当前,他还是主张守护平民乃贵族的义务,坚持要莫妮卡自己先逃。 随波逐流当上七贤人,又被路易斯硬是逼著潜入赛莲蒂亚学园的莫妮卡,对于在扮演自身被赋予的身分时,应当背负起何种责任与义务,就连思考都没有思考过。 现在的莫妮卡,既是七贤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又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 一旦从这些身分的责任与义务上别开视线,往后,每当希利尔唤她「诺顿会计」时,内心就会遭到罪恶感不断折磨,她有这种感觉。 学生会干部连社交舞都没办法跳好,对其他同学只怕无法交待──貌美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的这番话是对的。 「嘿咻~」 莫妮卡使劲从床上挺起身子,走下床铺。 在床上蜷曲成一团的尼洛,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莫妮卡。 「嗯?你不是要睡了吗?」 「……我想再稍微,练一下舞。」 望著默默开始练习踏步的莫妮卡,尼洛笑眯眯地摇起了尾巴。 「练完了踩脚功,这会儿改练踢人是吗?」 「才、才不是啦~」 莫妮卡气噗噗地嘟起嘴,这时,尼洛身轻如燕地跳下床铺。 然后,有如溶入暗夜一般的漆黑笼罩全身,化身成人类的青年姿态。 身著老派长袍的黑发青年,眯著那双和猫眼如出一辙的金色双眸,低头看往莫妮卡。 「需要我帮忙吗,亲爱的主人?」 「尼洛你自己,也是社交舞初学者吧~」 「这点小意思,我依样画葫芦就成啦~别小看本大爷的运动能力。」 尼洛牵起莫妮卡的手,用鼻子哼歌挑起舞来。让她不甘心的是,那舞步虽然乱无章法又写意,却远比莫妮卡的拙劣踏步来得好上许多。 那晚,莫妮卡一共踩尼洛的脚踩了十七次,踢尼洛的脚踢了二十三次,结果遭到尼洛控以「虐待使魔」的罪名。 ──────────────────────── 第五章 基本上都是托宝石职人之福 翌日,放学后的练舞增加了两名观众──菲利克斯与希利尔。 这两人的登场,令拉娜脸颊染成蔷薇色,「呀啊~!」地心花怒放尖叫。 莫妮卡则是满脸苍白,开不了口,在心中(呀啊~!)地花容失色尖叫。 顺带一提尼尔是一脸困惑,凯西也紧张得面容僵硬起来。就只有古莲还悠哉地笑道「啊,是会长耶」,好一个大人物。 「为、为什么……殿、殿殿、殿下会……」 莫妮卡操著微弱的嗓音喃喃自语,菲利克斯眉尾立刻垂成八字形,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可不是个会对你单方面强加期待,又放你自生自灭的薄情汉喔?」 「一点也没错,还不给我好好感谢殿下宽大的心胸!」 希利尔态度高傲地挺胸训斥。 放著学生会的工作不管没问题吗……莫妮卡忍不住暗自操心。这时,菲利克斯朝希利尔瞥了一眼。 「是说,我不记得有叫希利尔跟来耶?」 「我可是殿下的侧近啊!同行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我都还没把自己要来的事告诉你,你就已经提早处理好学生会的工作了吧?我看从一开始,不管我来或不来,你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来观摩诺顿小姐练习了不是吗?」 遭到菲利克斯这番揶揄,希利尔不知为何满脸通红,视线也变得游移不定。 「那、那是……是我预判了殿下可能会采取的行动!因为!我是殿下的得意左右手!」 原来如此,随时应对殿下临时起意的行动,似乎是侧近必备的能力。 话又说回来,眼下这状况,绝非莫妮卡所乐见。 胃部正在为此隐隐作痛时,拉娜突然抓起莫妮卡的肩头猛摇。 「等一下等一下,这太厉害了吧。学生会长跟副会长一起大驾光临,近距离观摩耶!」 拉娜这种起哄法,应该才是大多数女同学会有的正常反应吧……才刚这么想── 「你看殿下的胸针,上面的宝石是贵橄榄石?碧玺?还是透辉石?能够保留那般鲜艳的色泽,又为宝石赋予如此耀眼的闪光,这种切工绝非任何一间工坊都能随随便便办到。一旁的装饰也是出自著名职人之手吧。一定要好好烙印在眼底……啊啊~可能的话,真想绘制成画作留影……啊!艾仕利大人靴子扣带上的刻印,那是老铺工坊巴特·奥恩只为最高级靴刻下的刻印!好想再靠近点看看……」 拉娜所凝视的,并非菲利克斯或希利尔俊俏的脸蛋,而是他们身上穿戴的靴子或饰品。搞不好,拉娜其实也跟所谓的普通女同学有点不一样。 稍微确认下凯西的状况,只见她收起了平时爽朗的笑容,面容僵硬地一瞥一瞥偷瞄著菲利克斯。王族突然来到现场,会有点收敛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凯西的反应,大概才是最正常的。 莫妮卡还在默默想著这些事,菲利克斯就笑容满面地开口督促莫妮卡与古莲──「试著跳一段来看看吧?」 「收到!莫妮卡,展现我们练习的成果给会长瞧瞧呗!」 明明他们俩的舞步根本还不是什么可以见人的内容,真不晓得他到底是打哪来的自信敢大放厥词。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牵起古莲的手后,拉娜慌忙跑到钢琴前就坐,开始弹奏。凯西则配合钢琴的节奏,举起双手打拍子。 「那么,喊过预备──就开始喽!」 「好、好的。」 「预备──起!」 莫妮卡与古莲同时迈出步伐。好歹也是发愤练习过,起步的感觉不差。 然而,就在反复踏著舞步的过程中,两人的踏步时机渐渐出现了落差。 「停!」 开口的是希利尔。 (啊啊~果然,都怪我跳得太烂了……) 自认搞砸了舞步的莫妮卡,无奈地缩起肩膀。 但,希利尔那对深蓝色瞳孔狠狠瞪著的对象,其实是古莲。 「古莲·达德利!伴舞伴得完全不像样!给我把你对待女性的态度从头改过!」 实在想像不到,这样的台词会出自一位平时就对莫妮卡严加斥责的人口中。 已经做好准备挨骂的莫妮卡,惊讶得目瞪口呆。 另一方面,被数落的古莲则是不服气地嘟起了嘴唇。 「我有好好细心引导耶!」 「你这家伙,首先从邀舞的方式就乱七八糟!给我待在那边看著!」 希利尔一把推开古莲,低头望向浑身发抖的莫妮卡。 从这个发展看来,莫妮卡应该是要接著和希利尔一起跳吧? 万一不小心踏到人家的脚,岂不是会被冻成冰雕吗……正当莫妮卡为此颤抖不已时,希利尔将左手收到自己背后,风度翩翩地弯腰。 「有荣幸邀您共舞一曲吗,女士?」 「…………咦?」 优雅的鞠躬,以及难以想像出自希利尔口中的台词,令莫妮卡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莫妮卡就这么脑袋一片空白地杵著不动,希利尔则有如在触摸纤细玻璃工艺品似的,轻轻牵起莫妮卡的手。 拉娜的琴声响起,希利尔也在同一时间点伸手,温柔地添在莫妮卡身上。这样的举动,让莫妮卡无意识理解到舞步即将展开。 即使没有像古莲那样喊「预备──」,身体仍不可思议地明白什么时机该踏出第一步。 莫妮卡顺从感觉踏出脚步,就好似被希利尔的手所引领一般。 光是留意步伐就已经竭尽心力的莫妮卡,上半身的动作无论如何就是容易变得比较随便。但,每当莫妮卡不慎弯腰或手臂摆错角度,希利尔的手就会给予支撑,令她回归正确的姿势。 行进方向也一样。古莲往往是开口指示「接著要往右喽!」「快撞到墙壁了,转那边!」等等,希利尔则不像他那样仰赖语言,而是支撑著莫妮卡的同时,透过手部的动作、脚步的踏法,以及视线转向等方式自然地诱导她。这样的做法,竟然让莫妮卡跳起来出乎意料地轻松。 乐曲结束后,希利尔就与开始时如出一辙,行了记优美的鞠躬。接著抬头顺势转身面向古莲…… 「看到没,小子!要这样才称得上合格的舞伴!」 一脸得意地开口怒斥。 那身影与跳舞时有著天壤之别,变回了莫妮卡所熟知的希利尔·艾仕利。 莫妮卡忍不住低语: 「……艾仕利大人,果然还是平时的艾仕利大人,我放心了。」 「你这什么意思,诺顿会计。」 希利尔朝莫妮卡狠狠瞪了一眼,清清嗓子开口: 「社交舞的成败可说是取决于男方的引导是否上乘。只要男伴有适当地引导,配合音乐掌握时机带领女伴配合,就能有一定程度的表现。」 希利尔这番解说,听得古莲直率地欢呼: 「喔喔喔,感觉超猛的!」 「你若是想称赞人,就给我绞尽语汇能力,让自己的发言更有品味一点。」 尽管那一本正经的咄咄逼人态度一如往常,希利尔脸上还是隐约显得喜形于色。 古莲「绞尽语汇能力?」地念念有词,稍作沉思之后,带著充满男子气概的表情开口: 「就感觉咻咻咻的,姿势又正,再劈兮!地收尾,超帅的!」 「……你这家伙,在学习礼仪之前,先给我学会讲人话。」 半眯起眼皮瞪了瞪古莲之后,希利尔转而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诺顿。你也一样满是问题。首先给我习惯受男方引导的感觉。别有事没事就打颤。也不许驼背。更不准低头。就算舞步多少出了点差错,只要态度够大方,外人往往是看不出来的。」 「是、是……」 希利尔所指出的问题,教师与尼尔也都提过。 莫妮卡基本上就是姿势不佳。一来她的弯腰驼背早就成了习惯,再者没事就低头望著脚边也堪称积习难改。 就在莫妮卡刻意抬头挺胸,照镜子确认姿势时,菲利克斯又笑容满面地提出了建议: 「这样的话,达德利同学练习引导的方法,诺顿小姐试著习惯被引导的感觉,应该比较妥当吧。希利尔,你可以指导达德利同学如何正确引导女伴吗?」 「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 希利尔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站到古莲面前,摆起架子放话: 「来吧,小子!现在就开始把你鞭策到学会我的引导技术为止!首先就把我当成女性来引导试试!」 「咦咦~……要想像成女性有点……嗯,办不到……」 「少在那挑三拣四!」 大发雷霆的希利尔,随著一连串骂声把古莲拖走,菲利克斯则向莫妮卡露出满面的微笑。 「就是这么回事,请多指教了。诺顿小姐。」 「请、请殿下……多多,指教……」 莫妮卡毕恭毕敬地点头,菲利克斯立刻向她伸出手掌。 「来吧?」 「…………」 莫妮卡在原地一步也不动,只将手向前伸至极限。就这样以指尖微微触及朝自己伸来的手掌。菲利克斯依旧保持著原本的笑容,低头望向她的指尖。 「真惊人,丝毫感觉不出你有想被带领的意思耶?」 笑容虽然依旧,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并未散发出一丝笑意。 「我、我有,我想被引导!非常对不起!」 莫妮卡虽然浑身发抖,还是向前迈出了半步。接著,菲利克斯就俐落地握住莫妮卡的手,将她拉往自己身边。 菲利克斯的手正撑著自己。浮现这种念头的瞬间,莫妮卡立刻紧张得浑身僵硬。 那稚气未脱的脸庞,稍稍染上了蔷薇般的色彩……才怪,其实苍白到濒临昏倒的地步。 「你呀,在希利尔带领的时候,明明就表现得更自然的说。」 「那、那是……因为刚才希利尔大人,跟平时的感觉不同,我吓了一跳……」 希利尔引导的时候,莫妮卡吃惊到脑袋一片空白,在还没回神过来之前,舞步就开始并结束了。与现在的状况天差地远。 无视于不停打颤的莫妮卡,菲利克斯向拉娜发出了指示: 「不好意思,麻烦帮我们弹奏好吗?音量稍微低一点,不必拍手打节拍无所谓。」 「谨、谨遵吩咐!」 拉娜兴奋激动地点头,开始弹奏钢琴。 比方才闲静了些的乐曲再度响起,菲利克斯继续牵著莫妮卡的手,起脚迈出步伐。 这次也跟刚才希利尔引导时一样,明明没喊预备──起,身体还是不知不觉就明白开始的时机。想必菲利克斯也是位善于引导的男伴吧。 「现在可以不用专注在步伐上。尽管忘记自己正在跳舞无妨喔。」 「……咦?咦咦?」 「你只需要和我快乐地谈天,顺著感觉随意踏步就行了。毕竟,你的身体实在有点太僵硬了。」 快乐地谈天──就算要她这么做,莫妮卡也只是觉得更伤脑筋。对于不善言词的莫妮卡而言,提供话题的能力只有差字可言。配合气氛机灵聊天的经验,更是堪称没有。 当莫妮卡开始支支吾吾含糊其辞之际,菲利克斯稍微将脸贴近了些,同时目不转睛地直视莫妮卡的瞳孔。 「这还是第一次就近观察你的眼珠呢。虽然看起来像浅褐色,但在光线影响下,似乎又掺杂了些许绿意……就好比在深邃森林深处,阳光自枝叶间透出的感觉?」 「啊,喔~呃──……」 「你的浅褐色秀发也还是那么鲜艳美丽耶。今天也是请好朋友帮你编的吗?」 「不,今天是我自己编的。呃──因为最近买了新的梳子……」 「喔~?是怎样的梳子?」 「呃──是拉娜……是可雷特小姐为我挑选的,在握柄的部分,有花朵造型的雕刻……」 虽然不善于与人交谈,但回想起和拉娜一起购物的时光,莫妮卡便自然浮现了笑容。 看到这样的莫妮卡,菲利克斯也回以柔和的微笑。 「原来你也能露出这样的笑容呀。让我再看得更仔细点?」 被人盯著自己的脸不放,莫妮卡开始觉得难为情,眼神游移不定。结果乱飘的视线刚巧瞄到了菲利克斯用来别住斗篷的胸针。 这么一提,拉娜方才好像滔滔不绝地提起这只胸针,原来如此,的确,就近观察便能发现,胸针装饰得非常精致。中央的宝石切工极其细腻,这会儿正反射著室内的光芒,显得闪闪动人。 宝石是最常被用来制作魔导具的素材,石子的种类、大小、透明度,以及裁切的有无,都会影响到能够赋予的魔力总量。 (虽然没办法确认底部,但这切工恐怕是最新技术……一般会为了将石子的色泽凸显得浓郁些,优先裁切成底部较厚实的外型,而这只胸针则顾及光线的反射,将底部裁切的又薄又浅……这是在石子本身色泽够浓郁的前提下,才有办法选择的切工……) 「感觉你很适合穿绿色的礼服呢。那种色泽略深,却又不至于太过阴暗的颜色最好。若在裙摆添上些花朵刺绣,一定会更加迷人吧。你有什么喜欢的花吗?」 (这种五十八面体,感觉可以应用在反射结界上。一般都认为反射结界强度太低,难以反射大型攻击魔术,但只要应用这种多面体,就能一举提升反射结界的强度与反射率……) 「如果喜欢蔷薇,秋蔷薇应该很适合你。虽然春蔷薇那种柔和的淡薄色彩也不错,但还是色泽深遂的秋蔷薇更能衬托出你的魅力。」 (应用这种多面体展开反射结界时,只要把折射率假设为……这么计算的话,垂直入射的状况下,反射率就会是……) 就在莫妮卡忘情于思考反射结界魔术式的期间,琴声结束了。 菲利克斯握持住莫妮卡的身体,停下脚步时,在一旁守护的凯西与尼尔都纷纷拍手鼓掌。 「莫妮卡,你好棒喔!从中途开始变得很有正式跳舞的感觉了耶!」 「是的,诺顿小姐的动作变得很柔软……这是练到目前为止最出色的一次!」 凯西与尼尔的赞赏,都没能传进现在的莫妮卡耳里。她的脑海里现在塞满了算式与魔术式。 面对凝视著胸针沉浸于思索魔术式的莫妮卡,菲利克斯再度露出了微笑。 「诺顿小姐有著容易过度依赖思考,导致动作僵硬,打乱节奏的倾向嘛。像这样放轻松聊天,就可以不去思考多余的问题,把身体交由舞伴引导了对吧?」 发展至此,才终于回神过来的莫妮卡,宛若惊觉什么似地抬头,带著大梦初醒的表情,摇著头四处张望。 「咦……那个……我……刚刚……」 「莫妮卡!你刚跳得超赞的啦!」 从中途开始观摩莫妮卡练习的古莲,双眼闪闪发光地称赞莫妮卡。希利尔也不停点头称是说道:「殿下的引导果真不同凡响!」 莫妮卡感觉自己仿佛还身在梦境般,轻飘飘地没有实感,伸手按住左右脸颊开口: 「……我刚刚,有好好跳舞了……吗?」 「是呀,跳得非常有模有样喔。」 看到菲利克斯点头肯定,莫妮卡的脸庞顿时染得通红,浮现满面的笑容。 「看到殿下的胸针是切工非常精致而能反射光芒显得闪闪动人的五十八面体,让我忍不住开始思考关于光芒反射的问题,结果就能够不去想些多余的事情了!」 瞬间,万分凝重的沉默垄罩了整间舞蹈教室。 在场只有莫妮卡一个人双眼依然闪闪发光。有如纯真无邪的小女孩。 好好先生尼尔,忐忑不安地开口插嘴: 「那、那个~……你这样是不是,其实反而只专注在思考些多余的事情……」 「…………啊。」 莫妮卡的笑脸冻结,接著缓缓地、缓缓地转头望向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的笑容依旧。虽然脸是笑的,但那碧绿色的眼底透出了阴暗的光芒。 「对你而言,和我聊天的内容是所谓『多余的事情』吗,诺顿小姐?」 「不,那个,呃──就是说,这个~……」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高速搓著指头,不一会儿,她收起指头紧紧握拳,抬头开口呐喊: 「能跳得好都是多亏了殿下…………的胸针!」 「你就不会说是『多亏了殿下』吗!」 希利尔的怒斥声,响彻了整间舞蹈教室。 就这样,莫妮卡习得了埋头思考,借以撑过舞蹈时间的技术。 挑战补考的古莲·达德利与莫妮卡·诺顿虽然都紧张得满脸僵硬,但音乐开始弹奏时,两人便踏出了最初的一步,动作流畅到有如前次测验的结果不是真的。 古莲的引导虽然有点强硬,但看得出来他还是有细心在为舞伴著想。 原本没事就扭到脚的莫妮卡,动作还是带有些许生疏,不过已经能够踩著正确的步伐,好好跟随男伴的带领。 终于在琴声结束后,绫緁开了口。能开口说出这句话,是她作为一个教师的喜悦,同时也是骄傲。 「恭喜你们,两位。合格了。」 古莲与莫妮卡,还有悄悄在走廊守候著的朋友们,齐声开口欢呼起来。 望著这样的年轻人们,绫緁微笑表示:「你们很努力了,做得好。」 * * * 赛莲蒂亚学园设有为数众多的茶室。 今日,就在其中一间只有少部分获选者才得以使用的个人茶室,举办了茶会。 茶会主办者是学生会书记──雪路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 而被招待的客人只有一位。就是既身为学生会会长,又是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诺顿小姐通过社交舞的补考喽。」 举起冲好的红茶就口,菲利克斯以闲话家常般的口吻说道。 布莉吉特将茶杯置回茶碟,摊开手上的扇子。 「那真是太好了。」 「你不是很希望看到诺顿小姐不及格吗?」 「我怎么会乐见学生会干部中出现落榜者?」 无可挑剔的模范解答。名列校园三大美人的布莉吉特,以那副美貌露出淡淡的笑容望向菲利克斯,有如要刺探心思似地开口: 「提起社交舞……也真教人怀念呢。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练舞的事吗?」 「嗯,当然了。的确很令人怀念。」 「殿下不擅长跳舞……好几次都踩著了我的脚,从头道歉到尾对吧?」 布莉吉特维持著以扇遮口的姿势,只移动视线观察菲利克斯。就好像在确认菲利克斯的反应。 或许是为从前的失态感到难为情,菲利克斯带著困扰的表情回应布莉吉特: 「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忆起从前?」 「哎呀,就算是我,偶尔也会缅怀往事的呀。」 英俊王子与貌美千金的茶会,这副光景美得有如宫廷小说的插图。 然而,乍见之下正享受谈天时光的两人,实则透过弦外之音静静地展开了攻防。 布莉吉特·葛莱安是位深富主见的才女。绝非会被菲利克斯的美貌与地位冲昏头,而对他唯命是从的肤浅女性。 「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女孩呢。」 「家父对此可没什么好脸色啊。他总认为女性就该憨厚点,惹人怜爱才讨喜……殿下也与家父有同感吗?」 「有智慧的女性我很喜欢喔。」 「哎呀,真是光荣。」 布莉吉特虽然呵呵呵地浮现论谁都会著迷的美艳笑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冰冷无比。对聪明的她来说,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肯定无法打动她的心吧。 菲利克斯再度举起装有红茶的茶杯就口,布莉吉特这会儿又「这么一提」,以一种当真像是临时起意般的语调问道── 「殿下所提到的『有智慧的女性』,里头也包含了莫妮卡·诺顿会计吗?」 「关于这点,你又是怎么想的呢?请务必让我听听。」 布莉吉特盖下她长长的睫毛,好像要慎选用词似地陷入沉思。 「在我看来,那姑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学者型人物。只要给予她应有的设备,肯定能交出令人惊艳的成果。然而要与外人交涉,绝对是令她棘手的问题。殿下若想让那姑娘发挥所长,即使不命她当学生会干部,应该也另有他法吧?」 果然是位有智慧的女性──菲利克斯这么想。 像这种时候,布莉吉特总不诉诸感情,而是理论分析,且并未主观批评,反自客观角度洞悉本质。布莉吉特就是在如此公正的前提下,表达莫妮卡是个不适任的学生会干部。 她所点出的问题相当确实。要说莫妮卡是个称职的学生会干部,只怕不太容易。姑且不论事务处理能力,她对于交涉实在过度不擅长。 菲利克斯嘴角微微上扬,眯起他碧绿色的眼眸。 「看著她,不会让你偶尔出现这种想法吗?『为什么办得到那种事啊』……这样。」 布莉吉特没有答复,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默默地推敲菲利克斯的真意。 面对这样的她,菲利克斯献上了一记亲切的微笑。 「感觉起来,就仿佛在看以前的我对吧?」 即使被菲利克斯以端正的脸庞送上友善微笑,依然瓦解不了布莉吉特铜墙铁壁般的笑容。 将茶杯置回茶碟上,菲利克斯起身准备离去。 虽然时辰还早,但陪她到这种程度应该足够了吧。 「红茶,多谢招待了。我聊得很开心,布莉吉特小姐。」 「哪里,我才是……感谢殿下陪我度过这段有意义的时间。」 微笑以对的布莉吉特,就是个完美到不容置喙的千金大小姐。 离开茶室的菲利克斯,走著走著,呼~地轻叹了口气。 (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松懈不得。) 或许刚才还是太多嘴了也说不定。 反省的同时,无意间望向窗外的菲利克斯当场瞪大了双眼。 「那是……」 古莲正在校舍后头进行某种作业。就目前看来,好像是在收集大石头,到底想做什么? 插班生古莲·达德利,菲利克斯一直对他暗中保持著警戒。 之前,克莱梅镇遭到地龙袭击,是刚巧路过的青年魔术师将之击退。那时的青年,特征与古莲的外表一致,打倒地龙的人,恐怕就是他吧。 在这种时间点登场的插班生,不但是个魔术师,实力还高强到足以打倒地龙,再加上师父是「那位人物」,要说里头没有内情,简直是骗小孩。 (是监视者吗,又或是刺客呢……) 菲利克斯关注的问题不只如此,还包括在同一时期插班转入校园的古莲与莫妮卡,两人之间是否存在什么联系。正因如此,才会为了观察他们俩的关系,主动提出要指导舞艺。 指导过程中,菲利克斯始终观察著古莲与莫妮卡的互动,但没能揪住狐狸尾巴。截至目前为止,两人之间找不出什么像样的联系。 (对于达德利同学,今后应该也保持警戒比较妥当……) 思索著这些问题,观察窗外古莲的行动时,莫妮卡、尼尔、拉娜,以及凯西都来到了古莲身边。 看来,好像是一起练习社交舞的朋友们,在帮忙古莲作业。 首先,古莲在堆好的石子上摆起铁网。接著在铁网下生火,朋友们随即拚命将肉一一铺在网上。 (……哇~) 原本打算回宿舍的菲利克斯停下脚步,快步转朝后院动身。 * * * 顺利通过社交舞补考后,在古莲提议之下,决定举办一场庆功宴。 会场跟料理通通包在我身上呗!听到古莲如此拍胸脯保证,还以为会是什么茶宴之类的,结果会场是后院,准备来的东西是大量的肉。到这个地步,他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已经不言而喻。 「果然,庆功宴就是该吃肉咩!」 古莲手脚俐落地开始烤肉。在一旁伶俐地帮忙的人,则是凯西。 「没错没错,想庆祝什么事的时候,没有肉就起不了头嘛。」 开心点头附和的凯西,手起刀落地切著肉,动作熟练到难以想像是位千金大小姐。 拉娜倒是意外地没怎么排斥,甚至显得有点兴致盎然,一直望著古莲与凯西作业的流程。身为富商家的女儿,野外烤肉的景象或许很是稀奇吧。 虽然在后院烤肉是违反校规的,但只要拉娜不开口制止古莲与凯西,容易随波逐流的莫妮卡与尼尔,就只能默默守候著这一切。 「没想到烤肉其实意外地简单呢。话说回来,这么大量的肉,是从哪里准备来的呀?」 拉娜望著古莲问道,古莲则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哼哼哼~我啊,老家其实是肉铺喔。所以说,只要稍~微飞回家一趟……不是不是……呃──是请我老家送来的!」 看来他是用飞行魔术回了老家一趟,从家里带来这些肉品。 古莲明明被师父吩咐不准在没有监督者的情况下使用魔术,但瞧他这个样子,至少飞行魔术应该是用得挺随兴自在的。 听了这回答,拉娜歪头不解,再度开口提问: 「老家是肉铺?那么,你难道是为了成为某位大人的侍从才入学的吗?」 赛莲蒂亚学园只要付得起入学金,就算不是贵族也能就读。近来为侍从施予高等教育也成了一种身分地位的象征,因此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不过,古莲摇了摇头。 「我呢,其实是见习魔术师。然后咧~师父某天突然吩咐我『学费会帮你出,给我到赛莲蒂亚学园去上课。』」 正在铁网摆上串烧的凯西闻言,瞪大眼睛望向了古莲。 「赛莲蒂亚学园的入学金贵得吓人耶?古莲的师父太厉害了吧。该不会那位师父其实颇负盛名?」 「剖腹圣名?什么的我虽然不是很懂,但师父强得乱七八糟哩。说真的,我还没怎么看过有谁比师父更强的。」 「这么强的话……会是〈炮弹魔术师〉啦,或者击退黑龙的〈沉默魔女〉吗?」 凯西这番话令莫妮卡顿时冷汗直流,一如她那响亮的称号般沉默不语。古莲则是将烤肉串翻面,干脆地回答: 「两个都不是喔~啊,这肉烤得真漂亮。来──请用~」 古莲一面挪动柴火调节火侯,一面将烤好的串烧分送给全员。然后自己也抓起一支串烧,朝天高举开口。 「那么,既然大家都拿到肉了……就在此庆祝我与莫妮卡顺利通过补考……开动!」 语毕,古莲将串烧送到嘴边,大口一咬。莫妮卡虽显迟疑,也依样画葫芦,咬了满嘴的肉。 烤得微焦的羊肉虽然多少有点腥味,但调味料入味入得彻底,吃起来很顺口。就连不是很敢吃羊肉的莫妮卡,都直率地萌生美味的感想。 「我其实……不太敢,吃羊肉,但这个……吃起来,没有抗拒感。」 莫妮卡轻声细语表达起感想,古莲听了,得意地用鼻子哼歌。 「哼哼~美味的秘诀,就在于达德利家秘传的调味料。我们也有摆在店里卖,还请多多关照哩!」 这种时候都不忘趁机宣传的古莲,充分展现出商人本色。尼尔也对此表达共鸣。 「虽然要视地区而定,但近来辛香料变得比较容易取得了嘛。」 拉娜停下忙著拿串烧就口的手,跟上话题补充意见: 「像港都商赞道尔就是,虽然有部分应该是跟近来港口扩建有关……但家父有提过,帝国皇帝交接时似乎引发了些风波,商人们目前都还在观望局势决定去留。刚好我国的商赞道尔靠近帝国,所以那些商人们就待在那个港口呢。」 拉娜这番话,听得尼尔不停点头。 「根据帝国的新政策内容,商人们很可能会一窝蜂流向帝国喔。毕竟就现任皇帝已发布的政策而言,听说有不少概念相当革新。」 听著这些对话,莫妮卡心不在焉地思考起来。 帝国解禁医疗魔术的结果,让大量魔术师流往了帝国。 同样地,商人流往帝国的日子或许就在不远的未来。众人群聚之地便是商业兴盛之地。今后,帝国的发展想必将更上一层楼吧。 反观利迪尔王国,拚命想维持旧体制的中央贵族,不停与地方贵族发生对立。到头来甚至还形成了第一王子派、第二王子派、第三王子派这些派阀。 (明明我……对于权力斗争,一点兴趣都没有。) 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被赋予了能够与国王会面,直接交谈的权利。 然而无论权力或国家的走向,都引不起莫妮卡的关心。 (路易斯先生,到底打算要让我做什么呢……) 如果想确实执行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应该有更加合适的人选。 明知如此,却执意安排不得要领的莫妮卡入学担任护卫,理由究竟何在? (该不会,路易斯先生……是故意派我这种无能丫头到第二王子身边,企图让第二王子走向破灭之路……) 怎么可能──教人没办法如此断言,正是路易斯的可怕之处。 脑袋瓜里正浮现出貌美同期那爽朗又邪恶的笑容,串烧的肉汁与油脂曾几何时已经流得满手黏腻。见到莫妮卡慌忙拿出手帕擦拭,拉娜笑著告诉她: 「串烧拿横的会比较好。像你这样直著拿,会滴得手上都是油啦。」 「嗯、嗯……」 莫妮卡听话地将肉串摆横,这时,望著她们俩互动的凯西,没家教地舔著沾在手上的油开口。 「拉娜好会吃串烧喔。说实话,原本还以为你一定吃不惯呢。毕竟你又不是我这种乡下贵族。」 「我的故乡常会举办庆典,边走边吃的文化挺根深柢固的喔。在王都长大的人好像不太会这样做就是了。」 拉娜露出正经的眼神望向串烧。 「王都虽然也有摊位在卖烤栗子或果汁,但卖串烧的可真寥寥无几呢。要是能推出,生意应该会很兴隆……但,王都对于摊贩的管制很严格啊……」 拉娜不单只对流行敏感,还意外是位商人本色浓厚的少女。 像这类意外的一面,如果不这样天南地北聊天,是很不容易注意到的。 凯西是个擅长照顾人的大姊头。总是不忘仔细观察周遭,体贴又周到。 古莲虽然有点太过自由奔放,眼光却意外地独到。 尼尔容易随波逐流,但个性诚实温柔又善良。 过去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莫妮卡拒绝与他人来往,从不主动试图去了解他人。甚至认为那些是没必要了解的「无用的事」。 那时候的她,作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在后院偷偷烤肉,与某人一起享用。 (……烤肉,好好吃。) 莫妮卡嘴角微微地上扬,带著幸福的心情继续吃肉。 古莲用超乎莫妮卡两倍以上的速度吃完串烧,乐不可支地继续开烤。 尼尔见状,惊讶地瞪大了眼珠。 「古莲!你还要吃吗?」 「因为,根本就不够吃啊!」 「我已经饱到吃不下了耶?」 看到尼尔按著肚子抗议,古莲哼了一声,激动地回嘴: 「不多吃一点会长不大喔!」 就这么句话,让尼尔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你刚刚,是在兜著圈子骂我矮冬瓜吗?……是这意思吗?是这个意思吧?」 古莲比同龄的少年身材高大了些,相较之下,尼尔比平均来得更矮,非常瘦小。 平时总是温厚待人的尼尔面无表情地逼近古莲,吓得古莲不由得倒退了几步。又看到新的一面了。 正当莫妮卡等人笑著观望这一连串互动时…… 「嗨,大家好像很开心嘛。」 在场全员顿时噤口,转身看往传出这道嗓音的方向。 身旁没有随从,独自杵在原地的人,正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拉娜与凯西显得目瞪口呆,尼尔则满脸铁青地开口辩解: 「会长,事情是这样的,那个……」 面对战战兢兢的尼尔,菲利克斯故作失望地眉尾下垂,大叹一口气。 「真是的……明明有两位学生会干部在场,却这么大大方方地违反校规。」 这时出现一位举著串烧的勇者,大力反驳这样的菲利克斯。 那就是肉铺小开──古莲·达德利同学。 「校规并没有规定不可以在校舍后面烤肉!」 「但有注明想在规定区域以外用火时,必须向学生会申请喔。」 「那,会长人都在这里了,没问题了呗!会长!请准许我们烤肉!」 我行我素到这种地步,反到教人感觉有点诚实。 众人内心七上八下地观望两人的对话,菲利克斯则是双手抱胸望向古莲。 「像这种场合,最慢都要在前一天以文件申请呢。」 「是这样吗~啊,会长也来一串怎么样?」 态度极其自然的古莲,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向菲利克斯递出一串烤肉。 怎么会这么不知死活!在莫妮卡如此屏气凝神之下,菲利克斯静静地望著串烧……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然后伸手接下肉串。 结果是要吃吗──?尼尔小小惨叫了一声。 菲利克斯灵巧地咬下串著的肉。而不像莫妮卡那样直直举串,让肉汁流得满手。 「嗯,烤得真美味。调味料入味的工夫很好。」 望向哑口无言的莫妮卡等人,菲利克斯眨眨眼使了记眼色。 「这样一来我也是共犯了。大家会为我保密吧?」 王族的发言,当然没有人敢违逆。一行人无言地点头。 演变至此,古莲快活地笑了起来。 「肉还多得是,大伙儿尽量吃啊!会长也帮忙指导过舞步,这些就当作谢礼!啊,对了,要不要把副会长也找来?」 尼尔猛力摇头否决了古莲这则提议。 「这个就,先、先不要吧!」 莫妮卡也与尼尔持同意见。 纤细又神经质的希利尔·艾仕利要是在场,要不就激昂地痛骂「成何体统!」再不然,也可能因为菲利克斯笑容满面地吃串烧吃得满嘴,而怀疑自己的眼睛吧? 无论如何,为了不让这段快乐的时光太早结束,莫妮卡悄悄透过无咏唱魔术调整了风向,好让烤肉烟别被吹往校舍的方向。 * * * 在后院举行的秘密庆功宴结束,莫妮卡返回女生宿舍阁楼时,黑猫与女仆正感情融洽地坐在床上一起看书。 「欢迎回来,〈沉默魔女〉阁下。」 阖上读到一半的书本,接著顺势鞠躬的貌美女仆,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通称「琳」。 身为风之高位精灵的她,十分擅长飞行魔术,在这次潜入校园的任务里负责居中联系。 不过,距离例行报告应该还有些时间。而琳却特地前来,是否代表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 莫妮卡身体暗自僵硬起来,这时,在琳身旁一起看书的尼洛,举起前脚阖上书本封面,抬头望向莫妮卡。 「她好像说是有礼物要给你喔。」 「……礼物?」 「是的,主人交代要把这些送给〈沉默魔女〉阁下。还请收下吧。」 说著说著,琳伸手拿起摆在墙边的纸袋…… 「嘟噜噜噜噜噜噜……」 随后以教人赞叹的高难度弹舌发出诡异谜音。这声音该不会,是在模仿连续击鼓声吧? 莫妮卡还没搞清楚状况,琳就继续面无表情地发出另一道声音。 「叭叭叭叭──」 连续击鼓声之后好像轮到喇叭的样子。孩子们这么做或许很可爱,但换作貌美女仆以不带抑扬顿挫的嗓音重现喇叭声色,就只有满满的超现实感。 「……那个,呃──琳小姐?你刚这些……是在?」 「我在书上看到,人类在这种时候,会演奏乐器。但,我本身没有演奏乐器的工夫,故只得透过口头重现。」 那指的应该是在城里举行的颁奖仪式之类的。连个人之间赠礼也要奏乐什么的,莫妮卡可是听都没听过。 幸好琳还没有真的带上乐器。要是在阁楼敲锣打鼓吹喇叭,那可不是一句引人注目就能了事。 「就是这么回事,请收下这个。」 「啊,喔……谢谢你……」 琳所递出的纸袋上,绑著红色的缎带。 忐忑不安地解开缎带后,纸袋内出现了一件蓝紫色礼服,以及一件白色大衣。这不是用来穿去舞蹈会的奢华礼服,而是可供平时穿搭的实用取向服装。 无论礼服或大衣,都是装饰偏少的朴素设计,而这正是莫妮卡所需要的。 「哇~!……那个,这些,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是的,『就告诉她这是逮到维克托·松礼的奖赏。糖果与皮鞭都得运用自如,适时切换才行嘛~哈哈哈~』这是路易斯阁下交代我转达的。」 后半段,应该是不要一起转达比较妥当吧。 在为了琳的转达方式苦笑的同时,莫妮卡将收到的新礼服与大衣交互与自己的身体比对。尺寸大小也正好合身。 (下次和拉娜一起上街购物时,就穿这个赴会好了。) 莫妮卡强忍不让嘴角上扬得太明显,向琳低头鞠躬致意。 「呃──那个,真的非常谢谢你。我现在,就来写信向路易斯先生道谢,还请你稍待一会儿。」 将礼服及大衣吊在挂架上之后,莫妮卡坐到书桌前,拿出笔记用具。 莫妮卡希望,能够好好向路易斯先生清楚表达收到新衣服的感激。要变得能够自然说出「谢谢」,这是打从刚来到这所校园的时候,就为自己设下的小小目标。 一面下笔,一面思索著该如何撰文时,琳来到了莫妮卡的身旁,站得直直地开口: 「根据日前报告,校园内似乎出现了假冒商会的入侵者。」 「是、是的……」 「有鉴于此,主人似乎提及,下次例行报告时,希望可提出校庆当日的警备方案内容。」 「警、警备方案,吗……」 就算这么说,莫妮卡在警备方面也是个纯粹的门外汉。没理由能够随随便便想出什么好主意。 眼见莫妮卡显得不知所措,琳以新叶色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望著她,继续接话。 「好比说,倘若〈沉默魔女〉阁下现在是暗杀者,那会以何种方式下手暗杀第二王子?」 「假设我是暗杀者吗……?唔~嗯……」 琳这句提问,让莫妮卡双手抱胸沉思了起来。 尼洛见状,纵身跳上桌面,志得意满地开口: 「如果莫妮卡是暗杀者,根本没必要搞暗中潜入这种麻烦的小伎俩吧。只要远远地朝这所学校随便来记威力超──强的攻击魔术,瞬间就完事了。」 「……尼洛,我觉得那样做不叫暗杀。」 听到尼洛这种火药味十足的构想,莫妮卡傻眼地望著他,道出以前路易斯告诉自己的说明。 「尼洛,我跟你说,这所学校设有防御结界,从外部发动攻击是无意义的。」 「是这样吗?」 「嗯,国内的重要设施,大多都被路易斯先生设下防御结界了。所以应该用不著担心来自外部的攻击。」 路易斯·米莱。人称〈结界魔术师〉。 一如其称号所示,他最擅长的就是结界术。无论其规模、强度、精度,乃至持续时间,皆非其他魔术师所能望其项背。 这样的路易斯耗费时间精力所设置的大规模结界,也存在这所校园。 「……我想,路易斯先生所设置的,应该是兼具感测术式效果的广范围大规模防御结界。虽然平时不会启动,但只要感测到来自外部的攻击,就会瞬间展开防御结界。恐怕是挑选了一般人难以察觉的场所,偷偷设置的吧。」 只不过,这种类型的结界,存在著几个弱点。首先,虽然能应付来自外部的攻击,却无法因应在结界内发生的事。再者,一旦有内贼改写结界的魔术式内容,结界本身就有失效的可能性。 莫妮卡提及这些悬念时,琳斩钉截铁地断言「这方面没有问题」。 「关于结界内容遭改写,基本上可以当作不会发生。」 「这、这是为什么……呢?」 「从前,路易斯阁下曾在座椅上不可一世地这么说──」 琳整肃仪容后,以不带抑扬顿挫的嗓音,重现了路易斯的发言。 「『因为我设的防御结界,都有埋下杀意满满的陷阱嘛~有本事改写的话,就改写来让我瞧瞧啊。就是这么回事。哈哈哈~』」 看到琳面无表情地重现路易斯的台词,尼洛半眯起眼睛问道: 「……为啥那家伙要特地在结界里埋下杀意啊?」 「似乎是从前,曾在别的建筑物发生过入侵者打算改写魔术式的事件。所以,路易斯阁下才会特地在魔术式内,加入一旦想改写结界就会发动的陷阱,之类的。」 实在很像路易斯会做的事。莫妮卡正为此苦笑,这回换尼洛傻眼地抬头望向莫妮卡。 「布满杀意的结界什么的,听都没听过啦。果然七贤人就是一票感性异于常人的集团。」 「…………啊呜~」 完全无从反驳。 ──────────────────────── 第六章 不合时宜的一杯 顺利通过社交舞补考,莫妮卡总算跨越一道危机。然而,她连抚胸慢慢松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下一道试炼便接踵而至。 那就是与社交舞并列为贵族子女们必备涵养的重要课程──茶会。 赛莲蒂亚学园里,有几门贵族特有的课程,是一般学校不会开的。其中之一便是社交舞课,而只限女同学听讲的茶会课亦属此类。 对于贵族千金们而言,茶会并不是什么悠闲欢谈的时光。那是一个讲究如何款待客人,或如何接受款待,借以彰显自身品格的严肃社交场所。 茶会课的内容,不但会将应有的礼仪知识彻底鞭策到同学明白,还要在此前提下进行实技演习。 进行实技演习的方法,是在中庭实际举办茶宴。 届时会将同年级的女同学以四~五人分为一组,共坐一张茶桌。组员再各自送上准备好的茶,彼此品评。 只不过,唯独茶点是事先由教师指定。换言之,当准备好能与指定茶点配合的茶品时,演习就正式展开。 茶会课所使用的茶叶必须自行准备,而一般而言,每位千金小姐大致上都交由仆役购买。 可是,莫妮卡就连该上哪儿才买得到需要的茶叶都不清楚,只好求助于本次任务的协助者──柯贝可伯爵千金,自称反派千金的伊莎贝尔·诺顿小姐。 「……就是这样,那个~希望你可以分点茶叶给我。」 造访伊莎贝尔房间的莫妮卡说明事情原委后,伊莎贝尔脸庞染成了蔷薇色,显得感动无比。 「竟然能帮上姊姊的忙,太荣幸了!好的,没问题,尽管包在我身上!就让我使尽浑身解数,确保姊姊能平安无事通过这堂课吧!」 「非、非常谢谢你……」 在低头致谢的莫妮卡面前,侍女艾卡莎摆上了一杯红茶。杯里飘散出一阵与柑橘类似的芳香。 伊莎贝尔的随身侍女中最年幼的艾卡莎,带著一副可靠大姊姊的表情向莫妮卡笑道: 「红茶的冲法,就由我负责指导吧。其实让我陪同到场侍奉是最直接的……但这样会导致莫妮卡大人在柯贝可家遭到排挤的设定出现矛盾嘛。」 课堂上要用的茶可以自己冲,也可以交由仆役帮忙。 话虽如此,大多同学都是理所当然地交给仆役处理。会自己动手冲茶的,都会被大家投以轻蔑目光,当成没有仆役可带的三流贵族。 偏偏莫妮卡背负著遭到伊莎贝尔霸凌的设定,还让伊莎贝尔的随身侍女帮忙实在过于不自然。 「有、有劳,多多,指导了……」 莫妮卡向艾卡莎也深深一鞠躬,艾卡莎赶紧要她「别这么客气,快请抬头吧!」 伊莎贝尔也好,艾卡莎也好,这对大小姐与侍女的拍档,处世实在周到有加。虽然在扮演反派千金时让人会有点想保持距离就是了。 「呵呵,该帮姊姊准备怎样的茶品才好呢……姊姊。老师有指定茶点了吗?」 「呃──……好像说是有加奶油的蛋糕与轻食。」 伊莎贝尔唔呣唔呣地点头称是,手指添在下颚开始沉思。 根据指定茶点选择适当的茶也是授课的一环。然而,莫妮卡并没有喝红茶的习惯。在父亲的影响下,她以咖啡就口的经验远较茶类来得高。 「那、那个~像这种场合……应该选什么茶,才是正确答案呢……」 「既然也包含轻食,选择用新叶冲泡的清爽风味红茶应该就很妥当了。调味茶最好还是避免。饮用时可以不加奶纯饮红茶,或许调成不加砂糖的奶茶也不错……可是呢,姊姊──」 讲到这里,伊莎贝尔一本正经地望向莫妮卡,操著坚定语调断言: 「茶品与茶点的组合方式,依每人的喜好各有不同,并没有所谓明确的正确答案。但,明确的错误答案却是存在的。」 明明没有正确答案,却存在错误答案,这是什么意思呀? 莫妮卡感到一片混乱,这时,伊莎贝尔公布了谜底。 「那就是──和同桌的某人撞茶。」 「……啊。」 演习的授课要以数人为一组,每人各自带来自己挑选的茶叶。要是和其他组员选到同一种茶,的确会很尴尬。 「尤其撞茶的对象如果又是立场比自己高的人,那可真的就糟透了。严格说来,就连参加茶会时的礼服、发型、小饰品等等,都必须在配合当下流行的同时,又留意避免与他人撞衫……不过演习毕竟是穿制服进行的,现在就只专心考虑茶叶吧。」 必须注意到这种程度吗……莫妮卡忍不住开始发抖。 身为七贤人之一,莫妮卡虽曾参列国家举办的各种仪式典礼,但七贤人的正式服装是仪式用长袍,所以只要穿上国家发给的长袍赴会就行了。 也因此,莫妮卡以往从来不曾为了社交界的衣著问题烦心过。 看来贵族千金所参加的茶会,是远超出莫妮卡想像的一场精神战。 「最确实的作法,就是事前与同桌组员们确认各自要准备什么茶品……到时要和姊姊同桌的,是哪几位同学呢?」 「呃──……包含我在内共有四人。是同班的拉娜·可雷特小姐、隔壁班的凯西·古罗布小姐……还有一位我就,不是那么,清楚。」 「这样的话,想事先委婉确认茶品的种类,似乎有难度呢。」 「真、真对不起……」 拉娜与凯西肯定会干脆地告诉自己到时想带什么茶来吧,可是另个与素昧平生没两样的人,要莫妮卡直接去开口提问,实在是没有那样的勇气。 更别提那第四名千金,连老家的爵位是什么都不晓得,一个不好,莫妮卡擅自开口搭话,还会被当成不知礼数。在贵族社会里,身分地位较低的人擅自向上位者开口,是一种禁忌。 「姊姊,那上茶的顺序有决定了吗?」 「有、有的。我的顺序是最后……一位。」 「既然如此,我们就准备两种茶品过去吧。这样就绝对不会和人撞茶了。」 「非、非常感谢你的帮忙……原来参加茶会,是这么费神的事呀……」 莫妮卡已经感到筋疲力尽,伊莎贝尔也一脸困扰地点头。 「是呀~就算已经事先把同席者的喜好、交友关系,乃至嗜好都调查完毕,依然不时会出现预料之外的发展……没错,就像明明为了生平第一次茶会,卯足全力作好万全准备,却还是因为反派千金使坏,导致一切都泡汤的女主角!」 后半段似乎是她最近读到的小说内容。 莫妮卡苦笑著不知该作何回应时,侍女艾卡莎带著正经八百的表情提出了建议: 「伊莎贝尔大小姐,莫妮卡大人在往后除了大小姐之外,或许还有机会直接面对其他反派千金。为了让莫妮卡大人能有心理准备,是否该趁现在把反派千金会有何举动,都在此沙盘推演一遍呢?」 「……咦?」 表情与动作都当场僵住的莫妮卡对面,伊莎贝尔「哎呀~!」一声,伸手按住脸庞叫好,双眼闪闪发光不停。 「说得对,真是好主意呀!谁教姊姊就是我的女主角呢!有朝一日,被我以外的反派千金邀请到茶会上欺侮,这样的未来说不定会造访呢……!」 这样的未来,实在打从心底敬谢不敏。虽然敬谢不敏,但现状就是难保没有这种可能性。 再怎么说,转来才没多久,莫妮卡就立刻获选为学生会干部,练舞时还让菲利克斯帮忙指导,为此敌视她的女同学早就已经过半了。愿意与她正常来往的同年级学生,大概就只有拉娜、凯西、古莲,以及尼尔而已。 现在,周遭投向莫妮卡的视线,大致上可分为两种。 一是轻蔑莫妮卡,明确表示敌意的视线;二是将她视为来路不明的诡异人士,想保持距离的视线。 多亏伊莎贝尔霸凌莫妮卡的演技逼真,才让莫妮卡虽然言行举止与平民无异,却无人对她起疑,也没有想多管闲事的人插手。可是,与人擦身而过时,被人在旁指指点点说闲话,或远远窃笑的经验,已经不只一次两次。 拜众人都将莫妮卡认知为「伊莎贝尔的猎物」之赐,目前几乎没有直接对她采取攻击行动的人……但,没人能保证这样的状况会持续到将来。 「那么,姊姊。为了有一天,姊姊与真正的反派千金对峙时,能够顺利脱困,就容我在此为姊姊解说反派千金的行动模式吧。」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只要能够在此弄懂何谓反派千金,有朝一日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至于真心话,当然是希望这种日子尽可能不要到来。 就在莫妮卡挺直腰杆,准备洗耳恭听伊莎贝尔解说的瞬间── 「喔~呵呵呵!」 伊莎贝尔将手添在嘴边,摆出挺胸后仰的姿势,高声大笑了起来。 笑声响亮到莫妮卡肩头为之一震,随后,伊莎贝尔收起笑容,俐落地回归原始站姿。 「首先,这个就是反派千金的基本动作──高声大笑是也。只要像这样高声大笑,就能向对手施压,借此牵制对手,同时还能当场扭转形势!」 「高、高声大笑竟然有这样的效果……」 面对发自内心惊讶的莫妮卡,伊莎贝尔似是而非地点头。 「只不过,一旦使用得过于频繁,效果就会减低,因此关键在于抓准致胜时机。」 原来如此,精准掌握使用时机,似乎是必杀技的重点。 在点头称是的莫妮卡面前,伊莎贝尔摊开了扇子。 「接著是基本动作其之二!『无言地嗤之以鼻』!」 伊莎贝尔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举扇遮口,露出作弄对手似的笑容。 这副无论看在谁的眼里,都当场明白是在瞧不起对手的傲慢笑容,著实充满了不下舞台女演员的演技与表现能力。 「原本发笑时以扇子遮住嘴边就是种礼节,但这里要刻意拉低扇子,让对方瞧见自己上扬的嘴角。如此一来,就能强调自己正露骨地耻笑著对手!」 何等细腻的手法──莫妮卡再度遭到冲击。 没想到,反派千金竟然连这么细微的动作都有经过深入计算! 「当然,确实遮好嘴巴可以表现出惹人厌的窃笑感,也是一种选择。这里最好根据千金本身的性格设定,选择合适的作法。」 「原、原来如此……实在很深奥呢。」 「是呀,愈是打算穷究而深入钻研,愈会了解到个中精华有多么深远。」 必须再度强调,这是反派千金相关话题。 就这样,远较冲茶技巧更加卖力的反派千金讲座一路持续到了深夜。 莫妮卡无从得知的是,这位投注浑身心血在如何诠释反派千金的干劲十足演技派大小姐,其实在高中部一年级的茶会课有著首屈一指的优异成绩。 * * * 高中部二年级的联合茶会演习,是在中庭摆设数组桌椅,以茶宴的形式进行。 要在这场茶宴上品评的茶品,就在校舍一楼的茶会准备室冲泡。 基本上都是由仆役到这里冲茶,至于没有仆役的莫妮卡,当然只能自己动手。 莫妮卡上茶的顺序是最后一位,到时候要趁茶会途中暂离,移动到这间准备室冲茶。话虽如此,也不能抱著茶叶罐出席茶会,所以莫妮卡决定事先把茶叶罐送到准备室。 准备室里已经有好几位仆役在进行相关准备。几乎没有半个穿学生制服的在场。 深感不自在的莫妮卡缩起身子,开始寻找能够安置茶叶罐的场所,这时,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吓得肩头一震的莫妮卡回过身来之后,才马上松一口气。 原来拍她肩膀的人是凯西。 「莫妮卡,你来放茶叶吗?」 「是、是的。」 「我也是喔。一如所料,大家都是让仆役负责冲茶呢~不过我家是乡下的穷酸贵族嘛,没有仆役可以带来。」 说著说著,凯西将茶叶罐摆到架子上,还在罐子下夹了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纸条。原来如此,这样就不怕其他人拿错了。 「莫妮卡要用吗?我有多带些纸条喔。」 「非、非常谢谢你……」 莫妮卡心怀感激地收下了纸条,并把其中一端反复折出蛇腹状的折痕。 如此一来,就算没像凯西那样写名字,那独特的折痕也能当作标记。 将折过的纸铺好之后,莫妮卡摆上两瓶茶叶罐。相信是万无一失了才对。 「哇,你准备了两种茶叶啊?」 看到莫妮卡的茶叶罐,凯西瞪大了双眼。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著指头回答: 「因为想说,万一撞茶,会很伤脑筋……」 听完莫妮卡的答复,凯西钦佩不已地拍了拍手。 「啊~原来啊~的确有这种可能性嘛。哎呀~万一跟人撞茶什么的,我压根儿都没想过。莫妮卡好聪明喔。」 「哪、哪里……」 事先帮她考虑到撞茶问题的人,是伊莎贝尔。 正当莫妮卡在心里向伊莎贝尔郑重道谢时,凯西望著墙上的时钟开了口: 「糟糕糟糕,再不快走,茶会课就要开始了。我们快出发吧。万一真的迟到,克劳蒂亚小姐又要酸个没完了。」 「……克劳蒂亚小姐?那个,难不成她是,今天茶会的……?」 看来,那位克劳蒂亚小姐,就是今天茶会分组的第四名组员。 「那位克劳蒂亚小姐……呃──是位怎样的同学呢……?」 凯西原想勉强挤出笑容回答莫妮卡的提问,但看来是失败了,露出一脸不像她会有的苦涩表情。 「要说是怎样的同学……啊~……嗯……这个嘛。她是个书虫,很博学多闻喔。甚至有〈移动图书馆〉这样的称号呢。只不过,性格方面就有点……嗯,也罢,见面就知道了!」 能够让个性爽朗的凯西含糊其辞到这种地步,到底会是怎样的大小姐。 (该、该不会……她就是伊莎贝尔大人说的那种,反派千金……?如果一见面就被她高声大笑,要怎么办……) 总而言之,碰面前一定得做好心理准备……莫妮卡暗自咽了咽口水。 * * * 秋高气爽的晴空下,茶会课的实技演习在中庭展开了。 赛莲蒂亚学园果真不负名门头衔,就算只是演习,使用的桌椅也都是高级家具,每张茶桌都装饰了色泽各异的美艳花朵。 除了桌椅之外,茶具与花器也全是比起宫廷茶会用具毫不逊色的逸品。要不是同学们都穿著制服,还真教人误以为自己来到了宫廷。 女同学们各自品尝著组员们带来的茶,和乐融融地谈笑风生,现场一片祥和。 教师前往各组评分时,话题虽然都围绕著茶品、茶具,或时令花朵打转,可每当教师离桌后,千金们的话题就马上转为近来的流行或恋爱八卦。 最常成为话题中心的人物,果然还是身兼学生会长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诺伦伯爵千金卡罗莱·希蒙兹甩著她的焦糖色褐发,一脸陶醉地低声说道: 「我想,殿下他肯定打算在求学期间决定婚约对象。」 卡罗莱这番发言,令其他少女都雀跃地跟著起哄。 「与殿下最门当户对的会是谁呢?」 「应该是廉布鲁格公爵家的艾莉安奴大人吧?血统也比较相近。」 「同为学生会干部的布莉吉特大人也很相配呀。」 她们所列举的婚约候补者,无一不是君临这所校园顶点的千金大小姐。 虽然有这样的认知,但她们内心某处也暗自梦想著,自己能否成为那个雀屏中选的幸运儿。卡罗莱也不例外。只要是就读这所学校的女学生,论谁都曾一度梦想成为王子的伴侣。 如果那位面容端正的王子殿下愿意对自己崭露笑容,如果愿意在舞会朝自己伸出手来,啊啊~那该会有多么美妙呀! 抱著这种梦想的她们,为了满足自己的自尊心,在此举出了最配不上王子的对象加以轻蔑。 「对了对了,说起同为学生会干部……嗳,那丫头的事,大家听说了吗?」 卡罗莱扇子下的语调阴沉了几分,其他千金们也随之露出险恶的视线。 那丫头──明明是个插班生,却获选成为学生会干部的少女。莫妮卡·诺顿。 「我听说她竟然让殿下指导舞艺呢。」 「是真的,我看到了!还让希利尔大人陪她跳舞!」 「竟然劳驾殿下与希利尔大人双双给她指点……以为自己是谁啊,那丫头?」 「一定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巴佬,仗著殿下个性温柔,硬是向殿下开口呀。」 「那丫头,就连帮忙冲茶的仆役都没有喔。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等著瞧吧,保证她在这堂课也同样出尽洋相。」 以美丽的扇子遮掩恶意,卡罗莱等人窃笑了起来。 只要像这样拿莫妮卡·诺顿当作笑柄,卡罗莱等人的心情就会稍微舒畅点。 (莫妮卡·诺顿。都怪那女的,害我被希利尔大人责备,甚至还得提交悔过书。) 莫妮卡刚插班入学的时候,曾发生一起莫妮卡·诺顿自楼梯上摔倒滚落的事件,卡罗莱被视为该起事件的加害者,遭到希利尔下达处分。 确实,卡罗莱在楼梯口推了拉娜一把,以间接波及莫妮卡的形式令她摔落楼梯。但,那当然要怪莫妮卡自己笨手笨脚不好呀。 (啊啊~真讨厌。那种丫头竟然能当上学生会干部,肯定有哪里弄错了。绝对、绝对有问题……你给我走著瞧。莫妮卡·诺顿。) * * * 莫妮卡就坐的桌席,正被异样的气氛所垄罩。 或者说,其中一位少女正不停酝酿出异样的气氛。令人吃惊的是,元凶并非莫妮卡,也不是拉娜,更不是凯西。 而是坐在这张茶桌最上座的黑发千金──克劳蒂亚。 就算看在对美丑概念陌生的莫妮卡眼里,克劳蒂亚也是一位出众的貌美千金。 那一头笔直的黑色长发,配上有如镶入琉璃般的深蓝色眼眸,再加上五官匀称,堪称造物主呕心沥血打造之最高杰作的脸庞。就算与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相比,也毫不逊色。 若要说一头耀眼金发、琥珀色瞳孔的布莉吉特是华丽的蔷薇,克劳蒂亚就是散发神秘美感的鸢尾花。 这么一位令人大开眼界的貌美千金,这会儿却有如家中死人似的,散发出沉重不已的阴郁气场。 总算,待克劳蒂亚的侍女将茶分配给全组组员后,克劳蒂亚才在那感受不到生气的苍白脸庞浮现出一抹教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请、尽、情、享、用。」 若要打个比方,就像是邪恶的魔女要怂恿一无所知的善良人士饮用下了毒的红茶时露出的笑脸。 可没想到,在下个瞬间,她又仿佛断了线的人偶一般浑身脱力,变得面无表情。明明面无表情,却只有阴郁感及无精打采感不可思议地朝其他组员扩散,几乎到令人钦佩的地步。 如果一见面就被她高声大笑,要怎么办──莫妮卡这个烦恼到头来只是杞人忧天。 归根究柢,这位阴沉忧郁的千金小姐,身上根本感受不出会想高声大笑的霸气与干劲。那分明就是连开口讲话都嫌麻烦的态度。 莫妮卡也常被人评为个性阴沉,但克劳蒂亚跟她完全不在同一个档次。 再怎么说,莫妮卡被评为阴沉的理由也是来自她极度怕生与绝望级的口才。而克劳蒂亚则是刻意令自己全身围绕著让人难以攀谈的阴郁气场。 拜此之赐,就只有这张茶桌的气氛比任何一组都来得阴湿沉重。 莫妮卡、拉娜,以及凯西,都只能默默举起摆在面前的红茶就口。 红茶本身是香气芬芳的好茶。偏偏却受到这种莫名紧张的压力影响,喝不出什么滋味来。 (呜呜~好尴尬喔~……) 「好好喝的红茶喔!嗳~这茶哪里产的?」 率先打破凝重沉默的人是凯西。 即使已经察觉现场微妙的气氛,凯西还是想设法打开话匣子,于是带著笑容向克劳蒂亚开口。 面对如此奋不顾身的凯西,克劳蒂亚依旧保持低头望著茶杯的视线,叽哩咕噜地小声回答: 「……是这个国家最普及的红茶喔。这还用得著问吗。」 「……」 凯西的笑脸冻结了。 这次换拉娜以格外开朗的声音问道; 「嗳、嗳~我比较喜欢奶茶。有牛奶可加吗?」 「……这种茶叶不适合泡奶茶。你的舌头迟钝到连这都分辨不了吗?」 「……」 拉娜的笑脸多了几道青筋。 场面的气氛教人愈来愈难待了。 莫妮卡啊呜啊呜地嘴唇抖个不停,啜饮著已经彻底食不知味的红茶。 接著,在这种尴尬度满点的气氛下,第二棒凯西离席前往准备室,冲好带来的红茶为组员们一一送上桌。 凯西所准备的,是色泽偏浓的红茶。这种茶叶的特征是涩味较重,很适合做成奶茶。 接下来,第三棒拉娜带来的是茶色明亮的红茶。口感相当清爽,带有一股水果般的甘甜与畅快。 「拉娜的红茶,好美味喔。喝起来没什么负担,我喜欢这个~」 莫妮卡听了直点头,对凯西的意见表示共鸣。拉娜见状,得意地抬头,将红茶一饮而尽。 「还好啦,我可是特地调来了这个时节最高级的茶。当然好喝喽。」 说著说著,拉娜一瞥一瞥地瞄向克劳蒂亚。克劳蒂亚准备的是再常见不过的茶,此举无疑是在向她挑衅吧。 个性倔强的拉娜似乎很不中意克劳蒂亚的态度,从刚才起就不著边际地对她针锋相向。是多亏机灵的凯西一会儿「好嘛好嘛~」地安抚她,一会儿积极改变话题,才勉强维持住现场的和平。 说到底,在这种茶会,场面通常都是由地位最高的人负责主导才对。 莫妮卡不清楚克劳蒂亚的来历,不过应该也是伯爵家以上的上级贵族。换句话说,本来理应由克劳蒂亚负责提供话题,主导茶会的走向。 然而克劳蒂亚本人却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偶尔开口就是在唇枪舌剑。虽然不到无法沟通,但实在称不上有在对话。 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克劳蒂亚低声喃喃自语了起来: 「……尝过味道太强烈的东西,会让舌头麻痹。」 听到这句话,莫妮卡突然惊觉克劳蒂亚准备的茶是什么味道。 (口味平淡无奇,大家都已经喝惯的普及红茶……之所以选择这种茶,是为了不让大家第一杯入口就麻痹舌头味觉?) 也不晓得拉娜与凯西是否发现了同一件事,纷纷向克劳蒂亚投以惊讶的眼神。 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克劳蒂亚,则满脸自己的发言怎样都无所谓的表情,举起拉娜准备的红茶就口。 「……佛洛伦狄亚的黄金毫尖……在这个季节能取得的红茶中,算是最为昂贵的红茶吧。」 「是、是啊。」 拉娜不甘示弱地回嘴,克劳蒂亚果然还是望也不望她一眼,只垂下睫毛低语: 「换作款待贵人的场合,这想必是最佳选择吧……可惜对这种茶会演习来说,明显地不合时宜。」 「什么?」 「自己一个人带这种极端高价的茶品赴宴……看在其他参加者眼里,就算当成是在侮辱自己也不奇怪呢。」 拉娜当场面红耳赤,激动得浑身颤抖。 凯西赶紧出声安抚拉娜。 「别、别担心,我根本没这么想啦!对吧,莫妮卡?」 「嗯,是的……我也没有,这么想!」 莫妮卡鼓足全力挤出嗓音附和凯西,这时,克劳蒂亚缓缓地转过头来望向莫妮卡。 那无机质的琉璃色双眸,连眨眼都没有,牢牢映著莫妮卡的身影。 「……朋友都这么问你了,当然只能点头对吧。」 「唔咦?」 这种说法听起来,不就像莫妮卡是被凯西逼著说出违心之论的吗。 莫妮卡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死命地摇头。 「不、不是的,我、我……」 就在莫妮卡的呜咽声即将脱口而出时,拉娜一掌拍向了桌面。 「喂,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开口闭口就只会酸来酸去!最让人尴尬又最不合时宜的,分明就是你吧!」 即使被拉娜如此愤慨地怒吼,克劳蒂亚仍是眉头都不眨一下。 岂止如此,还依然故我地望著红茶杯,仿佛连看都不屑看拉娜一眼。 「……所以你觉得,自己有让人主动开口攀谈的价值是吗。」 「啥──?」 拉娜气得眉尾上吊,狠狠瞪向克劳蒂亚,克劳蒂亚则在等上整整数秒之后,才无精打采地开口: 「……关于〈沉默魔女〉,各位可曾有耳闻?」 莫妮卡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大概有一瞬间真的停了也说不定。 哪还有什么耳闻不耳闻,她根本就是本人。 「年仅十五岁便就任七贤人的天才魔术师。她不但习得无咏唱魔术,在米妮瓦就学期间,更开发了二十种以上的新魔术式……而她最有名的,就是一度也不曾参加学会喔。」 那是因为害怕人多的场所,所以总是找理由推拖逃避。 「……不仅如此,〈沉默魔女〉就连在七贤人的就任仪式上,也完全不发一语。」 那是怕生而紧张到说不出话来所致。 参加仪式时因为莫妮卡实在过于派不上用场,还让同期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代替她应付各种嘘寒问暖。 一回想起当时的状况,莫妮卡就浑身嘎答嘎答发抖,冷汗直流。克劳蒂亚则是继续接著说道: 「……各位可曾读过〈沉默魔女〉的论文?只要读过,便能明白她的为人……她是位深富理性又聪明的知识分子。如果是她的话,肯定明白沉默的价值吧。」 (我既不理性又不聪明也不是知识分子,只是个怕生的阴沉丫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在满脸铁青发抖的莫妮卡身旁,拉娜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瞪著克劳蒂亚开口: 「是喔~~~~所以你是想说,脑袋聪明的人不屑与笨蛋对话是吗?」 (噫噫噫噫噫!) 拉娜这句话是针对克劳蒂亚说的,绝对不是在说给〈沉默魔女〉听,但莫妮卡还是吓得瑟缩发抖。 克劳蒂亚一副没把拉娜的发言听在耳里的态度,斜眼瞧向莫妮卡。 「……这么一提,〈沉默魔女〉名叫莫妮卡·艾瓦雷特……刚好和你一样呢,莫妮卡·诺顿。」 噫──莫妮卡整个人僵住了。 心脏狂跳的声音怦怦怦地吵个没完。冷汗也一颗接一颗冒个不停。 克劳蒂亚这次直直面向莫妮卡,露出一抹微笑。 「……你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是因为不想和笨蛋说话吗?」 「我我我,茶,去冲、我去搓茶!」 随著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声,莫妮卡猛然起立,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 那小小的背影,一直被克劳蒂亚那琉璃色的瞳孔盯著不放。 打从这场茶会开始,始终低头的克劳蒂亚唯一正眼看待的对象,就只有一个人。这件事实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发现。 * * * 在走廊快步行进的莫妮卡,伸手隔著制服按住自己激烈跳动的心脏。 (难、难道说,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注意到我就是〈沉默魔女〉……) 自从当上七贤人,自己就几乎没公开亮相过,官方活动也只参加最底限必要的几场,知道莫妮卡长相的人,顶多就同为七贤人的同期与前辈。 这么说,难不成是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认识的? 可是,怕生的莫妮卡一天到晚都窝在研究室里头,况且克劳蒂亚这么貌美的女性,只要曾经看过,肯定会留下印象。 (一、一定,只是碰巧……而已吧……) 碰巧,只是碰巧提到这个话题而已。一定是这样。 如此说服自己的莫妮卡,打开了茶会准备室的门。相较于茶会开始前,室内的人少了许多。八成所有侍女都前往演习地点侍奉主人了吧。 室内人烟稀少让莫妮卡松了口气,她就这么来到摆了茶叶罐的架子。 「……奇怪?」 抬头朝架上望了望,却怎么也找不到茶叶罐,莫妮卡顿时呆住。 凯西的红茶罐就在莫妮卡记忆中的位置。但,原本自己摆在一旁的茶叶罐却不见了,徒留一处空荡荡的区间。 明明自己的确用凯西给的纸折出了蛇腹状的折痕,铺在架上后才摆好两罐茶叶罐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令莫妮卡感到浑身血液倒流。 莫妮卡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状况。正因如此,她立刻察觉了真相。 伸出颤抖的手,打开垃圾桶木盖的莫妮卡,小小咽下了一口气。 混在使用过的茶渣内,尚未冲泡过的茶叶与两罐空罐,就这么被人倒在垃圾桶中。 就连折有蛇腹状折痕的纸都不放过。 「……怎么,这样……」 莫妮卡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 少了茶叶,当然就无法冲泡红茶。这样根本回不了课堂演习。 (……该怎么,办……) 啾噜──眼角泛起了泪光。无论莫妮卡是个再怎么优秀的魔术师,都不可能令时光倒转。 强忍呜咽,吸著鼻子抽噎时,背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嗓音。 「莫妮卡,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一起蹲到莫妮卡身旁,以手掌为她搓背的人,是凯西。 你怎么会在这里──莫妮卡带著微弱不已的声调开口,凯西显得有点尴尬,搔著脸回答。 「因为莫妮卡迟迟没回来,我有点担心,来看看状况……抱歉,其实这只是借口。老实说,是我在那边有点待不太下去……」 原来如此,似乎是因为忍受不了拉娜与克劳蒂亚之间一触即发的火爆气氛,所以拿担心莫妮卡为名目逃到这里来。 看到散乱在垃圾桶里的茶叶,凯西似乎察觉了状况。皱眉瞪起了垃圾桶。 「太过分了……是谁干的。」 接著,凯西拿手帕为莫妮卡擦拭眼角,带著有如在向幼童说话的温柔语调开口: 「嗳,你宿舍里有备用的茶叶吗?到这个地步了,就算是平时喝的也好,至少要能提出……」 「……我没有,其他茶叶。」 莫妮卡平时没有喝红茶的习惯,所以也没有给自己饮用的存货。 拜托伊莎贝尔的话,她应该会再分自己一点,但她现在正在上课。 望著不停抽噎啜泣的莫妮卡,凯西稍作沉思后,伸手拿起了自己的红茶罐。 「你就用我的吧。虽然这样会让我们种类重复,但总比什么都提不出来好。」 「……可、可是,这样会连累,到你……」 一旦同组组员撞茶,就会被评为双方都事前准备不足。 如此一来不只莫妮卡,就连凯西都会被扣分。 然而,凯西却若无其事地挥挥手。 「别在意那种事啦。茶会这种东西,管他茶的种类是什么,喝起来美味聊起来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莫妮卡大力吸了一下鼻子,望向垃圾桶里的茶叶。 的确如凯西所言。而且不管怎样,一旦没能准备好红茶带回茶桌,这堂课就要被当了。 (……可是──) 紧咬下唇,使劲握拳的莫妮卡,撑著颤抖的双脚站了起来。 然后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准备室。 「莫妮卡?你要上哪儿去!」 「对、对不起,我马上就回来!」 留下这句话,莫妮卡开始朝宿舍的阁楼全速奔驰。 * * * 瞪著克劳蒂亚的拉娜,一脸不耐地咀嚼著当茶点的蛋糕。 克劳蒂亚原本目不转睛地目送莫妮卡离去,没想到,当莫妮卡的身影从视线内消失,她就再度散发起阴郁而无精打采的气场。 那细长黑睫毛随著眼皮下垂,低头不语的姿态,在美丽容貌的伴随下,显得既梦幻又缥缈。 (……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 拉娜咬著嘴唇,低头望向自己准备来的红茶。 父亲虽然是位大富翁,却非与生俱来的贵族。拉娜一家原本只是富裕的商家,是因为致力于城镇发展的贡献与功绩得到认可,才在拉娜出生前不久获封爵位。 从拉娜懂事以来,就已经在最高级奢侈品与流行洋装礼服应有尽有的环境中长大。 无论是谁,都会异口同声认为拉娜是个幸福的千金大小姐。 然而,拉娜却是孤独的。 在其他出自没有爵位的家庭的孩童群体中,衣著华美的拉娜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就像跑错了地方。没办法融入其他孩子的交友圈,不时就在背后被人说坏话,攻击她只会炫富。 所以她一直认为,只要进入贵族子弟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就能交到与自己观念相近的好朋友。 可是,在这所注重传统与形式的校园,拉娜又成了「没品的暴发户千金」。到头来,甚至还被人在背地里说父亲的爵位是用钱买来的。 不懂礼数,不成体统,丝毫就不明白贵族间的不成文规定……每当被人投以这种言论,拉娜就会顽固地闹别扭。 之所以会第一个去找莫妮卡攀谈,只是拉娜一时兴起。 只要关照下明显无法融入班级的莫妮卡,拉娜的自尊心也能获得些许的满足。 更重要的是,莫妮卡明明成天唯唯诺诺地低著头,每当拉娜向她伸出援手,她却又会露出有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教她看了既开心,又忍不住想跟著开怀大笑。莫妮卡向拉娜投以尊敬的眼神时,总是能微微填补拉娜内心的渴望。 今天这场茶会,原本也应该能让莫妮卡露出尊敬的眼神的。 正是为此,她才卯足干劲选了这款茶叶,然而,却被克劳蒂亚评为不合时宜,令拉娜的自尊心一败涂地。 为什么,总是会变成这样呢。 (我明明只是……想让好朋友,尝尝看我心中最美味的茶而已……) 小时候,招待到家里玩的朋友享用最好的点心与茶,结果却在背地里被骂成「炫富」的记忆又在脑海内苏醒。 「哎呀~抱歉啊。久等,久等。」 拉娜正为了苦涩的回忆皱眉时,方才离席的凯西快步赶回来了。可是,在她身旁并没看见莫妮卡的身影。 莫妮卡是怎么了啊──拉娜以视线如此质问凯西,但凯西只是一脸伤脑筋地就坐。 「莫妮卡她~嗯──该怎么说好……唉~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啦。」 「凯西你不是去帮她准备红茶的吗?」 拉娜继续问道,但凯西只是「没啦,其实……」地含糊其辞。 到底是怎么了?莫妮卡出了什么问题吗? 就在拉娜准备起身去找莫妮卡时,身边突然传来一阵飘荡的熏香。不过,那并非红茶会有的茶香。 「让、让大家,久等了。」 莫妮卡踩著教人不安的脚步,一步步朝茶桌走来。 她手上的托盘,摆了几只空杯,以及一只陌生的金属壶。 将托盘摆上茶桌后,莫妮卡「呼~」地一声擦去额头的汗水。看来,光是把托盘端到这里来,对于莫妮卡这个运动白痴就已经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原本直到方才为止都兴趣缺缺,低头不语的克劳蒂亚,这会儿缓缓抬起了头,凝视著莫妮卡带来的金属壶。 「……这香味不像红茶呢。」 「这、这个是,咖啡。」 莫妮卡直直望向克劳蒂亚,操著颤抖不已的嗓音接话: 「克劳蒂亚大人刚才,是这样说的。『尝过味道太强烈的东西,会让舌头麻痹』……不过,我已经是最后了,所以就算是味道强烈的咖啡,也没问题,才对。」 「……咖啡,是受男性喜爱的饮品。我不认为适合出现在女性的茶会上。」 克劳蒂亚所言不虚。在王国,咖啡的确已经普及到一定的程度,也四处开有咖啡厅营业,但享用咖啡的基本上都以男性为主。 更重要的是,咖啡带有强烈苦味,并非人人皆可接受。拉娜也曾数度品尝,可口味实在不大合。 没想到,莫妮卡却罕见地断言道: 「不要紧的。我保证,绝对很美味……所以……」 说著说著,莫妮卡将壶内的咖啡注入杯里,并只在其中三杯添加温热的牛奶。 「因、因为是当作饭后饮品,所以其实希望大家直接享用原味,不过也有人觉得这种苦味难以接受,所以这里加了牛奶。还请依个人喜好添加砂糖,请用。」 将咖啡一一端给组员后,克劳蒂亚率先举起了咖啡杯。 随后确认杯中的香味,并顺势就口。 「……」 克劳蒂亚没出现任何反应,令人有点害怕。 拉娜与凯西也在杯中撒入砂糖,战战兢兢地举杯品尝。紧接著,拉娜当场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完全没有任何杂味或酸味。」 语毕,拉娜再度试喝。苦味在牛奶的浓郁包覆下显得清爽无比。 这杯咖啡的口味,拉娜至今为止一次都不曾体验过。 凯西似乎也惊讶万分,一本正经地盯著咖啡杯不放。 「嗳,我啊,今天生平第一次喝咖啡……但咖啡是这么顺口的饮料吗?」 也难怪凯西会这么说。咖啡不但苦味强,又带有独特的杂味与酸味,正因此,很容易出现难以接受的人。 直到前阵子为止,主流做法都是将磨碎的咖啡豆与砂糖一起煮成咖啡,不过近来开始流行虹吸壶这种器具,让咖啡变得更容易去除杂味。 即使如此,莫妮卡所准备的咖啡,还是远胜用虹吸壶煮出来的风味。 克劳蒂亚望著银制咖啡壶开口低语: 「……咖啡萃取得愈费时,愈容易产生杂味或苦涩感。」 「是、是的……所以,才会透过这个壶,在短时间萃取完成。这只咖啡壶能够运用蒸气原理,让萃取咖啡的时间缩短……」 「……从没看过这种器具呢。就连在书上也没看过。」 克劳蒂亚这句话,令拉娜与凯西都目瞪口呆了起来。 克劳蒂亚的家族,乃是有〈移动图书馆〉之称的博学多闻一族。 就算说她是现场……不,说她是这所校园里学识最渊博的人,也丝毫不为过。 竟然连这样的她,都不晓得这只壶的来路!──想到这里,拉娜也不禁凝视起莫妮卡的咖啡壶。 克劳蒂亚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接著同样以教人难以判读感情的琉璃色双眸望向莫妮卡。 「……原来如此,就出人意料的角度而言算是不差。可是,现在是茶会课的演习喔?连茶都算不上的饮品自然是不在考虑范围内。」 「说、说得,也是呢……呃──那个……」 莫妮卡低下头,朝自己的杯子伸手。 就只有莫妮卡这杯咖啡,没有添加牛奶。想必她早就喝惯了这种苦味吧。 「我、我只是……想让我最喜欢的朋友,尝尝看这杯,我最喜欢的咖啡……所以说,那个……」 莫妮卡两手抱著杯子,眉尾垂成八字形,不争气地笑道: 「……我才是这里,最不合时宜的呢。」 看到莫妮卡害羞地「欸嘿嘿~」傻笑,拉娜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 直到刚才为止,都认为自己与这场茶会最格格不入,但比起这样的拉娜,莫妮卡却带来了更不合时宜的咖啡。明明这么做,肯定要被扣分的说。 拉娜把手上的咖啡一口气喝光。 「……真是太美味了……我喜欢,这种咖啡。」 强忍著想要放声大哭的感觉,拉娜道出这句感想。莫妮卡闻言,就像朵小花绽放似地笑了出来。 * * * 当晚,莫妮卡正在女生宿舍的阁楼写报告。 在茶会演习上端出咖啡的莫妮卡,当然遭到了扣分。 虽然拉娜与凯西帮忙向老师求了许多情,让她免于被当,但取而代之的是,莫妮卡被吩咐要提交相关报告。 就在莫妮卡撰写报告时,一旁的黑猫尼洛以前脚抱著咖啡杯,一头钻进了杯子里。 「嗯哼嗯哼~这玩意儿还挺不赖的嘛。原来如此,这就是大人的滋味吗。」 都已经加了满满的砂糖与牛奶,真亏尼洛还有脸扯什么大人的滋味。 撰文完毕之后,莫妮卡将羽毛笔插回笔座上,呼~地喘了口气。 浮现脑海的,是被扔进垃圾桶里的茶叶。那并非偶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有人刻意扔掉的。 (……要是,这一切都是什么地方搞错了,该有多好……) 莫妮卡带著苦涩的表情,垂头丧气地低语。 「今天虽然只是红茶茶叶被扔掉就了事……可今后是不是会遇到更过分的事情呢……」 「不想干了吗?要卷起尾巴逃回山间小屋去吗?」 「……我想要,再努力一下。」 面对尼洛揶揄般的发言,莫妮卡小小声地咕哝回应,这让尼洛眯起金色的猫眼笑了起来。 「喔~?换作不久前的你,不是应该会『我受不了了~办不到~我要回家~』这样哭闹吗?」 「呜……可能是……这样没错,但……」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著指头,这时,尼洛跳上莫妮卡的膝盖,以前脚朝她的大腿使劲猛拍。看起来,就像是人类在拍熟人肩膀时的动作。 「这样很好呀?如果你能多少对这个地方产生一点感情,那肯定不是坏事。」 「是这样子,吗?……嗯,或许是这样。」 一如尼洛所言,对莫妮卡来说,这所学校已经不再是只充斥难过回忆的场所了。 虽然为数不多,但已经交到了朋友。遇到困难的时候,也有人会对自己伸出援手。 对于以往都拒绝与人交流的莫妮卡而言,这样的每一天都新鲜无比。 ……可是,内向又不善言辞的女学生莫妮卡·诺顿只是她塑造出来的身分。 总有天任务结束之后,莫妮卡会离开这所校园,回归在山间小屋的生活。 届时,在这所学校认识的人们,恐怕就再也没有以莫妮卡·诺顿这个身分相会的一天了吧。因为莫妮卡是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苦闷地认识著这件事实,莫妮卡开始为了明天的授课作准备。 自敞开窗口所吹进的风,与山间小屋的秋风不同,带有一股花坛的香气。 ──────────────────────── 第七章 苦红茶带来的梦 茶宴结束以来,这星期莫妮卡简直伤透了脑筋。 午休时间一到,莫妮卡就在钟响的同时迅速离开教室。虽然已经抢在第一个出门,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莫妮卡四处张望,保持警戒地来到外头。 (这、这样子应该,不要紧……了吧?) 就在抱著这种想法抬头的瞬间,坐在花园长椅上的黑发千金随即映入眼帘。莫妮卡当场「噫」地倒抽一口凉气。 长椅上的人,是克劳蒂亚。 她就仿佛一个摆设物,文风不动地保持手脚并拢的姿势坐在长椅上,就连注意到莫妮卡之后,也只扭动脖子转头,目不转睛地朝这儿瞧。 这星期每天都是这种发展,无一例外。 莫妮卡所到之处,克劳蒂亚总是出现在隔了段距离的位置望著她不放。 而且就只是这么望著。既不主动靠近,也不开口攀谈。这种诡异的举动,反倒凸显出一股阴森感。 (该不会,她已经发现,我就是〈沉默魔女〉……) 结果,莫妮卡为了甩开克劳蒂亚,绕了校舍一圈之后才往教室移动。 回到校舍内的时候,午休已经快要结束了。莫妮卡就这么错失吃午餐的机会。 偶尔也好想安安静静地悠闲吃午餐喔~莫妮卡按著薄薄的肚皮叹气。这时,教室前出现了几位女同学挡住莫妮卡的去路。 「嗳,方便打搅一下吗?莫妮卡小姐。」 向莫妮卡搭话的,是有著一头焦糖色褐发的诺伦伯爵千金──卡罗莱·西蒙兹。害莫妮卡从楼梯上跌下来的罪魁祸首。 不敢放松戒心的莫妮卡,反射性地退了几步,岂料卡罗莱竟带著谄媚似的肉麻语调开口: 「别露出那么害怕的表情嘛。我呢,只是想邀你参加茶会而已呀。」 「参、参加……茶会吗?」 「是呀~今天会比较早放学不是吗?所以呢,在你去学生会办公前,先和我们一起喝杯茶吧。毕竟,我也很想聊聊你不慎摔落楼梯时的事嘛。」 卡罗莱家世显赫。若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莫妮卡基本上无法拒绝她的邀约。 (社交舞和茶会,都得好好表现才行……因为,我是学生会,干部。) 莫妮卡握住别在制服上的干部章,在内心鼓励自己。 卡罗莱在茶会上一定又会说些坏心眼的话找碴吧。即使如此,也只要忍到茶会结束就行了。 双手使劲握拳,莫妮卡下定决心抬起了头。卡罗莱见状,眯起眼睛露出一抹微笑。 「所以你愿意,来参加我的茶会吧?」 「只、只要是在,不对学生会工作造成影响,的范围内……」 「当然了~放心。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 卡罗莱开心地笑著,向跟班的女同学们「对吧,各位?」并使了使眼色。 跟班们一边附和卡罗莱,一边以打量似的眼神望向莫妮卡。 眼神中露骨地夹杂著轻蔑之意。「瞧你这穷酸乡巴佬」──少女们不停以视线如此表达。 (不要紧,不要紧,只要安分地喝茶,好好开口回应就行了。只要不主动提些多余的事,一定不要紧,没问题……) 拚命在心中说服自己的莫妮卡,并没有发现,有一对琉璃色眼睛正紧紧望著自己的背影。 * * * 卡罗莱指定的地点,是茶会课用来举行实技演习的中庭茶桌。 天气晴朗的日子,这里常会有千金小姐举行茶会。除了莫妮卡被带往的茶桌之外,现场还设了许多其他桌椅,供好几组同学在此享受午后时光。 现场有这么多观众,应该不至于遭到太明显的暴力相向,也不用担心被人家拿茶泼脸了才是。 为此稍稍松一口气的同时,莫妮卡抵达了指定桌。 在茶桌就坐的,包含莫妮卡与卡罗莱在内共四人。卡罗莱坐在莫妮卡的正对面。 卡罗莱是个双眼又大又圆的千金小姐。虽然与莫妮卡同年,却浑身散发成熟的奢华风范。 (……啊咦?她的眼睛……) 艳阳高照的秋高气爽午后,莫妮卡在卡罗莱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小小的不协调感。 不过,就在莫妮卡言及那份不对劲之前,卡罗莱抢先开了口: 「呵呵,今天特地让你在百忙之中赴会,真是非常感谢。莫妮卡小姐。」 「非、非常……谢谢你邀请我。」 听到莫妮卡的不流畅回应后,卡罗莱大方地点头。 「先前真难为你了,出了那种『不幸的意外』,从楼梯上跌下来……嗳,你没有受伤吧?」 「是、是的,我没有,受伤。」 「哎呀~那太好了!」 卡罗莱笑得满面春风,眯起那双大眼睛,以低沉的语调说道: 「那么,可以请你主动找希利尔大人解开误会吗?向他说明,那只是场意外。」 「…………咦?」 莫妮卡顿时语塞,其他少女们也口径一致地拥护起卡罗莱。「对呀对呀,那只是意外嘛」、「根本不是卡罗莱大人的错呀」等等。 看来,这似乎就是今日茶会的主题。 卡罗莱想唆使莫妮卡向希利尔作证,表示会从楼梯上摔下来只是场意外。 「嗳,莫妮卡·诺顿小姐。那件事是场意外对吧?我根本就没有动拉娜·可雷特半根寒毛……对不对?」 卡罗莱那对仿佛要将莫妮卡整个人吸进去的大眼睛,正强烈散发著「给我点头」的威压感。 好想干脆屈服在这股威压之下,点头任她摆布。如此一来,大概就能从这个场所解放了。 (……可是,可是……) 莫妮卡跌下楼梯后,明明没有任何人拜托希利尔,他却挺身向在场人士打听了事发经过。 要是莫妮卡听命于卡罗莱,同意那只是场意外,希利尔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握紧制服的胸口,莫妮卡颤抖地打开嘴唇: 「要、要我推翻,先前的发言,会给艾仕利大人造成困扰……我不要,这样。」 说了。说出来了。 卡罗莱没有回应。忐忑不安的莫妮卡窥伺起卡罗莱的状况,只见她正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眼神瞪著莫妮卡。 「……是吗。」 总算出口的回应,夹杂著沉重的怒意。正当莫妮卡被那股怒意吓得浑身颤抖不已,卡罗莱又突然收起了怒气,再度往脸上摆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哎呀,真是糟糕。聊著聊著就忘了时间。再这样下去,难得准备的红茶都要凉掉了……来,请用吧?」 「好、好的……」 喝完这杯红茶就离席吧──如此决定的莫妮卡伸手拿起茶杯。这时,卡罗莱等人同时举起了扇子遮住嘴巴。 (啊,这个是……伊莎贝尔大人提过的,反派千金的基本动作……!) 从扇子底下轮流传出的窃笑声,其精度已经卓越到令人怀疑是否经过特殊训练。 笑声既不明显,也不至于听不见,以一种恰到好处的绝妙刺耳音量,将恶意送入莫妮卡耳中。 原来如此,真高明……在内心涌现这种无谓钦佩感的同时,莫妮卡举起了茶杯就口。 岂料入口的红茶苦得诡异。并不是涩,是纯粹的苦。 (这种红茶原本就这样的味道吗?) 苦归苦,倒也不至于喝不下去。 平时就已经习惯喝黑咖啡的莫妮卡,虽然感觉这杯红茶有点不对劲,还是咕嘟咕嘟喝个不停。 紧接著,卡罗莱等人脸色大变。 (……?她们是怎么了?) 卡罗莱与跟班们露出一种既惊讶又战栗,好似看到骇人光景的眼神望向莫妮卡。 该不会自己失了什么礼数吧?感到焦急的莫妮卡,为了掩饰内心的惊慌,仰头就把这杯苦味异常的红茶一饮而尽。 啊──卡罗莱小声地嘀咕。 (……啊,咦?) 心脏怦通不停的鼓动声听起来莫名吵耳。眼前突然亮晶晶闪个不停,见到的光景开始逐渐朦胧。 「她喝掉了?」 「不会吧?明明那么苦耶?」 「讨厌啦,本以为她顶多就呛到了事……」 卡罗莱一行人显得狼狈不堪,七嘴八舌地争论不停。 明明声音确实都传进了莫妮卡耳里,却不知怎地,脑袋没办法把言语认知为言语。周遭的声音,都成了无意义的声响,左耳进右耳出。 (怎么,回事?) 世界的轮廓软趴趴地扭曲。变形、渗开、雾化、溶解,染成一片红茶色。 ……不对。这种赤红色不是红茶。 是火,是火红色。 随著啪叽啪叽声响,火粉四处飞散,火焰摇曳不已。在火焰后方,一道人影映入眼帘…… 「爸,爸……?」 被绑在树木上的父亲,逐渐消失在火焰中。 一股令人不快的气味传来,那是人肉烧焦的味道。 围著父亲的人们,异口同声地开口: 『混帐异端者!该死的异端者!触犯禁忌的罪人!』 「……不对,不是的,爸爸他,并没有错!」 火粉突然飞溅,剧烈燃烧的火焰中被扔入了某种物品。 那是数量庞大的资料。是父亲生前,赌上自己一切撰写完成的,重要的重要的重要的…… 「住手……不要……不要烧掉这些……不要烧掉这些──……」 要被烧掉了,要被烧掉了,经年累月构筑出来的美丽数字与纪录,在短短一瞬间便化作灰烬。 (记起来,快点记起来,爸爸留下来的数字,我必须全部记起来!) 把被烟熏痛的眼睛睁大到极限,莫妮卡奋力凝视著扔进火中的资料。 莫妮卡那不可靠的动态视力所能辨识到的,就只有庞大资料中的片段数字。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将映入眼中的数字全部刻进脑海。 (不记起来不行,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我一定得记住,爸爸留下来的纪录。) 烙印在眼底的数字是父亲的遗产。怎么可以忘记。绝对不能忘记。那些数字就是父亲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明。 「一八四七三七二六,三八五,二零九八五点七二六,二九四零五点八四七三九……」 『满嘴数字嘀嘀咕咕的恶心死了!给我闭嘴!』 嘴中咕哝著数字的莫妮卡,先听到一声咒骂,随即遭到挥下的酒瓶痛打。 「叔叔对不起叔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大哥搞那什么蠢研究,害我也跟著被拖下水!就因为家里出了个犯罪者,我就得被闹到连生意都没得做?开什么鬼玩笑!』 「不是的……爸爸他,没有错……爸爸他……」 『你有种到外头去扯这些鬼话试试看!小心老子拿火耙打死你!』 「叔叔对不起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在别人面前乱讲话了我会乖乖不讲话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 * 中庭引起了一阵骚动。 原本在茶桌用茶的莫妮卡·诺顿,突然从椅子上翻倒,倒在地上挣扎。 一脸铁青的莫妮卡,带著不自然的急促呼吸朝喉咙猛搔,期间还反复喃喃自语著意义不明的辞句。 无论是同桌的卡罗莱还是两个跟班,都没有出手帮忙扶起莫妮卡,只是带著望向诡异光景的眼神,任由她倒地不起。 就在这时,一位大小姐不发半点声响地来到了卡罗莱等人的桌边。 那是浑身散发阴郁气场的黑发千金大小姐──克劳蒂亚。 克劳蒂亚单膝就地,默默蹲在莫妮卡面前确认她的状况。 「……你让她喝了什么?」 克劳蒂亚的质问,令卡罗莱猛力摇头,激动地高声尖叫: 「不知道!不知道啦!我什么都不知道!」 「…………」 静静起身的克劳蒂亚,有如一条悄悄接近猎物的蛇,迅速凑近卡罗莱,将手伸进她的口袋。 随后,四处摸索的手指,在口袋内碰触到了某种物品。 「……眼药?」 「不要!还给我!谁准你乱碰的!……唔!噫──?」 嚷嚷不停的卡罗莱,被克劳蒂亚一言不发地从下颚一把揪住。 随后更将另一只手伸往卡罗莱眼角,撑开那经过化妆的彩纹眼皮,仔细观察她的眼珠。 「……瞳孔有放大现象……是颠茄吗,或类似的毒素吗。」 「这个就只是,让眼珠看起来比较大的眼药啦!」 「这是毒。」 克劳蒂亚一句话直接否决卡罗莱的说词。 她目不转睛地直直盯著卡罗莱放大的瞳孔,以含意深远的低沉嗓音开口: 「你,对那个女孩,下了毒。」 「才没……我只不过……我只是,想让她被苦红茶呛到,当众出糗而已……这怎么能怪我,正常谁会想得到,有人能把那么苦的红茶喝下肚!是她自己不好啊!」 丝毫不搭理歇斯底里的卡罗莱,克劳蒂亚再度蹲到莫妮卡身边。接著扶起莫妮卡的上半身,用指头伸进她的嘴里。痉挛中的莫妮卡马上出现了反胃现象。 「……啊、啊呜……呕……」 「吐出来。」 即使被克劳蒂亚刺激著喉咙深处,莫妮卡还是没能顺利呕吐,只是不断低声呻吟。 克劳蒂亚冷静地向保持距离围观的人们下令。 「来人,拿淡食盐水过来。另外,去联络医务室与学生会干部。」 * * * 回想起父亲时,率先浮现的总是那身著白衣的细瘦背影。 (……爸爸,爸爸……) 莫妮卡的父亲是研究者,是个几乎一天到晚都与书桌为伍的人。 希望父亲多少回头一下都好,年幼的莫妮卡举手朝父亲的背影伸去……然后,立刻又放了下来。 她知道,父亲正在处理很重要的工作,不希望自己打搅父亲。 但,那天的父亲,就仿佛听见了莫妮卡的心声似的,停下写字的手,转身望向了莫妮卡。 满是胡须的脸上,戴著一副小巧的圆眼镜。眼镜下的双眸既温和,又充满知性。无论何时,父亲都是个沉稳温柔的人。 莫妮卡放下的手,被父亲以两手包覆的方式握了起来。父亲的手又大,又温暖。 「……欸嘿嘿……爸爸……」 来自父亲手掌的暖流,为莫妮卡脸颊添上了笑容。这时却不知为何,一道嗓音自头上响起。 那道嗓音,并不是回忆中的父亲所发出的…… 「嗯──我看起来有那么老成吗?」 「殿下,这种小丫头的梦话没必要一一放在心上。」 「不过,你竟然不开口说要打醒她呀?」 「那是……因为……她、她现在是病患。」 随著微弱的呻吟声,莫妮卡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看来这儿似乎是医务室的病床。以前也曾被抬到这儿来。 在莫妮卡就寝的病床旁,可以看到两道人影。在窗口透进的夕阳光线照耀下,金银两色秀发正鲜明地闪闪发光。 「……殿下……跟,艾仕利大人……?」 莫妮卡的手掌握在菲利克斯手中,希利尔则是在一旁仔细观察著莫妮卡的脸。 为什么他们俩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为什么,菲利克斯会握著莫妮卡的手? 慢慢清醒过来的大脑,令莫妮卡朦胧地回想起方才的经纬。 (……记得我应该,是在茶会上喝了一杯苦红茶,然后眼前就天旋地转……) 接下来的记忆有点暧昧。不过,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可怕的梦。 「你呀,在茶会上被诺伦伯爵千金下毒了。毒药让你陷入了严重的错乱状态。」 「……唔!」 莫妮卡顿时脸色发青,把手掌自菲利克斯的手中抽离。 紧接著,她连滚带爬离开床面,硬是动起还不太能使力的身体,额头贴地跪拜。希利尔见状,忍不住惊愕地大喊: 「你在干什么?」 莫妮卡维持著跪拜的姿势,使劲挤出嗓音,用不听使唤的嘴唇,颤抖不已地开口: 「……给大家,添麻烦了……真的……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光是挤出这么句话,都让她产生呕吐感。 即使如此,莫妮卡搞砸茶会,引起骚动依然是不争的事实。必须得郑重道歉才行。 「亏我是干部……却没能好好表现,真的很抱歉……」 舞蹈课已经一塌糊涂,至少茶会得要不负学生会应有的风范,原本明明是这么想的。 到头来,莫妮卡又再度为学生会添上了一记污点。 谢罪之声泛起呜咽,鼻酸感油然而生,眼底涌现一股热潮。 比平时更加松懈的泪腺,就这么滴下一滴滴泪珠,在地上渲染开来。 「诺顿小姐,把头抬起来好吗?」 菲利克斯单膝就地,蹲著向莫妮卡这么说。但是,莫妮卡没办法这么做。 (大家一定都很失望。明明是学生会干部,却连场茶会都没法表现得落落大方。) 自责的言论,要多少都想得出来。 就在莫妮卡罗列出无尽自责话语,令内心饱受煎熬时,一双手突然毫无前兆地伸到左右侧腹旁。 然后,那双手就好似抱起小猫咪似的,把莫妮卡整个人抬起来。 「够了没!劳烦殿下为你屈膝,这是成何体统!」 抬起莫妮卡的人是希利尔。 啊啊~又惹艾仕利大人生气了。都怪自己没有好好表现……莫妮卡不停低声抽泣,希利尔则是细心周到地将她按回病床上。 接著替她盖上毛毯,高声怒斥起来: 「你这家伙,知道自己是被害者吗!哪有被害者却要低头赔罪的道理!」 「可……是……」 「满脸苍白的病患少在那边多嘴!再给我擅自下床试试看。我保证拿绳子把你绑回床上去!」 希利尔眉角上吊地宣言些火爆的内容,就在这时── 「……哎呀,你这是在医务室大声嚷嚷些什么?……兄、长。」 分隔病床的遮帘动了起来,一张美丽的脸庞从遮帘中探头。真的就只探出头。 把身体藏在遮帘后,宛若飘在半空中的头颅一般,用这种毛骨悚然方式登场的,是面容出众又散发阴郁气场的貌美千金──克劳蒂亚。 (……兄长?) 希利尔大吃一惊,面带不悦地凝视克劳蒂亚,不再发言。 菲利克斯则完全相反,笑容满面地向克劳蒂亚开口: 「克劳蒂亚·艾仕利小姐,多亏你急救处置得宜,拯救了一位同学的性命。作为学生会长,在此发自内心向你道谢。谢谢你。」 听到菲利克斯致谢,克劳蒂亚露出仿佛目睹世界末日般的绝望表情,满脸不耐地低声回应: 「……不客气。」 要是一个不好,这种态度难保不会被视为对王族不敬,希利尔瞪向克劳蒂亚开口斥责: 「你可是荣获殿下开口褒奖了。还不给我表现得开心点。」 「……哎呀,意思是要我效法某人,摇尾乞怜得活像条被夸奖的忠犬?」 说著说著,克劳蒂亚表演了一手明明面无表情却用鼻子笑人的绝活。 鲜少正常人在看了这种挑衅后还能保持冷静,希利尔当然不意外地遭到激怒。 「你说谁是狗!」 「……我可没说自己是在暗指兄长呀。哎呀,兄长的表情怎那么僵硬?明明打算把昏睡的莫妮卡·诺顿一路抱到医务室,却因为体力太差而在途中力竭,改由会长代劳的兄、长?」 这一连串毫无抑扬顿挫,只以平淡语调道出真相的发言,起先激得希利尔面红耳赤,再逐渐转为发青,最后一脸惨白。教人除了同情之外不知该做何反应。 「……对、对不起……都怪我,太重……」 莫妮卡卯足了劲想缓颊,却让希利尔皱起眉头,咬牙切齿不发一语。好可怕。 (怎、怎么办,艾仕利大人生气了……都怪我体重太重……) 才刚狼狈起来,菲利克斯就探出身子,摸了摸莫妮卡的脸颊。 「你一点也不重喔。倒不如说是轻得吓人。最好还是多吃点东西比较好。」 为莫妮卡重新盖好毛毯之后,菲利克斯转头望向希利尔。 「好了,一直待在病患身边也不妥吧。我们差不多该离开了。」 希利尔老实地同意菲利克斯这番话,朝莫妮卡狠狠一瞪说道: 「今天你不用到学生会室来。就算来了,也没有工作要你做。」 「可、可是,校庆的准备工作明明就很多……」 制作要交给业者的文件、重审社团的预算,有好几件工作是必须在今天之内完成的。 可是,希利尔却斩钉截铁地说「没问题」。 莫妮卡继续追问,这回换菲利克斯望向莫妮卡,露出温柔的微笑。 「你回宿舍去,好好养病休息喔。」 语调虽然温和,却带有一股不由分说的强悍。 确认莫妮卡把到口的反驳咽下之后,菲利克斯与希利尔离开了病床边。 克劳蒂亚从口袋里取出手帕,装模作样地向两人甩著道别。全程面无表情。 希利尔的太阳穴青筋暴露,一颤一颤地抽搐。 「克劳蒂亚。盯紧那个小丫头,别让她离开医务室,跑到学生会室来工作。」 「……哎呀,担心的话老实说不就得了。趁莫妮卡·诺顿昏睡时一直观察人家的睡脸,担心到手足无措的兄、长。」 希利尔激动到浑身颤抖不停,菲利克斯则是望著这对兄妹的互动嗤嗤地笑著,离开了医务室。 两人走出房门后,医务室突然安静了下来。下定决心的莫妮卡,转头朝克劳蒂亚搭话: 「那、那个,劳烦你帮我做急救处理……真的是非常谢谢你。」 「……失去意识前的事,你还记得哪些?」 「就只到喝下红茶,为止……」 之后还记得的,顶多就只有做了恐怖的梦而已。就这样,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 一度离开病床的克劳蒂亚,带著装了牛奶的茶杯返回,递向莫妮卡。 「一点一点喝也无妨,拿去。效果可能聊胜于无,但能够保护胃黏膜。」 莫妮卡接下后,举起茶杯就口。克劳蒂亚也在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混在红茶里的,是有散瞳作用的眼药。」 「眼、眼药?……啊,所以,卡罗莱大人才会明明待在明亮的场所,瞳孔还……」 在中庭茶宴与卡罗莱面对面时,莫妮卡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协调感。 通常来说,待在明亮的场所时,为了调节进入眼中的光线量,瞳孔会自动收缩。然而,卡罗莱的瞳孔却依然保持著放大的模样。 「那、那个,卡罗莱大人她……难道是患有,眼疾吗?」 「……点这种眼药的目的在于美容。瞳孔愈大、眼睛看起来愈炯炯有神,就显得愈美丽──盲从这种想法的笨蛋,就是会不顾危险接触这种眼药。」 卡罗莱持有的眼药,原本应该是用来检查眼睛是否有异状时使用的。 遵守用量使用时不会有问题,可一旦搞错用法就会成为毒药,引发幻觉或中毒症状。 然后,卡罗莱将这种药滴进了莫妮卡的茶杯里。 「……这种眼药混有许多物质,苦味相当强烈。她们的盘算是让你喝加了这个的红茶,让你苦得呛到,把你当作笑柄。」 正因此,卡罗莱的茶会地点才没选择个人室,而是在众人群聚的中庭。 这样才能让莫妮卡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红茶呛得出尽洋相。 然而卡罗莱千算万算却算不到,莫妮卡竟然若无其事地喝光了整杯红茶。 「那个……呃──……因为味道虽然苦,但也没到真的难以下咽的程度……」 「……你以为生物为什么会有味觉?那可不是用来享受美食的。是为了透过味道判别毒物,借此回避危机。」 也就是兜著圈子在斥责莫妮卡危机意识不足,莫妮卡无从反驳。 也许真的太掉以轻心了。既然卡罗莱明显对自己抱有恶意,就实在不应该把送上桌的东西一股脑儿吞下肚。 按克劳蒂亚所言,因为没办法顺利吐出毒物,还先喂莫妮卡喝了淡盐水,再硬是施行催吐。 「……催吐后你的胃袋几乎是净空的。就你的年龄而言,体重似乎也过轻了些,感觉不太出来你有意思想维持生命呢。」 「…………呜~」 今天之所以没吃午餐,实际上是为了摆脱克劳蒂亚的追踪。 话虽如此,平时的进食量不足也是事实,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指责了,实在无从反驳。 面对垂头丧气的莫妮卡,克劳蒂亚继续以郁郁寡欢的语调开口: 「身材愈是矮小的人,毒素致死所需的量就愈少……有些毒对于标准体型的成人不至于致命,却能毒死幼儿体型的人。你可真是捡回了一条命。」 「幼、幼儿体型……」 莫妮卡无意间凝视起克劳蒂亚。 虽然苗条又高䠷,该凸该翘的地方却丝毫不马虎,实在看不出来与莫妮卡是同个年纪。 原本对自己的体型并没有过度纠结,可自从与拉娜及凯西成为好朋友之后,莫妮卡就开始变得会对自己孩子气的外貌稍微感到在意。 就在莫妮卡暗自在心里受到一点打击时,克劳蒂亚突然探出身子望起莫妮卡的脸。 「……哎呀,你怎么了,幼儿体型?怎么那样盯著人家不放呀幼儿体型。话先说在前头,劝你今天别再摄取流质以外的食物。包你吃了就吐喔幼儿体型。」 「不、不必那么,幼儿体型、幼儿体型地强调也无所谓吧……」 「……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想被你当成救命恩人道谢。」 克劳蒂亚的发言令莫妮卡睁大了眼睛。 这么一提,菲利克斯向她道谢时,她也是一脸不耐的表情。 莫妮卡当然感谢克劳蒂亚,也想开口向她道谢。可是,克劳蒂亚被人致谢时的表情,感觉不像在掩饰难为情,而是发自内心感到不愉快。 「那个……你之所以不想听我道谢……是因为……你讨厌我吗?」 听到莫妮卡带著颤抖的嗓音这么问,克劳蒂亚缩回上身,正襟危坐。 脸上依然宛若木偶般面无表情。可是,在那对琉璃色眼眸的深处,感觉上似乎摇曳著有别于恶意的昏暗情感。 「……我并不讨厌你……虽然也不喜欢就是了。」 克劳蒂亚答得有气无力,莫妮卡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那……如果是这样,你这周,又是……为什么,要跟踪我?」 莫妮卡猜测,克劳蒂亚恐怕是在怀疑自己就是〈沉默魔女〉。 还在等待回答,克劳蒂亚就像蛇一般无声无息地凑近面前,在极近距离下望著莫妮卡的脸。 「……因为,你想拐骗我的未婚夫。」 「……欸?……咦?……咦咦?」 莫妮卡惊讶得差点松手让牛奶摔落在地,克劳蒂亚则语调平淡地接话: 「……若只是同为学生会干部也就罢了,竟然连社交舞都一起练习……没可能放过你吧。明明就连我,都没与他共舞过几次。」 学生会干部,共练社交舞。 这两则关键字,让莫妮卡首先联想到的,是菲利克斯与希利尔。 但,既然希利尔与克劳蒂亚是兄妹,答案必然只剩下一个。 (难、难道说!克劳蒂亚大人是……殿下的未婚妻?) 自己的身分并没有被克劳蒂亚看穿,这点值得庆幸。 然而,没想到竟然会被菲利克斯的未婚妻,误会自己在跟菲利克斯搞暧昧! 莫妮卡抱头苦恼了起来,不知该怎样才能解除克劳蒂亚的误会,这时,从遮帘后来传来两人份的脚步声。 「莫妮卡──!咱们来给你探病哩──!」 「嘘!嘘──!不可以在医务室大声嚷嚷啦。」 这耳熟的热闹嗓音,是古莲与尼尔。 古莲一声都没吭就拉开了遮帘,大手大脚地走向病床。 「莫妮卡,你还好吗!唔哇,满脸铁青耶你!啊,这边给你送探病礼来,吃肉你没问题吧?」 「古莲,出现中毒症状的患者不可以吃肉啦。」 忙著纠正古莲的尼尔,注意到坐在病床边的克劳蒂亚后,立刻端正姿势,露出僵硬的笑容。 「啊,呃──克劳蒂亚小姐,午安。」 「…………」 克劳蒂亚依旧面无表情。但,身上缠绕的气场明显出现了变化。 直到方才为止都散发不停的阴郁而无精打采的气场,消失得一干二净。 看到克劳蒂亚毫无反应,尼尔略显困扰地眉尾下垂。 「呃──那个……啊,我听学生会长说了。好像是你帮诺顿小姐进行急救处置的嘛。」 「…………」 还是一样,克劳蒂亚不发一语又面无表情。就连应一声都不应。 尼尔这下也慌了,无意义地挥动双手,试图接话。 「真、真不愧是克劳蒂亚小姐!好厉害!」 「…………是吗。」 这瞬间,莫妮卡确实看到了。 克劳蒂亚开口回应时的嘴唇,虽然只是些许……但嘴角的确上扬了。 连被菲利克斯夸奖都一脸不耐的克劳蒂亚,现在却散发出一股喜悦的气场。 (难、难道说,克劳蒂亚大人的未婚夫是……) 「呃──这边这位是莫妮卡的朋友吗?尼尔也认识她?」 尼尔都还没开口回应古莲,克劳蒂亚就以更快的速度抢先贴到莫妮卡身边开口: 「是呀,没错……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对吧,莫、妮、卡?」 前所未闻的情报。真要说,刚刚才被给过「不讨厌,但也不喜欢」的评语。 眼见莫妮卡一脸茫然,不知该做何反应,克劳蒂亚睁大琉璃色的双眸紧紧盯向她。 这记无言的施压马上令莫妮卡就范。 「是、是的……」 莫妮卡浑身颤抖地点头,克劳蒂亚马上转头望向古莲与尼尔,补了一句:「看吧。」 「我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克劳蒂亚·艾仕利,同时也是尼尔的未婚妻喔……请、多、指、教。」 「咦?未、未婚妻?尼尔有!未婚妻──?」 尼尔向高声叫唤的古莲回以暧昧的笑容。 「呃──关于这点,婚约只是我们彼此的双亲擅自决定的……」 「……哎呀,对我有不满吗?」 克劳蒂亚用她木偶般的扑克脸望向尼尔。她五官本就端正美丽,面无表情时更因此带有一股诡异的威压感。 尼尔表情顿时冻结,惊慌地左右甩头。 「不是的,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该说是觉得自己高攀不上克劳蒂亚小姐,实在很过意不去吗……」 尼尔的眼神,不断游移在克劳蒂亚的头顶附近。 从那视线的走向,莫妮卡立刻察觉了尼尔在意的问题是什么。 相较于同年龄的少年们,尼尔的身高来得偏矮。而克劳蒂亚正相反,她以女性而言算是非常高䠷。两人站在一起时,克劳蒂亚明显会高过尼尔。 更别提克劳蒂亚还出身名门侯爵家,尼尔却只是下级贵族的男爵家公子。实在称不上门当户对。 莫妮卡还在默默思考,克劳蒂亚已经忽地从病床上起身,伸手勾住尼尔的手臂,露出阴沉的微笑。 「……嗳,莫妮卡。我跟尼尔,明明看起来就很登对嘛?……是吧?」 矮小的尼尔与高䠷的克劳蒂亚,这样挽著手排排站,更彰显出两者的身高差异。 但是克劳蒂亚的低沉嗓音施压再度令莫妮卡当场屈服,连思考都来不及就疯狂点头附和。 「你、你们非常,登会。」 「你看,连好朋友莫妮卡都在祝福我们喔。」 所以没有任何问题对吧?克劳蒂亚的这股言下之意,尼尔只能回以一脸干笑,古莲则小声咕哝著「好强的压力」。 突然间,医务室的门被猛力打开。 马尾甩个不停,使劲奔跑的凯西冲进了医务室。 「莫妮卡!我听说你被送来医务室,你还好……」 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搂著尼尔手臂的克劳蒂亚震撼到语塞,无法别开视线。 然后在短暂沉默之后,凯西一脸困惑地开口: 「嗳,我说,这什么情况?」 「……一看就知道吧。我接下来就要聊起我跟尼尔怎么熟识的故事了。」 「不,抱歉。这个怎么看都看不出来。」 傻眼的凯西,令莫妮卡露出一脸苦笑。 * * * 走在走廊上的菲利克斯罕见地收起了他柔和的笑容。不带笑容的他,更加凸显出那抢眼的俊美。 也许是感受到菲利克斯身上那股沉默的焦躁了吧。走在后头的希利尔,也露出一脸反常的表情。 菲利克斯正一面迈步,一面静静地与自己内心的烦躁感对峙。 (……唉~真伤脑筋。我明明是不浪费怒气主义的。) 内心那股名为愤怒的感情,应该是只在必须的时刻,向必要的对象释放才对。不是可以在这种地方随随便便发泄掉的廉价品。 即使如此,莫妮卡额头贴地谢罪的姿态,还是勾起了菲利克斯往昔的记忆。 ──亏我是干部……却没能好好表现,真的很抱歉…… 浑身颤抖的少女身影,与年幼少年的身影重合。 ──亏我是王族……却没能好好表现,真的很抱歉…… 因自己的无力而泪湿眼眶低头颤抖,等待责骂的少年。 (啊啊~她果然实在,非常相似呢……) 静静确认过这件事之后,菲利克斯开了口: 「这次的事件,让我有点怒不可遏。」 菲利克斯较以往都更加冰冷的发言,令希利尔顿时绷紧颜面。 「目前已安排主谋者诺伦伯爵千金以及两名跟班,在接待室待命准备接受质问。此外……」 说到这里,希利尔环望周遭,确定四下无人,凑到菲利克斯嘴边小声接话。 「柯贝可伯爵家的伊莎贝尔·诺顿小姐潜入了学生会室,表示想与诺伦伯爵千金谈谈……」 「伊莎贝尔小姐?喔喔,小松鼠的妹妹吗?」 「似乎要算是无血缘关系的侄子。」 嗯哼~了一声,菲利克斯嘴角微微上扬。 「来得正好。既然如此,就请伊莎贝尔小姐也一同出席吧。」 美丽的五官上浮现教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笑容,菲利克斯开口宣言── 「好,开心的茶宴就要开始了。」 ──────────────────────── 第八章 反派千金的压轴高声大笑 受命在接待室等候的诺伦伯爵千金──卡罗莱·西蒙兹正坐在沙发上,焦躁地把玩扇子与流苏。 坐在身旁的两位友人,正以忿忿不平的眼神望著自己,这点也著实教人光火。 (你们俩分明也跃跃欲试不是吗!) 卡罗莱原本只是打算,出手教训下最近太过得意忘形的莫妮卡·诺顿,让她明白自己的立场罢了。 那种打扮穷酸到教人难以相信是个贵族,言行举止又不堪入目的野丫头,不知为何竟被选为学生会干部。 不仅如此,甚至还让菲利克斯与希利尔亲自指导她社交舞。 那两位可是校园的风云人物。去年校庆后的宴会上,卡罗莱也费尽了心思想接近他们,却不得其门而入。 因为菲利克斯与希利尔身旁,总是聚集著许多群众,别说是想让他们邀舞了,卡罗莱就连攀谈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远远地望著他们干瞪眼。 (明明如此……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小丫头就可以!) 掌中的扇子随著使劲紧握开始发出凹折声。 一切的一切,都怪莫妮卡·诺顿不好。自己不过是送上稍微苦了点的红茶给她而已。 这么小一件事,却被她闹成那么大的骚动,害卡罗莱出尽洋相。多么可恨的小丫头! (全都是、全都是、全都是那丫头的错!) 掌心小小啪叽一声,扇子被折出了裂痕。 (啊啊~坏掉了,这把扇子我很中意的说。得请父亲大人帮我再买支新的。) 不要紧,父亲一定会帮自己想办法。父亲那么溺爱卡罗莱,还向学校献上了巨额的捐款。不可能演变成退学处分的。 「失礼了。」 敲门声响起,两位学生进入了接待室。 柔顺飘逸的金发,加上有如在水蓝色瞳孔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散发神秘感的碧绿色眼眸。那是身上总缠绕著一股沉稳祥和气场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有如在冬日雪花内掺杂少许蜜意的银发,还有那对深蓝色眼睛。那是冠有冰之贵公子响亮称号的海恩侯爵公子──希利尔·艾仕利。 在这所校园就任学生会会长与副会长的他们俩,就是立于学生顶点的存在。 菲利克斯在卡罗莱对面的位子就坐,将手交叠置于膝上。希利尔则站在他身后待命,以冰冷的视线俯视著卡罗莱等人。 希利尔表情虽然明显透出严峻的神色,菲利克斯却一如往常地浮现柔和笑容。 (啊啊~殿下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错不在我身上!) 卡罗莱正为此放下心中一颗大石头,菲利克斯便带著柔和的笑容向她开口: 「卡罗莱·西蒙兹小姐。关于莫妮卡·诺顿小姐的毒杀未遂事件,可以让我听听你的说词吗?」 毒杀──这么短短两字,便让卡罗莱与两位跟班当场脸色大变。 无论贵族或庶民,杀人都是重罪。即使只是未遂,也会被追究相应的刑责。 「这是误会,殿下!那只是小小的恶作剧!明明如此,莫妮卡·诺顿却自顾自地把骚动闹大……肯定是那丫头为了让我出糗而耍的把戏!」 「你因为想恶作剧,就在同学的杯里下毒吗?」 菲利克斯依旧保持著沉稳的嗓音。然而抛出的言词却冷漠无比,感受不出一丁点慈悲。 卡罗莱眼角泛著泪水,竭尽心力恳求。 「那并不是毒啊!只是普通的眼药!因为味道很苦,我听说还可以用来当作提神剂……没错,所以说,我以为正好拿来让那畏畏缩缩的小丫头清醒清醒……」 后半段只是刚好想到顺势胡诌的。卖她那种眼药的旅行商还半开玩笑地告诫过她──虽然味道很苦,但可别因为这样就拿来当提神剂用啊。 在当时,卡罗莱原本还嗤之以鼻,以为哪有傻子会干这种喝眼药的傻事。可都到这个关头了,只要能够脱罪,要她怎么讲都无所谓。 就在卡罗莱滔滔不绝地找借口时,希利尔从口袋中掏出一只用手帕包著的小瓶子。 那是在进入接待室时没收的,卡罗莱的眼药。 「按舍妹克劳蒂亚所言,你所携带的眼药,原本是在眼球手术时会用上的药剂。若不具医师或国家认可的药剂师资格,基本上是禁止持有的。」 希利尔的蓝色双眸自眼底透出光芒,冷冷地睥睨卡罗莱。 「不但持有这么危险的药物,到头来还喂他人饮用。这要是称不上杀人未遂,那该算是什么?」 希利尔的妹妹──克劳蒂亚·艾仕利是流有〈识者家系〉血统的正当继承人。有〈移动图书馆〉之称的庞大知识量,就连大人也自叹不如。既然是由这样的克劳蒂亚所断言,就绝对不会有错。 卡罗莱虽然脸色泛青,仍卯足了全力想寻求开脱之道。 「那是……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晓得这种眼药如此可怕呀。我只听说这是普通的眼药而已……啊啊,殿下,拜托请相信我吧!」 流著豆大泪珠不停求情,菲利克斯终于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这样啊,所以你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抱著恶作剧的心态,把那瓶眼药滴在莫妮卡·诺顿小姐的茶杯里。」 「是的!一点也没错!」 「而你的目的是要让诺顿小姐出糗。」 这句静静抛向自己的发言,令卡罗莱咬紧了嘴唇不再作声。 菲利克斯将手肘靠在扶手上托腮,眯起他的碧绿眼眸。 「该不该加上一条妨害名誉罪呢。」 「……唔……」 理由应该找得够巧妙了。明明如此,菲利克斯的发言为什么一点也没有要袒护卡罗莱的意思呢。为什么,菲利克斯不愿意帮自己呢。 直到现在,卡罗莱还发自内心认为,只要自己对此一无所知的说法说得通,就能够脱罪。 就在这时,叩叩两下敲门声响起。 菲利克斯开口回应「请进」之后,一名女同学走进了接待室,行了记优雅的鞠躬。 那是位留有橙色长卷发的一年级同学,五官略带精悍的美少女,身上散发著一股英姿凛然的气息。 「我是柯贝可伯爵家的伊莎贝尔·诺顿。感谢殿下准许我参与这次会谈,在此诚心向殿下致谢。」 听说,莫妮卡·诺顿是柯贝可伯爵家的养女。 既然如此,身为柯贝可伯爵家的千金,伊莎贝尔会出面到此听取质询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要紧。柯贝可伯爵千金自己也很讨厌莫妮卡·诺顿,还不时欺侮她啊。) 实际上,卡罗莱就亲眼看过伊莎贝尔叱咤莫妮卡的场面。 (不可能因为莫妮卡·诺顿出了什么事情,就气得跑来怪罪我才对。) 在希利尔接待之下就坐的伊莎贝尔,带著满脸的歉意别开视线低头。 「听说本次为了我们家那位扫把星,给大家添了莫大的麻烦。作为柯贝可伯爵家的一员,实在深感过意不去。」 菲利克斯与希利尔没有任何回应。但,卡罗莱已经暗自在内心发出喝采。 (看,我就说吧!对柯贝可伯爵家来说,就算舍弃莫妮卡·诺顿这种小卒子,也完全不痛不痒啊!) 既然伊莎贝尔痛恨莫妮卡,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卡罗莱在内心窃笑了起来。 伊莎贝尔朝这样的卡罗莱一瞥,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或许这点小意思连聊表歉意都称不上……但我请侍女为各位准备了茶。大家谈到现在,想必嘴都干了吧?还请别客气,尽管用。」 伊莎贝尔向门外出声,她的侍女便静静地入房,将盛有茶杯的托盘搁在她的面前。 为什么不直接将茶杯一一送上呢?卡罗莱正为此感到不解,伊莎贝尔就从口袋中掏出了小瓶子,用指头夹著举起,让卡罗莱等人也能看清楚。 看到那个小瓶子,卡罗莱与两位跟班都瞬间浑身僵硬。 因为,那与卡罗莱持有的眼药瓶实在太过酷似了。 「对了对了,反正机会难得,想请卡罗莱大人们试一下这个。这是我近来向旅行商购买的药……听说对于美容非常有帮助喔。」 说著说著,伊莎贝尔将小瓶子内的液体滴进了三只茶杯中,接著让她的侍女将茶杯分送给全员。 伊莎贝尔、菲利克斯、希利尔拿到的是什么都没加的茶杯。卡罗莱与跟班拿到的是下了药的茶杯。 卡罗莱带著僵硬的表情瞪向茶杯时,伊莎贝尔举起了扇子遮住嘴边窃笑。用那种明明遮著嘴巴,却能明确感受到满满恶意的笑法。 「来吧,请用茶?」 卡罗莱凝视著茶杯。里头飘来的就只有红茶的味道。但,那种眼药的确也是无臭的。 (那只小瓶子,和我的眼药一样吗?为什么,柯贝可伯爵千金会有那种东西?) 柯贝可伯爵千金会这么刚好,身上带著和卡罗莱同样的眼药,再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是偶然,一定只是瓶子偶然长得像罢了。 坐在一旁的两位友人,都露出了请示般的眼神望向卡罗莱,丝毫不敢碰茶杯。 (别这样好不好!你们那种态度,岂不等于承认了我带的眼药是毒药!) 这不可能是同样的眼药。肯定只是虚张声势。 卡罗莱望著茶杯里的红茶,做好觉悟之后,举杯啜了一口。 口腔内立刻充满红茶的芳香。不一会儿,强烈的苦味与刺激感便开始刺痛舌头。 「……唔噗?呜!呕恶恶恶恶!」 卡罗莱马上吐出了红茶。垂著唾液吐到口中不留半滴茶水,带著杀气腾腾的视线瞪向伊莎贝尔。 「有毒!这女的在我的红茶里下了毒!」 「……哎呀~」 伊莎贝尔嗤嗤地窃笑,打开小瓶子的盖子,滴进了自己的茶杯。 然后一脸稀松平常地,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微笑著回应。 「方才不也说过了吗?这是对美容很有帮助的药喔。喔喔,因为有点苦,害你吓一跳了吗?」 「你、你这……!」 「呵呵,话虽如此,也犯不著吐得满地都是呀,真教人不堪入目……就连那女的,不都把你送上的苦红茶好好喝光了吗?」 那女的──根本不用说,当然是在指莫妮卡·诺顿。 呼~──伊莎贝尔满脸愁容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那女的虽然没教养,在我们家也四处惹人嫌……但不管送上的红茶多难喝,她都硬著头皮喝光了,单就这点,还是得为她作为客人的举止给出正当的评价。而你甚至在她之下是吗?在殿下面前,这也未免太不像样了。」 语毕,伊莎贝尔扭了扭扇子,露出扇子下的嘴巴,以鼻子哼了几声。 打算让莫妮卡在众人面前大出洋相的卡罗莱,却偏偏在菲利克斯面前出了这么大的糗。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啊!) 菲利克斯依然什么也不说。只是,他微妙地露出了一种看好戏的神情,观望著伊莎贝尔与卡罗莱的互动。 伊莎贝尔很享受地喝著第二杯红茶,并突然接上一句「对了对了」,以有如在闲话家常一般的语调开口: 「关于事件详情,就容我向父亲回报一声了。再怎么说,本次也是冠有诺顿家姓氏的成员险些遭到毒杀。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唔!」 演变至此,卡罗莱才总算察觉自己闯下的祸有多大。 伊莎贝尔再怎么讨厌莫妮卡,莫妮卡身为诺顿家一员的事实依旧不变。 换言之,卡罗莱此举,等于是和柯贝可伯爵家结下了梁子。 「说起来我们柯贝可伯爵家,原本和卡罗莱大人的老家……诺伦伯爵家亲交颇深的说,实在教人遗憾呢。」 柯贝可是利迪尔王国东部占地最广的领地。其规模绝非可以小瞧为乡下贵族的等级。 更重要的是,东部山岳地带常有龙出没,以东部为领地者总是为龙害所苦。 向王都申请救援时,龙骑士团虽然会即刻出动,但从王都抵达东部为止的时间过于漫长,所以在东部持有领土的贵族,基本上都养了自家的士兵。 其中,士兵团规模最为突出的,就是柯贝可伯爵家。 因此,每当东部遭受龙害,龙骑士团赶不及时,东部贵族们大多会向邻近的柯贝可伯爵家求援。就连卡罗莱的老家──诺伦伯爵家也不例外。 领地遭受龙害时,好几度拯救了诺伦伯爵家的,都是柯贝可伯爵家的士兵。 这么大的恩情,如果诺伦伯爵家的女儿这会儿却恩将仇报,会有什么下场? 万一,柯贝可伯爵从此舍弃诺伦伯爵领地呢? 军事力孱弱的诺伦只怕将再也抵御不了龙害,最糟的状况下,可能走向灭亡。 「啊、啊啊,不是、不是的……等等……我并没、并没那种意思……并不是那个意思……」 将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开始找借口搪塞的卡罗莱,被伊莎贝尔投以一道冷冷的视线。 伊莎贝尔的年纪比卡罗莱小一岁。但,身上却散发了一股卡罗莱所没有的,压倒性强悍的威压感。 粉碎卡罗莱自尊心的这名美少女,高傲地开口宣言: 「你轻率的举动,将导致你的故乡走向灭亡……这才是所谓的社交界,对吧?来,等你回了宿舍,记得好好向其他朋友们好好大肆宣扬一番……让大家都知道,和我们柯贝可伯爵家为敌,会有怎么样的下场!」 宣言后,伊莎贝尔举起扇子,「喔~呵呵呵!」地高声大笑起来。 * * * 伊莎贝尔·诺顿的个人独秀结束后,卡罗莱·西蒙兹与两位友人在希利尔的冰冷视线守候下,被教师带往了别的房间。 虽然尚未正式定案,但实际下手的卡罗莱强制退学,另两名友人自主退学,这样的处分应该是最妥当的了。 卡罗莱直到最后,都不打算承认自己的过错。岂止如此,还将责任推到莫妮卡头上,打算设法为自己开脱。莫妮卡从楼梯上摔下来时,卡罗莱也是这副德性。 (……蠢女人。) 不久前被下达退学处分的前任会计也是如此,这些男男女女,对于自己随时处于社交界的延长线上这件事,真的一丁点自觉都没有。还以为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能让家里出钱解决。 (信用要是能用钱买,哪还需要那么辛苦……肤浅也该有个限度。) 卡罗莱离开房间后,伊莎贝尔端正了坐姿,向菲利克斯与希利尔低头赔罪。 「抱歉失礼了,竟然在殿下面前,上演这种不成体统的戏码。」 恭敬到与方才高声大笑的态度判若两人。女人真够可怕,希利尔不禁如此心想。 不过,菲利克斯倒是沉稳地微笑以对。 「我看得挺开心的喔。话说回来,你认为令尊会因此与诺伦伯爵断绝来往吗?」 菲利克斯这道提问,伊莎贝尔的答案是摇头。 「不会的。家父柯贝可伯爵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要他为了私情舍弃他族领地,甚至因此对王国带来损害,都是不可能的。我敢在此发誓。」 诺伦伯爵领地乃物流重要通路之一。要是因为龙害导致通路断绝,绝不是王国所乐见的事。 也罢,毕竟是那个老谋深算的柯贝可伯爵。这回的事件,恐怕会被他当作将来与诺伦伯爵家交涉的筹码吧。 柯贝可伯爵是利迪尔王国东部最具影响力的大贵族。 利迪尔王国东部的龙害横行霸道,又与包含帝国在内的几个国家邻接,战乱之际永远都是最前线。所以,东部贵族们具备足以匹敌王都的军事能力。 正因如此,若要问哪方贵族谋反最令王国恐惧,自然就是东部地区。 据说,中央贵族们因为害怕东部贵族谋反,与中央兵戎相向,竟然还打算缩小东部贵族们的军队规模。 然而,「邻国」与「龙」这两种危机时时刻刻形影不离,东部贵族们当然也无法随意缩减军力。 (虽然曾听说,柯贝可伯爵算是既非第一王子派,亦非第二王子派的中立派……) 希利尔小心谨慎地观察伊莎贝尔,而菲利克斯则以闲聊般的口吻向伊莎贝尔搭话: 「对了对了,说起柯贝可……沃岗的黑龙那件事,真的难为你们了呢。」 「当时,多亏有王都派遣龙骑士团前来支援……实在由衷感谢国王陛下迅速又宽大的处置。」 伊莎贝尔回答得毕恭毕敬,菲利克斯却半开玩笑地回嘴: 「我看就算龙骑士团没到,单凭伯爵家的部队也就绰绰有余了吧?」 伯爵家的士兵已经惯于抗龙,在龙骑士团抵达前就将龙成功击退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所以说,派遣龙骑士团什么的,只怕是多此一举吧──面对菲利克斯这兜圈子的说法,伊莎贝尔高声表示:「殿下太抬举了!」 「我们柯贝可伯爵家,确实有著几百年来持续与龙抗战的历史。可即使是这样的我们,与黑龙对峙的经验,也仅仅只有两百年前这么一回。之所以能击退沃岗的黑龙,除了多亏龙骑士团诸位的舍身协力之外,也是托了〈沉默魔女〉的福呀。」 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 这大名希利尔也听过。那是两年前年仅十五岁便就任七贤人的年少天才魔术师。 虽然不曾亲眼拜见过,但据说〈沉默魔女〉即使出席参加各种仪式典礼,也总是将长袍的头罩深盖过眼,不向任何人展露她的庐山真面目。 (隐瞒长相的,魔术师……) 希利尔的手指,无意识地伸向了衣领的胸针。 内心鼓噪不停的希利尔耳里,传进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的伊莎贝尔嗓音: 「我亲眼看到了!〈沉默魔女〉大人短短一瞬间就击落黑龙所带领的那群翼龙!」 希利尔的胸口顿时小鹿乱撞。 (……瞬间击落成群结队的翼龙?……那种事根本不可能!) 龙虽然有著畏惧寒冷这种弱点,但身体既顽强,对魔力的抗性又高,寻常的魔术基本上都不管用。 若是想打倒龙,就必须瞄准眼球或眉心,但要针对移动中的标的,精准击中眉心或眼球,即使让上级魔术师来动手,仍旧是困难至极。 (可是……) 希利尔脑里闪过的,是几周前某个夜里发生的事。 瞬间击落所有冰箭,精密到令人害怕的高难度魔术。 当时那攻击完全没有给对手咏唱的余地。明明如此,那人物却在让希利尔先手出招的状况下,展开了那样精致的魔术。 ──文静的,怪物。 若是那名人物,是不是就能像击落希利尔的冰箭一样,转眼间打下成群的翼龙? 听著伊莎贝尔热情如火地谈论〈沉默魔女〉,希利尔静静地按捺心中的动摇。 * * * 离开接待室的伊莎贝尔,与侍女艾卡莎在走廊上共步。 同学们的视线,都一瞥一瞥地瞄向伊莎贝尔。其中大部分都是恐惧与敬畏。大概是卡罗莱已经散布过伊莎贝尔对她的所作所为了吧。 「大小姐,这样没关系吗。」 「无所谓,我早有觉悟了。」 一旦践踏了某人,当然会因此树敌。即使明知如此,伊莎贝尔还是执意要报复卡罗莱。 别向柯贝可伯爵家出手──只要在校园内形成这个不成文规定,就不会有人敢动莫妮卡了。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柯贝可所有居民的恩人。 发现黑龙出现在领土内时,柯贝可所有居民们都陷入了绝望。 龙是种灾害。其中最令人恐惧的就是黑龙。 黑龙的鳞片能够反弹各式各样的魔术,吐出的火焰是连防御结界都会燃烧殆尽的冥府之焰。过去还曾留下仅仅一只黑龙就消灭了某个国家的传承。 在众人如此绝望之中,英勇的〈沉默魔女〉却只身一人潜入黑龙栖息的沃岗山脉,成功击退了黑龙。这若称不上奇迹,该算是什么才好。 对于柯贝可伯爵家而言,〈沉默魔女〉就是位伟大的救世主。 但〈沉默魔女〉也不顾自己打出的成果多么伟大,在没接受任何款待的情况下,就离开了柯贝可。 所以,当〈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开口拜托自己支援〈沉默魔女〉的时候,伊莎贝尔就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奉献自己所有的一切,向〈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报恩。 返回宿舍,关上房门的伊莎贝尔,悠闲地观察这间个人房,伸手按在下颚,「唔呣」地沉思起来。 「嗳,艾卡莎。这间房间,应该还容得下多一张床铺吧?」 「是的,当然。」 机灵的艾卡莎,立刻就明白了伊莎贝尔打的主意。 伊莎贝尔鼓起干劲用鼻子哼了一声,紧紧握起拳头。 「那么,马上去张罗床铺。莫妮卡姊姊应该会为了疗养暂时请假。可是,在阁楼根本没办法好好照护她。别被其他同学发现,暗中把她带来吧。」 「谨遵吩咐,这就著手处理。」 「谢谢你。呵呵……和姊姊同房生活……憧憬以久的情境呀……啊啊~姊姊一定为了这次事件身心受创,我可得好好慰藉她才行!不晓得姊姊喜不喜欢恋爱小说?好想把我推荐的系列丛书借她啊。然后如果能一起聊聊小说情节就棒透了……啊,还有睡衣!艾卡莎,也帮姊姊准备好睡衣!要准备跟我成对的,特~别可爱的那种!」 面对双眼闪闪发光撒娇的伊莎贝尔,能干的侍女艾卡莎自信地点头,回了一句「包在我身上」。 * * * 和教师们结束与卡罗莱惩处相关讨论的菲利克斯,动身前往了医务室。他想探望下莫妮卡。可是,来到医务室却不见莫妮卡人影。看来她已经返回了宿舍。 虽然挂心莫妮卡那身体状况,是不是真有好好回到房间去,但既然有克劳蒂亚在,应该不会放任莫妮卡乱来吧。 这么一提,莫妮卡似乎是住在女生宿舍的阁楼。会这么安排,听说是柯贝可伯爵千金的意思。 (虽然我其实是想好好叮咛伊莎贝尔小姐,请她别太欺负那姑娘的。) 但若开口质疑伊莎贝尔欺负莫妮卡的理由,恐怕会被判断为王族插手介入柯贝可伯爵家的家务事。 柯贝可伯爵家是中立派的大贵族。即使贵为第二王子,也不是菲利克斯可以随便干涉的对象。 也罢,万一莫妮卡被伊莎贝尔欺负得哭了,自己再把她被欺负的份好好宠回来就行了。 有个明确的黑脸在,才比较容易让那只小松鼠亲近自己。 (原本是期待希利尔能担起这个角色的……偏偏他最近可宠她的了~) 决定把莫妮卡送往医务室的时候,率先抱起她的人就是希利尔。唉~虽然在中途就力竭交棒了。 搞不好,希利尔意外地将莫妮卡当成妹妹看待呢。毕竟,实际上的妹妹是那副德性。 一想起那对兄妹斗嘴的互动,菲利克斯又嗤嗤地笑了出来。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位熟面孔。 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抱胸,闭著单边眼睛,以睁开的下垂眼望著自己的人,是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 「嗨,艾利欧特。艾柏特商会的事有顺利解决了吗?」 艾利欧特将背部自墙面抽离,小小地点头。 「嗯,已经讲好外人进入校内时的手续要更加严格了。」 冒充艾柏特商会的窃盗犯,伪造了进入校园所需的许可证。因此,才能大大方方地从正门闯进来。 伪造的根源,有可能来自艾柏特商会。艾利欧特稍稍暗示过这点之后,商会方面就干脆地吞下了学生会的要求。 艾柏特商会是少数经手烟火及表演用火药的业者。没办法说换就换,因此就菲利克斯而言,对方能点头也相当令人感激。 「近来,犯罪组织伪造文书的技术也提升了嘛。手续能尽可能严格最好不过了。」 「嗯,是啊。」 回应菲利克斯之后,艾利欧特扬起了嘴角,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管他的,反正不管那帮人在文件跟马车怎么动手脚,做好表面工夫,只要实际动手的家伙演起戏来像个大棒槌,就全白费工夫了。」 「后续就请你用文件提出报告好吗?我差不多想回房去了。」 正打算从艾利欧特身旁走过时,艾利欧特「嗳」了一声,唤住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止步回头,只见艾利欧特一脸有口难言的感觉,挣扎了会儿才开口: 「……诺顿小姐,好像又在茶会上闯祸了是吧。」 「她是被害者喔。有错的人是诺伦伯爵千金。还是说,你打算主张『怪平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去参加茶会才会这样』?」 菲利克斯这番发言,令艾利欧特表现得略显心寒,摇起头来用鼻子哼了哼。 「贬低客人,还在客人茶里下毒的行为,身为贵族都该引以为耻吧。我才没打算袒护加害者。」 艾利欧特轻薄地耸耸肩,明明如此,却又隐约表现出纠结的态度,补上一句:「只是……」 「会向诺顿小姐干类似勾当的人,今后也少不了吧。再怎么说,她一看就出身平民,却被选为了学生会干部啊。」 虽然佯装得个性轻薄,艾利欧特的本质却是比谁都更加贵族。 艾利欧特绝非轻视庶民。只是对于无意克尽己身使命的人,绝对无法饶恕罢了。无论对方是贵族,还是庶民,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前任会计的舞弊行径,比谁都愤慨的人正是艾利欧特,这点菲利克斯心知肚明。 「艾利欧特,你以前这样说过吧──『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使命。贵族如是,平民如是。大家都应该各自完成符合自己定位的职责』……」 「嗯,是啊。所以我才想问清楚。」 艾利欧特眯起他的下垂眼,以锐利的眼神望向菲利克斯,开口提问: 「为什么,你要指名莫妮卡·诺顿当会计?」 「正因为我不明白她的定位呀。况且,你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吧?」 这番回答,令艾利欧特赌气似地嘴角下垂,默不作声。 菲利克斯用一如往常的沉稳语调接话: 「要说她只是个普通人,那实在过于非凡。赋予她会计这个使命,说不定就有机会看穿她的定位了吧?」 这则理由听来冠冕堂皇,但艾利欧特好像还是显得难以接受。 他皱起平时总带著轻薄笑容的脸庞,苦涩地低声怨叹: 「我认同莫妮卡·诺顿是个非凡的人。可是,这并没改变她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实。」 艾利欧特用鼻子哼了一声,嘴角再度浮现夹杂讽刺的笑容。 「话说回来,你知道比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我更讨厌怎样的人吗?就是不打算完成自己使命的人。不管是王族还是平民都一样。」 面对这唯恐被视为对王族不敬的态度,菲利克斯却未显任何不悦,沉稳地回答: 「当然,既然已经以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自居,我就会完成这名号应尽的使命。」 ──没错,在以这个名号自居的期间。 带著一股有如瞭望远方的眼神,在内心悄悄如此低语后,菲利克斯便起步走过了艾利欧特身边。 而这次,艾利欧特没有再唤住他。 菲利克斯返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后,白色蜥蜴俐落地从胸前口袋溜了出来。 蜥蜴沿著菲利克斯的身体向下爬至地面。随后身影变得一片朦胧,化成一位正伸手抚著略带水蓝的白发的侍从。 化身成人类的精灵威尔迪安奴,低头向菲利克斯一鞠躬。 「本日实在是,那个……各方面都辛苦了,主人。」 威尔迪安奴顾及心情的问候,让菲利克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好,托你的福,现在心情好点了。再怎么说,今天也是久违地听见了她的名号。」 「敢问……『她』是指?」 菲利克斯嘴角缓缓上扬,对一脸狐疑的威尔迪安奴笑了笑。 然后,就像光是要道出那则名号,就令他喜不自胜似地,以高亢的语调开口: 「〈沉默魔女〉艾瓦雷特女士。」 在接待室里,伊莎贝尔·诺顿双眼闪闪发光地这么说── 『我亲眼看到了!〈沉默魔女〉大人短短一瞬间就击落黑龙所带领的那群翼龙!』 简短回应伊莎贝尔这番话的同时,菲利克斯也在心中如此低语── 是啊,那则光景我也看到喽。 在当时,菲利克斯因故隐瞒身分,前往东部地区。 但,东部正因黑龙骚动陷入一片大混乱。舍弃村庄城镇逃难的人塞满了街道,菲利克斯被逼得在此停下了脚步。 万一身分穿帮会惹上麻烦,他只得避开人潮移动,结果不幸地来到了翼龙群正前往的地点。 他就在那儿看到了。 一群几乎将天空掩盖殆尽的翼龙,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嘎嘎叫唤,唤声里充满攻击性,翼龙们显然正心情不悦。 其中一只翼龙临时起意地滑空飞行,单是被龙爪擦过,粗壮的树木就应声折断。 这根本就是带有自我意识的灾害。每只翼龙的体型都远较民家来得大,是大型翼龙。这样的翼龙成群结队于空中漫舞,简直是恶梦般的光景。 然而,下一瞬间,天空却开门了。 召唤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的大魔术。自敞开门扉中投下的耀眼白光化作刺枪,精准地贯穿了翼龙的眉心。 坠往地面的翼龙尸骸在灿烂白光的包覆下,有如雪花般轻柔地飘落地面堆积成山,甚至没发出一点声响。 这光景令菲利克斯看得入迷,几乎忘记要呼吸。 ──啊啊,何等文静,何等美丽的魔术啊。 菲利克斯曾数度在仪式典礼相关场合上看过〈沉默魔女〉。但,她总是将长袍的头罩披得深盖过眼,因此没能拜见她的长相。 不仅如此,〈沉默魔女〉还从不在公开场合露脸。所以,她也被流传是七贤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没想到,这样的她竟然是个能使用如此美妙魔术的魔术师!) 放任在柯贝可伯爵领地撞见的光景驰骋脑海,菲利克斯用鼻子哼著歌,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接著打开抽屉的锁,取出一叠论文。 看到这叠论文,威尔迪安奴缓缓地眨了眨眼。 「那是〈沉默魔女〉大人,在学生时代撰写的论文吗?」 「是啊,我拜托熟识的古书店,特地帮我调来的。这是以非常高难度的魔术相关位置座标及变动为主题的论文……」 讲到这里,菲利克斯有点遗憾地垂下了眉尾。 「啊,你们精灵是和魔术无缘的吧。」 「是的,我们精灵是透过感觉在运用魔力……所以,透过编织术式构筑而成的魔术,我们无法理解。」 就与人类伸手拾起桌上的物品一样自然,精灵行使魔力不需要什么道理。 不过,人类运用魔力的方式不如精灵那般灵巧。正因如此,才必须编织魔术式,以「术」的形式来行使魔力。 菲利克斯陶醉地抚摸著论文的封面低语: 「关于〈沉默魔女〉艾瓦雷特女士的无咏唱魔术原理,至今都尚未公布。不过,她肯定是个思维相当聪明的人。这份论文虽然是艾瓦雷特女士在学生时代撰写的,但自从发表之后,广范围术式的常识可以说是因此遭到了颠覆。魔术的命中精度也获得了惊人的提升。」 「……我们精灵以攻击魔法瞄准某个目标时,就只是不经意地瞄准,再不经意地释放魔力罢了。」 「人类没有办法像这样『不经意地』使用魔力喔。必须理解架构,以符合理论的形式编织术式,以『魔术』这种形式才有办法运用。」 好比要以火系魔术攻击敌人时,魔术师为了生火,首先必须先决定好火的温度、大小、形状、持续时间等各式各样的要素。 接著为了射向敌人,更必须计算速度、角度、飞行距离,再考虑气候与风向的影响进行微调。 如果不将这些资讯正确地组进魔术式内,魔术就无法正确发动。最糟的状况下,是火球会在手边引爆,引发大惨剧。 「对魔术而言,庞大的计算是必须的。人类之所以咏唱,就很类似在解开复杂的数学问题时,需要有途中的算式当辅助。熟练者虽然多少能够省略,但看到复杂的数列,不可能一下子直接浮现出解答对吧?……而世上却仅有一个人办得到这种事。」 将复杂难解的魔术式瞬间导出答案──因而不须咏唱的天才魔术师。那正是〈沉默魔女〉。 回想起典礼仪式上的长袍身影,菲利克斯脸颊无意识地泛红,微微扬起嘴角。 「可能的话,真想再亲眼看看……她那既文静又美丽的魔术。」 阖上双眼后,于眼皮下复苏的,是划裂云层的巨大魔法阵、于天空敞开的门扉、凄惶灿烂的风之白枪。 遭到风枪贯穿眉心,身亡坠地的翼龙们,几乎不流一滴血便当场丧命。 那极致地无慈悲、残酷、又美丽无比的光景,当场夺走了菲利克斯的心。 望向〈沉默魔女〉的论文,菲利克斯「呼~」地叹出一声甜美的喘息。 「啊啊~那时候,击落翼龙的魔术式是怎么计算出敌方座标轴的呢。就算是编组了追踪术式,以现在的追踪术式性能,明明就还无法正确狙击眉心才对呀……若是〈沉默魔女〉自行研发了新的追踪术式当然也不稀奇,但那时,在翼龙眉心上方有看到魔法阵出现,所以应该不是追踪术式。这样的话,就代表她正确地算出了二十四只翼龙的位置,并瞬间发动召唤精灵王的魔术,再贯穿眉心,可要精准掌握二十四个位置,还同时释放那种威力的攻击魔术,这根本不寻常。〈沉默魔女〉恐怕具备著能高度掌握空间的能力,而且能力强得骇人……」 菲利克斯连呼吸都忘记,只顾滔滔不绝地分析,威尔迪安奴一脸困扰地插嘴: 「那个,主人……我准备了红茶……」 「啊,嗯,谢谢你。帮我放在那边就好。」 遵循这随口交代的指示,威尔迪安奴摆好了红茶。 然后,正经八百的威尔迪儿奴,发自内心感到抱歉地说: 「……恕我知识浅薄,无法理解主人的发言,实在万分抱歉。」 「不,该道歉的是我。毕竟没有其他能聊这种事的对象,害我忍不住愈聊愈起劲。」 菲利克斯啪啦啪啦地翻页,快速地读著论文。 这本论文既高难度又复杂。但,反复读上好多遍,甚至让纸页都出现折痕的影响,让他光是快速过目,都能简单吸收到论文的内容。他早已反复读到滚瓜烂熟,甚至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 「我觉得自己跟伊莎贝尔小姐,应该能以〈沉默魔女〉粉丝的身分,好好相处才对……」 面对自己开口道出粉丝宣言的菲利克斯,威尔迪安奴一脸复杂地进言: 「主人,那个,在外头关于魔术的话题……」 「嗯,当然,我会自重的。表面上,我必须得装成对魔术一窍不通才行嘛。」 如此低语之后,菲利克斯带著略显寂寥的笑容,将手边的论文抱在胸前。 简直就像是,将心上人的情书抱在胸口似的,一脸不舍地眯上双眼。 ──────────────────────── 第九章 巧克力的隐情 遭到卡罗莱·西蒙兹下药而送往医务室,决定请假一周左右的莫妮卡,目前正在伊莎贝尔的房间疗养。 就莫妮卡而言,要在阁楼静养也完全不是问题,但伊莎贝尔在自己房间已经连床铺都帮忙张罗好了,实在也难以开口回绝。 坐在柔软的床垫上,穿著借来的丝绸睡衣,虽然觉得投向自己的热情视线令人有点尴尬,莫妮卡还是动手翻阅著伊莎贝尔借她的小说。 就这样,在读过最后一页,伸手揉了揉疲劳的眼睛时,坐在床边的伊莎贝尔双眼闪闪发光,微微前倾身子向莫妮卡问道: 「怎么样?看完马罗尼·菲利尔的代表作──《白蔷薇少女于花园沉眠》的感想如何!」 「呃、呃──……」 莫妮卡顿时语塞,视线游移仿徨起来。 「叙、叙述手法……很独特,呢……」 「就是说呀,马罗尼·菲利尔那种诗情画意的用词真的美极了,尤其在针对情景与女主角内心戏的描写更令人拍案叫绝!不过不过,故事的发展也无以伦比呢!不管怎么说,读了第三章别离的场面都不可能不落泪呀!」 刚好在那第三章没有落泪的莫妮卡,不知为何浮现了种非常过意不去的心情。 莫妮卡从小就没有阅读故事类书籍习惯,对于这类创作物特有的叙述方式甚感棘手。 什么白瓷般细滑的柔肌啦~溶解黑檀再撒上宝石粉末般的黑发啦~野莓般娇滴滴的双唇啦~看了也只让她忍不住觉得写成「白色的肌肤、黑色的头发、红色的嘴唇」不就好了。 话虽如此,要否定人家热情推荐的东西也实在令她踌躇,莫妮卡只好带著暧昧的笑容尴尬回应。 这时,伊莎贝尔的侍女──艾卡莎拘谨地开口: 「大小姐,差不多该是用餐时间了。」 「哎呀,已经这么晚啦。姊姊,那我稍微去餐厅一趟。姊姊的份我会请艾卡莎准备的。」 「非、非常谢谢你。」 伊莎贝尔离开房间后,这位随身服侍伊莎贝尔的年少侍女便送上了盛有餐点的餐盘。 「餐点就为您先摆在这边了。需要整理时,还请摇响桌上的铃铛。」 「……真、真的非常,感谢,你。」 艾卡莎露出甜美的微笑,鞠躬行礼之后也跟著离去。顾及到莫妮卡八成不善于在有外人的场合下用餐,并刻意如此安排的用心,实在令人感激。 莫妮卡下了床,往椅子上就坐。 桌上的餐盘里摆了柔软的面包、起司、蔬菜炖鱼,以及熬煮甜苹果。 似乎每道都是艾卡莎为了莫妮卡特地借用餐厅下厨制作的。 在为了伊莎贝尔与艾卡莎的体贴表达感谢的同时,莫妮卡撕开一片面包就口。软绵绵的白面包口感既柔顺,又带有微微的甘甜。 这么软的面包,在山里根本没有吃到的机会。莫妮卡平时在山间小屋吃的,都是硬得跟石头没两样的黑面包。虽说那种面包只要泡在汤里,搭配起司一起食用,也同样有独特的美味。 咀嚼口中的面包,怀念著山间小屋的生活时,窗口突然被抠得嘎哩嘎哩作响。转头一看,尼洛正从窗外举著猫爪。 莫妮卡起身打开窗户,尼洛便俐落地进入房间,鼻子嗅个不停。 「挺香的嘛~」 「有鱼肉喔,要吃吗?」 「本大爷不喜欢鱼啦。肉才是我的最爱。尤其是鸟肉,鸟。」 跳上桌面的尼洛知道没有肉类后,一脸不满地皱眉,说「这次就拿起司将就吧」。 盛了起司的小碟子摆到面前后,尼洛便灵巧地以双手抱起起司,嘎哩嘎哩地啃个不停。 「啊~真棒。如果再有块肉就更完美了。我看,今晚就去打个猎吧。」 「……以前,是谁嚷嚷著自己被鸟骨头卡在喉咙,闹得鸡犬不宁呀?」 「那是所谓的年少轻狂。有智慧的生物就是要这样反复经历失败,才会日渐成长。」 讲得头头是道,自己点头称是的尼洛,注意到莫妮卡床边摆著小说,睁大了他金色的猫眼。 「这可真稀奇,你竟然会看小说……啊,我懂了。是那个橙色卷卷头姑娘推荐你的吧。」 橙色卷卷头──指的应该是伊莎贝尔的发型吧。尼洛基本上就是没打算花力气去记人类的姓名。 「尼洛,你对伊莎贝尔大人太失礼了吧。」 把莫妮卡的指责当耳边风,尼洛咬著起司,凝视起小说的封面。 「这作家本大爷没听过啊。嗳,好看吗?」 「……我不是很明白。」 「是怎样的故事?」 莫妮卡撕著面包,开始反刍方才刚看过的故事内容。 「……有男人和女人登场。」 「喔。」 「……发生了许多事。」 「喔喔~」 「……他们结婚了。」 「然后呢?」 「……结束。」 尼洛一口吞下正在咀嚼的起司,仰头向莫妮卡投以阴沉的视线。 「这下我清楚得很了,这本小说,连一丁~~~~点都没感动到你。明明那个『发生了许多事』才是最重要的部分吧。干什么把这几万字的核心省略掉啊,喂。」 「有什么办法,我对这些真的不是很明白啊……」 小说中描述的,是怀才不遇的女主角与名门贵族青年邂逅,对他一见钟情。 然而,青年本身已有婚约。他的未婚妻千方百计策画著要赶跑女主角,而两人则跨越这些障碍,最终共结连理……就是这样的故事。 不过,莫妮卡对于女主角与贵族青年陷入情网的理由始终无法理解。归根究柢,青年早就有婚约了,还变成这种发展,未婚妻会愤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莫妮卡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小说封面,低声咕哝道: 「……为什么,有办法像这样,为了某个人忘情陶醉呢。」 剧中的登场人物,全都为了自己的心上人如痴如醉,对于心上人的追求与渴望,几乎到了其他东西全进不了眼里的地步。 好想爱人,好想被爱,希望对方选上自己,希望对方渴求自己……就算会因此失去其他一切,心意也不变。 这种生存之道,令莫妮卡想起自己刚进入这所学校时被卷入的风波。那起事件的犯人──瑟露玛·卡许小姐,也是为了婚约对象而失控,打算加害于菲利克斯。 瑟露玛希望能得到未婚夫的爱。只要是为了这个,她肯定什么都下得了手吧。就算是要伤害他人也一样。 这种为情所困的模样,在莫妮卡眼中,显得莫名可怖。 「……为什么,可以对他人抱持期待到这种地步呢。」 见到望著小说封面的莫妮卡眼神黯淡,尼洛尾巴晃个不停开口: 「你呀,还是个小鬼头,当然不懂啦。一旦陷入了所谓的恋爱,就会这样……心脏像给人揪──住一般啊。像给人揪住一般。」 莫妮卡嘟起嘴唇,瞪向摆出一副万事通表情的尼洛。 「那,尼洛就明白什么叫恋爱吗?」 「喔,当然啦。顺带一提,本大爷喜欢的是尾巴性感的雌性。」 「……尾巴。」 「本大爷对于没有尾巴的雌性,可真~起不了兴致,所以你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放心吧。」 这是没有尾巴的莫妮卡无从理解的世界。 说不定,就像生来就没有尾巴一样,莫妮卡也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具备恋爱这种感情。 对于这个结论感到满意的莫妮卡,将撕下的面包放进了口中。 问题远出在什么恋不恋爱不爱之前。胆小内向的莫妮卡,根本就不对任何人抱持期望,无法对人抱有期待。 想要沉浸在其中的,只有从未背叛自己的数字,这样就够了。 * * * 经过一周的疗养,恢复元气的莫妮卡决定在当晚回归自己的阁楼。 伊莎贝尔虽然表示要继续当室友也无妨,但表面上自己毕竟是被伊莎贝尔欺负的身分,也不能一天到晚都这样窝在她的房间。 带著用布巾包裹藏起来的尼洛,莫妮卡朝最顶层的置物室移动。 只要爬上置物室的梯子,推开天花板的顶门,那儿就是莫妮卡平时生活的阁楼。 要抱著尼洛爬梯有点难,所以莫妮卡先将尼洛搁到脚边,再向梯子伸手。 这时,尼洛突然「嗳~」了一声,抬头望向莫妮卡。 「本大爷感觉好像忘了什么,是我多心吗。」 「咦?忘了什么?」 这么说起来,感觉好像真的忘记了什么事情。 莫妮卡「唔嗯──」地爬梯,推开天花板的顶门。 「到底是忘了……什么呢……感觉应该没有什么忘在伊莎贝尔大人房里的东西……」 「两位好。我是被遗忘的联络员。」 推开顶门后,出现在头顶低头俯视自己的,是貌美女仆琳。 「哔呀啊?」 吓一大跳的莫妮卡顿时发出怪叫。 惊吓过度之下,手不小心放开梯子的莫妮卡,身体就这么倾斜到半空中……不过,却没有顺势摔落地面,而是停在一阵轻柔的风上。原来是琳操纵风接住了莫妮卡。 琳轻轻抬起一只手,莫妮卡与尼洛的身体便缓缓升起,降落在阁楼的地板。 莫妮卡冷汗直流地抬头望向琳。 「真、真对不起……那个……请问琳小姐,是从几时开始,待在这里……」 「大约从三日前开始。」 噫了一声,莫妮卡满脸铁青地向琳低头赔罪。 「对、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从一周前,就一直待在伊莎贝尔大人房里……呃──我被人给下毒,为了疗养才……」 忸忸怩怩地搓著手指辩解时,琳的头突然歪了大概九十度。 虽然应该是想歪头表示不解,但那几近直角的歪法活像个断头娃娃,直教人毛骨悚然。 「明明是站在负责护卫第二王子的一方,何以〈沉默魔女〉阁下却险些遭到毒杀呢?」 「……是为什么呢。」 莫妮卡自己才想问。 回想起来,这一个半月,才刚插班入校就差点被盆栽砸死,又抓了使用准禁术的魔术师,还偷偷讨伐地龙,打算制服入侵者却害马匹失控,更差点被同学毒杀……实在有够高潮迭起。城市好可怕啊。 「那个,呃──真的很抱歉,我马上来写报告……麻烦再稍等我一下。」 莫妮卡慌忙坐上椅子开始撰文,琳这会儿又砰地一声敲起手掌,好像想到什么似的,朝女仆服的口袋里摸索个不停。 「〈沉默魔女〉阁下出外的这段期间,有几封密文送到了这间阁楼。」 「密、密文?」 「是的,送达时夹在门缝,我已将其回收。请看。」 琳所递出的,是几份简单对折过的纸张。 莫妮卡紧张得浑身僵硬。 她想起从前,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房间里曾被人塞进写满坏话的纸张。被痛苦回忆逼得愁眉深锁的莫妮卡,打开了对折的纸。 纸上所写的,并不是充满恶意的言论。略显圆润的文字所描述的内容,是隔天课堂的变更处与需携带物品等联络事项。 而且还不忘备注「快给我好起来啦」、「有没有好好吃饭啊?」等话语。 虽然没有署名,但莫妮卡认得这个笔迹。 (是拉娜的字……) 从纸张的数目看来,这整周,她每天都不间断地送来吧。 嘴边忍不住微微上扬,莫妮卡伸手按住泛红的脸颊。 「…………欸嘿嘿。」 莫妮卡用心地读过每张信纸,打开了上锁的抽屉。 专放贵重物品的这个抽屉里,原本只装了父亲遗留下来的咖啡壶。 莫妮卡将拉娜手写的信放进抽屉内,为抽屉上了锁。 * * * 隔天,莫妮卡睽违一周到学生会室露脸,干部们已经全员到齐。 在请假疗养之前,艾利欧特就已经为了替假艾柏特商会事件善后而四处奔波,因此算是相当久违地见面。 给大家添麻烦了──莫妮卡低头如此说道,菲利克斯随即带著关切的态度望向莫妮卡。 「嗨,诺顿小姐。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 「是、是的……」 「那太好了。本周起,校庆要使用的资材相关搬入作业会更频繁,我想可能会较往常忙碌些,但你记得千万别勉强自己。」 资材搬入作业──这个关键字,听得莫妮卡表情僵硬起来。 不久之前,冒充艾柏特商会的窃盗犯才刚入侵过。要是又出现同样的状况……想著想著,莫妮卡表情严峻起来。这时,艾利欧特耸了耸肩。 「也罢,外部人士出入时,文件与纹章的相关检查都已经更严了,还全面禁止携带刀刃入校,所以不太会出什么问题就是啦。」 「切忌掉以轻心。」 正经八百的希利尔向语调轻率的艾利欧特狠狠一瞪,艾利欧特一脸不耐地回了句「知道啦」。 就好像要为他们俩打圆场似的,菲利克斯开口插嘴: 「那么,开始处理今天的业务吧。诺顿小姐,你休养的期间,工作都已经由希利尔代劳了,今天只要专心交接就好。」 「好、好的。」 点头后,莫妮卡侧眼望向希利尔。 最后一次与他碰面,是在莫妮卡服毒倒下后的医务室。 敢下床就拿绳子把自己绑回床上什么的,从这句火药味十足的怒斥以来,就没再见过他。 希利尔今天也一如往常满脸严肃。发现莫妮卡正一瞥一瞥望著自己,他双手抱胸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一周休息的份,我会好好把你狠操回来。给我做好觉悟。」 「……好的。」 给人添麻烦的份,得好好弥补回来──如此鼓起干劲,准备面对工作的莫妮卡,却发现这一周的工作全都处理得一干二净,根本没有要交接的东西。一如菲利克斯所言,希利尔全代劳了。 虽然希利尔说什么狠操,但莫妮卡所做的,结果就只是确认希利尔代为处理过的文件而已。拜此之赐,莫妮卡得以专注处理校庆预算案的工作。 这些预算案,希利尔也以已经把各社团提出的文件过目,将有问题的一一退件了。无微不至到让人想问「狠操到底是指什么」的程度。 总算,其他干部们的业务也告一段落时,希利尔向菲利克斯开口建议: 「殿下,我与诺顿会计还有事要留下来处理。门窗就由我关吧。」 「这样吗?那就交给你了……别留得太晚喔。」 「是。」 希利尔点头后,其他干部们一一离开了学生会室。留在房内的人,就只剩希利尔与莫妮卡。 (……要留下来处理的,是什么事呢?) 还有什么事非得两个人留下来加班不可,莫妮卡实在想不出来。 (该不会,其实是要说教……之类的?之前茶会那件事,我也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堂堂学生会干部却连参加场茶会都没法好好表现成何体统!光是想像如此怒斥的希利尔,莫妮卡就坐立难安得在膝盖上搓起指头。 就在这样胆战心惊的时候,希利尔双手带著什么东西回来了。 他手上握著的,是白色的杯子。不是茶会用的那种时髦造型,而是纯白朴素,有点胖胖的厚杯子。 希利尔将其中一个杯子摆在莫妮卡前,自己在莫妮卡对面的位子就坐。 「喝吧。」 莫妮卡望向摆在眼前的杯子,里头盛满了茶色的饮料。色泽比咖啡淡上一些,隐约有一股甘甜香。 虽然只有一次,但莫妮卡曾经闻过这种香味。 「这个是……巧克力,吗?」 「没错。」 巧克力是在贵族之间风行的嗜好品。将名叫可可的豆子磨碎,与砂糖及牛奶搅拌而成的饮料。带有独特的风味,属于比咖啡还昂贵的高级品。 莫妮卡从前曾让人请喝过一次巧克力,那时的巧克力是一种更加浓稠的饮品。 忐忑不安地举起杯子时,杯内的液体马上随之摇曳。看起来,似乎比莫妮卡从前喝过的更稀、更容易饮用。 希利尔若无其事地举杯喝了起来。莫妮卡也从善如流,举起杯子就口。 「…………!」 入口的巧克力,教莫妮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种清爽的口感与柔美的甘甜滋味,与从前喝过的巧克力有著天壤之别。一点也不浓稠,可可特有的酸味也减轻了许多。 巧克力是种准备起来比咖啡更加费工的饮料。 咖啡豆就算磨碎了,在某种程度上也依然适于保存,但可可豆的脂肪含量高,无法在粉碎状态下保存。换言之,每当要饮用巧克力,就必须当场仔细研磨才行。正因为多了这道手续,巧克力才不如咖啡那般普及。 然而,这杯巧克力里头,却感受不到脂肪特有的那种浓稠口感。 「这杯巧克力的……脂肪含量,特别低?」 「没错。是用了以最新技术去除脂肪,再磨成粉末状的可可豆泡成的。」 如果能将可可豆以磨成粉状的形式保存,那便是非常划时代的发明。不但较以往更容易储藏,也可以省去饮用前磨粉的手续,直接泡进水或牛奶中,令饮用变得更方便。 莫妮卡正暗自感到钦佩,希利尔就睁起半边眼睛瞄向莫妮卡。 「我听克劳蒂亚说,你这家伙,似乎把下了毒的苦红茶一饮而尽是吧。」 「……咦?啊,是的……」 回想起当时的状况,莫妮卡又紧张了起来。希利尔接著以强硬的语气开口: 「就因为你平时都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才会变成这样。你这家伙,给我把舌头养精点。要是又闹到像上次那样,劳烦殿下动手帮你,那可不成。」 「是、是的……非常抱歉……」 「换句话说,这都是为了殿下。明白吗!」 「是、是!」 莫妮卡疯狂点头,希利尔才回了声「明白就好」,再度举杯就口。 「殿下相当看好你的能力……可既然如此,难保不会出现第二、第三个为此心生嫉妒的人,引发像诺伦伯爵千金那样的事件。」 正如希利尔所言。明明莫妮卡的立场原本应该是要护卫菲利克斯的,却反过来被菲利克斯所帮助。 「至少给我学点自卫手段。别一一劳烦殿下帮忙。」 「……是。」 莫妮卡在垂头丧气回应的同时心想── 希利尔是不是也一样,身处遭人嫉妒的立场呢。 (……不可能没人嫉妒吧。) 担任第二王子的侧近,就代表肩负周遭的羡慕于一身。对此嫉妒者绝对不在少数。 然后,莫妮卡现在也处于同样的立场。 「那个,艾仕利大人。非、非常感谢你。除了之前的事,呃──还有这杯巧克力……」 一如往常,希利尔用鼻子哼了一声,低声回以「喝的时候记得好好品味一番」。 莫妮卡点点头,仔细地、用心地品尝这杯温热的巧克力。 希利尔带著就像在瞪人般的眼神,凝视著这样的莫妮卡,然后,忽然浮现想起什么事情似的表情。 「先和你说清楚,今天这件事务必向殿下保密。尤其是──关于这杯巧克力的事……」 「那、那个~艾仕利大人……」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插嘴,希利尔皱起眉头瞪向莫妮卡。 「干什么。」 「殿下他,那个……」 「殿下他怎么了。」 「……就在,后面……」 希利尔的脸色瞬间发青。 满脸笑容的菲利克斯,就静静地站在希利尔背后。那消除气息的本领,就连暗杀者都要自叹不如。 「竟然偷偷喂食小松鼠,太狡猾了吧,希利尔。」 「殿、殿殿、殿下!」 「真没想到,这种殿字连发的唤法,竟然会从诺顿小姐以外的人口中听到呢。」 「啊,不是的,那个,这是……」 狼狈不堪的希利尔一瞥一瞥地望向手上的杯子。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想向菲利克斯隐瞒巧克力的存在一般。 面对这样的希利尔,菲利克斯回以和平时如出一辙的沉稳笑容。 「用不著瞒我也无妨的说。难道我看起来像会在意这种事吗?」 「那、那个……可是……」 希利尔仓皇失措的程度,完全就与持有违法药物之事穿帮的犯罪者如出一辙。到底为什么,他会动摇到这种程度呢? 「我也想来杯这种巧克力呢。可以帮我准备吗?」 听到菲利克斯这么说,希利尔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是!」地大声回应,快步离开了房间。 守候他的背影离去后,菲利克斯满脸伤脑筋地叹了口气。 「其实根本不必顾虑我的。」 搞不懂菲利克斯与希利尔究竟为何会如此互动,莫妮卡只好胆怯地向菲利克斯开口: 「那、那个……请问这杯巧克力,难道其实是不能随便喝的,东西吗?」 「不会呀?没有这种事喔。这在我国贵族之间是很流行的饮料耶。」 既然如此,希利尔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狼狈? 莫妮卡正歪头不解,菲利克斯就若无其事地接话: 「自可可豆里去除脂肪的技术呢,是兰道尔王国的学者发明的。」 兰道尔王国,那是位于东方,在利迪尔王国与帝国之间的小国。 出身兰道尔王国的学者发明了划时代的巧克力,这与希利尔的动摇有什么关系?面对依旧一头雾水的莫妮卡,菲利克斯继续解释道: 「我的长兄,莱欧尼尔的母后就是兰道尔的公主啦。」 总算,莫妮卡明白了希利尔想向菲利克斯隐瞒巧克力的理由。 利迪尔王国有三位王子,母亲各自不同。 第一王子莱欧尼尔的母亲是兰道尔的公主。既然如此,第一王子派当然会有不少人重视与兰道尔方面的关系。 希利尔恐怕是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爱喝来自兰道尔最新技术制作的巧克力,而被误会成第一王子派人士吧。 「就因为这样,即使我到茶会上露脸,也没人敢为我送上用兰道尔技术制作的巧克力呢。明明美食无罪的说。」 说著说著,菲利克斯从莫妮卡手上抽走杯子,啜了一口巧克力。 王子亲自拿人家喝过的杯子就口,这画面希利尔要是看了,只怕眼睛都要凸出来。 但,看在莫妮卡的眼里,菲利克斯现在这个举动,是一种意思表明。 这个人,一定根本没有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觉得在意这些无聊透顶吧。 「……王族,也真是难为呢。」 「是啊,一点也没错。」 如此低语的菲利克斯,侧脸失去了以往的沉稳,飘散著一种睥睨一切的冷漠。 ──────────────────────── 第十章 幸福的约定 在赛莲蒂亚学园,中午到校舍内的学生餐厅用餐是比较普遍的作法。虽然也有同学会将餐点送至宿舍自己房间享用,但终究只是少数。大多同学还是会选择去餐厅吃。 ……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莫妮卡就连一度也不曾在学生餐厅吃过饭。 理由相信无须多言。因为餐厅人太多很可怕。 所以每到午休,莫妮卡总是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啃著口袋里的树果。 而这样的莫妮卡,今天却在凯西与拉娜的邀约下,一起到餐厅吃午餐。 首次造访的餐厅,令走在凯西与拉娜之间的莫妮卡紧张到满脸僵硬。 提到学生餐厅,莫妮卡首先会忆起的,就是从前就读的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餐厅。 米妮瓦的餐厅经营方式,是在收银台选择想吃的菜色,结帐并收下写有菜单的木牌。再将木牌交给柜台,换取装有餐点的托盘。 因此,莫妮卡原本以为,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餐厅八成也是这么运作吧。然而现实却与她的想像大相迳庭。 打个比方说,赛莲蒂亚学园的餐厅就是所谓的高级餐厅。光是来到餐厅,就有服务生负责带位入座,接受点餐,再帮忙把餐点送到学生的座位上。 帐款则是与学费一并收取,不需要在现场结算。 而如果想在宿舍房间用餐的同学,餐厅方面还可以协助送餐,服务可说是周到得无微不至。 (好、好厉害喔~……) 从前就读的米妮瓦同样有大量贵族子弟入学,因此设备也算是一应俱全,但与赛莲蒂亚学园可说是完全没得比。这儿总归一句话就是奢华至极。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莫妮卡忸忸怩怩地在陌生的餐厅入座。 随后,身旁有人静静地坐了下来。 不是拉娜就是凯西吧──一直低著头的莫妮卡如此心想,岂料头抬了才发现,拉娜与凯西都坐在莫妮卡正面的位子。 ……这样的话,身旁这位又是? 动作僵硬地扭起脖子转头一看,映入莫妮卡眼帘的,是浑身散发阴郁气场的黑发千金──克劳蒂亚·艾仕利。 「为什么你也跑来凑热闹啊!」 瞪著克劳蒂亚的拉娜怒斥起来,克劳蒂亚立刻凑到一旁的莫妮卡身上。 「……哎呀,有什么办法,谁教我们是好朋友呢。对吧,莫、妮、卡?」 莫妮卡浑身嘎吱嘎吱颤抖不已,嘴里啊呜啊呜地咕哝不停。 克劳蒂亚举起套著白手套的手指,抚摸莫妮卡的脸颊,为什么感觉会像是有蛇从脸上爬过呀。 「……我是莫妮卡的救命恩人对吧?」 「是、是的。」 「……你很感谢我对吧?」 「是的。」 「……那,我们是好朋友喽?」 「没错!」 看到莫妮卡猛点头,确定自己胜利的克劳蒂亚露出一抹微笑。 拉娜额头顿时青筋暴露。 「不准逼她讲那种违心之论!」 凯西「乖~乖~」地安抚怒吼的拉娜,递出手上的菜单。 「好啦,来,别在那儿唇枪舌剑了,赶快点餐吧?」 「……哎呀,我可没在唇枪舌剑喔。是那个女的自己乱吼乱叫而已……对吧?」 被克劳蒂亚这么明显地挑衅,拉娜恨恨地咬牙。凯西交互望著两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接话: 「你们俩也收敛一点,赶快帮莫妮卡介绍菜色行不行。啊,莫妮卡。我推荐的呢~是这道炸鱼排。这道的特制沾酱真的有够棒。啊,鱼的话,这道奶油煎鱼也不错。」 「那、那就,这道吧……」 说实话,七贤人身分让莫妮卡收入还算颇为优渥,并没有金钱方面的烦恼。 所以,菜单上的料理不管要点哪道都无所谓。不如说,因为对饮食方面的关心程度有限,所以有人推荐餐点,等于帮她一个大忙,让她省去选择的烦恼。 不一会儿,服务生送上了餐点。莫妮卡面前摆上了煎得恰到好处,色泽令人垂涎的嫩煎白身鱼、面包与汤。 鱼肉上传来柠檬与奶油的香味。战战兢兢地试著咬一口,柔软的鱼肉随即在口中崩解。 说起住在山里的莫妮卡吃过怎样的鱼,几乎都是盐渍或烟熏这类便于保存的。食用时要不就用火炙烤,再不就泡在汤里吸回水分当成汤料吃。 所以,嫩煎鱼肉这种口感对她而言相当新奇。浓厚的奶油香在口中满满扩散之后,有如点缀般的柠檬爽朗清香更是堪称绝妙。 「……鱼肉,好好吃喔。」 莫妮卡忍不住低声赞叹,正在撕面包的拉娜也一脸深有同感地表示赞同。 「毕竟柯贝可那边,不太有机会吃到海水鱼嘛。」 「对、对呀……」 实际上莫妮卡并不是住在柯贝可,不过柯贝可同样也是内陆,所以算相去不远吧。 莫妮卡动作生硬地点头,凯西也立刻跟上这个话题。 「我懂~我老家也是离海很远,说起有什么鱼,基本上都只能抓河里的来烤。」 说著说著,凯西将面包一分为二,将蔬菜与炸鱼夹进中央,痛快地大口一咬。 见到这种吃法,克劳蒂亚不禁皱起眉头。 「……你那个,是劳动阶级的吃法喔。」 「我们家都趁农务休息时间这样吃啊。唉~虽说在老家夹的不是炸鱼而是青椒啦。」 克劳蒂亚虽然一脸傻眼,但凯西并不在意。 这种能够不畏外人视线的坚强,令莫妮卡好生羡慕。 大口咽下面包后,凯西用餐巾擦了擦嘴,若无其事地说道: 「况且,在我老家那边,不管贵族还是劳工都没有什么差别喔。要是大家不一起工作,就通通没饭吃了。」 「……真亏你这样,还有办法来这间学校就读呢。」 「你大可直说『真亏那种穷光蛋贵族还付得起这儿的学费』喔。毕竟,我也是这么想的。能够进入这里就读,真的是运气狠好。刚好有缘受到亲切的人士支援。」 凯西并不显得自卑,态度依旧大方。想必她丝毫不认为自己的境遇有什么不幸。 只是,或许她不喜欢让周围的人顾忌她吧,只见她随口笑著转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下个月就是校庆,大家有决定要逛哪了吗?」 克劳蒂亚带著阴郁的表情,回应凯西提起的话题。 「……我要在房间待到舞会开始。」 以阴郁沉闷的气场,当场粉碎凯西特地想转换气氛的用心,这就是克劳蒂亚·艾仕利。 脸颊抽搐的凯西,无奈地干笑起来。 「哈哈……哎呀~就算是我也实在想不到有这种答案呢……不过,这样啊~毕竟克劳蒂亚小姐很受欢迎嘛。不愧是校园三大美女。」 校园三大美女。 这个陌生的字眼,令正在咀嚼面包的莫妮卡歪头不解,拉娜于是小声地为她解说: 「高中部三年级的布利吉特·葛莱安小姐、高中部一年级的艾莉安奴·凯悦小姐,还有那边的克劳蒂亚小姐。校园三大美女指的就是这三人。」 莫妮卡虽然不认识艾莉安奴小姐这号人物,但布莉吉特与克劳蒂亚的确是艳冠群芳。 浓艳金发与琥珀色双眸,华丽貌美的布莉吉特,再加上乌黑秀发与琉璃色瞳孔,气质神秘的克劳蒂亚。这两人若同台登场,想当然会是万众瞩目吧。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大多是贵族子女,所以有婚约在身并不稀奇。就连三大美女之一的克劳蒂亚也是如此。 然而,即使有婚约在身──又或者说,正因为有婚约在身,才至少想在学生时代享受自由恋爱的乐趣,抱有这种想法的人似乎也不在少数。对于这些人而言,美丽动人的克劳蒂亚想必是憧憬的目标吧。 也正因为这样,去年在校庆后的舞会上,据说想邀克劳蒂亚共舞的男同学多到要排队。 「……尼尔学生会的工作很忙,白天几乎没有能够自由活动的时间。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参加校庆的意义。」 「喔──难以置信耶!说起校庆,看戏当然是必经活动之一不是吗!」 克劳蒂亚的发言,令拉娜嘟起了嘴唇。 「今年的戏服可真是出色好吗!再怎么说,也是由我负责指导的。就算说单凭服装就值得一看也不为过。况且表演时还用上了烟火。这还不够豪华吗!」 眼见拉娜挺胸介绍得如此志得意满,凯西苦笑著向她回应: 「哎呀~历史研究会的同学与拉娜的苦战,真的是有够精彩呢……」 话剧毕竟是校庆的招牌项目,荣获起用为服装负责人的拉娜,据说与历史研究会的同学为了服装相关问题上演了一场火热的争论。 历史研究会会长坚持必须基于传承重现衣著,拉娜则主张应融入流行的华丽服饰,双方的讨论一连长达数天,最后两人似乎带著有如面对战友般的表情握手云云。 赛莲蒂亚学园每年校庆都会遵循传统,上演初代国王的建国传说话剧。 只要是这个王国的居民,无论谁都曾在儿时听过这样的故事── 远在一千多年前,利迪尔王国的初代国王拉尔夫为了替遭龙作乱的土地带来和平,与火、水、土、雷、风、光、暗等七位精灵王缔结契约,借助尔等之力讨伐了邪龙。 就这样,国王在这片重新取回和平的土地上建国……这就是建国传说。 这出话剧在赛莲蒂亚学园的校庆,好像是最热门的表演。 「嗳,莫妮卡,凯西。校庆时我们一起去看戏吧!……某位大小姐似乎要关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就是了。」 最后那句话是想用来攻击克劳蒂亚的,但克劳蒂亚满脸没当一回事的表情。 望著克劳蒂亚的拉娜悻悻地转过头去,继续接话。 「话剧看完后,还可以到音乐社听演奏,或者逛逛义卖跳蚤市场喔。啊,这么一提,凯西好像要拿刺绣去跳蚤市场卖嘛?」 「嗯,是啊,就像这样的。」 凯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上头绣有小小的黄色花朵。 拉娜聚精会神地端详刺绣,然后露出一脸内行商人的表情说「工夫真好」。 莫妮卡也望著刺绣,直率地发表感想: 「我觉得,这个绣得,好可爱。」 来自拉娜与莫妮卡的赞美,让凯西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笑道: 「啊哈哈,谢谢你们。刺绣我还算满拿手的喔。在我老家那边,黄色的花是幸福的象征嘛,所以常会绣黄花。等慈善义卖需要的量绣完,我再绣些东西给莫妮卡如何?」 「那个,可是……」 见到莫妮卡一脸过意不去地低头,凯西眉尾不由得垂了下来。 「啊,你不喜欢花?」 莫妮卡赶紧摇头。 「选修课,都已经让你答应要教我骑马了,现在又害你费心……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选修课下周就开始正式上课,莫妮卡已经约好要在课堂上请凯西教自己骑马。 都已经这么麻烦她了,要是又连刺绣都仗著她的好意麻烦她──想著想著,莫妮卡再度低下头去,这时,凯西从桌上探出身子,伸手大把大把地摸了摸莫妮卡的头。 「不要顾虑这种事啦!不管骑马还刺绣,我都是自己喜欢才动手的嘛!」 「好、好的……」 点头之后,莫妮卡搓起指头喃喃自语: 「骑马、刺绣,还有校庆……全部,都让人……好期待……」 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说起校庆内容,就是以各自发表研究成果为主。 莫妮卡身为免除学费的特等生,当然必须发表与待遇相符的成果,因此总为了制作论文与资料东奔西走。 那时期,参展也只是准备好参展物,校庆当天自己一样窝在研究室里头,因此对于校庆是何种气氛,莫妮卡本身并不了解。 但,现在比起当时,更能感受到来自周围的兴奋感与高亢感。 莫妮卡很不善于应付人多的场所,其中又以庆典为最,但…… (……我或许,有一点兴奋期待,也说不定。) 虽然并没有抱著校庆时要做什么之类的目标,但她希望校庆能够成功。能够平安无事,顺顺利利地举办。 「诺顿会计。」 无意间听到唤声抬头,便看到希利尔正朝自己走来。 反射性挺直胸膛时,希利尔朝自己递出了一张纸。 「有业者传来连络,表示今日放学后要进行资材搬入作业。我们学生会干部必须到场陪同,放学后到东侧大门来。这张是资材的清单。记得好好记熟。」 「东侧的,大门吗?」 那儿平时是封锁的,不太有机会打开。 听到莫妮卡的提问,希利尔轻轻点头。 「因为资材的数量庞大,所有业者都走正门的话会妨碍同学进出。」 按希利尔所言,光是今天好像就有三家业者要来。分别是服装等要用的布料、烟火以及木材。 似乎因为木材最占空间,所以请业者改从东门搬运。 「烟火方面殿下与霍华德书记会处理,布料相关交由葛莱安书记与梅伍德总务点收。我们俩负责木材的项目。」 「好、好的。」 莫妮卡点头后,坐在身旁的克劳蒂亚啜著红茶小声咕哝起来: 「……竟然把学生会干部的预定泄漏给第三者,真够大意呢。」 克劳蒂亚的指责令希利尔柳眉直竖,转头瞪向妹妹。 「我们的预定让其他同学知道,会引起什么问题吗。」 「……尼尔他,要与布莉吉特·葛莱安两人一起监督业者是吗……竟然要跟我以外的女人两人独处……不妨碍他们怎么行。」 「还不住手!」 听起来像是个恶劣的玩笑,却真的有可能实行,这就是克劳蒂亚·艾仕利。 更别提,她的未婚夫尼尔牵涉其中时,可能性更加翻倍。 「点收流程会有业者在场。根本算不上两人独处。不准妨碍我们的工作!……还有,诺顿会计。我们负责的木材数量庞大。放学后要记得马上到场。」 「好的,艾仕利大人。」 莫妮卡正忙著点头,一旁却突然出现两只修长的手臂,缠住她圆滚滚的脑袋。是克劳蒂亚的手。 克劳蒂亚自身后抱住莫妮卡的头,在她耳边细语道: 「……哎呀,真伤脑筋。我也是艾仕利大人唷。」 「啊,呃──克劳蒂亚大人是克劳蒂亚大人……所以,呃──……」 「……哎呀呀呀,你没能让人家直呼名字呢,兄长。我跟莫妮卡是好朋友,所以能以名字互称,但兄长只是认识的人,所以人家不愿意直呼你名字对吧。既然只是认识的就没办法了呢。得不到学妹倾心的可怜兄、长。」 克劳蒂亚带著微笑仰望希利尔,只见他脸部一抖一抖地抽搐。 从以前就这么觉得,但这对兄妹,感情好像不太融洽。 拉娜与凯西也都一脸伤脑筋地守候著这对兄妹的互动。 莫妮卡则是急了。再这样下去,希利尔就会成为得不到学妹尊敬的可怜学长。 「那、那个,艾仕利大人……呃──当兄长的艾仕利大人,工作时不但能干,又是很厉害的人,我、我深感尊敬。」 听到莫妮卡卯足全力的缓颊,希利尔转动他深蓝色的眼珠瞪向莫妮卡。好可怕。 「那、那个,非非非非常对不起……对喔,我只要喊副会长就解决了嘛,真的是非常抱歉,艾仕利副会长。」 希利尔其实是一脸苦涩地瞪向克劳蒂亚,但看在莫妮卡眼里,只会以为对象是自己。 眼见莫妮卡泪眼汪汪地浑身发抖,希利尔深深叹了口气。 「……叫希利尔就好。」 「是、是的……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小小声地回应后,克劳蒂亚又在她耳边嗤嗤地笑起来。 「哎呀哎呀。交情只停在认识程度的兄长,不过是要人家直呼名字,就得闹这么大风波呢。」 「你竟然有交朋友,这我可第一次听说呢。克劳蒂亚。」 「有呀,当然了,我们可是感情融洽的姊妹淘呢。对吧,莫、妮、卡?」 莫妮卡猛点头的反应,让希利尔眉间又多了一道皱纹。 「诺顿会计,你不是被逼著陪克劳蒂亚演戏吧?」 「不、不是的,没有那回事……」 这回改成摇头,克劳蒂亚贴莫妮卡贴得更紧了。 克劳蒂亚身上传来一股莫名的芳香,明明如此,为什么却令人丝毫也安不下心呢。 「……哎呀,真过分。竟然怀疑我们的友情……兄长你这人,看我跟莫妮卡这么要好,心生嫉妒了是吧。」 「你说谁嫉妒……!」 「……有带镜子吗?你现在一脸就是被嫉妒蒙蔽心志的表情,不如自己确认确认如何?」 暴露的青筋数量愈来愈多,已经濒临怒意爆发边缘。 莫妮卡慌忙扯开喉咙大喊: 「希、希利尔大人的表情,就跟往常一样!没问题的!」 再怎么说,与莫妮卡相处时的希利尔,总是怒著一张脸。因此这不算扯谎,确实与往常一样。 「……哎呀,兄长也真是的。原来你不分对象,时时刻刻都在嫉妒呀。」 「噫噫噫!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诺顿会计!如果克劳蒂亚给你添了麻烦,就给我直说!」 「不是的,那个,呃──……」 「……添麻烦什么的,你才没这么想对吧?莫、妮、卡?」 「是、是的~~~~……」 夹在银发与黑发的英俊貌美兄妹之间,莫妮卡已经快要昏倒。 正在品尝餐后红茶的凯西,傻眼地低语: 「……那边的,全都被克劳蒂亚小姐耍得团团转呢。」 无论希利尔还是莫妮卡,全都逃不出克劳蒂亚的五指山。 性格太恶劣了吧──拉娜伸手添上眉间,叹了一口大气。 * * * 莫妮卡的黑猫使魔尼洛,白天大致上就是在校舍外无所事事地闲晃。 当然,身为优秀的使魔,尼洛不可能只是像条蠢猫只是闲闲没事耍废晒太阳。 他正在窗外偷听讲课的内容,学习跟人类有关的知识,同时眼尖地来回观望,确认第二王子身边有没有出现什么可疑人士。 尤其今天好像会有外部人士出入,所以放学后,尼洛对菲利克斯周围的警戒程度比平时来得更高。 (……也罢,那个王子好像有契约精灵跟著,八成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擅长感测魔力的尼洛,知道菲利克斯的口袋里总是躲著一只化身为白蜥蜴的精灵。那恐怕是水系的高位精灵。 这么一提,根据最近偷听的课堂内容,能和精灵缔结契约的,好像只有上级魔术师等级的对象还怎样的…… (这样的话,那个王子是魔术师吗?) 像这种事就是问莫妮卡最快。 再怎么说,莫妮卡也是君临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之一。魔术相关知识能超越莫妮卡的人,基本上并不多见。 这几天再找机会向莫妮卡请教与精灵缔结契约的相关知识吧──正当尼洛如此心想时,忽然被某种东西勾动了他的感觉。 尼洛一颤一颤地抖著胡须,开始集中意识。 那是微弱的魔力反应。这所学校有课程是在指导实战魔术的,会出现魔力反应本身并不稀奇。 但是,这次的地点太不自然了。 (……那儿是仓库吗?看来是在搬进某种东西啊。) 位于校园西侧的大仓库,正有几位业者在搬运木箱进出。嗅觉敏锐的尼洛,马上察觉到木箱里装的是火药类物品。 (莫妮卡说过搬入校园的是校庆要用到的资材……人类在庆典时会用上火药吗?是有要搞爆破工程吗?) 没看过烟火的尼洛,一脸狐疑地望著不断被搬入仓库的木箱。 负责导引搬入作业的,是身为护卫对象的第二王子。他身边还跟著那个没事就开口挖苦莫妮卡,深褐色头发的下垂眼。 (王子跟下垂眼……好像没注意到仓库里有出现魔力反应啊。) 尼洛对魔力的反应灵敏所以能发现,但人类看来就没办法了。 这么一提,以前莫妮卡好像有说过。人类想要感测魔力,必须使用专司感测的魔术才行。 仓库内的魔力反应极为薄弱。但不晓得是否自己多心,总觉得那魔力微妙地随著时间经过不停膨胀。 (……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啊。) 尼洛跳下树枝,朝莫妮卡所在的东侧大门奔去。 * * * 放学后,莫妮卡来到指定地点东侧大门时,资材的搬入作业已经展开了。 希利尔正在东侧仓库旁向业者不停下达各种指示。 莫妮卡死命发挥她的慢郎中跑速赶到现场,希利尔随即竖起眉尾破口大骂:「太慢了!」 「希利尔,大人,非、非常,对不……咳咳……」 对于体力孱弱的莫妮卡来说,光是跑这么段路就足以令她上气不接下气。 明白她脚程有多慢的希利尔,低头望著气喘吁吁的莫妮卡,伸手按上自己的眉间。 「快给我把你那不堪入耳的呼吸调匀。资材才刚要开始搬。今天的流程一时半刻可结束不了。」 「好、好的……」 「然后,今天应该有负责舞台美术的人员会来确认资材……」 说著说著,希利尔开始环顾四周,将视线锁定在一个从校舍前来的人影。 「看来是到了。」 朝希利尔的视线方向看去之后,莫妮卡不敢置信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正在朝仓库走来的,是将一头明亮茶发扎在后脑,看起来朝气十足的少女──凯西。 「抱歉久等了!我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凯西·古罗布。舞台美术的负责人与时代考证组展开了议论……感觉短时间之内不会结束,所以由我代理。」 「嗯,反正只需要确认数量,有代理人就行了。」 「好的,请多指教喽!莫妮卡也请多指教喔。」 被凯西点名问候,莫妮卡猛力点头。 说实话,莫妮卡也没办法和初次碰面的人好好交谈,所以看到来的是凯西,她松了一大口气。 对于怕生的莫妮卡而言,若是处理数字相关工作,不管分量有多少都不觉得辛苦。可要是换作报告或下达指示这类讲求人际关系交流能力的工作,难度就会一口气攀升。 面对暗自抚著胸口安心的莫妮卡,希利尔开始发号施令。 「我要去向业者指示资材摆放的地点。诺顿会计就比照清单,确认有没有遗漏的项目。」 「好,好的。」 点头之后,莫妮卡的肩头突然被凯西拍了拍。 「我也来帮忙莫妮卡。这样就可以一起确认资材了。」 「非、非常谢谢你。」 凯西快活地笑著回应「不客气」,并伸手拿起清单。 接著,看到清单上罗列的资材名称与数量,凯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颊还微妙地抽搐起来。 「唔哇,满满的数字……」 莫妮卡是看到满满数字就会感到心头雀跃的类型,然而大多数人似乎并非如此。不例外地属于大多数人的凯西,一脸严肃地将清单向莫妮卡递出。 「……我来清点现物数量,与清单比对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好吗?」 「好的!」 像这类比对的作业可说是莫妮卡的强项。 凯西苦笑著交还清单,朝已经运来的资材跑去。 运来现场的,几乎都是已经加工完毕的木材。有裁切成薄板状的,也有棒状的,样式五花八门,其中还有已经组合成某种形式的。相信都是要在舞台上使用的吧。 凯西一一确认木材的种类与数量,再由莫妮卡对照清单上的内容。 在反复进行这样的作业时,莫妮卡无意间抬头,发现视线范围内并没有凯西的身影。 「……奇怪?凯西?」 莫妮卡开始环顾四周寻找凯西。紧接著,一声「我在这──!」便从木材后方响起。 原来是仓库深处的资材已经差不多检查完了,既然如此,自己或许也跟著凯西往入口移动比较好。 这么心想的莫妮卡,拿著清单起步朝凯西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噗叽──一道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传进耳里。 (咦?) 下个瞬间,原本以绳索固定的纵置木材开始倾斜。 断掉的东西原来是固定木材的绳索。 「莫妮卡,我在这边!」 木材倾倒的方向,正好是凯西的所在地。而她并没有发现木材正倒向自己。 「快躲开!」 仓库外的希利尔立刻开口警告,并迅速咏唱咒文。 他恐怕是想用魔术救凯西吧。但,木材已经迫近到凯西的头上。咏唱下去一定来不及。 ……没错,一旦咏唱就来不及。 (拜托要赶上……!) 莫妮卡情急之下,无咏唱发动了风之魔术。 从木材的位置与角度,换算出倾倒的落点,以最低限需要的力道微微调整了木材倒下的位置。 「呀啊啊啊啊啊?」 嘎啦嘎拉接连响起的木材倒地声,与凯西的哀号重合。 莫妮卡感觉到自己背部冷汗直流。 (……赶上了,吗?) 「你们俩,没事吧!」 希利尔脸色大变地赶来。莫妮卡猛力点著头,举著颤抖的脚步前往凯西身边。 瘫倒在地的凯西,没有明显可见的外伤。木材全部符合莫妮卡的计算,倒向了与凯西身体有点距离的位置。 即使如此,只要弄错一步,凯西就会当场成为木下亡魂。凯西见状,也不禁脸色泛青地发抖。 「凯西,你还好,吗……」 听到莫妮卡开口关切,凯西脸部紧绷地点头。 「你们两个!有没有受伤?」 总算赶到的希利尔,交互望向莫妮卡与凯西,确认她们的伤势。 莫妮卡自是不用说,连凯西也毫发无伤。然而为了安全起见,希利尔还是吩咐她们务必去医务室报到。 「这边我会负责善后。毕竟,关于意外发生的原因,依情况而定,搞不好得向业者究责。你们就到医务室休息去。」 「好、好的。」 莫妮卡朝瘫倒在地的凯西伸手,问她:「站得起来吗?」 凯西点了头,握住莫妮卡的手,摇摇晃晃地起身。 瞥了眼固定木材的绳索,莫妮卡紧咬嘴唇,牵著凯西的手走出仓库。 * * * 凯西是个总是露出开朗笑容的少女。 像个大姊头,爱照顾人又可靠,永远牵著莫妮卡的手走在前头带路。 这样的凯西,现在却走得有气无力,宛若依偎在身旁的莫妮卡手臂上。连握紧的手掌都冷汗直流,感觉得出她还在稍稍地颤抖。 看到莫妮卡紧紧望著那只手,凯西表情苍白地露出虚弱的笑容。 「对不起啊,总觉得,好像让你看见了不像样的一面。」 「不、不会,毕竟是遇到那种事……换作是谁,都会有同样的反应。」 「哈哈,这样说来,也是喔~」 凯西笑得生硬无比,感觉就像是想要像往常那样大笑,却失败了一般。 这样子的笑法,还有那苍白的脸色与虚弱地颤抖的手……无一不刺痛著莫妮卡的心。 两人就走在校舍东侧的走廊。距离医务室,还有一小段距离。 一度紧咬嘴唇之后,莫妮卡缓缓开口: 「绑著木材的绳索上……有一道被刀刃,划开的痕迹。」 「咦?那,刚那场意外不是偶然的……难道说,绳索一开始就有切痕?是业者在觊觎某人性命?」 莫妮卡摇摇头,否定凯西的说法。 「不是的,仔细观察绳索的切痕,可以知道那是只切至途中,接著就等绳索自然断裂的手法。我计算过了。按照切痕的深度,到绳索断裂为止需要多少时间……」 由于不清楚木材正确的重量,因此只是大略估算的数字──加上这句前提之后,莫妮卡道出答案: 「大约是,五秒至十五秒。」 从向那条绳索下刀之后,经过大约十秒左右,绳索就会完全断裂。 换言之,绳索并非在带进校园之前就是先切开,而是在现场的某人动手割裂的。 然后莫妮卡很清楚。由于先前的入侵者相关骚动,现在凡是有外部人士想进入校园,都必须接受持有品检查。 外部人士无法携带刀刃入内。有需要使用时,都必须向校方提出申请借用。 「……业者没办法把刀子带进来,所以绝对没办法在绳索上,刻出切痕。」 凯西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莫妮卡就像打嗝似地哽著喉咙,继续开口: 「……是凯西你,把绳索切开,的吗?」 从莫妮卡的手中,凯西的手溜走了。 凯西走到超前莫妮卡几步的位子,停下脚步,俐落地回过身来。 她脸上所浮现的,是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 「啊哈哈,穿帮啦~……嗯,没错,是我做的。」 直截了当地承认,态度干脆到令人惊奇。紧接著,凯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现给莫妮卡看。 啊啊──莫妮卡不成声地开口: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你啊,想说恶作剧一下。其实啊,那些木材是以莫妮卡为目标的。没想到却搞砸朝自己的方向倒来。哎呀~真受不了。」 那语调,那笑法,凯西很想假装得一如往常吧。 然而,其中却带有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的演技成分。凯西的发言,散发出一股不协调感,就像是照本宣科朗读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一般。 出口的话语比平时更流利迅速,同时她又始终不与莫妮卡四目相接。 凯西她,正在说谎。 「……这是,骗人的。」 「没骗你喔。我啊,打从第一次遇见你,就一直很讨厌你啦。」 凯西的言词化作刀刃,不断切割莫妮卡的心。换作平时的她,或许早就泪眼汪汪地低下头去了。 但,现在在莫妮卡心中涌现的,是比这更强的不协调感。 「凯西你,在瞒著我什么事吗?」 「讨厌啦~才没什么好瞒的呢。我讨厌你。所以呢,想要恶作剧整你。就只是这样。」 凯西扬起嘴角,摆出一脸坏心眼的表情望向莫妮卡。 「茶会课的时候,莫妮卡的红茶被人丢掉的事,还记得吧?」 「……是的。」 「那个啊,其实是我干的。」 若无其事的语调,毫无罪恶感的态度。 明明是这样,莫妮卡内心却并未感受到丝毫愤怒。就只是纯粹地,持续涌现不协调感与悲伤。 莫妮卡低下头,小声地说道: 「……我,知道。」 「咦?」 面对惊愕地眨眼的凯西,莫妮卡紧揪著裙子继续接话: 「……我以前,曾经,有被霸凌的经验……东西常被人藏起来……所以我在私人物品,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将红茶罐摆上架子时,凯西给了莫妮卡用来作记号的纸。 凯西虽然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莫妮卡却怕被人发现后动手脚,不敢写姓名。 所以才会将其中一端折成蛇腹状,当成只有自己认得的记号。 「那时候,看到我把纸折成蛇腹状的人……就只有,凯西而已。」 胆小而慎重的莫妮卡,无论在折纸的时候,还是在架子上摆红茶罐的时候,都彻底以自己的身体掩饰,不让任何人看见。 ……也就是说,知道那两罐红茶是莫妮卡所有物的人,就只有凯西。 然后,没带仆役的凯西为了冲自己的红茶,比莫妮卡早先一步离席前往准备室。她就是趁那个时候,把莫妮卡的红茶扔进垃圾桶的吧。 莫妮卡这番说词,凯西虽然一脸惊愕,但最后还是拨起了浏海,空虚地笑了起来。 「啊哈哈,你脑筋果然很好。这样啊~……从那么久以前就穿帮了吗~」 「可是,凯西每次、每次都在帮我的忙……所以说,我一直觉得,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红茶叶被扔进垃圾桶,遭受重大打击时,凯西提议可以用她的红茶没关系。 不仅如此。练舞时凯西也有帮忙,也曾主动开口邀吃中饭,每次每次,凯西都主动表达关心,助莫妮卡一臂之力。 所以,莫妮卡才会始终不愿直视真相。反复说服自己,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看到莫妮卡眼泪仿佛随时都会夺眶而出,凯西娓娓开口: 「其实啊,我很想当殿下的新娘,成为将来的王妃。于是我心想,要是跟殿下看好的莫妮卡打好关系,是不是就能增加接近殿下的机会。所以才会对莫妮卡表现温柔的一面,假装跟你是好朋友……哈哈,很差劲对吧?」 叙述时的嗓音,明明是莫妮卡所熟悉的凯西,却不知为何莫名地空泛。 凯西的回答,乍见之下似乎解释得通。但莫妮卡内心那股令人生厌的不协调感,还是挥之不去。 莫妮卡很不善与人应对。所以,至今为止,都不太会好好去观察身在面前的人。 可是,来到这所学校后,莫妮卡开始接触各式各样的人,让她稍稍学会了点「试著了解他人」的感情。 正因如此,她可以肯定──凯西正在隐瞒著某件事。 只是,那个「某件事」是什么,目前还是难以捉摸,莫妮卡心急地握紧制服的胸口。 (……凯西到底,是在隐瞒什么?) 要是不赶快察觉,只怕后果会变得不可收拾。 就在这种预感纠缠著莫妮卡时,走廊的窗口突然猛力开启,一名男子朝她飞扑过来。 「莫妮卡!」 虽说只是一楼,但从窗口跳进来这种背离常识的举动,在这所赛莲蒂亚学园里,没有一名同学会这么做。 那也是当然的,因为从窗口飞扑而来的人,是黑发青年──化身成人类的尼洛。 总是身著老派长袍的尼洛,现在身上的却是赛莲蒂亚学园的男同学制服。 「……尼、洛?那衣服,你是怎么了?」 「喔,很正点吧。我可是超努力重现的喔!虽然只是有样学样所以质地很薄就是了……唉唷,现在不是讲这种事的时候。」 尼洛眯起锐利的视线望向西侧,迅速向莫妮卡开口: 「西侧仓库有出现奇妙的魔力反应。而且还不断增强中。」 被窗口跳进的神秘男子惊吓到的凯西,在听过这段话之后,脸色又一口气铁青起来。 莫妮卡立刻无咏唱发动感测魔术。 方向与现在的校舍东侧正相反,西侧的仓库,的确出现了魔力反应。 而且还伪装得十分巧妙,不容易被感测魔术发现,要不是有尼洛提醒,莫妮卡恐怕也不会注意到吧。 (属性是火,魔力的流向正不断吸收周围的魔力,进行压缩,在内侧形成漩涡……难道说!) 以前在米妮瓦就读时,莫妮卡曾在魔导具课程看过这种独特的魔力流向。 那是种杀伤能力极高的暗杀用魔导具。其名为…… 「……〈螺炎〉。」 莫妮卡道出这则词汇的瞬间,凯西瞪大了双眼,一道微弱嗓音自口中流出: 「为什么,莫妮卡会知道是〈螺炎〉啊……?」 听到这句低语的刹那,凯西至今为止的行动总算全都连贯了起来。 西侧仓库正在进行的,是烟火的搬入作业。负责点收的人,是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 凯西之所以接近莫妮卡,假扮成想跟她做朋友,其真正的理由,就是…… 「凯西的目的是……暗杀,殿下吗?」 凯西没有回应。 但,那紧绷的脸孔,已经道出了一切真相。 ──────────────────────── 第十一章 我的职责 在校庆使用的烟火大致上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在一定期间内打上天空的类型,还有一种是在舞台表演时使用的类型。 前者会在校庆前一天运至校内,但后者由于彩排等活动也需要使用,故会提早送达。 接洽搬入作业的除了学生会干部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之外,负责舞台演出的梅贝尔·汉兹小姐也会在场陪同。 因为舞台表演所需的烟火虽然基本上由专门业者经手处理,但处理上的注意事项也必须知会与舞台表演相关的人员才行。 梅贝尔·汉兹是高中部三年级,深具知性与理性的女同学。 她是个五官端正又知性洋溢,与眼镜十分相衬,平时总在窗边静静看书的千金小姐,但她最有名的是,只要和舞台表演扯上关系,双眼就会立刻闪出欲望的光芒,当场变一个人。 这样的她,正来到观望搬入作业的菲利克斯身边,「殿~下」──以谄媚有加的撒娇声低语。 「上次那件事,殿下有考虑过了吗?」 「嗯,是指希望我上台表演的事吗?如果是那件事,我应该当场拒绝了才对。」 「我明白殿下身为学生会干部总是诸事繁忙。可是,只要一下下,真的只要一下下就行了。初代国王最后的场面,就算只是最后一幕也好,可以请殿下重新考虑看看吗?」 原本在一旁确认清单的艾利欧特都忍不住默默远离了菲利克斯,梅贝尔紧迫盯人的压迫感就是强到这种地步。 侧眼瞥向艾利欧特的同时,菲利克斯开口向梅贝尔晓以大义。 「明明整场戏都由其他人担纲,却只在最后一幕换我上场,恐怕会损及话剧的完成度喔。」 「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所有观赏舞台的人肯定都会喜极而泣,当场高声欢呼吧!是的,没错,我已经听见了。观众们响彻云霄的欢呼以及轰动到足以震裂大地的掌声!」 太夸大其辞了吧──菲利克斯不再多加回应。 梅贝尔平时真的是位端庄又安分的淑女。只是一扯到舞台表演相关事务,就会让她莫名燃起过度的雄辩欲。 「其实可能的话,真希望殿下演初代国王,希利尔大人演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布莉吉特大人演水之精灵王露露契拉,艾利欧特大人演大地之精灵王亚克雷德……毕竟学生会干部都是俊男美女呀。真的是,光站上舞台!那个魄力就!不一样!」 菲利克斯假装没听到,默默地确认木箱。 梅贝尔绕到充耳不闻的菲利克斯正面,以火热程度更胜热恋中少女的眼神,抬头望向菲利克斯。 「殿下,还请重新考虑考虑好吗?就连饰演王妃的艾莉安奴大人,都表示英雄拉尔夫一角务必希望由殿下来扮演喔。」 「……这样啊~」 艾莉安奴──提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菲利克斯的碧绿瞳孔复上了些许阴霾。 不过,菲利克斯脸上的笑容依旧沉稳,他就这么笑著回答梅贝尔: 「既然如此,我就在此正式回复吧。我们学生会干部,是不得登台参与演出的。若你打算继续纠缠不休,恐怕就必须将你视为妨害学生会执行业务了。」 遭到如此强硬的拒绝,梅贝尔忍不住紧咬手帕,发出一声不太淑女的「唔咕~」 接著,菲利克斯收起了辛辣的态度。 「我相信,根本用不著我上舞台画蛇添足,这次的话剧也会成功。还请不要辜负我的期待,打造一出美妙的戏剧吧。」 被讲到这个地步,梅贝尔也实在无法继续死缠烂打了。 见到菲利克斯巧妙地打发掉梅贝尔并回归岗位,艾利欧特也若无其事地走回他身边。 「你可真会四两拨千斤。不愧是殿下……但,这样好吗?艾莉安奴小姐不是希望能与殿下演对手戏吗?」 艾莉安奴是菲利克斯的远亲。菲利克斯的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似乎打算让艾莉安奴成为菲利克斯的未婚妻。 但,菲利克斯就好像打从心底认为无所谓似的,轻轻耸了耸肩。 「学生会业务繁忙是事实呀,有什么办法。相信艾莉安奴小姐是个明事理的人,不至于为这种小事闹脾气吧。」 「这种敢请校园三大美女吃闭门羹的从容态度,可真羡死人啦。」 何必讲那种违心之论──菲利克斯在心里嘀咕,重新望向自己手上的清单。 菲利克斯绝非厌恶克拉克福特公爵所安排的未婚妻候选人。纯粹就只是不感兴趣而已。 未婚妻候选人也好,前程似锦的未来也好,只要是为了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所准备好的一切,他一律不感兴趣。 (……即使如此,我还是非得当上王不可。) 就算要背负众人口中的──「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之名也一样。 * * * 「……绝对不能让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当上国王。」 咬紧牙关的凯西,忿忿地低声说道。 脸上找不到她往常开朗的笑容,眼里只剩下灰暗的绝望色彩。 莫妮卡总算理解了。 在东侧仓库自导自演引起木材倒塌事件,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如果同一天之内,在两个不同的场所出事,大多数人一定会认为两起事件都出自觊觎菲利克斯性命的同一名犯人之手。 所以,只要让自己被卷入其中一方的事件,就能够免除来自周围的怀疑。 毕竟,凯西要是被木材压成重伤,肯定不会有人想到她就是真凶。 如此一来,凯西就能够假装自己只是被卷进事件的普通人。 (……就算是这样,那么,危险的举动……) 一但出了什么差错,凯西现在就是木材下的尸体。 这种有如走钢索般的惊险行径,令莫妮卡背脊直打冷颤。 「为什么……凯西……为什么……」 为什么,即使做到这种地步,也想要取菲利克斯的性命,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不但把这么危险的魔导具带进学校,还刻意伪装成意外事故,替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眼见莫妮卡陷入混乱,凯西绝望的扭曲脸孔依旧,只是扭起嘴角笑了笑。 「菲利克斯殿下一旦正式成为王储……他背后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就会发起与兰道尔王国的战争。身为区区傀儡的第二王子,是阻止不了这件事的。」 兰道尔王国。那是位于利迪尔王国与帝国之间的小国──也是第一王子母后的出身国家。 在喝巧克力的时候,菲利克斯曾经向自己提过。第一王子派与兰道尔王国之间的关系很密切。 ……但,关于第二王子派对于兰道尔王国抱持著怎样的感情,菲利克斯并没有连这点都一起说明。 「不久前,地龙出现在克莱梅镇附近的事,你记得吗?」 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地龙的事?脑中虽感到疑惑,莫妮卡还是点了头。 克莱梅的地龙──当然不可能忘记。那是被莫妮卡打倒的龙,功劳还送给了古莲。 「听到地龙被碰巧经过的魔术师打倒时,我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又打从心底羡慕。在我老家那边,地龙出现时可没有魔术师在场呢。村里就连一位魔术师都没有,龙害也造成了大量的牺牲。」 就算当时有魔术师在场,也不可能轻轻松松讨伐地龙。龙对魔力的抗性极高,没有正确瞄准眉心发动攻击是打不倒的。 这件事,凯西应该明白才对。然而那扭曲的表情说明了,她是在熟知这一切的前提下,依然发自内心称羡。 那是已经数度目睹龙害,为此失去众多事物的表情。 「我老家那边呢,位于王国与兰道尔的国境上。龙害相当严峻,可是又没有足够的财力去找其他贵族求救,过得真的很苦。」 王都龙骑士团抵达边境相当费时。想求助军事力雄厚的邻近贵族又必须花钱。 即使有贵族像柯贝可伯爵那样,愿意火力支援邻近地区,那也绝非慈善事业。毕竟想维持军队,是必须烧掉大把银子的。 「……既无军力,也无财力。人民与土地都因为龙带来的战火疲弊交加。就算到这种地步,这个国家还是没有向我们伸出援手。」 中央贵族与地方贵族的嫌隙,莫妮卡亦曾有耳闻。 王都龙骑士团再怎么精锐,也不会为了区区一只低等龙而出动。这就是现实。 「暗中给予这样的我们支援的,是兰道尔喔。我家代代都与兰道尔有来往……是那个国家的各位大人悄悄跨越边境派遣骑士团,拯救了我的故乡。」 兰道尔王国的骑士团私下穿越国境,当然是违反国家协定的行为。 然而对于生活在龙害恐惧之下的凯西他们而言,这不知有多令人感激。 王国龙骑士团总是被派往优先顺序较高的地区。财源短缺的边境乡下地方,顺序在王国眼中是高是低,一点都不难想像。 比起袖手旁观的利迪尔王国,当然是雪中送炭的兰道尔王国,会让凯西感受到更深厚的恩情义理。 「拥戴菲利克斯殿下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内心抱著侵略兰道尔的念头。这样将来在与帝国开战时,才能够把兰道尔当成进攻的据点。」 凯西瞳孔深处的,是绝望,以及强烈的愤怒。 任由那样的双眸映照出莫妮卡胆怯的身影,凯西带著低沉的嗓音开口: 「没道理饶得了他们吧。不管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还是那个傀儡王子。」 凯西将手中的小刀举向莫妮卡。不过,尼洛随即扭起了那只手。 尼洛就这么顺势架住凯西,以那双闪著金光的眼睛望向菲利克斯等人的所在方向。 「喂,要怎么办,莫妮卡!西侧仓库愈来愈不妙喽!」 「……唔……」 〈螺炎〉是以暗杀为目的所打造的魔导具。大小就跟能摆在掌心的胸针没两样。 只要一度启动,就会吸收周围的魔力囤积在内部,待魔力达到一定量便破裂引发火焰四散。 四散的火炎,将有如螺丝般高速旋转贯穿目标,因而命名为〈螺炎〉。 提起螺炎的特征,绝不可忽视的就是那极高的杀伤力。寻常的防御结界,只会被〈螺炎〉的火焰威力轻松突破。因此,〈螺炎〉又有著〈魔术师杀手〉的别称。 至于缺点则是有效范围狭窄。〈螺炎〉威力虽强,射程却意外地短。 即使如此,如果是在搬入了火药的仓库炸开,肯定是会造成巨大的损害吧。 把杀伤力极高的〈螺炎〉装设在火药旁,这种天衣无缝的算计方式,毫无疑问是真心想致菲利克斯于死地。 〈螺炎〉是为了确实达到暗杀目的而存在的魔导具。因此,就算凯西失去意识或丧命,都无法阻止螺炎发动。 想阻止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由凯西向魔导具下达停止的指示。 「求求你……求求你,凯西……让〈螺炎〉,停下来……」 面对莫妮卡的恳求,被尼洛架著的凯西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以。就算我遭到拷问,也不会停下〈螺炎〉。暗杀菲利克斯殿下的使命一定得完成才行。」 凯西的意志之坚定,令莫妮卡不寒而栗。 无论自己怎么哭唤,凯西恐怕都不会停下〈螺炎〉吧。 「喂,快没时间了,莫妮卡!」 尼洛大声斥喝迟迟没有行动的莫妮卡。泪水开始自莫妮卡的眼角渗出。 我不要这样──要是能像个小孩子哭叫闹脾气就了事,那该有多好。 然而,要是莫妮卡在这里没有任何作为,校园内就会蒙受巨大的损害。 学校会被炸得乱七八糟,菲利克斯,以及他身边的人们……会出现大量伤患,以及死者。 (就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莫妮卡阖上了泛泪的双眼。 如果说,表现得不愧对学生会干部之名,就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的职责…… (……那么这件事,就是我身为七贤人……身为〈沉默魔女〉的职责。) 社交舞的时候,茶会的时候,自己总是受到身边的人多方帮助,但唯有这件事,是莫妮卡必须独力完成的。 将涌上心头的丧气话与哭诉全数舍弃,莫妮卡开始摸索在眼前状况下,自己能力所及的各种有效手段。 (使用扩音魔术,通知全校同学逃难?不,行不通。由我来讲没有说服力,大家不会相信我。用风之魔术只把〈螺炎〉吹到空中?……不行。〈螺炎〉是固定式魔导具,恐怕固定在墙壁或地板上,况且魔导具本身有吸收周围魔力的特性,一个不好,在我发动魔术的同时就会引爆。) 想来想去,最妥善的选择还是用结界封住〈螺炎〉,让火焰被锁在结界里。 莫妮卡会用远端魔术,所以可以勉强从这里在现场展开结界。 问题在于结界的强度。寻常强度的结界,根本抵挡不了〈螺炎〉的破坏力。 (灌注我所有的魔力,就能稍微减弱〈螺炎〉的威力……但,光这样还不够。如果不能完全封杀,万一烟火遭点燃,就会引发大惨剧。必须要有路易斯先生的结界那样,强大无比的结界才行。) 这时,有如天启一般,莫妮卡的脑海里一道灵光乍现。 莫妮卡拔腿奔向窗边,向尼洛宣言: 「尼洛,我现在,要开始向学校发起攻击。」 「……你说什喵?」 「之前不是有说过吗。这所学校只要遭到来自外部的攻击,路易斯先生的防御结界就会发动。我要来调查那个结界的发动地点。」 不等尼洛回话,莫妮卡已经以无咏唱魔术生成了好几支强力的风之长枪。 一般而言,攻击魔术都是在施术者周围成形,再朝目标飞去。 不过,莫妮卡使用比一般攻击魔术更高等的远端魔术,在学校区域外生成风之长枪,以此向校园发动攻击。 这所学校有〈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所设置的大规模防御结界。 在莫妮卡的风之长枪射出后,路易斯的结界便将其认识为「来自外部的攻击」,并即刻以防壁包覆整所学校。 强韧又坚固的结界,轻而易举地弹开了莫妮卡的风之长枪。不愧是出自〈结界魔术师〉之手的结界。强度不同凡响。 「尼洛!结界的发动地点呢?」 「离这儿很近啊。我看,应该是旧庭园那一带吧?」 「带我到那边去!」 尼洛随口应声「收到~」便把凯西背上左肩,莫妮卡背上右肩。 接著一举越过窗口,在著地的同时全速开跑。 被尼洛扛在肩上的凯西,瞪著莫妮卡开口: 「……你怎么做都没用的。〈螺炎〉马上就会发动。莫妮卡能做到的事,一件也没有。」 「有的。」 遭到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强硬口吻否定,凯西稍稍瞪大了眼睛。 莫妮卡收起脸上总挂著的战战兢兢表情,有如要说服自己似的,以坚定的语气低语: 「如果是我,就能够阻止……不对,必须得由我,来阻止才行。」 说著说著,莫妮卡阖上双眼,不再出声,默默下定决心。 (因为,我是……七贤人──〈沉默魔女〉。) * * * 凯西·古罗布曾有三位哥哥,三人都前去抵御龙害,成了不归人。 大哥被翼龙抓住,从高处砸往地面。坠地时颈骨骨折,当场死亡。 二哥被赤龙的爪子撕裂,送返的遗体缺了手脚。 三哥被赤龙喷火烧死。头盔与甲胄遭到烧烂的皮肤紧贴,无法剥除,最终只得穿著铠甲下葬。 每每遭遇龙害,父亲就一而再再而三向国家申请要求龙骑士团出动支援。但,龙骑士团赶得及的次数寥寥无几。 由于凯西的故乡布莱特在利迪尔王国中,是重要度较低的贫瘠土地。所以中央的贵族也对故乡不屑一顾。 不如说,邻近国境的土地如果龙害横行,遭到邻国攻打的可能性反倒更低。 以防卫线而言,比起弱小贵族,龙还更派得上用场──甚至有人如此揶揄。丝毫不把住在这片土地上的居民当人。 因龙荒芜土地,家人也被夺取性命……在绝望的谷底挣扎,到头来,拯救了凯西他们的人,是兰道尔王国的骑士团。他们私下前来布莱特领地,竭尽心力协助抗龙。 据骑士团所言,凯西的祖母好像是兰道尔的侯爵家出身,他们为了这个情份前来拔刀相助。 对于被国家舍弃的凯西他们而言,这是多么令人感激的行动。 自那之后,凯西的父亲布莱特伯爵就开始暗中与兰道尔王国的贵族保持密切联络,讨论双方国家间的情势。 其中最常成为话题中心的,就是利迪尔王国的重臣克拉克福特公爵。 身为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在利迪尔王国掌握最大权势的男人,早已将与帝国开战列入考量,似乎打算为此侵略兰道尔王国,作为进攻帝国时的据点。 一旦第二王子顺势当上国王,这场恶梦便会成真。 所以,凯西向苦恼的父亲开口问道: 「爸爸,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陷入纠葛的父亲,那脸庞消瘦得有如皮包骨。 会陷入纠葛,就代表存在著选项──自己做得到的事是存在的。 所以凯西不再作为一名为父亲著想的女儿,而是以布莱特伯爵家一员的身分,向父亲开口。 「父亲大人,若是有什么事情是女儿做得到的,还请尽管开口。」 凯西抱著觉悟出口的话语,令布莱特伯爵脸上的纠葛消失了。 「你到赛莲蒂亚学园去,设法拢络菲利克斯殿下。万一,没办法达成这个目的……」 布莱特伯爵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小盒子的东西,乍见之下就像是以红宝石装饰的胸针。 但,底座的内侧没有用来别在衣物上的别针,取而代之的,是三只垂直延伸,既长又强韧的图钉。这是个刺在某种东西上,在固定状态下使用的道具。 「这个,是暗杀用魔导具〈螺炎〉……到了紧要关头,你就用这个杀害殿下。」 * * *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扛在黑发男子肩上的凯西,现在正陷入一片混乱。 这个被莫妮卡唤作尼洛的男人,很显然并非学生的年龄,但却穿著制服。他已经够奇怪了,但现在更奇怪的是莫妮卡。 莫妮卡晓得〈螺炎〉的存在确实教人吃惊,可更惊人的是莫妮卡还扬言要将其无力化。 (不可能的……) 父亲已经一五一十向自己说明过,〈螺炎〉是种多么强力的道具。 〈螺炎〉的缺点,就只有下令启动后需要一小段时间才能正式发动,以及有效范围狭窄这两点。 正因如此,凯西才会事先布下天罗地网。 如果要启动〈螺炎〉,最好是在艾柏特商会的烟火搬入仓库,菲利克斯又刚好待在仓库附近的时机。如此一来,就算〈螺炎〉没能直接命中菲利克斯,烟火引发的火灾也能确实置他于死地。 出乎意料的是,出现了冒充艾柏特商会的窃贼入侵校园,还远较预定行刺的时间点来得早,害她原本相当焦急。 所以,那时候凯西才会悄悄去观察状况……然后与莫妮卡邂逅。 (如果那帮入侵者在那儿得手,导致校庆中止,整个暗杀计划肯定就泡汤了……马突然失控,让窃贼自投罗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更重要的是,拜那场骚动之赐,自己才得以和莫妮卡──与第二王子同为学生会干部的女孩拉近关系。 只要成了莫妮卡的朋友,或许就有机会打听到第二王子的行程。因此,凯西相当热衷于找莫妮卡来往交流。 之所以在茶会课把莫妮卡的茶叶扔掉,也是为了让莫妮卡陷入困境,自己再向她伸出援手,借以得到她绝对的信赖。就这样,凯西一直觊觎著暗杀第二王子的机会。 然后,烟火搬入的日子来临。在场陪同作业的是暗杀目标──第二王子。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螺炎〉已经启动。剩下只要等待发动即可。 (……明明如此,为什么……) 就好像平时畏畏缩缩的模样是假的一样,莫妮卡一脸面无表情地沉思。 那样的侧脸,凯西再熟悉不过。 那是前往抵御龙害之际──决定挺身战斗时,兄长们会露出的表情。 * * * 抵达旧庭园前,尼洛望著门皱起眉头。 「莫妮卡,门关著啊。就算是本大爷,要跳过这个也有点吃紧。」 莫妮卡离开尼洛的肩头,朝门锁伸出手指──以无咏唱魔术释放火焰。 那是仅有指尖大小的火球。但,这颗施予四重强化过的火球,随著莫妮卡手指一挥,便易如反掌地烧开了金属制的锁。 现场飘起金属燃烧的味道,门锁叩咚应声落地。 眼见此景,凯西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莫妮卡刻意不回头,向前进入旧庭园深处。 未经修剪整理的旧庭园四处杂草丛生,中心处有一座古老的喷水池。 莫妮卡伸手按在池边,开始窥伺内部。已经停用的喷水池底部积了些许雨水,也生有不少青苔。 在青苔的隙缝间,可以看见魔术式的痕迹。扛著凯西的尼洛,也维持同样的姿势朝喷水池内部望了起来。 「这个,就是你那坏心眼的同期润塔塔为了保护校园布下的结界吗。所以,要拿这个怎么办?」 「我要把这个改写成对〈螺炎〉用的结界……尼洛,你稍微退一退。」 语毕,莫妮卡伸出手指碰触喷水池底部的魔术式。 大规模防御结界的四周,埋设了防止他人改写术式的陷阱。一旦想动手修改,陷阱就会发动。这些陷阱会是怎样的东西,莫妮卡无法凭空推测。 既然如此,这里就只能故意让陷阱启动,再将之无力化。 莫妮卡保持著警戒,做好任何攻击来袭都要立刻展开防御结界的准备,同时将自己的魔力灌进魔术式里。 (……咦,什么都没发生?琳小姐不是说有设下陷阱吗……) 「莫妮卡,下面!」 开口叫喊的同时,尼洛揪起莫妮卡的颈子当场向后跳。 下个瞬间,喷水池周围的地面隆起,某种物体以惊人之势窜出地面。 乍见之下有如细长的蛇,但仔细一看,那是前端正不停分枝的绿色藤蔓。藤蔓就这么以骇人的速度生长,包覆起整座喷水池。 藤蔓长有锐利无比的尖刺,还遍布小小的花蕾。不一会儿,那些花蕾便膨胀盛开,绽放出好几朵鲜艳的红色蔷薇。 覆盖喷水池的美丽蔷薇牢笼,这个景象甚至散发一股虚幻的美感……但,藤蔓就如同扬首威吓的蛇一般,在喷水池四周蠢动。 要是随便靠近,想必立刻会遭到藤蔓缠身,饱尝一番折腾。 尼洛连鼻头也皱了起来,悻悻地说道: 「这结界的杀意也太强了吧。莫妮卡,你那个同期个性到底多恶劣啊?」 「……不对。制作这个陷阱的……大概不只是路易斯先生。」 「什喵~?」 操纵植物的是土属性的赋予魔术。但,这种魔术的难度非常之高。更别提要转眼间就让植物生长到这个程度,绝非任何人都能轻易办到。 做得到这种事的人,莫妮卡心中只有一名人选。 赋予植物魔力──尤其擅长运用蔷薇,利迪尔王国历史最悠久的名家出身的魔术师。 「我想,是另一位七贤人……〈荆棘魔女〉大人的魔术。」 恐怕是为了保护校园而设置大规模防御结界的路易斯,请〈荆棘魔女〉帮忙制作了防止改写防御结界用的陷阱吧。 换言之,这个结界是两位七贤人合力之下的产物。 听了这番说明,尼洛一脸不耐地作结。 「……果然七贤人里头没什么正常人。」 「啊呜~」 莫妮卡按著胸口呻吟时,蔷薇藤蔓突然有如皮鞭一般,开始朝莫妮卡的方向袭来。 尼洛肩上的凯西「噫」地抽了口气。但,莫妮卡却面不改色地以无咏唱魔术生成风刃,切断藤蔓。 就仿佛遭到锋利无比的刀刃斩断,藤蔓化作四分五裂的残骸应声坠地。 可是,被利刃切开的断面口,马上又长出新的藤蔓。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保持这个步调攻击藤蔓枝条,是有办法斩草除根……但太花时间了。) 莫妮卡在以风刃攻击藤蔓的同时,发动感测魔术确认〈螺炎〉的魔力反应。 设置在西侧仓库的〈螺炎〉,其魔力已经膨胀到随时会炸裂的地步。距离发动时间,恐怕只剩下不到三分钟。 要在三分钟内破坏这个蔷薇牢笼,解除防止改写用的诱饵术式,然后将防御结界改写成防御〈螺炎〉的内容──对常人而言完全是天方夜谭。 「那,该怎么办,莫妮卡?」 操著揶揄口吻的尼洛肩上,凯西正以一种目睹难以置信光景的眼神望著莫妮卡。 但无论尼洛的声音也好,凯西的视线也好,全都传不进现在的莫妮卡心里。 就有如不带一丝声响沉入深海似的,莫妮卡的意识正逐渐沉浸到某个领域中。 那是个光线及声音接无法触及的领域。那个世界里,只存在美丽的算式与魔术式。 飞舞交错到令人眼花撩乱的数字与魔术文字,正一一经由莫妮卡的手编织重组。 有如永远般漫长的这段恍惚时间,在现实中为时仅仅三秒。 就这样,不经咏唱便完成的,是以庞大魔术文字组成的魔术式。 「喔,好久没看到啦,这个。」 尼洛乐在其中地低语,他肩上的凯西,则惊愕到双眼大睁,难以置信地低语: 「这是,什么……」 喷水池上空出现大量泛著白光的粒子,汇集成一道门扉。 那是从前在柯贝可上空出现,击落龙群的魔术──用来召唤精灵王的门。 打造出这道门扉的〈沉默魔女〉,张开了原先紧闭的双唇。 莫妮卡几乎能在无咏唱状态下使用所有的魔术,但也有些咏唱是无法省略的。 那就是与魔术式构成无关,有礼仪咏唱之称的咏唱。那是在召唤高位存在时,为了对召唤对象表达敬意与感谢,而献上的言语。 在外人面前就连开口都会面露怯色的莫妮卡,现在就在凯西的眼前,开口道出礼仪咏唱: 「──以七贤人之一──我〈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之名请求……开启吧,门扉。」 门扉不带声响地开启,白光随即自缝口满溢而出。 强烈的风压,令莫妮卡浅褐色的头发随风摇荡。 被风刮乱的浏海之下,微眯的双眼受到白光照射,闪耀著灿烂鲜明的春日新芽色泽。 「──自寂静之边境现身吧。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 * * * 在西侧仓库守候搬入作业的菲利克斯,察觉到自己的口袋传来一股轻微的蠕动感。 是化身为白蜥蜴的精灵──威尔迪安奴正在口袋里四处爬窜。看来,他想将某种讯息传递给自己。 菲利克斯向艾利欧特打声招呼,离开现场躲到树荫下。 「怎么了,威尔?」 「……在业务中打搅,实在深感抱歉。」 威尔迪安奴自菲利克斯的口袋中探出头来,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环顾四周。 感觉威尔迪安奴的态度不太寻常,菲利克斯再度开口「威尔?」时,威尔迪安奴就以他略带水蓝色的眼睛抬头望向菲利克斯。 「召唤精灵王的门扉,刚在附近一带开启了。」 「那意思是,有人在附近使用召唤精灵王的魔术吗?」 「是的。照这股气息看来,或许是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 召唤精灵王的魔术,就算找遍上级魔术师也没几个人会用。真要说的话,就是七贤人等级的高手才用得了吧。 (某位七贤人就在这附近吗?擅长风系魔术的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召唤精灵王可不是什么能够等闲视之的小事。要不是爆发了大规模战斗,再不就是严重程度与其同等的某种状况发生了。 「威尔,暂时替我警戒周围。等搬入作业告一段落,就到校园内巡视看看。」 「谨遵吩咐。」 白蜥蜴微微挪动脑袋点头,回到了菲利克斯的口袋内。 无论是菲利克斯,还是不擅长感测魔力的威尔迪安奴,都没有发现── 近在眼前的仓库深处,正有火炎系魔力不断涡卷汇集,感觉随时就要引爆。 * * * 在喷水池上空展开的召唤精灵王之门,远较先前在柯贝可上空击落翼龙群时的门扉来得小上许多。 不过,门扉内凝聚的威力,要让眼前的蔷薇牢笼四散,已是再充分不过。 自门内吹出的风,在泛著白光的粒子缠绕下,于空中飞舞回旋,形成白色的刀刃,将包覆喷水池的蔷薇切得七零八落──连喷水池底部的陷阱用魔术式也不放过。 简直就像是举著一把巨大柴刀乱无章法地劈砍,蔷薇藤蔓散乱于四周,喷水池本身也出现了龟裂。 总算,风停之后,白光汇集而成的门宛若于空气中溶化般消逝无踪。 「……莫妮卡?」 莫妮卡身后传来凯西的嗓音。 声音因动摇而沙哑,显得颤抖不已。 「……刚那是,什么……?而且,你还说自己,是七贤人……」 莫妮卡没有回头,依然背对凯西,望著喷水池回应: 「……瞒著某些事情的,并不只是凯西而已。」 对现在的莫妮卡而言,这么回应就已经是极限。 毕竟,现在还有非做不可的事。陷阱既已破除,接下来就是重头戏──改写覆盖校园全体的大规模防御结界。 刻在喷水池底的结界魔术式,美得令莫妮卡忍不住松口赞叹。 真不愧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投注大量时间打造而成的作品。 那纤细的结界构成技术几乎与一流建筑技术没两样。在不同意义层面上,路易斯也是个有别于莫妮卡的天才。虽然性格有点那个。 魔术式内设了好几组用来防止改写的诱饵术式。要是不先把这些一一解除,就没办法修改结界本身的内容。 「莫妮卡!西侧仓库的魔力真的不妙!已经要爆了!」 现在的莫妮卡,就连尼洛的怒吼声都传不进耳里。 在她睁大的眼眸中,所映照出来的只有复杂难解的魔术式。莫妮卡就像在解数学题一般,逐个解读这些术式。 (诱饵术式的分析与解除完成了。指定结界座标。将结界发动条件由「遭受来自外部的攻击」修改为「遭受来自内部的攻击」。限定为对火属性。排除氧气。然后就是尽可能压缩、压缩、压缩……) 这与召唤精灵王那种气派的魔术不同,是不起眼又寂静的战斗。 完全掌握路易斯防御结界内容的莫妮卡,将结界由保护全体校园压缩成足以包覆〈螺炎〉的大小。既然〈螺炎〉的尺寸小到能够摆在掌心,结界自然也愈小愈好。 (……完成了。) 就在改写完毕的下一瞬间,设置于西侧仓库置物架下方的〈螺炎〉也应声炸裂。 仿佛将挤压至极限的无数条弹簧一口气释放,涡卷的火焰顿时四散。 火焰贯穿位于附近的人,并点燃烟火,引发人间炼狱般的惨剧……原本应会如此,但在莫妮卡改写过后的极小结界作用下,一切全都归于平静。 为了让人类能维持生命活动,结界原先打造成能够让氧气等必要元素通过。但,莫妮卡刻意修改了设定,使得氧气遭到排除。 只要盖上盖子,酒精灯的火苗就会熄灭。同样的原理,在结界内失去氧气的〈螺炎〉,原本强烈的火势就这么逐步缓解。 以感测术式确认〈螺炎〉彻底燃烧殆尽之后,莫妮卡长叹了一口大气。 「〈螺炎〉的无力化……完毕。」 语毕,莫妮卡当场倒地不起。 召唤精灵王,又改写大规模结界,莫妮卡的魔力早已见底。 尼洛让哑口无言的凯西离开肩头,得意地笑道: 「怎么样,本大爷的主人很~厉害吧。」 ──────────────────────── 终章 柔软的墙壁 「喂──莫妮卡。你还醒著吗──?」 倒在喷水池残骸里的莫妮卡,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回应尼洛: 「……勉强,醒著~」 「喔,好强啊~你魔力不是应该都空了吗。」 「……嗯,好久没有……消耗到这种地步了……」 莫妮卡的基本战斗风格,是将魔力消耗量压在最低限度,透过精准的操作攻击对手。 但是为了破坏〈荆棘魔女〉那再生力极高的蔷薇牢笼,无论如何都只能以最大威力的魔术去对抗。 现在,莫妮卡只想委身于沉重的疲劳感,就此阖眼入睡,然而,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在等著处理。 莫妮卡有气无力地起身时,凯西也带著疲惫不堪的表情无力地笑道: 「哈哈,整天只想著要拢络人心,却没能看穿莫妮卡的真实身分……是我输了,怪我没有好好面对莫妮卡。」 「凯西……」 凯西的表情既非憎恨亦非愤怒,而是有如放弃了一切的落寞笑容。 「干嘛那种表情啊。我撒了谎,是欺骗你的坏人喔。」 凯西之所以对莫妮卡百般亲切,是为了接近菲利克斯。 实际上,这也确实成功奏效。借由待在莫妮卡身边,凯西的确得知了学生会干部的预定行程,并以此为依据执行暗杀计划。 ……莫妮卡是被凯西给利用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 莫妮卡紧紧握著制服的胸口,把涌自内心深处的情感编织成话语: 「听到凯西说要教我骑马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好开心。」 就算凯西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要利用莫妮卡,莫妮卡还是无法憎恨凯西。 把炸鱼排夹在面包里,豪爽又津津有味地吃著的她。 每当克劳蒂亚和拉娜快要吵起来,就会若无其事地插嘴缓颊的她。 把绣有刺绣的美丽手帕摊开,露出开怀笑容的她。 莫妮卡,一直都喜欢著这样的她。 「……不可以喔,莫妮卡。」 凯西阖上眼睛,缓缓地摇摇头。 「我啊,是觊觎殿下性命的大坏蛋……你不好好恨我怎么行。」 既然计划要暗杀王族,凯西与她的家族只怕是免不了遭到处刑吧。 (……处刑……) 短短两字,便令莫妮卡背脊当场打起冷颤。 就在莫妮卡隔著衣服抚著胸口,试图让怦咚作响的心脏安分下来时,尼洛突然仰望上空,接著咂了咂嘴。 「喂,莫妮卡。来了个不妙的家伙。本大爷躲起来先。」 说著说著,尼洛一转身便不见人影。八成是跑到树荫下变回猫了吧。 既然擅自对结界动手脚,本来就已经有迟早会把他引来的心理准备。 莫妮卡撑著摇晃的双腿,使劲踏在地面站直,抬头望向天空。 自远处上空出现一颗小小的黑点。紧接著,黑点以非比寻常的速度朝这儿接近……等等,这速度有考虑过著陆时的状况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莫妮卡向后退了几步。 数秒后,两道人影从天而降──有如要钻进地面的螺丝钉似的,在旋转的同时以惊人之势下降。 其中一道人影,身著女仆服的美女保持著直立动作高速旋转,以双腿没入地面直达膝盖的状态著地。 至于她背后的另一道人影,则是挥了挥长杖,在极限距离下及时控制身体浮空,千钧一发地逃过刺进地面的窘境。 「你你你你你这,混帐白痴女仆。我不是讲过好几百遍,要你给我改善降落方式了吗。」 「我将这招命名为龙卷钻心脚降落法。不但攻击力高,而且又非常帅气。」 「转到脚都插进地面里了,帅你天鹅湖个大头。」 身著施有金线刺绣的长袍,顶著一头绑成三股辫的长发,正用力咂嘴的这名男子──〈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开始环顾四周状态。 然后,看到杵在蔷薇与喷水池残骸中的莫妮卡,忍不住叹了深深一口气: 「……发现我的结界出大事,所以跑来现场确认状况……果然犯人就是你吗,同期阁下。」 「好、好久不见了,路易斯先生。」 莫妮卡恭敬地鞠躬,路易斯则一脸正经地望著她的脸,露出狐疑的神情。 「哎呀?真罕见。你的魔力似乎耗尽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消耗到这个地步呢。明明就连歼灭成群翼龙的时候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路易斯严肃地眯起单边眼镜下的眼睛,望向稍微离了点距离呆立原地的凯西。 「那么,关于那边那位小姐……看起来像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她是敌人吗?还是朋友?」 莫妮卡还在含糊其辞,凯西就轻轻耸了耸肩,干脆地答道: 「敌人啦。打算暗杀菲利克斯殿下,却失了手的蠢敌人。」 「这样吗。琳,抓住她。」 路易斯一声令下,身著女仆服的美女便俐落地抽起埋在地面中的脚,将凯西的手扭到背后架住她。 凯西丝毫不作抵抗,只是乖乖就范。 「那么,同期阁下。虽然不太期待你有办法作出什么像样的口头报告……但可以麻烦你说明一下事情经过吗?」 「呃──在进行烟火搬入作业的西侧仓库被装设了〈螺炎〉。」 光听到〈螺炎〉两字,路易斯的脸孔便当场冻结。他也同样对于这只魔导具的可怖之处有著充分的理解。 更别提,附近如果还堆积了大量烟火,启动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然后,呃──我觉得凭自己的防御结界无法彻底防住,所以就,借用了路易斯先生的结界。」 「我以为防御结界的周围应该有〈荆棘魔女〉阁下设置的陷阱才是?」 「……我召唤精灵王破坏掉了。」 「防御结界本身应该也塞满了防止改写用的诱饵术式吧?」 「我,很擅长分辨这种……啊,不过,要找出哪些是诱饵还是花了将近一分钟。是真的!」 「一分钟……一分钟就把那些给……?我耗了整整一个月组成的术式,你只花一分钟?」 莫妮卡的回答,听得路易斯两眼无神,脸颊一抖一抖地抽搐。 「今后要是发生我的结界遭人改写的事件,我会把你列为优先嫌疑犯。」 「唔咦?」 「我的意思是,这可不是谁都办得到的事。」 办得到还得了,该死──总觉得最后似乎还隐约传来这种火药味十足的低语,但莫妮卡决定当作没听见。 路易斯·米莱虽然装出一副高雅的模样,但其实骨子里是个颇为血气方刚的人。 「事情我大致上明白了。话说回来,你的真实身分,还没被第二王子看穿吗?」 「是、是的,应该还没有……穿帮,才对。」 「很好。那么〈螺炎〉就由我暗中回收吧。那边那位小姐也交由我处置。你就继续负责护卫第二王子……」 「那、那个!」 莫妮卡开口打断了路易斯的发言。 这种不像莫妮卡会有的态度,令路易斯「干嘛?」一声,皱起了眉头。 「凯、凯西她……那边那位女生,她会怎么,样……」 「会接受我方质询,把跟暗杀有关的人一五一十通通招出来。如果口风实在太紧,大概就会用上精神干涉魔术吧。」 强迫对方自白,陷入唯命是从状态的精神干涉魔术,在王国属于准禁术。 虽然在特定条件下,好比质询凶恶罪犯时,会破例许可使用,但精神干涉魔术基本上就是会对受施术者的精神造成巨大伤害。最糟的状况,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清醒过来。 或许是从莫妮卡的脸色察觉她的言下之意,路易斯以冰冷的眼神露出了微笑。 「你似乎对使用精神干涉魔术这点感到抗拒呢?可是啊,再也清醒不过来,说不定反而幸福喔?都已经暗杀王族未遂了,极刑基本上跑不掉。倒不如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受刑还比较轻松。」 凯西的脸色顿时铁青起来。 莫妮卡咽下口中的唾液,提振自己颤抖的身体,仰头直直望向路易斯。 「路、路易斯先生是,第一王子派,没错吧?」 「没头没脑的问这个干嘛?」 「请你,回答我。」 路易斯露出伶俐的眼神,有如打量似地望起莫妮卡的脸。 换作平时,早就别开视线低下头去的〈沉默魔女〉,这会儿正直直盯著自己不放。 这样的事实,似乎一时之间勾起了路易斯的兴趣。 「是呀,你说得没错。我是第一王子莱欧尼尔殿下的学友。要说是第一王子派也不为过吧。只是,希望你不要误解。我本身并没有希望第一王子非得当上国王不可。」 「……咦?」 莱欧尼尔殿下才是真正适合成为王储的人选!──原以为路易斯先生铁定会说出这类主张的莫妮卡,忽然有点被打乱步调。 路易斯继续开口,向这样的莫妮卡解释: 「我之所以会自称为第一王子派,纯粹只是看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与第二王子不顺眼而已。」 「……」 实在是个非常有路易斯风格的理由。 但,路易斯身为第一王子的朋友仍是事实。在确认过这项事实的前提下,莫妮卡祭出了下一招。 「凯、凯西她,是与兰道尔关系密切的,第一王子派。」 路易斯的眉头颤了一下。莫妮卡立刻接话说明: 「和兰道尔关系密切的第一王子派,企图暗杀第二王子,一旦这样的事实曝光……对第一王子派,应该会很不利,吧?」 暗杀第二王子未遂的事实一旦明朗化,第一王子的阵营将陷入压倒性不利的局面。 遭莫妮卡指出这点,令路易斯嘴角忍不住上扬,眯起了眼睛。 「实在作梦也想不到,一向对政治斗争毫不关心的你,竟然有和我提出这种交易的一天……真会耍小聪明。」 「无论菲利克斯殿下,还是其他任何人,都对暗杀未遂的事情一无所知。现在知情的人,就只有我跟凯西而已。」 「所以说,要我把暗杀未遂事件当作没发生过,你是这个意思?」 「…………」 虽然没有想过要要求到这种地步,但莫妮卡无论如何都想避免凯西遭到处刑。 看到莫妮卡卯足全力紧咬不放,路易斯有如要对她晓以大义似地开口: 「第一王子派也不是真的上下一心。第一王子与其母后,说起来都是对王位不感兴趣的人。他们偏好光明磊落的行事作风,绝对不会动起暗杀的念头……但,在背后支援第一王子的某些人,就不一定如此了。」 说到这里,路易斯朝凯西冷冷地瞪了一眼。 「暗杀第二王子未遂──会干这种鸡婆勾当的傻子,有必要在短期内肃清呢。」 「如、如果能把事情暗中善后,应该就还有其他方法可处理,才对。」 莫妮卡紧咬嘴唇不放,泪眼汪汪地瞪著路易斯。 这时,路易斯·米莱正在心里偷偷盘算。 就路易斯而言,对凯西施予精神干涉魔术,让她招出过激派人士的姓名,再把相关人士一网打尽全员肃清,才是永绝后患的好方法。 然而,一旦选择这个做法,往后肯定将会失去莫妮卡的协助。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能力强大程度远超乎她本人的想像。失去她的协助再怎么说都太过令人扼腕。 将诸多条件摆在天秤上考量之末,路易斯提出了一项结论: 「我答应你,如果那位小姐愿意老实招出所有真相,就不对她使用精神干涉魔术。质询结束后会将她送往修道院。再也不让她到社交界露脸。」 面对路易斯尽全力的让步,莫妮卡深深低头鞠躬。 「非常谢谢你,路易斯先生。」 「取而代之的,要请你今后也努力协助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喔。」 「好的!」 莫妮卡毫不犹豫地点头,想来是对路易斯的结论丝毫不抱半点猜疑吧。这是不好的倾向。 路易斯之所以选择莫妮卡当第二王子的护卫,其中一个理由,就是莫妮卡不信任他人。 〈沉默魔女〉对人抱持著恐惧,不信任任何人,也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房。正因如此,才会指名她担任护卫。 一个太容易相信他人的人,是胜任不了护卫任务的。 「……有点陷得太深了呢。」 「咦?」 路易斯伸出食指,顶在莫妮卡的眉心,望著她的脸开口: 「你是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赛莲蒂亚学园的莫妮卡·诺顿只是你表面上的身分。」 莫妮卡的肩头为之一颤。 「还请你千万别忘了这点。」 「……好,的……」 点头答复的莫妮卡,视线显得游移不定。 这样的态度,在路易斯内心留下了一份挥之不去的小小不安。 * * * (太好了……总而言之,看起来至少……是让凯西免于遭处刑了……) 莫妮卡暗自抚著胸口松一口气。 路易斯是个脑筋转得快,又能言善道的男人。要不善于交涉的莫妮卡靠舌战轻松说服他,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样的路易斯既然愿意做出让步,就莫妮卡而言,便可以算是成果优秀了。 路易斯向拘束著凯西的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讲话速度发号施令: 「琳,把那边的小姐护送到附近的魔法兵团驻屯地去。只要报上我的名号,他们应该就会帮忙安排房间才是。」 「谨遵指示。敢问,路易斯阁下自己有何打算?」 「要来设法处理这些惨到连我自己都认不得的结界。」 面对琳的提问,路易斯以下巴朝瓦解的喷水池示意。 莫妮卡借用的结界,已经改写成对〈螺炎〉专用的内容,因此失去了防御校园全体的功能。确实,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吧。 就算少了这个理由,喷水池与蔷薇也已经成了不堪入目的惨状。 莫妮卡过意不去地缩起身子,这时,被琳拘束著的凯西望向莫妮卡开了口: 「莫妮卡。」 莫妮卡的肩头再度打颤。 她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与凯西道别的机会。 这所学校里,已经再也不会看到凯西的身影了。但是,莫妮卡脑袋却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向凯西说些什么才好。 对不起也好,再见也好,莫妮卡通通说不出口,就只是带著一脸迷路孩童般的表情直直望向凯西。 凯西的眉尾下垂,伤脑筋地笑了起来。那种让人感觉自己仿佛听见「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 「不管『对不起』还是『谢谢』,我都不会说喔。因为我是企图暗杀第二王子的人,是莫妮卡的敌人啊。」 「…………」 「我根本就不是莫妮卡的朋友,所以你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 听到凯西这么说,莫妮卡才发现,自己一直紧咬著牙齿。 鼻子深处传来刺激感。眼睛变得好烫。 噫咕──发出呜咽的瞬间,豆大的泪滴自眼角滑落。 「不可以为了敌人掉泪吧。」 「因,为……我、我……」 「咱们的七贤人大人真是个好好小姐呢~瞧你这样子,小心哪天被敌人暗算喔。」 那种傻眼似的语调、笑容,以及爱照顾人的态度,全都是一如往常的凯西。 「你要好好恨我。如果办不到,就赶快把我这种人给忘了。」 「……我,不要……」 莫妮卡用力摇了摇头。 「我,绝对,不忘……」 「好让人头痛的七贤人大人啊~」 凯西还是那张伤脑筋的表情,哈哈地笑了起来。 莫妮卡吸著鼻子啜泣,凯西则转头向琳说「快带我走吧」。 轻轻颔首之后,琳低下了头。 下个瞬间,琳与凯西的身体周围出现了风之结界。这个结界很快就会带著两人升空,朝护送地点移动吧。 突然间,凯西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回望向莫妮卡。 「啊~对了。我虽然没有打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道歉……但只有这件事──」 泛著泪水的莫妮卡视野内,凯西落寞地笑了笑。 「骑马跟刺绣的约定……我没法兑现了,对不起啊。」 说完之后,凯西这次转身背向了莫妮卡。 莫妮卡睁大了眼睛,将面前轻飘飘升空的琳与凯西背影烙印在眼底。 凯西不再回头。只是,维持著背对莫妮卡的姿势,留下一句话: 「再见了,莫妮卡。」 不是对七贤人大人,而是对莫妮卡,凯西以一如往常的语调开口道别。然后,她的身影随风远去。 即使那身影已经从视野内消失,莫妮卡依旧仰头望著天空。正在收拾喷水池瓦砾的路易斯,这会儿才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我看啊,你应该要学学如何适度地发泄情绪比较好。」 「……这种事,我不是,很擅长。」 「随便找些小人物当沙包出气就对了。」 会毫不犹豫这么实行的大概就只有路易斯了。 当莫妮卡以制服的衣袖擦拭泪水,路易斯便举起漂亮的手帕,朝她脸庞一推一推地递给她,然后转头回到喷水池旁。 「我呢,得修复被某个破天荒魔女搞得乱七八糟的结界,正忙得很。如果不想被我抓来帮忙,就赶紧找地方纳凉去。方才那位小姐的事,我会好好打马虎眼过去的。」 「……手帕……」 「老婆送我的生日礼物。记得洗干净用熨斗烫平再还我。」 「…………好的~」 路易斯始终不变的一贯作风,让吸著鼻子啜泣的莫妮卡眉尾下垂笑了笑。 * * * 待哭肿的眼睛稍微缓解之后,莫妮卡开始朝学生会室移动。 虽然眼角还有点红,但莫妮卡低头的程度比平时更严重,所以大概不会穿帮吧。 魔力一旦耗尽,人类就会引发近似于贫血的症状。现在的莫妮卡正是如此。 拖著沉重的身体,莫妮卡缓缓在走廊上前进,打开了学生会室的大门。 里头除了莫妮卡以外,所有的干部都到齐。看来搬入作业已经全部结束了。 正烦恼著该如何开口,菲利克斯便一脸关切地望向莫妮卡。 「我听希利尔说喽。木材倒塌了是吗?你跟你朋友都没受伤吧?」 「是、是的,我们,不要紧……」 「这样啊。那,今天没有待处理的普通业务,大家就各自解散吧。我之后还有点事情要办。」 莫妮卡悄悄松了口气。说实话,她现在光是站著都很勉强。 (呜呜……脑袋,天旋地转的……) 好不容易才硬撑著没失去意识。这时,尼尔一脸担心地望向莫妮卡。 「那个,你还好吗,诺顿小姐?」 「……还豪呜……」 「你光这回答就感觉人不太好了耶?」 其他干部们都已经开始收拾,准备离去。 声明有事要办看来并非虚应,菲利克斯早早便离开了房间,布莉吉特也马上启程返回宿舍。 希利尔在确认门窗是否皆已关好,艾利欧特原本还一瞥一瞥地瞄著莫妮卡,但也立刻别过头去走出房间。 (好久没像这样,耗尽魔力了,感觉有点……) 总之,得赶快离开房间,免得妨碍人家锁门……朦胧中抱著这种想法的莫妮卡,举起脚迈起了沉沉的步伐。 结果,低头望著地面的莫妮卡,忽然觉得脑袋碰咻一声撞著了什么东西。就墙壁而言感觉有点过于柔软。 「…………喂。」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进耳里。 但莫妮卡听不清楚头上是什么声音,就只是呼~地一声,感觉很舒畅地吐了一口气。 只要靠在这面墙壁上,魔力就稍微恢复了些。况且,贴著墙壁的额头感觉冰凉冰凉的,好舒服…… 「诺、诺顿小姐,诺顿小姐!」 尼尔焦急地唤著,抓住莫妮卡的肩膀猛摇。 听到这唤声,莫妮卡才回神过来抬头,与转头俯视自己的希利尔四目交接。莫妮卡靠著的,原来是他的背部。 莫妮卡当场踉跄地后退,向希利尔低头赔罪。 「对对对、对不,起!我不小心,恍神,了一下……」 这时莫妮卡才想起── 希利尔·艾仕利是容易过量吸收魔力的体质。因此会透过胸针型的魔导具把多余的魔力排出体外。 换言之,希利尔身边的魔力浓度较周围来得稍微高了些。 看来,是耗尽魔力的莫妮卡,身体在无意识之下寻求魔力,而自己靠向了魔力浓度较高的希利尔。 这肯定会挨骂,绝对要挨一顿怒吼了。 做好心理准备,莫妮卡用力闭上双眼,然而,却无论经过都久都没有等到希利尔的怒斥声。 战战兢兢地抬头,才发现希利尔正眉头深锁,嘴角下垂,一脸内心非常复杂的神情。 「希利尔大人?」 「…………~唔,…………咕……」 才觉得希利尔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就突然浮现苦闷的表情,以猛烈之势低头。 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当场吓呆了莫妮卡与身旁的尼尔。 「希利尔大人?」 「副、副会长?」 莫妮卡与尼尔忐忑不安地开口,只见希利尔苦涩地说道: 「真的很抱歉。」 希利尔,向莫妮卡,道了歉。 莫妮卡更混乱了。 一时还觉得,赔罪的对象或许不是自己,而是身旁的尼尔,但希利尔的动作毫无疑问是向著自己。希利尔真的是在向莫妮卡谢罪。 「那个,希利尔大人,请你,快把头,抬起来。为、为什么希利尔大人,要向我道歉呢?」 「……搬入时只顾著确认数量,却没有好好检查绳索固定得如何。所以这场意外事故是我的疏失导致的。」 「那、那是……」 希利尔一点错也没有。说到底,那条绳索是被切开的,是凯西用刀划开的。 可是,由于莫妮卡包庇凯西,令那起意外的原因成了希利尔的疏失。 (是因为我,害得希利尔大人背黑锅?) 注意到这件事的瞬间,莫妮卡感觉有如浑身血液倒流。 脑中错综复杂的各种感情搅和成一团,让她没办法好好思考。 「希利尔大人……没有……错……」 开口的瞬间,原本应已收起的泪水,再度夺眶满溢而出。就仿佛泪腺决堤似的,泪水接二连三停不住。紧接著,就连呜咽与鼻水都变得再也抵挡不了。 「……唔、呜噫,咕呜……呼,呜咽~~……」 眼见莫妮卡突然哭成泪人儿,希利尔与尼尔都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喂、喂!诺顿会计!」 「诺顿小姐,呃──那个,请请请请请先冷静一下~」 无论希利尔与尼尔怎么安抚,莫妮卡的泪水都停不下来。 希利尔抱头哀号了起来。 「明明是我在赔罪,为什么变成你在哭啊!」 「非常、对噗,起…………呜噫、呜,咽咽咽……呜咕……对不,起……对不,起……」 莫妮卡当场脱力蹲下,鼻子一吸一吸地抽咽。 这不是因为伤心而哭,而是罪恶感引发的泪水。 (对不起,我骗了大家,我说了好多好多的谎,对不起……) 就这样,蹲在地上低头痛哭的莫妮卡,一直哭一直哭……等注意到时,她的意识已经落入了黑暗。 「睡、睡著,了吗?」 「看来是哭得精疲力尽了呢。」 莫妮卡带著满是泪痕的不堪入目表情,就这么低头「哔~噗~」地打起了鼾。 希利尔与尼尔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然后,经过十分钟。 「……所以,为什么我会被找来?」 被叫到学生会室的克劳蒂亚·艾仕利,原本就已经阴沉十足的脸庞变得更加昏暗,死盯著把自己找来的哥哥不放。 希利尔望向方才抬到沙发上的莫妮卡,一脸尴尬地回应: 「等诺顿会计睡醒,想请你送她回宿舍。总不能让我们几个大男人进女生宿舍去。」 「……我可不是什么万事包办的代工仔喔?」 妹妹辛辣的论调令希利尔「唔咕」一声无言以对,尼尔只好带著烦恼的表情仰头望向克劳蒂亚。 「那个,不能麻烦你吗……克劳蒂亚小姐?」 「请别放在心上,我跟莫妮卡是好朋友呀。陪好朋友回宿舍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看到如此天差地远的态度,希利尔脸庞忍不住抽搐起来,但看到莫妮卡在沙发上睡得正香,还呼噜呼噜地不停打呼,他只得硬是把到口的怒吼咽下去,默默地将自己的外衣盖到莫妮卡身上。 ──────────────────────── 【秘密章节】那与爱慕之心亦有些相似 离开学生会室的菲利克斯,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以指头戳了戳口袋。 化身为白蜥蜴的威尔迪安奴自口袋中露头,菲利克斯随即保持著对周围的警戒,静静向他开口: 「方才,你说附近有人召唤了精灵王对吧?」 「是的。我感受到召唤精灵王的门扉,就在这一带开启。」 「麻烦你潜入教职员办公室,帮我调查这事在教师之间有没有引起话题。」 就算自己是学生会长,没有特别目的就跑到教职员办公室去也太不自然了。既然如此,能够不引人注目地入侵的威尔迪安奴,才是调查的最佳人选。 「主人有何打算呢?」 「我到外头去巡视看看有没有异状。」 「谨遵吩咐。若是有什么状况,还请随时呼唤我。」 威尔迪安奴窜出菲利克斯的口袋,就这么一溜烟从走廊的墙面朝教职员办公室开始移动。守候他离去后,菲利克斯便走出了校舍。 很不巧他自己并未习得感测魔术,因此只能仰赖直觉在校内巡回……不过,有一处是他无论如何都想去确认看看的。 ──那就是,旧庭园。那儿的喷水池里设有保护校园的大规模结界,这点菲利克斯是知情的。他因为对那魔术式感兴趣,还特地复制了旧庭园的钥匙偷偷潜入过。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所制作的大规模结界术式,就算看在门外汉的眼里,也十足堪称艺术品。那般复杂又精巧的魔术式,不是随随便便就有机会拜见的。 (假设,不久前确实发生过必须召唤精灵王才能处理的紧急状况……那若是遭到来自校外的攻击,结界应该就会启动。) 无论如何,确认一下结界总不会吃亏。想著想著,菲利克斯动身前往旧庭园。 通往旧庭园的门开著,门锁遭破坏在地,拾起那道门锁的菲利克斯,不禁当场瞪大了眼睛。 门锁上有个切痕,切口俐落到教人难以置信。那切断面之美,道出了此破损绝非经年劣化所致。 (虽然很不明显,但还看得到些许焦痕……是用火焰魔术烧开的吗?但,能够将金属切割得如此工整,绝对不是轻易就能办到的。) 菲利克斯露出严肃的表情望向庭园深处,脚步放轻,安静而慎重地前进。 经过杜鹃花丛后转弯,来到一处较为辽阔的广场,现已废弃不用的喷水池就位于广场中央……原本是这样的。 但,现场只剩下喷水池的残骸,残骸间还散布著蔷薇的藤蔓与花朵。 然后,一名男子正蹲在喷水池原先应在的场所,进行著某种作业。 那是个年轻男子,留有绑成三股辫的栗子色长发。身著施有金线刺绣的长袍,手持长杖。在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菲利克斯立刻察觉到了这名人物的身分。 那身长袍与法杖,是只有七贤人获准配备的物品。更别提那头三股辫长发,只要看过一次,保证毕生难忘。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若是定期检查结界,应会事先与校方连系。可是,菲利克斯完全没听说有接获相关联络。 更何况,从现场被摧毁得四分五裂的喷水池残骸与蔷薇藤蔓看来,事情怎么想都不单纯。 (那喷水池的底部,应该就是防御结界魔术式设置的位置……是那儿遭到了破坏?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易斯口中念念有词地反复咏唱,看来是在为结界进行调整。 这时,现场刮起一阵强风,身穿女仆服的年轻女子突然从天飘舞而降。 有听说〈结界魔术师〉和风系上位精灵缔结契约。恐怕就是这个女的吧。 「路易斯阁下。护送顺利结束了。」 「辛苦了。接下来,就去西侧仓库回收〈螺炎〉的残骸过来吧。」 「阁下可真懂如何压榨精灵呢。」 「我这边忙得分不开身啦。这结界……被搞到根本只能从头做新的。虽说是为了让〈螺炎〉无力化,这也未免太粗鲁了。」 这对话听得菲利克斯皱起眉头。 〈螺炎〉这词并不陌生,那是一种杀伤力极高的魔导道具。 ……那种东西,被设置在西侧仓库? 稍早之前待在西侧仓库的人无他,正是菲利克斯。 (就他们的对话研判,是有人觊觎我的性命,而〈结界魔术师〉暗中救了我,就这么回事吗?) 但从路易斯的语气听来,又不像是他自己动手,反而像是其他的某人让〈螺炎〉无力化。 (……到底是谁?) 菲利克斯屏气凝神,将意识集中在路易斯等人的对话。 路易斯一脸严肃地低头望向喷水池,开口说道: 「就算想假装成经年劣化毁损,这也坏得太夸张啦~真是的,该怎么打马虎眼才好呢。虽说是为了守护第二王子,但连辅助术者驾驭魔力的法杖都不用,就赤手空拳召唤精灵王,实在是……」 将整齐的长发搔得一团乱,路易斯悻悻地咕哝: 「〈沉默魔女〉阁下也太乱来了。」 (…………啥?) 路易斯口中道出的名号,令菲利克斯当场心跳加速。 (召唤精灵王的人,是〈沉默魔女〉?是她救了我?) 几个月前的光景,再度于菲利克斯的脑海里复苏。 于天空开启的门扉,缠绕著耀眼白光的风之长枪。 眉心遭到贯穿的成群翼龙。如雪花般静静飘落的翼龙巨体。 那过于文静,又过于美丽的魔术。 施放这般魔术的〈沉默魔女〉召唤了精灵王?为了救菲利克斯? (……好想看。) 就好似听闻心爱英雄冒险故事的少年一般,菲利克斯难掩胸口的激昂。 (〈沉默魔女〉就在这附近吗?是碰巧路过吗?或是从以前就潜入了校园?就典礼上看过的印象,她是个身材娇小的人物……不,等等,她未必真的是女性。七贤人的〈荆棘魔女〉就是自称魔女的男性,〈沉默魔女〉搞不好同样存在身为男性的可能性。如果是这样,潜入初中部的机会就……不对,果然还是教师群比较有嫌疑?慢著,冷静点。人家只是碰巧路过,根本没有潜入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吧。) 感觉思路失控的程度比平时更剧烈。对菲利克斯而言,〈沉默魔女〉就是这么一个令他痴迷,近乎憧憬的存在。 好想看看她。好想与她见面。好想待在更近一点的地方看她施展无咏唱魔术。 菲利克斯忍不住伸手遮住上扬的嘴角。 呼~在手掌下喘息的他,感受到自己的脸颊反常地泛起一阵红晕。 这样岂不就像是追寻初恋对象的少年吗。 (啊啊~没想到就近在身边……) 隔著制服,菲利克斯紧紧揪住高亢的胸口。 (能让我沉醉其中的东西。) * * * 「你是说──莫妮卡·诺顿,是吗?」 社交舞教师绫緁·佩露望著眼前的人,轻轻眨了眨眼。 叫住绫緁的人,是选修课的棋艺讲师──卡尔·博弈德。 博弈德是个顶上无毛,一身刚毅外貌的巨汉。虽然他浑身散发著有如经历无数战场的威严,但其实出身名门侯爵家,脑袋非常灵光。 这位博弈德,现在正向绫緁问起有关莫妮卡的事。 绫緁伸手按著下颚,稍作沉思之后开口回应: 「她是个乖巧认真的女生吧。成绩方面~虽然浮动得有点激烈……但她是个努力型人物。」 「我听说她之前必须接受社交舞补考,结果如何了?现在还在补习吗?」 「没有喔,她补考顺利及格了。所以说,用不著参加补习,但……」 为什么,博弈德会关心莫妮卡有没有参加补习呢?原先歪头不解的绫緁,马上想通最可能的理由,朝掌心砰地捶了一下。 「啊啊~该不会是,为了那场大会……!」 「我正在考虑,要让莫妮卡·诺顿参加。」 听到博弈德郑重其事地声明,绫緁欢欣鼓舞地开口: 「哎呀,那真是太棒了!没想到她才刚插班进来,就有荣幸获选为那场大会的选手!」 自己任教的班级里有学生获得肯定,让绫緁坦率地赶到开心。 正当绫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身旁突然有人插嘴。 「……那个同学,是插班生吗?」 转头一看,是最近刚到校赴任的老教师威廉·玛克雷岗正朝自己望来。 玛克雷岗负责任教基础魔术学。莫妮卡·诺顿明明就没有选修基础魔术学,为什么玛克雷岗会认得她呢? (啊啊~对喔,那孩子是学生会干部嘛……玛克雷岗老师一定是因为这样才记住她的。) 自顾自地想通后,绫緁向玛克雷岗微笑以对。 「是呀,高中部二年级在这个学期,有莫妮卡·诺顿与古莲·达德利两位插班生。」 「嗯哼~这样啊。是他们俩啊……」 从前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任职,曾经指导过七贤人〈沉默魔女〉与〈结界魔术师〉的老教授,在把玩满嘴白胡须的同时,以略带温吞的语调低语: 「看来事情会变得很有趣呢。果然没错,来这所学校真是来对了。」 * * * 利迪尔王国城堡西栋最上层,有一间只许七贤人及国王入内的房间,名为翡翠之间。 那是间在王国略显罕见的八角形房间,天花板装设著奢华的玻璃。 房间中央有一张圆桌与八张椅子。那是准备给国王及七贤人的椅子。 一名女子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隔著玻璃天花板眺望著夜空。 如波浪般缓缓摇曳的银色长发垂在背后,在绢丝薄礼服上披了长袍的这位女性,是王国首屈一指的预言家,也是七贤人之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于夜空下观星咏旨,借此占卜王国未来的魔女,眯细她微微带点水蓝色的双眸低语: 「啊啊,果然……不管几次都不行。到底为什么看不见呢。」 有如银色砂砾遍布夜空,闪烁不已的满天星斗,会将王国要人们的未来一一告诉梅尔丽。 明明如此,却有一名人物的未来,无论梅尔丽如何尝试都看不见。 那名人物,就是国内最有权势的克拉克福特公爵之孙──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继承了现已辞世的第二王妃之美貌,于社交界掳获无数人芳心的他,在校学业常保优异成绩,剑术与马术更是一流。还对他国文化及语言造诣甚深,于外交方面累积了一定的成果。 如果是他,绝对能成为留名青史的明君吧──众人对他的评语总是如此一致。 梅尔丽本身也在社交界数度拜见过王子本人。他的确十分出色。不单只是容貌俊美,就连言行举止都带有一种华美与高贵。 如此杰出的人物,照理说肯定会受到灿烂明星之眷顾,然而却不知为何,梅尔丽始终找不著属于他的那颗星。 夜空里已经开始出现几颗象征预兆的星。正有一起重大事件,即将在不远的未来于王国爆发。只是,星光目前仍过于微弱,梅尔丽难以咏读该起预兆的含意。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正在酝酿。」 低语就这么空荡地回绕,没有任何人为她解答。 咏星魔女垂下了她银色的睫毛,静静地叹出一丝忧虑的喘息。 ────────────────────────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这本《Silent Witch》第二集。 第二集的内容是收录了网路版的第四章至第六章,再经过加笔修正而成。 本次加笔作业依然是在与剩余可用字数大眼瞪小眼,最后提出的初稿,真的是差点突破责编同仁所给出的规定字数极限。 这种在边界线上猛攻的刺激感……真教人上瘾呢(邪恶无比的表情)。 在执笔撰写网路版时的主旨,是极力避免绕路,让剧情能以最短路径抵达结局,而透过书籍版的加笔,让故事增加了不少绕道而行的篇幅。 希望这些绕道,对于登场人物们能够成为有意义的发展──我便是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进行著加笔作业。 然后努力让绕道留下意义的结果,某个人画工有点那个的事实也随之曝光了,关于这点……就……咚麦(小声)。 如果能透过书籍版,让大家多接触到登场人物在网路版没能深掘的另一面,就是我的荣幸。 我自己读过书籍版《Silent Witch》第一集的感想是──各方面细节都很注重在保留原作的气氛呢~ 尤其令我感动的,是将登场人物介绍配置在书末,而非本文之前。 本作的登场人物众多,网路版大概会以每两章一次的频率,在本文结束后插入登场人物介绍。而这点在书籍也原汁原味地重现了。 原本,在本文开始前先介绍登场人物,是比较常见的做法,但本书特地选在本文结束之后才介绍,实在令我深感──编辑部同仁们真的很重视原作的气氛,太教人开心了。 和责编同仁讨论时,也总是感受到对方相当真挚地在思考如何表现莫妮卡的成长。 身为作者,没有比这更令人感激的事了。真的是非常感谢。 拜此之赐,我动起笔来始终停不住……哎呀~加笔真的是好开心啊(在边界猛攻的邪恶表情)。 本次也非常感谢藤実なんな老师用美丽的插图为故事增添色彩,每次只要看到漂亮的封面与内文插图,内心就不断涌现幸福的感觉。 本作从第一集就有非常多角色登场,相信在设计角色造型上非常让人吃不消。 但无论哪个角色都在老师的笔下被设计得活灵活现,除了感谢之外真的就是感谢。第二集的登场人物也都同样充满魅力。 某位神秘大小姐的邪笑……跟我脑中的形象实在太过契合,令我万分感动。 在讨论角色初步形象时,我会先动手画出跟扁馒头没两样的概念图,说著「大概这种感觉……」并提出给老师,接著那扁馒头再变身成藤実老师笔下的美妙图画回归,每次都让我为此感动不已(※我自己的画工,就跟带著纯真无邪眼神的软趴趴有得拚)。 以下,大概想宣传两件事…… 现在,推特上的Silent Witch官方帐号正在活动中。 官方帐号会透过推文公开藤実なんな老师的全彩设定图,以及特别加绘的对话短剧小故事等等,若不介意的话还请参观参观。 另外,本作的漫画版正在B’s-LOG COMIC连载中。由桟とび老师负责绘制。 资讯量庞大的序盘解说部分,要画成漫画应该真的是桩苦差事。 而漫画版透过生动的分镜与充满魅力的构图,巧妙地加以统整,这手腕实在只能说高竿。 哎呀~不开玩笑,能够把那么海量的资讯浓缩在短短一话里头,桟とび老师真的太猛了。 而且每个角色都表情丰富,描绘得充满吸引力。个人特别中意莫妮卡嘴唇嘟起来的模样,很棒,真的很棒。 漫画版也能在Comic Walker、NICO NICO SEIGA、pixiv COMIC等各大网站上观赏。还请大家不吝赏光,多多指教。 后记也来到了最后,第二集能够像这样顺利上市,都是多亏了描绘美妙插图的藤実なんな老师、绘制出色漫画版的桟とび老师、为本作尽心尽力宣传的KADOKAWA BOOKS同仁们、真挚面对本作的责编同仁……以及其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为本作出力的各位。 托了大家的福,才有办法像这样推出第二集。 购买第二集的各位读者大德们,在此向大家由衷致谢。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无论是网路版收到的感想,还是寄到编辑部的粉丝信,每则每则讯息都是我珍视的宝物。 撰写纸本粉丝信的各位还都选用了各种美轮美奂的信纸,让我每每拆信时都止不住笑容,涌现美丽的心情。 看到这些美妙信纸上的热情感想,真的令我无比开心。 不胜感激的是,本作已经确定会发行第三集。 我会全心全意执笔,还希望各位愿意陪伴我,继续守候莫妮卡的故事。 依空まつり ──────────────────────── 特典【我出发了】 近来刚就任七贤人,年仅十五岁的天才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目前正于山中遇难。 「噫噫~好远喔……呜呜……」 莫妮卡正动身前往的,是最近刚买下的家。正确来说,那儿比起住家,用山间小屋来描述更加贴切。明明已经中午,一大清早就从附近村子出发的莫妮卡,却依然迟迟抵达不了目的地。 莫妮卡绝非什么路痴。看地图记路反而是她的强项,偏偏就运动神经烂得绝望,体力又几近于不存在。 山路才开走个十来分钟,就已经气喘吁吁,路况稍微差一点,她马上应声摔倒。 「好累喔……我已经不想再……走!了?」 话都还没讲完,莫妮卡再度被树根绊倒,一路滚落下坡道。 「呀啊啊啊!」 一开口哀号,枯叶与泥土立刻往嘴巴趁虚而入。莫妮卡赶紧无咏唱发动风系魔术,用风形成缓冲垫接住自己的身体。 随著一阵奇妙的「噗哇~」声响,一齐飘舞至半空的枯叶开始哗啦哗啦撒在莫妮卡头上。 灰头土脸的莫妮卡,浑身上下都是泥土与枯叶,难以想像是个七贤人。要是给米妮瓦的人瞧见了,肯定会被指指点点嘲笑个不停。 (……不过,这里没有任何人,没关系。) 莫妮卡慢吞吞地起身,再度迈出步伐。 总算,可以从树木间的缝隙看见山间小屋,看来是抵达终点了。 莫妮卡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山间小屋的门。 灰尘飘舞的室内地板上,堆放著文件与行李。这些是事先支付酬劳,请山脚下的人帮忙搬过来的行李。 开封作业就留待明天吧。今天已经想休息了。 莫妮卡把脏兮兮的外套与靴子脱了,朝床上就是一瘫。 这张床满是尘埃与霉味,翻身时床板更是叽兮叽兮作响,比米妮瓦的学生宿舍还不如。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感到松了口气──甚至安心到想哭。 「……我还是,最适合在这种山间小屋,自己一个人过活。」 这里没有任何人。只要一直窝在这个家里,就不用再经历任何可怕难过的事。 阖上眼皮不久,睡魔立刻来访。自从当上七贤人,内心一直没有机会放松,但今天应该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这样子……是不是就愿意原谅我了呢~) 「喔~莫妮卡。今天不是要补考社交舞吗?真的没问题吗?」 「……嗯。」 莫妮卡揉著肌肉酸痛的脚,点头回应尼洛。 上一次肌肉酸痛到这个地步,应该是首次前往那间山间小屋的时候了吧。 (……好怀念啊。) 如果要说不怀念在山间小屋安宁生活的时光,当然是骗人的。但即使如此…… (我还,不能回去。) 今天已经约好趁一大清早先做舞步的最终确认。古莲与拉娜他们,大家应该都已经来了。 好了,得快点动身才行。大家──朋友们都在等我。 「我出发了。」 明明肌肉酸痛,莫妮卡的脚步却轻快得不可思议。 ──────────────────────── 插图 ──────────────────────── 蜜瓜特典 冰之贵公子与狗尾巴草 黑猫尼罗是<沉默的魔女>莫妮卡·埃弗雷特的优秀使魔。他的活跃表现最帅最强,仿佛就是故事的主人公。 而在主人莫妮卡为不习惯的学园生活奋斗之时,最强使魔尼罗有一项重要任务,那就是暗地里监视第二王子……但在天气很好的日子里他会想在太阳底下懒洋洋地喵喵叫也是猫心使然。 秋日晴空万里,令人心情舒畅,尼罗在中庭的树底下缩成一团小睡。然后不知过了多久,照在尼罗身上的阳光突然被人挡住了,有人蹲在了尼罗旁边。 尼罗轻轻睁开眼皮子,然后瞪大了金色的眼睛僵住了。 蹲在尼罗旁边,还一动不动盯着他的是学生会副会长西里尔·阿什利。 (呜诶,冰凉凉!?) 刚来这所学园的时候,尼罗为了阻止西里尔暴走,抢夺他的胸针受到过他冰魔术的攻击。 难道是来报复那个时候的事的! 尼罗焦躁不安,而西里尔却在尼罗面前发出逗猫的声音。 这肯定是打算让我大意,再慢慢接近一口气抓住我! 尼罗用充满警戒心的眼神抬头看着西里尔,西里尔就眉飞色舞,摘了一根附近的草。这根前端毛茸茸的禾本科草正是所谓的狗尾巴草。 西里尔开始在尼罗眼前晃起这根狗尾巴草。 (哼哼,这么做是想让我大意是吧。) 尼罗迅速转身跑开了。 见黑猫一溜烟地就跑没影了,西里尔握着狗尾巴草垂下肩膀。 「……跑了。」 如果可以,他还想抱抱它,摸摸它的……西里尔暗中失落,然后有人在他背后搭话道。 「那,那个,西里尔大人……」 「嗨,西里尔,你在做什么呢?」 西里尔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只见他眼前站着莫妮卡和菲利克斯。 西里尔握着草高声说道。 「这……这是在除草!作为学生会成员,我觉得也有必要为校内的环境美化效力……」 这借口听起来非常假。 但却有人真的当真了,这个人就是他的后辈莫妮卡。 「对,对不起,我至今都没做过环境美化的工作……那个,我现在就去除草!」 「等等,不,不用了,诺顿会计。」 莫妮卡蹲下来开始拔草,西里尔就连忙劝阻。 菲利克斯看着这两人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嗯,什么时候阻止他们好呢?) 看着挺有趣的,菲利克斯决定暂时静观一会儿。 ──────────────────────── 首刷限定SS 恶役千金的报复宣言 「『就这样,巴塞罗缪·亚历山大与有名的女演员玛德琳合力教训了盗贼团一顿,最后启程前往下一个小镇。』」 “本话完。”伊莎贝尔说完,听伊莎贝尔的朗读听得很认真的孤儿院孩子们就一起“哇”地叫了出来。 科尔贝克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一个月会去好几次领地镇子里的孤儿院做志愿活动,读故事给孩子们听也是活动的一环。 伊莎贝尔完全化身为登场人物的浸入式朗读在孩子们中间颇受好评,大家都很期待伊莎贝尔来的那一天。 「果然伊莎贝尔大人读起来最有趣!」 「欸,欸,刚才坏王妃的那段再来一次!」 听到孩子们可爱的请求,伊莎贝尔清了清嗓子,然后她那可爱的脸庞上浮现坏王妃的邪恶笑容。 然后她朝撒娇的孩子们伸出手…… 「『哎呀,真是碍眼的老鼠。对碍眼的老鼠……就该这么做!』」 伊莎贝尔边说台词边挠孩子们的小肚子,尚且年幼的孩子全都大喊大叫闹腾了起来。 和年幼的孩子们一通嬉戏过后,伊莎贝尔把带来的书交给了年长的孩子。 科尔贝克伯爵家会向教会和孤儿院积极捐赠书籍,特别是流行的冒险小说在孩子们中间很有人气,也能成为良好的教材。 听说讨厌学习的孩子为了读冒险小说也会认真学文字的时候,她真的很高兴。 「下一次来我会把书的后续带过来,在此之前大家就先交换着看哦,一定要遵守顺序,不能吵架!」 互相抢着书的孩子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但他们仍老实地齐声回复道。 「好——!」 大家都是好孩子。他们对故事感兴趣从而接触文字,伊莎贝尔希望这段经历能对他们的将来有所帮助。 更重要的是,像这样和他们一同接触故事,这些孩子也会成为伊莎贝尔的书友。能和别人分享畅谈喜欢的故事着实令人高兴。 伊莎贝尔笑着远望互相诉说感想的孩子们的样子,接下书的年长少年有些客气地拉了拉伊莎贝尔礼服的袖子。 「欸,伊莎贝尔大人……」 少年脸上有些不安。 这位少年平时的行为举止很成熟,像个大人一样,他会做出拉别人礼服袖子这种小孩子气的行为可真是罕见。 伊莎贝尔弯下腰和少年视线平齐,温柔地问道。 「怎么了?」 「……听说伊莎贝尔大人很快就要去很远的学校了,是真的吗?」 少年的话让不知情的孩子们全都惊讶地叫了出声。 年幼的孩子们泫然欲泣,他们紧紧抱着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大人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吗?」 「不会再来这边了吗?」 「不要!伊莎贝尔大人,别去学校!」 比其他人都要亲伊莎贝尔的少女眼睛通红地恳求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温柔地抱住她,摸着她的头发哄道。 「是呀,我从秋天开始就要去赛雷迪亚学园上学了……但是」 伊莎贝尔顿了一下,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向孩子们招了招手,像是要说什么惊天的秘密似的。 「这是一项秘密任务。」 伊莎贝尔指着刚才她交给少年的那本书。 英雄巴塞罗缪·亚历山大的故事。在这一卷,巴塞罗缪得到了有名的女演员玛德琳的协助,最后成功制服了盗贼。 「我要和玛德琳一样去帮某位英雄。」 英雄,听到这个词语,少年少女们的眼神全都变了。 对生活在科尔贝克的人而言,说到当下红极一时的英雄那就只有一个人。 击退沃冈黑龙,歼灭翼龙群,里迪尔王国引以为豪的七贤人之一。 「您说的是,<沉默的>……」 少年刚想把名字说出口,伊莎贝尔就把食指贴在他的嘴上并眨了眨眼。 「还请大家为我加油喽?」 * * * 「<沉默的魔女>大人中毒,现在正在医务室疗养中,性命并无大碍。」 莫妮卡在茶会上被人下了毒。 伊莎贝尔的侍女亚加莎静静地向伊莎贝尔报告这一连串骚动的经过。 亚加莎的报告很平淡,但其中确实蕴含了止不住的怒意,这也是理所当然,没人会允许这种事情白白发生。 伊莎贝尔闭上眼,眼皮底下浮现出科尔贝克的居民。 她想起想要读书而撒娇央求的孤儿院的孩子们,那所孤儿院正好处于翼龙群的正下方,逃得晚的孩子们在孤儿院里头边哭边颤抖。 守护了孩子们的未来的人正是<沉默的魔女>。 「亚加莎,主犯诺伦伯爵千金现在在哪里?」 「诺顿伯爵千金卡罗琳·西蒙斯大人现在在接待室待机,之后菲利克斯殿下似乎会亲自质询。」 「……是么。」 伊莎贝尔睁开眼,她的眼神冰冷得可怕,同时寄宿着炽热的怒意。 「诺伦伯爵千金装毒的小瓶子呢?」 「听说学生会已经回收了。」 「那就从目击者嘴里问出来,准备好同样大小的小瓶子,尽可能选设计也很像的瓶子。然后往那个瓶子里装前几天从巴罗克夫人那儿拿到的美容药,不用稀释,就放原液。」 从社交界的美容通巴罗克夫人那儿拿到的美容药特别苦,一般来说会稀释好几十倍,再加茶或果汁一起喝。 而伊莎贝尔却命令她直接装原液,这让亚加莎有些疑惑。 伊莎贝尔合起扇子,宣言道。 「我要开始行动。」 关于<沉默的魔女>莫妮卡·埃弗雷特的第二王子护卫任务,给予伊莎贝尔的职责是充当莫妮卡的伪装衣。 除此之外的帮助一概不需要,<结界的魔术师>路易斯·米拉事前这么说过。 这大概是出于<结界的魔术师>对伊莎贝尔及其父亲的关照,他不想给科尔贝克伯爵添麻烦。 但路易斯·米拉错看了科尔贝克伯爵家在<沉默的魔女>身上感受到的恩情之大。 在这次潜入任务中,路易斯·米拉想了大致设定,比如「莫妮卡是伯爵家受人厌恶的人,还是伯爵千金的佣人」。 但在这里,伊莎贝尔的父亲科尔贝克伯爵新加了一个设定,就是「莫妮卡是科尔贝克前伯爵夫人的养女」。 如果莫妮卡成了科尔贝克伯爵家的养女,她就能以诺顿这个姓自称。 这么一来,要是有个万一,科尔贝克伯爵家就能介入干涉,而现在正是这时候。 伊莎贝尔·诺顿是欺负莫妮卡·诺顿的恶役千金,但当同样拥有诺顿这个姓的莫妮卡受他人所害之时,她也不能沉默以对。 ……就是为了这么一个表面上的说辞,父亲才会给莫妮卡加上养女的设定。 加害莫妮卡的卡罗琳其父诺伦伯爵给赛雷迪亚学园捐赠了很多钱,第二王子考虑到诺伦伯爵对卡罗琳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必须给菲利克斯殿下展现一下我们科尔贝克伯爵家的态度。」 展现科尔贝克伯爵家的态度——也就是说,要对加害诺顿家族成员的人给予相应的报复。 理解了伊莎贝尔的意图,亚加莎正了正脸色行了一礼。 「我立刻去准备小瓶子和美容药。」 「嗯,麻烦你了。」 伊莎贝尔抬头挺胸扬起下巴,然后在她那可爱的脸庞上露出极其傲慢的笑容宣言道。 「好啦,让我们来一场恶役千金风的华丽报复吧!」 ──────────────────────── Gamers特典 镜中映照的未来 秋季下着毛毛雨的午后,五位少年少女正围坐在赛雷迪亚学园某个空教室里的小圆桌旁。 尽管还未日落,室内却拉紧了窗帘,门也关得紧紧的。 五人坐在椅子上,中间置有一个三脚烛台,但烛台上只有一根蜡烛。 微弱的烛光略微照亮少年少女们的脸庞。 「……这是塞萨尔地区真实发生过的事哦。」 赛雷迪亚学园二年级生凯西·格罗佛开口低声说道。 平常总是很活泼的她现在压低音量,用毫无起伏的平淡声音讲了起来。 「曾经有个地方有一位旅人,旅人忙着赶路,为了缩短行程耗费的时间打算穿越某个森林。」 每当凯西讲起故事,蜡烛的火焰就会微微摇曳,使凯西脸上的阴影更深。 有人咽了口唾沫。 「但是,那个森林的魔力浓度很高,如果魔力耐性低的人长期停留在那里就会引发魔力中毒,所以旅人想迅速穿越森林………………就在这时。」 「呀——!」 个头大,声音响亮的青年格伦·达多利的悲鸣打断了凯西的话。 见格伦脸色铁青地发抖,坐在他旁边的小个子尼尔一脸困扰地说道。 「格伦……刚刚不是叫出声的时候吧?」 「因,因为,刚刚不肯定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出来的时候吗! 停了那么久才接着说『就在这时』,绝对会有东西出来啊!」 拉娜和莫妮卡坐在大声叫唤的格伦对面,她们俩也都僵住了,但她们并不是被凯西的故事吓到了,而是被格伦的音量吓到。 率先回过神的拉娜不满地瞪着格伦。 「喂,说『秋天啦,来开恐怖故事大会吧』的人不是你吗,为什么提议的人会是最害怕的那个啊。」 「没有提议者不能害怕的法律!」 「你这人啊……」 拉娜无语了,莫妮卡在她身旁低下眉梢苦笑起来。 在里迪尔王国提到恐怖故事,总会莫名在秋季聊。 在日落逐渐变早,夜晚逐渐变长的季节,为了不让孩子接近危险场所,大人就会讲些煞有介事的恐怖故事,比如「森林里会出现魔物」、「死者的灵魂会带走活人」之类的。 而且,以讲故事为生的诗人们在讲恐怖故事的时候,为了让气氛更热烈,即使是在白天也会拉上窗帘关掉室内照明。 因此,讲恐怖故事就要在秋天阴暗的房间里讲,这成了世人的共识。 就这样,在秋季和平的放学时分,一直想一出是一出凭性子过活的格伦突然说「秋天啦,我们来开恐怖故事大会吧!」,然后把莫妮卡、拉娜、凯西、尼尔都卷进来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开起了恐怖故事大会。 故事讲到一半被打断的拉娜咳了咳开口说道。 「……总感觉这时候再继续说下去也不是很恐怖了呢……算啦,我要继续说咯?挡在急急忙忙想穿越森林的旅人面前的是一位穿着华丽铠甲的骑士……但是」 凯西顿了顿,接着看了看格伦的脸坏笑起来。 「——那个骑士,没有脑袋!」 「呀————!」 第二次发出悲鸣的还是格伦,坐在他旁边的尼尔都习惯地塞住了耳朵。 「太……太可怕了!」 「哎呀,能让你怕成这样,我这故事也没白讲呢。」 凯西收起刚刚吓唬人的语气大声笑了出来。 泪目的格伦吸了吸鼻子看向一直很老实地坐着的莫妮卡。 「莫妮卡不怕这类故事吗?」 「呃……」 极度认生的莫妮卡如果在森林里遇到陌生人,不管他有没有头都很可怕。 但这次,关于在这个故事里登场的无头骑士的真身,莫妮卡心里大致有数。 「我觉得……无头骑士的真身是下位精灵。」 「……诶? 精灵?」 格伦本来把椅子晃得嘎吱响,听到这句话他停下来瞪圆了眼。 莫妮卡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下位精灵会聚集在有魔力的物品上,比如魔导具或是赋予过魔力的铠甲等等。」 格伦仍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但观察力很好的尼尔轻轻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下位精灵聚集在被人遗弃在森林里的铠甲上边并让铠甲动了起来。而在旅人看来那就像是个无头骑士是吗?」 「对,因为之前也说过那个森林的魔力浓度很高,所以变成精灵的聚集地也很正常……呃,我以前在书上读到过这类知识……!」 更准确地说是以前在魔术师养成机关密涅瓦里的书中读过,但这点就先避而不谈。 在密涅瓦里不只能学到魔术的应用方法,还有机会学习有关精灵生态的知识。莫妮卡并没有专门学过有关精灵的知识,但还是掌握了一定的基础知识。 近年来魔力浓度高的土地逐渐减少,见到下位精灵的机会也少了。 但在很久以前,精灵的数量比现在要多得多,精灵所引发的小现象在人类眼中被视作恐怖事件也不稀奇。 「总感觉听了莫妮卡的解释之后有一点点不那么怕了。」 「……听了刚刚的解释也只能缓解一点点恐惧吗?」 听到拉娜无语的吐槽,格伦撅起嘴巴反驳道。 「就算知道原因,一个无头骑士出现在阴暗的森林里的话还是很恐怖不是吗!」 「好好好,那下一个轮到我了呢。」 拉娜直到刚才还在悄悄害怕,但轮到自己讲故事之后,就又取回平时好胜要强的一面端正姿势。 「我要说的是在赛雷迪亚学园中流传的有些不可思议的故事哦。」 拉娜的话让尼尔和凯西都反射性地抬起了头。 「难道是那面镜子的故事?」 「啊,我好像也听过。」 见到两人这样的反应,拉娜挑起嘴角点了点头。 「嗯,对哦,莫妮卡和格伦你们两位转校生应该还不知道吧?」 莫妮卡和格伦都点了点头,拉娜就得意地哼了哼鼻子开始讲了起来。 「舞蹈室里有一面大镜子对吧?」 「就是舞蹈练习时用的那东西对吧!」 「嗯,对哦,据说如果一直盯着那面镜子,偶尔能看到自己未来的样子哦。」 拉娜并没有像凯西那样装模作样,她很干脆地道出围绕镜子的秘闻。 而这干脆的叙述方式也舒缓了一直绷着脸的格伦的紧张情绪。 「太好了……没那么恐怖!倒不如说,能看到未来的自己不是挺开心的么!」 格伦用平时的开朗语气这么说道,拉娜就坏笑起来。 「传言说,死者的灵魂没能去女神的乐园,现在也还被关在镜子里夜夜啜泣……如果晚上探头看镜子,寿命就会被吸走……」 「果然还是很恐怖——!我已经不敢再用那个教室了!」 格伦大声叫苦,拉娜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看向坐在旁边的莫妮卡问道。 「怎么样?这故事恐怖吗?」 但莫妮卡正沉浸于思考中,即便拉娜向她搭话她也一动不动。 (映照出未来的自己?即使是精灵也做不到这样的事,魔导具也很勉强……) 如果有能预知未来的魔导具,那肯定会被奉为国宝,现代技术不可能实现这种能力。 七贤人中也有像<星咏魔女>这样擅长预知的魔术师,但就连她也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命运。 就在莫妮卡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从旁边伸来的指头戳了戳她的脸蛋。 莫妮卡回过神抬起头,只见拉娜正鼓起脸瞪着她。 「我在问你呢,刚才的故事恐怖吗?」 「诶? 呃……我觉得,很有意思?」 「真是的!」 不知为何,拉娜不满地鼓起了脸。 莫妮卡不知如何是好,拉娜就放话道。 「接下来轮到莫妮卡了!」 这让莫妮卡很困扰,她几乎没有这类传承或谣言的知识储备。 莫妮卡抱头烦恼,尼尔便温和地插嘴进来说道。 「后续就留到下一次吧,三年级生的课程差不多要结束了,我们也得去学生会室了。」 尼尔的话让之前最害怕的格伦不满地说道「明明好不容易才把气氛搞热呀!」,而凯西麻利地整理椅子和桌子把它们搬回原位。 拉娜吹灭烛台上的火焰,然后看向莫妮卡说道。 「莫妮卡!在下次故事会之前要准备好特别恐怖的故事哦!」 「呃,嗯……」 另外,提及莫妮卡经历过的恐怖故事,相对来说记忆犹新的是—— 「忘了那天有典礼,被同期捆起来带城里去了。」 「被同期扔到黑龙退治现场。」 「被同期强加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 以上,来自莫妮卡的同期<结界的魔术师>路易斯·米拉的豪华三连击。这些内容不可能和拉娜她们说。 (还有……最近在茶会上喝了放了毒的红茶……呜……) 真是可悲,比起人们讲的「恐怖故事」,莫妮卡的现实满是比故事更恐怖的东西。 * * * 莫妮卡和尼尔到达学生会室的时候,菲利克斯和西里尔已经在里边了,艾略特和布里琪特似乎有别的工作并不在学生会室里。 莫妮卡和尼尔朝前辈们走去正想打招呼,坐在会长席的菲利克斯就看向二人说道「啊,你们来得正好」。 在菲利克斯身旁随侍的西里尔以稍显严肃的表情插嘴道。 「殿下,那件事由我一个人来也……」 「有三名学生会成员调查,学生们也会更安心吧?」 听了菲利克斯的话,西里尔也不再做声。 到底在讲什么呢?莫妮卡很疑惑,菲利克斯就交替看向莫妮卡与尼尔二人,然后开口说道。 「你们知道舞蹈室镜子的传闻吗?」 莫妮卡和尼尔不禁面面相觑,这不就是刚刚才聊到的话题么? 尼尔替不知所措的莫妮卡回答道。 「那个传闻是能从舞蹈室的镜子里听到声音,镜子里会映照出自己未来的样子,晚上看镜子会被吸走寿命什么的么?」 「没错,就是这些。传言本身很早就有了……但最近接连发生学生晕倒在镜子旁边的事件。」 菲利克斯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西里尔。 西里尔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手头的清单上。 「光是这周就有五位学生说在舞蹈室里感觉身体不适,全员都出现了类似贫血的症状。」 「这件事与镜子的传闻联系起来,似乎让一部分学生有些不安。为了让学生安心,就决定由学生会负责调查镜子。」 关于镜子的谣言之一就是「晚上看镜子会被吸走寿命」。 学生是在白天说自己身体感到不适,所以事实与谣言并不完全一致,但只要事情有一点点类似就会怀疑是否有所关联,这也是人之常情。 对菲利克斯来说,他想在学园祭开始之前提前去除会令学生不安的因素。 「只要声称有三名学生会成员调查过了,学生们也能安心吧。能拜托你们吗?」 西里尔和尼尔异口同声地说道「交给我吧」,莫妮卡慢了一拍也点点头说道「好的」。 「谢谢,那就拜托你们咯。」 菲利克斯将下巴倚在交叠的双手上,慢慢眯细碧眼微微一笑说道。 「自古以来都有镜中栖息着蛊惑人心的魔物的传言,还请你们小心不要被镜子里的魔物迷住啦。」 莫妮卡衷心希望他别笑眯眯地随口说出这种加剧他人恐慌的台词。 雨势不知不觉间变强,窗外激烈的雨声哗哗作响。 走在莫妮卡和尼尔前头的西里尔打开舞蹈室的门锁,并给室内的烛台点上火。 像今天这样天气很差的日子里,在日落前室内就很暗,但舞蹈室西侧墙上有一面大镜子,只要给烛台上的几支蜡烛点上火,镜子就会反射光线让室内明亮些。 「这就是传闻中的镜子,但是……」 西里尔双手抱胸瞪着镜子瞧,尼尔客气地问道。 「这面镜子和镜框……也不是魔导具对吧?」 「是啊,这真的只是普通的镜子和镜框。我在备品清单里确认过了肯定没错。」 赛雷迪亚学园的选修课中也有魔术课,所以尽管数量不多,还是会准备魔导具作为教材使用。但魔导具基本会受到严格管理。 「这面镜子原本似乎是某位富裕的魔术师宅子里的物品。但据说那位魔术师去世后,这面镜子就被捐赠给了赛雷迪亚学园。」 那名魔术师和克罗克福德公爵的交情似乎很深,因此那位魔术师亡故后,他的遗族想讨公爵的欢心便把高价的镜子捐给了赛雷迪亚学园。 莫妮卡退后几步观察了一下整张镜子。 占据整面墙的大镜子严格来讲并不是一面镜子,是四面大镜子摆在了一起。而镜子周围的镜框上有暗金色的装饰。 (如果是魔术师拥有的物品,说不定有魔术机关……) 莫妮卡远离尼尔和西里尔悄悄使用无咏唱感知魔术,但她并没有从镜子上感受到特别的魔力。 归根究底,莫妮卡本来就不擅长感知魔术,若非强到一定程度的魔力团,她是感知不到的。 (……魔导具里也有故意降低魔术出力使感知魔术无法起效的物品……以防万一,之后让尼罗偷偷来看一眼吧。) 莫妮卡一边想一边仔细观察镜框,然后她突然注意到某个东西,直接眼色一变跑到镜框旁边。 「这是……!」 「诺顿会计? 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莫妮卡点了点头并指向镜框。 镜框上的纹样很简单。三角形中有一个小三角形,小三角形里还有更小的三角形,以此往复。 「阿什利大人,这个窗框的纹样……」 「这个三角形的纹样怎么了?」 西里尔紧张地绷起脸向莫妮卡问道。 而莫妮卡则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纹样的几何构造有自相似的性质!」 「…………」 西里尔面无表情地沉默了,而沉浸在图形中的莫妮卡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中究竟蕴含了多少无奈与傻眼。 「首先这个大的正三角形各边中点相连组成第二个正三角形,再把第二个正三角形的各边相连……按这样的规律可以依次画下去,这个图形里大的三角形和内部小三角形的形状一样对吧?局部与整体形状相同,这就是自相似性。自相似性的定义不同学者有不同的说法,但这个正三角形毫无疑问可以说它拥有自相似的性质……」 「诺顿会计。」 西里尔打断莫妮卡的话,他面无表情淡淡地问道。 「这个纹样和这次骚动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呃,呃……那个……」 莫妮卡从美丽的图形世界回到现实,她视线游移捏弄着手指。 不知不觉间就对美丽的图形着迷了,完全忘了调查。这种话肯定说不得。 「呃,呃,我会加倍努力,尽量在数学上证明这个图形与怪异现象的因果关系……」 「……你给我把努力的方向选对了。」 西里尔以手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尼尔大声叫道。 「呜哇!?」 「梅伍德总务,怎么了!?」 莫妮卡和西里尔都朝尼尔那边看去,而尼尔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盯着镜子瞧。 他的脸因惊讶而紧绷,接着发青,但不知为何又逐渐取回血色,最后红起脸浮现喜意。 「刚刚……刚刚,镜子里出现了我未来的模样!」 「你说什么?」 西里尔惊讶地皱起眉头看向镜子,莫妮卡也跟着看了看镜中映照的三人。 镜中的景象没有任何违和感。 确实有那种能让物体看起来比实际要大的镜子,但这个镜子应该并没有那么特别。 「那个……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区别……」 「嗯,我看着也和平时一样啊。」 莫妮卡和西里尔都轻声发表感想,尼尔则以感动至极的语气说道。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长高了! 有那么高!」 尼尔说着就把手举到头上,高度差不多有西里尔那么高吧。 尼尔高兴地湿了眼眶,他像是细细回味那时的景象一般说道。 「身高有在好好长呀……我对未来又抱有了希望!」 莫妮卡一脸困扰地看着西里尔,西里尔也用同样的表情看着她。 他们明明是为了证明不存在怪异现象才来调查的,因为怪异现象而感到开心简直是本末倒置。 但平时总是很认真的尼尔正喜极而泣,这叫人实在不忍心泼冷水。 莫妮卡犹豫良久,最后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说道。 「那个……我想了想……假设真的发生了怪异现象,发生这种现象会不会有什么条件呢?」 发生怪异现象的条件,首先能想到的是特定的时间段——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 「室内的光线强度是不是和这个现象有关系呢?按照传闻的说法,怪异现象常常在晚上发生,今天天气很差,所以室内也比平时要暗……」 「呜呣。」 仍双手抱胸的西里尔低语一声环顾室内的烛台。 「确实有些道理,围绕镜子的事件可不能无视室内的光线。」 尼尔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 「那要不试试降低房间里的光线强度? 说不定又能看到自己未来的模样……!」 「梅伍德总务,你的声音很飘哦。」 西里尔无语地提醒他一句,尼尔就不好意思地低下眉梢挠了挠头说道。 「对,对不起……但是,副会长和诺顿小姐就不在意自己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未来的自己……) 如果是稍早之前的莫妮卡,就算镜子里映照出未来的自己,她对此肯定也毫无想法。 莫妮卡那时不与其他人交流,只顾着研究算式和魔术式,她觉得自己会就这样毫无变化地长大,丝毫没对未来的自己抱有任何期待。 (但是,现在……如果见到了未来的自己……) 莫妮卡抓着制服的衣襟,从镜子上移开视线低下头去。 「梅伍德总务不害怕吗?」 西里尔喃喃自语。 这似乎是他无意识间说出的话,他也从镜子上移开视线看向自己脚边。 尼尔有些惊讶,但西里尔马上摇了摇头转身背对镜子。 「不,没什么,忘了吧……我要吹掉蜡烛了。」 西里尔说完就拉紧室内的窗帘并逐个吹掉烛台上的火焰。 室内变得一片漆黑,烛台上只剩一团火焰在轻轻摇曳照亮舞蹈室。 窗外的雨声渐强,滴答声渐渐变为哗啦啦的击打声。 「怎么样,有看见奇怪的东西吗?」 「嗯……现在还没什么变化呢。」 尼尔一边回答西里尔的问题一边一下子凑近镜子一下子又远离镜子如此反复,偶尔他还会一脸认真地将手举到头上,看来他真的很在意自己的身高变化。 莫妮卡斜眼看着尼尔,然后也观察起镜子。 镜子里映照着一位瘦弱娇小的少女,她的脸色比起住在山间小屋那时应该好了许多,但室内太暗看不太清。 莫妮卡和镜中的自己对视,接着她周围突然亮了起来,是手拿烛台的西里尔走到了她身边。 「诺顿会计,你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呃,现在还什么都没………………诶?」 莫妮卡不禁僵住,因为她感觉视野一角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正当她以为这只是错觉的时候,镜中的西里尔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他也注意到了异变。 竖起耳朵就能听见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混有轻微的脚步声与衣物摩擦的声音。 莫妮卡斜眼看了看尼尔,他站在原地一步也没动过。 ……那这个脚步声是谁发出来的呢? 莫妮卡和西里尔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就在这时,有个东西突然从镜中映照的二人之间蹿了出来。 在橘黄色的照明中蹿出来的是长长的黑发与一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露出怪异笑容的瞬间,莫妮卡和西里尔就一起大声地尖叫出来。 「……看到别人的脸就尖叫,真是失礼呢。」 「在那种情况下突然出现无论是谁都会被吓一跳的吧!说到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科洛蒂娅!」 拉开窗帘打开灯之后,西里尔红着脸这么骂道。但他的怒骂声少了平时的气势,刚刚的尖叫大概还让他有些尴尬。 同样尖叫过的莫妮卡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低着头,她双眼含泪不停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诺顿会计,你不用道歉,刚刚明显是科洛蒂娅性质恶劣的业务妨碍行为。」 「……哎呀,居然说我妨碍业务,真让人伤心。我作为尼尔的未婚妻出现在他所在的地方有什么不行的呢?」 科洛蒂娅说着说着便挽起尼尔的手臂,她琉璃色的眸子眯成一条缝。 「只有尼尔注意到我了呢……不愧是尼尔,和没有眼力的某些人截然不同呢……」 确实只有尼尔注意到了科洛蒂娅,但他出声晚了几秒,因此酿成了这副惨状。 尼尔不好意思地向科洛蒂娅问道。 「那个……科洛蒂娅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我原模原样地还给你。」 「诶?」 科洛蒂娅面无表情地盯着尼尔,她全身散发出阴郁的氛围,室内的空气也变得异常沉重。 「……我还以为你们要在舞蹈室里开始练习舞蹈,但突然又拉起窗帘……男女三人在小黑屋里……究竟是要干嘛呢?」 这话让西里尔拧起眉头。 「别瞎找茬了!我们是受殿下命令来调查怪异现象……」 「……调查怪异现象? 是吗……」 科洛蒂娅将贴在脸上的黑发别到耳后,薄唇弯成月牙形。 「不知道是谁的尖叫让谣言传得更广了呢……哎呀,糟糕糟糕。」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不就是因为哥哥的声音太大了么?哎唷,又好吵喔。」 科洛蒂娅毫无愧色,她用手盖住耳朵斜眼看了看镜子。 然后她几乎不动嘴唇地低声说道。 「……这是<水镜魔术师>霍勒斯·桑塞姆的镜子……」 莫妮卡也听说过科洛蒂娅说出来的这个名字。 虽然他并不是七贤人,但在上级魔术师里相对出名,是使用操控水的魔术的好手。 「……<水镜魔术师>是位能和上位精灵交换契约的优秀魔术师,但却被亲戚卷走钱财变得无法信任他人……最后一直宅在自己的宅邸里直到病死。据说亲戚发现他的时候他的遗体已经化为了白骨……」 科洛蒂娅只是淡淡地诉说事实,莫妮卡却莫名感到脊背发凉,大概是因为她散发出的沉重氛围所致。 莫妮卡、西里尔、尼尔三人都陷入沉默,而科洛蒂娅慢慢抬起右手指了指镜子,三人也被她的动作吸引看向镜子。 「……这面镜子上说不定凭依了不好的东西呢……比如说,对了……像是死后没能去成女神的乐园,一直留在这里的<水镜魔术师>的魂魄之类的……」 科洛蒂娅的话让莫妮卡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这面大镜子有美丽的窗框包围。 不再信任他人,孤零零的<水镜魔术师>看到大镜子里映照的自己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呢? (……咦?) 莫妮卡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窗框上的纹样——规则排列的正三角形中唯有一处有些歪。 这就像是完美的画作上多了一滴墨水一样,莫妮卡皱起眉头,科洛蒂娅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话说回来,哥哥你知道吗? 海恩侯爵家的人代代都很容易受人外之物的喜爱哦?」 「这是迷信吧。」 西里尔的语气像是在说这种传言蠢爆了,但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而科洛蒂娅则露出像是邪恶的魔女一般的笑容对他说道。 「……还请你小心不要被坏东西凭依咯,我·的·好·哥·哥?」 也就科洛蒂娅·阿什利这位千金才能把关心哥哥的台词说成诅咒一样了。 说实话,在场全员现在都觉得比起镜子的怪异现象,露出邪恶微笑的科洛蒂娅更可怕。 * * * 当晚,黑猫和女仆——尼罗和琳在阁楼房间里聊起放学后发生的事情。 「哎呀,那悲鸣可真厉害啊!本大人在外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是的,我也听得很清楚。他们一定经历了极其恐怖的事情吧。」 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的莫妮卡双手掩面低垂着头。 「呜……被听到了……」 在那之后,莫妮卡他们也没找到怪异现象发生的原因,就这样回到了学生会室。 而菲利克斯在那儿笑眯眯地对归来的三人说道。 「音量很大呢。」 没能回应敬爱的殿下的期待,西里尔当时跪倒在地表情扭曲像是想立刻勒死自己,这事儿也无需多言了。 结果最后决定过几天再去调查一次,但莫妮卡有一件很在意的事情。 「明天放学后我想再去调查一下那面镜子,琳小姐你能在这里再待一天吗? ……明天大概就能解决了。」 琳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金色的光之粒子逐渐包围她的身体,最后光芒收束化作一只黄色的小鸟。 尼罗摇着尾巴向停在床沿的黄色小鸟问道。 「虽然都事到如今了,但我还是想问下契约精灵这么长时间离开主人身边没问题吗?」 「只是离开几天并没有什么问题,路易斯阁下对契约石加了诸多强化措施。」 小鸟淡淡地回答道,而这让尼罗瞪圆了眼。 「契约石?」 看来尼罗不是很了解人类与精灵之间的契约。 坐在床上的莫妮卡把尼罗抱到膝盖上给他做简单说明。 「上位精灵和人类契约需要契约石,要在有一定大小的宝石上刻下契约术式……」 「欸,莫妮卡,那家伙身上有戴过宝石吗?」 听尼罗这么一说仔细想想确实,琳的主人<结界的魔术师>路易斯·米拉虽然是位对打扮很有讲究的男子,但并不会戴宝石之类的装饰品,要戴装饰品最多也就他的单片眼镜和发夹了。 莫妮卡回想起路易斯平时的打扮也有些疑惑,这时琳停在她的肩膀上回答道。 「我的契约石加工成了指环。」 「……呃,路易斯先生有戴指环吗?」 「没有,路易斯阁下时常把指环放在怀中。」 像精灵的契约石、魔导具等要在宝石上赋予魔术式,宝石就会变得特别脆弱。 慎重的路易斯一定是为了防止物品损坏才会把指环收入怀中的吧。 莫妮卡自己说服了自己,然后琳就继续说道。 「路易斯阁下以前曾经在戴着宝石饰品的状态下战斗,最后宝石坏到无法修复。」 「…………」 「自那以来,路易斯阁下就把指环收到怀里去了。」 莫妮卡清楚,路易斯的皮手套是特别定制的产品,极其结实。 「七贤人是魔术师吧? 到底是采取了怎样的战斗方式才会变成那样啊?」 尼罗疑惑地问道,而莫妮卡只是含糊地笑了笑移开视线。 * * * 调查完镜子后过了一天,莫妮卡去上学,格伦慌慌张张地冲进教室。 「莫妮卡,你没事吧!?」 这个发展,难道说,难道说……莫妮卡脸色铁青,格伦就用响彻教室的音量大声说道。 「我听说昨天舞蹈室里出现了个超可怕的怪物,还袭击了副会长和莫妮卡!」 「不不不不是,那个是,那个……」 那个是科洛蒂娅大人,莫妮卡刚想说出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要是把事情原原本本照实说了,感觉会攸关科洛蒂娅和西里尔的名誉。 该怎么说明好呢……就在莫妮卡抱头烦恼的时候,拉娜在她旁边听到格伦说的话,也一脸铁青地看向莫妮卡。 「难道是因为我昨天说了那种话……」 「不,不是! 呃,呃……」 莫妮卡不知道怎么解释好,拉娜因为罪恶感无精打采地低着头,而格伦则紧紧握起拳头,眼里斗志昂扬。 「事已至此,我们去退治怪物吧! 副会长的仇就由我来报!」 「格伦,副会长可没死啊!」 格伦一副立刻就想冲出教室的样子,尼尔连忙跑进来阻止他。 「尼尔也见到了怪物对吧!」 「没……那个是,呃……」 尼尔被格伦的气势压倒,但还是奋力安抚格伦。 事情闹得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本来想放学后再去……但好像还是立刻就去回收比较好……) 莫妮卡也不管自顾自情绪高涨起来的格伦,她向拉娜说道。 「那个,我,头有点疼……我去一趟医务室哦。」 「那我陪你一起去!」 拉娜似乎非常担心莫妮卡,她可能是觉得莫妮卡身体不适有她的一份责任。 罪恶感让莫妮卡的胃有些绞痛,她摇了摇头说道。 「没,没关系的! 我,我就是有点睡眠不足,所以!……我先走了。」 莫妮卡逃也似地跑出教室前往舞蹈室。 到达舞蹈室后,莫妮卡打开窗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便出声说道。 「尼罗,琳小姐,快进来。」 黑猫和黄色小鸟之前在附近的树上待机,他们从窗户跳进/飞进舞蹈室后,莫妮卡就关上了窗。 「琳小姐,能请你张开不会漏出任何声音的隔音结界吗?还有,如果有人接近这间房间还请你告诉我一声。」 「明白。」 黄色小鸟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就连轻微的风声都从房间里消失了。这间舞蹈室的内外声音已经被完全隔断。 莫妮卡确认这一点后站到了镜子前。 金色的镜框里有四面大镜子,拥有自相似性的正三角形整齐地排列在镜框上,致密的纹样中唯有左下角一处的正三角形有些扭曲。 莫妮卡用指尖按压纹样歪曲的位置,然后便感受到金属似乎能轻轻推动。 尼罗见到装饰用的三角形纹样被推开后就兴奋地叫了出来。 「这是啥啊!简直就和冒险小说里写的隐藏财宝一样啊!」 「嗯,这个比喻可能挺贴切的……听说富人里也有瞒着家人藏起自己财产的人。」 这面镜子的主人<水镜魔术师>被亲戚卷走财产变得无法信任他人,那他在自己死后为了不让亲戚夺走自己的财产,很可能会用各种手段把财产藏起来。而这个镜框的小机关就是其中的一个手段。 「……有了。」 推开比手心还小的三角形装饰物后,里面有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大概有一个火柴盒那么大。里边放了一个被布包着的物体,莫妮卡把它拿出来并解开外面包着的布。 一个淡蓝色的宝石出现在视野里,透过光能看到宝石里刻有魔术式和魔法阵,可见这并非普通宝石。 化作黄色小鸟的琳停在莫妮卡的肩膀上看着宝石。 「这是水的上位精灵的契约石呢。」 「是的……我猜这应该是<水镜魔术师>大人的契约精灵。」 结下契约的人类死后,契约精灵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就是断开自己和契约石的联系获得自由。 另一个就是留下自己和契约石的联系,在契约石内长眠等待新的主人到来。 现在莫妮卡手中的契约石里寄宿有上位精灵。<水镜魔术师>的契约精灵在主人死后没有选择自由,而是选了留在契约石里,但是…… 「这位精灵看起来很虚弱呢。」 琳说的没错,寄宿在契约石里的精灵虚弱到了连莫妮卡的感知魔术都感知不到的程度。 在契约石里长眠的精灵如果没有结下新的契约就无法获取魔力,从而慢慢地变虚弱。 莫妮卡一边一点一点地向手头的契约石注入魔力一边说道。 「和这面镜子有关的传言有三条。听到了声音,映照出了自己未来的样子……还有,寿命被吸走了。」 尼罗刚刚还在用前脚稀罕地摆弄着窗框的装饰,他现在放下前脚抬头看向莫妮卡说道。 「啊,本大人懂喽,他们听到的声音是这个精灵的声音对吧。」 「嗯,这个精灵大概是在求救。」 被亲戚夺走财产不再信任他人的<水镜魔术师>担心他和精灵的契约石是不是也可能被别人夺去,就在窗框上做了机关藏起契约石。 然后在<水镜魔术师>死后,没人能发现选择留在契约石里的精灵……精灵便挤出最后仅剩的一些魔力向外界求救。 「镜子映照出自己未来的样子,应该也并不是真的照出了自己未来的模样,只是镜中的样貌稍微发生了一些变化而已,毕竟水精灵很擅长幻觉魔法。」 也就是说,尽管尼尔之前对未来的自己长高了这件事感动不已,但实际上只是他的镜像纵向拔高了一些罢了。 精灵靠这种做法干涉镜子试图让人类察觉自己的存在。对喜极而泣的尼尔而言,这事实太过残酷。 「然后第三个,寿命被吸走的传言……准确地说也不是寿命被吸走了,应该是魔力被吸走了才对。包括这几天在镜子旁边感觉身体不适的同学都是这样。」 魔力急速枯竭的人类会引发类似贫血的症状。 平时运用魔力用惯了的魔术师可能会注意到这是魔力用尽引发的症状,但经验尚浅的学生却将魔力枯竭引发的头晕目眩误以为是贫血症状了。 莫妮卡注入的契约石中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偶尔还会像眨巴眼似地闪烁。 ——谢谢你找到我。 莫妮卡听到了细若蚊蝇的声音,这声音一定是从莫妮卡手头的契约石里发出来的。 莫妮卡将契约石递给停在她肩膀上的琳。 「能麻烦你和路易斯先生说明事情经过把这个交给他吗?路易斯先生应该能做出妥善安排,不管是直接解放精灵还是由密涅瓦管理都好……」 「我明白了。」 黄色小鸟从莫妮卡肩膀上滑翔而下,一着地就化为女仆形态。 女仆服的衣摆翻飞,琳从莫妮卡手中接过契约石。 「我先暂为保管。」 这样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 和镜子有关的传闻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总有一天会随时间消逝。 莫妮卡安下心来,而琳转动脖子看向走廊说道。 「……听到了脚步声,有人在往这个房间走来。」 「呜诶!? 尼罗,琳小姐,你们快出去。」 莫妮卡连忙打开窗户,琳和尼罗都迅速跳到窗外,然后莫妮卡刚关上窗,舞蹈室的大门就打开了。 「哦呀,早上好,诺顿小姐。」 熟悉的声音让莫妮卡肩膀一抖,她慢慢转过身去。 菲利克斯就站在门前。 「殿,殿下……早,早上HAO。」 为什么菲利克斯会在这个时间点来舞蹈室呢? 莫妮卡不安地捏着手指,菲利克斯便向她温和地问道。 「你是来看自己未来的模样的吗?」 「不,不是,呃……」 莫妮卡也不能说自己是来回收精灵的契约石的,她只好拼命想借口,这时她看到位于视野一角的窗框。就这个了! 「这,这个窗框上的纹样非常有意思,有自相似的性质,所以我就想再在近处仔细看看!」 如果说出这个借口的人不是莫妮卡,大概早就遭人白眼了。但莫妮卡有过数次前科,她对认识还没多久的人激情诉说黄金比,还对火柴棒放在睫毛上的最佳角度做了一番热情演讲。所以菲利克斯听了莫妮卡的借口只轻轻地回答了一句「是么」,然后就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你要是这么中意它,要么就把这个镜框连同镜子一起搬到学生会室里好咯?」 「这,这就不用了……」 「我开玩笑的啦。」 莫妮卡仍然搞不懂这位王子大人究竟有几分认真。 菲利克斯用戴有手套的指尖碰了碰镜面。 耀眼的金发,如大海中滴入一抹鲜绿的碧眼,拥有完美容貌的王子大人看到镜中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殿下是来看镜子的吗?」 「我对会映照出未来的传闻有点兴趣呢。」 实际上镜中映照出的并非人未来的样子,而是精灵加工过的模样。 但对于不知道内情的人来说,「能见到未来的自己」似乎是相当有魅力的一句话。 莫妮卡不知不觉间就已脱口而出。 「殿下,不害怕吗?」 西里尔在镜子前曾对尼尔这么说过。 「梅伍德总务不害怕吗?」 西里尔和莫妮卡肯定感受到了相似的东西。 「我,很害怕……一想到理想的自己如果和镜中映照出的未来的自己相去甚远,我就害怕得不行……」 莫妮卡和西里尔感受到的恐惧,就是害怕面对可能会令自己失望的未来。 莫妮卡笨拙地诉说自己的心情,菲利克斯便温柔地眯细了眼。 「如果镜中映照出的未来并非自己所期望的模样,那只要改变未来就行。」 菲利克斯的声音稳重且有力,充满了牢固的自信。 不管镜中映照出何种未来,他一定都能赢取自己期望的结局。他是被选中的人,是有能力做到这种事的人,和毫无自信一直停在原地的莫妮卡不同。 「……殿下,很强大呢。」 莫妮卡低声感慨,菲利克斯就露出完美的王子大人微笑说道。 「因为我是王族呀。」 失去了精灵的干涉,镜中映照出的是充满自信的王子大人与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认生魔女,这两个真实而又呈鲜明对比的人。 莫妮卡仍然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是…… (……如果能自豪地完成这场任务就好了。) 当时她不情不愿地接下了路易斯推来的任务,但现在她的想法稍有改变。 当莫妮卡沉浸于思绪的时候,菲利克斯温柔地眯细了眼说道。 「希望自己有所成长当然是件好事。话说回来,根据镜子的预言,梅伍德总务好像会长高呀?」 「…………」 「哦呀?你不相信预言吗?」 一想起尼尔昨天感动的泪水,莫妮卡就觉得镜子的真相实在太过残酷。 还请上天保佑尼尔能长高,莫妮卡无声地祈祷,这时走廊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我要替副会长报仇!」 「哇——副会长,冷静,冷静……!格伦你也是,不能在走廊里奔跑!」 菲利克斯看向走廊开心地笑了。 「呵呵,我们学校的学生看起来都很勇敢啊,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哇啊啊啊,我和拉娜她们说自己去医务室了,现在要找什么借口好……!) 莫妮卡暗中烦恼,接着她瞟了眼镜子。 镜中的莫妮卡看起来还是很不可靠,但听到走廊里传来的吵闹声,她的嘴角不禁勾勒起一丝弧度。 ──────────────────────── 短篇 ──────────────────────── KADOKAWA创刊六周年纪念SS 最小的完全数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翻译:光暗深い 里迪尔王国中屈指可数的名校赛雷迪亚学园主要是贵族子女们在此就读。学园建筑简直就像城堡,连台柱和栏杆上的装饰都细腻精致,做工仔细。 在华丽的学园的走廊里,有一位少女猫着腰偷偷摸摸地走着。 「呜……好可怕……想回家……」 一位土气娇小的少女说着丧气话,她薄茶色的头发编成一束。 在贵族子女们就读的华丽学园中,少女不起眼的容貌以及战战兢兢的态度凸显了她的与众不同。 少女像只警惕周遭的小动物一般东张西望,每当她与其他人擦肩而过就会吓得呆站不动。 就在少女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可疑行动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抬起头……在走廊里转身折返,逃到了无人的楼梯平台上。 然后她就地蹲下,将一张文件抱在胸前低垂着头。 「……不同学年的楼层,好可怕……别,别人绝对觉得我很奇怪……但是,必须要去找殿下…………啊」 在少女站起来的时候窗边吹进一阵强风,少女手上的文件飞到了空中。 少女慌忙伸出手想抓住文件,但文件掠过迟钝少女的指尖,慢悠悠地往楼梯下边落下。 「等,等等!!!」 少女确认周围没人后挥了挥手指,简单的动作过后反复无常的风就变成了一个乖孩子,听从少女的意思将文件慢慢地送回她手边。 这是操纵风的魔术,而且少女无需咏唱就施展而出。这位少女的真正身份是位于本国顶点的魔术师,七贤人之一<沉默的魔女>莫妮卡·埃弗雷特。 莫妮卡为了秘密保护在这所学园就读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隐藏身份自称莫妮卡·诺顿作为这所学园的学生入学。 护卫对象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是这所学园的学生会长。 经过一番曲折,莫妮卡就任学生会会计,成功接近了菲利克斯,就护卫任务而言事情可谓顺利。 那么,究竟为什么隐藏身份秘密保护王子的人会像这样,以一副旁人看来谁都会觉得可疑的态度在走廊里徘徊呢? ……事情的开端要从稍早之前说起。 * * * 「28,496,8128……」 放学后,赛雷迪亚学园学生会室,在这里整理学园祭要用到的物资文件的莫妮卡陶醉在表上记录的数字中。 啊啊,没想到一个文件里会同时出现三个这么棒的数字! 「……诶嘿……好棒。」 莫妮卡像恋爱少女一般红了脸,嘴里还不禁感叹。 在正对面的位置上工作的银发青年——学生会副会长西里尔·阿什利用像看到了什么恶心东西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诺顿会计。」 西里尔的话并没有传达到沉迷于文件的莫妮卡的耳中。 西里尔有些恼火地挑起眉头,用更大的音量喊道。 「诺顿会计! ……莫妮卡·诺顿!」 「噫……噫——!」 简直像在房间里回响一般的音量让莫妮卡抖了抖肩膀蜷缩起来。 西里尔有些神经质地用手指敲着桌,他交替看向莫妮卡和她手中的文件说道。 「我记得那份文件上写的是搬进来的木材尺寸和价格之类的信息啊……你到底是看到什么露出这么松懈的表情?」 「啊,是,是的! 您看这个数字!」 莫妮卡用手指指着文件上记录的三个数字。 28、496、8128,西里尔眯细了蓝色的眼睛看着这三个数字。 「……除了都是偶数,我想不到它们其他的共通点。」 西里尔一脸疑惑,莫妮卡就单手拿着文件探出身子。 然后平时总是战战兢兢的内向少女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精神抖擞地强调。 「它们是完全数! 完全数就是所有真约数之和等于它本身的自然数,目前为止已发现的完全数并不多,但是……但是在这一个文件里居然偶然出现了三个!」 「…………」 「顺带一提,和阿什利大人说的一样,现在发现的完全数还都是偶数呢。我也找到了奇完全数必须满足的条件,但关于奇完全数是否存在,还没能得到完整的证明……」 「诺顿会计,关于那份文件。」 西里尔打断莫妮卡滔滔不绝的演讲,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文件的下方内容。 「那里还有一处空栏对吧,去找殿下确认那一处的数字,然后今天把这份文件交给负责搬运工作的佩尔老师。」 殿下也就是这个国家的第二王子,也是这所学园的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 因为学生会长的职务,菲利克斯在放学后的这个点总呆在学生会室里。 但唯独今天,办公桌旁不见他的身影。 莫妮卡有阵不祥的预感,她战战兢兢地向西里尔问道。 「话,话说回来……殿下他,他在哪里呢?」 「今天他有其他事,现在还在教室里,大概来不了学生会室。」 西里尔的话让莫妮卡脸色发青。 也就是说,莫妮卡必须独自一人前往三年级生(学长)的教室,让菲利克斯确认文件内容才行。 对极度认生的莫妮卡来说,去学长的教室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这件事的难度甚至能与至今未能解决的数学难题匹敌。 莫妮卡两手握着文件僵在原地,全身冷汗流个不停。 * * * 走三步退两步然后又走三步,莫妮卡在走廊中不断往返,本来一分钟不到就能走完的距离她硬生生地走了十几分钟才抵达菲利克斯所在的教室。 「终,终于到了……」 莫妮卡的表情仿佛一位刚跨越众多试炼的勇士,她站在教室门前又一动不动了。 高年级生的走廊,跨越了这场试炼后,阻挡在莫妮卡面前的是第二道试炼。 打开高年级生的教室的门,并询问「殿下在吗?」——对认生的人来说这道试炼实在过于严酷。 (但,但是,我也非做不可,因为,我现在是学生会成员。) 莫妮卡瞪着门,不断小声重复自己准备说出口的台词。 「不好意思,殿下在吗?不好意思,殿下在吗?不好意思,殿下在吗?……嗯,好!」 莫妮卡鼓起劲,下定决心打开了门,然后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 「不,不好意思……殿下……在,吗……」 「嗯,就在你身后。」 声音从莫妮卡背后传来。 莫妮卡像机器人一样僵硬地转过身,就发现金发碧眼身材修长的青年刚刚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 「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下!」 听到这仿佛是某种效果音,甚至还打起了节拍的长长称呼,这个国家的第二王子兼赛雷迪亚学园会长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微微一笑。 「嗯,今天叫“殿下”用的时间比以往还要长呢?」 「噫,对不起……」 「我稍微离开了一会,回来就发现你站在教室门前,吓了我一跳哦。」 吓到的应该是莫妮卡才对。而且在那个时间点出声搭话,只能认为他想捉弄人。 菲利克斯有着大部分女性都会看入迷的美丽容貌,而他现在在那张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路过的女学生见状全都恍惚地红了脸,但莫妮卡却脸色发青不停颤抖,像是现在就要气绝身亡似的。 走过高年级生楼层的走廊,敲高年级生教室的门并叫人——莫妮卡跨越了第一道、第二道试炼,最后挡在莫妮卡面前的高墙便是『在众人面前向受到学园内万众瞩目的王子大人搭话』。 在学生会室和菲利克斯搭话与在其他学生都在的教室里和他搭话的难度截然不同。 现在已经放学了,但无论教室还是走廊里都还有很多人。而他们有的若无其事地,有的不加掩饰地关注菲利克斯和莫妮卡的动向。 一道道看向自己的视线很刺人,特别是女学生的视线里还绝妙地混进了嫉妒与醋意。可怕。 「所以诺顿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谢天谢地,菲利克斯主动甩出话题,之后只需莫妮卡说出要事便可。 只要说出来就行……但莫妮卡受制于周围的视线与菲利克斯身边华丽的氛围,支支吾吾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好可怕……想回家……) 她低着头捏着手指,菲利克斯就弯下腰盯着莫妮卡的脸说道。 「我无法成为你的力量吗?」 华丽气场全开盯着别人的脸只会把胆小鬼逼得更紧,真希望他别这么做。 莫妮卡抖个不停,视线又落在手头的文件上。 28、496、8128……看到美丽的完全数,她又稍微取回了一些冷静。没问题,现在她能说出来。 莫妮卡气势汹汹地抬起头开口。 「这,这张表!要麻烦您确认最后的数兹!」 完美咬到舌头的莫妮卡脸颊通红僵在原地,菲利克斯见状轻笑了几声说道。 「那个空栏的搬入数量是六哦,这样就行了吗?」 「………………六?」 听到这个数字,莫妮卡刚刚因羞耻而紧绷的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表情。 「是,六吗?」 「嗯」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莫妮卡就像在反复品味这个数字一般低声说道。「六……六……」 她稚嫩的脸庞上逐渐掀起喜色。 「好厉害……太厉害了!」 「嗯,什么很厉害呢?」 菲利克斯稳重的笑容上流露出疑惑,莫妮卡两眼放光将文件举到他身前。 「六是最小的完全数!是非常完美非常棒的数字哦!六的约数是一、二、三、六……其中除去它本身,一加二加三就刚好是六对吧? 这就是完全数! 哇——一份文件里居然有四个完全数! 诶嘿……好厉害……」 莫妮卡笑容满面,眼神陶醉地看着文件。 见到这样的莫妮卡,菲利克斯小心翼翼地说道。 「诺顿小姐?」 「啊,我,我要去交文件了!谢谢您!」 说完,莫妮卡便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开了。 莫妮卡眼里现在已经没有菲利克斯了,更不会在乎周围的视线。 因为她脑中已被美丽的数字世界填满。 * * * 学生会副会长西里尔·阿什利慌慌张张地前往三年级生教室所在的楼层。 尽管是他叫莫妮卡去菲利克斯所在的教室,但他仍对莫妮卡能否顺利抵达教室感到不安。 还有,他绝不是因为担心莫妮卡才来的,他是怕莫妮卡给菲利克斯添麻烦,绝对,绝对不是因为担心莫妮卡。没有的事就是没有。 (毕竟是诺顿会计,肯定会走三步退两步一直在起始地点来回折腾吧……) 西里尔一边想一边走上楼梯,然后他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莫妮卡·诺顿——那个总是低着头战战兢兢的少女居然满脸笑容,跳着差劲到死的步子在西里尔眼前经过。 (那是打算小跳吗?不不不,在此之前,赛雷迪亚的学园居然在别人面前做出小跳这种得意忘形的举动,真是太失礼数了。不,但是,那真的是莫妮卡·诺顿吗……?) 西里尔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在此期间莫妮卡蹦跶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 西里尔揉了揉自己的眼角,然后迅速前往三年级生的教室。 「殿下! 诺顿会计有来这里吗?」 他发现菲利克斯并出声询问,只见菲利克斯正低下眉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嗨,西里尔,看来我在魅力这一点上输给了数字六呢。」 「………………哈?」 「听说它是非常完美非常棒的数字哦。」 任谁都说他非常完美非常棒的王子大人苦笑了起来。 ──────────────────────── 企划实施店铺SS 女仆的矜持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翻译:光暗深い 红茶下毒事件过去后不久,来听取定期报告的琳向莫妮卡问道。 「您和伊莎贝尔·诺顿小姐的合作还顺利吗?」 「顺,顺利,呃,伊莎贝尔大人帮了我很多。」 与其说是合作,更应该说是受到了单方面的帮助,莫妮卡觉得很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捏着手指。 不管是茶会课,还是这次红茶下毒事件过后,她都受到了伊莎贝尔的很多照顾。 「伊莎贝尔大人非常可靠,很厉害。」 「是么,那就好,不枉我们拜托她。」 「还有,亚加莎小姐……呃,侍奉伊莎贝尔大人的女仆亚加莎小姐也很可靠,她教了我怎么泡茶,之前我晕倒的时候还看护了我。」 亚加莎是一位极其可靠的女仆,让认生的莫妮卡都冒出了想要一个这样的姐姐的想法。 特别是莫妮卡在伊莎贝尔的房间疗养的这一周,亚加莎不辞劳苦地照顾莫妮卡的生活起居,真让莫妮卡抬不起头。 见莫妮卡一反常态不断夸起亚加莎,琳那若叶色的眸子里精光一闪,她喃喃低语。 「我不是很懂人类的感情……但是现在,我理解了一件事。」 「……诶?」 「这就是所谓的对抗心理吧。」 「对,对抗心理……?」 「威胁我优秀女仆宝座的强敌出现了,这让我理解了什么是对抗心理。」 莫妮卡目瞪口呆,而琳仍面无表情地贴近她。 像人偶一样的端正脸庞凑到莫妮卡面前,琳凝视着莫妮卡,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沉默的魔女>阁下。」 「我,我在。」 「我要看护您,所以请您尽管熟睡。」 世上有几个人听到别人叫他去熟睡他就能去照做的呢,至少莫妮卡办不到。 莫妮卡捏弄着手指小声说道。 「呃,那个……琳,琳小姐的主人是路易斯先生……去看护路易斯先生会不会比较好呢……」 琳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然后她纵身一跃打开窗户,她的背影充满了谜之使命感。 「我现在要紧急回归。」 「啊,好的……」 就这样,为了展现女仆在“看护”这方面的优秀之处,回到路易斯那儿的琳这么想道。 琳的主人路易斯·米拉是一位纤细的美男子,但他实际上非常耐揍。 就算是在魔力耗尽的状态下被人砸到地底下去,他也会凭执念爬上来。即便他身体状况稍微差些也没有看护的必要。 所以,琳在深思熟虑之后这么问道。 「路易斯阁下,您什么时候能死啊?」 「给我在那儿坐好了!你这个没用的女仆!」 ──────────────────────── 第三卷 ──────────────────────── 序章 巴尼•琼斯与无言的艾瓦雷特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巴尼·琼斯是利迪尔王国名家安柏德伯爵家的次男。 在贵族社会中,对于次男以下的名分,基本上就是视为长兄的备用品。无论长兄再怎么无能,将来继承家业的人都是长兄。 话虽如此,巴尼也不是个为此赌气闹别扭而荒废学业的人。 如果次男无法继承家业,只要用别的方式出人头地就行了。 于是,巴尼发愤勤学,并在满十岁的那年,成功进入国内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 他可没打算只成为区区的上级魔术师就了事。巴尼的目标,是当上利迪尔王国最高峰的魔术师,也就是七贤人。 只要当上七贤人,便会受封为魔法伯,那不仅是媲美伯爵的爵位,世间又谣传魔法伯就有如国王的顾问,地位之高不在话下。如此一来,就算巴尼身为次男,也能够对长兄还以颜色。 长久以来的苦读有了成效,巴尼才入学半年便拿下学年榜首的宝座。 (我跟大哥不同。我是有天分的。) 即使只是次男,也存在出人头地之路。人生之路是要靠自己拓宽的──当时的巴尼对此深信不疑。 事情发生在巴尼十三岁的时候。 结束别堂教室的课程,回到原本教室的巴尼,注意到有几位男同学,正在教室角落包围着某人。 遭到男同学包围的,是最近刚插班进来的娇小女同学。 女同学名叫莫妮卡·艾瓦雷特──通称〈无言的艾瓦雷特〉。 那位一天到晚满脸阴沉地低着头,土里土气的不起眼少女,在同学面前没怎么开过口,课堂上被老师点名也只是支支吾吾地不知所措,到最后什么也答不上来。就是这么个没法融入班级的吊车尾学生。 看来,男同学们是在拿谁能让莫妮卡开口说话当游戏。 一名男同学抓起窗边的蜘蛛,凑近莫妮卡的脸。 「喂,来个人把这家伙的嘴巴扳开!等我把这玩意儿塞进她嘴里,包准她哇哇大叫!」 闻言,另一位男同学硬是撑开了莫妮卡的嘴巴,抓着蜘蛛的男同学随即起手伸去。 看不下去的巴尼,举起手指指向这帮男生,展开简短的咏唱。 他所咏唱的,是产生微弱火焰的魔术。一道指甲大小的火,转眼间便将纠缠莫妮卡的男同学制服衣袖烧得焦黑。 「嘎啊!好烫?」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在搞鬼!」 「我倒想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狼狈不堪的男同学们听到这句冰冷的责问,纷纷露骨地咂嘴,瞪向巴尼回嘴。 「这会儿玩得正开心。你少多管闲事,优等生。」 在米妮瓦就读的学生几乎全数出身贵族。他们也无一例外,个个都是贵族公子哥儿。 相对的,正遭到他们霸凌的莫妮卡,则是平民姑娘。 在这所校园里,平民的立场只有两种。要不就服从贵族,要不就成为贵族欺凌的标的。 然而,巴尼却基于自身的信念,向男同学们冷冷地放话: 「用暴力迫使弱者屈服的人,竟然与我同样出身贵族,实在不敢恭维。太难看了。」 辛辣的言论传进耳里,男同学们当场被激起怒火。 巴尼则只是伸手扶住眼镜,用鼻子哼了一声,开始进行短缩咏唱。 紧接着,男同学们身边立刻浮现一圈火焰箭矢,有如要将他们包围。 一般都将习得短缩咏唱视作成为上级魔术师的条件,短缩咏唱就是如此高难度的技术。在校内懂得如何使用短缩咏唱的同学,这一届就只有巴尼一个人。如果要再加上不必透过法杖辅助的前提,找遍全米妮瓦学子恐怕也只有数名同学办得到。 眼见男同学们在压倒性实力差距之下退缩,嗤之以鼻的巴尼笑道: 「你们该不会以为,自己打得过实技成绩第一名的我吧?」 将挤到口边的反驳硬是吞回去,男同学们带着苦闷的表情穿过巴尼身边,离开了教室。 巴尼弹响手指,令火焰箭矢应声熄灭,并低头俯视正瘫坐在地的莫妮卡。 「站得起来吗?」 莫妮卡没有回应,只是从乱糟糟的浏海缝隙呆滞地望着地板。 存在于她目光聚焦处的,是方才被男同学甩掉的蜘蛛。 不久,蜘蛛总算一溜烟逃出窗外,莫妮卡这才动作生硬地抬头望向巴尼,轻启嘴唇喃喃细语: 「非常,谢谢,你……」 虽然讲得吞吞吐吐,但看来〈无言的艾瓦雷特〉其实也是能好好发出声音的。 还在为此暗自惊讶时,莫妮卡又继续道出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发言。 「谢谢你,帮了,那只蜘蛛。」 「请你等等。」 自己出手搭救的并非蜘蛛,而是莫妮卡。明明如此,为什么非得让她以救了蜘蛛为由开口道谢不可。 巴尼忍不住眯起眼镜下的双眼,用力瞪向莫妮卡。 「很不巧,我讨厌虫子。我并非抱着帮蜘蛛的念头出手,我帮的是你。」 语毕,只见莫妮卡缓缓眨了眨眼,一脸不解地歪头。 接着就这么陷入沉思,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回答似的。不一会儿,才温吞地接话。 「可是我,并不觉得,蜘蛛,有什么可怕。」 「啊?」 巴尼反射性开口质疑,这声吓得莫妮卡肩头一抖,低头搓起指头。 这样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可真是个彻底面无表情的少女。 这平凡朴素的五官,如果愿意露出微笑,明明也能像常人一般讨喜才是,偏偏她却除了偶尔眨眨眼之外,脸部的零件几乎全处于罢工状态,一动也不动。 莫妮卡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小声地咕哝起来,几乎看不出嘴巴有在动作。 「可是,如果被放进我的嘴里,蜘蛛,就太可怜了……所以,我觉得,有你出手帮蜘蛛,真的是太好了。」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论调啊。」 巴尼搔着脸,开口问及自己一直在意的问题。 「你讲话挺不流利的嘛。莫非你不是王国出身吗?」 闻言,依旧面无表情的莫妮卡摇了摇头。看来她也并非异国人士的样子。 「非常对不起……我其实也有,练习过,要好好讲话的,可是……」 讲到这里,莫妮卡停顿了一下,嘶──哈──地开始深呼吸。 简直就好像一个忘记呼吸的人,突然想起要换气似的。 「我没和人交谈的时期,太长了,所以……没办法,好好地,说出心里想的事。」 没和人交谈的时期太长──换句话说,就是背后有隐情吧。 就十三岁而言过于瘦弱的体态,以及血液循环不佳的惨白脸庞,光是从这些地方,就能或多或少察觉她肯定有过一段颇为凄惨的境遇。 巴尼走到莫妮卡面前弯腰,向她伸出手。 「站得起来吗?」 莫妮卡眼睛睁得圆滚滚的,望着巴尼的手掌。 接着,好像惊觉什么一般,伸手按住制服的口袋。 「那个,我身上,没有,什么钱……」 莫妮卡这番过于跳脱常理的发言,令巴尼的脸颊不由得抽搐起来。 「可以请你别太看轻人吗?我可是高风亮节的安柏德伯爵家出身。有什么理由非向你要求金钱不可。」 就连被巴尼抓着手从地面拉起身子之后,她还是显得有点恍恍惚惚。就好像一个单纯任吊线摆布的玩偶。 不过在巴尼替莫妮卡拂去制服上的尘埃时,莫妮卡稍稍瞪大了眼睛。 那只是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化。即使如此,能够为这位宛若玩偶的少女带来这种变动,还是令巴尼莫名开心。 「你可真教人没法丢下不管。」 「……非常,对不起。」 「这时该说的,应该是谢谢吧?」 莫妮卡的嘴唇隐约抽动了起来。 要说那是在笑,动作也未免过于不明显,然而她的嘴角的确是微微上扬了几分。 「……非常谢谢,你的,帮忙。」 这句简短的道谢,为巴尼在胸口带来了一股小小的满足。 * * * 「巴尼,巴尼,救命啊~~~~」 「今天又怎么了。」 「课堂上出的,那个王国史的记述问题,我完全,搞不懂……」 说着说着,莫妮卡摊开手上的教科书。 自从帮了莫妮卡的那天起,巴尼就开始处处照顾莫妮卡,莫妮卡也变得会开口向巴尼求助。 再怎么说,莫妮卡毕竟真的是个笨手笨脚的女孩。能在毫无异状的平地摔跤,头发又成天乱糟糟的,私物更是三天两头就弄丢,总之就是非常非常欠人照顾。 若是魔术式与数学相关科目,莫妮卡优秀的程度明明就不下巴尼,偏偏在一般教养科目的成绩却毁灭性地糟,尤其历史与语学最惨不忍睹。 真拿你没办法耶──巴尼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讲解,莫妮卡随即小声地说道: 「巴尼,好厉害。」 「这种根本就一般常识好吗。」 巴尼虽然装得一脸正经,但其实被莫妮卡投以尊敬的目光,感觉并不坏。 近来,莫妮卡讲话的语调已开始逐渐流畅,表情似乎也变得更加丰富了。 每每遇到什么困难,就哭丧着脸跑来找巴尼帮忙。凡是教会她功课上不懂的地方,她就露出有如野花绽放般的微笑。 是我改变了莫妮卡──巴尼默默在心里抱着这样的自豪。 「巴尼,谢谢你。」 「用不着跟我客气。」 无论何时,莫妮卡轻描淡写的话语,总是能令巴尼的自尊心获得满足。 ……实际上,巴尼早就隐约察觉。 莫妮卡的头发之所以乱糟糟,是因为班上同学硬是把她剪成这样。私物之所以会不见,是被人给恶意藏了起来。 即使如此,巴尼还是别开目光,不去注视真相,持续关照着莫妮卡。 他一定是无意识地抱着希望,希望莫妮卡就这么被孤立下去。 因为莫妮卡愈遭到孤立,就愈会依赖自己。 如此一来,自己就能永远当一个可靠的优等生。 * * * 米妮瓦既身为魔术师养成机构,当然也有实践魔术课程,不过在入学起算的半年内,学生都被禁止实际施放魔术。 一旦弄错运用方式,随时可能引发严重惨案,魔术就是这么强大的力量。所以,必须先至少透过半年打好扎实的基础,才可以进一步接受实技训练。 巴尼毕竟在米妮瓦就读了三年,不仅中级魔术大都难不倒他,还已经懂得运用数种上级魔术。 最重要的是,他是该届唯一习得短缩咏唱的学生。自然地,他在实技训练可谓所向无敌。 相对的,莫妮卡入学时日尚浅,近来才开始为实技训练进行基础进修。 但,莫妮卡对魔术式的理解程度极高,因此巴尼确信,她只要学会如何操作魔力,肯定能立刻迎头赶上自己。 没想到,在实技训练第一天,莫妮卡竟然什么也做不了,就这么呆立讲台前不知所措。 连负责指导实践魔术课的老教师玛克雷岗见状,也伸手抚起白须,扭扭头疑惑地开口: 「同学,你什么时候才要开始呀?」 「……啊……唔……呜呜……」 即使玛克雷岗开口催促,莫妮卡依然只是带着彷佛随时会晕过去的表情,嘴巴不停打颤。 在这堂课开始前,巴尼还特地陪莫妮卡一起预习过。 魔术式建构得完美无缺,操作魔力的基础知识莫妮卡也确实学会了。那种程度的初步魔术,根本没理由办不到。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别说是施展魔术,连咏唱都没能唱出口,这堂课就这么过去了。 下课后,巴尼立刻找莫妮卡开始兴师问罪。 「这是怎么回事,你刚怎么了!理论明明就很完美不是吗!」 巴尼的怒吼,吓得莫妮卡差点没哭出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搓起指头。 「因、因为,在那么多人面前,要我开口出声,好、好可怕……」 听到这个回答,巴尼才猛然想起。 莫妮卡在巴尼面前的确是比较能正常对话了,但却还是几乎没对巴尼以外的人开过口。 「我真的不敢,在外人的面前,开口说话。每当我试着想说些什么的瞬间,大家投向我的视线……就让我好害怕……」 「但你老是这么说的话,不管学多久都用不了魔术不是吗?」 莫妮卡抽噎着低下头,显得非常落寞。 想必莫妮卡自己其实也非常不甘心吧。这半年来,身旁的她是多么认真地苦读,巴尼全都看在眼里。 好想为她做些什么──如此思索的巴尼,脑里浮现了一道妙计。 「有了,既然在外人面前出声让你感到棘手,那只要缩短咏唱的长度就行了。」 「……咦?」 「我来教你怎么运用短缩咏唱吧。透过短缩咏唱,可以让咏唱的时间减半,这样你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吧?」 巴尼的提议,听得莫妮卡视线旁徨不定,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 「可、可是……短缩咏唱是,上级者才,用得了的技术对吧?我这种生手,真的学得来吗?」 「你绝对办得到。在学基础的时候你下了多少苦心,我是最清楚的。」 大家虽然都以为莫妮卡只有吊车尾的实力,但实际上她对魔术式的理解力比任何人都高。她的头脑灵活到足以三两下理解上级魔术师的魔术式。 莫妮卡是有天分的。她有着够格成为巴尼劲敌的天分。 「如果是你,一定能马上理解短缩咏唱的原理才对。」 巴尼操着有别于平时的热情口吻开口,莫妮卡双颊转眼间染得通红。 就这样,莫妮卡害羞地开口答覆: 「嗯……我会,好好加油。唉嘿嘿,果然,还是巴尼最可靠了。」 「哼,那当然。再怎么说,我也是将来要成为七贤人的男人啊。」 看到巴尼挺起胸膛回应,莫妮卡笑咪咪地点头。 「嗯,巴尼,一定可以当上七贤人的。因为,巴尼很厉害呀。」 莫妮卡朴实的赞美,不停刺激着巴尼的胸膛。 通往灿烂未来的道路就在自己的面前──巴尼对此深信不疑。 ……至少,在那时是如此。 * * * 「好的,那么~轮到下一位同学。莫妮卡·艾瓦雷特,请开始。」 对莫妮卡而言的第二堂实践魔术课来临。 其他同学们,都抱着那个吊车尾又要什么都做不了就拖过一堂课的想法,对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而巴尼,正满心期待地望着这帮人。 到时候,这位被骂作吊车尾的少女,施展短缩咏唱的光景,肯定会把教室里所有人全吓破胆! 站在讲台前的莫妮卡,不发一语地凝视着眼前的蜡烛火苗。 将这道火苗用风系魔术吹熄就是第一道课题。一般而言,首次实践的同学,即使没能顺利吹熄,只要能令火苗晃动,就已经算是可圈可点。 莫妮卡阖上双眼,举起手指指向蜡烛。 巴尼带着满是期待的眼神守候莫妮卡,等待那小巧的嘴唇唱出短缩咏唱的一刻到来。 然而,莫妮卡的嘴唇却迟迟不见动作。 难道是紧张到连短缩咏唱都有困难吗。该不会,她根本已经站着晕过去了吧……就在这些悬念浮现脑海时,现场飕地一阵风声传进耳里。 莫妮卡指尖指着的蜡烛……靠近火苗的部分被肉眼看不见的刀刃给切断了。 小小的火苗随着被切断的部分掉落到烛台下,一晃一晃地继续燃烧。 所有人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样的状态下,莫妮卡微微睁开双眼,伸手指向掉落在烛台下方的火苗。 紧接着,烛火上方就出现大约一个杯子分量的水,包覆火苗令其消失。不仅如此,水还就这么维持着球体的型态,轻飘飘地浮上半空。 然后,随着莫妮卡无言地挥挥手指,球体立刻化作一条小蛇般的外型。 进展至此,所有人总算都明白了。方才这些都是莫妮卡所施展的魔术。而且施展前还未经咏唱。 众人言语尽失,目光完全被眼前的光景给吸住不放。 那是在场任何人都不曾目睹的,前所未有的无咏唱魔术。 达成此一创举的,是在外人面前连话都说不好的吊车尾少女──〈无言的艾瓦雷特〉。 莫妮卡施展无咏唱魔术的身影,看得巴尼一脸茫然。 (没听说。这种事,我从来没听说……) 他教给莫妮卡的只是短缩咏唱而已。无咏唱魔术什么的,根本就看也没看过,听也没听过。 (这种东西,我才没教她!) 纵使只是刮起微风的初级魔术,也必须经过严谨的流程计算魔术式,再借由咏唱编组魔力,否则就连想要发动都成问题。 假设,真有人能在短短一瞬间,导出如此复杂魔术式的最佳解,那或许是有可能不经咏唱就施展魔术没错。 但,那终究只是天方夜谭。具备这种头脑的魔术师,就连历史上都不存在。 (明明是这样……明明是这样……!) 无论是天方夜谭,还是名留青史的伟业,现在都活生生在面前上演。 周围不管是谁,都低声咕哝着:「这是奇迹……」 没错,是奇迹。然后,引发这场奇迹的,是才刚学了半年魔术的少女。 〈无言的艾瓦雷特〉──莫妮卡·艾瓦雷特,她所身处的,是单凭努力无法涉足的领域,她才是真正的天才。 这样的事实,令巴尼绝望地咬牙切齿。 相较于被众人投以赞赏目光的莫妮卡,巴尼所涌现的是黑暗的怒火与嫉妒。 要是没有巴尼,你在班上明明就一个朋友都没有! 要是没有巴尼,你明明就什么都办不到! 这种宛若遭到深深背叛的心情,令巴尼咬得臼齿嘎吱作响。 眼镜下的双眼,也同时被嫉妒染得混浊不堪。 * * * 自从施展无咏唱魔术之后,莫妮卡身边的环境就有了戏剧性的转变。 莫妮卡获得减免学费的待遇,并被安排到米妮瓦最具权威的基甸·拉塞福教授门下当研究生。 历来师事拉塞福教授的学子中,已有数名获选成为七贤人,这件事相当广为人知。 因此,无论是谁都谣传,莫妮卡将来也会走上七贤人之路。 莫妮卡改由拉塞福教授亲自指导,变得几乎不出席一般课程,和巴尼碰面的机会自然也减少了。 打从莫妮卡施展无咏唱魔术的那天起,巴尼就一度也不曾向莫妮卡开口。 莫妮卡好几次都主动来找巴尼,却一再遭到无视。 从那阵子开始,巴尼内心所勾勒的完美未来蓝图已经一步步扭曲。 即使再怎么无视莫妮卡,再怎么不想与她扯上关系,她活跃的消息也会自动传进耳里。一会儿开发了崭新魔术式,一会儿成功召唤了精灵王。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在米妮瓦有着最凶恶武斗派评价的问题儿童,竟然被莫妮卡在实战中透过无咏唱魔术,不出数秒便彻底镇压。 这起事件发生后,众人清楚瞭解到,莫妮卡就连在实战方面都天赋异禀。 为了多少追平自己与莫妮卡之间的天分差距,巴尼埋头苦干忘情特训,下场却是引起魔力中毒,被送往医务室。 在身体遭到魔力侵蚀,百般挣扎煎熬的过程中,巴尼内心萌生了对莫妮卡的憎恨。 都是莫妮卡害得自己这么痛苦。就是因为有莫妮卡在,自己才会变得这么反常。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莫妮卡不好。 (只要没有莫妮卡,我的人生明明一直都是完美的!) * * * 自从莫妮卡邂逅巴尼,流逝了两年光阴。 在巴尼迈入十五岁的那年冬天,莫妮卡获选成了七贤人。 以最年少身分当选七贤人的事实,在米妮瓦掀起了一大热潮。尤其举行七贤人就任典礼与欢庆游行的日子,校园里简直热闹得盛况空前。 可是无论众人的欢呼也好,赞美莫妮卡的发言也罢,在巴尼耳里听来全都变成了烦人的噪音。 就算只是长兄的备用品,如果精通魔术当上七贤人,同样能获得周围的认可。巴尼一直是这么想的。如果是自己,一定能够成为七贤人,巴尼从未怀疑过这种想法。 然而最后雀屏中选的,却不是巴尼,而是莫妮卡。巴尼就连甄选会都没被找去参加。 在米妮瓦无论走到哪里,四处传来的都是赞赏莫妮卡的声音。烦躁不已的巴尼,正想找一个耳根清静的地方,就听见背后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巴尼!」 与两年前毫无出入,稚气未脱,绝不可能听错的嗓音。 咬牙切齿地回过头来,便见到莫妮卡笨手笨脚地朝自己一步步温吞跑来的身影。 当上七贤人的她,已经不再是米妮瓦的学子。 她身上披着的,是只有七贤人才获准穿戴,施予金线刺绣的美丽长袍。手上那根镶有装饰的长杖,也是七贤人专属的法杖。 莫妮卡将长杖抱在胸口,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这种孩子气的举动,以及相较于年龄显得过于细瘦的体态,还有那年幼的五官,一切的一切都与巴尼所熟知的莫妮卡如出一辙。 然而,她却已不再是〈无言的艾瓦雷特〉。而是七贤人〈沉默魔女〉。 「巴尼,你听我说,我一直、一直,都很想向巴尼道谢……」 满脸通红的莫妮卡,正卯足全力拼命想挤出辞汇。 而这份努力,却遭到巴尼冷冰冰地打断。 「我懂了,你是特地来笑我的吗?」 「……咦?」 莫妮卡的表情冻结了。 多令人愉悦的反应啊。好想再让那脸孔更加扭曲──巴尼暗自在内心笑道。 「向我道谢?哈哈,这是在讽刺我吗?反正我这种人,你肯定也在内心瞧不起得很吧?」 「为、为什么?不是,不是的。我一直,把巴尼当成,很重要的朋友……」 「你这种人,才不是什么朋友。」 莫妮卡睁大的双眼,开始逐渐泛起泪光。 给我伤得更重点──巴尼心想。 莫妮卡这种人,最好是被伤害得遍体麟伤,残破不堪到永远振作不了的地步。 「竟然还周到地换上七贤人正装才跑来见我,未免也太会讽刺人了吧。耍这种伎俩取笑我,轻蔑我,有让你内心很痛快吗?嗳,告诉我吧,伟大的七贤人?」 一颗豆大的泪珠,从莫妮卡的眼中滑落。 莫妮卡的鼻头染得通红,像个孩童似地泣不成声。 那不像样的哭丧脸,以及哭泣的嗓音,总算为巴尼的内心带来了一点小小的满足。 「啊啊~明明就贵为七贤人,怎么会这么不像样啊。你真的是七贤人吗?实在有够难以想像。你这种人,就适合把自己关在人烟稀少的山间小屋里,足不出户度日啦。」 莫妮卡当场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啜泣了起来。 巴尼甩了甩一头金色的短发,快步走过她的身旁。 传进耳里的悲恸哭泣,让巴尼稍微涌现了些许安慰。 自那天起,巴尼便不再听闻七贤人〈沉默魔女〉活跃的相关消息。 就听到的流言所述,〈沉默魔女〉似乎跑到山间小屋过起隐居般的生活。 相信在未来,巴尼再也不会与她重逢。 (……这样子,就好了。) 就这样,巴尼·琼斯总算挽回了自己内心的平稳。 ──────────────────────── 第一章 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二年级的拉娜·可雷特在前往选修课教室的途中,发现了好友莫妮卡的背影。 莫妮卡穿的是骑马装。而且还不是侧坐式的裙子,是以跨坐为前提的裙裤。想来是正准备前去上马术课吧。 听到莫妮卡选修课决定选择马术时,拉娜虽然吃惊,但得知是擅长骑马的凯西邀她的,就觉得应该没有问题,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是,那位凯西却突然退学了。 这件事拉娜只透过口耳相传的风声略知一二,据说是因为老家的问题,必须紧急退学,返回故乡才行的样子。 为了家庭因素退学,在赛莲蒂亚学园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有一定数目的贵族千金,都是因为唐突敲定婚事而退学的。 然而,对于朋友寥寥无几的莫妮卡而言,凯西的退学一定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吧。 自从凯西不在之后,莫妮卡变得比平时更垂头丧气,和拉娜相处时也莫名地不自在。 就连中饭时间,克劳蒂亚找拉娜斗嘴时,莫妮卡都显得有点茫然。 现在也不例外,穿着骑马装走路的那道背影,正有气无力地缩成一团。 拉娜脚步轻快地走向莫妮卡,朝她肩膀小力拍了拍。 「莫妮卡,你外套的下摆,翻起来了喔。」 「拉娜?啊,哇,真的耶……谢谢你。」 莫妮卡动作温吞地整好衣摆,垂下眉角,露出生涩的笑容。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往常更为僵硬。 像这种时候,该向消沉的朋友抛出怎样的话题才好呀?拉娜暗自烦恼起来。 虽然绞尽脑汁想打开话匣子,但浮现在脑海的话题总是三句话不脱流行时尚。莫妮卡对这些事不感兴趣,这点道理拉娜还明白。 (莫妮卡也能畅谈的话题……校园的事吗?校庆……对了!) 说起女生会聊得热络的话题,就是这个了──拉娜兴高采烈地向莫妮卡开口: 「嗳,校庆后的舞会上要穿怎样的礼服,莫妮卡你已经决定了吗?」 「咦?」 莫妮卡目瞪口呆地望着拉娜。 就拉娜而言,是已经预计会得到类似「还没有准备」的回答,但从莫妮卡这个表情来看,莫非…… 「莫妮卡,校庆当晚会举行舞会的事,你应该清楚吧?」 「嗯,我有看到行事历上面这样写了,可是我本以为铁定是穿制服就能参加……」 拉娜这才回想起,莫妮卡是个插班生这件事。 在赛莲蒂亚学园,各类典礼基本上是穿制服参加没错,可关于典礼后举办的舞会,当然就得各自换上准备好的礼服出席。 更别提校庆与毕业典礼后的舞会,那可是规模数一数二大的盛事。所有出席者无不趁此机会精心打扮一番。 「呃──所以穿制服,不行吗?」 眼见莫妮卡搓着指头如此反应,拉娜傻眼地开口: 「我说啊,你好歹也是学生会干部,这样很不妙耶。」 「呜……」 学生会干部是必须负责在舞会上控场的。根本就没有缺席的机会,更遑论是想穿制服出席了,保证出尽洋相。 「莫妮卡,你有礼服吗?」 莫妮卡默默地摇头。 天哪──拉娜伸手按上额头。距离校庆只剩两周。实在不觉得莫妮卡有办法独自一人准备好礼服。 「不介意的话,可以借你我以前穿过的礼服。用色跟款式都已经退流行就是了。」 「可、可是……」 莫妮卡吞吞吐吐地低下头,拉娜见状,忍不住朝她瞪了起来。 「怎样啦,嫌弃我穿过的衣服是不是?」 「不是的,那个,我……」 莫妮卡的嗓音颤抖,就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下垂的不争气眉角这会儿揪在一块儿,圆滚滚的眼眸泛起薄薄的泪光。 「每次每次,我都只是平白无故让拉娜帮忙,什么回报,都没有给你……」 莫妮卡原本就朝下的头,垂得愈来愈低,终于到了拉娜只看得见头顶发旋的地步。 拉娜伸手按住莫妮卡的发旋,用指腹压一压并开口说道: 「我会帮你,又不是希望你给我什么回报。」 「可是……」 看来,个性一本正经的莫妮卡,似乎是一直为此耿耿于怀。 拉娜放开莫妮卡的发旋,用鼻子使劲哼了一声。 「对、对好朋友亲切,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明明是打算说来耍帅的,却因为难掩害羞,不小心结巴。 正在伸手卷起一旁的头发掩饰害羞时,莫妮卡总算缓缓抬头望向拉娜。 「拉娜,好帅气……」 听见这句洋溢着尊敬的低语,拉娜再度哼地一声得意起来。 莫妮卡也像往常的她一样,露出了温吞的笑容。 「那个,谢谢你,拉娜。」 「不客气。礼服的尺寸,得配合你调整一下才行,下次有空到我房间找我吧。话说回来,莫妮卡,你有束腰吗?」 「我没有穿过……」 「啥──?」 过于震惊的拉娜,反射性喊出了毫无淑女格调的叫声。 拉娜现在就在制服下,束着轻装用的束腰。只要身为妙龄少女,这点工作都是必修课程。 不过,紧盯着莫妮卡身体观察一番之后,拉娜就明白了。 这身要说是十岁出头也丝毫没人会怀疑的娇小体态,与其说是苗条,瘦弱更加贴切。容易强调身体曲线的骑马装,更凸显了她过瘦的事实。 「唉~也是啦。根本就没有肉可以挤嘛。」 「啊呜~」 即使如此,只要束出小蛮腰,在胸膛塞点东西,还是多少能打造出比较有女人味的体型才对。 这下非得请老家派人把自己十岁出头时穿过的束腰送来不可──拉娜暗自在内心发誓。 * * * 立于利迪尔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个极度怕生的少女。 只要是必须面对他人的场合,基本上都让她大感棘手,严重时还可能因紧张过度而晕倒。正因如此,莫妮卡成天都守在山间小屋里足不出户,忘情于研究魔术或经手数字相关工作。 可是,与她同期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却硬把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强塞给她,害莫妮卡心不甘情不愿地以插班生的身分转进第二王子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 赛莲蒂亚学园是专收贵族子弟的名校。对于能力朝魔术与数学方面特化的莫妮卡而言,贵族子女们必学的礼仪知识或社交舞等学问,全都属于未知的领域。 即使如此,她还是在朋友们的帮助下,跨越了各式各样的困境。如今,莫妮卡准备面临的新挑战,乃是其中一门选修课──马术。 「我是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二年级生,名叫莫妮卡·诺顿。今天,还请多多指教!」 光阴似箭,莫妮卡已经在赛莲蒂亚学园度过了一个半月。 顺利避免大舌头,以目前为止最流利的口吻完成自我介绍的莫妮卡,向眼前的马儿恭敬地鞠躬示意。 ……是的,向马儿流利自介。 理所当然,并没有得到人类般的回应,马儿只是自顾自地发出嘶嘶鸣叫。 (今、今天要好好,加油喽──) 近来总是消沉不已的莫妮卡,由于在上课前与拉娜交谈过,总算稍微取回了一点活力。 她就这么把这些微乎其微的活力凝聚起来,化作干劲一口气登上马背。不用说,实际上有教师在一旁出手帮忙,否则她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好、好高。怎么这么高……!) 以往完全没有骑马经验的莫妮卡,面对眼前超乎想像的高度,顿时紧张得浑身僵硬。 莫妮卡绝非患有惧高症,但身处平时不习惯的高处,激发的爽快感还是不如深怕摔落的恐惧来得强烈。 眼见莫妮卡僵在马背上动弹不得,惯于御马的老教师以沉稳的嗓音开口: 「首先,就试着在这一带缓缓行进吧。」 「好、好的──」 马儿开始缓缓迈步。速度相当和缓,就与人步行的感觉无异……不过── 「哔呀啊──?」 马儿步行所带来的些微振动,已经足以让莫妮卡从马背上滚落。 「喂,有女生落马了!」 「是学生会的莫妮卡·诺顿吧。」 「到底是要怎样,才会从单纯步行的马背上摔下来啊?」 周围的视线与交头接耳的闲言闲语,令莫妮卡忍不住抽噎起来。 莫妮卡是个登峰造极的运动白痴。不但笨手笨脚,平衡感又差,在毫无异状的平地摔跤也只是家常便饭。 就骑马而言,她欠缺平衡感的程度可谓相当致命。 马儿步行时产生的摇晃,或是转弯时造成的倾斜。光是这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就能够让身体如石像般僵硬的莫妮卡,自马背一路翻落地面。 「唔呜~好痛……」 之后,莫妮卡一共挑战了三次,每次都骑不到一分钟便落马。无论撞上地面的冲击,还是来自周围的傻眼目光,都让她浑身疼痛不已。 (为什么,大家理所当然办得到的事情,我就是办不到呢……) 莫妮卡紧咬嘴唇,在内心暗自低语。但其实,莫妮卡自己心里有数。 为什么,大家理所当然办得到的事情,莫妮卡却办不到?那是因为,莫妮卡一直在逃避,把「大家都有好好做的事」置之不理。 把四散的活力再度凝聚,莫妮卡握紧拳头,重新抬头面对马儿。 (我想要,学会骑马。想练到能自在骑马的程度,然后……) 脑海里浮现的,是扎着马尾的少女,以及她落寞的笑容。 (有朝一日,让凯西……) 「这可真惊人,没想到你竟然决定选马术课。」 来自背后的这道熟悉嗓音,令莫妮卡当场僵在原地。 啊啊~这个人为什么老是这样,都爱趁我不注意时从背后搭话呢。 脑袋里思考着这些事情的同时,回过身来一看,果真不出所料,一双美丽的碧绿眼眸立刻与自己四目相接。 「殿,下~……」 「嗯,比喊成殿殿的时期进化不少喽。」 王国第二王子,莫妮卡护卫任务的目标──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正遮着嘴边不停窃笑。 没想到,菲利克斯竟然也选了马术课。 在震惊到呆立原地的莫妮卡面前,菲利克斯俐落地跨上了马背。不过他并没骑在鞍上,而是跨坐在马鞍后方,比较容易摇晃的位置。 接着,他朝莫妮卡伸出了手。 「上来吧。」 「咦?」 「指导学弟妹,是学长姊的工作呀。」 让菲利克斯亲自指导,肯定会在负面意义上引人注目,可能的话非常想避免这种发展。但是,内心「想要学好骑马」的心情,战胜了这种想法。 莫妮卡向菲利克斯使劲一鞠躬,开口说道: 「请、请多多,煮教!」 难得刚刚才流利地问候马儿,结果一换成向人开口,马上就这副德行。 抱着对不长进的自己失望的心情,莫妮卡握住了菲利克斯的手。 菲利克斯随手一抽,将莫妮卡轻轻拉上马背。他身材虽然纤瘦,却臂力十足。 「骑马讲究的就是姿势。要随时挺直背脊,并且稍稍挺胸。」 「好的──」 自己一个人骑的时候太害怕,忍不住就会向前弯腰驼背,但既然有人在背后支撑自己,就比较放心了。 「身体不要太用力。让双腿自然朝地面直直下垂。接着就是抬头平视前方,试着朝远处望望看……没错,做得很好。那我们稍微让马儿起步走走吧。」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朝马肚轻轻踢了踢,马随即老实地迈出步伐。 莫妮卡刚猛力抓紧缰绳,菲利克斯就伸手包住了她的拳头。 「要向马儿下达指示时,不要只顾着依赖缰绳。如果拉缰绳拉得太凶,会把马儿弄痛喔。」 这么一提,刚才落马的时候,好像确实因为紧张而猛扯了缰绳。 莫妮卡低头望向马儿,垂下了眉角。 「刚刚,不小心弄痛你……了吗?对不起喔。」 虽然不觉得能透过言语沟通,但马跟着用鼻子噗噜了一声。 目睹此景,菲利克斯带着略显意外的语调提问: 「难道说,你并不觉得马儿可怕吗?」 「咦?呃──那个~……马,我并不会怕。」 从高处摔落虽然很吓人,但马本身绝非莫妮卡恐惧的对象。 ……不如说,人远比马更让莫妮卡害怕。 听到这番回答,菲利克斯轻轻「嗯哼~」地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不发一语地让马儿走上一阵子,不久,前方一颗大石头出现在视野内。那是课堂上刻意设置来当作障碍物的。 莫妮卡反射性猛握缰绳,菲利克斯立刻朝拳头轻轻敲了敲。 「想对马下指示的话,首先可以试着透过脚与重心的移动。缰绳终究只是辅助。」 语毕,菲利克斯稍微将重心倾斜,单是这么个小动作,就让马确实改变走向,闪开了障碍物。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马似乎远较刚才莫妮卡自己骑的时候冷静。 「这孩子,比刚刚来得安分……多了。」 「马是很敏感的生物嘛。如果骑手内心紧张,马儿也会受到影响的。」 「原来如此……」 换言之,刚刚大概是莫妮卡内心的紧张原封不动地传给了马,害马没办法保持冷静。 「首先就试着学会保持正确的姿势吧。只要掌好好握住姿势与TROT(快步)的诀窍,短时间内就能熟练了。」 「拖骆驼(TROT)?」 「就是在马儿跑步时,配合一、二这样的节拍,反覆起身与坐下。这样做可以避开振动,减少骑手的负担,也比较容易保持平衡。」 原来如此,看来所谓的骑马,并不是只要呆坐着握住缰绳就没事了。 (所以骑马的节奏是二进位制呀……重视姿势与节拍,这部分似乎与跳舞,有点像?) 果然,如果不自己实地接触实际体验,很多事情是无法了解透彻的。 就在莫妮卡默默点头,重新领会这个道理时,菲利克斯又从背后低语了一声「姿势」。 莫妮卡这才慌忙把背部挺直。早已习惯驼背的她,只要稍一松懈,就马上会向前弯腰。 「要是保持前倾,就很容易因为一点小状况向前翻倒。相反的,太过向后仰也容易失去平衡。试着随时注意,保持直挺挺的姿势吧。」 「好的──」 莫妮卡开始回想练习社交舞的过程。 (保持抬头挺胸,避免过度使力。) 在内心把学到的诀窍一条一条覆诵后,莫妮卡喃喃自语了起来。 「原来,抬头挺胸……」 「嗯?」 「在各式各样的场合,都是很有帮助的呢。」 菲利克斯露出一抹微笑,答道:「是呀。」 「话又说回来,真的很意外呢。诺顿小姐竟然会选择马术课。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莫妮卡的社交舞成绩差到只能用毁灭性来形容,这样的她竟然会主动选择马术课,看在旁人眼里想必很不可思议吧。 在利迪尔王国,某些地域确实有女性骑马的风潮,但住在都市区域的人基本上不太有这样的机会。更遑论是贵族千金了,马术课也找不到多少女同学的身影。 莫妮卡合上张开的嘴巴,在脑内仔细整理打算出口的内容。 自从凯西从校园内消失,莫妮卡内心始终纠结不已。其实,如果想要改修其他课程,直到正式上课之前,都还是可以提出改选申请。 然而莫妮卡却没有提出,决定按原本的计画选择马术与棋艺这两门课。 「我有一个,朋友。我希望将来有天能告诉她……我已经,学会骑马了。」 实际开口宣言后,感觉自己稍微涌现了一点力量。 听到莫妮卡笨拙的宣言,菲利克斯带着沉稳的嗓音回应: 「你口中的那位朋友,是指凯西·古洛布小姐吗?搬入资材时和你待在一起的那位。她好像突然退学了嘛。」 瞬间,心脏狂跳不已。 在搬入资材时发生的木材倒塌事件。那其实是凯西引起的。 表面上,那起事件应该已经处理为意外,凯西所装设的暗杀用魔导具也被路易斯回收了。菲利克斯照理说该对此一无所知。 即使如此,光是菲利克斯口中道出凯西的名字,就令莫妮卡不得不为之动摇。 (万一,凯西觊觎殿下性命的事实曝光,就会被处刑……) 或许是莫妮卡内心的动摇表现在缰绳上,马前进的步调出现了些许紊乱。 安抚着马儿的菲利克斯,静静地开口接话: 「从那天以来,你就一直闷闷不乐。」 「咦……啊,呃──是这样子,吗?」 「是啊。所以说,知道你愿意摆出积极的态度挑战马术课,我总算安心了点。」 积极什么的,简直就是个与自己最搭不上边的词汇呀──莫妮卡心想。 可即使如此,倘若莫妮卡真的涌现了些微的积极态度……那一定都是多亏了那些始终挂念莫妮卡,主动将勇气分给她,像拉娜那样,温柔又善良的人们。 正因此,现在的莫妮卡能够许下心愿,希望与凯西重逢的「有朝一日」能够到来。 能够给自己定下目标,希望到时能够带着笑容,表示自己已经学会骑马了。 「内心有目标是件好事。要是将来有一天,你能抬头挺胸告诉那位朋友就好了。」 菲利克斯虽然总爱调侃莫妮卡,但绝不会轻视她。 这让莫妮卡相当开心,嘴角忍不住微微蠢动了起来。 「是的。呃──……这么一提,请问殿下又是,为什么会选择马术课,呢?」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一位被捧为全能天才的优秀人士。马术的本领据说也不同凡响。 明明如此,却刻意在选修课选择了马术,该不会有什么理由吧? 面对莫妮卡的提问,菲利克斯回答的语调感觉上夹杂了几分喜悦。 「就只有马术课,我每年都非选不可。」 「每年?所以殿下很喜欢骑马吗?」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嗯,就特别告诉你吧。」 带着恶作剧口吻回答之后,菲利克斯轻轻踢了踢马肚。 紧接着,马便脱离练习用的路线,开始朝森林深处前进。这里是熟练者专用的路线。 「殿下?咦,咦?那个,这是要上哪儿去?」 「这个嘛,就等你自个儿用眼睛确认吧。」 就连这句答覆,也隐约洋溢着兴奋之情。 * * * 校园后方的森林里,以固定的间隔种植着红色与黄色的橡树。这一带属于马术课会使用的路线,因此似乎有施予一定程度的人力维护,确保马匹容易行走。 这样感觉上至少可以骑得安心了……才刚这么想,马就唐突地脱离正规道路,闯进树木与树木之间。 「殿下,不好了,我们偏离正规道路了!」 「嗯,因为这样才能抵达我的目的地。」 「……咦?」 小小歪头感到不解的莫妮卡,抬头望了望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虽然挂着一如往常的祥和笑容,不过嘴角略显上扬,感觉似是有些雀跃。 「喔,来。你看上面。」 菲利克斯仰望着上空的碧绿眼眸,在林缝间洒落的阳光映照下,不停闪耀着光采。 莫妮卡反射性跟着抬头朝天空望去,并且看到了── 秋日的万里晴空下,一望无际的蓝天高挂着几朵白云。横越云朵中央的除了成群飞鸟,还有一位金茶色头发的青年──总是朝气十足的古莲·达德利。 「嘎啊──!危险危险危险!拜托别啄我好呗──!」 看来,古莲正遭到紧跟在后的鸟群纠缠。 莫妮卡将视线从上空移回菲利克斯身上。 「呃──请问?」 菲利克斯还是依然抬着头,带着略显开心的表情望着在天空来回飞行逃窜的古莲。 正当莫妮卡烦恼着该怎么搭话时,菲利克斯突然「啊」了一声。 「掉下来了。」 「咦咦──?」 慌忙抬头一看,遭到鸟群围攻的古莲正在急速下坠……幸好千钧一发之际挺住了。就在离地面不远的位置有如定格般静止一会儿之后,古莲才缓缓落地。 古莲降落的地点,可以看见好几位同学的身影。 「那边是实践魔术授课的场所。不过,用得了飞行魔术的人,再怎么说也顶多就达德利同学吧。」 原来如此,菲利克斯伸出手指示意的方向,有几位同学正在练习初级魔术。 「达德利同学可真是了得。飞行魔术的术式本身虽然称不上多复杂,但魔力操作方面的难度却相当高。最重要的,是运用上讲求高度平衡感,所以就连上级魔术师都没多少人会用呢。」 最后那条说明,无非正是莫妮卡用不了飞行魔术的理由。 身为七贤人,莫妮卡对飞行魔术的魔术式可说是了解得无比透彻,也确实能精准操作魔力。 但哀伤的是,因为她平衡感糟得致命,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重重砸在地面上。换句话说,就是跟骑马的状况相同。 话又说回来,现在诡异的是菲利克斯。是多心了吗,总觉得他对魔术了解得莫名详尽。 (飞行魔术难度偏高这点算是一般常识,殿下会知道也不奇怪,可是……) 还在为此起疑,马儿又哒哒哒地转换了行进方向。 这次要上哪儿去呀?──内心感到不明就里的下一瞬间,身体忽然寒毛直竖。 这种有如穿越不可视薄膜的感觉……这个是,在通过结界时特有的现象。 (而且,这还不是单纯的防御结界……难道说!) 惊觉有异而抬头的莫妮卡,脸颊遭到一阵冷风拂过。那阵围绕着有如寒冬般冰冷气息的风,来自森林的深处。 仔细一看,深处的空地可以瞧见两道人影。双方都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 正快速低语咏唱的,是莫妮卡不认识的金发青年。与青年对峙的,则是将银发扎在后颈的精瘦青年──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金发的男同学咏唱完毕后,向希利尔伸出指尖。紧接着,一道要两手才抱得住的火球,便迅速从他的指尖射出。 同时结束咏唱的希利尔也不落人后,在眼前制造出一道冰墙挡下火球。 火球随着四散的蒸气消失无踪,而冰墙却几乎毫发无伤,好端端留在原地。 (插图006) 「那是……」 喃喃自语的莫妮卡,身后传来菲利克斯的耳语。 「这里是高度实践魔术上课的地点。他们正在打所谓的魔法战,也就是在特殊结界中进行的魔法限定模拟战喔。」 魔法战──那对莫妮卡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一种比试。 再怎么说,魔法战的发祥之地,就是利迪尔王国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最高峰,亦即莫妮卡曾经就读的米妮瓦。 原则上,进行魔法战时,只准使用魔术或魔导具这类透过魔力发动的攻击,除此之外一律禁止。 在结界内遭到攻击虽然不会受伤,但承受的伤害会反映在魔力的减少上。中招的攻击魔术威力愈大,减少的魔力就愈多。 魔法战的规则,就是魔力先耗尽的一方落败。 从前在米妮瓦,似乎曾经出现在魔法战中主打物理攻击的学生。 魔术只用来当作障眼法,主力攻击在于向对战同学拳打脚踢,这种离经叛道的战斗方式令米妮瓦教师群伤透了脑筋。据说就是因此,才会改良研发出这种物理攻击无法奏效的特殊结界。 (好怀念喔~魔法战。在七贤人甄选会上,好像也强迫我们打过嘛……) 在结界中虽然不管被多强力的魔术命中都不会受伤,但还是会感受到痛楚与冲击。 所以,拒疼痛与恐惧于千里之外的莫妮卡,基本上不太会主动参与魔法战。 就读米妮瓦时虽然也被强迫下海了好几次,但内心说实话只觉得害怕,留下的尽是些四处逃窜的回忆。 在遥想当年的莫妮卡面前上演的,正是希利尔完封对手攻击魔术的场面。 「他的对手可是魔法战社的社长呢,真有一套。」 「希利尔大人,好强啊。」 「是呀,在我们学校,用得了短缩咏唱的人大概也只有希利尔……嗯,全校最强的同学八成就是他了吧。」 耳朵虽然听着菲利克斯讲解的声音,但莫妮卡正心不在焉地用视线追逐着希利尔的身影。 自菲利克斯暗杀未遂事件以来,大致经过了一个星期。暗杀用魔导具〈螺炎〉已顺利回收,犯人凯西也以家庭因素为名目退学,一切都在台面下处理完毕了。 唯有一个环节公诸于世,那就是凯西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引发的,资材搬入时的木材倒塌事件。就只有这件事确实留下了记录。 固定木材的绳索是被凯西刻意切开的。然而,当时碰巧在场的希利尔,一直认定是自己确认不足所致,为此自责不已。 菲利克斯并未怪罪希利尔,即使如此,希利尔仍无法原谅自己。 遭卷入事件的莫妮卡,明白错不在希利尔身上。偏偏却无法这样开口主张。因为,倘若那起木材倒塌事件是凯西所策画一事曝光,就会连带挖出暗杀未遂事件的真相。 一想起上周的点点滴滴,莫妮卡又消沉了起来。 事件发生当天,莫妮卡虽然不能道出真相,却因为罪恶感的压迫,忍不住在学生会室哇哇大哭。 在场目睹此景的希利尔与尼尔,次日起都对此避而不谈。这份体贴既教人感谢,又令人深感过意不去。 (有没有什么,是我能为希利尔大人做的事呢……) 指导莫妮卡如何办公、在莫妮卡倒下时代为处理业务,又冲巧克力给莫妮卡打气,希利尔总是在莫妮卡有所需要的时候,为她雪中送炭。 也不单只是希利尔。同班同学拉娜、同属学生会干部的尼尔、任务协助者伊莎贝尔……自从来到这所学校,莫妮卡一直受到好多好多人的帮助。 自己到底该为了这些温柔的人们,付出怎样的回报才好? 拉娜说过了──自己并不是想追求什么回报,对朋友亲切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等等。 有朝一日,自己是不是也能够像她那样,坚强到足以对某人这么说呢? (要是可以,就好了。) 暗中思索着这些事情时,菲利克斯突然轻轻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 「来,快乐的散步时光差不多结束了,回到原本的路线去吧。」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令马匹朝原本的道路迈步。 稍稍仰头偷瞄菲利克斯一眼,感觉他心情正愉快有加。 「殿下之所以每年必选马术课,是为了像这样,偷窥实践魔术课的授课情景吗?」 「这也是一种进修喔。了解魔术能做到什么程度的事情,在出事时就能提升下达判断的速度。」 「原来,如此……?」 菲利克斯嘴巴上说是在进修,可总觉得理由并不只如此。 因为,望着古莲与希利尔时,菲利克斯的眼神是那么样地闪闪发光。 (可是,殿下又说他用不了魔术……) 「诺顿小姐,姿势,姿势。」 「好、好的──」 看来在思考的时候,自己又无意间驼背了。莫妮卡连忙挺直背脊。 必须思考的事情虽然很多,但是在马背这种陌生的环境下,原本能整理出的结论也整理不出来。 现在还是专心骑马吧──莫妮卡集中注意力,摆出了端正的姿势。 ──────────────────────── 第二章 不守本分 在赛莲蒂亚学园,每年要选择两门科目作为选修课。 莫妮卡第一门课选了马术,第二门则是棋艺。在马术课结束的两天后,为了正式上第一堂棋艺课,莫妮卡正朝选修课的指定教室走去。 在观摩会上虽然与艾利欧特下过一盘,但那时自己还对规则一无所知,这次则姑且有事先预习了教材。 正当自己在走廊上反刍着昨晚熬夜熟读的教材内容时,走着走着,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朝气十足的嗓音唤住自己。 「喂──莫妮卡!」 回头一看,结果不出所料,一位金茶色头发的高个儿青年──古莲正活力充沛地向自己招手。身旁还跟着个头娇小的尼尔,以及尼尔的未婚妻,身材高䠷的美女克劳蒂亚。这样的组合感觉有点新奇。 莫妮卡立刻向三人点头问候。 「午安。呃──……大家选的课都一样吗?」 「一点也没错,我们正准备要去上基础魔术学哩!」 前两天,用飞行魔术飞天的课程是以实技形式练习魔术的实践魔术课。而今天的基础魔术学则是以课堂讲习为主。只要修毕这两门课,明年就可以修习高度实践魔术课。 高度实践魔术课是希利尔正在修习的科目。看来古莲也考虑明年要跟进。 「实践魔术可以实际使用好多魔术,上起来很开心,可是今天就必须关在教室里听讲了……尼尔,拜托在我打瞌睡时叫醒我呗。」 听到古莲一开始就以会打瞌睡为前提开口,尼尔不由得苦笑起来。这时,克劳蒂亚伸出手臂勾起了尼尔的手。 「只要打瞌睡就能让尼尔叫醒吗?这样啊……听到一件好消息了。」 「那个,克劳蒂亚小姐你不会打什么瞌睡对吧?」 面对一脸困惑的尼尔,克劳蒂亚无言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与其说是微笑,用邪笑形容更为贴切。是一种意味深长的邪恶笑容。 瞥了这样的两人一眼,古莲兴致勃勃地望向莫妮卡抱在胸前的教材,开口发问: 「莫妮卡选的是什么课呀?」 「我选的,是马术跟棋艺……然后今天要上的,是棋艺课。」 「棋艺啊~总觉得,好像难度很高哩。」 在道出直率感想的古莲身旁,尼尔笑咪咪地插了嘴: 「哇~好怀念喔~我跟克劳蒂亚小姐去年也选了棋艺课呢。对吧,克劳蒂亚小姐。」 「……嗯~是呀。」 相对于笑容满面的尼尔,克劳蒂亚的表情显得黯淡不已。 克劳蒂亚虽然是位成天散发阴郁气场的千金大小姐,可就在听到棋艺课三个字的瞬间,那道气场感觉上又变得更加沉重了起来。 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呀……莫妮卡正为此不知所措,肩头就突然一沉,感觉被施加了某种压力。 而且这压力并非来自克劳蒂亚释放的阴郁气场。是物理性的负荷,有人把手搭上了莫妮卡的肩膀。 动作僵硬地回过头来,便当场与一对俯视着自己的双眼四目交接。那是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 「嗨~小松鼠。你等下要上棋艺课对吧。既然选了一样的课,咱们就一同动身吧。」 脸上挂的虽然是开朗的笑容,艾利欧特的真意却教人摸不透,害莫妮卡紧张到身体动弹不得。 艾利欧特是一个奉行阶级至上主义的人,正因此,他对于平民出身却获选为学生会干部的莫妮卡相当不以为然。 遇到冒充艾柏特商会成员的入侵者时,艾利欧特这么说过── 我跟毫无背负半点责任的你,是不一样的。 这一定是他在看待莫妮卡时,内心最真切的想法。 仔细一想,自那场骚动以来,艾利欧特都忙着为事件善后四处奔波,莫妮卡和他连好好交谈的机会都没有。 (唔呜~气氛好凝重……) 抱着教材低头的同时,搭在肩上的手突然开始使力。 艾利欧特语调不羁地开口: 「还不快走。」 「好、好的──」 莫妮卡向古莲一行人点头致意,随着艾利欧特一起离开现场。 艾利欧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快步前行,所以莫妮卡必须小跑步才追得上他。为了不要跟丢艾利欧特,莫妮卡呼呼喘着大气跑个不停。 总算抵达教室后,莫妮卡正为了要坐在哪个位子伤脑筋,艾利欧特便努着下巴朝窗边的座位示意。 「就那儿,坐吧。来下一盘啊。」 说着说着,不待莫妮卡回应,艾利欧特已经从柜子里取出棋盘。 莫妮卡按吩咐就坐后,艾利欧特两手各掏出一只棋子,分别是白色与黑色的国王,并伸手到桌面下合掌几度交换,再将双拳举至莫妮卡面前。 「选个喜欢的吧。」 「那、那~呃──……那就,这边。」 打开莫妮卡指定的拳头,掌心出现的是黑色国王。 白方的艾利欧特先攻,莫妮卡则是后攻的黑方。 莫妮卡还在笨手笨脚地排黑方的棋,早已完事的艾利欧特就托着腮,向她「嗳~」了一声。 闻言,莫妮卡停下摆棋的手,抬头望向艾利欧特。 「是、是的──……请问,有什么事?」 「上次那盘,观摩会上的对局。」 艾利欧特用指尖戳着棋子,以喃喃自语的态度接话。 「我明明就没教过你入堡相关规则,自己却靠着入堡取胜……为什么,你不在大家面前揭穿这件事?」 莫妮卡不解地眨眼。 观摩会上的对局──生平第一盘棋,自己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艾利欧特让了一子皇后,还放莫妮卡先攻的那盘棋。 序盘为止的优势都在莫妮卡这方。但,在最后的最后,艾利欧特用上了能只花一步就让国王与城堡同时动作的入堡,莫妮卡因而吞败。 在那时,莫妮卡根本不晓得有入堡这种特殊规则存在,故可说是理所当然的败北。 眼见莫妮卡烦恼着不知如何回答,艾利欧特又继续开口: 「诺顿小姐,你应该是有权利指责我的。指责我那样的作法并不公平。」 莫妮卡忽地想起── 这几天来,艾利欧特在学生会总是欲言又止地走向莫妮卡,但还没开口又拉开距离。那些反覆上演的诡异举动,该不会就是想要谈这件事吧? 「呃──关于这个……」 慎重选择用词的同时,莫妮卡答道: 「若是我某位熟识的人,一定会向我这么说……」 浮现在莫妮卡脑海的,是同属七贤人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换作是他,肯定一字不差地如此扬言── 「『连正式规则都没事先调查清楚,就把他人的解说囫囵吞枣下场比试,只能怪你自己蠢喔』……这样。」 莫妮卡这番回答,听得艾利欧特哑口无言,嘴巴都忘了合上。 「慢着,你那什么熟人的个性是不是很有问题啊?」 「呃──可是,我真的也觉得,事实就像这样没错……之前,请他教我玩牌的时候,他也是对我这么说──『胜负早在上牌桌之前就开始了』。」 艾利欧特长叹一口大气,双手高举摆出投降的动作。 「喂喂喂,饶了我吧。我可不是因为想坑你一把才故意不教你入堡的。说实话,我根本就觉得入堡之类的规则门外汉听也听不懂,还以为连入堡都用不着就能轻松取胜,是我把你看扁了啊。」 莫妮卡暧昧地「喔……」了一声,艾利欧特见状,露出苦涩的表情。接着,他伸手拨起头发,原本梳理整齐的浏海就这么被拨得一团乱。 「听了这些该生气才对吧?我不但瞧不起诺顿小姐你,还自个儿恼羞成怒,用上教都没教你的入堡硬是抢下一胜耶。这种作法岂止不公平,根本是贵族该引以为耻,绝不能做出的举动啊。」 「呃──……那个……」 莫妮卡烦恼了起来。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到底该为了艾利欧特这番话的哪个环节生气。 关于遭人瞧不起这件事,莫妮卡从未有过因此动怒的印象。真要说起来,被人莫名捧上天还比较让她头痛。 至于艾利欧特没教自己入堡这点,莫妮卡也想不出有什么好责怪他的理由。毕竟,莫妮卡相信是没事先查明规则的自己不好。 到头来,莫妮卡只能搓着手指,低声咕哝道: 「真的很抱歉。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该生气的,理由。」 话一出口,艾利欧特不知为何惊讶地睁大了他的下垂眼。 自己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心里虽感困惑,莫妮卡还是继续解释: 「我只要,能够学会下棋就行了,所以……」 动手排好剩下的棋子,莫妮卡望向艾利欧特开口: 「对局,请多多指教。」 莫妮卡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那稚气未脱的脸蛋已不见方才的战战兢兢,而是带着沉稳恬静的眼神等待艾利欧特的第一手棋。 艾利欧特缓缓吐了一口气,伸手执起一只白色士兵。 「别期待我放水,我会赢的。」 「能够这样,我才比较开心。」 「很敢说嘛,等下可别输到哭出来啊,小松鼠。」 操着莫名喜悦的嗓音,艾利欧特动起了棋子。 * * * 那是戴资维伯爵嫡子──艾利欧特·霍华德还年仅六岁时发生的事。 在父亲带领下,艾利欧特初次到访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并邂逅公爵之外孙──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菲利克斯与艾利欧特同龄。他似乎体弱多病,为了疗养,才会离开城堡住到外祖父的家。之所以会带艾利欧特来到宅邸,就是为了当这位第二王子的玩伴。 可是,艾利欧特却很讨厌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是个笨手笨脚的少年,运动神经奇差无比。 他瘦弱到连训练用的剑都举不起来,而且若没有侍从在后支撑,就连马都没办法好好骑。 社交舞更是跳得一塌糊涂。再加上记性不佳,考试的成绩完全不堪入目。真的就是个干什么都不行的无用废柴。 岂止如此,菲利克斯甚至异常怕生。在外人面前连话都说不好,没事就咬到舌头低头不语,想要他好好打招呼比登天还难。 比起菲利克斯,那个老待在他身边的少年侍从,言行举止都比一国王子来得落落大方许多,情况就是这么严重。 艾利欧特几乎要同情起那位少年侍从,竟然必须服侍一个这么废的矮冬瓜主子,肯定吃尽了苦头。 菲利克斯明明这么无能,将来有一天,他却可能会立于自己之上。光想到这里,艾利欧特就难以自拔地怒火中烧。 所以,那时的艾利欧特就在符合六岁年纪的恶作剧心态驱使下,有事没事就数落菲利克斯,揶揄菲利克斯。 每每遭到艾利欧特冷言冷语,菲利克斯就会难过地低头这么说: 「没能好好表现,真的很抱歉……」 多凄惨的家伙啊。明明是个身分远较艾利欧特高上许多的人。 明明他总有一天,必须立于万人之上才行。 事事不如人的菲利克斯,就只有一项特长的知识格外丰富。那就是天文学。 明明王族进修天文学也派不上任何用场,菲利克斯却只要谈及星星,双眼就闪闪发亮,一有闲暇就偷看天文相关读物。 所以,艾利欧特故意瞒着大人与侍从,把菲利克斯珍爱的天文学书籍偷偷藏到了庭园的树上。 一如所料,菲利克斯哭丧着脸,恳求艾利欧特把书还给他。 「书就放在那棵树上啊。那树又没多高,这点程度很轻松就能拿到吧?」 菲利克斯一脸铁青地抬头望向树木。要一个运动神经奇差无比的小男孩自个儿爬到树上,根本是天方夜谭。 对此心知肚明的艾利欧特,不怀好意地笑着挑衅少年。 「要像平常那样,哭着找你的侍从帮忙吗?还是要去拜托你伟大的外公?说你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 「…………唔……」 菲利克斯一脸严肃地仰头望向树木,一会儿之后,终于紧咬嘴唇,开始奋力爬树。 可是,他手脚使力的方式完全不像样。才只爬了几下,菲利克斯就嘎答嘎答地浑身发抖,再也动弹不得。 「胆小鬼。」 听到艾利欧特如此低声数落,菲利克斯硬是向树枝伸出颤抖的手臂……但却没能抓好树枝,硬生生跌落在地。 毕竟不是多么大不了的高度,艾利欧特就只是默默地冷眼旁观,然而倒在地面上的菲利克斯,模样却显得有点不对劲。 忐忑不安地走近一看,才发现菲利克斯的侧腹刺进了一枝锐利的树枝。那是碰巧落在地面上的树枝,菲利克斯坠地时不幸压到了。以树枝刺伤的部位为中心,菲利克斯衣物上的鲜红色开始逐渐染开。 艾利欧特脸色苍白地惨叫起来,向大人们求救。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吗!」 如此开口斥责的父亲,朝艾利欧特的脸颊赏了一拳。 艾利欧特没有找借口开脱。他知道一切都是肇因于自己轻率的举动。 菲利克斯伤得不深,不会危及性命。但,伤口还是必须缝上几针才能痊愈。 「你让那位大人留下了一辈子也无法磨灭的伤痕。如此的罪行,就凭你这条命根本赔不起。」 口出此言的父亲,已经做好了赔上自己人头的心理准备。 这时,却有人从旁插嘴,那就是刚结束治疗的菲利克斯。 「请先等一等!」 在少年侍从的扶持下,菲利克斯硬撑起自己的双腿站直。 他的脸色发青,不停渗出冷汗。这也是当然的,不久之前,他才刚结束伤口的缝合手术。 「不是艾利欧特的错,是我自己恶作剧,爬到树上去的。艾利欧特不但百般阻止,我不慎失足时,他还挺身保护我。」 彻底的瞒天大谎。菲利克斯坠地的瞬间,艾利欧特只是在一旁冷笑而已。还自以为那种高度根本不可能受伤。 结果,多亏了菲利克斯的包庇,艾利欧特总算免除责罚。 父亲也保住了项上人头。 之后,艾利欧特闯进菲利克斯的房间,开口质问: 「你为什么要包庇我?那场意外明明是我的错啊?你被我害得受重伤不是吗?」 难不成是想卖自己人情吗?正当艾利欧特浮现这种猜疑时,菲利克斯一脸为难地垂下眉角,孱弱地笑了笑。 「从树上摔下来,只能怪我自己太不会爬树。所以说,我想不到必须责备艾利欧特的理由。」 口吻之冷静,简直就像在阐述理所当然的言论一般。 这个小男孩是真心认为,没能好好爬树,是他自己不好。 「……等你伤好了,我再教你怎么爬树。」 听到艾利欧特这么嘀咕,菲利克斯水蓝色的眼睛立刻闪闪发亮起来。 「真的吗?好开心。我从以前就在想,如果能从树上看,星星看起来一定更漂亮呢。」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笑了起来,那是一脸发自内心喜悦的笑容。 * * * 往事之所以在脑海内唐突复苏,是因为莫妮卡·诺顿的言论,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合了。 面对艾利欧特提出「为什么不怪我」的质疑,莫妮卡的回答是「想不到生气的理由」。 而且用的还是与那位少年同样的表情。 (喔……这下总算搞懂了……所以「那家伙」才会那么眷顾诺顿小姐吗!) 在脑海的一角浮现这种想法,艾利欧特挪了挪白方的主教。 紧接着,莫妮卡毫不迟疑地动起了棋子。 上次虽然也是这样,可莫妮卡下棋的速度实在快得异常。基本上没看过她长考。每当艾利欧特下好一步,她就马上会跟进一步。 就这样,在莫妮卡动完黑方皇后之后,这盘棋结束了。 艾利欧特紧紧盯着盘面,开口道出── 「……逼和(Stalemate)吗。」 这次没有让子,而且由艾利欧特先攻,最终却仍以和棋收场。 不仅如此,对手,还是个只下过几次棋的小姑娘。 而莫妮卡既没露出悔恨的表情,也并未表现得开心,就只是紧紧凝视着盘面不放。恐怕她的脑海里,正在回忆这盘棋的经过吧。 「下棋这档事,是会反映出人的性格的。」 「咦?」 艾利欧特那有如自言自语的咕哝,令莫妮卡不停眨起眼睛,抬头望向艾利欧特。 小小耸了耸肩,艾利欧特继续说道: 「像希利尔就非常好懂,走的是死守国王路线,就是所谓的坚守型棋手啦。你则正好相反。」 严格说来,莫妮卡的下棋风格与攻击型有点出入。 真要说的话,她是彻底讲求合理性,杜绝赘步的类型。 「你呢~如果是为了求胜,连国王都会拿来当诱饵对吧。」 对于莫妮卡·诺顿而言,无论是国王还是士兵,作为棋子的价值都是同等的。 只要能多少提升胜率,不管怎样的棋子都能毫不犹豫地拿来牺牲。正因如此,她才会强得无情。 如果莫妮卡再累积更多的经验,学会如何勾心斗角……想必会成为令人望之生怯的怪物吧。这样的预感,令艾利欧特背脊不由得打了阵哆嗦。 那小小身躯内蕴藏的压倒性潜能,就连菲利克斯都无法评估,明明如此,个性却内向又自卑。这种不协调感实在过于异质。 就在艾利欧特眯起他的下垂眼仔细观察时,莫妮卡微微开了口: 「霍华德大人下棋的,风格……」 「喔?你这门外汉也能评论我的棋艺吗?」 「在我看起来,感觉很执着于棋种的本分。」 艾利欧特的眉头当场为之一颤。 莫妮卡这番说词,就与从前博弈德老师的评语如出一辙。艾利欧特下棋时,太过于固执要让棋子发挥其既有的功能。 皇后就要像皇后,城堡就要像城堡。他的布阵方式,讲求的都是如何让强力的棋种发挥。 在某种意义上,这正好与莫妮卡对棋子一视同仁的风格处于两个极端。 莫妮卡指向艾利欧特阵营的士兵开口: 「刚才那盘棋,有出现过士兵能够升变的局面。可是,尽管升变是当下最佳的选择,霍华德大人还是没有这么做。」 所谓的升变,是指抵达敌方阵营最深处的士兵,可以越级晋升为皇后之类的棋种。而艾利欧特刻意放弃了这项权利。 亏你能注意到──艾利欧特悄悄地赞叹,扬起嘴角故作嘲讽地笑了笑。 「我呢,最讨厌那种不守本分的事。」 抵达敌阵深处的士兵可以越级晋升。这种规则简直令艾利欧特恨之入骨。 「我的叔父啊~也不知发什么神经,竟然被平民女人拐骗,娶她作了正妻。嘴巴说什么她心地善良又纯朴。结果咧?那女人背叛叔父,把家产挥霍一空。想不开的叔父……最后上吊自杀了。」 而目睹这般凄凉下场的,是跑来找最喜欢的叔父学下棋的艾利欧特。 当时的光景,艾利欧特如今仍历历在目。 叔父的宅邸内,值钱物品几乎全被席卷一空。平民出身的妻子发现叔父身亡,把能卖钱的东西搜刮完就跑了。甚至吝于凭吊这个被自己逼死的男人。 「你懂吗?平民就该像个平民,贵族就该像个贵族。一旦妄想跨越身分差距,最后一定会有某人得承受不幸。」 所以,艾利欧特才会痛恨不知天高地厚,不守自己本分的平民。看到那种麻雀变凤凰的暴发户就觉得想吐。 起初,艾利欧特对于莫妮卡也是抱着类似的感情。 莫妮卡·诺顿明明是平民出身,却厚脸皮地跑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到头来,甚至还获选为学生会干部,完全视自己的阶级为无物。 这样的莫妮卡看在艾利欧特眼里,实在碍眼得无以复加……至少先前是如此。 (偶尔就会有这种人嘛。身怀压倒性天分与潜能,轻描淡写就能摆脱身分地位的束缚。) 到底该怎么看待这种人才好,艾利欧特至今都还找不到答案。 所以,现在只能带着满脸的苦涩送她一句忠告。 「要如何评断诺顿小姐你这个人──我就暂且保留吧。只是,我得给你一个忠告。」 艾利欧特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露出严肃的表情直视莫妮卡。 接着,他有如要刻划在莫妮卡内心似的,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这段话: 「身怀罕见天分出生的平民,往往不是遭到无能之人的嫉妒,就是受到狡猾之辈的利用。我就认识个因为这样,人生被搅和得一团糟的家伙。」 这段容易激起不安的发言,听得莫妮卡一脸铁青。 然后,艾利欧特带着他一如往常的讽刺态度,轻轻耸肩笑了笑。 「你处世时就尽管多加提防吧。反正,往后的你,一定会更加引人注目。」 「……咦?」 莫妮卡虽然没有注意到,但始终有位人物,从远处一直默默守候两人下棋的过程。 那是位一身铜筋铁骨,顶上无毛的魁梧巨汉。也就是负责指导这门课的博弈德老师。 博弈德老师拾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撰写文字。 受艾利欧特的视线影响,望向黑板的莫妮卡,在确认文字内容之后当场僵在原地。 【棋艺大会·代表选手】 先锋:莫妮卡·诺顿 中坚:班哲明·摩尔丁 大将:艾利欧特·霍华德 莫妮卡圆滚滚的眼睛睁得老大,惨白的嘴唇不停战栗发抖。 「棋、棋艺大会……?」 「在校庆前一周周末,会找其他学校的代表选手一起来下棋啦。你在审预算的时候也有看到类似的活动吧。」 「要、要我出场……?」 正当莫妮卡满脸铁青地打颤,便看见博弈德老师踩着沉重无比的脚步一步步走来。 这位散发身经百战佣兵气息,威严十足的博弈德老师,举起他感觉能轻易捏碎人脑袋的巨大手掌,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 然后,面无表情地以低沉嗓音开口: 「我很看好你。」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八成是想说「不可能啦」吧──心里虽然这样想,艾利欧特还是耸耸肩,开口为莫妮卡打气。 「也罢,放轻松点上场吧,诺顿小姐。」 莫妮卡还是如抽搐似地反覆咕哝着「不不不不」。照这样子看来,八成魂都已经去了一半吧。 就连这种耐不住压力的地方,都与回忆中的少年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场棋艺大会,似乎是已经行之有年的传统例行盛会,包含赛莲蒂亚学园在内,每年都要从三所学校各选出三名代表选手进行比赛。 如此重要的比赛,各大名校的代表都堪称是赌上校园的尊严出赛,然而被选作选手的莫妮卡,除了为难还是为难。 获选为代表自然是相当光荣,可是莫妮卡在类似经历上的回忆并不愉快。 回想两年前,当时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的莫妮卡,是所属于基甸·拉塞福教授门下的研究生。 拉塞福教授是剃得一头白色短发,眼光犀利的老人。个性虽然顽固又乖僻,但在研究方面基本上给予莫妮卡相当的自由,不会多加干涉。 正因如此,莫妮卡一年到头都窝在研究室里,专注于魔术式的研究。不过某一天,叼着菸斗吐气的拉塞福教授,却突然向莫妮卡这么说── 『喔,艾瓦雷特。我说,你到七贤人的甄选会露露脸去。』 七贤人乃是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选拔那般厉害人物的甄选会,哪可能抱着去露露脸的轻描淡写心情出席。 还以为拉塞福教授只是在开些坏心眼的玩笑,才发现他早就送出推荐函,书面送审相关手续也尽数办理完毕,而且还审核通过了。 『为、为什么,会是我~?……不行,我不行啦!绝对不可能啦~!』 结果,躲到研究室窗帘后瑟缩发抖的莫妮卡,就这么被拉塞福教授连同窗帘一起打包带走,强制送到七贤人甄选会的会场放生。 之后,明明莫妮卡犯下在面试时晕倒这种惊人失态,依然当选成了七贤人。 说实话,当上七贤人的压力大到莫妮卡胃痛。即使如此,她还是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两个人。 第一个是养母。至于另外一个,则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都是多亏了那个朋友,莫妮卡才能努力适应米妮瓦的生活,习得无咏唱魔术。所以她觉得,非得通知他一声不可。 虽然与那个朋友已经疏远了一阵子,但只要向他回报自己当上七贤人的事,他一定会开口夸奖,然后…… 「喂,诺顿小姐。你想撞墙吗。」 一阵唤声自头上传来, 吓得莫妮卡当场肩头直打颤。 这里并不是米妮瓦,是赛莲蒂亚学园,为了执行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自己正化名莫妮卡·诺顿潜入校园。 然后,获选为棋艺大会代表选手的莫妮卡,刚与艾利欧特一同在教职员室办完相关手续,正准备要回学生会室报告。 「对不起……」 莫妮卡抬头望向身旁的艾利欧特,有气无力地道歉。 看到莫妮卡消沉得这么明显,艾利欧特不禁有点傻眼。 「都获选为代表选手了,你表情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开心啊。」 莫妮卡还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来,艾利欧特已经在学生会室前停下了脚步。 「也罢,无论如何,咱们向殿下报告一声吧。」 「呜……好的……」 必须向菲利克斯回报,对莫妮卡而言也是一项不小的压力。 再怎么说,接下来这段期间为了准备棋艺大会,莫妮卡与艾利欧特都必须利用下课与放学后的时间接受特别训练。理所当然地,学生会干部的工作将会因此停滞。 (这样子,又要给希利尔大人添麻烦了……) 才正为了每次都让他帮忙,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就遇到这种状况。 正当莫妮卡愈想愈消沉,带着如泥泞般黯淡的表情低下头时,艾利欧特打开了学生会室的大门。 学生会室里,菲利克斯与希利尔两人正拿着文件讨论公事。布莉吉特与尼尔不见人影,似乎在忙其他工作的样子。 菲利克斯将视线自文件上挪开,抬头交互望向莫妮卡与艾利欧特,同时露出微笑。 「棋艺大会的事我听说喽。今年也有两名学生会干部中选,实在令人开心。还请你们代表赛莲蒂亚学园好好加油。到大会结束为止,学生会的工作都会帮你们减量的。」 莫妮卡一瞥一瞥地瞄向希利尔。只见他正与平时无异,一脸严肃地双手抱胸,望着莫妮卡与艾利欧特。 (希利尔大人会不会觉得我给他添麻烦……不要啊……) 无意识握紧拳头的莫妮卡,使劲从喉咙挤出声音开口: 「那个,殿下,希利尔大人……那个,我份内的工作,我会带回宿舍处理的……」 「你在胡说什么。」 希利尔劈头就驳回莫妮卡的主张。 莫妮卡吓得肩头一颤,希利尔则摆出一如往常的高傲态度接话: 「棋艺大会的会场就在我们赛莲蒂亚学园。大会当天,我们学生会干部也会在场因应各种事宜。你给我专注在精进棋艺上,不准丢殿下的脸。」 希利尔这番话,听得艾利欧特不停点头称是。 「没错没错,不然要是诺顿小姐那么埋头苦干,我岂不是也得把工作带回去处理了吗。」 「可、可是……」 莫妮卡还是支支吾吾地想辩解,这时,菲利克斯以沉稳的语调开口了: 「诺顿小姐,我去年也出赛了棋艺大会喔。」 「殿下也,被选作代表了吗。」 「嗯,那时候,在学生会的工作上,我也是受过其他干部们的帮忙喔。所以说,今年是不是可以轮到我帮你们减轻负担呢?」 即使莫妮卡被选作代表,菲利克斯与希利尔的态度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既没有露出困扰的表情,也没有摆出嫌麻烦的态度。 莫妮卡总算松开紧握的拳头,向两人深深一鞠躬。 「非常谢谢你们。」 出口的这句感谢,流利到连自己都惊讶。 发现自己能够免于大舌头,通顺地表达谢意,令莫妮卡稍微有点骄傲。 菲利克斯回了一句「用不着这么客气」并露出有点挖苦人的笑容。 「只是,记得别太钻牛角尖喔。毕竟,你看起来有事没事就容易牺牲睡眠呢。」 「……啊呜……」 事实上,自从莫妮卡第一次与艾利欧特对奕的那天起,她就去图书馆借了参考书,废寝忘食地热心研读。 尤其最近又因为凯西的事,一连好几天辗转难眠。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干脆窝在阁楼间埋头研究棋路。 莫妮卡没有棋盘,所以她在画了格子的纸上摆满木片或小石子当作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然后下着下着才发现,天色已经不知不觉转亮。这样的发展,在近来算是家常便饭。 自己被这样的生活搞到睡眠不足的事,似乎被菲利克斯看穿了。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艾利欧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望向希利尔,咧嘴浮现坏心眼的笑容。 「这么一提,以前好像有个家伙下棋下输我不甘心,牺牲睡眠疯狂钻研棋艺,到头来却在对局时不支倒地嘛。对吧,希利尔?」 「……我还有事得去各大社团找社长们讨论,恕我先行告退。」 扳着一张脸别过头去的希利尔,快步走出了学生会室。 「艾利欧特,希利尔个性就是那么认真,这样挖苦他不好喔。」 菲利克斯出言指责,艾利欧特却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眼见艾利欧特无意反省,菲利克斯苦笑着说道: 「话说,就艾利欧特看来,我们学生会的小松鼠小姐,现在的实力大概在什么水准?」 「强得无情喔。明明就还没对奕过几局,却已经下到跟我逼和了。」 「喔~?」 语调夹杂些许讶异的菲利克斯自椅面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了棋盘与棋子。 将成套棋具摆上迎宾桌之后,菲利克斯望向莫妮卡开口: 「和我来一局如何?既然要在棋艺大会出赛,多找些对手切磋不会吃亏喔。」 「不、不了,怎么可以妨碍殿下办公……」 「我现在正好在等各大社团的社长回应,闲得发慌呢。不如这样吧……你要是赢了,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什么内容都可以。」 听到菲利克斯的提议,莫妮卡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平时总是黯淡无光的褐色瞳孔,在光线映照下闪烁起新叶色的光芒。 「真的……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吗?」 「嗯,当然。」 说实话,莫妮卡打从很久以前就有件事想拜托菲利克斯。 以往莫妮卡一直没能鼓起勇气开口,如今机会来了。 莫妮卡干劲十足地从鼻子哼了一声,在菲利克斯的对面就坐。 「还、还请多多指教!」 这下可千万不能输──莫妮卡暗自卯足了劲。望着她这样的反应,菲利克斯似乎显得有点愉快。 与莫妮卡对奕的菲利克斯,心中暗自涌现无比的雀跃。 莫妮卡基本上是个不会主动开口要东西的少女。就算只是借根羽毛笔,都满脸过意不去地忸忸怩怩个半天。 这样的她竟然想向自己提出要求! 到底这只小松鼠想开口拜托什么,实在令人好奇。 近来,莫妮卡无论课业或学生会业务都勤奋有加,如果她真的提出了什么想要的东西,就赏给她当奖品也无妨。 涌现在菲利克斯脑海的,是不久前莫妮卡与希利尔一起喝巧克力的光景。 总觉得,他中意的那只小松鼠,最近好像莫名亲近希利尔。连唤法曾几何时都从艾仕利大人变成了希利尔大人。明明菲利克斯现在都还只被唤作殿下呢。 换句话说,他正为了自己宠爱的小动物跑去黏别人而闹别扭。 (要说这孩子会想要的东西……数学相关书籍之类的吗?) 到时候,找几本绝无仅有的珍奇刊物送给她,看看小松鼠仰天长啸的模样,感觉也挺有趣的。 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菲利克斯伸手挪起了棋子。 打算巧妙落败的菲利克斯,以及平静地进攻的莫妮卡,两者只花了大约一小时,便干脆地分出胜负。 菲利克斯放水当然也是理由之一,但比这更关键的,是莫妮卡进攻的方式毫不手软。艾利欧特那番「强得无情」的评语实在贴切至极。 「这样子就,将死了。」 如此宣言之后,莫妮卡「呼~」地吐了口气。 对局过程中几乎要令人恐惧的扑克脸,也变回了一如往常的纯真表情。 (放水稍微放过头了吗……也罢,反正原本就打算要输的。) 就在菲利克斯想着这些事情时,始终在旁守候这盘一面倒对局的艾利欧特,抽搐着暴露的青筋瞪向莫妮卡开口: 「总算给我抓到了,诺顿小姐……你中午和我对局时,手下留情了是吧?」 艾利欧特这番话,吓得莫妮卡一脸吃惊地摇头。 「不、不是的,我才没有,手下留情什么的!」 莫妮卡拼命否认艾利欧特的指责…… 「我从头到尾都以逼和为目标,全力以赴对局啊!」 ──并漂亮地自爆。 「果然你打一开始就打算要逼和是吧!你知道吗?这种举动在世间就叫做手,下,留,情,啦!」 艾利欧特以洋溢着怒火的嗓音低吼,伸手一把拧住莫妮卡的右脸颊。她肌肉比率偏少的脸皮,比想像中更富伸缩性。 莫妮卡抽噎个不停,哭着帮自己辩解。 「因为我很想检证有哪些模式能够逼和嘛~~……」 「所以你就拿我来当实验台是吧。我真的怒了。看我还不找博弈德老师告状,要他把大将跟先锋的人选对调!」 「不要啊~~对不起~~~~!」 拧着哀号莫妮卡脸颊的艾利欧特,脸上露出的是令人好生怀念的捣蛋鬼表情。 艾利欧特虽然对于保持贵族风范一事相当固执,但小时候的他其实是个调皮捣蛋的小顽童,这点菲利克斯很清楚。 (嗯~元气十足呢~) 望着明明在生气,却显得莫名开心的艾利欧特,菲利克斯苦笑了起来。 「就先放过她吧。免得小松鼠脸颊到时变得跟塞了树果没两样。」 艾利欧特一脸不甘愿地从莫妮卡脸上松手,莫妮卡这才吸着鼻子啜泣,揉揉自己被拧得通红的脸庞。 「所以,诺顿小姐你想开口向我要求什么呢?」 「什、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对吗?」 「嗯,当然。」 菲利克斯温和地点头后,莫妮卡少见地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握紧拳头开口: 「我希望殿下,不要再把我叫成,小松鼠!」 「…………」 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笑咪咪的菲利克斯无言地伸出手来,朝莫妮卡的左脸一把捏去。 「为、为什么~~~~~~~~?」 「哇~真的好能伸缩。嗯,感觉这捏起来会让人上瘾呢。」 「浩痛哇~~~~」 「啊,抱歉喔,莫妮卡。」 菲利克斯俐落地松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莫妮卡,在揉左右脸颊的同时,睁着撑大到极限的双眼望向菲利克斯,不敢置信地开口: 「刚、刚才……咦,那个……」 「嗯,怎么了吗,莫妮卡?」 面对笑容满面的菲利克斯,莫妮卡成功表演了如何在双颊红肿的同时让脸色发青的特技。 莫妮卡就这么维持着双手敷住脸颊的姿势,浑身打颤得喀哒喀哒作响。 「那、那个,至少,请像其他各位那样,叫我诺顿小姐,或诺顿会计之类的……」 「你的要求不是别再叫你小松鼠而已吗?关于替代用的称呼,你应该没有特别指定才对呀。」 菲利克斯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这下莫妮卡终于再也动弹不得。 虽然菲利克斯无从得知,但这时,〈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在莫妮卡的脑里放声大笑。 『哈~哈~哈~!怪你自己条件订得不够严谨,才会落得这番下场喔,同期阁下。』 赢了对局却输了胜负,讲的就是这种状况──哭得不成人形的莫妮卡切身体会到了这个事实。 * * * 在棋艺大会上,以赛莲蒂亚学园中坚选手身分出赛的班哲明·摩尔丁,是宫廷音乐家家庭出身的高中部三年级同学。 自幼接触音乐,从演奏到作曲样样涉猎的他,谣传已经在社交界养出了一票粉丝,好像是这样。 这样的班哲明,留有一头长及下巴,修剪平整的亚麻色妹妹头,是个外表纤细又梦幻的青年。 ……重申一次,他是个纤细又梦幻的青年。 「棋艺就是音乐!棋谱即为谱面!只要看过棋谱,实际交手一局,便能掌握对手下棋时的音乐性!有的人偏好强(Forte)!强(Forte)!突强(Sforzando)!这样激烈进攻的下法,也有人独钟古典曲般庄严的严阵以待棋风!艾利欧特的下法正有如行进曲!那种如军队行进般纪律严明的曲调,令人感受到契合格律的美感与强势!没错,只要竖耳聆听,几乎随时可以听见!那引爆战火的响亮喇叭声!还有军马蹴地前行的勇猛脚步声!」 (插图007) 眼见班哲明滔滔不绝地讲得满脸通红又口沫横飞,莫妮卡不由得好奇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换气。 至于站在莫妮卡身旁的艾利欧特,则露出一脸疲惫不堪的表情。 「他就是这样,有点艺术家性格。哎~反正只要一开口就没完没了。」 「呃,喔……」 「劝你左耳进右耳出比较好。」 也不晓得艾利欧特这些话班哲明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只见他举起纤细的手指,有如挥舞指挥棒似地甩动,一脸恍惚地望向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仍维持着莫妮卡与班哲明对局结束时的战况。 「诺顿小姐的棋风若打个比方,就像是管弦乐演奏的组曲!是从序曲到终曲的每一道音色都经过缜密计算,毫无一丝多余或累赘的谱面。透过所有乐器齐奏而成之完美和声所谱出的雄伟庄严旋律,正有如音乐家灵魂的集大成!就算要说是音乐之神赐予我们的奇迹乐谱也不为过!换句话说,我想表达的是……」 说到这里,班哲明转身面向莫妮卡,举手轻轻拍在她纤弱的肩膀上说道: 「大将非你莫属。加油吧。」 「嗯,我也这么觉得。」 艾利欧特轻描淡写地同意了班哲明的发言。 莫妮卡不由得抱头弯下腰去弓成一团,大声哀嚎起来: 「不、不不、不可能啦~~~~!」 在为了棋艺大会而展开的特训中,莫妮卡首度与担任中坚的班哲明·摩尔丁对奕。 毕竟也不是白白被选作代表,班哲明着实是个劲敌。不过,受到艾利欧特事先「不准逼和喔」的再三叮咛影响,莫妮卡使出浑身解数应战,并取得了胜利。 胜利之后的发展,就如方才所示。 「三人里头实力最差的就是我。既然如此,当然该由我当先锋!」 班哲明讲得理直气壮,莫妮卡只得猛力摇头。 「没有这回事,我是对棋艺涉猎最浅的,所以……」 「无论涉猎是浅是深,大将就该由最强的人当。我既不说谎也不客套!我家的家训就是『债主与情人可以瞒,音乐与下棋不能骗』!」 实在不是什么可以抬头挺胸表明的家训。 莫妮卡向艾利欧特投以求救的眼神,但他只是耸了耸肩。 有如视艾利欧特的傻眼视线等反应为无物,班哲明再度挥起指头发表高见。 「听好了,诺顿小姐。我的棋风就是无限的音乐。时而激昂,时而惆怅。轻快也好、厚重也好,雄伟又庄严也好!各式各样百花争鸣的音乐性,我全都可以透过棋路重现,在棋盘上演奏──话虽如此,也不代表我的棋艺就有多么高超!」 「那个,我觉得已经十分精湛了……」 「我的实力的确~还过得去~勉勉强强~算是高明的那方,但我很有自觉,自己并没有强到能在大赛脱颖而出。然而你却不同,你的实力是货真价实的。你不当大将,还有谁能当大将!」 艾利欧特不停点头,就像在附和「没错没错」似的。 不妙,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被拱成大将! 莫妮卡十万火急地向两人死命恳求。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当先锋就已经让我怕得要命,万一真的变成,大将的话……」 令人头昏眼花的记忆,接连复苏在莫妮卡的脑海里。 引发换气过度的面试。把胃袋吐个精光的仪式预演。 要是真当上什么大将,不用想都知道同样悲剧肯定再度上演。 眼见莫妮卡泪眼汪汪地哀求,艾利欧特伸手将指头按在下腭,眯起他的下垂眼。 「也罢,选手出场的顺序,博弈德老师大概已经提出申请了,要变更恐怕有点麻烦……八成会按照原定的安排出赛吧。换句话说,我还是得当大将吗~」 带着有点不情愿的表情,艾利欧特伸手往浏海抓了抓。 「咱们今年可是备受期待喔?再怎么说,上一届大会可是由赛莲蒂亚学园获得压倒性胜利嘛。」 艾利欧特这番话,令莫妮卡不经意回想起菲利克斯的发言。 还记得,菲利克斯有说自己也曾以选手身分出场,而且提到「今年也有两名学生会干部中选,实在令人开心。」 换言之,去年以赛莲蒂亚学园选手身分出赛的,是菲利克斯与某位学生会干部。 「那个~请问在去年,是哪位学生会干部出场呢?」 「殿下跟梅伍德总务啊。顺带一提,殿下是中坚,大将是梅伍德总务。」 「……咦?」 听到的回答,令莫妮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种比赛基本上,最后上场的大将都是实力最强的。 所以她本以为大将铁定会由菲利克斯担纲,可没想到竟然是学生会干部中,与老奸巨猾形象感觉最无缘的尼尔当大将! 「梅伍德总务很机灵对吧?该说是擅长察言观色吗,总是马上能领悟我们希望他做什么。」 「是、是的。」 「就是因为这样,下棋时他才能反向发挥这种才能啊。他总会看穿哪里最不想被他进攻,然后毫不留情发起攻势……那可真是有够恐怖的。」 那个温柔善良的尼尔把对手的计策完美封杀的模样,实在教人颇为难以想像。 正当莫妮卡回想尼尔温厚的笑容,歪头感到不可思议时,班哲明又挥着他的指头型指挥棒开口插嘴。 「梅伍德同学的棋风,就像是极其高水准的即兴曲。那种洞悉对手意向,再将其行动彻底封杀的完美对应着实令人赞叹!」 「那个~……这样的话,殿下的棋风呢?」 小声询问班哲明的同时,莫妮卡试着在脑内重温先前与菲利克斯的对局。 那时的胜负虽然是莫妮卡取得压倒性胜利,但菲利克斯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拿出什么真本事──倒不如说,菲利克斯当时下的棋路,就像在刻意藏招似的。 与艾利欧特对奕的过程中,能在棋路隐约感受到他的信念,但菲利克斯把这些都彻底隐藏了起来。说得直接一点,感觉得出他在放水。 正因如此,菲利克斯的棋风给班哲明怎样的感觉,令莫妮卡非常感兴趣。 面对莫妮卡的提问,班哲明伸手按住下腭,闭眼沉思起来。 「想从殿下的棋路判读出音乐性,难度非常之高。但也对,如果硬要形容……或许就和诺顿小姐你的棋风很相似也说不定。」 「……咦?」 班哲明高高举起他如指挥棒挥甩的指头,定格在双眼睁得大大的莫妮卡眼前。 接着就有如断头台的刀刃一般,将指头朝正下方使劲挥下。 「那是毫无一丝多余,正确无比……用尽各种可能的手段,确实拿下对手王将的风格。」 * * * 「莫妮卡,下次休假要不要一起去买东西?」 距离棋艺大会只剩不到两天的中午用餐时间,拉娜在座位上如此提议。 看起来拉娜似乎考虑要去添购校庆时需要的物品。 不过,咬着面包的莫妮卡摇了摇头。 「对、对不起,我那天,刚好有点事情,要办……」 「……棋艺大会。」 克劳蒂亚的这句低声咕哝,令莫妮卡当场「呜咕」一声把面包噎在喉咙。 拉娜见状,惊讶地瞪大眼睛望向莫妮卡。 「学生会在棋艺大会当天也要办公吗?」 「呃──虽然这也没说错,不过,我是……」 在支支吾吾的莫妮卡身旁,克劳蒂亚再度低语: 「……代表选手,先锋。」 莫妮卡差点呛得咳嗽起来,泪眼汪汪地望向克劳蒂亚。 今年的棋艺大会关系到赛莲蒂亚学园是否能够连霸,因此同学们都非常关注。 但,也不知是因为还有校庆这个大活动在等着,又或是本来就对棋赛兴趣缺缺,莫妮卡被选为棋艺大会选手一事,拉娜似乎并不知情。而莫妮卡自己也不曾主动聊到这个话题。 「难道说,莫妮卡你被选作选手了?」 「姑、姑且是。」 这种获选为某某头衔的事,莫妮卡不太擅长和人提起。 『你这种人,就适合把自己关在人烟稀少的山间小屋里,足不出户度日啦。』 从前,被人咒骂的恶毒话语于脑中再度盘旋。 光是回想起旧友投向自己的冰冷视线,就令莫妮卡的心脏一紧,彷佛要被掐碎似的。 没想到,拉娜却顶得椅子嘎哒作响,猛力向前弯腰说道: 「很厉害耶!」 一脸呆滞的莫妮卡还没反应过来,拉娜已经兴奋有加地继续接话: 「讨厌啦,这么厉害的事为什么瞒着我嘛!到时候,可以去现场给你加油吧?」 「明明连棋赛的规则都不懂还想去?」 克劳蒂亚的吐槽,气得拉娜嘟起嘴唇。 「规则这点常识我还懂好吗。呃──……棋、棋子的名字之类的。」 「真亏你这样还有脸说自己懂规则耶。」 「有、有什么关系啦!」 拉娜难为情地涨红了脸,转头望向莫妮卡。 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莫妮卡,嘴巴像金鱼似地张合不停。 即使莫妮卡当上了代表选手,拉娜也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就跟菲利克斯与希利尔一样。 隔着上衣按住怦通怦通吵个不停的胸口,莫妮卡轻轻点了头。 「嗯。来加油,我会很开心。」 「……傻傻地说出这种话,小心某个不懂规则的笨蛋,从外野大声吆喝助阵喔。」 「才不会这么做好吗!」 怒吼的同时,拉娜像是无意间想起了什么,望着克劳蒂亚开口: 「这么一提,去年的大会你也有出场对吧?另外两名选手好像是学生会的……」 「亏你记得这么清楚耶。」 克劳蒂亚悻悻地低语,美丽的脸庞扭曲了起来。 那种表情,简直就像是被人挖出了什么旧疮疤。 莫妮卡突然不经意想起,在前往选修课教室路上提起棋艺课话题时,克劳蒂亚当场变得一脸黯淡的事。 「克劳蒂亚大人,去年有出场棋艺大会吗?」 「是啊,怪我没好好隐藏实力。都是尼尔说什么『我们一起加油吧』,害我不小心加了油……太大意了。」 克劳蒂亚·艾仕利虽然是个头脑十分灵活的千金,却极度厌恶受到他人依赖。 正因如此,她平时才会释放阴郁气场吓跑他人,并对尼尔以外的对象摆出毫不掩饰的辛辣态度。去年肯定也是因为有尼尔在,她才勉为其难出场的吧。 (克劳蒂亚大人下棋时是怎样的风格呀。虽然即使开口拜托她对局,她大概也不会接受,但我或许有点,好奇。) 艾利欧特说去年是赛莲蒂亚学园获得压倒性胜利,所以克劳蒂亚的实力应该也相当非凡。下次找艾利欧特或班哲明,请教克劳蒂亚是怎样的棋风好了。 就在莫妮卡思考着这些事情时,拉娜有如灵光乍现地问道: 「嗳,这么说起来,今年对战的学校也跟去年一样吗?」 「八九不离十吧。毕竟名目就是三大名校……我们、学院以及米妮瓦的交流赛啊。」 (……咦。) 克劳蒂亚的回答,令莫妮卡感觉自己瞬间浑身血液倒灌。 说来虽然非常离谱,但莫妮卡直到前一刻为止,都从未意识过棋艺大会的对战校是谁。明明在听到各大名校这个字眼的时候,就应该立刻注意到的。 说起利迪尔王国的三大名校,就是专收贵族子女的名门赛莲蒂亚学园、神殿伞下的法学强校学院,以及最后一所,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最高峰米妮瓦──莫妮卡从前也曾就读的学舍。 脚边铿锵一声响起。是莫妮卡原本拿在手上的叉子滑落地面的声音。 「莫妮卡?」 「啊……对不,起……」 莫妮卡慌忙离开椅面,蹲下想捡起滑落的叉子。偏偏指头却颤抖不停,没办法好好使力。结果拾起的叉子穿过指间,再度摔在地上。 当上七贤人的莫妮卡,虽然在就任同时便从米妮瓦跳级毕业,可现在应该还有几位当时的同窗在校就读。 (不要紧,大家,一定根本早就,把我的事情,忘光了。) 自从学会无咏唱魔术,自己就成天窝在研究室里头,连学会跟研究发表会都没去露脸,所以还记得莫妮卡长相的,就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 虽然在内心不停说服自己,身体却还是止不住颤抖。 不时闪过脑海的,是从前当成好朋友的少年,投向自己的轻蔑眼神。 『你这种人,才不是什么朋友。』 莫妮卡倒抽一口气,喉咙哽了起来。 还以为自己自从来到赛莲蒂亚学园,已经变得比较能走出阴霾了,但记忆中的冰冷嗓音,还是硬生生将莫妮卡的自信连根铲除。 这时,莫妮卡发现自己连正确呼吸的方法都忘记,开始不停「噫、噫」地短促吸气。这是过度换气的前兆。莫妮卡赶紧伸手遮住嘴巴。 「莫妮卡?」 注意到莫妮卡样子不对劲的拉娜,冲下椅子蹲到莫妮卡身边。 (我不想,给拉娜添麻烦。) 虽然浑身颤抖,莫妮卡还是动起惨白的双唇开口: 「我不要,紧。什么事都,没有……」 「你那才不是什么事都没有的表情啦!」 拉娜眉角上吊地斥责,克劳蒂亚则低语咕哝起来: 「你在学院或米妮瓦,有认识的人是吗?」 「──唔!」 「从那反应看来,对方和你有些不愉快过节的,感,觉。」 莫妮卡紧紧按着胸口,不停左右摇头。 (不是,不是的。巴尼没有错。一定是我不好。错在我的身上,所以不是什么不愉快的过节,全都是我不对。) 每当令人怀念的脸孔浮现在脑海,莫妮卡就会责怪自己。 感觉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获得他的原谅。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跑出山间小屋的,对不起。我这种人,明明就不可以出现在别人面前。必须照巴尼说的足不出户才行,我却……) 「莫妮卡。」 拉娜伸手添在莫妮卡的肩头,以坚定的语调唤着她的名字。 莫妮卡缓缓抬头望向拉娜,只见拉娜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告诉她: 「棋艺大会当天,你稍微早点起床,来我房间一趟。」 「……?」 「说好喽。」 被人用比较强硬的口气要求,就会忍不住点头,这是莫妮卡的习性。 确认莫妮卡战战兢兢地首肯后,拉娜再度强硬地叮咛她「绝对喔」。 ──────────────────────── 第三章 无立旗的三角关系~三角关系的典型之美~ 棋艺大会将有米妮瓦的学生到场。 得知这个消息后,莫妮卡陷入深刻的不安,夜夜辗转难眠。 大会当天更是在最差的状况下醒来。眼皮睁开时,天色甚至还有些昏暗。 试图再睡一次回笼觉并阖上双眼,曾是朋友的那位少年,其身影与嗓音便立刻复苏。 『你这种人,就适合把自己关在人烟稀少的山间小屋里,足不出户度日啦。』 记忆中的言语,无论几次都刺痛着莫妮卡的心。 莫妮卡吸了吸鼻子,一头缩进被子里。 这时,隐约听见被子外传来喀滋、叩咚的细微声响。感到在意的莫妮卡,稍稍卷开被子的边缘,望向传出声音的方向。 「喔,这样行得通吗?……好,得手啦!」 「挺棘手的呢。不过,这样又如何?」 「唔喔,咕呶呶呶呶……这、这是……怎么可能~~!」 阁楼间的地板上,莫妮卡的搭档黑猫尼洛,正与女仆装美女──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围着一面棋盘。那是莫妮卡向博弈德老师借来练习用的。 原以为他们俩在下棋,仔细一看才发现,横摆的棋子正以黑白交替的顺序在棋盘中央层层叠高。 尼洛虽然以猫掌灵巧地抱起棋子,慎重摆在堆叠的棋山上……但,最终还是破坏了架构的均衡,令棋山瞬间瓦解。 「唔喔喔喔喔,果然,这对猫掌而言还是太严苛啦。」 满心不甘的尼洛用前脚朝棋盘登登登地猛敲,琳则一脸若无其事地收拾散落一地的棋子。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莫妮卡惶恐提问,尼洛举起一颗棋子,大大方方回应: 「在下棋啊!」 「规则是把黑棋与白棋交互叠高,不慎弄倒的一方落败。」 这与自己认识的规则不同──莫妮卡苦笑着下床。 既然琳来了,代表今天要做往常的例行回报吗? 就在莫妮卡温吞梳理仪容时,正在收拾棋子的琳开了口: 「听说今日校园将举办棋艺大会,并在下周举行校庆。有鉴于校外人士将因此频繁出入,路易斯阁下命我前来辅佐〈沉默魔女〉阁下。」 毕竟才刚发生过凯西的事件,路易斯会有所警戒也是当然的。确实,如果有尼洛与琳一起警备菲利克斯,莫妮卡就可以放心下棋了。 「那个,琳小姐。」 「是。」 「请问凯西她,在那之后……怎么样了呢?」 策画暗杀菲利克斯的凯西,原本应该死罪难逃,但最后谈好条件,只要老实招出暗杀未遂的前后经纬,就由路易斯先生保障她的人身安全。 (可是,万一凯西在质询过程中不配合……) 路易斯的冷酷无情与精明干练,莫妮卡再清楚不过,因而浑身颤抖不已。 「布莱特伯爵千金凯西·古洛布老实地配合了质询。路易斯阁下已暗中与布莱特伯爵取得接触。」 按凯西的父亲──布莱特伯爵之供述,他似乎主张一切责任都在自己身上,并坚决否认兰道尔王国与本事件有关的说法。 只是,路易斯相信兰道尔王国与暗杀未遂脱不了关系,正在追查暗杀用魔导具〈螺炎〉的取得管道。 「凯西·古洛布小姐已在日前,移送至北部的某间修道院。」 「是这样,吗。」 每当回想起凯西悲痛的嗓音,莫妮卡胸口便隐隐作痛。 凯西深感兰道尔王国对她们一家有恩。正因此,得知克拉克福特公爵有意侵略兰道尔王国,才会急着想阻止。 若有朝一日菲利克斯继位成为国王,难保他不会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个后盾的命令之下进攻兰道尔王国,进而引爆帝国与王国之间的战争。 帝国虽然强大,近来却适逢年幼皇帝继位,在体制上掀起波荡。想趁虚而入,机会可说是多到数不清。 话虽如此,莫妮卡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坐视菲利克斯遭到暗杀。 (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呢。) 无论哪方阵营都并非上下一心。 有人为私欲而动,有人为国益奔走,有人燃烧着雄心壮志,有人希冀能永续和平──众多思绪、理想,以及欲望所形成的巨大漩涡,就是所谓的政治。 就连在成为七贤人以后,莫妮卡仍坚信不与政治扯上关系才是最佳选择,终日隐居在山间小屋。 可是,今后肯定已经无法再比照以往的作法。 莫妮卡开始静静地面对,至今为止都不愿直视的事实。 (殿下明明就那么杰出,为什么会对克拉克福特公爵言听计从呢。) 菲利克斯是个优秀的人才,这件事在王国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然而,他对于自己的外公──克拉克福特公爵言听计从,这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绝对不能让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当上国王。 凯西道出这句话时的表情,莫妮卡无论如何都忘不了。 (殿下他,希望王国与兰道尔或帝国开战吗。即使战争爆发也无所谓,他是这么想的吗……) 即使到现在,莫妮卡还是摸不透自己的护卫对象──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王子内心的想法。 同属学生会干部的希利尔或艾利欧特等人,与初次见面时相比,感觉上都已经对性格或思想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 大家都各自拥有自己重视的事物或信念,并都在为了守护这些东西而战斗。 (那么,殿下呢?殿下他是为了守护什么而战的?) 莫妮卡眼中的菲利克斯,是个既沉稳又擅长社交,做什么都完美无缺……然后,搞不懂在想什么的人。 即使如此,初次邂逅时,他还是帮莫妮卡捡起了树果。 也为了不习惯校园生活的莫妮卡,主动指导社交舞与骑马的诀窍。 还在背后推了一把,给予要出场棋艺大赛的莫妮卡各式各样的鼓励。 他这种温柔的地方,莫妮卡并不觉得全都是假象。 (不能让殿下遇害。绝对不可以,让殿下被杀。) 正因如此,无论棋艺大会也好,校庆也好,都必须得圆满落幕才行。 莫妮卡重新转身面向尼洛与琳。 「我想,确认一下今天的安排。尼洛请像〈螺炎〉那时候一样,四处巡逻检查有无可疑魔力反应。琳小姐你是风系精灵,应该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吧?请你帮我留意,殿下的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会话。」 听到莫妮卡的指示,尼洛高举肉球,喊了一声「明白!」 琳也点头回应「谨遵指示」,并举起单手向莫妮卡提出一项建议。 「其实,方才已经与黑猫阁下讨论出一个方法,可以避免在校园内护卫时遭人起疑。」 「喔,对对对。快看,莫妮卡!」 尼洛与琳的身边分别出现黑色与金色的雾包覆全身。随后,雾中的身影开始一扭一扭地改变轮廓。 不久,黑雾与金雾飕地消散,两位身着赛莲蒂亚学园制服的男性出现在眼前。 一位是高个的黑发,一位是纤瘦的金发。 黑发的当然是尼洛,但金发男子难道是、难道是…… 「该不会……你是,琳小姐?」 听到莫妮卡这么问,金发当场男子深深一鞠躬。 「一点也没错,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在此拜见。」 莫妮卡以前在书上看过,精灵没有性别,因此在化身成人类时可以自由变成男女任何一方。 但,亲眼看到化身成女性的琳在眼前变成男性,果然还是相当冲击。 身材虽然纤瘦,骨架却毫无疑问是成年男性的体格,嗓音也稍微低沉了几分,原本都束在颈后的长发也成了一头金色短发。 「怎么样!这样就算在校舍内闲晃也不会引人侧目了吧!」 在洋洋得意的尼洛身旁,琳面无表情地举起一本恋爱小说。 「这本小说里,有个桥段是女主角被坏男人纠缠时,一直暗中倾慕女主角的男性随着一句『别动我的女人』登场并介入解围。」 「呃,喔……」 「万一〈沉默魔女〉阁下不幸给人缠上,我也会前去重现这个桥段的。所以请尽管放心,努力让坏男人纠缠。」 「…………」 无言以对的莫妮卡身旁,尼洛双眼闪闪发光地开口: 「喔──这不错耶!感觉很好玩!本大爷也要参一脚!」 「我、〈沉默魔女〉阁下与黑猫阁下的三角关系要上演了是吗。真令人雀跃的发展呢。」 可惜这发展让莫妮卡内心丝毫跃动不起来。 莫妮卡一脸沉痛地伸手按在额头上。 「那个,我跟你们说。那身制服搭配你们外表的年纪,感觉只会更显眼……」 一句精辟的吐槽,让黑发与金发两位成年男性同时在原地定格。 「什!什喵~?」 「竟然──」 看来这两人,并没有正确掌握到自己外表的年龄。 无论尼洛还是琳,化身成人类时的外表年龄大约都在二十五~六岁。不用说,穿上制服只像是在角色扮演的可疑人士。 被莫妮卡戳破盲点之后,两人便四目交接,你一言我一句地「那就换这套衣服」、「不不不,那套比较好」……展开了作战会议。 归根究柢,尼洛可以变成猫,琳可以变成鸟,根本就没必要特地化身成人类不是吗。 可是,两人对于服装的议论实在过于认真,莫妮卡决定放着他们不管,开始准备每天早上必喝的咖啡。 * * * 赛莲蒂亚学园的宿舍基本上都是双人房,但只要捐赠高额的献金,就可以被安排到个人房。 男爵家出身的拉娜,能够享有个人房待遇,想必是家人捐献了不小的金额吧。 于室内待命的中年侍女,正在把一些莫妮卡没什么头绪的道具摆上梳妆台。 而如今响彻这间拉娜个人房的,则是莫妮卡的惨叫。 「唔呕呕呕呕~好难受~~……」 「好,来,莫妮卡,吐气,用力『呼──』这样!」 「唔咕~……」 「不是什么『唔咕~』,是『呼──』!」 绕到莫妮卡背后的拉娜,把束腰的带子使劲扯紧之后,开始俐落地打结。 「起先可能会有点难过,但马上就习惯了……是说,现在这个只是轻装用的而已喔?宴会用的可是更不得了呢。」 宴会用的束腰为了让裙子澎起来,里头甚至装有骨架的样子。 原来贵妇们在光鲜亮丽的社交界底下其实付出了这么多努力──莫妮卡正一边用身体领悟这个道理,一边在束腰外套上制服。 今天之所以把莫妮卡找来,似乎就是为了把束腰借给莫妮卡。此外,拉娜还表示要顺便帮莫妮卡化妆,当作替舞会进行预演。 拉娜让莫妮卡坐在梳妆台前,以熟练的动作替她夹上发夹。 「出席晚会的时候,妆得化浓艳一点,但今天只是棋艺大会,就帮你上淡妆喽。对了,把浏海稍微往旁边斜分吧。光是这样就能改变不少印象了嘛。」 只不过出场棋艺大会,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莫妮卡还在困惑,拉娜就轻声咕哝起来: 「虽然我也不是想插嘴过问……」 「咦?」 「但今天棋艺大会上,可能会有你不想遇到的人出现,没错吧。」 莫妮卡不由得肩头一颤。 正如拉娜所言。其实,到场的米妮瓦人士也不一定就会是莫妮卡认识的人。即使如此,单是会有「米妮瓦人士」前来,就已经足够令莫妮卡感到不安。 莫妮卡沉默不语,拉娜则在她脸颊打上白粉接话。 「只要化了妆,换个发型,给人的印象就会完全不同。顺利的话,搞不好就算遇见不想碰面的人,也能蒙混过去喔。」 「……!」 不想让人注意到自己时,莫妮卡向来只想到低头披上斗篷,用兜帽遮住五官。对她而言,拉娜这番话有如一记当头棒喝。 「父亲大人这么说过喔~人类的第一印象,几乎都取决于姿势跟表情。容貌美丑基本上都是次要的。」 这次穿戴的束腰,比起补强体型,更主要的用意似乎就在于矫正姿势。的确,要是弯腰驼背,束腰就会卡到肉里,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抬头挺胸。 接着,拉娜又为莫妮卡施予能让脸色看起来更开朗的妆。 原先土土的肤色容易凸显黑眼圈,这里用白粉盖住,抹上薄薄的腮红,再将未经处理的眉毛稍加修整一番。接着用蜜蜡乳霜替干燥双唇增添些许光泽,并涂成薄红色,去除血液循环不良的感觉。 最后,拉娜掏出一只长方形的盒子,从里面取出细框眼镜,挂在莫妮卡的脸上作为收尾。镜片本身没有度数,因此视野并未出现变化,不过人生首度戴上眼镜,还是令莫妮卡稍微有点不知所措。 「来,大功告成了!」 拉娜露出满意的笑容,向侧面跨出一步,好让莫妮卡也能清楚看到梳妆台。 目睹自己在镜中的姿态,莫妮卡顿时目瞪口呆。 镜中所映出的,是一位容光焕发的少女。 当然不可能只靠化妆,就让莫妮卡变成论谁都想多看两眼的倾国美人。镜中的人影,依旧是个圆眼睛、塌鼻子又小嘴巴,随处可见的朴素少女。 话虽如此,平时总是脸色苍白的莫妮卡,现在看起来朝气十足。光这样就已带来不小的冲击。 更重要的是,拜眼镜之赐,整体散发出一股比平时更成熟的气质。若是现在的莫妮卡,肯定不会被任何人误认为十来岁小姑娘了吧。 (插图008) 「我看起来……感觉,好健康!」 「你第一句话就这个吗?」 语调虽夹杂着若干傻眼的成分,拉娜似乎还是对于化妆成果相当满意。 「戴眼镜可以改变气质,偶尔试试也不坏对吧?」 「嗯!……嗯!」 看到莫妮卡满脸通红地不停点头,拉娜显得龙心大悦,用鼻子「哼哼~」了两声。 接着,拉娜指示侍女:「拿那个过来。」 (「那个」是什么呀?光是现在这样,就已经相当迷人了说!) 带着某种陌生器具的侍女,来到正望着梳妆镜感动的莫妮卡身后。 器具的外型类似剪刀,不过有着木制的握柄,此外,在剪刀会是刀刃的部分,器具上装的是小圆筒。 看在搞不懂器具用途的莫妮卡眼里,这也并非完全不像拷问器具……这种想法才刚浮现,侍女竟然就把器具拿到火上开始炙烤。 「拉、拉娜……?那个看起来,像拷问器具的是?」 「什么拷问器具啦,你啊~这个是镘刀好吗。」 「烤、烤镘刀?」 说起会用火烤的镘刀,想像得到的就是用来给家畜上烙印时使用的烤镘刀。 难不成,要把这个烙在身上──莫妮卡怕得浑身打颤,拉娜忍不住半眯起眼睛开口: 「这是用来烫卷发的啦。」 「烫……卷发?」 不晓得有卷发这种文化存在的莫妮卡,除了目瞪口呆之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拉娜举起梳子,转身面向莫妮卡的头发。 「好了,这里开始才是重头戏。从现在起,你的头绝对不可以动喔。」 * * * 棋艺大会一早,学生会干部为了准备迎接外校的同学,奉命要早点到场集合。 当莫妮卡来到指定的接待室,在场其他干部看到她,表情都同时为之一变。 无论是谁,都注视着与以往判若两人的莫妮卡。不过,那并不是「啊啊~这位美丽的少女,是哪里来的公主啊!」的眼神。 「诺顿小姐,看起来就像高中部二年级……」 艾利欧特这句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感想说明了一切。换言之,莫妮卡平常看起来只像个中学部二年级生,甚至是更低的年级。 这番感想根据对象不同,听起来可能会感到失礼,甚至激怒对方,然而莫妮卡却是双眼闪闪发光,使劲用力点头。 「看、看起来,有像是高中二年级吗?」 「嗯,有像有像。」 虽然艾利欧特只是随口应付几声,莫妮卡仍感动得不能自己。 对于平时总被说是幼儿体型或长相孩子气的莫妮卡而言,「外表与年纪相符」就是最极致的赞美。 现在的莫妮卡既透过束腰矫正驼背,又施以化妆让脸色充满活力,还挂上了洋溢知性的眼镜。 浅褐色长发在末梢烫出了小小的波浪感,并半绑成公主头。 发饰选择的是平时常戴的缎带,虽然并不是特别抢眼,但由于换了发型又把末端烫卷,让整体形象截然不同。 现在的莫妮卡,就像是个随处可见,平凡无奇的健康少女。 或许该感到伤心吧,小小的改头换面就让大家如此惊讶。平时的莫妮卡,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不健康。 难掩喜悦之情的莫妮卡正嗯哼哼地笑着,希利尔却一脸狐疑地开口: 「诺顿会计,你的视力变差了吗?」 毕竟是平时裸眼的莫妮卡戴起了眼镜,希利尔会有此疑问也是理所当然。 莫妮卡左右摇了摇头。 「不是的,这副眼镜,镜片并没有度数。」 「既然如此,为何你要戴它?」 这副零度数眼镜,终究只是防止遭人认出的对策,是戴来改变形象的。 但比起这个目的,另外还有一个念头,是莫妮卡打从戴上眼镜的那刻便浮现至今的。 「只要戴上眼镜啊~……」 抬头望向希利尔的莫妮卡,握紧拳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会变得看起来很会下棋!」 「…………」 「会变得,看起来很强!」 「…………」 希利尔无言以对,只露出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布莉吉特则小声咕哝道「若实力配不上外表也没意义」。 在这之中,尼尔夹杂着苦笑发言: 「不过,这种地方其实也很重要呢。像我在去年,也被人家说过『为什么这里会有中学部的学生啊』……」 虽然语带含蓄,却让人非常容易想像那个画面。 吞吞吐吐的希利尔「是、是吗」地回应,尼尔接着露出某种眺望远方的眼神感叹: 「到现在,我还是会这么想──去年的比赛我之所以获胜,会不会就是因为被人当成中学部的学生了呢……」 「不可以过度自卑喔。你的棋艺之美妙,是任何人看了都会赞同的。」 温和地制止尼尔的人,是菲利克斯。 向尼尔露出柔和的微笑后,菲利克斯顺势转头望向莫妮卡。接着,就这么举起一小束莫妮卡的头发,献上一吻。 「实在非常迷人呢。虽然你平时就很可爱,今天的你却更显得高雅动人。这种堪比含苞待放花蕾终于绽放时的美艳,想必就连蝴蝶都忍不住想停下翅膀一亲芳泽吧。」 菲利克斯诗情画意的措辞莫妮卡没能听懂半句,所以决定问得直接一点。 「看、看起来有像是高中部的同学,吗?」 「嗯,很像喔。」 「~~嗯!」 眼见莫妮卡开心到无言地抖着嘴唇,菲利克斯喃喃自语地说:「啊,原来这样讲比较开心啊。」 莫妮卡本身对时尚并没有特别感兴趣。又或者说,根本就是漠不关心。毕竟对于成天窝在山间小屋,不与任何人接触的莫妮卡而言,时尚打扮完全就是身外之物。 只是,自从像这样来到赛莲蒂亚学园,让拉娜指导过怎么编头发之后,莫妮卡的意识就开始出现了小小的转变。至少已经改变到,被克劳蒂亚说是「幼儿体型」会觉得在意的程度了。 「时间差不多了。闲话家常还请就此打住,殿下。」 望向时钟的布莉吉特开口提醒。 菲利克斯不舍地放下莫妮卡的头发,转头环视全员。 「那么,我们去向学院与米妮瓦的来宾打声招呼吧。」 从前就读的学舍名号传进耳里,令原本正有点得意忘形的莫妮卡重新绷紧了神经。 (不要紧、不要紧……保持姿势端正,态度大大方方,这样只要不出什么大意外,应该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了。) 莫妮卡轻轻深呼吸,与其他干部们一起迈出脚步。 移动中浮现心头的是,从前曾是好友的少年──巴尼·琼斯。 仔细一想,让莫妮卡知道下棋这种游戏存在的也是他。 当时,对棋局一无所知的莫妮卡,在米妮瓦某个房间看到有学生在下棋,转头问向走在身旁的巴尼。 『巴尼,巴尼,那些人,在做什么呀?』 『那是在下棋。就是所谓的桌上游戏……闲人们杀时间玩的。』 说着说着,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带着嘲笑的语气开口: 『特地在专攻魔术的米妮瓦成立什么棋艺社,根本只有荒谬可言。难得有机会进入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最高峰,怎么想都该穷究魔术的研究才合理吧。』 望着棋艺社同学们的巴尼,眼中流露出的是轻蔑的视线。 因此,莫妮卡一直相信,巴尼才不会去下什么棋。 * * * 棋艺大会的场地,是位于赛莲蒂亚学园校舍二楼的多功能教室。 教室内,来自学院与米妮瓦的学生及带队老师已经各自坐在椅子上谈笑。 而在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干部与代表选手来到教室后,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莫妮卡躲在带头的菲利克斯身后,一瞥一瞥地瞄向米妮瓦方的座位。 米妮瓦方带队的老师,是一位感觉起来有点靠不住的年轻男性。一头杂乱无章的焦茶色头发四处乱翘,光看就觉得八成没梳理过,散发着不修边幅的学者气息。 长相没什么印象,年纪也轻,恐怕是莫妮卡毕业后才当上教师的吧。 (这个人没见过,应该没问题……) 将视线从老师身上移开,挪往他身后的三位同学。前排的两位同学看起来很陌生。后排那位则被前两人挡住,看不到脸。 只是,从两人之间隐约瞥见的金发,令莫妮卡的心跳声加剧到吵耳的程度。 呼吸突然急促到喘不过气,耳朵深处甚至可以听见血液汩汩的流动声。 两人身后的少年,动作落落大方地迈步上前。 明知自己要面对王族,举止却丝毫不显怯色。 那当然,因为他是利迪尔王国屈指可数的名门贵族──安柏德伯爵之子。 「初次见面,我是米妮瓦的代表选手,巴尼·琼斯。」 虽然比记忆中低沉了几分,却毫无疑问是他的声音。 那稍微乱翘的金发、充满知性的容貌,以及比起五官稍嫌大了些的眼镜。 (怎么会……为什么……) 莫妮卡强忍住想颤抖的冲动,把满是冷汗的手,在裙摆前用力紧握。 眼前不停闪烁着白光,从前最后一次与他碰面时的光景再度浮现。 因憎恶而扭曲的表情、投向莫妮卡的轻蔑眼神,以及接连出口的恶毒咒骂。 反射性想低头弯腰时,肋骨立刻被束腰卡住。不可以,不能低头,要抬头挺胸才行。 就在莫妮卡动作生硬地重整姿势时,代表选手们已经开始彼此问候。 三校的学生纷纷向前,依序自介与握手。 首先与赛莲蒂亚学园打照面的,是学院的三名选手。 三人都是剃了一头短发,有如将学院严厉校风如实呈现,表情正经八百的男同学。 带队的雷丁格教师则是年约四十五岁前后,一头黑色短发,眼神锐利的男人。 与学院选手彼此致意之后,莫妮卡正式与米妮瓦代表选手展开会面。 包含带队老师与巴尼在内,米妮瓦的同学都散发一身学者气息。 目前为止,感觉不出任何人有在注意莫妮卡,或言及莫妮卡的倾向。 (不要紧,我就是〈沉默魔女〉这件事,并没有穿帮,没有穿帮……) 莫妮卡在内心死命说服自己,随后,巴尼来到了她的面前,朝她伸出右手。 「我是巴尼·琼斯。请多指教。」 肋骨又开始痛了起来。会卡到束腰,基本上就是莫妮卡姿势不够端正的时候。 挺胸,挺胸──在心中提醒自己,整肃姿势之后,莫妮卡回握了巴尼的手。 「……我是莫妮卡·诺顿。今天,还请多多指教。」 虽然语调略显生硬,但幸好没有大舌头。 拉娜有提醒过了。她说,人类的第一印象取决于姿势与表情 。 要像其他人那样浮现自然的笑容,终究是有点困难,可至少,要避免表现出唯唯诺诺的态度。如此心想的莫妮卡,使劲闭紧了双唇。 感觉就像变身成了别人──要这么说或许是有点夸大其辞,即使如此,拉娜精心为莫妮卡化好的妆,还是带给了莫妮卡些许的勇气。 (不要紧,这可是拉娜帮我化的妆啊。不会穿帮的。绝对,不会穿帮。) 莫妮卡正试图说服自己时,学院的雷丁格教师望着赛莲蒂亚学园的成员们开了口。 「今年的贵校,阵容有别于去年呢。」 一反其凶神恶煞的外表,雷丁格教师以文雅的语调开口。随后,赛莲蒂亚学园方的博弈德教师用力点了点他那宛若佣兵的脑袋。 「每年,本校的代表都会轮替,让不同选手上场。」 「赛莲蒂亚学园去年实力强得非同小可。原本还期待是不是能与同样的学生再度切磋呢……你不这么想吗,皮特曼阁下?」 被唤作皮特曼的米妮瓦带队老师没有反应,感觉上有点在发呆。 直到被雷丁格再度唤了声「皮特曼阁下?」他才猛然回神,抬头傻笑起来。 「啊,是呀。说得没错,对对对~」 光看就觉得不苟言笑的学院雷丁格教师,以及莫名散发恍神感的米妮瓦皮特曼教师。 这两位教师你一言我一句地猛夸去年的赛莲蒂亚学园。这样的态度,感觉也有点像在示威「今年的选手不足为惧」。 这时,博弈德教师操着有如发自地底的沉重嗓音宣言: 「今年也很强。」 博弈德教师不是个多话的人,而这短短一句话便显得分量十足。 雷丁格教师的表情稍稍严肃了起来。皮特曼教师则依旧一脸傻笑。 「看来本届大会也很让人期待呢。学院今年可是不同凡响喔。」 「米妮瓦的代表也都是些前途无量的孩子。还请大家手下留情啊。」 明明比赛都还没开始,教师却比学生更先擦出了火花。 棋艺大会名目上虽然是三校交流会,可实质上也是争夺三大名校顶点的竞赛场。 以往都是由学院立下连胜纪录,但去年在赛莲蒂亚学园的压倒性胜利之下纪录中断,因此学院方战意似乎格外旺盛。 学院的雷丁格教师朝莫妮卡瞥了一眼,微微眯起眼睛。 「赛莲蒂亚学园今年也有女同学出赛呀。去年那位克劳蒂亚·艾仕利强得吓人。这位是叫莫妮卡·诺顿小姐吗。我们很期待你的本事唷?」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莫妮卡肩头不禁缩了缩。 棋赛竞技者的女性比率压倒性地低,代表选手就更不用说了。光是身为女同学,似乎就足够令莫妮卡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不知如何是好的莫妮卡,维持着抬头挺胸的姿势僵在原地时,博弈德教师伸出他巨大的手掌拍在莫妮卡的肩膀上。 「她是我们期待的新人。」 「那太教人迫不及待了。嗯,真的。」 博弈德教师与雷丁格教师之间,彷佛可以看见飞溅的火花。 深感紧张就要突破极限,莫妮卡只好维持着姿势与表情,在脑海里疯狂计算圆周率。 「果然很引人注目啊~诺顿小姐。」 或许是想化解现场紧张的气氛,艾利欧特向莫妮卡打趣地说道。 不过,莫妮卡现在无暇与他打趣。 「喂──诺顿小姐?喂──」 艾利欧特伸出手掌在莫妮卡面前挥啊挥的,但他的声音当然传不进莫妮卡的耳里。 「二八四七五六四八二三三七八六七八三一六五……」 「啊,这下完蛋了。变得跟帐本那时候一样。」 正当艾利欧特伸手按上额头叹气,赛莲蒂亚学园中坚选手──班哲明·摩尔丁装模作样地摊开两手,扯开喉咙喊了起来: 「犯不着担心!我等赛莲蒂亚学园代表所奏出的优美三重奏保证会抓住众人的目光与心!如果说,诺顿小姐是技巧超群的钢琴手,艾利欧特是奏出轻快曲调的小提琴手,那我就是能令听者心灵荡漾,变幻自在的大提琴家!啊啊~听见了,我听见了。被我们洋溢着音乐性的棋风给撼动灵魂的观众内心的呐喊!」 踏上数字世界之旅的莫妮卡,以及前往音乐世界神游的班哲明。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艾利欧特,比赛都还没开始,就带着浓浓的疲劳神色抬头望向博弈德教师。 「……我总算明白,博弈德老师为啥要我当大将的理由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负责管理两个不定时炸弹的苦差事。 * * * 莫妮卡默念圆周率的期间,各校的大将已经结束抽签流程,定好了比赛的分组顺序。 上午的第一场比赛,由「赛莲蒂亚学园」对「学院」。 中间穿插午餐会之后来到第二场比赛,由「米妮瓦」对「赛莲蒂亚学园」。 之后经过短暂休息,就是第三场比赛,由「学院」对「米妮瓦」。 要等结束午餐会,进行第二场比赛时,才会对上有巴尼在的米妮瓦。 话虽如此,巴尼因为是米妮瓦的大将,照理说不会与先锋莫妮卡直接交手才对。 开场寒暄结束后,经过短暂休息,马上就要迎接第一场比赛。 比赛开始前,莫妮卡走出休息室,前往附有梳妆镜的梳妆室。不晓得拉娜帮忙结好的头发是不是松开了,内心稍微有点不安。 赛莲蒂亚学园毕竟广收贵族千金,随处都设有梳妆室。 莫妮卡跑进距离最近的一间梳妆室,确认发型与脸上的妆安然无恙,并直直地注视镜中的自己。 镜中所映出的,是一位脸色活泼健康,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 从前居住的山间小屋姑且是也有面镜子。那是看不下去莫妮卡仪容的路易斯特地帮她送来的,要她「多少注重一下打扮」。 可是,莫妮卡几乎没用过那面镜子。因为她对仪容打扮不感兴趣。反正万一得出外见人,只要披上斗篷用兜帽盖住脸就好了。 (但如果是现在,或许就有点明白,路易斯先生要我注重打扮的理由了。) 外表在社交界就是一项武器。只要看看菲利克斯与布莉吉特等人,就能明白这个道理。 整肃仪容打扮,就相当于巩固武装。 只要这样一想,便开始觉得束腰有点像是铠甲了。起初虽然感到很拘束,现在却觉得束腰莫名地可靠。 莫妮卡稍微调了调眼镜的位置,向镜中的自己开口低语。 「要、要好好加油,喽~」 开口道出决心其实有点难为情,不过也同时感觉到勇气涌现心头。 向镜中的自己点点头之后,莫妮卡离开了梳妆室。 距离第一场比赛是还有点时间,但早点回去总是比较好。 在走廊上快步走着走着,前方的转角突然出现一道人影。看到那副身影的瞬间,莫妮卡紧张得停下了脚步。 「失礼了,莫妮卡·诺顿小姐。」 稍微乱翘的金发,令人怀念的眼镜。以及合身又挺拔的米妮瓦制服。 巴尼──差点脱口而出的这句唤声,被莫妮卡死命忍住了。 巴尼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他在亲近的人面前,习惯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但他毕竟是名家之后。面对初次见面的对象,他也懂得收敛自己爱嘲讽人的个性,令言行举止符合社交常识。 他现在脸上所浮现的,就是那种笑容。 (他应该不是发现,我就是莫妮卡·艾瓦雷特,吧。) 莫妮卡咽下一口口水。 这里该怎么回应才是最佳解呢?总觉得要是乱讲话,可能随时会露出马脚。 说自己在赶时间,赶快经过巴尼身边,肯定就是正确答案。心里虽然很清楚,可是…… (巴尼他,主动找我说话了。) 好久好久不曾被巴尼主动搭话的莫妮卡,胸口涌现满满的怀念与惆怅,令她无法迈出脚步离开。 即使曾经被那么残酷地拒绝过,巴尼的攀谈,却还是让莫妮卡无比开心。 「请问,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吗,诺顿小姐?」 莫妮卡噤口不言,只微微点头回应。巴尼见状,随即语带亲切地笑着开口: 「方才见到你时,我真是吓了一跳。你像极了一位我以前认识的人。而且虽然应该是巧合,但你们俩连名字都一样呢。」 以前认识的人──啊啊~果然,巴尼已经不愿意把我称为朋友了。莫妮卡暗自在内心大失所望。 接着,发现自己还会为此失望,莫妮卡吃了一惊。果然,自己还是希望能够和巴尼当朋友。明明都被他表现得那么厌恶了。 「话说回来,诺顿小姐。你从以前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就读吗?」 「……」 莫妮卡在立场上是插班生。这里就算点头,谎言也很快就会被拆穿吧。但,如果摇了头,说不定就会让巴尼心中的怀疑演变成确信。 究竟该不该回答,莫妮卡一时无法拿定主意。 而这短暂的迷惘便成了致命伤。 「有什么答不上来的理由吗?」 曾几何时,巴尼已经逼近到莫妮卡的面前。 站在近距离一看,更能发现巴尼长高了许多。 从前只要视线稍微向上瞄就能对到眼神,现在却得抬头才瞧得见脸。 眼镜下眯细的双眼,正冰冷地打算将莫妮卡逼入绝境。 莫妮卡每退一步,巴尼就立刻迈进一步。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双手交握在胸前的莫妮卡,浑身嘎哒嘎哒地颤抖不已。 在她表现出这种畏畏缩缩的态度之后,巴尼的视线变得更加冰冷了。 (在生气,巴尼生气了,得向他道歉才行,得拜托他原谅我才行……) 遭到过往记忆支配的莫妮卡,操着颤抖的舌头正打算开口道出谢罪的言语时,突然出现某个人物,把莫妮卡猛力扯到自己身边。 紧接着,一道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乐不可支的嗓音从头上响起。 「喂喂喂,别动本大爷的女人啊。」 莫妮卡动作生硬地转头,仰望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物。 带着一脸贼笑攀着莫妮卡肩膀的,是一位身穿华丽礼服的黑发高个男子。 (尼,尼洛──?) 为什么会穿着礼服?然后,有必要特地挑在这种节骨眼重现早上那个桥段吗? 正当莫妮卡不知该做何反应而哑口无言,这会儿换没被尼洛攀住的另一边肩膀突然变沉了几分。 扭动眼珠子一瞄,一位身着礼服的金发男子──琳的身影随即映入眼帘。身上的礼服金碧辉煌程度比起尼洛有过之而无不及。 「别动我的女人,是也。」 虽然登场时的表情很酷,但台词与尼洛撞词了。 莫妮卡双眼撑大到极限,嘴巴如金鱼般张张合合。 (插图009) 只是,巴尼想必比她更来得惊讶吧。突然杀出两个派头抢眼到出戏的程咬金,闯进他与莫妮卡之间。 「你、你们两个,是怎样……」 一点都没错,到底在干嘛呀──莫妮卡心想。当然,这句心声并未脱口而出。 话又说回来,尼洛也好,琳也好,两人都一副雀跃无比,神采飞扬的模样,这点更教人头痛。 尼洛甚至兴奋到双眼闪闪发光。这肯定不是因为担心莫妮卡而赶来,他百分之百乐在其中。 更别提琳干脆正经八百地向巴尼如此宣言: 「虽说三角关系存在一种典型的美感,可一旦演化到四角关系,个人就觉得有点多余了……所以,虽感僭越,但可否请阁下就此收手?」 何等自我中心理论。 但,也不晓得是被这股诡异的气势给逼退,还是觉得这样扯下去有点蠢,巴尼一脸扫兴地退后,伸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恕我赛前失礼了。」 只留下这句话,巴尼便转过身去,离开了现场。 确认已经看不见巴尼的背影后,莫妮卡当场瘫软在地。 这才发现自己流了一身冷汗。感觉比对局来得更磨耗精神。 「哎呀~看见没,本大爷的精采演技!果然本大爷最强最帅啦。」 「方才这一幕,让人感觉今日的任务已经全数圆满达成了。」 仰头望向语带满足的尼洛与琳,莫妮卡操着有如命悬一线的嗓音问道: 「那个,你们两个,那身服装……是?」 尼洛与琳身上的礼服,华丽到就跟要去参加晚会没两样。不合时宜也该有个限度。 面对莫妮卡的质疑,琳淡淡地开口回答: 「是的,由于事前已提醒过,以我们外表的年龄,穿制服恐怕过于勉强,故我们决定加以改善。」 「改善……」 莫妮卡语调空洞地回应,琳点点头接话。 「本次服装的主题──『明明就还没到校庆,却兴高采烈穿了礼服跑来的得意忘形潘吉二人组』是也。」 「变装得超完美对吧!」 琳与尼洛都一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的态度。 被夹在金碧辉煌的两人之间,莫妮卡忍不住伸手盖在挂了眼镜的脸上。 「那个,你们听我说……刚才你们及时赶来帮我,我真的很感谢……可是拜托你们……真的诚心诚意求求你们,请你们变身成猫跟鸟吧……」 今早就应该向他们这样约法三章的,莫妮卡发自内心感到后悔。 ──────────────────────── 第四章 我的朋友 棋艺大会的会场里,考虑到避免让选手在赛事进行过程中分心,观众席特地设在离赛桌稍微有段距离的位置。 在拉娜抵达多功能教室时,观众席最前排的长椅上,已经坐了没出赛的学生会干部。 拉娜还在烦恼该坐哪边好,一同前来的克劳蒂亚与古莲就瞄准最前排的尼尔,一左一右毫不迟疑地坐了下来。被古莲挤开的希利尔眉角当场上吊。 「不准推挤旁人!其他位子明明还多得是吧!」 「可是,就是要坐在尼尔旁边,比赛时才能听他解说咩!」 「我跟尼尔可是有婚约在身,坐他旁边有什么不对呀。兄、长?」 看到古莲与克劳蒂亚的举动,就觉得自己顾忌那么多像个傻瓜似的,拉娜于是也机灵地坐到了克劳蒂亚身边。 远离观众席的赛桌旁,正于选手席就坐的莫妮卡发现拉娜一行人抵达,忽地抬起头来。 拉娜朝莫妮卡挥了挥手,便见莫妮卡忍着不让嘴角上扬,悄悄地挥手回应。 「总觉得,在各方面都好正式哩。那个看板是做什么用的啊?」 如此发问的古莲,手指指的是设置在选手席与观众席之间的大型看板。 回答古莲这道问题的人是尼尔。 「那是用来实况与讲解的。你看,上面有画棋盘格线对吧?到时候就会比照对局内容插上代表各种棋子的图钉,好用来呈现赛况。」 「原来如此~的确,不然坐这么远看不到棋盘嘛。」 正依偎在尼尔身上的克劳蒂亚听了古莲这回应,露出一副鸡蛋里挑骨头的视线望向古莲。 「……说得好像只要看得见棋盘,你就能搞懂战况呢。」 「棋赛这点小意思,我可也是看得懂的好吗。感觉风向不错的时候,会向对手喊『将死!』对吧。就像在放必杀技,超帅的!」 听到古莲的发言,拉娜由衷感到安心。看来,对于棋赛一无所知的人并不只有自己。 暗中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之后,从附近座位传来了对话的声音。 最前排的一张长椅上,可以见到赛莲蒂亚学园的棋艺教师博弈德,还有学院与米妮瓦的带队老师。其中,学院的老师似乎正在向博弈德老师攀谈。 学院,那是赛莲蒂亚学园接下来准备交锋的对手。 「今年的学院可不简单喔。再怎么说,一年级那个新入生都相当了得。他是来自兰道尔的留学生,而且是专门为了精进棋艺,才特地进入敝校留学的。据说,他在兰道尔的学生圈子里,已经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名人了。」 学院的老师滔滔不绝地炫耀,坐在一旁的米妮瓦老师闻言,温吞开口回应。 「为了练棋特地跨国留学的吗?那可真厉害呀~」 「真的,真的,那同学可优秀极了。偏偏就是脑筋死板了些。以他的实力,明明就应该担任大将,可却坚持『个人只是一年级新生,理应当先锋』什么的,讲也讲不听。唉唉~实在有点对不起米妮瓦与赛莲蒂亚学园的先锋选手啊。」 拉娜忍不住望向了记载在看板上的选手名单。 自兰道尔王国前来学院留学的稀世好手新人,名叫罗贝特·温克尔。 他就是莫妮卡初战要面对的对手。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好同情那位小姑娘啊~就一位女同学而言,她应该算是颇有两把刷子,可既然对上的是咱们的王牌选手,只怕负担还是沉重了些。」 学院教师说着说着,还不忘朝博弈德老师刚毅的五官一瞥一瞥地猛瞄。 这时,博弈德老师露出一脸有如身在战场的严厉表情,沉沉地低语。 「先向你赔个不是。」 「怎么怎么,这是在赔什么不是来着?难不成,那位女同学实力真的太差,恐怕让比赛一面倒,是这个意思吗?」 「很抱歉,排了莫妮卡·诺顿当先锋。」 「啊啊~果然,赛莲蒂亚学园是为了给大会一点滋润,才特地派女同学出赛的吗?还是说,那位少女家里捐赠了高额献金之类的?唉~赛莲蒂亚学园毕竟不像敝校采行实力至上主义嘛~也难怪会有这种状况出现呢,真的。」 (很失礼耶!这人把莫妮卡当成什么啊!) 就在拉娜咬牙切齿压抑住怒火时,博弈德又咕哝了起来。 「莫妮卡·诺顿是因为过度缺乏经验,才被我排作先锋。」 「喔喔~毕竟女性动手对局的机会不多嘛~她棋历几年?总不会才一年来着吧?」 面对强忍笑意的学院教师,博弈德竖起了两根粗壮的手指。 「两星期。」 除了拉娜之外,现场还有另一个人竖耳关切着这群教师们的对话。 那就是米妮瓦代表选手──巴尼·琼斯。 他的细眉向上一颤,带着打量的眼神,紧紧盯着坐在选手席的莫妮卡不放。 * * * 莫妮卡按着隐隐作痛的胃,来到了被安排好的座位。 之所以会胃痛,并非受到比赛带来的压力影响,而是感觉真实身分似乎会被巴尼看穿的紧张所致。 除此之外,尼洛和琳有没有好好执行看守任务也很教人不安。 方才已经向尼洛与琳再三耳提面命过了,内心很想相信不会出问题……可是他们俩对那身装扮看起来情有独钟,实在还是放不太下心。 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结果坐在面前的学院男同学立刻开口关切莫妮卡。 「有哪里不舒服吗?」 「呃,不,没有……我没事。」 「这样吗。」 这位自称罗贝特·温克尔的同学,虽然似乎只有十六岁,但体格却魁梧到不像是比莫妮卡年轻的男生。 他不仅身材高大,肌肉还十分结实,给人一种比起下棋,更适合练剑的印象。 (现在还是,集中精神面对眼前的比赛吧。) 「时间差不多了。请多指教。」 「还、还请……多多,煮教。」 大舌头了。 唉~今天口齿都还蛮清晰的,怎么偏偏就这种时候大舌头,好难为情──莫妮卡稍稍消沉了一下,但仅为期短短数秒。 抬头面向棋盘之后,莫妮卡内心的羞耻与不安立即一扫而空,满脑只剩下对局的事情。 察觉到莫妮卡的样子出现明显变化,罗贝特显得有些吃惊。但就连他惊讶的表情都进不了莫妮卡的眼里。 莫妮卡现在眼中所见的,就只有棋盘上的旗子。 在比赛宣布开始的同时,观众席的古莲便举手搭在嘴边,准备大声么喝帮莫妮卡助阵。惊觉此事的尼尔,当机立断塞住了他的嘴巴。 「选手对局中,不可以大吼大叫啦!」 「呣咕……我只不过是,想喊声『莫妮卡加油~』而已啊……」 「不、可、以。」 遭到尼尔痛斥的古莲身旁,希利尔好似在强忍头痛一般,揉着太阳穴开口: 「梅伍德总务。就算是为了维持本校的品格也好,请你就这么把古莲·达德利的嘴封上一阵子。」 希利尔这番话,让克劳蒂亚嘴角上扬笑了起来。 论谁都看得出来,那邪恶的笑容底下绝对没安好心。 「只要大声帮莫妮卡加油,就可以让尼尔伸手遮住嘴巴是吗。好难抉择呀……」 「完全没半点需要抉择的地方好不好。嗳,别扯这个了,比赛战况如何?现在是谁赢啊?」 听到拉娜如此在意赛程,克劳蒂亚带着发自内心傻眼的目光回应。 「……才在这么序盘,没可能看得出胜负走向吧。」 对棋事陌生的拉娜,只好默不作声,使劲按耐激动的情绪。 接着,从尼尔手掌中解放的古莲,用比往常稍微收敛了点的音量说: 「可是,莫妮卡那桌的进展是不是特别快啊?棋子变动的速度好像是其他桌的两倍以上喔。」 一如古莲所言,显示盘面的看板,就只有先锋那面以异样的速度在更新。 变化的速度之快,让负责更新实况的学生甚至得慌忙交互比对盘面与看板。 拉娜抱着被挖苦也无妨的决心,向克劳蒂亚开口发问: 「嗳,棋赛的对局,有什么下得愈快愈有利之类的规则吗?」 「……棋赛有规定选手思考时间的合计上限,所以下得俐落本身绝非坏事。只不过,莫妮卡的速度显然是太快了。」 莫妮卡每手思考的时间总是不超过三秒。看在旁人眼里,甚至会觉得她动棋是不是完全没经过大脑。 古莲怦地捶了一下手掌。 「我知道了!她一定是想用这种快攻,来给对手制造压力啦!」 闻言,希利尔面有难色地低语回应古莲这番见解。 「确实是有主打这种风格的棋手存在……可是诺顿会计她,真的会刻意使用这种向对手施压的战术吗?」 这时,看板更新了莫妮卡最新的一手。下个瞬间,希利尔、尼尔,以及克劳蒂亚三人顿时脸色大变。不单只是他们。除了不谙棋事的拉娜与古莲之外,几乎整个会场的人,都被先锋战吸走了注意力。 至今为止都只是默默观战的菲利克斯,侧眼望向坐在身旁的布莉吉特开口: 「如何?她的实力配得上外表吧?」 布莉吉特举起扇子遮住嘴边,眯细了双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文静而坚定地注视着莫妮卡。 「我听说,那姑娘虽然被前柯贝可伯爵夫人收作养女,却被当成下人对待,没有接受贵族应有的教育。明明如此,竟然善于运用高等数学,还身怀出类拔萃的棋艺……」 将原本投向莫妮卡的视线转而望向菲利克斯,布莉吉特以她完美的淑女容貌露出一记微笑。 「真不晓得,要上哪儿接受怎样的教育,才能培育出这样的人……我相当感兴趣。」 听了这番话,菲利克斯也回以完美的王子殿下笑容。 「是呀,我也很好奇喔。」 就在两人简短交谈的这段期间,盘面已经以骇人的速度,展开了水准高到吓人的攻防。 罗贝特发起的攻势,都一一遭到莫妮卡精确地瓦解。 莫妮卡反击的速度,简直像打从一开始就明白对方会如何下手。而罗贝特也不甘示弱地接连使出下一波攻击。 下一手,以及下下一手,双方就这么不断预判对方在好几十步以后的棋路。 论谁看了都明白,就只有这场先锋战的水准明显不一样。 坐在教师席的学院教师雷丁格一脸铁青,反覆「两星期?啊?两星期~~~~?」地咕哝不停。另一方面,坐在米妮瓦区的巴尼,眼中则没有看板的存在,只露出黑暗的眼神瞪着莫妮卡不放。 莫妮卡举起骑士,微吐一口气。原本近乎无机物的扑克脸,就在放下棋子的同时软化,眉尾不争气地下垂。 以一如往常的态度搓着指头,莫妮卡低声开口说道: 「呃──这样就将死……了。」 这场全棋艺大会等级最高的比赛,就这么在短到惊人的时间内结束了。之后再经过将近一小时,中坚与大将赛都由学院拿下胜利。 最终战绩是二胜一败的学院获胜。不过,在场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 现在这个会场内,实力最强的人是谁。 * * *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现场举行了由学生会主办的,兼具交流会性质的自助餐派对。 参加者只限各校代表选手、带队老师,以及学生会干部。前来观战的同学被安排到别处用餐。 不想引人注目的莫妮卡站在会场角落,一瞥一瞥地环顾四周。巴尼正与同样来自米妮瓦的学生边谈笑边享用餐点。虽然看起来没有要接近莫妮卡的打算,但不能掉以轻心。得尽量保持距离才行。 在莫妮卡思索着这些问题时,艾利欧特与班哲明端着盛有轻食的盘子走近了身边。 「嗨~我看过你上一场比赛的棋谱喽,诺顿小姐。」 艾利欧特的态度显得有点不是味道。 毕竟,与学院的对局,莫妮卡是唯一的胜利者,艾利欧特与班哲明都吞了败绩。该不会是因为只有自己赢棋,害他不开心了吧。 这样的疑惑正令莫妮卡直打哆嗦,艾利欧特就从极近距离瞪起莫妮卡的脸,伸出食指往她眉间一扭一扭地戳呀戳的。 「明明就陪你练棋练得天昏地暗……结果你跟我对局时,又手下留情了是吧?」 「不、不是的,完完全全,丝毫都没有,那种事!」 「看过这棋谱,谁都会觉得你练习时放水好吗。这对局是怎样!满满都是推翻定迹的新棋路……这种比赛,根本就是可以名留棋界历史的对局吧。」 「哪、哪有,太抬举了……」 莫妮卡被戳着眉心找理由辩解,班哲明赶紧开口指责艾利欧特,要他别太欺负学妹。 「所谓的协奏曲,任何一方过于突出都无法成立。必须在两者实力抗衡的状况下才能导向更高的境界,谱出美妙的旋律。这场比赛,对手是个无可挑剔的强敌。正因如此,诺顿小姐才有办法将实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吧。换句话说,以往没办法让诺顿小姐拿出真本事,只能怪我们自己不中用。别太闹别扭了。」 说到这里,班哲明中断发言,把他的亚麻色妹妹头使劲一甩,仰天长啸起来。 「……喔喔~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不是透过棋谱,而是亲眼见证这段美丽旋律诞生的瞬间!神啊!为何,为何祢让我成了代表选手!我想以观众身分见证这一切啊!」 班哲明遣辞用句是浮夸了点,但相当切中核心。 与莫妮卡对弈的罗贝特·温克尔确实是以往不曾面对过的最强劲敌,也因此莫妮卡才能在对局过程中摸索出新的棋路。 这盘棋下得好开心喔~正当莫妮卡如此沉浸在余韵中,突然看到有个人朝自己走来。 那身魁梧到难以想像比自己年幼的结实体格,加上一头黑色短发与端正精悍的五官──说曹操曹操到,与莫妮卡对局的罗贝特·温克尔来也。 「莫妮卡·诺顿小姐。」 遭人开口点名,莫妮卡身体为之一颤,反射性躲到了艾利欧特与班哲明的身后。 莫妮卡个性极度内向,其中又以罗贝特这样高大的男性格外令她恐惧。 面对不知所措的莫妮卡,罗贝特摆出有如军人般挺拔的站姿继续开口: 「方才那场比赛的表现,个人深感佩服。」 「谢、谢谢……」 「有鉴于此!」 罗贝特猛力睁大双眼,朝莫妮卡直视到几乎教人恐惧的地步。 「个人希望,能以对局为前提,和你立下婚约!」 发自丹田的中气十足嗓音。着实响亮无比,响遍了整间会场。 希利尔当场被饮料呛到,尼尔语调高了八度,脱口爆出「婚!婚约?」的惊愕之声,布莉吉特则是投以轻蔑的眼神,认定对方是个不看气氛场合说话的笨蛋。 至于菲利克斯,他笑容一如往常温和──只不过浑身好似散发一股火药味,直盯着罗贝特不放。 而离案发现场最近的艾利欧特,就跟大多数人一样,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莫妮卡也不例外,一脸呆滞不知该作何反应。 出声打破这股微妙气氛的人,是班哲明。 「真教人叹息!」 班哲明仰身向天,剧烈地甩动他亚麻色的头发开口。 「所谓的恋爱,理当要奏出更为热情,更令情绪波涛汹涌的旋律才对吧!不美丽!这场求婚在音乐面而言一点都不美丽!失败作也该有个限度!」 透过全身肢体语言表现叹息的班哲明,滔滔不绝地阐述起自身的恋爱论。 就在场面快要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终于出现一名打圆场的强人──艾利欧特。 「呃──这个嘛。姑且不提什么音乐不音乐的,你刚那告白是什么意思来着?若是以结婚为前提也就罢了,什么叫以对局为前提立下婚约?听都没听过。」 「失礼了,怪我说明不周。容我就此开始解说个人的想法,还望莫妮卡小姐务必积极检讨!」 罗贝特维持着端正的站姿,以正经八百到近乎憨直的态度,干脆俐落地解释了起来。 「个人在方才对局中深深为莫妮卡小姐的棋艺所打动。她是第一个令我败得如此彻底的同年代女性。可能的话,希望将来能有更多与她对局的机会……然而,我们既非同校,又没有任何交集。为此我思考了一番。只要立下婚约,就有了周末或长期休假时碰面的理由。如此一来,往后就能够尽情对局。所以,希望能取得莫妮卡小姐的同意。」 原来如此,好一番憨直的说明,确实让人理解他那番「以对局为前提立下婚约」的说词丝毫不假。 被莫妮卡拿来当盾牌的艾利欧特与班哲明转头望向彼此。 「真不简单。自我中心到让人佩服的地步耶,这家伙。」 「一点都不音乐……啊啊~一点都不美丽……」 这时,罗贝特从旁轻快地绕过盾牌,站到躲在艾利欧特与班哲明身后的莫妮卡面前。 噫──莫妮卡尖叫了一声,但罗贝特显得不以为意。 「个人是兰道尔王国男爵家的五子。虽无法继承爵位,却已预定毕业后会进入兰道尔王国骑士团。在骑士团内,凡是长于棋艺者,皆有机会成为指挥官候补。因此可以自负地说,个人将来是倍受保障的!再者老家并未欠债。双亲事业脚踏实地!与长兄们更是兄友弟恭!还养了三条狗!请无须抱有任何担忧,尽管安心嫁进男爵家!」 自说自话的飞跃程度也未免过于惊人。 (总而言之,得赶快拒绝……) 归根究柢,莫妮卡·诺顿这身分从来就只是虚构的。 莫妮卡的真面目,是为了护卫第二王子而潜入校园的七贤人。和人订婚什么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那个,我没办法和你订婚。非常对不起。」 「这是为什么。莫非你已经有了别的未婚夫?」 「不是的,我没有,可是……」 艾利欧特向莫妮卡露出了「你也太老实了吧~」的眼神。 可是,要在这种场合随便扯些小谎打发过去,莫妮卡还没有那么精明。 眼见莫妮卡表现得忸忸怩怩,罗贝特开始讲得愈来愈激动。 「若是嫁到外国令你心有不安,那请尽管放心。无论家庭问题、语言,还是社交界,个人保证会在所有方面竭尽全力给你支援。好让你不用烦恼任何事,可以专注于精进棋艺与对局。」 「不,这个,那个……对不起!」 再也无法留在现场的莫妮卡,一溜烟跑向了走廊。虽然动作笨重无比,却是莫妮卡使尽全力的极速奔跑。 「莫妮卡小姐!话还没……!」 罗贝特正打算追过去,就出现两只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摆在右肩的是菲利克斯的手,左肩的则是希利尔。 看在旁人眼里,虽然只像是轻轻拍一拍,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两人正强力施压到衣服出现皱褶的程度。 「失礼了,那孩子是我们学生会的一员。可以请你先与我谈谈吗?」 「在交流会做出如此缺乏常识的举动,作为学生会干部无法视而不见。」 菲利克斯脸上挂着笑容,只是眼神并没有笑。 而希利尔甚至已经带着冷冰冰的扑克脸散发起冷冽气息。 有预感接下来场面将十分恐怖,艾利欧特脸庞不由得抽搐了起来。 * * * 从午餐会会场飞奔而出的莫妮卡,就在冲下连接二楼与一楼的阶梯后停下了脚步。 再怎么说,平时毕竟缺乏运动,单是小跑这么段路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莫妮卡将背部靠上墙壁,试着调整紊乱的呼吸。 (吓了一大跳……) 被人当面求婚这种事,当然不用说,以往从没经历过。 罗贝特并不是受到莫妮卡的容貌或个性给吸引,纯粹是看上莫妮卡下棋的手腕,在此前提下,希望能增加对局的机会,因而提出婚约。 对大多数人来说,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像在把人当傻瓜,甚至因此火冒三丈。但莫妮卡却深感罗贝特思维何其理性,甚至心生佩服。 对于不谙情爱的莫妮卡而言,要扯些恋呀爱的她始终没什么头绪。 自己无论容貌或社交能力都在常人以下,也不懂怎么察言观色说些好听话。要是有人说什么爱上这样的自己,还不如憨直地表明因为想对局所以希望能订婚来得直截了当。 话虽如此,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婚约,当然也没半点想接受的意思。 (伤脑筋……) 现在回到会场去,显然只会在不好的意义上引人注目。 直到与米妮瓦的比赛开始前,都找个地方躲起来好了──就在盘算着这种主意时,前方突然隐约看见某种摇晃的不明物体。 「……咦?」 不明物体原来是火焰箭。五支有成人手臂粗的箭矢飘浮在莫妮卡的前方。 莫妮卡发出声音的瞬间,火焰箭便朝莫妮卡直飞而来。这是常人绝对无从闪避的攻击。 不过,莫妮卡反射性地无咏唱展开结界,挡下了火焰箭。 「果然是你没错,莫妮卡。」 从楼梯上响起的嗓音,令莫妮卡瞬间冻僵了背脊。 缓缓抬头朝楼梯一看,过往的好友──巴尼·琼斯站在阶梯转角的身影立即映入眼帘。 转角处窗口射进的阳光,令背光的巴尼表情显得一片漆黑。即使如此,仍然可以清楚看见,他嘴角正浮现一抹刻薄的微笑。 巴尼缓缓走下楼梯,站到莫妮卡的面前。莫妮卡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面对这样的莫妮卡,巴尼的反应是出言嘲笑。 「七贤人大人,你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玩学生家家酒?我听说你跑到山间小屋足不出户隐居了,难道只是空穴来风?」 「啊,呜……」 莫妮卡卯足了劲想开口。可结果只是嘴巴张张合合,无法挤出嗓音。平衡感也逐渐丧失,站姿开始摇摇欲坠。 「喔,该不会你是隐瞒身分,想重新体验一次校园生活?特地跑到赛莲蒂亚学园这个名门中的名门享受学生家家酒,未免太奢侈了吧?更别提还让好几个男人同时伺候你,玩什么三角恋爱……哈哈,看来你过得挺惬意的,可不是吗。」 让男人伺候──这段话令莫妮卡为之愕然。 莫非,不,根本没什么莫不莫非……这肯定是在讲那件事。 (是在讲尼洛跟琳小姐──!) 使魔与精灵那段使出浑身解数的恶搞,看来是被巴尼给照单全收了。 可是,这里也无法一五一十向巴尼坦白。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是极秘任务。 莫妮卡忍不住垂下头去,巴尼随即朝她伸手。然后,粗鲁地握起一束拉娜帮她烫得漂漂亮亮的卷发。 「你给人的印象不一样喽?在听到名字之前,都丝毫没想过会是你。这不是变得挺花枝招展的吗。明明就连好好跟人说话都办不到。还自以为成熟地扮时髦?」 「……呜……啊……」 「恭喜你喔?连邻国的男人都被你勾引来求婚。」 巴尼出口的一字一句,都深深刺伤着莫妮卡的心。 莫妮卡表情伤得愈重,巴尼的笑容就愈深。 「喔喔,我懂了。你是为了拢络第二王子,才假扮成柔弱的学生接近他吧?很像你会做的事呢。装得手无缚鸡之力,再依附在别人身上……简直就像条寄生虫。」 自己老是接受别人亲切帮忙,却什么都没办法报答,莫妮卡始终为此过意不去,因此巴尼这番指责,实在是过于教她难以承受。 眼见莫妮卡开始浑身颤抖,巴尼更是嗤之以鼻。 「怎么?你该不会是没有自觉吧?那我这就向你说个清楚。」 揪着莫妮卡头发的手没有放开,巴尼就这么瞪向莫妮卡的双眼开口: 「你就是个狡猾的人。无论何时心里都只有自己,从不关心他人。自己以外的人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全都不痛不痒,更从未因此心疼对吧?」 狠狠扔来的激烈侮辱,听得莫妮卡一片茫然。 (巴尼在心里,是这样子看待我的吗?) 要是,还能像以前那样好好对话……这么一丝天真的希望,如今已伴随着嘲笑声,在巴尼脚下硬生生遭到了践踏。 莫妮卡·艾瓦雷特是巴尼·琼斯所憎恨的对象。疏远的对象。侮辱的对象──这就是现实。 莫妮卡眼眶的深处,开始持续不断发烫。 (不可以,哭。) 使劲咬紧牙关,莫妮卡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然而,鼻梁还是不断涌现刺痛感。好想就这么委身于绝望,不像样地倒地痛哭。 「像你这种狡猾的人,要不了多久就没人想跟你打交道了啦!」 (我知道啊,巴尼。像我这种人,根本不会有谁想要来往。) 即使如此,在当时还年幼的莫妮卡面前,巴尼向她伸出的援手,还是令她无比开心。 所以,莫妮卡好想成为一个让巴尼引以为傲的朋友。明明只是这样而已。 (像我这种人,竟然妄想跟人家成为什么朋友,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压抑住的泪水眼看就要一口气决堤,这时── 「给我等一等!」 一道英勇的少女嗓音响彻了走廊。 回神抬头一看,发现有人正朝自己跑来。丝毫不顾会甩乱一头整然有序的长发,翻着裙摆飞奔而至的人,是拉娜。 注意到拉娜的存在,巴尼赶紧挥开莫妮卡的头发,向后退下一步。拉娜就直接闯进这一步拉开的空间,狠狠瞪向巴尼。 「虽然我没听到你们的对话,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位先生,你是米妮瓦的人对吧?」 「喔,失礼了。你是这所学园的同学吗?」 「我在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先生?请你回答我……还是说,把女孩子在走廊上逼哭,就是米妮瓦的作风吗?」 拉娜抬起纤细的下巴,继续朝巴尼瞪住不放,巴尼则皮笑肉不笑地耸耸肩。 「抱歉没先报上名号,失礼了。我叫巴尼·琼斯,是米妮瓦的代表选手。我和莫妮卡认识很久了。想说找她聊聊往事,没想到聊着聊着,她好像就怀念过头哭了出来。」 听巴尼讲得头头是道,拉娜顿时露出看往可疑人物的狐疑视线。 「嗯哼~……原来,你就是莫妮卡不想见到的人是吧。」 低声咕哝之后,拉娜往莫妮卡背上轻轻拍了拍。 「走,我重新帮你补妆。一起到梳妆室去吧。」 「……呜,嗯。」 莫妮卡点了头,拉娜于是朝巴尼露出一记品行端庄的淑女微笑。 「非常不好意思,琼斯大人。我接下来,还得忙着帮朋友补妆,恕我先行告辞。」 「朋友?」 拉娜这句话,让巴尼眉头一颤,嘴边浮现扭曲的笑容。 「我劝你还是别跟那个人当什么朋友比较好喔。保证你将来有苦头吃。她啊,最擅长假装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再把别人当成工具利用了。」 巴尼这番话,令莫妮卡身体有如遭到鞭打一般颤抖。 然后,拉娜则是…… 「你、说、啥?」 淑女般的笑容开始抽搐,额头也逐渐浮现青筋。 「莫妮卡才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好吗。」 「她只是在演戏。装得弱不禁风,实际上,心里都把人当白痴耍。」 拉娜终于直接扔掉淑女笑容,露出锐利的目光朝巴尼狠瞪。 「你这人眼光也未免太差了吧。怪不得会戴那种既没品,尺寸又跟脸不合的土~~包子眼镜,建议你先去重配一副怎么样?」 这么几句话,场面便立刻冻结。这会儿换巴尼颜面抽搐了起来。 推了推被人嘲笑品味老土的眼镜,巴尼也朝拉娜回瞪。 「包准你会后悔。刚才的棋赛你看到了吧?她实际上脑袋比谁都精明,又天赋异禀。明明这么得天独厚,却装出一副什么都不会的表情……『隐瞒自己的真面目』,享受别人给自己的帮助。」 隐瞒自己的真面目──这句话令莫妮卡当场倒抽一口凉气。 巴尼说得没错。的确,莫妮卡隐瞒了自己身为七贤人的真面目。对拉娜撒了谎。仗着大家的好意接受各式各样的帮助。 发现莫妮卡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拉娜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嗳,你差不多就老实承认了怎么样?……其实,你就只是嫉妒莫妮卡吧?」 拉娜的回应,令巴尼的动作静止了一瞬间。 巴尼脸上的笑容逐渐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从崩落的笑容假面具下,满溢而出的强烈愤怒与憎恨。 「总有一天你会切身体悟的。等你领教到自己与她如天壤之别的实力差距,再不愿意都会明白,我说的字字属实。」 「我要是交到那么优秀的朋友,还不主动向家父炫耀吗!『我有个朋友很厉害喔,她是我自豪的好朋友』这样!是你自己心胸太狭窄而已!」 「我懂了,原来缺乏学力的凡人,一旦与天才之间实力落差过大,就连不甘心的感情都不会涌现啊!」 当巴尼出口嘲笑拉娜的瞬间,莫妮卡脑袋都还没转好,嘴巴就先动了起来。 「巴尼──!」 莫妮卡罕见地大吼,让拉娜与巴尼都满脸惊讶地望着她。 思绪虽然仍未理清,莫妮卡仍死命从喉咙挤出嗓音接话: 「要是你敢说,我的朋友的坏话……我会,一辈子没办法,原谅巴尼。」 听完莫妮卡的主张,巴尼显得有些扫兴。 「你会没办法原谅我,那又如何?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因你的发言而受伤吗?」 出口的话语虽然一样恶毒,但却缺少了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肯定是吓到了。因为至今为止,莫妮卡一度也不曾向巴尼表现过敌意。 莫妮卡缓缓调匀呼吸,把始终没能说出口……但一直想说出口的那番话,倾吐而出。 「我以前,不管什么事都只会依靠巴尼,所以我一直想要,成为一个能够让巴尼依赖的,了不起的人……」 莫妮卡总是仰赖着走在前头的巴尼,让他拉着自己的手。所以她希望,有一天能够成为足以和巴尼并肩同行欢笑的,对等的好朋友。 「我好想让巴尼,说我是他自豪的好朋友……明明只是这样而已。好厉害呀,你很努力吧,我就只是想听到巴尼这么夸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但,这只是一场无法成真的梦。会抱着这样的梦想,本身一定就已经错了。 「可是,我已经,不要了,我放弃想让巴尼夸奖的想法了。我不会,再对巴尼抱任何期待了。」 彷佛要断绝一切似的,莫妮卡闭上了双眼。 再度睁开眼皮时,瞳孔里已经不再映照出从前的好朋友身影。 莫妮卡以颤抖的手掌握起拉娜的手,转身背对巴尼。 巴尼向莫妮卡伸出手去,打算说些什么,但手掌随即遭到拉娜毫不留情地拍落。 「一个大男人这么死缠烂打,很难看喔?」 扔下这句话,拉娜回握住莫妮卡的手掌。 巴尼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呆立原地。 就这样,在两人比肩起步,远离巴尼之后,拉娜才满足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不就好好说出内心的想法了吗?」 面对笑咪咪的拉娜,莫妮卡腼腆地点点头。 「今天的我……比平时稍微,强一点。」 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制服,莫妮卡扭起嘴角露出微笑。 「因为穿了束腰,让我会抬头挺胸,也因为化了妆,让我想哭的时候,觉得万一哭出来会害妆糊掉,才忍得住泪水……都是多亏了,拉娜。」 「放心,我会再帮你化得更可爱出众的。」 看到莫妮卡不停点头,拉娜露出开怀的笑容,紧紧抱起了莫妮卡的手臂。 听到莫妮卡宣言的瞬间,巴尼·琼斯的思考出现了龟裂。 两年前,与莫妮卡表明绝缘之后,巴尼自认已经打从心底获得了安宁。 可是,他却依然无时无地都在意着〈沉默魔女〉的动向,还把她所发表的论文一篇不漏地读遍。 每当七贤人〈沉默魔女〉受人赞赏时,巴尼内心的某处就会浮现这样的想法: ──从前对她百般关照的人,是我。 ──伤害这样的她,把她践踏得遍体麟伤的人,是我。 获选成为七贤人的天才少女,哭成泪人儿乞求自己原谅的身影,一直让巴尼在心底抱着黑色的愉悦。 然而,莫妮卡已经不再对巴尼抱有任何希望。不抱任何期待了。如此宣言之后,她转身背向了巴尼。 逐渐远去的背影,是与两年前彻底相反的光景。 那时明明是巴尼抛下莫妮卡远去,如今巴尼却成了被抛下的人。 (不对、不对、不对!) 莫妮卡必须得永远意识着巴尼才行。 要更在意更在意更在意巴尼,意识到巴尼,对巴尼感到恐惧才行。 「这种事,我才不承认。」 巴尼快步走在走廊上,寻找米妮瓦带队老师皮特曼的身影。 皮特曼留下「我不擅长应付那么热闹的场面啦~」这句话,婉拒了午餐会,也没到餐会会场露脸。跑到休息室一看,果真不出所料,他正自己一个人读着书。 「皮特曼老师。」 眼见巴尼一进休息室就朝自己逼近,正在看书的皮特曼抬头睁大了双眼。 「哎呀,有什么事吗,琼斯同学。怎么表情那么可怕?」 「下一场比赛,请老师派我当先锋。」 「咦咦~?上、上场前才紧急更动顺序……这么做可是会挨骂的喔?」 「规则上,只要有顾问老师,以及会场校的教师签名许可,应该就没问题才对。」 说着说着,巴尼拖着手足无措的皮特曼,快步走向了教职员室。 * * * 办公室里,女教师绫緁·佩露正在自己座位上饮用红茶,研读上午的棋艺大会棋谱。 本日有外校人士出入,因此教职员室按规定,必须随时有两名以上教师常驻。 与绫緁一起留守办公室的,是一脸白色胡须的娇小老人──负责指导基础魔术学的玛克雷岗。 「你说上午的比赛结果已经出来了?」 「是呀。很遗憾,本校似乎以一胜二败的结果输给了学院。」 团体赛虽然落败了,但绫緁班上的女同学──莫妮卡·诺顿好像在先锋战拿下了胜利。晚点要是有机会碰面,再好好夸奖她一番吧,绫緁在心里这么想。 (这么一提,去年向克劳蒂亚·艾仕利小姐说了声恭喜,结果她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嘛。) 缅怀一年前的往事时,望着棋谱的玛克雷岗咕哝了起来。 「赛莲蒂亚学园输啦?真可惜。」 「是呀,不过,莫妮卡·诺顿小姐的表现很优异喔。」 「嗯哼~?那孩子,也擅长棋艺啊。」 「也」擅长棋艺? 绫緁正打算开口确认这句话的真意,一阵敲门声便传入耳里。 走进办公室的,是身着米妮瓦制服的金发少年。畏畏缩缩地跟在他身后的,则是看起来像米妮瓦教师的男性。 米妮瓦的少年在办公室左顾右盼,发现玛克雷岗的身影后,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玛克雷岗老师!好久不见了。」 「嗯?你素,谁?」 视力不佳的玛克雷岗歪头不解,米妮瓦的教师随即一脸困扰地凑近少年耳边开口: 「琼斯同学,你认识这位老先生吗?」 「皮特曼老师,麻烦你稍微安静一会儿。」 吩咐自校老师住口之后,少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我是巴尼·琼斯。米妮瓦的棋艺大会代表选手。玛克雷岗老师尚在米妮瓦任教时,我曾于实技课程上受老师诸多关照。」 「琼斯同学?啊,想起来了。那个跟艾瓦雷特同学很要好的……」 「其实,在棋艺大会会场,有个问题急需赛莲蒂亚学园方的签名。」 少年硬是打断玛克雷岗的发言,向他递出了一份文件。 玛克雷岗抚着胡子问道: 「让我来签行吗?」 「是的,只要是会场校的教师,似乎谁签都无所谓。」 听完少年这番话,玛克雷岗「嗯哼~」地应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羽毛笔。 接着,用他有点微妙地发抖的手,在空白栏位签了名。 「这样行了吗?有没有签到格子外去?」 「行的,非常完美。那么,我就把这份文件送去给博弈德教师了。」 「嗯哼~是吗。帮我跟他问声好喔。」 少年带着家教良好的笑容,点头回应「好的!」 轻而易举骗到玛克雷岗签名的巴尼,暗自窃笑了起来。 这样一来,下场比赛自己就能当先锋──可以和莫妮卡对决了。 (我才不许你,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紧紧握着文件,巴尼快步朝棋艺大会会场走去。 顾问老师皮特曼一直「这样好吗~会不会挨骂啊~」地碎碎念个不停,但谁有空理他。 过去也好,未来也好,莫妮卡·艾瓦雷特永远都必须对巴尼·琼斯抱着恐惧,瑟缩发抖才行。 ──────────────────────── 第五章 趁虚而入的恶意 让拉娜重新帮忙化完妆的莫妮卡返回比赛会场时,发现观众席正上演着异样的光景。 观众基本上,都坐在学园方安排的长椅上观战,可现在却只有一人保持正坐姿势跪在地板上。 那人就是向莫妮卡提出想以对局为前提立下婚约,并当场被甩的罗贝特·温克尔同学。 被夹在学生会干部席与教师席两张长椅子之间跪坐的他,背上贴了一张写着「反省中」的字条。 学生会干部席上,菲利克斯正露出温和的笑容,希利尔则双手抱胸释放着冷气。教师席上,可以看到学院的雷丁格教师正愁眉深锁地瞪着罗贝特。 莫妮卡正为了这种光看就觉得难以接近的空间无言以对,罗贝特就注意到她来场,维持着正坐跪姿大声开口: 「莫妮卡小姐!等这场比赛结束,请再与我好好谈一次方才的事──」 学不乖的罗贝特,被雷丁格教师朝头顶赏了一拳。 揉着挨揍脑袋的罗贝特,紧接着又被菲利克斯与希利尔冷冷地放话。 「温克尔同学,我还没有允许你开口耶。」 「这种会在比赛前动摇选手心情的行为,得严格管制,让你收敛点才行。」 全会场就只有罗贝特周围显得气氛异常火爆。好可怕。 不知所措的莫妮卡,发现选手席的艾利欧特与班哲明正在朝她招手。眼见机不可失,莫妮卡赶紧跑到两人身边。 「那个,那个,观众席那边到底……」 「听好了,没事不要转头看那边。然后,关于诺顿小姐离席期间发生了什么事,绝对不许问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听懂没,我再重覆一次。我什么都没看到。」 「喔喔~公认为人温厚的学生会长,竟然会有那般无慈悲的瞬间……那时候,我确实听到了。音乐家格奥尔格·奥特迈尔用来表现神罚的第五号镇魂曲第三乐章──〈神之怒火啊,倾注于此吧〉!」 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总之莫妮卡有理解到,这里发生过很恐怖的事情。 判断这件事别深入会比较幸福的莫妮卡,点头对艾利欧特的忠告表示同意。 米妮瓦方的选手似乎还没到场。不论学生或顾问老师都不见人影。 结果,直到开赛时间迫在眉睫,米妮瓦方的代表才姗姗来迟。 带头来到选手席的人是巴尼·琼斯。原以为他会在大将席就坐,没想到他却穿过艾利欧特面前,坐上莫妮卡对面的位子。 艾利欧特竖起半边眉毛,望向巴尼开口: 「喂喂,没把位子搞错吧?你不是大将吗?」 「方才已经提出变更申请书。就是这个顺序没错。」 原本担任大将的巴尼转为先锋,此举代表米妮瓦将莫妮卡视为不可轻忽的强敌──但,这同时也是对于艾利欧特这个赛莲蒂亚学园大将的侮辱。 艾利欧特收起了平时轻薄的笑容,眯起他的下垂眼瞪向巴尼。 「你们的做法不太上道喔。」 「我自知有失礼数。然而这边也有无论如何都不容退让的内情。」 巴尼以外的两名学生,以及带队老师,全都显得有点困惑。恐怕,变更顺序的主意,是巴尼的独断独行吧。 莫妮卡虽感惊讶,却并未动摇。 内心平静得不可思议。原先那么不敢面对的巴尼,如今却丝毫不感到害怕。 想寻求巴尼原谅,想让巴尼再喊自己一声朋友,想让巴尼认同自己──这一切期望全都舍弃的瞬间,扎在莫妮卡胸膛的一根楔子就确确实实地消逝无踪了。 巴尼将视线从艾利欧特身上挪开,开始紧紧注视着莫妮卡。他的双眼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看我这边,再更加更加注意我…… 不过,巴尼的执念,已经没办法再触及莫妮卡的心。 开始面对棋盘之后,莫妮卡的大脑立即为对局所占据。能留给巴尼介入的空间,一丁点都不存在。 「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先攻的巴尼一挪动棋子,莫妮卡就立刻回以下一手。 巴尼是猛攻型的棋手,攻击性异常猛烈。无论牺牲多少棋子,都绝对要拿下胜利,就是充满如此强硬意志的棋风。 而他这样的猛攻,都被正面迎战的莫妮卡给硬生生打碎。 好歹也是够格担任米妮瓦大将的水准,实力自然不差。然而巴尼虽强,却强得脆弱。 牺牲也好,布局也好,巴尼放手进攻的棋着,全遭到莫妮卡一招又一招瓦解,无功而返。 就与从前射穿翼龙眉心时如出一辙,不带任何慈悲。 (莫妮卡,加油啊……!) 不熟悉棋局规则的拉娜,就算看了实况看板,也分不清现在是哪方占优势。 即使如此,她仍咽着口水,默默守候比赛进行。这时,坐在身旁的克劳蒂亚突然低声咕哝起来。 「……下手真不留情呢。」 到底有多少人,能被公认嘴巴不留情的克劳蒂亚评为「下手不留情」呀。 与拉娜同样对棋局生疏的古莲,望着实况看板向尼尔问道: 「呃──所以莫妮卡感觉上会赢吗?」 「不。」 尼尔左右摇了摇他表情僵硬的脸。 「她『已经赢了』。」 「咦?」 古莲当场瞪大双眼,一声疑惑的呆滞嗓音脱口而出。也难怪古莲会如此讶异。毕竟,距离比赛开始,才经过没多少时间。 「如果莫妮卡已经赢了,为啥比赛还在继续啊?」 「按这个局面发展,顿诺小姐的胜利几乎是已经底定了。只不过,她的对手不愿意承认这点,还在持续挣扎,应该这么说吗……」 希利尔与克劳蒂亚,都点头同意尼尔的这番解说。 「照那个样子,就连想逼合都很有难度吧。」 「是呀。话虽如此,都已经特地安排大将降格来对付人家了,要是输得太轻描淡写,面子哪挂得住,只好拼上老命拖时间,大概这种感觉吗?」 古莲「呜噎~」了一声,带着同情的眼神望向巴尼。 克劳蒂亚给出那句「下手真不留情」评语的对象无他,就是莫妮卡的棋着。 拉娜双手抱胸,得意地用鼻子哼哼了两声。 「当然喽,今天的莫妮卡可是比往常更带劲呢。」 「……为什么是你在洋洋得意呀?」 面对提不起劲的克劳蒂亚,拉娜骄傲地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回嘴: 「好朋友这么厉害,我当然骄傲吧。自己喜欢的东西给人夸奖时,我就是会格外开心,格外自豪啦。」 就在这时,莫妮卡静静地发出了胜利宣言。 * * * 「将死。」 在莫妮卡宣言的同时,巴尼浑身颤抖不停,将浏海拨得一团乱。 莫妮卡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盘面。她眼中所映出的,就只有黑白两色的棋子,丝毫没有把巴尼放在眼里。 其实老早就已经明白了。莫妮卡是真正的天才,而自己不过就是个有点优秀的凡人。 两者间存在着绝对无法推翻的厚重高墙,而巴尼没有跨越那道墙的能力。 「……该死,该死!」 巴尼猛力起身,撞得座椅嘎吱作响,从会场飞奔而出。 莫妮卡既不往巴尼身后追去,也并未开口阻止巴尼。岂止如此,甚至连目光都不曾投注。 直到巴尼夺门而出的最后一刻为止,莫妮卡的双眼都只盯着盘面上的棋子。 这才是现实。 (该死、该死、该死!) 跑回休息室的巴尼,挥起拳头狠狠砸向墙壁。 这是安柏德伯爵之子不应出现的粗暴举动。脑袋虽然清楚,却按耐不住心中这股无处发泄的愤慨。 「呃──琼斯同学?」 顾问皮特曼压低力道敲了敲门,开口向巴尼搭话。看来,他似乎是特地从会场一路追过来的。 「那个,我知道你输了很不甘心,但还是先回会场去吧?你看嘛,最后还是得全员彼此面对面致词才行呀。」 「……不好意思。我等等就回去,请让我自己静一静。」 巴尼的固执回应,令皮特曼一脸困扰地搔了搔头。 「唔嗯~要是拖得太晚,感觉那个长相恐怖的老师又要瞪我了……」 皮特曼口中长相恐怖的老师,应该是指赛莲蒂亚学园的博弈德教师吧。 确实,被那种跟佣兵没两样的恐怖五官狠瞪,会萌生想开口求饶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嗯?) 无意间,巴尼感受到一股异样感。 不,这股感觉并不是现在这瞬间才出现的──方才在气头上,一时没有察觉,但教职员室内的对话,现在想来其实相当不对劲。 巴尼压抑住内心对莫妮卡的怒火,转身面向皮特曼。 「皮特曼老师,等回到米妮瓦之后,可以再麻烦你指导我棋艺的不足之处吗?」 「嗯,不嫌弃的话,我乐意之至。」 这个回答,让巴尼心中产生了确信。 强忍住发自背脊的恶寒,巴尼向后退了几步开口: 「……『你是什么人』?」 皮特曼顿时瞪大双眼。 不起眼的学者面孔,散发出满满困惑。 「咦?什么叫什么人……我是尤金·皮特曼啊。米妮瓦的教师。」 「皮特曼老师虽然是棋艺社的顾问,但其实棋艺不精。连他本人都三天两头就强调,自己只是个爱凑热闹的门外汉,所以没什么能指导我们的。」 「哎呀,就算是我,偶尔也会想在学生面前逞一会儿英雄嘛。」 「那么,你负责的教科呢?擅长魔术呢?」 接二连三抛出的安全性问题,让皮特曼陷入了沉默。 皮特曼在成为教师以前,原本就是在米妮瓦就读的研究生。没理由不认识长年于米妮瓦任教实技指导的〈水咬魔术师〉威廉·玛克雷岗。 然而在教职员室里,这男人却是这么说的: 『琼斯同学,你认识这位老先生吗?』 博弈德教师也一样。以顾问身分多次参与大会的皮特曼,竟然讲不出博弈德教师的名讳,怎么想都有古怪。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什么人?」 巴尼进入备战状态质问后,皮特曼那靠不住的笑容便瞬间崩解,上扬的嘴角令嘴巴弯成一道圆弧。 尤金·皮特曼是在米妮瓦负责指导范围应用魔术的教师,同时也是棋艺社的顾问。 他是个性格温厚,有点优柔寡断的学者型男人。 可是,那样的皮特曼──不,借用皮特曼外表的人物,嘴角却如新月般上吊,在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真~讨厌,米妮瓦的孩子,脑袋怎么就是那么灵~光~?」 这道嗓音明显不是皮特曼原本的声音。 就女性而言过于低沉,以男性来说又太过尖锐,这是种有如以蜂蜜熬煮而成,既甜腻又黏不溜丢的嗓音。 皮特曼──不,假皮特曼口中念念有词。从微微传进耳里的内容,可以听出那是在咏唱魔术。 (是魔术师吗!) 巴尼反射性地以短缩咏唱生成十几支雷箭。啪叽啪叽地闪烁金色光芒的箭矢当场围成一圈,把假皮特曼关在中央。 随后,巴尼手指一挥,雷箭便同时朝皮特曼射去。 就在这时,假皮特曼的咏唱也结束了。 (事到如今,管你再发动怎样的攻击……都不可能比我的雷箭更快!) 雷箭应声刺进假皮特曼的胸膛。如此一来,他应该会暂时麻痹一会儿,动弹不得才对。 ……但── 「哎呀,好疼……以被针刺到而言,实在挺痛的呢。」 说着说着,假皮特曼伸手一挥,雷箭随即烟消云散。 是因为抱着要活捉的念头,把威力压得太低了吗。巴尼再度发动短缩咏唱,射出比方才威力更强的箭矢。 一旦确实命中,别说想保持站姿了,就连意识都难以维持清醒,就是蕴含如此强大威力的攻击──没想到,还是被假皮特曼给随手一挥扫开。 巴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赤手空拳扫开攻击魔术?怎么可能?) 本以为可能是运用了防御结界,但又觉得命中时的手感与巴尼认识的防御结界不同。 这男的,到底是用了什么魔术?抱着疑惑的巴尼,见到眼前男人出现的变化后,立即倒抽一口凉气。 假皮特曼的脸上,浮现了许多泛着青色光泽的物体。定神一看,还不只是脸上,就连脖子、手臂,只要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可以见到这些物体,那是青色的鳞。 「喔喔,你第一次看到龙化魔术吗?」 「……龙化?」 这种魔术,根本没听过也没看过。 不过巴尼还是绞尽自己的知识,试图推测这个男人施展的魔术真面目。 眼前这名男子,明显引发了肉体的变质。 透过魔术来强化肉体,或令肉体产生变化的魔术,称为肉体操作魔术。 肉体操作魔术引发魔力污染的危险性极高,因此全世界都将之视为禁术。不过近年来,唯有一个国家,解除了对肉体操作魔术的禁令。 那是位于利迪尔王国东方的大帝国。 「你来自修华尔葛特帝国是吗?」 假皮特曼没有表示答对或答错,只是露出一抹微笑。 帝国魔术师刻意假冒皮特曼潜入赛莲蒂亚学园的理由,恐怕不是暗杀,就是诱拐要人。 然后,说起这场棋艺大会肯定会露脸的要人,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 (目标是菲利克斯殿下吗。) 绝不能放过企图危害第二王子的入侵者。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帝国魔术师得逞。 巴尼正展开咏唱,打算施放最大威力的魔术时,帝国魔术师朝地面用力一蹬,有如滑行似地起跑。好快。 以远胜人类的脚力瞬间拉近距离的假皮特曼,单手掐住巴尼的脖子,一派轻松地将他举了起来。 「嘎……啊!」 假皮特曼身高中等,体型又纤瘦,怎么看都不像拥有能单手举起人类的腕力。 可是,掐住巴尼脖子的手臂骨骼扭曲,爪子也锐利地伸长。肌肉更是不自然地隆起。看来,他产生变化的部分并不只是皮肤。 能弹开魔术攻击的鳞片,再加上超越人类的臂力。原来如此,确实跟龙没两样。 巴尼努力摆荡双脚,以指甲猛戳掐着喉咙的手臂。可对方仍文风不动。最重要的是,在这种状况下没办法出声咏唱。 至少,必须把这道消息告诉别人。这个尤金·皮特曼是冒牌货,是会使用肉体操作魔术,来自帝国的危险魔术师! 「巴尼?」 听见背后传来的唤声,巴尼挪动眼球望了过去。呆立休息室门口的不速之客,原来是莫妮卡。 帝国魔术师咂了咂舌,以短缩咏唱发动了某种魔术。 「溺水窒息吧!」 随后,莫妮卡脚边发出微弱光芒,出现一具球体将莫妮卡整个人关在里头。 被水球关住的莫妮卡表情痛苦地扭曲,嘴巴不停开合。 帝国魔术师「呼~」了一声,不耐烦地叹气。 「要是你鬼吼鬼叫可就麻烦了嘛~不好意思,请你就这样淹死在里头吧,小姑娘。」 莫妮卡在水球中不停吐着气泡挣扎。 这颗水球是一种向内封锁的强力结界。一度被关在里头的人,都无法轻易脱逃。 即使是魔术师,在无法咏唱的水中也无能为力,只有等待死亡降临这个下场。 ──没错,如果是需要咏唱的魔术师,就只有这个下场。 劈叽──有如玻璃碎裂般的尖锐音色响起。帝国魔术师惊愕地转身回头,便见关住莫妮卡的水球结界已经布满龟裂,由上到下四处都在漏水。 「怎么可能?」 假皮特曼惨叫的同时,结界已然碎裂,随着四溢的水流,莫妮卡瘫倒在地。 虽然被水呛得咳嗽不停,莫妮卡还是抬头注视起帝国魔术师。 被水濡湿的凌乱浏海下,浅褐色的瞳孔闪耀着绿色的光芒。 魔力生成的旋风聚集在莫妮卡身边,并形成肉眼无法辨识的子弹,强烈击打在帝国魔术师的眉心。 「──嘎!啊?」 具备高魔力抗性的龙,唯一的弱点就在眉心──而这点,龙化魔术似乎也大同小异。 眉心的强力撞击,令帝国魔术师引起脑震荡,整个人向后翻白眼倒地不起。 被他掐着脖子的巴尼也摔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大口大口呼吸。 「巴尼……你、你还好吗?」 抬头一看,莫妮卡正一脸忧心地低头望着巴尼。 巴尼挺起上半身,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没什么大不了的。先别管我,关于这个状况,你是不是知道些什……」 话还没讲完,窗口便传来叩叩的敲打声。仔细一看,是一只黄色的小鸟停在窗边。 莫妮卡赶去打开窗户,小鸟立刻飞进室内,并在下一瞬间化身成人型。 那外表很眼熟。是那个派头抢眼到出戏的金发男。所以他不是人类,其实是精灵的样子。 「您排除刺客的手腕实在高明,〈沉默魔女〉阁下。」 「琳小姐,谢谢你通知我巴尼有危险。」 莫妮卡向金发的精灵低头道谢,接着转身望向帝国魔术师。 「这个人说不定只是佯动,还请你继续保持警戒。也请帮我通知尼洛,千万不要离开殿下身边。」 「谨遵指示。」 听到莫妮卡与精灵的对话,巴尼总算理解了莫妮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所学校。 归根究柢,极度怕生的莫妮卡,本来就不可能主动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 恐怕是为了执行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而且还是极秘任务。这才是,莫妮卡待在这所学校的理由。 莫妮卡拧着滴水的裙子,拾起掉落在地面的眼镜收进口袋。 浑身湿透再加上一头乱发,不禁令人想起从前还在米妮瓦就读时,总被同学们霸凌的〈无言的艾瓦雷特〉。 那时的莫妮卡虽然总吸着鼻子痛哭,但现在的她已经不同。 莫妮卡没掉一滴眼泪,再度转身面向巴尼。 「巴尼,我跟你说。」 「说什么。」 巴尼没好气地随口回应,却见莫妮卡露出一脸略显落寞的笑容。 「看来,我虚假的校园生活……就要这样,划下句点了。」 这起暗杀未遂骚动,肯定会被视为重大事件吧。 遭到帝国魔术师假冒的尤金·皮特曼本尊,恐怕已经不在人世。而既然米妮瓦的教师成了被害者,想隐蔽首先就不可能。 捉拿到入侵者的莫妮卡,真实身分八成马上就会传开。如此一来,莫妮卡自然无法继续待在赛莲蒂亚学园。 脚步声自远方传来。想来是有人跑到休息室查看状况。 (啊啊~该死!) 比理清思绪的速度更快,巴尼开了口: 「先叫那只精灵变回鸟。快点!」 「咦,啊,呃──」 搞不懂这项指示的用意,支支吾吾的莫妮卡身旁,化身成人的精灵迅速地变回了小黄鸟的模样。 巴尼赶紧将化身成鸟的精灵藏到柜子下。尔后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两名人物来到了休息室。 那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干部,希利尔·艾仕利,以及尼尔·库雷·梅伍德。 「这是怎么回事!」 「哇哇哇……你还好吗,诺顿小姐?怎么全身湿透了!」 凌乱的室内,翻白眼倒地不起的皮特曼,脖子瘀青的巴尼,浑身湿透的莫妮卡。不管怎么看,状况都绝不单纯。 希利尔脱下外衣披在莫妮卡身上,开口质问巴尼: 「米妮瓦代表选手巴尼·琼斯。请你说明自己受伤的理由。」 希利尔投向巴尼的眼光充满怀疑。 现场的状况,看起来的确像是巴尼对皮特曼及莫妮卡下手动粗,也不能怪希利尔警戒。 而巴尼还是摆出了沉着冷静的态度,光明正大地回答: 「尤金·皮特曼疑似受到不明人士冒充。被我识破之后,对方愤而动手,故我反击制服了他。至于莫妮卡·诺顿小姐,只是偶然在这个时机来到休息室,遭受池鱼之殃的被害者。」 巴尼的告白,听得希利尔与尼尔双双目瞪口呆。 低头朝冒充皮特曼的魔术师一瞥,巴尼继续说道: 「这个魔术师用了肉体操作魔术。很可能来自帝国。」 不明人士冒充米妮瓦教师,还入侵赛莲蒂亚学园,光是这样就已经令事情相当棘手,这会儿再扯上外国,肯定会让事态更加严重。 也许是察觉了这点,希利尔一脸严肃地向尼尔发出指示: 「我负责维持现场及听取巴尼·琼斯更进一步的说明。梅伍德总务去向殿下与老师报告这件事。」 「好的。」 「还有,把诺顿会计带去医务室。她有几位朋友待在观众席吧,找他们去陪她。」 尼尔大力点头,向莫妮卡问了声:「站得起来吗?」 披着希利尔外衣的莫妮卡,一瞥一瞥地望向巴尼。 「巴尼,那个,呃──……」 为什么,你要袒护我呢──莫妮卡的眼神流露出这样的讯息。 巴尼露出了往常那略带嘲讽的笑容,伸手推高滑落的眼镜低语: 「你这种人,就尽管去一辈子感谢我吧。」 希利尔与尼尔无法了解这句话的用意,露出满脸狐疑的表情。 莫妮卡则向巴尼深深一鞠躬,并在尼尔的带领下,离开了休息室。 (插图010) * * * 本届棋艺大会中,赛莲蒂亚学园与米妮瓦的比赛,先锋战是莫妮卡胜利,中坚战是米妮瓦方胜利。战绩一胜一败的现在,两校的最终胜负就取决于大将战了。 而大将战如今也即将迈入尾声,只不过对拉娜而言,比起花落谁家,莫妮卡的状况更令她在意到不能自己。 先是米妮瓦的巴尼·琼斯输给莫妮卡,从会场飞奔而出。尔后过了一会儿,莫妮卡也悄悄离开会场。恐怕是跑去找巴尼了吧。 巴尼是不是又会拿莫妮卡出气,对她讲些恶毒的话,拉娜实在光想就担心。 希利尔跟尼尔也去巡视休息室的状况了,所以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但总觉得胸口一股莫名悸动,安不下心。 就在这样左思右想时,方才离席的尼尔回来了。他没走到自己的位子,而是快步凑近菲利克斯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艾仕利副会长没跟他一起回来吗?) 希利尔不在场,加上尼尔凝重的表情,这两件事实更加引起拉娜的不安。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大将战划下了句点。赢家是艾利欧特·霍华德。结果是赛莲蒂亚学园方以二胜一败的战绩获得胜利。 接下来要进入短暂休息时间,待休息过后,就轮到学院与米妮瓦的比赛开打。 「抱歉比赛刚结束就有事要劳烦各位。但请大家听我说。」 菲利克斯自座位起身,拉高嗓音开口。脸上看不到往常温和的笑容。 「刚得到消息指出,校园里出现了入侵者。」 这句出乎意料的发言,听得拉娜目瞪口呆。且并不只拉娜,在场所有人都同样吃惊。大家脸上尽是不安的神情。 就好像要安抚大家冷静似的,菲利克斯的语调稍稍柔和了几分。 「但请各位放心。入侵者目前已遭到拘束,且会场外有安排警备兵待命。只是,为了确保安全,我想让警备兵到校内展开巡逻,因此希望大家暂时别离开会场。」 原本周遭全员正为了菲利克斯道出的消息鼓噪不已,但还好无人陷入恐慌,或许是有警备兵在外待命的补充说明奏效吧。 (慢着,那莫妮卡呢?莫妮卡不在会场呀,她现在怎样了啊?) 就在拉娜准备开口时,某个人物静静来到了拉娜的座位旁。是尼尔。 随着一句「打搅一下好吗?」尼尔向拉娜、克劳蒂亚以及古莲招手,放沉了语调小声说道: 「在压制入侵者的现场,我们撞见了诺顿小姐。」 咦咦?──古莲的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嘴巴就先被尼尔俐落地塞住。感觉上,尼尔遮住古莲嘴巴的手腕最近愈来愈高竿了。 尼尔「嘘──」了一声,示意别嚷嚷之后,才继续接话说明: 「幸好,诺顿小姐看起来没有受伤,但我们猜测她精神面可能有受到打击……可以请各位到她身边陪陪她吗?」 「莫妮卡现在人在哪?」 面对迅速发问的拉娜,尼尔以其他人听不见的音量回应: 「她在医务室。」 就这样,受尼尔之托,拉娜、克劳蒂亚与古莲三人悄悄离开了会场,在警备兵护卫下动身前往医务室。 「莫妮卡,你在吗?我要进来喽?」 敲了敲医务室的门,打开来到里头一看,便发现常驻的校医不见人影,取而代之的是莫妮卡正拘谨地缩在椅子上。 ……而且还是只穿着内衣,外头再披上男性外衣的模样。 拉娜光速赏了古莲一记冲撞,把他撞出医务室,再紧紧关上医务室的门,只留下自己、克劳蒂亚与莫妮卡共处一室。 可以听到走廊传来古莲「太过分了──!」的嗓音,但现在不是理他的时候。 也不晓得莫妮卡是不是觉得这身模样被古莲看到也没啥大不了,她就只是慢条斯理地坐在椅子上抬起头来,开口说了声:「啊,拉娜。」 拉娜大步走到莫妮卡身边,语带颤抖地问: 「莫妮卡,你披的那件外衣,是谁的?」 「呃──是希利尔大人借给我的……」 闻言,拉娜双手遮脸,仰天长啸起来。 「希利尔副会长!我看错你了!」 「拉、拉娜……?」 「而且,竟然还放着这副模样的女生不管,自己跑不见人,太差劲了!」 眼见拉娜喊得如此悲恸,莫妮卡吓得眉尾下垂,不知如何是好。 在场唯一冷静的克劳蒂亚,则是望向挂在房间角落,被水濡湿的莫妮卡制服,低声咕哝起来。 「那个大木头,没可能有这种熊心豹子胆吧。」 「可是!看到这种状况,不就只能想像成那回事了吗!」 拉娜双眼布满血丝地呐喊,克劳蒂亚则向她伸手指了指挂在房间角落的制服。 看到制服,拉娜顿时瞪大双眼安静下来,莫妮卡赶紧小声解释。 「呃──我制服湿掉觉得很冷,所以脱下来晾干。可是,束腰我自己不晓得怎么脱……还好,拉娜你来了。」 「…………」 拉娜伸手摆在莫妮卡肩头,露出认真的眼神望向莫妮卡。 「所以你没受伤吧?」 「嗯。」 「没有地方会痛吗?」 「嗯。」 莫妮卡不停点头,拉娜这才放心蹲下,如释重负地深深吐了口气。 在拉娜帮忙下解开束腰的莫妮卡,把湿透的内衣也脱了,换上医务室里朴素的睡衣。 说实话,只穿这样冷到教人受不了,只好再从病床上拜借一条薄毛毯,披在上半身。 克劳蒂亚默默地递出一杯茶杯。看来,她帮莫妮卡准备了一些温热的饮品。 莫妮卡心怀感激地收下,啜了一口之后,突然缩起嘴巴浑身僵硬。 「好、好辣……唔,呜唔……」 「里头放了生姜、辣椒跟柑橘皮。很暖喔。」 听起来是只着重在温热身体,丝毫不顾及口味的配方,但小口小口喝着,确实感觉身体从内里热了起来。 待莫妮卡呼~地喘了口气,终于被允许进入医务室的古莲才开始提问: 「所以,到头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啊?学生会长好像说什么校内有入侵者。」 不晓得菲利克斯把情报公开到什么程度,莫妮卡稍稍烦恼了一下。 听起来,有入侵者出现的消息,似乎已经传到棋艺大会会场了。 那么,莫妮卡本身所知的情报,应该也迟早会传开才对。 (不过,帝国魔术师冒充米妮瓦教师的事,姑且还是先别讲明比较好吧。) 当时情况危急,多亏巴尼脑筋动得快,才让莫妮卡只被当作碰巧路过的被害者。 反正暗杀者八成也没发现自己是被莫妮卡用无咏唱魔术攻击的,只要巴尼愿意套好说辞,莫妮卡应该就能继续维持这段校园生活。 唯独只有一点,莫妮卡怎么都想不透。 (巴尼他,到底为什么要袒护我呢……) 明明就那样地憎恨莫妮卡。还讽刺莫妮卡玩学生家家酒很懂得享受。 但在最后的最后,巴尼却撒了谎,好避免莫妮卡的身分穿帮。 『你这种人,就尽管去一辈子感谢我吧。』 带着嘲讽的笑容,巴尼这么说道。 (明明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一直很感谢巴尼的说……) 果然还是想不通啦~莫妮卡叹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明起事情经纬: 「呃──我追着巴尼……追着米妮瓦的大将跑到休息室来,就发现他正在跟入侵者交战……」 「原来如此,接着你就被卷入战斗了是吗?看你衣服湿成那样,是中了水系魔术还啥咩?」 「嗯,一种就像把人关到水球里面的魔术……」 听完莫妮卡解释制服湿透的理由,克劳蒂亚带着一种难以解读感情的眼神,紧紧望向莫妮卡。 「先是在茶会给人下毒,再被卷入木材倒塌意外,这次还撞见入侵者……好一段充实的校园生活呢。」 「唔……」 姑且不论茶会的毒杀未遂事件,后两者基本上都与暗杀菲利克斯有关。 作为护卫,出现在现场可说是理所当然,但看在旁观者眼里,想必只会觉得莫妮卡霉运当头吧。 不,实际上就连自己,都有一点……或者说很强烈……非常强烈的「自己运气好像很差」的感觉就是了。 当莫妮卡重新咀嚼着自己非凡的恶运时,正在椅子上没教养地甩着腿的古莲忽然转了话题。 「这下子,棋艺大会果然还是要中止了吗~亏莫妮卡一直都赢的说。」 拉娜点头肯定了古莲的呢喃。 「这么做比较妥当吧。这种问题可是一下子就会闹出大风波喔。」 「那~校庆也会连带中止吗?」 「应该吧,都已经发生这种事件,校庆当然也没得办了……」 负责筹备校庆舞台服装的拉娜显得很是消沉。这也难怪,大家原本都是满心期待校庆的。 古莲也垂头丧气了起来。 不过,他们俩的悬念,却意外地遭到克劳蒂亚否定。 「……校庆无论如何,都会强行举办喔。」 而且那口气绝对不是在安慰拉娜或古莲。 克劳蒂亚以一如往常的阴沉表情,像是在道出令人忧郁的事实似的,一口咬定校庆不会停办。 拉娜满脸狐疑地提出反驳: 「正常来说,校方应该会以菲利克斯殿下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中止校庆才对呀。」 确实是再中肯不过的想法。 然而,克劳蒂亚却露出一脸懒得解释的不情愿表情,嘀嘀咕咕了起来: 「克拉克福特公爵,绝对会强行举办校庆啦。」 克拉克福特公爵──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利迪尔王国的大贵族。 这所赛莲蒂亚学园也在公爵的支配下,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可是,这样的克拉克福特公爵,真的会宁可无视于自己庇护的第二王子安危,也非要强行举办校庆不可吗?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向克劳蒂亚发问: 「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他,是殿下的后盾没错吧?既然如此,不是应该会把殿下的人身安全摆第一吗……」 「克拉克福特公爵,并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克劳蒂亚以低沉的嗓音断言。 毕竟没有直接见过克拉克福特公爵,莫妮卡对他的认识就仅限于传闻听来的程度。 按〈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所言──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残忍无情的野心家。 「相关警备肯定是会强化吧,但校庆本身是绝对不会停办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校庆就是让第二王子首次正式亮相的舞台。克拉克福特公爵绝对把这件事看得比第二王子的人身安全更优先。」 之所以做到这种地步也要确保第二王子亮相,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无论如何都想让第二王子继承王位。 只要第二王子顺利继位,他背后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当然就会掌握比以往更大的权力,地位也更加巩固。 届时,公爵几乎就等同于实质上的国王。 「……然后,第二王子也不会反抗这件事。因为,那个第二王子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 克劳蒂亚这番话,不知为何听得莫妮卡毛骨悚然。 第二王子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这是凯西也曾说过的话。 但,莫妮卡不管怎么想,都实在不觉得用傀儡这个词形容菲利克斯有任何一丝贴切之处。 (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感受着胸口涌现的不安,莫妮卡举起茶杯小小啜了一口。 ──────────────────────── 第六章 为了将这个名字刻在历史上 因入侵者事件引发大骚动的棋艺大会隔天,一名男人来到了赛莲蒂亚学园。 那是位一身名流打扮,混有些许白发的金发男姓。年岁约六十出头,不过体格修长,举手投足也端庄得体,加上虽然高龄却依旧挺拔的鼻梁,令人感觉得出他年轻时肯定是个五官深邃的英俊贵公子。 于迎宾室与这位男人会面的校长,现在正感觉胃部前所未有地翻腾。 这位客人的名字,叫做达瑞斯·奈特雷。 他正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外祖父,亦即利迪尔王国最有权有势的大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本人。 昨天举办棋艺大会时,有冒充他校教师的人物入侵赛莲蒂亚学园。 稍早之前,才刚被冒充艾柏特商会的窃盗犯入侵校园,这回又重蹈覆辙。赛莲蒂亚学园警备疏失的罪名只怕是免不了了。 校长胆战心惊地一瞥一瞥窥向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脸色。 比校长更为高龄的公爵,那头浅色金发虽然有不少部分已开始泛白,却没给人半点老态龙钟的印象。 据闻年轻时曾凭借美貌掳获众多贵妇芳心的公爵,那端正的五官即使上了年纪,也十足散发着有如新炼刀刃般的犀利感。 既严格,又冷酷。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无情与干练,在利迪尔王国贵族圈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听过报告了。」 克拉克福特公爵开口的瞬间,感觉室内空气突然凝重了几分。 那股有如遭人从肩膀与头顶施予重压的压迫感,令校长紧握的双拳在膝上不停颤抖。 「校庆──……」 「当然,我们必定以殿下的安全为优先,停办本届校庆……!」 「要照常举行。」 校长匆忙回应的急促答覆,直接被一句简短的命令给打断。而校长对此完全无从反抗。 在这位公爵面前,就连问一句「为什么?」都是不被允许的。 过去,对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命令表示质疑,并遭放逐国外的人早就不只一位。 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疑问,校长机灵地回覆: 「我们会在强化相关警备的前提下,照常举办校庆。」 「很好。」 就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点头的同时,迎宾室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开口允诺的人并非校长,而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件事如实呈现了谁才是场面的支配者。 「失礼了。」 开门入内的人物是公爵的外孙──利迪尔王国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他带着一如往常柔和的表情,掺杂些许赔罪的神色,向外祖父鞠躬问候。 「别来无恙,外祖父大人。抱歉害您操心了。」 面对诚恳问候的外孙,外祖父静静地开口关切: 「没有受伤吧。」 「是的。有幸让外祖父大人前来关照,内心甚感踏实许多。多谢外祖父大人百忙之中特地跑这一趟。」 菲利克斯恳切又礼貌地表达感谢,克拉克福特公爵默默点了点头。 这段互动其实称不上多热情,但校长还是暗自松了口气,果然克拉克福特公爵是出自爱孙心切,才会急着赶来。 方才听到校庆要照常举行时虽然捏了把冷汗,但公爵会如此坚持,一定有他的考量。 (啊啊,我懂了。阁下铁定是太疼爱外孙,迫不及待想看到外孙活跃!才会这么下令!) 校长才刚自顾自地想通,克拉克福特公爵就朝他瞥了一眼。 「我想和菲利克斯谈谈。」 所以快点退下──领会这段言下之意的校长,迅速起身离开座位。 就算贵为这所学校的校长,只要克拉克福特公爵开口要他退下,他就只能退下。 校长离开房间后,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表情开始出现些许扭曲。 扭曲的神情,透露出一股疏离感──以及,一股忌讳感。 「丢脸的东西。」 低沉的谩骂传进耳里,但菲利克斯的脸色丝毫不为所动。 望着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菲利克斯,脸上已不见方才柔和的表情。他那双碧绿眼眸就有如失去光芒的玻璃珠一般,不带感情地映照着公爵的身影。 简直就跟吊线傀儡没两样。 「对外部人士都不知道要严加警戒。就是这么怠慢才会导致这次事件发生。」 「恕我直言,米妮瓦与学院都是长年以来与赛莲蒂亚学园交好的友校。若戒备过于森严,恐会有失礼数。」 「不许顶嘴。」 一句话打发掉菲利克斯的反驳,克拉克福特公爵冷冷地下达指示。 「已经邀请诸侯们参加校庆了。不准出乱子。把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价值──以及我等克拉克福特公爵家的权威好好展现一番。」 决定王储人选的日子近了。 不远的将来,国王就会从三位子嗣里指名成为王储的对象吧。正因如此,非得趁这次校庆让菲利克斯好好推销自己一番不可。 理解克拉克福特公爵意图的菲利克斯静静地弯腰,操着缺乏情绪起伏的嗓音答覆道: 「谨遵阁下吩咐。」 * * * 棋艺大会隔天原本是假日,但学生会临时召集了干部集合。 恐怕是针对昨天出现入侵者的事件,有些与今后方针相关的事项要通知吧。 拘谨地缩在学生会室座位上的莫妮卡,转头朝室内瞄了一圈。 现在学生会干部全员到齐,只欠会长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似乎正为了昨天入侵者的事件,在与老师们讨论校庆是否应照常举办。莫妮卡他们现在就是在等待结果出炉。 (克劳蒂亚大人她,上次是断定校庆一定会照常举行,不过……) 就莫妮卡而言,克劳蒂亚的说法其实并没有特别说服自己。正常来说,中止或延期才是比较自然的结果。 其他学生会干部们,也都各自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坐在座位上等待菲利克斯。 就这样经过将近一小时,学生会的大门总算打开了。 「嗨,让各位久等了,不好意思啊。」 「殿下!」 菲利克斯刚进门,希利尔就猛力自椅面起身,推得椅子嘎吱作响。 单手托腮的艾利欧特则露出嘲讽的笑容,侧眼望向菲利克斯。 「反正八成是照常举办吧。」 「你可真料事如神。」 操着一如往常的沉稳语调回应,菲利克斯走到自己的位子就坐,环顾四周一番,说道: 「首先,关于昨天棋艺大会的入侵者,对方在调查过程中不太合作的样子。雇主也好、入侵的目的也好,正牌的尤金·皮特曼教师身在何方也好,现在一概不知。想套出这些证言,恐怕要一段时间。」 关于那位入侵者,有个问题无论如何都令莫妮卡十分在意。 包含巴尼在内,米妮瓦所有同学们都没注意到该名入侵者是冒牌货,换句话说,他冒充正牌的尤金·皮特曼冒充得出神入化。 然而,那位入侵者既没有在脸部贴上任何物品来掩饰轮廓或骨骼,也没有进行在口腔内塞棉花之类的易容。 (这代表,那个入侵者的长相原本就酷似尤金·皮特曼老师?可是,天底下真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 在莫妮卡暗自百思不解的期间,菲利克斯继续接了话: 「校庆方面会照常举行。只不过,警备体制必须重新规划得更加森严。警备方案就由我负责重拟吧。各位请一如往常,明天起各自进行份内的准备工作。」 「殿下,请让我协助重拟警备方案。」 希利尔马上自告奋勇要帮忙,但遭到菲利克斯摇头婉拒。 「今天是校庆前最后的假日。明天起就要开始忙了,希利尔和其他各位都请趁今天好好养精蓄锐吧。」 语毕,菲利克斯还不忘面向希利尔,笑着补上一句:「这是命令喔。」 敬爱的殿下如此耳提面命,希利尔表情十分苦涩。对他来说,无法助菲利克斯一臂之力,远比工作增加来得更为煎熬许多吧。 只见希利尔愁眉深锁,嘴巴凹成了ㄟ字形。 「……我明白了。为了明天起能竭尽全力为殿下效命,今日就容我好好补充元气一番。」 说到这里,希利尔浑身抖擞地呻吟起来。 「明天起,殿下的工作请全部让我来……」 「嗯,没那么严重啦,工作我自己有好好处理好。」 「殿下,要是有任何需要,请无须顾忌,随时传唤一声。我希利尔·艾仕利绝对立刻赶到……」 「不会有问题啦。警备员的人数也比昨天更多了呀。」 在菲利克斯安抚下,希利尔总算不甘不愿地受命休息。学生会随后便宣布今天就此解散。 就在干部们各自离开学生会室时,唯独希利尔仍坐立难安地不停偷瞄菲利克斯,刻意费了更久的时间收拾文件,观望他的动向。 而莫妮卡有事要找希利尔,因此决定在走廊等候。棋艺大会时让他帮自己披了外衣,今天想要归还并道谢。 「昨天非常谢谢你借我外衣、昨天非常谢谢你借我外衣、昨天非常谢谢你借我外衣……」 莫妮卡小声嘀咕不停,想把道谢的句子练熟一点,免得到时又大舌头。这时,窗外飞进了一只小鸟飞舞降落。 那只羽毛光泽鲜艳的黄色小鸟轻巧地停在莫妮卡肩头。可是,正卯足了劲练习道谢的莫妮卡显得浑然不觉。 「〈沉默魔女〉阁下。」 「呀哇噫?」 突然在耳边被点名,吓得莫妮卡发出一记怪异叫声,转头望向停在肩上的小鸟──琳。 琳会特地跑到校园来找自己,代表有十万火急的情况发生了。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莫妮卡向琳开口询问: 「是跟昨天那个入侵者有关的,事情吗?」 「不是的。本日是有别件事务要向您报告。」 别件事务?莫妮卡才刚露出虚惊一场的表情,琳就压低音量接话下去: 「其实是──阁下晚点想请〈沉默魔女〉阁下移驾宅邸一趟。」 「……咦?」 听到琳道出意料之外的名字,莫妮卡不由得瞪大双眼,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开始从学生会室大门后传出。恐怕是希利尔放弃继续观望,要离开房间了吧。 留下一句「容我稍后再来接您」,琳迅速飞出窗口。几乎就在同个时间点,希利尔打开了学生会室的大门露面。 见到走廊上的莫妮卡,希利尔显得一脸吃惊,大概没想到莫妮卡竟然还在吧。 「诺顿会计?」 「是、是的!」 和琳交谈过后,原本死命练习的台词一转眼全忘光了。 莫妮卡把抱在胸前的纸袋递向希利尔,动作生硬地开口: 「那个,希利尔大人……呃,那个……非常、非常,谢谢你『浊』天借我外衣!」 结果还是大舌头了,方才的练习完全无功而返。 羞得连耳根子都发红,莫妮卡浑身抖个不停,希利尔则这才「喔喔」一声,好似终于想起外衣的事,收下莫妮卡递出的纸袋。 (太好了。有好好,向他道谢把衣服还他……虽然口齿还是不太清晰。) 莫妮卡暗自松一口气,抚着胸口害羞地说: 「我每次,都劳烦希利尔大人借我外衣,呢。」 「……?是这样吗?」 「呃──上次搬入资材时也是……」 凯西行凶的暗杀未遂事件后,莫妮卡嚎啕大哭,就这么哭到睡着。而在睁开眼睛时,身上已经披着希利尔的外衣。 一想起当时的事,罪恶感就令腹部当场沉重起来。 「诺顿会计?」 (就因为我,没办法说出真相,才害希利尔大人费不必要的心……) 昨天棋艺大会的入侵者事件,希利尔一定也相信莫妮卡只是无辜被卷入的被害者,为她百般操心吧。 虽然讲话总是严厉有加,但又常不经意展现亲切的一面,处处为人着想,他就是这么温柔的人。 每当接触到他温柔的一面,隐瞒自己真实身分的莫妮卡胸口就会涌现罪恶感。 (有什么事情,是我能报答希利尔大人的呢。) 莫妮卡无法向希利尔表明真实身分。因为身分曝光的瞬间,莫妮卡虚假的校园生活就会落幕。 所以莫妮卡希望自己不是以〈沉默魔女〉的身分,而是以学生会的诺顿会计做些什么来报答他。 (我能够以学生会干部身分,做到的事情……) 挺直原本缩成一团的背脊,莫妮卡仰头望向希利尔开口: 「那个,希利尔大人。我会,很加油很加油的,所以……」 很加油很加油──多么不善言辞,听起来又靠不住的说法呀。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无论如何都想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希利尔。想把诺顿会计做得到的事情,在这里好好向他表明。 「我们绝对,要一起,让校庆成功,喔。」 总算是好好整句讲完了。不过一讲完就开始觉得有点难为情,马上又缩成一团开始搓指头。 头顶传来一声「呵呵」,听起来像是笑声。缩成一团的莫妮卡,抬头从浏海的缝隙间瞥了瞥,发现希利尔正嘴角微微上扬,向自己露出微笑。 「那当然。」 很有希利尔风格的高傲回应。听得莫妮卡莫名开心。 (是一如往常的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忍不住露出软绵绵的笑容,高傲地摆架子的希利尔,则是朝学生会室瞄了一眼。 然后,他的高傲态度渐渐消失,表情苦闷地扭曲起来。 「话说回来,明明现在正是该为了校庆奉献心力的时刻,为什么我却没有待在殿下的身边啊……咕唔,殿下都在卖力工作,我又怎能只顾自己休息……」 「希利尔大人,明天!明天再开始一起帮忙殿下吧!」 如果说,潇洒而强硬的举止是他一如往常的风格,那每当与菲利克斯扯上关系就容易失控,这种个性也是名副其实的「一如往常的希利尔大人」。 听到来自走廊的希利尔嗓音,菲利克斯嗤嗤地窃笑,伸手将笔尖沾进墨水壶里。 「根本用不着那么担心。这点小意思,我趁工作闲暇之余就解决了。」 就好似要回应菲利克斯的低语一般,化身成白色蜥蜴的水精灵威尔迪安奴从制服口袋里窜了出来。 威尔迪安奴拼命摆动细小的手脚想登上办公桌,菲利克斯于是停下正在书写的手,用指头当成升降梯,让他一路搭乘到桌面。 「好,等这份工作处理完,我也去放松一下吧。」 听到这番话,威尔迪安奴小巧的水蓝色眼睛朝上一转,望向菲利克斯。 蜥蜴的表情不像人类那样多变,即使如此,还是隐约透露得出,他正感到十分困惑。 「真的要去吗,主人?」 「毕竟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特别日子嘛。留守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若是太频繁夜游,恐怕有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盯上的可能性……」 「你不就是为此留守的吗?」 威尔迪安奴是水系高位精灵。虽然不擅长战斗与感测,但精于使用魔法让周围看见幻象。 每次菲利克斯溜出房间,都会让威尔迪安奴留在房内,制造幻象掩人耳目。 「有你这个优秀的伙伴,可真是帮大忙喽。」 语毕,威尔迪安奴依然欲言又止地仰望自己,菲利克斯只得带着平稳的语调安抚这个爱操心的精灵。 「犯不着这么担心,最重要的目的是什么,我不会搞错的。」 菲利克斯闭上雪白的眼皮,再缓缓地睁开。 那有如在水蓝色瞳孔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的美丽眼眸中,黑暗的决心正闪闪发光。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只要是为了将这个名字刻在历史上,就什么都肯做』……这个誓言打从十年前开始,就一度也不曾动摇,没错吧?」 面对露出黑暗笑容的主人,威尔迪安奴低下头去,应了一声「谨遵吩咐」。 * * * 「莫妮卡姊姊!我们一起去参加柯拉普东的庆典吧!」 为了报告这几天发生的事,莫妮卡来到任务协助者伊莎贝尔的房间,随后便见到伊莎贝尔晃着一具小钟,笑容满面地邀莫妮卡上街。 铃铃铃地晃着小钟的伊莎贝尔,在一身礼服上头披了件附有山猫耳朵造型的斗篷。 (插图011) 这身明显有别于平时的打扮,令莫妮卡歪头感到不解。 「呃──柯拉普东是……」 「在这所校园东边的小镇喔。今晚在那儿会举办名叫鸣钟祭的庆典呢!」 为了向大地之精灵王亚克雷德献上感谢之意,利迪尔王国各地常会在入秋后举办这类收获祭或丰穰祭。 这类庆典依地域不同各有其特色,莫妮卡曾听说,由于动物是大地精灵王的眷属,所以东部地区盛行扮装成动物,或披上动物外型的衣物。伊莎贝尔现在披着的山猫斗篷就属此类。 只不过,关于「鸣钟」,就完全是陌生的习俗了。 「那具小钟,有什么特别的涵义吗?」 「这是用来引渡死者的钟喔。」 「引渡,死者?」 与收获或丰穰完全无缘的词汇传进耳里,莫妮卡不由得一脸纳闷。这时,伊莎贝尔的随身侍女──艾卡莎冲着红茶解说了起来: 「东部地区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庆典之夜,人类看起来实在太过开心,因此就连冥府守门人都忍不住抛下工作,偷偷跑来共襄盛举。结果,死者就从冥府敞开的门缝内返回了人间。』」 冥府守门人是暗之精灵王的眷属,一种长有黑色爪子与羽毛,脸上戴着白色面具的阴森生物。 在幼童取向的读物里,常被描写为骇人的存在,小孩子使坏时,还会被大人拿「坏孩子会一辈子被冥府守门人追着跑」之类的说法当警告。 不过,竟然还会摸鱼参加庆典,或许冥府守门人其实意外地很有人情味也说不定。 「冥府守门人与死者,都会在庆典结束时回归冥府。在守候这些男男女女离去时,就会摇响这些引渡的小钟喔。」 随着艾卡莎的说明,伊莎贝尔不停「没错没错」地点头称是,举起手上的小钟。 「所以说,在参加东部地区秋季的庆典时,动物装与引渡小钟都是不可或缺的配件喔!」 伊莎贝尔虽贵为伯爵千金,每年到了这种日子还是会微服出巡,与艾卡莎一同参加庆典。 眼见伊莎贝尔与艾卡莎一搭一唱地开怀不已,莫妮卡忍不住低下了头。 虽然对欢欣鼓舞的伊莎贝尔相当过意不去,可是莫妮卡在这之后,还有着无法推辞的邀约。 「那个,伊莎贝尔大人,我……」 「说真的,棋艺大会时我好想去当啦啦队,在最前排帮姊姊助阵啊!偏偏我表面上的身分是欺负姊姊的反派千金,无法如愿以偿。幸好,参与校园外的活动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况且鸣钟祭还要装扮成动物,最适合隐瞒身分同乐呀!」 啊啊~莫妮卡忍受着内心愈来愈强烈的罪恶感,小声地说道: 「对不起,伊莎贝尔大人。我其实,在之后,还有事情要办……」 此话一出,伊莎贝尔的动作瞬间静止了下来。 伊莎贝尔就这么定格在原地,几秒钟后,才总算静静地脱下山猫斗篷,像是为了自己得意忘形的模样感到羞耻似的,满脸通红地低声开口: 「实在很抱歉,我太得意忘形了。明知姊姊有重要的任务在身,我却……」 伊莎贝尔硕大的眼眸中,渗出了汪汪的泪水。 明明每次都受到伊莎贝尔百般援助,却害她像这样顾虑自己!莫妮卡在胸口挥之不去的罪恶感刺痛下,挤出声音接话: 「那个,要是我,有机会到柯贝可参观的话……希望,能跟伊莎贝尔大人一起参加庆典。伊莎贝尔大人,总是给我许多帮忙,到时候,请让我尽力报答。」 话才刚出口,就忽然惊觉这提议会不会反造成伊莎贝尔的困扰,是不是对人家很失礼。想着想着,莫妮卡脸色愈来愈铁青。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杞人忧天。 「姊姊,请别说什么报答!姊姊是我们的恩人。报答什么的,我们担待不起。不过……」 原本正消沉的伊莎贝尔再度抬头,双眼不停闪闪发亮。 「等庆典的季节来临,还请务必光临柯贝可!到时候,我一定拿出浑~~身解数招待姊姊呀~!姊姊,要不要和我一起扮成同样的动物?得赶快准备些可爱的手杖来吊钟……啊,对了对了,听说还有一种传统糕点,只要两人把这种糕点对半平分,就能永远相亲相爱喔!」 面对大为兴奋的伊莎贝尔,艾卡莎露出一副有如望向妹妹的温柔表情笑道:「真是太好了呢,大小姐。」 * * * 返回自己房间的莫妮卡,脱掉身上的制服,换上先前路易斯赠送的蓝紫色礼服。 考虑到接下来要赴会的对象,或许穿七贤人的正装会比较妥当,但当时觉得任务用不到,所以把长袍与法杖都留在山间小屋了。 路易斯赠送的并非晚会用的华奢礼服,而是适合外出的款式,在莫妮卡的便服中,属于最高档的衣物。 穿戴整齐后,外头再披上一件白色外套收尾,这件也是路易斯送的。接着,莫妮卡原地转了一圈。 「尼洛,好看吗?」 「喔,好看好看。所以,你要上哪儿去?」 「嗯,其实……」 就在这时,阁楼间从窗外传来一阵叩叩声。打开窗户之后,一只黄色小鸟立刻飞舞进室内。 着地的同时,黄色小鸟便化身为金发的美艳女仆。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在掀起裙摆行礼的同时开口: 「我来接您了。现在开始,请容我为〈沉默魔女〉阁下带路,一同前往〈咏星魔女〉阁下的宅邸。」 邀请莫妮卡的人物,是与莫妮卡同为七贤人之一的〈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其为利迪尔王国最优秀的预言家。 ──────────────────────── 第七章 〈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心跳加速占星术☆ 〈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宅邸位于距赛莲蒂亚学园约马车两小时车程的地点,不过有琳的飞行魔术加持,移动上并未花到多少时间。 放着尼洛留守阁楼间,莫妮卡大约在黄昏时抵达了哈维宅邸。太阳即将下山。 「欢迎光临我的宅邸,莫妮卡。」 随着这句问候迎接莫妮卡的,是在长椅上抱着靠垫的银发美女。 成熟女性特有的稳重风范,以及逐梦少女的天真无邪,这两种相异的气质,同时存在于这位不可思议的女性身上。 她正是七贤人之一,王国最优秀的预言家──〈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邀请莫妮卡前来赴会的事主。 身着隐约透出身材曲线的绢丝薄礼服,外头再披上七贤人长袍的她,从身旁待命的年少侍从手中接过葡萄酒杯,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轮番进出侍奉主人的侍从,每个都是眉清目秀的俊美少年。身着的制服,则统一为礼服衬衫搭配盖不住膝盖的五分裤。 梅尔丽对面的座位上,将栗色头发绑成三股辫的男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以饮用白开水之势干了一杯葡萄酒。 从他身上也披着七贤人长袍,并将法杖靠在长椅旁这点看来,他应该也是为了七贤人相关事务被找来宅邸的吧。 将空的酒杯摆回桌面后,路易斯望向莫妮卡,笑咪咪地开口: 「哎呀,同期阁下。你好吗?那件礼服,很适合你喔。」 「好久不见了,路易斯先生。呃──那个……」 莫妮卡的视线不停在梅尔丽与路易斯身上来回,含糊其辞回应。 虽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找来,但既然路易斯在这里,想必是出现了相当严重的问题,严重到必须好几位七贤人合力解决吧?……脑海里虽然浮现这种猜测,但梅尔丽与路易斯却都显得一派轻松,优雅地享用着美少年斟满的葡萄酒。 (我到底,为什么会被找来呀……) 莫妮卡正感到困惑,梅尔丽就笑咪咪地督促莫妮卡就坐。 「好啦好啦,先坐下来吧。莫妮卡你喜欢葡萄酒吗?我有几瓶法佛利亚的好酒喔~今年的葡萄酒品质都不错,让人忍不住就买了一大堆呢~」 利迪尔王国只要满十六岁就视为半成年,可以合法饮用麦酒或葡萄酒之类的含酒精饮料。 不过,莫妮卡却不善于喝酒。说得极端点,根本就很怕酒味。 「那个,我对酒,不太……」 「这样吗~?那不然,就来点果实水吧。你看你看,这边有很多珍奇的水果喔。虽然离晚餐时间还早了点,但你尽管吃别客气~」 「非、非常感谢招待。」 小口小口啜着侍从美少年为自己斟好的果实水,莫妮卡观察了一下房间。 〈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毕竟原本就出身侯爵家,又长年以七贤人身分为王国效命,宅邸着实称得上豪华绚烂。 尤其窗户更是格外壮观。在施有美丽装饰的外框内嵌好的巨大玻璃板,令外头的景色一览无遗。 想来是她咏星所需,才会准备这么气派的玻璃窗,即使如此也实在奢华至极。 「那个~请问,今天是为了什么事情……」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发问后,梅尔丽舔了舔她被葡萄酒滋润过的双唇,露出一抹作弄人的微笑。 「唉唷,讨厌啦,别那么拘束啦。只是因为难得路易斯来一趟,想说我们几个七贤人一起吃顿饭,加深彼此间的交流呀。我啊,一直想跟莫妮卡变得更要好些喔~?你看嘛,七贤人里头的女孩子不就我们两个而已吗。」 莫妮卡暧昧地「喔……」了一声,身旁的路易斯则欲言又止地合上了嘴。 八成是想说「这把年纪还自称女孩子,恐怕勉强了点?」之类的吧。即使如此,话都到嘴边了还愿意吞回去,看来路易斯或许算是有在顾虑梅尔丽的感受。 再怎么说,梅尔丽·哈维也是目前推算最年长的七贤人,而且还是王国最优秀的预言家。 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每人都有各自专精的魔术。 就好比莫妮卡擅长无咏唱魔术,路易斯擅长结界术一样,占星术就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拿手好戏。 研究占星术的人本身就已经比较罕见,而梅尔丽的精准度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正因此,国王才会对她寄予绝大的信赖。召开七贤人会议时,也都由她负责主持。 一道想法不经意浮现莫妮卡心头。该不会,梅尔丽是看不惯莫妮卡每次都不出席七贤人会议,所以想委婉地教训一番? 仔细一想,莫妮卡就任七贤人已经长达两年,但每几个月就召开一次的七贤人会议,莫妮卡出席的次数却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那个,我不常到会议露脸,真的很抱歉……」 莫妮卡先发制人道歉,梅尔丽随即夸张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啦~那种会议没必要硬着头皮参加啊。反正基本上就是路易斯跟〈宝玉魔术师(伊曼纽)〉在那边唇枪舌战的,〈荆棘魔女(劳尔)〉只顾悠哉吃菜,〈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整场打呵欠嘛。〈深渊咒术师(雷)〉就更别提了,出席率比莫妮卡你还低呢。」 过于残酷的现实,几乎让「立于魔术师顶点的头脑派集团」这种形象彻底灰飞烟灭。 拾起侍从送上的葡萄,莫妮卡剥着皮,朝身旁的路易斯瞥了一眼。 路易斯与梅尔丽在七贤人中都属于比较善于社交的一方,不过莫妮卡并没听说他们俩私下有什么交情。 「路易斯先生你常会,来〈咏星魔女〉府上拜访吗?」 听到这则提问,路易斯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没有喔,今天是〈咏星魔女〉阁下有些关于封印结界的事情要拜托我处理。」 「没错没错,然后我准备了些酒菜当作谢礼,聊着聊着想说『干脆把莫妮卡也叫来嘛~』所以就请路易斯的契约精灵去把莫妮卡你带来了~」 一如结界魔术师这个别号所示,路易斯精通结界术,王国内主要设施都由他负责架设防御结界。梅尔丽恐怕也是拜托他处理些类似的工作吧。 莫妮卡还在犹豫该不该深入追问,梅尔丽就突然露出灵机一动的表情,喊出一声:「对了!」 「今天啊,附近的镇上要举办庆典喔~我会在那边表演魔素解放的魔术奉纳,莫妮卡你也来参观参观吧~」 所谓的魔术奉纳,就是在典礼或祭典之类的场合请魔术师表演魔术,借以向神或精灵王供奉魔术的仪式。其中,吸收土地魔力加以释放的项目,就称作魔素解放。 一旦特定的土地累积过多魔力,就可能招惹来一些性好魔力的生物,好比精灵或龙等等。 除此之外,也发生过土地的魔力浓度过高,导致魔力污染而危害人体的案例,因此为了除去土地的魔力,定期举办魔素解放仪式是有必要的。 莫妮卡对于这类仪式虽然有所认识,但却并未亲眼观摩过。因为打从就任七贤人以来,莫妮卡就一直逃避与仪式典礼有关的工作。 眼见莫妮卡烦恼着不知该如何应答,路易斯就像要看好戏似的,眯起眼睛望向莫妮卡。 「同期阁下,魔术奉纳属于七贤人业务的一环。去观摩观摩不会吃亏喔。」 「呜……」 路易斯这番话,令莫妮卡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可能的话,实在好不想表演魔术奉纳喔~这才是莫妮卡的真心话。理由很单纯,因为魔术奉纳基本上都被当作庆典的重头戏,受人瞩目的程度非同小可。对于不擅长高调行事的莫妮卡而言,实在是过于沉重的负担。 面对支支吾吾的莫妮卡,梅尔丽伸手按上脸庞,笑容可掬地补充: 「哎呀~别想得那么复杂,就来庆典上共襄盛举吧。魔素解放的仪式啊,可是非常漂亮的喔~」 「喔……呃──请问那场庆典,是在哪里举行……」 「在叫做柯拉普东的小镇喔。」 那不就是几个小时前,伊莎贝尔邀自己一起去参加的庆典的小镇吗。虽说纯属偶然,仍不由得令人感受到某种缘分。 艾卡莎解说的庆典由来顿时浮现莫妮卡心头。 「柯拉普东的庆典,应该是东部地区发祥的鸣钟祭,对吧。呃──据说庆典过程中死者会返回人间……」 「没错没错。为了感谢大地精灵王亚克雷德,以及凭吊死者,每年都会献上作物啦~唱歌跳舞等等的当作奉纳。今年流年星象特别好,所以决定举办魔术奉纳喔~」 流年星象与魔术的关系莫妮卡虽然不甚了解,但对于梅尔丽这个王国首席占星术达人而言,流年星象似乎会大大影响魔术的威力与精度。 梅尔丽的魔术奉纳,莫妮卡确实有那么点兴趣。一瞥一瞥地瞄向路易斯,莫妮卡问道: 「呃──路易斯先生也要,一起去,参加庆典吗?」 「没有,我不去。但可以把琳借给你们。只要有她在,想要短时间移动到会场也不成问题吧。」 魔术师施展的飞行魔术,基本上都只能让施术者独自飞行,且难以进行长距离移动。 但琳是风系高位精灵,可以让不只一个人包覆在风里,进行长距离高速移动。这是因为精灵无论魔力含量或魔力操控技术都远在人类之上,才办得到这样的特技。 只要有琳帮忙,莫妮卡便能在参加庆典后,悄悄地返回赛莲蒂亚学园。路易斯想必是连这点都计算在内,才开口提议的吧。 「你要把高位精灵借给我们吗?哎呀,真开心~路易斯你要是再年轻个十五岁,我说不定会亲亲你的脸颊喔。」 「哈哈哈哈哈。」 听到梅尔丽肆无忌惮地表明自己喜爱美少年,路易斯只有干笑回应,再朝身旁的莫妮卡一瞥。 「也罢,就是这么回事。你就乖乖认命,去吸收一下在外人面前工作的经验吧,同期阁下。」 「哎呀,也不必这么挖苦她嘛。在七贤人里头,莫妮卡可算是很卖力工作的喽~?」 梅尔丽从长椅上探出身子,伸手抱住莫妮卡。 柔软的触感与扑鼻的香水味令莫妮卡感到天旋地转,接着,磨蹭着莫妮卡脸颊的梅尔丽继续开口: 「谢谢你之前帮我的弟子们计算观测纪录~真的是帮大忙了~」 从前莫妮卡还守在山间小屋足不出户的时候,受托处理的其中一项工作,就是帮忙梅尔丽·哈维的天文学家弟子们计算观测到的星体轨道。在莫妮卡接下的工作中,这件堪称是难度最高的。 正因为这项工作如此具备挑战性,莫妮卡现在也记忆犹新。 「我记得,要把一颗星球的记录整整追溯十年分,对吧。当时重算了好几次。后来,成果怎么样呢?」 莫妮卡提出自己始终耿耿于怀的疑问,但梅尔丽缓缓地摇了摇头。 「完──全不行。果然,观测结果还是跟占卜有出入呢~」 梅尔丽会根据星光的颜色、闪烁的次数、轨道,以及与其他星球的距离来解读人物或国家的未来。 而莫妮卡负责的工作是计算观测结果,至于算出的数字象征谁的命运,就不是莫妮卡能理解的了。莫妮卡终究只是从结果推演出轨道,再把答案提供给梅尔丽而已。 只是,唯有一点是莫妮卡当时就很清楚的──梅尔丽打从许久之前开始,就始终对于某颗星星念念不忘。 「那个~请问〈咏星魔女〉大人一直很在意的那颗星,显示的是哪位人士的命运呢?」 这句疑问,令梅尔丽停下正举起酒杯就口的动作,小小叹息了一声。 接着,一则令人意外的名号出口。 「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喔。」 莫妮卡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路易斯表情虽然没变,但也稍稍皱了下眉头。 也不晓得究竟有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反应,梅尔丽伸手按上额头,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我向来观星,都会格外着重在国家未来与王族命运的部分……但差不多从十年前开始,就只有菲利克斯殿下的命运,我怎么看就是看不出来呢~」 梅尔丽的咏星术并非万能,绝非一切真相尽在她的掌握中。不过,菲利克斯的名字在这个时间点传进耳里,还是引起莫妮卡胸口一阵骚动。 凯西的暗杀未遂计画,以及棋艺大会的入侵者。各种火药味十足的事件接连爆发,而校庆就要在这种状况下照常举办。 (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在不安驱使下,莫妮卡伸手按住胸口低头,但,梅尔丽却把莫妮卡的脸拉向面前,紧紧凝视不放。 梅尔丽那焦点对不太上的水蓝色眼眸,就有如水面般映照出莫妮卡的身影。 「那个,〈咏星魔女〉大人?」 「好黯淡的表情喔~呵呵,对了~就当作之前请你帮忙的谢礼,我来看一下莫妮卡的命运吧。」 缓缓起身的梅尔丽,拖着绢丝薄礼服站到了窗边。 曾几何时太阳已经下山,夜空正闪烁着微弱的星光。望着这样的星空,王国首席预言家道出了莫妮卡的命运。 「莫妮卡现在恋爱运绝佳!说不定有机会与迷人的男士度过火~热的一晚喔!」 只见莫妮卡露出随时要反胃的表情,低头举起双手遮脸。 「不用了~~~~」 毕竟,昨天可是才有人提出要以对局为前提订婚呢。 就七贤人的预言来说,这可真廉价啊~路易斯傻眼地咕哝。 欢谈一会儿,来到该准备移动的时间时,梅尔丽说要补妆,自长椅上起身离席。 确认梅尔丽离开房间后,路易斯命侍从们也退下,擅自打开了房间的窗户。 随后,虽然已经日落,一只黄色的小鸟──琳还是自夜空飘舞降落。小鸟原地咕噜转了一圈,变成一位身着女仆服的美女。化身成人形的琳操着平淡的口吻,面无表情地说道: 「敢问阁下有尽情享受过酒池肉林了吗?」 路易斯紧紧皱起眉头,抽搐着脸颊回应。 「请你记好,千万不要在萝莎莉面前讲这种鬼话。」 留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守家,自己在外享受酒池肉林,再怎样也太过于不堪入耳。 面对一脸严肃的路易斯,琳也一本正经地点头。 「好的,我会向萝莎莉夫人报告:『路易斯阁下在美少年伺候下享用送上的美酒』。」 「看来你有必要从应答方式开始重新管教一番呢,废女仆?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工作。把〈咏星魔女〉阁下与〈沉默魔女〉阁下送到柯拉普东去。之后与〈沉默魔女〉阁下同行。等庆典结束,记得把她送回赛莲蒂亚学园。」 「谨遵指示。」 足不出户的莫妮卡,虽然不曾觉得飞行魔术有多么重要,但在这种时候,飞行魔术的便利性还是令人铭感五内。 就算不到古莲那种能自由自在翱翔的程度,只要能多少飞行一段距离,想偷溜出宿舍都会方便许多。 (果然还是,练习一下飞行魔术比较好吗。) 从前还在米妮瓦就读时,莫妮卡曾经尝试过唯一一次飞行魔术。 飞行魔术是一种讲究施术者体能的魔术,主要以平衡感为最,而莫妮卡想实验看看,能不能透过同时展开风系魔术来当作体能面的辅助。 就结论而言,实验是失败的。莫妮卡只稍微离地就在半空中转了整整一圈半,最后从脸部着地。这是莫妮卡运动神经的绝望程度突破她卓越计算能力的瞬间。可能的话,实在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正当莫妮卡一脸苦涩地回忆当时的惨况,路易斯突然关上窗,唤了声「同期阁下」。 在低垂的夜幕笼罩下,玻璃窗有如镜子般反射出路易斯的身影。玻璃窗上的路易斯,正一脸严肃地眯细双眼。 「关于〈咏星魔女〉阁下提到的,看不见第二王子命运的问题,实在有点令人挂心。」 「……是的。」 「棋艺大会的那个入侵者,预定会在近期遣送王都。到时候,想怎么逼供都不成问题。我会不择手段让他招出幕后主使是谁的。况且入侵者本身也让我有些在意。」 说着说着,路易斯把戴着手套的指头拗得啪吱作响。 路易斯的手虽然如贵族般纤细美丽,但莫妮卡知道,他中指根部的关节长有厚实的拳茧。 对于今后要接受路易斯逼供的入侵者,莫妮卡不由得暗自心生同情。 「同期阁下,这个饭桶废女仆就暂时借给你,尽情使唤她吧。」 「是,辅佐〈沉默魔女〉阁下的任务,就包在我优秀女仆长琳姿贝儿菲身上。」 朝厚脸皮的契约精灵瞪一眼,路易斯清了清嗓子接话: 「然后,校庆当天我也会去露脸。顾全警备当然是理由之一……也罢,总之我顺便要办点事情。」 能够广范围行动的琳,加上精通结界术的路易斯届时都会在场,再也没有比这更可靠的消息了。莫妮卡随着一句「有劳多多关照了」低头致意,这时,路易斯罕见地摆出柔和态度回应。 「也罢,你就当今天是执行重大任务前放松的机会,好好去享受庆典吧。毕竟摸鱼……毕竟养精蓄锐是很重要的。比起这个,今天的魔术奉纳会用到古代魔导具喔。我记得,你很喜欢这种东西吧?」 「咦?会用到,古代魔导具吗!」 莫妮卡忍不住向前探出身体,双眼闪闪发光。 魔导具的原理是在矿石或金属等物品上刻画魔术式,好让不具备魔术知识的人也能启动魔术式,发挥魔术的效果。懂得如何制作魔导具的人有限,因此魔导具属于高级品。若出自七贤人之手,几乎得花上盖一栋房子的钱才买得到。 然而,现代的魔导具,能够赋予的魔力量是有限的。 凯西用来暗杀菲利克斯的〈螺炎〉,其威力在现代魔导具中可以算是顶级──即使如此,依然存在着效果范围狭窄这个缺点。 能够发挥超越制作者本身能力的效果──想找到这样的现代魔导具基本上相当不容易。 但古代魔导具就不一样了。在魔术还被视为神秘力量的旧时代,出自当时魔术师之手的古代魔导具,个个都蕴含着非同小可的强大能力。 况且旧时代使用的魔法技术与当今系统有出入,因此遑论重现,就连解析都被视为不可能。 如此具备历史价值的强力魔导具,只要身为魔术师,论谁都想亲眼拜见一次。莫妮卡当然也不例外。 (听说留存到现代的古代魔导具,几乎全被视为国宝,由高位贵族加以管理……没想到,竟然有机会可以亲眼目睹实际使用的过程!) 莫妮卡雀跃不已地问向路易斯: 「那个,请问今天要用的古代魔导具,是怎样的东西?」 「是可以吸收土地魔力加以解放的首饰,名叫〈纺星之米拉〉。我这次之所以被找来,就是为了解除〈纺星之米拉〉的封印。」 具备强大能力的古代魔导具,根据情况不同,有的会施予封印处置,想解除必须获得国家许可。路易斯看来就是为了解除这种封印而来。 「古代魔导具的封印,应该是一级封印结界吧。我记得,想解除非常棘手……」 「是呀。唉~不过我好歹也是〈结界魔术师〉,所以解除封印结界这件事本身是没花多少工夫,只不过……」 说到这里,路易斯低头望向脚边。脸上隐约流露出一股剑拔弩张的神情。 「古代魔导具虽然是道具,却存在着自我,这你有听说过吗?」 「是、是的,因为有人格寄宿在内,对吗。」 现代魔导具与古代魔导具最大的差异就在此。古代魔导具是有自我意识的,有时还会做出试探使用者的举动。 究竟是透过怎样的技术,才让人格寄宿在道具内,这点着实耐人寻味。就在莫妮卡显得好奇不已时,路易斯却不知为何露出一种眺望远方的眼神,低声咕哝起来。 「〈纺星之米拉〉这古代魔导具是个瑕疵物件,据说持有者如果是男人,就会遭到这个魔导具杀害。」 好个教人不敢恭维的瑕疵。 「在进行调整封印的作业时,魔导具人格开口找我搭话,那可真是个性强烈的人格。嗯,磨耗人神经的本领堪称一流……」 路易斯反常的筋疲力尽模样令莫妮卡有点不知所措,琳则是淡然地开口: 「路易斯阁下向来有口皆碑的粗神经,竟然会被魔导具给磨耗,实在令人相当感兴趣。」 「那个人格在不同意义上,就跟你一样让人愈对话愈头痛啦。为了保护我内心的平稳,我这就回家去了。」 路易斯拾起靠在长椅旁的法杖,交杂着叹息声,念念有词地咕哝着:「好想见萝莎莉……」 那道背影中,飘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愁。 * * * 柯拉普东是位于王都东方的旅宿镇。 由于位在主要街道旁,平时就有大量人潮进出,而今晚正是秋日庆典最热闹的时候,因此镇上更加人山人海。 来往的行人都各自披毛皮戴面具扮妆成动物,手持吊有小钟的手杖在摊位间流连忘返。 其中,有一位席地而坐,摆地摊卖稻草工艺玩偶的男人。 年龄约二十六、七岁。是个一头黑色短发,包着头巾,五官深邃的男人。下巴留有胡须,身穿满是口袋的工作服,腰带上还挂了一包工具袋。 「唉~~为啥这么乏人问津啊。果然,还是该卖扮装活动最热门的面具或手杖吗。不,可是能便宜到手的材料就只有这个……」 就在男人这么盘腿坐在地摊上,拿着毫无出售迹象的稻草工艺玩偶喃喃自语时,一位少年唱着数小猪的歌,逛到摊位前停下了脚步。吸引少年目光的,是稻草公鸡玩偶。男人立刻摆出讨好的笑容,操着谄媚的嗓音开口: 「哎~唷喂,眼光不错喔小弟弟。这家伙呀,可是我这巧手巨匠巴托洛梅乌斯特制的公鸡喔。那雄伟的鸡冠很艺术对吧?」 「有够怪的!」 「臭小鬼你说啥!」 工艺品商人──巴托洛梅乌斯扯着嗓子怒吼,不过少年已经随着嘲笑声混进人潮逃离现场。 可恶,该死的臭小鬼……巴托洛梅乌斯一面咒骂,一面点起香菸。 巴托洛梅乌斯使尽浑身解数制作的公鸡,最大的特征就是那头巨大的鸡冠。 雄伟的鸡冠是公鸡的象征,既然如此当然愈大愈好吧。抱着这种想法造出的鸡冠,到头来存在感过强,整体不协调到光是公鸡还能保持直立就已堪称奇迹。 公鸡以外的玩偶也没两样,要不就摆出奇妙姿势的双腿步行猪,再不然就是过度追求跃动感,已经连原型都不剩的马。总之个性实在过于强烈,根本没办法让人一眼认出是什么玩偶。 稻草的编工非常细腻,其技术之精湛可见一斑……偏偏完成品却尽是流于教人看了毫无头绪的物体,所以才吸引不了客人上门。 巴托洛梅乌斯用鼻子喷菸,悻悻地想: (唉~该死,要不是摩西那白痴给人抓了,哪需要这样跑路!) 巴托洛梅乌斯的职业,就是所谓的万事屋。 虽然统称为万事屋,但也细分为擅长使剑的、擅长演戏的,各有各的强项。身为落魄技术人员的他,承揽的工作主要是制作精巧道具或修缮房屋等等。只要有钱赚,不管是为乐器调律、修理马厩、缝补衣物还是擦鞋,什么都肯干。他就这么过着漂泊四方,得过且过的旅行生活。 这样的巴托洛梅乌斯近来接下的工作,是重现某家商会的纹章。 委托人是这一带恶名昭彰的小混混摩西,很显然,那个纹章肯定不会拿去干什么正经事。 话虽如此,自己制作的成品不管会被拿去用在什么地方,巴托洛梅乌斯都没兴趣干涉。只要能有银子到手,什么都肯做,这就是他的原则。 谁晓得,委托人摩西竟然异想天开,挂着巴托洛梅乌斯伪造的商会纹章就闯进赛莲蒂亚学园去。有勇无谋也该有个限度。 现在,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正在赛莲蒂亚学园就读,想也知道会警备森严,一旦失风被逮,除了非法入侵之外,还会额外附赠一条反叛王家的嫌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赠品比这更惹人厌的。 (这么一提,因为他催得太急,害我忘了给那头公牛画尾巴嘛。该不会~是因为这样才害他穿帮被逮的吧……) 虽然不清楚摩西落网后招出了多少事情,但一个不好,自己没准会被当成共犯。正因如此,巴托洛梅乌斯才只好慌忙从原本的据点卷铺盖,连夜潜逃到这个镇来。 适逢庆典的柯拉普东来往人潮众多,不但适合藏身,还可以顺便做生意。 就这样,巴托洛梅乌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制作稻草工艺玩偶,打着想挣些跑路用盘缠的如意算盘,可是买气却不见起色。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连旅费都花得一干二净。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大的了吗。」 咬在嘴里的菸斗上下抖个不停,巴托洛梅乌斯瞪向仪式会场的方向。 会场今晚就要举办庆典的重头戏──魔术奉纳。据说七贤人也会到场,而且还会带上〈纺星之米拉〉这个古代魔导具。 (找机会偷……偷观察那个古代魔导具!然后,打造复制品卖来大赚一笔!) 古代魔导具是深具历史意义的美术品,公开亮相的机会寥寥无几。只要制作古代魔导具的山寨土产品,再吹牛说有提升运势的功效,或是有〈咏星魔女〉的加持,肯定会爆卖。 制作仿冒品是绝不被允许的犯罪行为,但如果只是把粗糙复制品当成土产来卖,就毫无违法疑虑。 (这样就能游走边缘又不至于犯法了。我脑袋真灵光!) 另外,古代魔导具基本上都被严加管理,光是侵入受管制的现场都属于犯罪。 但,明明是技术人员,个性还大而化之的巴托洛梅乌斯却乐天地以为「我又没有要偷,不会怎样吧」。 「哈哈!好事趁早,赶快到仪式会场去吧!」 我绝对不是非法潜入,只是不小心迷路闯进去而已,所以不是犯罪。我没有犯罪喔。巴托洛梅乌斯不停这样说服自己。不用说,这当然就是犯罪。 可是,巴托洛梅乌斯这个男人,不管什么事都会用对自己有利的方式解释。他就这么收拾好稻草工艺玩偶,抱着对素未谋面的古代魔导具的遐想,意气风发地朝仪式会场动身。 ──────────────────────── 第八章 莫妮卡,变成不良少女 风系高位精灵琳的高速移动,能够以风包覆超过一人的对象,再连同整个结界一起移动。若换作人类,魔力量既无法长时间维持这等规模的结界,想高速移动也十分困难。 莫妮卡虽然有办法用风系魔术让物体浮空,但要让物体以这样的速度长距离飞行,就已经不太可能了,更别提这类魔术在想要让施术者自己浮空时,难度都会直线上升。 让二十只以上的翼龙缓缓飘落地面,相较于让自己的身体浮空,后者的难度还是压倒性地高。 明明只是见习魔术师,却能轻而易举自在飞翔的古莲,算是极度特殊的案例。 「好厉害呀~真不愧是高位精灵呢~」 梅尔丽笑容满面地摸着抱在胸前的箱子。 这只施有黄金装饰的漂亮宝石箱,尺寸大到需要两只手才抱得住。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似乎就收纳在箱内。 距离抵达会场还要点时间,莫妮卡决定趁现在把挂念的事情问个清楚。 「那个,这具〈纺星之米拉〉是用来吸收土地魔力的魔导具对吧?请问吸收的规模多大呢?」 「〈纺星之米拉〉的能力,会受到流年星象所左右。单纯来说,光是在白天启动,就会让吸收的魔力掉到夜间的十分之一以下。反过来说,若是在流年星象运行良好的夜晚……这个嘛~吸收范围应该可以扩大到比这个镇还大两、三倍的面积喔。今晚刚好就是这种时候~」 莫妮卡想起,梅尔丽在宅邸内说过「今年流年星象特别好」。今年的庆典仪式项目之所以会选择魔术奉纳,古代魔导具的特性似乎也是理由之一。 正觉得自己想通了,梅尔丽却突然凑到莫妮卡耳边,小声开口补充: 「虽然不能讲得太大声,不过〈纺星之米拉〉可以把吸收的魔力转换成攻击魔术喔。换句话说,根据用法不同,很可能被当作兵器恶用……所以平时才会封印起来~」 将吸收自广范围土地的魔力转换为攻击魔术──概略估算其威力之后,莫妮卡表情不禁为之冻结。 恐怕,会与召唤十几回精灵王的威力有得比吧。炸飞一座小镇什么的,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原来如此,确实如梅尔丽所言,这只古代魔导具只要凑齐条件,就能成为可怕的兵器。 「那、那个,能够转换为攻击魔术,应该是很重要的秘密吧……这、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没关系吗?」 「嗯哼哼。给立于王国顶点的七贤人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毕竟,哪天搞不好会轮到莫妮卡你来使用〈纺星之米拉〉呢。」 可能的话,真希望那天千万不要来临~莫妮卡暗自心想。这时,始终望着前方的琳开了口: 「可以看见目的地了。请问要在哪里着陆呢?」 「这个嘛~从上空直接降落到祭坛,应该会很引人注目吧,不觉得这样很棒吗~?」 梅尔丽的提议令莫妮卡睁大双眼,左右猛力摇头。 「那、那个,那个,可以的话,拜托选在比较不显眼,的滴方……」 从天而降的七贤人这种光景,原来如此,作为庆典的表演确实相当轰动吧……不过,莫妮卡打从心底就没有登上祭坛的打算。 莫妮卡只想尽可能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静静观摩魔术奉纳的仪式。 「这样吗~?那──就选在仪式会场,教会的后院吧。琳,可以尽量贴近教会的墙壁吗?我会用幻术避人耳目的。」 说着说着,梅尔丽快速咏唱了起来。随后,她细长的手指一挥,淡银色的光点立刻包覆起莫妮卡一行人。 身在幻术内侧的莫妮卡看不见详情,但恐怕现在大家身上都覆盖了与教会墙壁同样纹路的幻影吧。 (要是有那种能完全不被人察觉……让自己透明化的幻术就好了。) 幻术是一种极为高难度的术。有几种是莫妮卡也会用的,但魔力消耗相当激烈,限制又多,因此她没用过几次。 维持着幻术的梅尔丽,也不晓得是否对自己施放的幻术成果感到不满,嘟着嘴咕哝了起来。 「幻术好难喔~虽说如果换作星空,我有自信能完美重现就是了,每天都在看嘛。」 梅尔丽好像对幻术没什么自信,但太阳已下山的现在,只要没被贴得太近,相信是不会穿帮才对。 教会四周围着一圈铁栅栏,栅栏外有不少行人,但没有半个人正朝这儿注视。 琳在着地时丝毫没发出半点声响。平时总爱提议崭新着陆方式的琳,今天相信是顾及了莫妮卡不愿引人注目的想法吧。 「来,我们就这样沿着墙壁绕过去吧。」 在梅尔丽督促下迈出步伐的莫妮卡,视线无意间飘到栅栏的后方,随即在原地陷入僵硬。 (咦?咦?那是……) 吸走莫妮卡视线的,是某个混在人群中行走的人物。 那个人物以白色面具遮住脸的上半部,又披了件有黑色羽毛的斗篷。想来是在扮演冥府守门人吧。 问题是,斗篷盖不住的那双修长双腿。 与那双长腿以黄金比例构成的体型,莫妮卡绝不可能看走眼。 「殿、殿……」 「哎呀,你怎么了~莫妮卡?」 梅尔丽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唐突出声的莫妮卡。 要是只有琳在场,还可以扔下一句「为什么殿下会在这里」就追上去,但这件极秘任务的消息并没有透漏给梅尔丽。 「呃──那个,我看到有认识的人在那边……我、我去打声招呼!」 莫妮卡当场从身边的教会后门飞奔而出,四处寻找黄金比例──寻找菲利克斯的身影。偏偏不晓得是否已经被人群冲散,怎么找都找不到。 扮装成冥府守门人的行人比比皆是,可是没有半个黄金比例体型的金发男子。 (为什么,殿下会在这种地方……身边感觉起来不像有护卫在,该不会跟伊莎贝尔大人一样,是隐瞒身分跑来的?) 换作平时,莫妮卡也不会紧张到这种地步吧。但是,昨天的棋艺大会才刚发生过入侵者骚动。无论如何就是会感到不安。 莫妮卡是菲利克斯的护卫。这种放任菲利克斯独自外出的状况,绝不能视而不见。 (去找殿下吧。) 但无论再怎么抬头想环顾四周,还是马上被人潮挤得一团乱。 在日已西沉后的入夜时分,镇上四处都映着提灯的亮光,街头巷尾挤得水泄不通。看来这些观光客全是冲着〈咏星魔女〉的魔术奉纳而来。 娇小的莫妮卡努力踏出一步,接着立刻被挤向侧面,打算返回原地,却不知为何又被冲往后方,最后还是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了路尾。 「呼咕呜。唔,唔呜……」 虽说最近怕生的情形有好转迹象,但也只是有尼洛或拉娜一起时,能够勉强在镇上走路的程度。自己钻到热闹庆典的群众里头人挤人,莫妮卡还没坚强到这样也能保持冷静。 被挤出路尾的莫妮卡,就像是总算回想起如何呼吸似的,泪眼汪汪地反覆短促吸气吐气。 抬头一看,眼前所见尽是人、人、人……过于密集的人群令莫妮卡不禁头昏眼花起来。 大量的人潮,会令莫妮卡想起内心最可怕的回忆。 这里是庆典会场。不是记忆中那个场所。头脑虽然明白,来往行人的喧闹声还是让莫妮卡忍不住在耳边涌现回忆里的声音。 烧死那个罪人──行人的喧嚣,都在莫妮卡耳边成了群众吼出的这声怒骂。 回响于耳内的怒骂声愈来愈大,眼前的光景开始扭曲。 「爸,爸……」 试图掩盖的记忆,一点一滴地鲜明起来。 莫妮卡脸色铁青地呆立原地,随后遭到某人的手臂撞上肩膀。 跌倒在地的莫妮卡,反射性举起双手抱头。 「噫──唔,啊……」 发现莫妮卡抱头呻吟,撞到她的某人开口关切。 「嘿,抱歉。没事吧,小不点?」 来自头上的嗓音,无法传进现在的莫妮卡耳里。 撞倒莫妮卡的男人,一副伤脑筋的模样搔了搔头。 那是个在黑发外包着头巾,下巴留有胡须的男人。小眼珠加上厚嘴唇,以及深邃的五官,在这一带算是不怎么多见的长相。 男人蹲到发抖的莫妮卡面前,从行李袋内掏出了某个物品,在莫妮卡眼前晃了起来。 那是一只以稻草编成的玩偶,看起来并非完全不像公鸡,但若要说是公鸡,鸡冠未免也太大了。 「来~喔,咕咕咕,我是公鸡先生喔~咕咕咕~~~~!」 晃着公鸡玩偶的男人,挤出假音嘟起嘴唇,还顺便翻白眼模仿起公鸡的叫声。 过于逼真的演技,令莫妮卡当场看呆,男人这才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擦去额头的汗水。 「哼哼~怎样。我的公鸡演技如何。小时候,我都靠这必杀技把哭闹的妹妹逗得大爆笑呢。」 男人露出微笑,开口问向莫妮卡。 「嘿,小不点,你不会是迷路了吧?」 「呃──该说是迷路吗,我是,在找人……」 「你找什么人?有扮装的吗?」 「扮装成冥府守门人的,金发的,男生。」 恐慌好不容易平稳下来,莫妮卡抚着狂跳不已的心脏回应。男人「唔呣唔呣」地点头,并转头环顾四周。 「这一带嘛~好像没看见这样的人啊。没辙,我陪你一起找吧。所以别再哭喽?别哭喔?我啊,只要看到你这样年纪的姑娘掉眼泪,就怎么都静不下心来啊。」 「非、非常,谢谢你……」 听到莫妮卡吸着鼻子道谢。男人豪爽地伸手摸摸莫妮卡的头,迈步走了起来。 男人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确认莫妮卡有没有被人潮给冲走。莫妮卡则以男人的头巾为目标,死命向前迈出脚步,以免被冲散。 就这么走上一阵子之后,男人望着前方的人墙,小小「喔」了一声。 人墙后头似乎正在表演戏剧。莫妮卡个子太矮,看不见在演什么,但勉强可以听到台词内容。 『来,快请收下吧。玛莉亚贝儿公主。这件物品,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啊啊,这远比夜空更加深邃的黑玛瑙光辉……肯定错不了。这正是,我王家被邪龙盗取的秘宝!』 莫妮卡对于戏剧并不是特别感兴趣,不过男人似乎以为莫妮卡觉得很好奇。 男人将手伸到停下脚步的莫妮卡腋下,随着一声「嘿咻」,把莫妮卡轻而易举地抬了起来。 「噫呀啊?」 紧张与恐惧交错之下,莫妮卡顿时浑身僵硬,男人却得意地笑了起来。 「如何,这样就看得清楚了吧!」 在装饰朴素的舞台上,一位浑身铠甲,典型冒险者打扮的男人,正与身着礼服的公主对话。 抬着莫妮卡的男人,一脸开心地解说起来。 「那是《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吧。这出剧很棒呢。再怎么说,男主角的名字都帅呆了。」 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莫妮卡暧昧地「喔……」了一声,男人随即将莫妮卡放下,装模作样地眨了眨眼。 「我的名字叫巴托洛梅乌斯。如果用利迪尔王国的念法,就是巴索罗谬啦。帅吧。」 看到五官时就隐约有这种感觉,看来他──巴托洛梅乌斯并不是利迪尔王国出身的。从名字的发音推测,八成是来自帝国吧。 思索着这些问题时,差点又被人潮给冲走,巴托洛梅乌斯赶紧慌忙揪住莫妮卡的大衣衣襟。 「哎唷喂,你再这样发呆,小心给冥府守门人抓走喔。再怎么说,今晚的庆典都是死者会造访的日子嘛。」 巴托洛梅乌斯故意翻白眼,向前挤出下巴,装出一副吓人的鬼脸。模仿公鸡的时候也是,他在这方面真是格外卖命。 眼见莫妮卡当场浑身一颤,巴托洛梅乌斯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老家那边有类似的祭典啦。与其说是死者会来人间玩~更像是回来报仇的感觉。所以为了吓跑来袭的死者,都会戴上恐怖的面具呢。」 土地一变,文化就随之不同。会想把死者吓跑,实在是挺耐人寻味的风俗。 莫妮卡正为此感到钦佩,巴托洛梅乌斯忽然望着镇上摆设的钟,眯细了双眼。 「也罢,那也有自己的一番乐趣啦,不过……引渡死者的凭吊钟声是吗。不错的习俗啊。」 巴托洛梅乌斯的低语,听起来夹杂着不少沉重的感觉。他是不是,也有想要引渡的对象呢。 望向巴托洛梅乌斯视线前方的钟,莫妮卡茫然地思考。 与内心重视的人永别之际,能够好好地道别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能够好好建墓,献花祷告凭吊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从前爆发过战火与饥荒的时代,无法达成这些心愿的人恐怕多如繁星。或许就是这样的人们留下的愿望与祈祷,才促成了这样的风俗。 无法好好道别,甚至连凭吊都不被允许的痛苦,莫妮卡非常清楚。 (……爸爸。) 倘若敲响钟声真能为逝去之人凭吊,那对于留在世间的人,也算是一种救赎。 「哎唷喂,戏差不多快演完了。人潮马上会开始动,别跟丢喽,小不点。」 「好、好的!」 就在莫妮卡慌忙想跟上巴托洛梅乌斯的时候,肩膀忽然被某人拍了拍。 没想太多就回过头去,岂知下一秒,莫妮卡立刻目瞪口呆。 站在莫妮卡身后的,是扮装成冥府守门人的修长青年。 在夜风吹拂下摇曳的一头金发。斗篷遮也遮不住的均衡黄金比例身形。 「嗨,原来你在这里吗。找你找好久呢。」 冥府守门人操着平稳的语调开口,只用上扬的嘴角对莫妮卡露出微笑。 「殿、殿殿殿……!」 莫妮卡险些发出叫声的嘴唇,被冥府守门人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头贴了上来。 巴托洛梅乌斯一脸狐疑地交互望向冥府守门人与莫妮卡,不过马上又爽朗地笑了出来。 「怎么,难不成你就是在找他?」 「呃、呃──……那个~……」 浑身嘎哒嘎哒颤抖的莫妮卡,冷汗直流地游移视线,冥府守门人于是代为回应。 「没错,就是这样。非常感谢你帮忙照顾她。」 「嘿,不足挂齿啦。别再走散喽,小不点。」 巴托洛梅乌斯咯咯咯地笑着向莫妮卡挥手道别,消失在人群中。 被留下的莫妮卡,动作僵硬地抬头望向冥府守门人。 闪耀的金发,以及修长的手脚。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头卸下面具,露出了甜蜜温柔的俊美容貌。 站在莫妮卡面前的,正是护卫任务的目标──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本人。 (插图012) 原本打算偷偷找到人,再暗中执行护卫任务,却突然先被对方找到了。 (怎、怎么办~~~~……) 菲利克斯稍微弯下身子,与冷汗直流的莫妮卡四目相交。 「那男的和你认识吗?」 「不,那个,我在这边迷路,结果他开口关心我……」 「不可以太轻易相信没见过的人喔。毕竟有很多坏蛋,想趁着庆典做坏事呢。」 菲利克斯的言论再中肯不过。可是,比起这个,莫妮卡有更需要确认的事情。 「那个,请问殿下,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你看不出来吗?」 莫妮卡仔细望向菲利克斯,从头顶到脚尖仔细端详了一番。 感想是扮装得非常卖力。 「看起来,很像是尽全力,在享受庆典……」 「答对了。」 悄悄环视周围。果然还是没看到任何护卫的身影。 (为什么王子殿下会连个护卫都不带,就跑来参加什么庆典嘛。唔呜,胃又开始痛了……) 接着,换菲利克斯开口向暗自抚着心窝的莫妮卡提问: 「这样说起来,比起享受庆典,你看起来更像是在找人呢。我有猜对吗?」 语毕,莫妮卡的表情瞬间冻结。 该不会,菲利克斯发现了人群中笨手笨脚的莫妮卡,然后一直在暗中观察动向? 一瞬间,莫妮卡考虑过要谎称自己是跟伊莎贝尔一起来的。但,万一谎言被拆穿,恐怕会给伊莎贝尔带来困扰。 「我、我是自己来的。没有半个,同行者。」 「你自己一个人跑到这个镇上来玩?」 有如在调侃般眯细的双眸,用眼神诉说着:「那是骗人的吧?」 任何人只要认识平时胆小内向的莫妮卡,都肯定会萌生同样的猜疑。确实,若没有任何人开口邀请,莫妮卡首先就不可能会有参加庆典的念头。 (殿下在怀疑我了。不赶快找个理由不行。我自己跑来参加庆典也不会突兀的理由……理由……) 就这样,拥有国内最高峰头脑的七贤人,在优秀的脑袋全力高速运转之下,挤出了一则借口。 「我、我其实……有件事,一直瞒着,殿下。」 「嗯。」 菲利克斯露出某种看好戏的神情望着莫妮卡。 莫妮卡握紧拳头,扬起一边嘴角,模仿〈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邪恶表情──至少在内心是这么打算。 生疏的虚张声势令身体颤抖不已,但莫妮卡还是中气十足地宣言: 「其实,我是个,不良少女!」 「……」 「所以说,没错,我这个不良少女,是自己跑到外面,来夜游的!」 菲利克斯陷入了数秒面无表情的状态。紧接着,他噗哈一声失笑。笑得肩膀不停打颤。 「不良……你是不良少女……噗,呵呵,这样吗。那就跟我一样喽。我们都是坏学生。」 「是、是的,一样是坏学生!」 「那我有个主意。我们这对不良少年少女,何不一起去夜游?有伙伴一起在身边游玩,会让夜游开心程度翻倍喔。」 这对莫妮卡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提议。如此一来,不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护卫菲利克斯了吗。 「好的,请多多指教!」 至于魔术奉纳的事情就等之后再烦恼吧──莫妮卡在脑海角落暗自这么想。现在得把护卫菲利克斯摆第一。 正经八百地鞠躬,教人怎么看都无法跟不良少女联想在一起的莫妮卡,令菲利克斯不禁抖着喉咙咯咯发笑。 这不是往常那种柔和的笑容,而是要隐瞒自己被逗得开心的窃笑。 「那你在这里请叫我艾伊克。没问题吧?」 「艾、艾伊克,大人?」 是从菲利克斯的中间名「亚克」衍生而成的假名吗? 艾伊克大人、艾伊克大人──莫妮卡小声练习着陌生名讳的发音,结果菲利克斯又伸出食指按在莫妮卡的嘴唇上。 「不是艾伊克大人,是艾伊克。我跟你同样是坏学生对吧,莫妮卡?」 「可是……」 菲利克斯向一脸困惑的莫妮卡伸出手掌,以乐不可支的嗓音开口: 「来,走吧,莫妮卡。黎明可是转眼间就会降临了。我们还不快把握今夜玩个过瘾。」 重新戴好面具后,菲利克斯主动握住手掌,拉着不知所措的莫妮卡迈出脚步。在往来人潮中见缝插针穿梭的身影,显然比莫妮卡更加惯于应付这种拥挤场面。 「话说回来,你平时都在怎样的店玩乐?」 「……咦?」 总觉得,望着莫妮卡的菲利克斯,露出的笑容比平时更加坏心眼。 莫妮卡开始认真思考,夜游究竟是什么。 基本上,自己平时无论白天夜晚都足不出户,成天只顾与数字及魔术式交锋。对于这样的莫妮卡而言,玩乐是一种未知的领域。更遑论是夜游。特地挑晚上外出是能干什么呀? 「你不是惯于夜游的不良少女吗?那你平常都上哪种店玩?」 「呃──这个……那是……」 莫妮卡支支吾吾地念念有词,接着灵机一动。 对了,自己稍早之前不就才刚体验过夜游吗。而且还是庶民无从体会的,贵族阶级的夜游! 作为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这肯定就是对于夜游的模范解答不会错。莫妮卡就像是解开了复杂的算式,导出解答时一样自信满满,双眼闪闪发光地答道: 「享受美少年伺候的,酒池肉林!」 菲利克斯终于捧腹大笑了起来。 眼见菲利克斯做出从平时态度难以想像的举止,莫妮卡不禁为之哑然。菲利克斯脱下面具,擦去笑出的泪水回应。 「要是你喜欢这味的,我可以介绍你高档的店喔?」 「不,这类的我已经,那个……已经,有点玩腻了……」 再怎么说,直到方才为止,自己都还在〈咏星魔女〉的宅邸内,受美少年款待得无微不至。 「就去殿、艾伊克大人……艾伊克同学,想去的地方就好……」 「艾伊克。」 「……呜,就、就去艾伊克想去的地方就好。」 语无伦次地答覆后,莫妮卡小小打了一记喷嚏,身体颤抖起来。 就算是热闹的庆典时分,秋末冬初的夜风还是凉得透心。路上行人扮装大多穿着毛皮套装,光看就觉得暖和。 菲利克斯重新戴上面具,在莫妮卡前方转身起步。 「首先就去打点你的御寒衣物吧。跟我来。」 * * * 告别迷路的小不点之后,巴托洛梅乌斯带着满心「哎呀~日行一善真教人神清气爽」的快活心情,入侵了仪式会场。不用说,这当然是犯罪。 会场地点是镇上最大的教会。〈咏星魔女〉到时似乎就是要在教会前的广场,举行魔术奉纳的仪式。 教会里虽然设有重重森严警备,但巴托洛梅乌斯胡扯说自己是来修理祭坛,光明正大地正面闯入。 实际上,巴托洛梅乌斯确实受托修理过教会的水路与栅栏,现在也穿得一身技术人员行头,所以没半个人起疑。 最重要的是,自己又不是来偷东西的。只不过想要就近观摩那什么古代魔导具的看个过瘾──这种毫无犯罪意识的态度实在过于落落大方,恐怕就是这样,才会连看守都不觉得巴托洛梅乌斯有什么形迹可疑之处吧。 教会的格局,以前来修东西时看过,大体上都还记得。 (要安置古代魔导具的话,八成会挑在圣具室吧。那是在礼拜堂侧面的小房间。) 巴托洛梅乌斯蹑手蹑足地往圣具室移动。 出乎意料地,轻而易举就抵达了目的地。途中甚至不曾与人擦身而过,难道,大家都忙着在参加庆典吗? 换作惯于违法入侵的人,这时应该就会为了戒备稀疏的程度感到不对劲,可是乐天的巴托洛梅乌斯却满脑「多亏我平时做人成功!」之类的想法,悠哉地打开圣具室大门。 门并没有上锁。乐天依旧的巴托洛梅乌斯抱着「我今天出运啦!」的愉悦感,踏进了圣具室。 圣具室没有设置窗口,里头一片昏暗。巴托洛梅乌斯点燃带来的提灯,照亮室内。 灯火照明下,可以看见一面柜子收有礼拜时会用到的各种小道具,柜子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只小箱,光看便觉得可疑。 「哈哈!肯定是你。」 巴托洛梅乌斯将提灯放上桌,开始调查箱子。 那是只宝石箱,大到要两手才抱得住,外头没有上锁。 打开箱盖,只见天鹅绒台座上收纳了一副首饰,那是将雕有纤细黄金雕工的手环与指环透过细小锁链连结而成的。手背的部分有着金锁与装饰用宝石,设计非常古色古香。 「这就是古代魔导具……!」 巴托洛梅乌斯得意忘形地举起〈纺星之米拉〉,摆到提灯的火光旁。 夹杂着纤细锁链发出的唰啦唰啦晃动声,一阵纠缠如蛇蝎的女性嗓音,突然撼动室内的空气。 『亲爱的……』 「哇哈!果然,古代魔导具的厚重感就是不一样……嗯嗯?刚才是不是有怪声……」 『啊啊~啊啊~亲爱的。你终于来救我了吗。来拯救遭人囚禁的我。』 巴托洛梅乌斯的嗓音与女性的唤声同时响起。女人的唤声是从巴托洛梅乌斯手边传出的。 大吃一惊的巴托洛梅乌斯,反射性想放下手上的古代魔导具。但,他的手掌却一反他的意志,擅自举起手环,套进了自己的右手腕。 「这是怎么回事……身体,怎么自己……」 手环乍见之下比巴托洛梅乌斯的手臂要小,可是一套进手掌,手环就自动变大,直到手腕关节通过,才再度紧缩。就这样,古代魔导具自动改变外型,变得紧紧吸附在巴托洛梅乌斯的肌肤上。 然后,巴托洛梅乌斯的左手拾起与手环相连的指环,套在右手手指上。 服贴在手背部分的红宝石,随着内部的白色星型模样阴森地闪烁不停。 『……再也不离开你了。是呀,怎么可以离开。啊啊~亲爱的。我爱你,我爱你。』 巴托洛梅乌斯的中指浮现出红色的纹路。那是契约之印,获得认可成为古代魔导具使用者的证明。 就算巴托洛梅乌斯不是古代魔导具专家,也明白「事情好像不太妙啊」,这下可不是能用一句「我就偷看一下而已嘛」打发过去的状况了。 『来,我们私奔吧。亲爱的。』 被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包覆的右手擅自举起,拖着巴托洛梅乌斯的身体一路向外离去。 在来到礼拜堂的同时,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举得更高。就彷佛被肉眼不可视的神之手所牵引一般,巴托洛梅乌斯的身体从右手开始轻飘飘地升空……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豪迈地撞破礼拜堂的彩绘玻璃天窗,一路飞向外头。 ──────────────────────── 第九章 温柔的幽灵 在表明要帮莫妮卡打点御寒衣物的菲利克斯带领下,两人抵达了大道上格外气派的一间二层楼店面。穿过华丽装饰的店门后,随即闻到从奢华花瓶内的花朵传来一阵夹杂香水味的蛊惑芳香。 说是要打点防寒衣物,所以本以为铁定会到服饰店去,可论谁一看都明白,这间店的商品绝对不是服饰。 这家店贩卖的,是与花枝招展的女士们共度的刺激时光。 「这、这这、这这……!」 「你在模仿公鸡吗?」 面对歪头不解的菲利克斯,莫妮卡左右猛力摇头,死命挤出嗓音接话: 「这里是……」 「卡珊卓拉夫人之馆。」 菲利克斯刚卸下面具回答,店里就走出一位女性,那是将一头樱桃金秀发扎得松散,身着礼服,大方袒露胸肩的女性。 女性就有如发现大餐的猫咪,笑眯眯地一搂抱住菲利克斯的颈子,朝他脸颊献上热烈的亲吻。 「老板!好久不见了呀。最近老板完全不上门光顾,人家寂寞死啦。」 「嗨,朵莉丝。不好意思啊,最近比较忙。」 「嗳,今晚指名人家嘛。老板愿意来的话,其他预约人家会全部推掉的。」 菲利克斯回吻朵莉丝的脸颊,一派干脆地答道: 「抱歉喽,我有事要先找卡珊卓拉夫人。」 「嗯哼~?」 朵莉丝似乎这才注意到莫妮卡的存在,保持着依偎在菲利克斯身上的姿势,只扭动脖子望向莫妮卡。 视线里不带有任何恶意。朵莉丝纯粹只是用打量的眼光在端详莫妮卡。 「唔嗯~就老板带来的而言,感觉在这里不太吃得开耶……」 低声喃喃自语之后,朵莉丝再度仰头望向菲利克斯。 「也罢,无所谓啦。嗯,卡珊卓拉夫人在里面。跟我来跟我来。」 说着说着,朵莉丝伸手勾着菲利克斯的左手朝店内走去。 莫妮卡慢吞吞地跟上,朵莉丝随即傻眼地瞪向莫妮卡吼了起来。 「喂,你发什么呆呀!老板的右手空着不是吗?」 「……咦?」 朵莉丝向莫妮卡招手,让莫妮卡站到菲利克斯右边。 然后揪起莫妮卡的手,硬是勾在菲利克斯的右手上,自己再重新回去勾住菲利克斯的左手。 「勾手的时候要这样!再把胸部贴上去一点……啊,哎呀~你没有能贴上去的胸啊。」 自己到底正在接受什么样的指导啊。 莫妮卡一脸困扰地抬头望向菲利克斯。只见他强忍着笑意开口: 「我们先去跟夫人打声招呼吧。」 「呃、喔……」 暧昧回应之后,莫妮卡维持着勾住……应该说,维持着纯粹将手添在菲利克斯手臂上的状态,随着两人一起移动。总觉得自己就像个迷路的孩子,跟在保护自己的大人身边。 卡珊卓拉夫人之馆在这一带算是特别热闹繁华的店,地毯也好,柱子或门扉的装饰也好,整个装潢都给人一种奢华到难以直视的感觉。 莫妮卡深切感受到,〈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宅邸虽然也很豪华,但与这间店比起来,格调还是高雅许多。 终于,在走廊尽头的某间房间门口,朵莉丝停下了脚步。 「夫人──!卡珊卓拉夫人!好男人久违地来见夫人喽!」 「进来吧。」 房间内传出的,是女人醉醺醺的嗓音。 朵莉丝愉悦地开门,带菲利克斯与莫妮卡进房。 途中经过的走廊就已经相当豪华了,而这间房间又更加炫目。 以红色为基底色调的地毯,搭配天鹅绒幕帘。还用上大量的金丝银丝来当作装饰与流苏。 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具气派的弯腿沙发椅,上头坐着一位女性。 将灰色头发整齐地束在一起,身穿鲜艳绯红礼服,头戴宽边帽的这位女性,要以中年形容,她是过于年长了些,但要说是老妇人,又显得过于神采洋溢。 那双寄宿着耀眼光芒的瞳孔一捕捉到菲利克斯的身影,涂满鲜红色口红的嘴唇立即高高扬起嘴角,笑着开口: 「哎呀呀~老板。好久不见了。真是的,最近没看你上门光顾,店里的姑娘们都提不起劲来,害我伤透脑筋呢。」 「这真是失礼了,夫人。都怪我近来业务缠身。」 哪有什么业务不业务,菲利克斯还是个学生。 但,看了现在的菲利克斯,肯定不会有人相信他还没出社会。他实在与灯红酒绿的夜晚太搭调了。 (感觉起来,我似乎别多嘴比较好……) 莫妮卡默默退下一步,躲到身利克斯的身后,随后,被唤作卡珊卓拉夫人的女性努了努下巴,望着莫妮卡问道: 「那个小姑娘是?」 「想拜托夫人帮她打点一下穿着。」 原来如此,要帮莫妮卡打点御寒衣物,这句话似乎姑且算是认真的。 一般服饰店在这时间早就关门了。想要买女性衣物,确实是到这类店来光顾比较快。 随着一句「如果是这么回事,就包在人家身上吧」,朵莉丝揪起了莫妮卡的手腕。 「这边,跟我来!」 「咦,那、那个……」 莫妮卡狼狈地交互望向菲利克斯与朵莉丝,但菲利克斯只是笑咪咪地挥挥手。 「去吧,让人家帮你打扮得可爱点喔。」 「那个,请问……」 「快来,脚步大方点!」 紧紧抓着莫妮卡惊慌失措摆动的手,朵莉丝大步大步走了起来。 莫妮卡就这么在朵莉丝带领下前往别间房间,只不过那带领几乎有一半跟拖行没两样。 目送朵莉丝拖着莫妮卡离去后,菲利克斯走到卡珊卓拉夫人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卡珊卓拉夫人朝一具附锁的小置物箱伸手,打开抽屉拾起几只信封,摆在菲利克斯面前。 「你在这间店认识的贵族大爷们要给你的。」 「每次都有劳帮忙了,谢谢你,夫人。」 菲利克斯收下信封道谢,并放进怀里。 信封上记载的贵族名号都有两个共通点。那就是全都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伞下的贵族,以及全都对于克拉克福特公爵抱着深刻的不满与反叛心。 直觉过人的卡珊卓拉夫人,想必早就察觉了这件事吧。 「你的身分,我是无意过问啦……不过,你以后不会再到这间店来了吗?」 「恐怕是的。」 要少一个大户了呀──卡珊卓拉夫人叹了口气。菲利克斯则是掏出一袋金币摆在她面前。 「今晚,就麻烦夫人用这些办一场浩浩荡荡的宴会吧。最好热闹到不负引渡死者的鸣钟之夜的名声。」 「这场宴会,你当然也会出席吧?」 「不,我还有其他地方得去。今晚只要能请夫人帮我安排一间房间过夜就够了。」 卡珊卓拉夫人一脸不悦地取出菸斗,用鲜红的双唇刁住。 「都最后一晚了。尽管找中意的姑娘陪你度春宵吧。」 「虽然听起来也不坏,不巧我意外多了一位夜游的伴侣,今天打算以她为优先。」 「……嗯?」 卡珊卓拉夫人撑开了原本不悦地眯细的双眼,望向菲利克斯眨个不停。 「难道说,方才那个不起眼的小姑娘……」 「是我的朋友。」 听到菲利克斯轻描淡写地回答,卡珊卓拉夫人伸手按在额上,仰头嚷嚷了起来。 「我的天哪。咱家还以为你铁定是想把那姑娘卖到我们店里来……」 就在卡珊卓拉夫人大发牢骚的同时,走廊传来了啪哒啪哒的急促跑步声。 房门一开,把莫妮卡抱在腰间的朵莉丝冲了进来。 「夫人,夫人,夫人──!」 朵莉丝使劲高声尖叫,被她抱着的莫妮卡正两眼空洞,嘴里念念有词地咕哝着数字。 见到莫妮卡的打扮,菲利克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套在莫妮卡身上的,是这间店里的女孩们常穿的那种,与内衣没两样的轻薄礼服。 这件高裸露度的礼服,穿在朵莉丝这种前凸后翘的丰盈女性身上很中看,然而骨瘦如柴的莫妮卡穿了,只是更凸显她的寒酸,教人担心她会否着凉。 勃艮第酒红色的材质不但没起到衬托效果,反而强调了肤色的苍白,不合身的肩带也已经半垂在手臂上,感觉那平坦的胸膛随时都会春光外泄。 朵莉丝搔着头发,向目瞪口呆的菲利克斯解释起来: 「抱歉啊,老板。你带来的这个姑娘,我想指导她些怎么取悦男人的方法,实际演练了一下……她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唉~怎么办啦?把头敲一敲会变回来吗?」 朵莉丝实际演练的指导,对莫妮卡来说大概刺激过强了吧。 结果,似乎就让莫妮卡像先前那样,一个人跑到数字的世界神游去了。 「不好意思,朵莉丝。是我讲得不够清楚。」 「嗯?老板不是要把这个看起来就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卖到我们店里来吗?唉~虽然她身材是寒酸了点,可能不太受男人欢迎。但我还是会好好指导她,让她有办法独力接客的,安心托付给朵莉丝大姊吧,我保证不会亏待她。」 「没有,不是这样子的……」 后来,直到菲利克斯解开朵莉丝的误会之前,莫妮卡都带着空洞的眼神不停咕哝着数字。 噗呢~脸颊上柔软的触感令莫妮卡回过神来。 「啊,肉球……」 一定是尼洛用柔软的肉球在帮忙按摩脸颊。 如此心想的莫妮卡环顾了下四周,但这里既非山间小屋,也不是宿舍的阁楼间,而是布置得红一块金一块,让眼睛不太舒服的房间。 转向有肉球触感的左脸方向,只见菲利克斯正以难以言喻的表情望着莫妮卡。 「回复正常了吗?」 「殿殿殿……」 菲利克斯伸出食指,按住差点让「殿下」两字脱口而出的莫妮卡双唇。 莫妮卡保持姿势不动,只用眼神窥伺了一下周围状况。 现在,莫妮卡正坐在一张奢华的沙发上,而且还依偎着同坐的菲利克斯。对面的沙发上则是卡珊卓拉夫人,朵莉丝就在夫人身边待命。 与莫妮卡四目交接后,朵莉丝用手指卷着她的樱桃金秀发露出苦笑。 「哎呀~不好意思啦。我还以为你肯定是要卖到我们店里来的。」 「呃、喔……」 这时,莫妮卡才总算注意到自己的穿着。 方才朵莉丝硬给自己套上的,薄得与内衣没两样的酒红色礼服。 哈啾──莫妮卡打了一记喷嚏,朵莉丝忍不住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我再借你一套暖呼呼的毛皮衫吧。手套应该也戴一戴比较好。」 「那个,只要能,把我原本的衣服还给我,就……哈啾。」 打喷嚏的冲击,让肩带松垮垮的礼服,直接一路滑落至腰间。 莫妮卡掀起礼服,「嘿咻」一声,把肩带重新套到肩上。 菲利克斯与朵莉丝双双哑口无言,满脸惊愕地望着这一连串举动。 卡珊卓拉夫人将菸斗拿离嘴边,皱起眉头开口: 「好个怪孩子啊~」 「那个~请问我的衣服……」 「朵莉丝,给她换回去。」 卡珊卓拉夫人努努下巴示意,朵莉丝应了声「马上去~」并向莫妮卡招手。 眼见莫妮卡有些迟疑,朵莉丝伤脑筋地搔了搔脸。 「只是把衣服还给你而已啦,好嘛,过来过来。」 「好、好的……」 「如果你想学怎么取悦老板,我再偷偷教你吧。」 莫妮卡猛力摇头,几乎要把脖子给摇断。朵莉丝见状,笑得更乐不可支。 之后,朵莉丝把蓝紫色礼服与白外套还给莫妮卡,还顺便借了能套在外套上的毛皮披肩、手套,以及参加庆典的人都会拿的吊钟榛木手杖。 披肩是焦茶色的,兜帽的部分缝了动物耳朵造型的装饰。想必是庆典上用来扮装的。 莫妮卡披上披肩,扯了扯缝在兜帽上的耳朵。尖端偏细的这对茶色耳朵,比兔耳要来得短了些。 (是马的耳朵吗?) 一般说法认为,庆典时扮装的动物,是以大地精灵王之眷属,也就是在地面上行走的类型为主。马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对象。 一定是马耳吧──莫妮卡自顾自地想通,不过菲利克斯却笑着说道: 「是小松鼠耶。」 「唔咦?我、我还以为,这个是,马儿的耳朵……」 「是小松鼠吧。」 朵莉丝与卡珊卓拉夫人也纷纷「是小松鼠啦」、「是小松鼠呢」地附和菲利克斯。 莫妮卡垂下眉尾,仰头望向菲利克斯。 「请不要叫我,小松鼠……」 「抱歉抱歉。来,我们走吧,莫妮卡。」 菲利克斯稍稍伸出左手,摆在莫妮卡面前。 这种状况下,正确答案应该是要像朵莉丝方才指导的,把手勾上去吧。然而,娇小的莫妮卡与修长的菲利克斯,两者间的身高差距实在过于巨大。 在苦恼之末,莫妮卡伸出没有持杖的手,用指尖揪住菲利克斯的袖口。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走散了。 菲利克斯没有斥责这番举动,反而配合莫妮卡的步伐,小步小步地走了出去。 离开卡珊卓拉夫人之馆后,菲利克斯重新戴上面具,朝大道走去。脚步中没有一丝迷惘,果然夜游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那么,我有间想去的店,在那之前先稍微散散步吧。路上的摊贩或店面,其实逛起来意外地好玩喔。」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选择了摊贩店面较多的路。 除了提供烤肉串烧与果实水的摊贩之外,就连买卖异国毛毯饰品的店都随处可见。 「嗨,帅哥。来看看咱们的货吧。高级饰品咱们应有尽有喔。给那位小姐买只可爱的手环怎么样啊?」 「那就看看好了。」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望向摊贩罗列的饰品。 感觉到大户上门,店主笑咪咪地搓着手推销起来。 「咱们这儿的饰品啊~跟外面不一样喔。再怎么说,也是有大名鼎鼎的魔术师大人加持过嘛。」 「喔~所以是魔导具吗?」 「对呀,没错,就是那种感觉。」 看来,比起说是魔导具,用有加持或下咒之类的说法,会比较受年轻人欢迎。 什么这边的项炼有下了提升魅力的咒语啦~那边的戒指有逢凶化吉的效果啦~店主一本正经地讲得煞有其事。 在摊位提灯的灯火照耀下,每件商品都闪着美丽的光辉。比起在日间,夜晚更难区分便宜货与高级品的差异,相信店主十分清楚这点。 莫妮卡静静地瞥了眼罗列的商品。 (感觉上,每件都没有魔导具该有的效果……) 戒指的底座或金具上的确都刻了些有模有样的魔术文字,但每则内容都是胡诌。 恐怕,菲利克斯也发现了这件事吧。虽然装得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但望向商品的眼神却不带半点热情。真的就只是看看而已。 不经意地望着饰品时,莫妮卡突然被后排的某个胸针吸引了目光。就只有这个胸针上头刻的,是货真价实的魔术式。 (内容是简易的防御结界,不过精度看起来没有很高……) 发现莫妮卡正在注视胸针,店主抓紧了机会,拉高嗓子大肆吹嘘。 「哎呀~这位小姐眼光真好。这只胸针跟其他款不同,是特制的喔。」 讲到这里,店主稍微向前弯腰,像在说悄悄话似地压低了音量。 「两位绝对想像不到!这只胸针啊,竟然出自七贤人──〈宝玉魔术师〉大人之手啊!」 「咦……」 七贤人──这则辞汇传进耳里,莫妮卡顿时心跳加速。 菲利克斯伸手按在下巴上,喃喃自语起来。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我有听说过,据说是制作魔导具的天才。」 「帅哥,你很懂喔~一点也没错!〈宝玉魔术师〉制作的魔导具,要是循正规管道购买,花费都能在王都买栋房子了。而本店,可以在这里用特别的价格提供给两位……怎么样?」 「胸针,方便先让我看看吗?」 听到菲利克斯开口,店主亲切地回应「请看请看~」并将胸针包在布巾里递给他。 菲利克斯收下胸针,将宝石的部分摆在提灯前,观察透着灯光的宝石。想必,他是在确认里头浮现的魔术式。 魔术式内部用极小的文字,刻着伊曼纽·达尔文的名字。 就常识思考,这肯定是冒牌货。魔术式的精度本身就低,况且七贤人制作的魔导具怎么可能摆在这种摊贩随便叫卖。 只不过,胸针的装饰实在令莫妮卡莫名在意。自己在最近才刚看过,与这个如出一辙的胸针。 (这跟希利尔大人的胸针,非常像。) 希利尔·艾仕利有着容易在体内累积过量魔力的体质,因此随时都戴着胸针型魔导具,好将体内的魔力吸收并排出体外。 那只胸针莫妮卡有直接拿在手上观察过,绝对不会弄错。 (记得希利尔大人的胸针上,也刻了〈宝玉魔术师〉大人的名字才对。) 没有施加保护术式的,希利尔的胸针。 以及现在菲利克斯手上的,只施加了粗糙防御结界的胸针。 两者各方面的相似程度都极高。无论是胸针的装饰,还是魔术式的写法。 「嗯,我喜欢。这只胸针,我买了。」 「嘿嘿,够海派~帅哥。谢谢光临。」 支付以摊贩而言过于难以想像的高额价码,菲利克斯收下了胸针。 接着,他转动在面具下的碧绿眼眸,望向莫妮卡。 「嗳,莫妮卡。你有什么想要的饰品吗?如果有看到中意的尽管说,我买给你。」 「……不,我就不用了。」 莫妮卡温吞地摇头,随后,菲利克斯身子向前微弯,凝视起莫妮卡的脸。 「棋艺大会那天你有化妆对吧。化得很适合你喔。」 「喔……」 「可以让我送你一个,和那天的你很相衬的饰品吗?」 被菲利克斯用这么甜蜜浓腻的嗓音低语,多数贵妇肯定都会着迷得脸红心跳吧。 然而,莫妮卡却怎么也无法动心。 以自己的思路试着厘清理由后,莫妮卡语调生硬地开了口: 「呃──请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吗?」 「你在旧庭园,撒了一地树果对吧。」 「那时候,你帮我把树果捡起来,我看了,真的……真的,好开心。」 对于才刚到校园,孤孤单单,人生地不熟的莫妮卡而言,拉娜赠送的缎带,以及菲利克斯帮忙捡起来的树果,自己一直视如珍宝。当时的树果,甚至到了让莫妮卡舍不得吃掉的地步。 「呃──虽然我没办法表达得很清楚……但是,就算在这里让你买饰品送我,我一定也没办法像当时的树果那样开心……我有这种感觉。」 「……这样啊。」 答覆的嗓音莫名夹杂一股寂寥,这与坐在学生会长座椅上的他又是不同的声色。 莫妮卡感到十分过意不去。无论是为了什么理由,拒绝掉菲利克斯好意的事实,都是不变的。 所以,莫妮卡赶紧慌忙开口补充: 「那个,再加上──我是个,最近才终于开始对时髦打扮感兴趣的,时髦初学者!那个,饰品对我而言,该说是难度还太高吗……没错,饰品是时髦高手专属的道具,所以我觉得,自己要戴饰品还太早了!」 这样的主张,听得菲利克斯不由得为之讶然,面具下的眼睛睁得老大。 莫妮卡见状,担心是不是自己又失礼了,忸忸怩怩地搓起手指,不过菲利克斯马上又弯起嘴唇,浮现淡淡的笑容。 「既然如此,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好了。」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开始朝隔壁的摊位走去。 隔壁摊位卖的似乎是烘焙点心。掌心大的扁圆形糕点,在表面雕了非常精致的造型。 「这些糕点的造型,好漂亮呢。」 食物当前,莫妮卡率先注意到的却是外型,菲利克斯不禁笑了起来。 「这是鸣钟祭的传统糕点喔。按习俗,这种糕点吃的时候要对半,跟人分着吃。」 菲利克斯向摊位买下了一块糕点,从中分成两块,将其中一半递给莫妮卡。 「这点程度的话,你愿意让我请客吧?」 「呃──那、那我开动了……」 糕点本身口感类似面包,以蜂蜜调出甜味,里头再填进满满的葡萄干、无花果干与胡桃等馅料。 就好像要掩饰尴尬似的,莫妮卡大口大口嚼得脸颊整个鼓起来,这时,从旁伸来的手指,一把揪起了黏在莫妮卡嘴角的糕点屑。 「嘴边沾到喽。」 菲利克斯的指头碰触到嘴角的瞬间,莫妮卡无意识地僵住了脸,肩膀微微打颤。 也许是听到了莫妮卡喉咙「噫」的颤抖声吧。菲利克斯带着略显落寞的嗓音问道: 「以前你说过,自己并不怕马对吧。你不觉得马可怕,但却会怕人吗?」 正是如此。 动物与昆虫不会让莫妮卡感到害怕,但人类不一样。打从遇见巴尼以前──从进入米妮瓦就读之前,就一直是这样。 尤其身材高大的男性更是格外恐怖。只要有高个子男性在自己身旁举手,莫妮卡就会害怕到站都站不稳,脑内不停涌现那只手朝自己挥下来的画面。 遇见巴托洛梅乌斯的时候也不例外。心里虽然明白,并不是什么人都会对自己施加暴力,可身体就是会自己出现反应。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受恐惧支配全身。 (我每次都这样,给人家的好意吃闭门羹……) 罪恶感在脸上蒙起一片阴霾,莫妮卡努力挤出颤抖的嗓音: 「……真的,很对不起。」 菲利克斯没有斥责这样的莫妮卡。他的嘴角弯成了温柔的笑容。 「如果说,人会让你觉得害怕,那就把我当成幽灵吧。今天刚好是死者来访的庆典──鸣钟之夜呀。」 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握着的榛木手杖伸手。 朵莉丝借给莫妮卡的榛木手杖上,吊在前端的可爱小金钟正在晃动。菲利克斯的指尖朝小钟戳了戳,令小钟轻轻发出响声。 叮铃叮铃的响声清澈无比,来庆典共襄盛举的死者离去时,就是在这样的响声之下目送死者。 「你的好朋友艾伊克,其实是一个不存在任何地方的幽灵。所以说,他不会伤害你喔?」 面具下的碧绿眼眸,以及那故意装出来的恶作剧嗓音里,洋溢着满满的温柔与落寞。 莫妮卡嘴巴不停开合,觉得自己非得说点什么不可。可是,脑中却完全浮现不出适合的词句,就只有口中吐出的白色气息不断浮上夜空消逝无踪。 「喉咙有点干了呢。我去买些果实水来,你稍微等等我。」 留下这句话,菲利克斯披风衣摆一甩,转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护卫他是自己的任务,得追上去才行。 就在莫妮卡抱着这种想法,慌忙踏出一步的同时,背后传来一道嗓音。 「〈沉默魔女〉阁下。」 大吃一惊地回过身去,只见女仆服美女──风系精灵琳就站在莫妮卡的正后方。 琳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开口: 「请问,这是『别动我的女人』案件吗?」 披头第一句就是这种傻话。 看来,在琳的眼里,扮装后的菲利克斯就像在找莫妮卡麻烦的坏男人。 要是在这种状况下,棋艺大会上演过的──身着华丽礼服跳出来大喊「别动我的女人」桥段在这里也重演,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莫妮卡赶紧否定琳的发言。 「不、不是这样的,那个人是殿下。」 「竟然。」 语调虽然与平常一样缺乏抑扬顿挫,但姑且是有吃惊的样子。 琳举手添在嘴边,脖子向右猛力一倒,摆出很有沉思风格的动作。接着,在精准经过三秒后,脖子又回归直立,再度开口: 「那么,可以当作今夜的任务,就是保持这个状态护卫殿下吗?」 「是、是的,如果琳小姐可以跟我们保持距离,视情况给予支援,我会很感激……」 「谨遵指示……哎呀?」 好似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琳仰头望向上空。反射性跟着仰头的莫妮卡,看到一道视黑夜为无物,摊开羽翼朝这里飞来的鸟影,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不久,夜空下滑行的鸟儿降落在琳的头顶上,咕咕地叫了一声。原来是只猫头鹰。仔细一看,猫头鹰脚上还套了一具装有小圆筒的脚环。 刻在圆筒上的星形纹章,是莫妮卡有印象的图案。 「这孩子,是〈咏星魔女〉的使魔……?呃──琳小姐,可以请你蹲下来吗?」 「请。」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朝猫头鹰脚上的圆筒伸出手去。圆筒内装了一张折得小小的信纸。 纸上用美得堪比王宫邀请函的文字,写着这样的内容: 『〈纺星之米拉〉被人偷走了。拜托~帮帮我~!』 「咦、咦咦咦咦?」 嘴巴反覆开合的莫妮卡,紧紧盯着纸上的文字不放。 用美丽文字与轻快语调撰写而成的简短文章,描述的却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件。 从旁窥探信纸的琳,也保持着让猫头鹰停在头上的状态,低沉咕哝道:「事态紧急呢。」 莫妮卡最直接的感想,则是:「怎么办啊?」 护卫菲利克斯,以及回收被盗取的古代魔导具,两者都是极为重要的任务。 〈纺星之米拉〉能够吸收这一带土地的魔力,将之转换为攻击魔术。 (万一,有坏人用〈纺星之米拉〉,攻击这座小镇的话……) 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柯拉普东这点规模的小镇,今晚的〈纺星之米拉〉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轻松毁灭。 (路易斯先生说,一级封印已经解除了。换句话说,现在什么时候出现被害都不奇怪……) 守护小镇,避免威力强大的古代魔导具对镇上造成危害,乃是莫妮卡身为七贤人的职责。 况且,更重要的是──莫妮卡将手按在胸口,闭上双眼。 传进耳里的,是镇上四处装饰的小钟叮铃作响的清澈钟声。那是用来引渡死者,凭吊已逝之人的响声。 (一定会有人,能因为凭吊死者获得救赎……就跟我一样。) 所以说,这场庆典绝对不能搞砸。 莫妮卡缓缓睁开双眼,望向前方的视线中,已经没有一丝迷惘。 「琳小姐。你能够感测魔力吗?」 「不能。我虽然,很擅长捕捉声响,对于感测魔力却没那么在行。」 感测魔力的魔术,莫妮卡本身是会用的。 不过,感测术式是一种甚至有专家在专门进行研究的特殊术式。展开既困难,想读取情报又需要相当熟练的直觉。 虽然有办法完美重现术式,但要读取感测的结果,就不是莫妮卡的强项。真要说起来,比较会用这种魔术的人,应该是专攻实战的魔法兵团出身者。 (即使如此,也非做不可。) 闭上双眼集中意识,莫妮卡启动了感测术式。 现在,浮现在莫妮卡眼皮下的光景,就有如高挂在漆黑夜空的繁星。 这些小到不集中精神就难以辨识的星点,就是一颗颗的魔力凝聚块。可以根据大小与色泽的差异,来一一判断魔力量与属性。 然而,就算是高魔力量的高位龙种或精灵,只要目标有意隐藏自身的力量,就不时会发生感测不到的状况。 魔导具也不例外,有许多种类的魔导具,就与先前凯西用来暗杀的〈螺炎〉一样,在启动之前都不会被感测到。 (被偷走的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应该具备会吸收魔力的性质。所以,只要寻找魔力量有在逐渐上升的反应……) 莫妮卡逐次扩展搜索范围。偏偏,搜索的范围愈广,这种东西就愈容易漏看。 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水,莫妮卡努力观察眼皮下难以数计的繁星。 这就与观测在夜空无秩序徘徊的彗星没两样。目标都已经小到必须集中精神才看得见了,还不停四处乱跑,当然对集中力有相当的要求。 就在这时,莫妮卡发现,只有一颗星移动的轨道相当不自然。 那颗星以莫名快速的动作,从城镇中央直直向外移动,而且亮度缓缓上升,说明了这颗星在持续吸收周围的魔力。 「找到了。」 出现反应的地点,与莫妮卡现在的位置有相当的距离。照这个速度,莫妮卡追上之前,犯人就会逃出镇外了吧。 莫妮卡现在该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取回古代魔导具,并重新返回现在地,继续进行菲利克斯的护卫任务。 「在我前去取回古代魔导具的期间,琳小姐请留在这里为殿下进行护卫。然后……」 紧握手中的榛木手杖,莫妮卡直直凝视自己该前进的方向。 古代魔导具窃盗犯移动的路径上,有一座窄而高的钟塔。正好适合当作路标。 「请以那座钟塔当作目标,尽全力把我往那边吹过去。」 「可据我所知,〈沉默魔女〉阁下并不会使用飞行魔术才是?」 「是的,但如果只是着地,总会有办法的……大概。」 只要用风系魔术制造缓冲垫,应该就不至于受伤。 而且再怎么说,要笨手笨脚的莫妮卡在这种拥挤的人潮里穿梭,还想追上犯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想赶上犯人的脚步,就只剩这个方法了。 「谨遵指示。那么……」 貌美女仆顶着头上的猫头鹰小小点头,举起一只手伸向莫妮卡。 莫妮卡脚边随即刮起旋风,将外套衣摆大大地吹开。 「我已经在这一带的上空布下了消音结界,还请无须顾虑,尽情放声尖叫。」 「…………咦?」 「我会调整在人体不至于毁损的,濒临极限的速度。」 「不那个可以的话,希望你用适可而止的速度就──噫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个瞬间,莫妮卡的身体便以惊人之势升空,有如划开夜空的流星般飞翔天际。 ──────────────────────── 第十章 飞天小松鼠,飘舞于星空 披着山猫斗篷,在柯拉普东的摊贩街闲逛的伊莎贝尔,手上正拿着刚买的糕点,掌心被热气烘得暖呼呼。 「能在卖光前买到真是太好了,大小姐。」 陪主人一起微服出巡的侍女──艾卡莎这番话令伊莎贝尔露出满面笑容,点头应了声「是呀」。 从前在柯贝可,伊莎贝尔也不时就会隐瞒身分跑去参加庆典。只是,故乡的镇民们基本上都认得她,每次来到大街上总是问候声四起,像是「喔唷,伊莎贝尔大小姐,微服出巡吗」、「也带些咱家的点心走呗~」等等。换言之,平易近人的伊莎贝尔,根本没能好好隐瞒自己的身分。 不过,今天这趟庆典行,就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微服出巡了。 「要是,今天莫妮卡姊姊有一起来,就更开心了说……」 话才出口,伊莎贝尔就像是要当作没说过似的,左右不停摇头。 「不行,我不能这么任性。姊姊可是努力在执行重要的任务呀!」 既然莫妮卡来不了庆典,至少想帮她带些土产回去。 伊莎贝尔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走在摊贩街上。 来到摊贩街,第一个抢着买下的就是造型精致的传统扁圆形糕点。相传只要和要好的人把这种糕点对半来吃,两人就能够永远相亲相爱。 等回到校园,就和憧憬的姊姊把这个一人一半……就在伊莎贝尔这么想时,前方传来了小朋友吵架的声音。 「大骗子!大骗子!」 「我才没有骗人!人家真的看到了!」 在争吵的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以及岁数比他再小一点的男孩。两人长相相似,肯定是兄弟吧。 年纪小的弟弟指向夜空嚷嚷不停。 「我真的看到了!对面的屋顶上,有一只大松鼠,咻地一声用力飞起来了啦!」 「松鼠才不会飞。你一定是把大鸟看成松鼠了。」 「明明就是松鼠。人家有看到松鼠的耳朵嘛!」 男孩的双眼逐渐泛起了泪光。 看不下去的伊莎贝尔,快步闯进了两人之间。 「到此为止!庆典的日子吵架只会留下伤心回忆而已。」 突然杀出程咬金,吓得弟弟瞪大双眼,哥哥则露出尖锐眼神瞪向伊莎贝尔。 不过,伊莎贝尔没有半点怯色,而是落落大方地打开特地请店员包好的纸袋,拿出传统糕点。接着把那块糕点分成两半,露出一脸笑容。脱俗地动人,可爱至极的笑容。 「把这个吃掉,乖乖合好吧?」 两兄弟满脸通红地收下递来的糕点,边嚼边向伊莎贝尔道谢。 守候着这幅光景的艾卡莎,脸上也洋溢着灿烂的微笑。 * * * 在由提灯彩饰的城镇夜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正以子弹般猛烈的速度急速飞行。 莫妮卡虽然满嘴「哔呀呜哇呜哇呜哇呜」地狼狈惨叫,仍抱着至少要让意识维持清醒的决心,紧紧握住手中的榛木手杖。 迎面呼啸吹来的冰冷夜风,刮得裸露在外的脸颊刺痛不已。还好有朵莉丝借的手套。不然手掌八成早就冻得连手杖都握不住。 总算,钟楼出现在前方视野。但若保持这个冲劲,肯定会狠狠撞上钟楼。 莫妮卡无咏唱展开风系魔术,打算在减速的同时,让自己缓缓落下……但,所处的高度与飞行的速度,令莫妮卡心生恐惧,妨碍了思路的运转。 平时可以精准展开的魔术式现在歪七扭八乱成一团,无法呈现正确的内容。 「噫噫噫噫噫,哇,哇,哇,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噫哇哇哇哇哇啊啊啊!」 就在险些冲撞钟楼的千钧一发之际,莫妮卡惊险地展开了魔术。 原本就要一头朝钟楼撞去的身体当场翻转,眼前所见光景亦随之回旋。莫妮卡用鞋底踢向钟楼的墙面,透过反作用力改变坠落方向,避免了迎头撞击钟楼的危机。 话又说回来,莫妮卡事到如今才切身体会到,在脚踏实地的状态使用魔术,以及在不安定的动态下使用魔术,竟有着如此巨大的差别。没有好好站稳,基本上就无法集中精神。 幸好,下降地点会落在钟楼后方,一块无人的平地。 (这样的话,只要向地面施放风系魔术,就能用反作用力抵销坠落的冲击!) 就在莫妮卡死命编组魔术式,准备向地面释放气流时,附近的树丛突然剧烈晃动,窜出一个男人。 坠落中的莫妮卡顿时尖叫了起来。 「不要啊~~~~拜托快闪开~~~~!」 * * * 『啊啊~啊啊~亲爱的!就是这样,带着我远走高飞吧……!』 「不是啊!不管怎么看,被拉着远走高飞的人都是我吧~~~~?」 巴托洛梅乌斯的身体,正被自己右手上闪闪发光的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不断向前拖行。 看在旁人眼里,只像一个右手向前伸的男人,在双腿几乎毫无动作的状况下前进吧。甚至还有路人误以为是街头艺人在表演杂耍,接连投钱打赏。 落在脚边的打赏铜币,巴托洛梅乌斯虽然是很想好好捡起来,偏偏〈纺星之米拉〉完全不听使唤,只顾着一路向前飞。 方才撞破礼拜堂的彩绘玻璃窗飞出教会,害巴托洛梅乌斯身上刺着不少玻璃碎片。再加上不时撞来撞去的粗鲁拖行,全身四处可见青一块紫一块的撞击瘀青或擦伤。 然而,即使巴托洛梅乌斯已经满身疮痍,〈纺星之米拉〉还是丝毫都没有要顾虑的意思。 「喂,你也稍微替我的身体着想一下啊!你亲爱的男人遍体麟伤啦!」 『啊啊~亲爱的。你竟然为了带着我逃跑,弄得这么遍体麟伤……』 这个古代魔导具,乍见之下有在和人沟通,实则微妙地自说自话。 状况真的很不妙很不妙啊──巴托洛梅乌斯不由得冷汗直流。 (再这样子下去,我会被当成偷走古代魔导具的贼呀!) 自己明明就只是想要偷偷拜见一下古代魔导具,打造山寨品当土产卖来大赚一笔而已! 总而言之,现在只剩下避人耳目,找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把手环破坏一途。幸好,右手虽然遭到控制,左手倒还能自由动作。 巴托洛梅乌斯用左手悄悄摸了摸工具袋,向〈纺星之米拉〉开口: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总之我们先找个能够独处的地方再谈情说爱吧。有外人在场会害臊,我爱你三个字没办法说出口啊……」 『哎呀~竟然想要找地方独处,亲爱的好、大、胆。』 「哈哈哈哈哈。」 干笑不已的巴托洛梅乌斯,就这么在〈纺星之米拉〉拉扯下,朝着人烟稀少的方向移动。 前方正好有一座钟楼。〈纺星之米拉〉闪也不闪地撞进周围茂密的树丛,朝眼前无人的空地直冲。 被这般无谋行径撞得满脸叶片的巴托洛梅乌斯,呸呸呸地吐掉口中的叶片,向腰间的工具袋伸出左手。 『来吧,这里就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俩独处了,亲爱的。』 「嘿,很好很好,那咱们就来尽情谈情说爱……吧!」 就在巴托洛梅乌斯准备将左手紧握的凿子朝〈纺星之米拉〉挥下的同时,一阵尖叫声突然自头顶响起。 「不要啊~~~~拜托快闪开~~~~!」 「……啥?」 仰头一望,只见一道在夜空下与圆月重叠的黑影,形状看起来像是握着手杖坠落的松鼠……不对,是酷似松鼠的娇小少女。 巴托洛梅乌斯正看得目瞪口呆,上空随即刮起一阵强风,把巴托洛梅乌斯吹离原地。 「嘎啊──?」 被强风刮走,撞进树丛的巴托洛梅乌斯看到了。 从天而降的少女,身体就好似撞在透明的缓冲垫一样弹了起来。不会错,那是风系魔术。 倘若就这么顺势漂亮着地,肯定会显得有模有样,可惜在气体缓冲垫上反弹的少女只是「呜嘎嗯!」惨叫一声,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 「好、好可怕……噫~……呜、呜咽~~……」 笨手笨脚地站起身子,吸着鼻子啜泣的,是一位披着斗篷的娇小少女。仔细一瞧,那不就是巴托洛梅乌斯方才打过照面的迷路小不点吗。 「你是,刚才那个小不点……原来你是魔术师吗。是说~为啥你会从空中……」 千钧一发之际发动风系魔术,免于摔死的莫妮卡,转头望向埋在树丛中的男人。 在一头黑发外包着头巾的男人,是先前迷路时,出声关切莫妮卡的巴托洛梅乌斯。 抱歉牵连到你了──莫妮卡正准备赔罪,下一秒却当场目瞪口呆。 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套着一具将手环与指环以锁链连接而成的装饰品。那闪耀不停的黄金光辉,以及服贴在手背上的大颗宝石,都不是随随便便有办法到手的。 不会吧……带着预感启动感测魔术,吸收四周魔力,缓缓膨胀的强大反应立刻出现在眼前。 「──〈纺星之米拉〉!」 话才喊出来,巴托洛梅乌斯就当场脸色发青,一道女性嗓音自他的右手响起。 那股纠缠如蛇蝎,带有独特腔调的嗓音,悲怆感四溢地唤了起来: 『啊啊~不好了,不好了。追兵来了。亲爱的,我们快逃吧!』 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就彷佛具备自我意识一般,高高举了起来。 轻轻咂了咂嘴,巴托洛梅乌斯以左手就近抓住树枝,使劲踏在原地开口求救: 「拜托,救救我!我不是什么贼!是这家伙自己附身在我的右手上!」 「咦咦?」 「是真的!我是被害者啊!」 满脸通红的巴托洛梅乌斯喊得口沫横飞,看得出他相当卖命。 怎么看都实在不太像在说谎,莫妮卡不由得困惑了起来,没想到,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又忽地脱力下垂。 『……好过分。』 那是有如眼泪随时要夺眶而出的语调。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亲爱的……啊啊~啊啊~我的心都要碎了。』 〈纺星之米拉〉这番话,令巴托洛梅乌斯表情再度开朗起来。 「嘿,对我心灰意冷了吗?这样啊~既然如此,就赶快把我解放……」 『我们两个,注定没办法在这个世上共结连理是吗……』 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缓缓举了起来。瞪大双眼的他,身体正在右手的拉扯下缓缓升空。 『那我们殉情吧。亲爱的。』 「嘎啊啊啊?太高了太高了太高了!喂,慢着慢着慢着,是我不好!我错了,求你重新考虑……嘎唔!」 惨叫声中断了。看来是因为巴托洛梅乌斯手舞足蹈地挣扎,结果一头撞上钟楼的装饰柱,当场翻起白眼,脑袋向下一瘫。 出乎意料的发展接连上演,一脸茫然的莫妮卡,无意间回想起路易斯说过的话。 ──〈纺星之米拉〉这古代魔导具是个瑕疵物件,据说持有者如果是男人,就会遭到这个魔导具杀害。 (难不成,那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莫妮卡脸色顿时泛青。再这样下去,巴托洛梅乌斯就要被〈纺星之米拉〉给害死了。 「等等!」 随着这句唤声,莫妮卡反射性地无咏唱张开结界,将飘浮在半空中的巴托洛梅乌斯关在结界里。 然而下个瞬间,好几道闪耀金色光芒的光箭自翻白眼飘浮的巴托洛梅乌斯右手──〈访星之米拉〉上头射出,破坏了莫妮卡的结界。 「怎、怎么会……!」 虽然及不上〈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莫妮卡展开结界的本事也绝非寻常魔术师有办法相提并论,如此强韧的结界却三两下就遭到光箭给破坏。 能够吸收周围土地魔力的古代魔导具。亲眼目睹其所释放的魔力箭矢有何等威力,一滴滴冷汗顿时滑落莫妮卡的额头。 『哼哼,嗯哼哼哼哼哼,从这种高度摔下去,一定可以让我们毫无痛楚地抵达冥府女神脚边吧……可是──』 〈纺星之米拉〉在手背的位置装饰着一颗红宝石。一道白色星形的图案就浮现在红宝石内。感觉那颗星星就有如瞳孔般,朝瞪了莫妮卡一眼。 『如果要死,也要找个宁静的场所,让我们俩独自上路……来,我们走吧。亲爱的。』 巴托洛梅乌斯的身体浮到钟楼屋顶的高度后,就这么顺势朝城镇的出口飞了过去。 (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莫妮卡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要以攻击魔术击落〈纺星之米拉〉,这对莫妮卡来说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古代魔导具是以现代不可能重现的技术打造──一旦毁坏了,就再也无法修复。 (用破坏以外的方法阻止失控的古代魔导具?这样的前例,根本从没听说过……!) 更别提,〈纺星之米拉〉还能够吸收魔力,不会有魔力枯竭的问题。 走投无路的莫妮卡,思路终于开始偏离正轨。 (既然和人类一样具有自我意识,又能够与之对话,是不是有办法用言语说服呢……) 说服──那是不善言词又内向的莫妮卡最不擅长的选项。何况〈纺星之米拉〉还对巴托洛梅乌斯抱着爱恋之心,殉情之意甚坚。 复苏在莫妮卡脑海的,是刚进入赛莲蒂亚学园时遭遇的花盆坠落事件。 为了深爱的未婚夫引发事件的瑟露玛·卡许大小姐,一方面也受到精神干涉魔术的影响,陷入严重错乱的状态,实在不是可以说服的对象。现在的〈纺星之米拉〉,就与她没什么两样。 (……啊,咦?) 回忆先前事件的莫妮卡,脑里闪过了一道想法。 (既然〈纺星之米拉〉存有自我意识……说不定……) 莫妮卡开始在脑内试算魔术式。 (理论上办得到……才对。可是,既然没有先例,胜算就只有五成。) 即使如此,也非动手不可──莫妮卡心想。 要是束手无策地放任〈纺星之米拉〉逃跑,自己一定会为此后悔。 (「那道魔术」没办法远端施放,必须非常接近目标才行……) 〈纺星之米拉〉已经将巴托洛梅乌斯连人带手一起飞上夜空。实在不是唾手可及的距离。 (要趁现在回头,请琳小姐帮忙吗?但,这样一来就没人可以护卫殿下,而且很可能在回头的期间让〈纺星之米拉〉逃离……既然如此──) 莫妮卡以颤抖的手掌紧紧握住榛木手杖,仰头望向夜空。如此集中精神开始编组的,是令莫妮卡大为棘手的飞行魔术。 (距离上次挑战飞行魔术……不晓得,有几年了呀。) 说真的很害怕。可以的话完全不想尝试。只是,莫妮卡更不愿意在这里追丢〈纺星之米拉〉,导致庆典泡汤。 莫妮卡将手杖握得更紧,开始在腹部使力。 「呀──!」 四周刮起旋风,吊在手杖前端的小钟不停叮铃叮铃作响。 然后在下个瞬间,莫妮卡的身体纵身一跃,飞上了比钟楼更高、更高的高度。 * * * 「似乎开始了呢~」 正在教会房间待命的〈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打开了窗口仰望夜空。 在庆典提灯的光害下,星空比往常更难目视。即使如此,梅尔丽还是聚精会神地持续解读星象。 今晚,王国就会迎向分歧点──星象是这么告诉梅尔丽的。 钟楼旁发出了某种强光。〈纺星之米拉〉终于开始用吸收的魔力展开攻击了。 梅尔丽拾起靠在墙边的法杖,抬头望向夜空展开咏唱。 随着宛若歌唱的轻快咏唱,法杖逐渐散发出银色的光芒。 有如银色砂砾般细小的光之粒子就像要融入夜空似地飘舞而上,包覆住柯拉普东周边的天空。 梅尔丽施展的是幻术。 为了隐藏失控的〈纺星之米拉〉与莫妮卡的身影,这道幻术所呈现出的景象,是柯拉普东的夜空。 拜每天观星的〈咏星魔女〉之赐,上空发生的一切,全被挡在了栩栩如真的精巧夜空幻影之后。 将法杖上的装饰摇得锵铃作响,梅尔丽露出一抹微笑。 「来,让我拜见你的本事吧。〈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插图013) * * * 透过飞行魔术高高升空的莫妮卡,身处的位置严重偏离了原本的预定。再这样下去,就要飞往与〈纺星之米拉〉不同的方向了。 「哇啊……哇,哇,哇!」 莫妮卡就像个溺水的人,不停摆动四肢,试图修正轨道──然后失去平衡,朝钟楼直直撞了过去。 「噫噫噫噫?」 透过在空中猛力摆腿倾斜身体,莫妮卡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墙面,以几乎贴壁的状态从钟塔一旁呼啸而过。 虽然喉咙「噫~噫~」地抽搐不停,莫妮卡依然尝试追上巴托洛梅乌斯与〈纺星之米拉〉。可是,倾斜的身体没办法按自己的意思朝正确方向前进。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平衡!我必须保持平衡……平衡是什么啊啊啊~) 擅长飞行魔术的古莲,无论用怎样的姿势都能飞得轻松写意,偏偏莫妮卡就连想保持直立姿势都有困难。 形容得极端点,莫妮卡现在飞行的方式,就是狗爬式。那身以不上不下的前倾姿势摆动手脚的动作,就与被河水冲走的人一个样子。 就在莫妮卡手忙脚乱地于夜空飞行时,巴托洛梅乌斯的身影开始渐行渐远。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追丢。 (保持平衡,保持平衡,想保持平衡,就必须~~……) 莫妮卡快速回顾自己短短的人生经验,想设法挖出与保持平衡的方法有关的记忆。 换作与魔术或数学相关领域,莫妮卡多得是可以当场引用的知识。但关于自己身体的用法,相关知识只能说少得可怜。 (需要保持平衡的是……对了,骑马!) 莫妮卡一脚跨在紧握的榛木手杖上。这样可以稍微让自己比较模拟骑马的姿势。 (身体前倾会容易翻倒,太过后仰也容易失去平衡,要随时注意保持身体挺直……) 按照菲利克斯在马术课上指导过的内容修正姿势后,左右摇晃的程度减轻了几分。虽然同样不能掉以轻心,不过莫妮卡前进的速度,已经远较方才的狗爬式来得像话多了。 跨坐在手杖上的莫妮卡,身体不时就嘎哒嘎哒地上下晃动。骑在全力奔驰的马匹上,不晓得是否就是这样的感觉。 (马儿跑步时是采二进位法……配合一、二的节拍,反覆起身坐下。这样就比较容易避开振动,保持平衡。) 这是菲利克斯提过的,名叫快步的技术。 手杖不像马装有马镫可踏脚,所以没办法完全依样画葫芦,但莫妮卡还是注意保持身体按照节奏上下。 起初只是身体不像样地摆荡,但在反覆配合晃动进行上下运动的过程中,莫妮卡感觉自己有比较容易保持平衡了。若只是要直线前进,应该已经勉强行得通。 莫妮卡的飞行较为稳定之后,与巴托洛梅乌斯之间的距离便开始缩短。 『〈沉默魔女〉阁下。』 忽然出现在耳边的嗓音,令莫妮卡忍不住发出「呀哇噫?」的怪声。 那是琳的声音。恐怕,是直接振动鼓膜,借此传声的魔法吧。 『由衷恭喜您习得飞行魔术。』 说真的,目前的惨状实在还称不上习得。就像要刚出生的小鹿行走大地一般,甚至更加惊险。 莫妮卡「呼~呼~」地喘着大气,卯足全力保持平衡,琳则继续接话: 『柯拉普东的上空已经被施加了广范围的幻术。推测应是〈咏星魔女〉阁下的杰作。我会继续维持消音结界,相信不用担心被镇民发现才是。』 「非、非常感谢你的帮……噫呀啊~?」 话还没说完,〈纺星之米拉〉便诡异地闪烁起来,放出闪烁着耀眼金光的箭矢。其数量,约为十来支。 莫妮卡反射性展开防御结界想挡下光箭。但防御结界一接触雨点般密集的光箭,就有如脆弱玻璃般粉碎四散。 接着,经过极其短暂的空档,下一波光箭再度袭来。依莫妮卡飞行魔术的本领,无法确实闪过这些攻击,因此除了一股脑展开防御结界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即使已经缩小防御结界的范围,借以提升强度,还是轻描淡写就遭到粉碎。莫妮卡这才重新为了〈纺星之米拉〉的攻击性能感到战栗。不但连射快到近乎毫无空档,威力又高得惊人。 莫妮卡虽然可以同时维持两道魔术,可现在已经使用飞行魔术在先,只能同时再施展一种魔术,应对的手段无论如何就是不够用。 『竟然胆敢妨碍我们的私奔,太可恶了,太可恶了……这次一定要把你击落。』 〈纺星之米拉〉发出更强烈的亮光,再度生成光箭。这次是让光箭展开成环绕在莫妮卡周围的圆顶阵势。 在古代魔导具的敌意包围下,莫妮卡从内心向自己喊话。 (这些全都是,数字。光箭也好,我也好,全部,全部都是──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的。) 莫妮卡的意识开始沉淀到数字的世界里。就这样排除一切情感,将包围自己的光箭全数置换为数字。 计算光箭射出的速度。以莫妮卡拙劣的飞行魔术,想闪避首先就形同不可能。 计算防御结界的强度。包覆莫妮卡全身的话,强度肯定不够,但若是缩至盾牌大小,应该就能勉强抵挡数发。 计算方才的光箭轨道。那些光箭没有追踪效果,计算起来轻而易举。 (这样的话……) 光箭开始如雨点般降临。几乎在同个瞬间,莫妮卡「解除了飞行魔术」。 只要保持下坠,光箭就只能从上方射来──亦即可以将防御集中在正上方就好。 然后既然飞行魔术解除,莫妮卡就能同时展开两道防御结界。 其中一面盾牌若是粉碎,便趁着以另一面盾牌防守的期间,生成新的盾牌。就这样,在下坠过程中交互运用两面盾牌,莫妮卡完美防住了所有的光箭。 施术时需要咏唱的魔术师绝对跟不上这样的速度,唯有身为无咏唱魔术师的莫妮卡,才有办法像这样土法炼钢。 接着,挡下光箭的莫妮卡,再度无咏唱发动了飞行魔术。 打从承受攻击开始,莫妮卡就一直不停计算。 (距离〈纺星之米拉〉发动下一波攻击的时间,最快也要约三·五秒。) 莫妮卡让飞行魔术加速至极限。 舍弃闪避也舍弃防御,就只是朝着上方的目标直直加速猛冲。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镇上有,很多很多人,都期待着你的魔术奉纳!」 莫妮卡维持着跨坐在手杖上的姿势,一把抓住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 『我不要,我不要。我想跟心爱的人共结连理。在冥府女神跟前,永远永远不分开……』 想打动被妄念与固执缠身的古代魔导具,单凭莫妮卡的言语,只怕是不可能的。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怎么样都想要倾诉。 「我想要,让这场庆典成功!」 一定会有人,能因为鸣钟凭吊死者而获得救赎──就跟莫妮卡一样。 莫妮卡将自己自私的理由,交叠在〈纺星之米拉〉自私的理由上。 然后,伸出指尖碰触抱拥着白星的红宝石。 莫妮卡无咏唱编织而成的魔术式,化作无数闪耀着白光的蝴蝶,飘舞于夜空。 蝴蝶们散布着灿烂的鳞粉,一只只紧贴覆盖住〈纺星之米拉〉。 (插图014) 在那时,〈纺星之米拉〉作了梦。 她正站在一片美丽的花田里。梦里的她不是首饰,而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年轻女孩。 啊啊~如此叹息的她迈出双脚,于花田内漫步。 站在飘舞而上的花瓣后方,向她伸出手掌的,是她心爱的人。 虽因逆光而无法看清长相,但也无伤大雅。 「啊啊~啊啊~我爱你。我会永远~永──远待在你的身边……亲爱的。」 与心爱的人,永远不分离。那是〈纺星之米拉〉始终渴望的,平凡而幸福的梦。 确认〈纺星之米拉〉完全沉默后,莫妮卡才总算松一口气。 「幸、幸好有效……」 莫妮卡对〈纺星之米拉〉下的术,是让对方作梦的精神干涉魔术。 精神干涉魔术是对人类使用的术,没有施加在古代魔导具上的先例。 不过,〈纺星之米拉〉的自我过于强烈,就与人类没两样。 既然具备相当于人类的精神,不就代表精神干涉魔术应该管用吗?莫妮卡当时是这么思考的。 就结果而言,这个想法获得了应证。〈纺星之米拉〉沉默了。到此为止都算是期望中的发展。 但下个瞬间,直到方才都飘浮在空中的巴托洛梅乌斯,身体就像是回想起重力的存在一般,忽地笨重起来。 莫妮卡慌张地试图维持飞行魔术。可是,个头高大的巴托洛梅乌斯,那身体重量根本不是飞行魔术生疏的莫妮卡所能够支撑。 莫妮卡在维持飞行魔术的同时,打算施放风系魔术来支撑两人分的重量。然而,自己剩余的魔力不足。飞行魔术消耗魔力的程度是很激烈的。 一旦在这个时间点施展风系魔术,魔力就会当场归零。 「呀呜?哇哇,呜哇,噫啊啊啊啊……?」 结果,莫妮卡的身体就与巴托洛梅乌斯纠缠在一起,双双开始下坠。 眼下就是庆典中热闹的城镇。万一摔到镇上,绝对会引发严重惨剧。 啊啊~好不容易才取回〈纺星之米拉〉的,竟然却以这样的方式让庆典泡汤! 正当绝望到眼前一片黑暗,突然有一道柔软的风墙,轻轻接住了莫妮卡的身体。 莫妮卡与巴托洛梅乌斯就这么轻飘飘地在上空流动,流到城镇中央附近才缓缓下降。最后,两人总算降落在杳无人烟的小巷。 站在小巷里等待的,是头上顶着猫头鹰的女仆──风系高位精灵琳姿贝儿菲。 「琳小姐!」 是琳操纵气流,在莫妮卡与巴托洛梅乌斯险些坠地之际救了两人。 莫妮卡道谢的语句尚未出口,琳美丽的脸庞却先蒙上了薄薄一层阴霾。 「我现在,由衷感到万分后悔。」 「……咦?」 「方才的情境,应该是以公主抱接住〈沉默魔女〉阁下的绝佳时机才对。」 令人由衷感到万分无关紧要的后悔。 停在琳头上的猫头鹰平和地咕咕叫。 「据闻,公主抱的由来,源自从前王家婚礼上,会将仰躺的公主抱进会场。可谓渊远流长的庄严抱法,同时也是搬运人类的经典方式之一。最重要的是,一旦被人以公主抱的方式搬运,人类似乎就会感觉到心花怒放云云。」 莫妮卡当了将近十七年的人类,却有许多说法都是第一次听说。 「本想对〈沉默魔女〉阁下公主抱,再请教是否有心花怒放的感觉……实在遗憾。」 「那个~……呃──……」 烦恼着该如何回应时,琳突然逼近到莫妮卡眼前。 琳的脸上一如往常面无表情,但却带有一股莫名的威压。 「方便让我们,趁现在重新来过吗?」 换句话说,就是要莫妮卡再一次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吧。莫妮卡只想全力婉拒,因此慌忙转变了话题。 「那个~比起这个,殿下呢……?」 「是的,只要走出那条大道,很快就会看见殿下。殿下也在寻找〈沉默魔女〉阁下的样子。」 自从飞离菲利克斯身边,已经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一定害他很担心吧。 莫妮卡指向倒在脚边的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流利地说明起来: 「这个就是〈纺星之米拉〉。那个,为了让魔导具安分下来,我使用了精神干涉魔术……我想应该再过二十分钟就会解除。」 精神干涉魔术属于准禁术,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准许使用。 眼见莫妮卡显得面有难色,琳操着平淡的语调开了口: 「就我的认知,〈咏星魔女〉阁下是一位开明的人物。既然状况紧急,对于精神干涉魔术应该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那么,我这就动身将这位窃盗犯引渡给〈咏星魔女〉阁下。」 听见窃盗犯一词,莫妮卡垂下了眉尾搓起指头。 「呃──他说自己只是遭到附身的被害者……」 也不晓得莫妮卡这句话琳是听见了没,她将巴托洛梅乌斯保持在仰躺的姿势抱了起来。 讲白了就是公主抱。很显然,她是真的非常想尝试看看。 「那么恕我失礼了。我会滞留在仪式会场内,欲回归之际还请随时开口。」 琳轻轻一鞠躬,随后便顶着猫头鹰,以公主抱抱着巴托洛梅乌斯,一举升上了高空。 目送琳的背影一会儿之后,莫妮卡赶快望向前方跑出大道。 幸好,很快就找到了菲利克斯的身影。 菲利克斯貌似立刻就发现了莫妮卡。只见他当场起步穿梭在人群中,跑到莫妮卡的面前。 「莫妮卡,太好了。」 菲利克斯显得有点气喘吁吁,代表他是有多么急着赶来。 忍受着刺痛胸口的罪恶感,莫妮卡含糊地开口: 「呃──真的非常对不起。那个,我突然有急事……」 「急事?……这样啊,看来你确实忙了一阵子。」 菲利克斯弯下腰来,用指尖帮莫妮卡梳理浏海。似乎是因为方才四处飞行,飞得浏海不自然乱翘。 殿下在试着打探理由──莫妮卡再迟钝也感觉得出来。然后,菲利克斯也丝毫不打算掩饰这种态度。因为他明白莫妮卡拿无言的压力没辙。 浑身发抖地思索合适的借口时,菲利克斯摘下了遮住上半部表情的面具。 「还是说……」 平时总是温和微笑的表情,现在却垂下了眉尾,露出一脸落寞的笑容。 「你不喜欢跟我一起玩呢?」 那是受伤时的嗓音。 自从在镇上巧遇之后,菲利克斯始终为莫妮卡费心,希望能逗得她愉快。 发现莫妮卡会怕人的时候,还愿意站在莫妮卡的立场着想,说自己是幽灵。 而莫妮卡却连好好道谢都没有。岂止如此,甚至擅自从他面前消失。 莫妮卡顿时一脸铁青。 (我真是,差劲。) 浮现脑海的,是巴尼轻蔑的表情。 『你就是个狡猾的人。无论何时心里都只有自己,从不关心他人。自己以外的人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全都不痛不痒,更从未因此心疼对吧?』 骂得对极了──莫妮卡心想。 无论何时,莫妮卡总是不想害怕,不想受伤,只顾逃跑躲藏,满脑子只有捱过当下就好。就这样,每每都让别人付出的好意扑空。 明明眼前这个人,打从初次见面起就始终主动向莫妮卡伸出援手。 只要开口道歉说对不起,菲利克斯一定会露出温和的笑容,说他没放在心上吧。然后,又会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对待自己。 (……可是──) 莫妮卡紧紧握住榛木手杖,抬起了头。 菲利克斯有如要恶作剧一般,寂寞地笑了起来。 「现在的我是不存在任何地方的幽灵。如果觉得害怕,只要逃开就行喽,小松鼠小姐。因为幽灵一旦遭到生者排斥,就会离开消失了。」 「那、那个!」 莫妮卡这声反常的大喊,令菲利克斯少见地露出惊讶表情。 莫妮卡挺直缩成一团的背脊,仰头望向菲利克斯。 好难为情,好可怕,要是他露出觉得我很奇怪的表情该怎么办──甩开这些内心涌现的不安,莫妮卡挤出嗓音继续接话: 「现在的我是幽灵。是不存在任何地方,区区的幽灵莫妮卡。所以……」 既非〈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亦非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作为一名什么头衔都没有的单纯少女,莫妮卡向菲利克斯伸出了颤抖的手掌。 「我们这对幽灵少年少女,不如就一起去夜游吧,艾……唔,艾伊克!」 菲利克斯稍稍睁大的双眼,缓缓地眨个不停。在不停摆动的金色长睫毛下,那双碧绿的眼眸就如同拥抱了明星的宝石般闪烁不已。 菲利克斯握住莫妮卡伸出的手,轻轻地朝内一拉。脚步没踏稳的莫妮卡往前一扑,头上的兜帽落了下来。 凑近莫妮卡裸露在外的耳朵,菲利克斯轻轻道了一句: 「谢谢你。」 菲利克斯眯起眼睛开怀一笑。那不是他平时总挂在脸上的闪亮亮王子微笑,而是对庆典乐在其中的青年,不加丝毫修饰的直率笑容。 ──────────────────────── 第十一章 书的价值 菲利克斯带着莫妮卡,来到了远离大道的窄巷。 今天镇上所到之处全挂满了提灯,因此大道上不需要再点灯照明,但小巷就不在此限。在两人远离庆典喧嚣之后,菲利克斯摘下面具,拾起吊在腰间的提灯点火。 「从这里开始要走一段路喔。夜色很暗,千万留心脚边。」 「呃──我们要上哪儿去呢,艾伊克?」 「现在要去光顾的,是与鸣钟祭无关的店……不过我很中意那儿。相信你一定也会喜欢才对。」 菲利克斯恶作剧地眨了眨眼。雀跃的嗓音听得出他正十分开心。走起夜路的脚步也相当轻快。 莫妮卡虽然为了陌生的夜路略感旁徨,仍努力跟在菲利克斯身后。 「艾伊克你很擅长,夜游呢。」 「是呀。王国流行的娱乐,我或许全都体验过了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莫妮卡一脸正经八百地回应。 「就是说,你是夜游专家呢。」 顺带一提,世间把这种人称为玩咖。 莫妮卡的回应,听得菲利克斯笑到肩膀抖个不停。他手上的提灯,也随之反覆摇曳。 「从前,我朋友跟我说过──」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天空。莫妮卡也反射性跟着仰头。 或许是因为镇上过于明亮的关系,从窄巷看到的夜空,感觉上繁星没有平时来得耀眼。 双眼映照着那较往常来得淡薄的星光,菲利克斯低语说道: 「『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找到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希望你找到许多,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你自己看了开心的东西』──自那之后,我就始终在寻觅。寻找能让我沉醉其中的东西。」 莫妮卡将视线自夜空移开,凝望起菲利克斯。 他的侧脸散发着一种空虚,以及看开一切的寂寥。 今天的他所展现的,尽是些从未见过的表情。有享受庆典的直率笑容。也有嘴巴上说要寻找能沉醉其中的东西,却彷佛连这点都已经看开的空虚表情。 总觉得这显得莫名不协调,莫妮卡困惑了起来。 (对这个人而言,快乐到底是什么呢……)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无所不能的天才。无论在什么方面都天赋异禀,善于社交又容貌出众。 然而,他却恐怕没有邂逅任何能令他醉心的事物。 一一接触过人们所追求的娱乐,浅尝即止之后,表现出宛若乐在其中的模样……实则于内心某处叹息,觉得「也不是这个」。 即使如此,他还是为了朋友的心愿,不断寻觅能沉醉其中的东西。 「有朝一日我继位成为国王,就再也没有自由了吧。到时候,我就连想要这么游山玩水都将是痴人说梦。能够像这样,当一个区区幽灵的时间,就是我还能做自己的仅存时光,与余生没两样。」 「即使明知会失去自由……还是想,成为国王吗?」 「想成为国王?你误会了。」 缓缓摇了摇头,菲利克斯低头望向莫妮卡。 端正的脸庞上已不见任何表情,宝石般的碧绿双眸顿失光芒。 「我非得成为国王不可──这样才对。」 没错,既已生为王族,以当上国王为目标便是理所当然。这样的感觉,肯定是莫妮卡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 与继承王位相关的问题十分敏感。单是问法稍有一点差错,就难保不会被当成「你不配当王」这样的侮辱。 莫妮卡向菲利克斯深深低头道歉。 「那个,问了这么失礼的事情,实在很对不起。」 「用不着放在心上。知道你终于对我感兴趣,我倒是老实地开心呢。再怎么说,你对我漠不关心的程度简直教人惊讶嘛。」 眼见莫妮卡不知该如何答覆,菲利克斯转头向前,以格外开朗的语调说道: 「喔喔,来,你看。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走出细长窄巷,两人抵达了一间砖造的老房子。 门上悬挂着小小的提灯与木牌,在提灯的橙色灯火映照下,可以看见木牌上刻有一串文字。 毫无装饰迹象的木牌上,以粗犷的文字刻着「波特旧书店」。 「莫妮卡,我跟你说。这间店是我特别中意的私房爱店。这里有能够让我沉醉的东西。」 操着如哼歌般的语调说明,菲利克斯打开了店门。 店内以同样的间隔陈列着好几座书架。书架与书架间的通道并不宽,大约只容得下两人勉强擦身而过的程度。 菲利克斯熟门熟路地走进右边数来第二与第三座书架间的通道。莫妮卡脱下披着的斗篷,跟在菲利克斯身后。 店内弥漫着老旧书页特有的味道,以及驱虫用的香草味。莫妮卡走着走着,不时朝架上瞄去,发现这座书架塞满了与药草或医学相关的学术类书籍。 穿过书架间狭窄的通道,来到一个小柜台,里头坐着一个男人,在提灯的照明下写字。 那是一位褐色肌肤,黑发乱翘的眼镜男。或许是混有外国血统吧,扁桃仁型的双眼搭配深邃的脸型,让人难以一眼判断他的年纪。要说是二十来岁或四十来岁都不觉得突兀。 老旧的店内单是行走就令地板嘎吱作响,想必男人早已借此注意到有客人上门,但却丝毫没打算将视线自纸面上移开。 「嗨,波特。晚安啊──」 即使菲利克斯出声问候,男人依旧没有抬头。然而他并非太专注于书写导致没听见客人出声。只见男人停止书写,将羽毛笔插进墨水壶内并开口回应: 「……你好。」 只道出这么简短两字,男人便再度执起羽毛笔,望着纸面振笔疾书。仔细一看,他并非在帐本记帐之类的,而是在原稿用纸上撰文的样子。 感觉上,男人个性相当孤僻。就连面对随和的菲利克斯,依旧摆出冷淡的态度。 「莫妮卡,他是波特。是这间店的店主兼小说家。整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为了进书四处东奔西走。今天能遇见他算是相当走运。」 「是啊。我前几天才刚调书回来。有几本应该是你看了会开心的。」 「真的吗?」 菲利克斯表情当场开朗起来,嗓音也雀跃了几分。 波特举起羽毛笔指向墙边的书架。会让菲利克斯开心的书八成就在那儿。 菲利克斯从波特示意的架上取下一本书,开心地喊了声「哇!」 「《米妮瓦之泉》的旧刊!」 看到菲利克斯手上的杂志,莫妮卡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每半年就会发行一期杂志,介绍学生或教授的研究成果。那本杂志就是《米妮瓦之泉》。想当然,莫妮卡既身为免除学费的特等生,笔下的论文自是逃不过数度登上杂志的命运。 (为什么殿下会想要《米妮瓦之泉》!) 这本杂志所刊载的,有百分之八十是魔术相关内容。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就是教授的嗜好随笔专栏,再不然顶多就分享如何惬意度过在学时光的小知识等等。 (该不会,殿下其实是教授生发纪录随笔专栏的大粉丝……) 肯定是这样,绝对错不了。再不然就是想追求如何让校园生活过得惬意的智慧等等,一定是这类理由。 莫妮卡不停在内心说服自己时,啪啦啪啦翻着杂志的菲利克斯,露出有如孩童般的亮晶晶眼神,兴奋地喊着: 「有刊载〈沉默魔女〉的论文!」 噫──莫妮卡倒抽了一口气,咬紧牙关不让尖叫声出口。 (刚刚,殿下说了〈沉默魔女〉吗?一定是听错……是我听错了……) 一脸铁青的莫妮卡背后,波特再度停笔开口: 「那边架上的三本全是刊载了〈沉默魔女〉论文的。然后,最新一期里面还有刊载近期寄稿的内容。」 「波特!你办事怎么这么有力啊!」 菲利克斯的语调明显地欢天喜地。没错,已经到有点得意忘形的地步。莫妮卡从来没见过,菲利克斯眼神这么闪亮不已的模样。 难以承受来自全方位的冲击,莫妮卡不禁哑口无言,菲利克斯这才有点难为情地笑道: 「吓到你了吗?其实我……对魔术很感兴趣啦。」 「那个,可是,为什么当时却说,没有要选修基础魔术学……」 「有点内情喽。我基本上是被禁止修习魔术相关知识的。」 菲利克斯的答案令莫妮卡有些意外。 利迪尔王国王室里,有魔术天分者并不在少数,历代王族更是优秀魔术师辈出。 现任国王本身就是地属性魔术行家,菲利克斯的长兄──第一王子则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毕业生。这样的家族环境下,有什么理由非要刻意禁止修习魔术不可,莫妮卡怎么都想不透。 丝毫不掩饰喜悦的心情,菲利克斯翻着杂志,向一脸不解的莫妮卡解说起来: 「魔术书这种东西,大多都又厚又贵不是吗?不仅如此,有的还会要求具备一定资格才能阅览或购买。所以说,无论是想请店家偷偷进货,还是买下后想藏在房间里,都得费好大一把劲。」 似乎是因此,才会转而盯上比较容易到手的《米妮瓦之泉》。 然而,《米妮瓦之泉》所刊载的尽是些经过严格筛选的论文。想要理解透彻,至少需要具备相当于中级魔术师的知识。 菲利克斯本身对魔术的认识究竟到什么程度呢?莫妮卡还在好奇,菲利克斯已经快速翻阅着《米妮瓦之泉》,长篇大论地分享起心得。 「先前读过的〈沉默魔女〉那篇讨论广范围术式之位置座标的论文真是太精彩了。竟然在学生时代就已经写出这样的内容,实在教人难以置信。简单来说,就是刻意不在广范围术式内编组追踪术式,将术式经由输入座标,在目标面前精准发动,借此提升命中精度,而文中用来计算位置座标的方式堪称划时代创举,能够大幅缩短魔术式的……」 莫妮卡脸部抽搐不停,在内心发出了无声的回应。 (呃~正是如此……当前的追踪术式存在大量缺陷,在改善追踪术式之前,我希望能够先制作不必编组追踪术式的高命中率广范围术式,所以……哇啊啊啊,殿下根本就完全理解内容了嘛~~~~) 发现莫妮卡正浑身打颤,菲利克斯有点腼腆地望向莫妮卡。 「不好意思啊,其实我是〈沉默魔女〉的大粉丝。每次提到有关她的话题,我就会忍不住想高谈阔论。」 「粉、粉丝吗……」 「是啊,〈沉默魔女〉无庸置疑是对我们利迪尔王国魔术领域贡献良多的人物。最重要的是,她的无咏唱魔术……实在是太美了。」 道出最后一句感想的菲利克斯,总觉得表情莫名地陶醉。 但是,莫妮卡现在无暇顾及这些。 (我在用无咏唱魔术的场面,其实有被殿下看过吗──?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到的?我的身分,应该没有穿帮……吧?没有穿帮吧~~~~?) 「那么美妙的魔术,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见过。啊啊~难道就没有办法,可以让我再度亲眼拜见她的无咏唱魔术吗~」 菲利克斯「唉~」了一声,惆怅地哀声叹气。这时,波特低声嘀咕了起来: 「我的新作小说,会有个恋上舞台女伶的傻男人登场,现在正在描写相关桥段。主角的朋友亚伯兰恋上舞台女伶凯萨琳,终日为情所困,三句话不离『好想再亲眼拜见一次她的演技』……就跟现在的你一个样。」 「唉~波特,搞不好真的就是这样呢。嗯,我想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初恋吧。」 (初、初恋……) 莫妮卡终于全身上下都开始痉挛了。过于强烈的多重冲击,已经令脑袋与脸部肌肉都无法正常动作。 怎么办,好想躲到数字的世界逃难去。 「吓一跳吗?这个啊,就是现在让我沉醉其中的东西。」 「那、那个,艾伊克你,曾经有见过,那位〈沉默魔女〉吗?」 莫妮卡面如土色地问道,菲利克斯听了,双颊染起蔷薇般的色泽,陶醉地点头。 接着,他凑到莫妮卡耳边,以波特听不见的音量回答: 「在七贤人的就任典礼与新年式典上见过。只是,她总是披着斗篷,以兜帽深盖及眼,几乎没人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典礼后的宴会她向来也不出席,所以我没直接和她交谈过,也没看过她的长相。」 太好了,总之身分应该是没有穿帮。莫妮卡抚着胸膛,松了一口气。 可惜,想安心还嫌早了些。 「不过,等我当上国王,随时想见她都不成问题。七贤人就相当于国王的顾问嘛。」 问题可大了。 「只要当上国王,当然就能直接和她交谈……搞不好,还有机会能看到她的长相不是吗?」 (拜托不要这样,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国王陛下咨商的货色,倒不如说,我这种人竟然是〈沉默魔女〉,真的真的很抱歉~~~~) 莫妮卡开始按着胃低下头去了。 总而言之,以后仪式典礼的出席就控制在最低限度吧,然后斗篷绝对不要脱──莫妮卡坚定地在心中发誓。 「话说回来,你对旧书店没有兴趣吗,莫妮卡?」 「啊,呃──有……」 虽然被菲利克斯的冲击发言惹得胃都痛起来,但旧书店确实是让莫妮卡雀跃不已的空间。 从比较近期的书,到印刷术与制书技术都尚未发达的时期,着实堪称古书的书籍,这里都琳琅满目地陈列着。 大致浏览一圈,收在架上的书大约有一半是大众取向的娱乐小说,不过剩下的一半有不少实用取向或学术取向的书籍。里头甚至包含已经绝版的稀有品。 「我也可以,看一看,这边的书吗?」 「当然,就是为了这个才带你来的。」 点了点头,菲利克斯自己也开始搜刮《米妮瓦之泉》。他似乎真的一直很期待到书的日子。 也不能在菲利克斯面前阅读魔法书籍,莫妮卡仰头望向书架,打算找些数学刊物。 眼前的书架陈列的是医学书与生物学相关书籍。忽然,一道熟识的名字映入眼帘,莫妮卡当场倒抽一口气。 ──《解读自遗传性状之魔力性质》作者:韦内迪克特·雷因。 那是五年前上市发行──并于作者因研究禁术的罪名遭处刑之际,回收焚毁的书。 莫妮卡就像被勾了魂似的,伸手取下书籍,动着颤抖的指头翻开封面。 那本书始自莫妮卡早已听过无数遍的一句话。 『──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的──』 书本的内容,若不具备生物学与魔术双方知识便难以理解,生物学并非莫妮卡的专攻,因此只能理解一半左右。 即使如此,里头的图表与数字,莫妮卡仍然历历在目。 (爸爸的,书……!) 被冠上触及禁术之异端者罪名,遭处刑的父亲活过的证明。被焚毁的书。化作灰烬的书页断片。 就算只有数字也好──抱着这种念头使劲烙印在眼底的数字,如今正以完整的姿态存在于面前。 莫妮卡将书本抱在胸口,跑到波特面前。 「那个,这本……我想要,买这本书!请卖给我!」 波特从原稿用纸中抬起脸,看了看莫妮卡。接着,在视线扫向书名后,眼镜下的双眸稍稍瞪大了些。 「那是我朋友留下来的书。我没打算便宜出售。」 原来这位名叫波特的男人是亡父的朋友,此事更令莫妮卡大吃一惊。但,现在也不能在菲利克斯面前提起父亲的话题。 莫妮卡强忍下内心的动摇,微微向前探出身子,开口询问: 「请问要,多少钱呢?」 波术竖起两支指头,朝莫妮卡伸去。 这类专门书籍的行情大约是一枚银币。波特似乎是要求翻倍的金额。才刚这么想…… 「金币两枚。」 莫妮卡听得哑口无言。金币两枚,那是省吃俭用的平民,可以过活好一阵子不工作的金额。 身为七贤人,莫妮卡的储蓄是高到足以在王都盖一栋房子。可是平时出外购物的机会不多,因此身上不会带着大钱。 「那个,我保证改天会来结清……可以帮我,先留着这本书吗?」 「你这样的孩子,得花几年才赚得到两枚金币?」 「啊呜……」 两枚金币自己当然付得起。可是,一旦开口如此断言,莫妮卡的身分就会曝光。 莫妮卡脑袋全速运转,思考有没有办法能拜托波特帮忙把这本书留给自己,结果,不知几时站到莫妮卡身旁来的菲利克斯,伸手在柜台摆了两枚金币。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莫妮卡忍不住瞪大双眼仰头望向菲利克斯。 「不行,不可以。这么大一笔钱,不能让你帮忙代垫……」 「你就当作是陪我夜游的封口费吧。」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歪过头露出一脸微笑。 「你说自己收到饰品大概也不会开心,这个也一样吗?」 「这、这就,可是,金币两枚实在太……」 「我虽然不明白这本书的价值,但对你而言,确实有这样的价值对吧?」 这句话传进耳里的瞬间,豆大的泪珠立刻自莫妮卡眼中滑落脸颊。 父亲的研究成果,难逃焚毁命运的书,被大众讥笑为毫无价值之物,撕得支离破碎,扔进熊熊烈火中。 无论莫妮卡怎么描述那些成果的价值,都没人愿意搭理。岂止如此,不许她如此主张的叔父,还动手殴打莫妮卡。 咒骂着要她不准多嘴,好几次,好几次,固执地殴打不停。 菲利克斯并不清楚这本书的价值。即使如此,他还是认同莫妮卡重视这本书的心情,允许她认定这本书的价值。这对莫妮卡而言,实在开心到无法形容。 随着泪珠持续滑落,莫妮卡不停点头再点头。 菲利克斯弯下身子,用指尖抹去莫妮卡流落的泪水。 「伤脑筋,我没有想弄哭你的意思。」 莫妮卡吸着鼻子,笨拙地轻启嘴唇。 「谢谢,非常谢谢你……艾伊克。」 面对哭得一塌糊涂,皱着脸微笑的莫妮卡,菲利克斯温柔地眯上了双眼。 瞥了这样的两人一眼,波特拾起了金币。 「金币两枚,我确实收到。这本书是你的了。」 波特将书本递向莫妮卡。以两枚金币为代价换来的,父亲的著作。 莫妮卡举起衣袖擦去泪水,双手颤抖地收下这本书。 然后将父亲的书抱在胸前,向波特与菲利克斯深深鞠躬。 「谢谢你们,为这本书……赋予这么高的价值。」 「这种时候,被开价的一方不是该气我敲竹杠吗?」 波特傻眼地嘀咕,莫妮卡则是左右猛力摇头。 书本的评价也好,他人订下的价格也好,父亲一定丝毫都不感兴趣吧。即使如此,比起父亲的书遭到贱卖,这样的价格还是让莫妮卡更加更加开心不已。 抱着想要的书,哭得鼻子通红,却还是喜出望外地微笑──凝望着这样的莫妮卡,菲利克斯不由得流露出温柔的眼神。 那是彷佛勾起无可取代的回忆一般,缅怀往昔的温柔眼神。 走出波特旧书店,镇外的气氛已经有别于方才。 先前还不停听到大道方向传来庆典的喧嚣,这会儿却完全鸦雀无声。 「喔,魔术奉纳开始了。」 在菲利克斯低语的同时,钟楼开始响起叮咚──叮咚──的响声。来自钟楼大钟的巨响,以及镇上四处装饰的小钟发出的轻快钟声,就有如轮唱曲般反覆交织。 莫妮卡感觉到周围魔力流向改变了。望向脚边,发现金色的光点正从地面冒出,轻飘飘地上浮。 好几粒小光点彼此结合,逐渐变大,并不作声响地升空。 (〈咏星魔女〉大人,正在透过〈纺星之米拉〉吸收土地的魔力呀……) 光点不停自整座城镇冒出,好似拥有自我意识一般,持续往教会集中。 终于,汇集在教会的光,就像是烟囱排出的白烟,朝着夜空扩散。蓄积在土地的魔力,就这么回归天际。 本来,鸣钟祭是为了向大地精灵王献上感谢而举办的收获祭。但,冥府守门人偷偷跑来游玩的结果,导致冥府大门开启……在这样的传承下,祭典本身的性质慢慢改变,如今已演变成为前来同乐的死者致上凭吊的庆典。 魔术奉纳有好几种项目能够表演,之所以会选择魔素解放的理由,莫妮卡感觉自己心里似乎有了点头绪。 夜空,是司掌冥府的暗之女神的领域。 光点升上夜空的景象,令人在脑里勾勒出死者之魂回归冥府的光景。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像这样敲响凭吊的钟声吧。 (插图015) 莫妮卡也摇响吊在右手手杖上的小钟,左手将父亲的着书抱在胸口,默默阖上双眼。 在这场死者造访的庆典之夜,莫妮卡确实与亡父重逢了。 (爸爸,我总有一天……会让自己,能抬头挺胸向爸爸说,我有好好加油的。) 所以,有朝一日莫妮卡走过冥府之门,希望爸爸也能像从前那样,摸摸头开口夸奖一声。 (……我会加油的。) 向亡父献上祈祷的莫妮卡身旁,菲利克斯小声地念道: 「简直,就像是星空呢。」 菲利克斯连眨眼都舍不得,仅仅凝望着升上夜空的光辉。 他是不是也在脑里驰骋思念,惦记着已经无法重逢的某人呢。 「艾伊克你,要不要也摇摇钟?」 莫妮卡语带保留地开口,菲利克斯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在手杖前端摇曳的小钟,点了头。然后简短道谢,收下手杖摇响钟声。 就在钟声反覆响起的空白期间,菲利克斯的喃喃自语传进了耳里。 「我想要,告诉我的朋友──」 他没有默祷,而是仰头望向光芒舞动的夜空。 「『你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这样。」 那位朋友,恐怕已不在人世了吧。 关于这件事,莫妮卡并不打算多加深究。 但,既然能够让他像这样,敲响钟声凭吊某人,就让莫妮卡觉得,幸好自己有努力守住这个夜晚。 * * * 与菲利克斯一同返回卡珊卓拉夫人之馆,发现一楼大厅正在举办宴会。 莫妮卡不清楚这间店平时的模样,但肯定是因为今晚镇上有庆典,所以比往常更加热闹喧哗吧。 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招招手,打开二楼某间个人房的门。 房里的格局远较莫妮卡想像中更大,恐怕是用来招待贵族的房间吧。矮桌上的餐盘奢侈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 或许是店家体贴地想让客人随时都能入住,暖炉与烛台都事先点好了火。 「那个,艾伊克,我跟你说。我……我呢……」 莫妮卡心痒难耐地抬头望向菲利克斯。莫妮卡其实一直,一直一──直都在忍耐。 菲利克斯就像完全明白莫妮卡这番心意似的,露出柔和的微笑,点了点头。 「嗯,其实,我也跟你在想着同样的事。」 从寒风中回到温暖房间里的两人,脸颊都泛着微微的红晕。 两人彼此凝望,然后──翻开了各自抱着的书。 莫妮卡翻的是父亲的著作,菲利克斯翻的是《米妮瓦之泉》。 「我可以,在这里看书吗?」 「嗯,我也想赶快在这里一览究竟。」 不需要再有更多言语。两人兴高采烈地坐上沙发,各自摊开书本。 摊开刚买下的书,这个瞬间是最无可取代的。如果是梦寐以求的书籍,自然更不在话下。 父亲的书相当深涩,就连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读起来都感到难解。 即使如此,小时候看不懂的算式与魔术式,现在终于能够理解了。这份喜悦令莫妮卡情不自禁地一页接一页翻阅不停。 静悄悄的室内,就只有暖炉柴火迸裂的声音与翻页声持续回响。 这时,一阵轻快的敲门声响起,房门遭人打开。 「嗨~老板,我给你们送小菜跟酒来喽。」 晃着一头樱桃金秀发走进房里的人,是这间店的娼妇朵莉丝。她手上还提着装有下酒菜与酒品的竹篮。可是忘情于阅读的莫妮卡与菲利克斯,都依然望着纸面不抬头。 朵莉丝交互望向莫妮卡与菲利克斯,一脸傻眼地开口: 「喂喂喂,慢着慢着!孤男寡女的,在这种大半夜开读书会?有没有搞错,应该还有更适合健全男女做的事吧!」 听到朵莉丝大喊,菲利克斯才总算抬起头来。 「喔,朵莉丝啊。饮料可以帮我们摆那边就好吗?现在正精彩呢。」 只留下这句话,菲利克斯又再度低头望向书本。 朵莉丝把竹篮摆在矮桌上,转朝莫妮卡发起攻势。 「我说,小姑娘!你这样子好吗?这不就跟被老板嫌弃你缺乏魅力没两样吗?」 唐突遭人搭话,莫妮卡完全没仔细消化朵莉丝出口的内容,只是反射性地回应。 「是的,至今为止,遗传性质都被视为一种会如液体般混合的性质,但本书所提倡的是遗传粒子这种微小粒子的存在,这种遗传粒子就像是人类的设计图,人类的魔力量与擅长属性会在这个的影响之下……」 「用不着扯这种毫无情趣的话啦!」 朵莉丝拿起竹篮里的饮料倒进酒杯,用力塞给莫妮卡。应该是温热过的果实水吧。表面飘着柑橘的切片,飘起一阵蜂蜜的芳香。 「拿去,把这个喝了!」 「啊,好的。」 这会儿才想起自己喉咙有点干的莫妮卡,将温得恰到好处的饮料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随后,莫妮卡的意识就噗兹一声中断了。 「来啦,老板也喝!」 菲利克斯连头也没回,只挪动眼球望向朝自己递来的酒杯。里头是加了柑橘皮与蜂蜜,温热过的白葡萄酒。 收下酒杯,有如舔舐般小啜一口之后,菲利克斯微微眯细了双眼。 「嗯,边读书边品尝葡萄酒也不坏。」 「这杯不是拿来让你配书的啦!」 就在朵莉丝怒吼时,莫妮卡突然阖上书,无言地站了起来。 她的双眼莫名混浊,对不上焦点。 「莫妮卡,你怎么了?」 菲利克斯才刚开口,莫妮卡嘴唇就开始蠕动了起来,发出含糊的声音。 「……好热。」 下个瞬间,莫妮卡一把脱下了身上的衣物。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动作俐落到菲利克斯完全来不及开口阻止。 怪异行径并未就此结束。莫妮卡摇摇欲坠地朝自己走来,伸出双手抓住菲利克斯的手掌朝上一翻,让掌心向上。 然后就这样朝菲利克斯的掌心按压不停,语带不满地咕哝: 「没有肉球……」 「嗯?」 莫妮卡抓着菲利克斯的手掌,让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猛压。 被酒精刺激得火热的脸颊,摸起来的触感虽然令人舒畅,但完全搞不懂莫妮卡到底想干嘛。 菲利克斯感到困惑不已,莫妮卡随即悲伤地眉尾下垂。 「没有肉球~~……」 莫妮卡吸着鼻子啜泣,挪着东倒西歪的脚步爬上床铺,连睡衣也不穿,就这么以一身内衣的模样缩成了一团,与动物没两样。 然后,最后再留下一句「好想变成猫……」这种神秘的发言,便鼾声大作。 朵莉丝一脸严肃地望向菲利克斯。 「老板,你是捡了条猫过来吗?」 「嗯,那个模样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说真的,我也吓了一跳。」 「话说回来,肉球是?」 「谁知道呢。」 两人望向床铺,只见莫妮卡带着一副幸福无比的睡脸,唔喵唔喵地说着梦话。 「看来,今晚没戏唱了呢。」 「老板你可真过分。这么好的女人就在面前,却讲那种话。」 朵莉丝嘟起嘴唇,边闹别扭边收拾桌面。聪明的她相信已经明白菲利克斯现在没那种心情吧。 走出房间前,朵莉丝笑容可掬地抛了一记飞吻,眯起半边眼睛。 「人家就在楼下。要是觉得寂寞,欢迎随时光临~」 语毕,朵莉丝干脆地离开了房间。她这种不纠结的爽朗个性,菲利克斯一直很欣赏。 床铺传来莫妮卡翻身的声响与梦话。 好奇她作了怎样的梦,集中精神竖耳聆听,结果听到的全是数字。看来,她就连在梦中,也同样为了数字痴迷。 「晚安,莫妮卡。」 如此低语之后,菲利克斯吹熄了烛台的火光。 * * * ──久违地作了个梦。 在一间满是别致日用品的房间,一位少年手上摆着首饰,念念有词地咕哝不停。 少年不时就会望向手边的魔术书,再将视线移回首饰上,生涩地咏唱魔术书上记载的咒文。 「您在做什么,菲利克斯少爷?」 听到随从少年搭话,菲利克斯回神抬头。 「听说母亲大人遗留的首饰里寄宿了高位精灵。如果我也能与精灵缔结契约,外祖父大人一定会很高兴!」 随从少年摇了摇头,否定菲利克斯这番话。 「这是不可能的。」 「咦?」 随从少年带着难以启齿的表情,向僵在原地的年幼主人解说起来: 「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时,精灵的属性必须和自己与生俱来的擅长属性相同,否则无法成立。菲利克斯少爷擅长的属性不同,无法与这位精灵缔结契约。」 「怎么会……」 菲利克斯听了,失望地凝视着紧握在手中的首饰。 运动也好,读书也好,菲利克斯样样都学不来。加上身体虚弱,三天两头就生病,个性又极度内向,无法在外人面前好好开口。是个无论何时都满足不了外祖父期待的柔弱少年。 「为什么我总是,没办法回应外祖父大人的期待呢。」 菲利克斯泛着泪水低语。 随从少年望着年幼的主人,静静地开口: 「菲利克斯少爷,我接下来的举动稍嫌不堪入目,还请见谅。」 「……嗯?」 随从少年掀起披着的外衣。外衣下藏了一本书贴在身上。 「请收下这个。」 看到递在面前的书本标题,菲利克斯双眼顿时闪起光芒。 那是本天文学书籍。菲利克斯最喜欢夜空的繁星了。但是大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天文学什么的对王子的前途派不上用场,有空浪费时间在这种东西上,就多进修一些有用的知识。 就这样,大家都从菲利克斯手上把天文学书籍给没收。所以随从少年只能用自己纤瘦的身体,藏起厚重的书本,偷偷带来给菲利克斯。 「可是大家都说,天文学的书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菲利克斯旁徨的嗓音中夹杂着喜悦与不安。 好想尽情读最喜欢的天文学书读个痛快。可是,周围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学业就已经落后了,自己真的还可以收下这本书吗──就是这样的不安。 眼见菲利克斯低着头不知所措,随从少年以温柔的嗓音回应: 「可是,这对您来说很重要,不是吗?」 听见这句话,菲利克斯的泪水当场决堤。 爱哭鬼王子吸着鼻子啜泣,用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露出了笑容。 「嘿嘿,唉嘿嘿……谢谢你,我好开心。」 随从少年就像望着弟弟一般,用温柔的眼神凝望着这样的年幼主人。 当晚,菲利克斯被传唤到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房间时,不禁一脸铁青地呆立原地。 只见随从少年跪在外祖父脚边,上半身什么也没穿,白皙的背部满是处罚的鞭打痕迹,红肿得十分严重。 「外祖父大人……为,什么……」 「这东西,好像带了些无谓的土产给你是吧。」 说着说着,公爵望向了摆在桌上的书。 那是随从少年偷偷带来的天文学书籍。菲利克斯把书藏在房间里,但是被其他仆役发现了。 菲利克斯脸色发青地低头赔罪。 「对、对不起,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他的主意。是我硬是拜托他,要他帮我……」 「就是说,这东西比起我的命令,更以你的命令为优先是吗。区区一个下人,竟然敢搞不清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公爵朝随从少年背部一挥,皮鞭劈兮作响,菲利克斯抽着喉咙噫了一声。 「求求外祖父大人住手,拜托,拜托了,我不会再说什么想要天文学书了。所以……」 「把那书扔进暖炉去。」 公爵一声令下,菲利克斯唯命是从地拾起桌上的书本,走到暖炉前。 然后,举起颤抖的双手,把珍视不已的书扔进暖炉。 「对不起……对不起……」 哭得一塌糊涂的菲利克斯,望着被炉火吞噬的书本。 公爵用鼻子哼了一声。 「今天的社交舞课,你好像跳得乱七八糟是吧。」 「非、非常对不……」 尖锐的劈兮声响起,皮鞭再度挥下。目标并不是菲利克斯,而是跪地的随从少年背部。 公爵很清楚,对菲利克斯而言,比起自身的疼痛,更难以忍受看到这个随从受折磨。 「都怪你分心,去读什么天文学。」 「非、非常对不起,非常非常对不起……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绝对不会再令外祖父大人蒙羞。所以……」 最后,公爵再向随从挥下一次皮鞭,沉沉地放话。 「下不为例。」 「……是。」 望着浑身颤抖地点头的菲利克斯,公爵露出比冬日湖泊更为冰冷的眼神。 「爱琳的儿子竟然是这种废物,简直可悲。」 * * * 好个令人怀念无比的梦啊──睁开双眼的菲利克斯冷冷地心想。 窗帘外还是一片昏暗。自己上床之后,大概还没经过多少时间吧。 肚子一带突然出现动静,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原来是莫妮卡。 之所以会作这个怀念的梦,一定是因为她在旧书店露出的那副表情吧。 将书本抱在胸膛,满脸都哭得一塌糊涂了,却还是皱着脸露出喜悦的笑容──就与从前那个,抱着天文学书哭个不停的幼小少年一样。 会帮莫妮卡买书只是一时兴起,不过想逗她笑,想让她开心的念头,都是货真价实的。 「你愿意这么开心,我好高兴。」 菲利克斯伸手抱住在肚子附近缩成一团的少女,感受那温暖的体温,在平稳的心情中再度合上双眼。 * * * 教会房间里,〈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正朝着套在右手的首饰──〈纺星之米拉〉搭话。 「够了喔~米拉真是个坏孩子。」 『啊啊~啊啊~太过分了。我明明就只是,想要待在心爱的人身边而已。』 〈纺星之米拉〉具备特殊能力,可以干涉碰触自己的对象。若是魔力抗性低的人类,还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控制对方的身体。不过这能力对立于王国顶点的七贤人并不管用。 梅尔丽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将〈纺星之米拉〉从右手上卸除。 然后仔细收进专用的收纳箱,咏唱封印的咒文。唱完最后一节咒文后,梅尔丽以温柔的嗓音低语: 「晚安,米拉。祝你好梦。」 〈纺星之米拉〉啜泣不停的哭声,就在盖上箱盖的同时中断了。 梅尔丽抱起封印过的收纳箱,走出教会外。 在照明提灯的彩饰下,镇上灯火通明,星空不若往常那般清晰可见。即使如此,梅尔丽还是聚精会神观察起星象。 倾听众星的细语,守候这个国家的走向,乃是自己身为〈咏星魔女〉的使命。 梅尔丽现在所观望的,是象征〈沉默魔女〉的那颗星。 她今晚的邂逅,以及做出的选择,都紧紧关系着这个国家的未来。 这些虽然只是一道又一道渺小的星光,但彼此仍确实地相连,准备勾勒出一道巨大的命运。 (然后,有一个令人在意的……) 在象征〈沉默魔女〉的星光附近闪烁,与她的命运息息相关,专属于某人的星。 那颗星抱着丧失的命运,显得岌岌可危。 (这不是七贤人呢。与〈沉默魔女〉亲近的人物,应该没那么多才对……这到底,是谁的星呀?) 陷入沉思时,树荫下传出了一道嗓音。 转头一看,是女仆服美女──〈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她正操着平淡的语调向顶在头上的猫头鹰搭话。 那只猫头鹰是梅尔丽的使魔。 「我的嗜好,是阅读各类书籍。最近读过的书是达士亭·君塔所着。猫头鹰阁下有何嗜好呢?」 猫头鹰只是咕咕地叫。当然了。使魔虽然能够理解人类的指示,但却无法开口说人话,与精灵不同。 如果用鹦鹉当使魔,或许是有办法对话吧,不过梅尔丽并没有见过任何以鹦鹉当使魔的人。 明明如此,琳却神态自若地找猫头鹰攀谈。 这样子好玩吗?梅尔丽不解地歪头观望,结果注意到梅尔丽的琳,转过头来询问。 那转头的动作,是真的只让脖子扭转,身体方向丝毫没变,就跟头上的猫头鹰没两样。 「您要外出吗?〈咏星魔女〉阁下。」 「没有,只是想到外头来咏星~倒是你,琳你在做什么?」 「我在与猫头鹰阁下搏感情。」 精灵的感性真教人搞不懂。还是说,风系精灵可以听懂鸟类的语言? 琳这次连身体也向梅尔丽转来,郑重其事地开口: 「话说回来,我有一件事,想要向〈咏星魔女〉阁下请教。」 「是什么~?」 「为何,〈咏星魔女〉阁下,要刻意让〈纺星之米拉〉被人盗走呢?」 梅尔丽脸上的笑容柔和依旧,但没有答腔。 琳以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平淡地接着说道: 「关于该位窃盗犯,我听说他以自备的工具破坏门锁,逃离了幽禁他的房间。」 「是这样吗?哎呀,好可怕~」 「为何,没有没收他的工具呢?」 琳的语调听起来,与其说是责难,更像是将内心纯粹的疑惑如实道出口。 梅尔丽摸着装有〈纺星之米拉〉的箱子,有如在歌唱般地回答: 「一切都是众星的导引喔。」 「原来如此。所谓的众星,其实非常勤于高谈阔论啊。」 「没错喔。只不过众星咏旨的音量很低,就连我也没办法全部听清楚呢。」 说着说着,梅尔丽转头望向东方的夜空。 钟楼对向的天空,已经略为朦胧地泛白。再过不到一小时,就会迎接黎明了吧。 星空的闪烁与细语,都开始逐渐减弱。 夜晚划下句点,世上所有怀抱生命之物都将走向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之始,对梅尔丽而言也是睡眠时间之始。 差不多该回房间去了吧──就在梅尔丽如此茫然心想时,教会后门突然传来了啪哒啪哒的慌张脚步声。 「抱歉在深夜中失礼了!请问这里有一位琳姿贝儿菲阁下吗!来自〈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魔法伯的紧急传令──」 ──────────────────────── 终章 就像为小猫咪系上蝴蝶结般 (好冷……) 冷到发抖的莫妮卡醒了过来。时值秋末冬初,这个季节大清早的空气之冷冽,就算只有一丁点空隙,也会被冷风灌进毛毯里。 扭动身体想钻到毛毯深处的莫妮卡,发现身旁有某种温暖的物体,下意识地靠了过去。整个人贴上去之后,身体就热呼呼地暖和了起来。 (不过,以尼洛而言感觉好像太大了些……唔嗯~) 虽然搞不太懂,但反正很暖和,就别管了吧──如此放弃思考睡起回笼觉后,莫妮卡感觉有只手温柔地抚起自己的头发。然后,还有种柔软的东西在接触脸颊。 这种幸福的感觉莫妮卡非常熟悉。 「啊,是肉球……早安,尼洛。」 「尼洛?」 近在咫尺的嗓音,令莫妮卡的意识瞬间苏醒。 撑大到极限的双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凝视,发现一对宝石般碧绿的眼眸正温柔地注视着莫妮卡。 莫妮卡发出无声的尖叫,东倒西歪地翻身滚落床铺。 趴倒在地的莫妮卡,复苏于脑内的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预言。 『莫妮卡现在恋爱运绝佳!说不定有机会与迷人的男士度过火~热的一晚喔!』 自己该不会是,真的与男士度过了什么火~热的一晚吧。 莫妮卡额头贴地,以颤抖的嗓音开口: 「处处处……」 「处?」 「我会被,处刑吗……?」 挺着上半身半躺在床上的菲利克斯,被莫妮卡一脸快没命的表情逗得咯咯咯笑个不停。仔细一看,他上半身什么也没穿,是赤裸的。 那赤裸的胸肌,莫妮卡竟然胆大包天到用自己的脸贴了上去。这下就算真被砍头也一点都没得抱怨。 「也不过就是可爱的小猫咪钻进被窝里,你会因为这样就把小猫咪处死吗?」 「……咦?猫?」 莫妮卡抬起低着的头,左顾右盼地四处张望一番。不过,房里并没有猫咪的影子。 方才用肉球帮自己脸颊按摩的猫咪上哪儿去了?莫妮卡歪头感到不解。菲利克斯这会儿更是看得乐不可支。 「昨晚,你喝了葡萄酒之后,突然脱掉衣服,就这么上床睡着了。」 这时,莫妮卡才总算注意到自己全身上下只穿着内衣。怪不得那么冷。 「你只穿这样,不冷吗?」 「啊,是的,这么不成体统,真的很抱歉。我马上更衣……啊咦?」 后颈有股怪怪的感觉,伸手摸摸看,指尖传来一阵细小锁链的触感。顺势往下一瞧,只见胸口有一颗黄绿色的小石子,正在朝阳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莫妮卡一脸困惑地望向菲利克斯,只见他靠在弓起的膝上托腮,眯起眼睛开口: 「果然和你的瞳孔颜色很像呢。真适合你。」 「那个,这是……?」 「你说自己就算收下饰品,也无法坦率地开心对吧。」 不掩饰自己过意不去的表情,莫妮卡为难地点了点头。 莫妮卡老实的态度,令菲利克斯的笑容添了几分落寞。 「要是你觉得那只首饰对你而言还太早,就等你成为那什么时髦高手的时候再戴吧。」 莫妮卡再度低头看向首饰。在金色细长锁链前端摇晃的,是只比小指指甲大上一些的橄榄绿色石子。这种略带金光的亮绿色,恐怕是贵橄榄石。 从整体低调又可爱的设计看来,一定是考虑过莫妮卡的性格特地挑选的吧。 不习惯穿戴饰品的莫妮卡,不知所措地抬头仰望菲利克斯。 「那个,不管是这房间的住宿费,还是旧书的费用,都已经让你帮忙代垫了,我实在不能再……」 要是再收下更多东西,真的太令人过意不去。 打算解下首饰归还的莫妮卡,朝后颈的扣环伸手。但自己对于这类物品实在过于陌生,不晓得要怎样解开。 就在手指笨拙地动作时,菲利克斯下了床,伸出手掌按住莫妮卡的手。 被触摸到的瞬间,莫妮卡当场浑身一颤,僵住动弹不得。 自己从小就看着父亲的医学书籍与人体模型长大,因此就算被人看到身体,或看到谁的身体,莫妮卡都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被人实际碰触就非常可怕。接触会令莫妮卡想起父亲过世后,收养自己的叔父所施加的暴力,并令身体无意识地僵硬。 眼见莫妮卡为了有别于寒冷的理由颤抖不已,菲利克斯握着莫妮卡打算解开首饰的手,一起垂了下来。 「我向你,坦白一件事吧。」 「……?」 菲利克斯面对面凝视起莫妮卡的脸。那美丽的碧绿眼眸中,映照着莫妮卡为难的脸孔。 「我在这个镇上看到你的时候,猜想着你是不是觊觎我性命的刺客。」 莫妮卡感到自己有如浑身血液倒灌。 她那发青颤抖的冰冷手掌,被菲利克斯拉往他的颈子,使劲令莫妮卡掐住他。 这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莫妮卡想掐死菲利克斯一般。菲利克斯的手,就像在指使莫妮卡这么做。 这样的举动,令莫妮卡感到强烈的恐惧。 「连护卫都没带,就隐瞒身分外出夜游,这对暗杀者而言是下手的绝佳机会对吧?」 「我、我并没有,想要做那种……」 莫妮卡反射性地否认,菲利克斯也干脆地点头,给出「嗯,我知道你不是」的回应。 菲利克斯放开了莫妮卡的手。 「你不是什么杀手。要杀的话,早就多的是机会动手了。」 「…………」 「我不觉得你会是敌人,但要当你是伙伴,又有点太靠不住。所以,我才决定把你当成有趣的宠物看待。」 「宠!宠物?宠物~……?」 莫妮卡大受打击,菲利克斯向她眨了眨眼,继续说道: 「而现在,我们是享有共同秘密的夜游伙伴了。」 「宠物是……宠物是~……」 「我不是已经不再把你叫成小松鼠了吗?」 「昨、昨天又叫了!」 「是这样吗?」 「昨天,又,叫了!」 莫妮卡罕见地摆出强硬态度,菲利克斯则打趣地嗤嗤笑了笑。这种想靠一记笑容打混过去的感觉,实在好狡猾。 「嗳,你有发现吗?其实你甚至是有条件能和我谈判的。『不想被我公开夜游的事情,就乖乖听命于我』这样。」 「那是,可是……我没有任何事情,是希望艾伊克帮我做的。」 先前被菲利克斯开口要求对局时,还希望他可以不要再把自己唤作小松鼠。后来虽然对于被直呼名字还有点抗拒,但只要愿意妥协,莫妮卡对菲利克斯的期望或要求什么的,就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无论是礼物,或是帮忙做什么事,我真的都没有期待你帮我……真的,完全没有。」 莫妮卡旁徨地摸着颈子上的首饰,菲利克斯眉尾稍稍下垂地点头。 「嗯,和你一起度过这几个月,这点我已经非常清楚了。你对我完全没抱半点期待……这虽然让我乐得轻松,但或许也稍微有点寂寞吧。」 菲利克斯伸手,用指头沿着莫妮卡颈子上的金色链条滑动。 那双总是戴着手套的洁白手掌,虽然纤细到与各种乐器都相衬,但依然是骨骼结实的男性手掌。 「会送你这只首饰,并不是为了你。这是我的自我满足……是为了自己而送的。」 搞不懂菲利克斯到底想说什么。 莫妮卡正不知所措,菲利克斯又浮现自嘲般的笑容,用指尖拾起贵橄榄石,轻轻扯了扯。 细长的锁链稍稍陷进了莫妮卡的肌肤内。 「有形的礼物──尤其是配戴在身上的物品,不是最适合用来绑住人心了吗?」 以物品绑住人心。这是极其自我中心,相当有高傲贵族风格的发言。 明明如此,为什么这个人讲这种话时,露出的却是这般落寞的表情呢。 菲利克斯美丽的手指举起贵橄榄石。那外形秀丽的嘴唇,朝着与莫妮卡瞳孔十分神似的橄榄绿献上了一吻。 「希望只有你能记得。那个曾经与你一起夜游的艾伊克。」 看在旁人眼里,这道光景或许就像是共度一夜的男女,以衣衫不整的模样,在朝阳的照耀下誓言相爱也说不定。 然而莫妮卡则是低头望着眼前那对金色睫毛,静静地想道── ──将来,肯定不会再有机会与艾伊克夜游了。 正因如此,他才会送给莫妮卡这么多礼物,多到堪称过剩的程度。一切都是为了让莫妮卡能与这位名为艾伊克的青年,多少留下一点回忆。 菲利克斯放开了贵橄榄石。 点缀莫妮卡苍白肌肤的贵橄榄石,在窗口透进的朝阳照射下,闪耀着草原色的光芒。 就与平时看起来像褐色的莫妮卡眼眸相同,只要到了明亮的场所,绿色就会变得稍微浓艳些。 「就算只是暗夜中微弱的灯火,都能让贵橄榄石发出美丽的亮光。如果你愿意戴着,一定能让我比较容易马上找到你。」 换作平时的莫妮卡,八成会铁青着脸心想「不用找到我也没关系」吧。 但是,自己现在并不想随意否定「艾伊克」,不想要让他受伤。 所以,莫妮卡虽然笨拙,仍卯足了劲慎选用词。 「艾伊克。」 「嗯?」 「夜游……虽然有很多事情,都让我大吃一惊,但我玩得很开心。」 「……嗯。」 相信,往后的日子里,莫妮卡不会主动戴上这副首饰吧。 即使如此,就只有现在,想到脱下首饰可能害他伤心,莫妮卡决定放下伸向扣环的手。 莫妮卡温吞地起身,伸手拿取叠在沙发上的衣物。 昨天让他代垫买下的书,也远离饮料及食物,安稳地摆放在莫妮卡的衣服上,这一点令莫妮卡莫名开心。 莫妮卡更衣时,菲利克斯就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望着莫妮卡的背开口。 「这么一提,我从昨天就很在意,你背上那些旧伤痕是怎么回事?」 「伤痕,还留在背上吗?」 「留了不少。尤其是肩膀附近。」 房内正好有面大镜子,莫妮卡稍微扭了下身体,观察自己的背部。 原来如此,的确,背部留下了几处皮肤肿胀的疮疤或瘀青的痕迹。每道都是被叔父施暴所留下的。 「那些是在柯贝可伯爵家受的伤?」 菲利克斯这番话,听得莫妮卡赶紧慌忙摇头。 现在的莫妮卡设定上虽然是柯贝可伯爵家的扫把星,但要是连虐待的嫌疑都冒出来,再怎样也对伊莎贝尔她们太过意不去了。 「没、没有的事!柯贝可伯爵家的各位,真的真的都非常善待我!背上这些伤,是更久以前留下来的……」 「你有想过,要把那些伤痕抹消得一干二净吗?」 「不,没特别……」 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也不是什么事到如今还会隐隐作痛的伤痕,况且背部留有一些旧伤也不会对生活造成妨碍。 莫妮卡本身并不具备会觉得伤痕难看的感性,不过菲利克斯对于在女性的身体留下伤痕一事,或许没办法视若无睹吧。 无意间,莫妮卡注意到,菲利克斯的身体,在侧腹也留有一道疮疤似的伤痕。那身完美均衡的体型,连肌肤都显得光滑美丽,正因如此,侧腹的伤痕才格外显眼。 「艾伊克你……想要把侧腹那道伤,抹消干净吗?」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问道。菲利克斯低头朝自己的伤痕望了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不,这道伤痕是必要的。」 虽然不太清楚这句话有什么含意,但总觉得不可以太深入追问,莫妮卡于是默默地换完了衣服。 * * * 离开卡珊卓拉夫人之馆的时间还早,不过店内的姑娘们几乎全员出动,一起为菲利克斯送行。 尤其是对两人多方关照的朵莉丝,先是在菲利克斯脸上留下一记热吻,再向莫妮卡招手说起悄悄话。 「要是日子过不下去,随时到咱们这儿来啊。人家保证会好好照顾你的。」 「谢、谢谢……」 「还有,老板他敏感的地方是──……喔。要好好记清楚啊。」 总觉得记得这些,也派不上用场。 莫妮卡回以暧昧的笑容,向朵莉丝点头。 在姑娘们送行下,两人告别了卡珊卓拉夫人之馆,朝停有马车的地点动身。 菲利克斯说要一起用马车载莫妮卡回去,但已经跟琳约好要会合,因此莫妮卡郑重拒绝了。 「今天有要正常上课喔……来得及吗?」 「是、是的。」 再怎么说,琳只要三两下就能飞回校园,比马车快多了。 「真的是,在许多方面都太谢谢你了。」 胸口抱着让他买下的书,莫妮卡低头致谢,菲利克斯则是露出了平时总在校园内展现的,平稳又亲切的笑容。 那并不是有点坏心眼的艾伊克会露出的笑容。是受到万民景仰的,王族应有的笑容。 (……与艾伊克共度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现在在眼前的这个人,是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既尊贵,又遥不可及的存在。 「那么,再见喽。」 「好的。」 菲利克斯搭乘的马车驶了出去。 直到车轮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为止,莫妮卡都留在现场,目送马车离去。 之后,莫妮卡缓缓朝教会的方向迈出步伐,刚走不久,一只黄色小鸟──琳便自上空降落在莫妮卡的肩头。看来她是从上空找到了莫妮卡。 「第二王字的护卫任务,真是辛苦您了。」 「还、还好……」 这到底称不称得上是在护卫呢,莫妮卡暗自在心中苦笑。 毕竟从中途开始,莫妮卡就完全忘光了护卫的事,纯粹地乐在其中。 价值两枚金币的书也好,贵橄榄石的首饰也好,就算这些只是他心血来潮的赠礼,对莫妮卡而言,这肯定也将成为永难忘怀的回忆。 思考着这些事情时,化身为小鸟的琳在莫妮卡耳边开口低语: 「接下来,我想带〈沉默魔女〉阁下返回赛莲蒂亚学园,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坏消息必须向您报告。」 「……?」 面对身体当场僵住的莫妮卡,琳静静地接话下去: 「冒充尤金·皮特曼,潜入棋艺大会会场的人物……」 * * * 「服毒自杀,是吗。」 路易斯低声咕哝,坐在对面座位的看守长脸色铁青地点了头。 自〈咏星魔女〉宅邸返家后,爱妻递给路易斯的东西,是才刚寄达的报告。 报告的内容,指称入侵赛莲蒂亚学园的假皮特曼,已经服下偷藏的毒药自杀了。 就这样,路易斯刚回家不久,又展开飞行魔术移动到拘留所,把鬼扯什么「现在还是夜间,请待天亮再访」的守门人小小教训一顿,找了负责人出来。 按看守长所言,午后巡逻的看守发现异状时,该位囚犯已经气绝身亡。 (想得到的可能性有两种。) 要不是那个入狱的男人透过某种手段把毒药带进拘留所,服毒自杀;再不然就是死在想要封口的某人手上。 感觉上后者的可能性高一些。抱着这种想法,路易斯开始确认安置于地下室的遗体。 这副单纯摆放在地面的遗体,生前是一位二十五来岁的男性。 与米妮瓦教师尤金·皮特曼神似的长相,并不是透过化妆或易容等方式改变的。这点在拘捕之际就已经确认过。 遗体身上的衣物是粗糙的囚犯服。但衣物的状态勾起了路易斯的疑心。 「看守长。这身衣物,在死亡后有穿脱过吗?」 「不,并没有特别……应该就与发现当时的状况一致。」 那就奇了──路易斯皱起了眉头。 囚犯服的穿法有点太过随便。裤子不但前后穿反,还没有拉到及腰的位置。 (简直就像是,死后被谁给套上去似的。) 脑中无意间闪过一种可能性,路易斯再度开口问向看守长。 「我记得,真正的尤金·皮特曼本人,遗体到现在还没被发现对吧?」 眼见看守长点头,路易斯立刻确信自己的推论正确。 「这具遗体的身分,就是真正的尤金·皮特曼。」 「什么?」 「恐怕是透过水系魔术抑制了遗体的腐败吧。」 路易斯露出锐利的目光,狠狠瞪了脑袋不灵光的看守长一眼,扔出下一道质问: 「今天,有任何外部人士,好比业者之类的人出入吗?」 「这、这么一提,是有业者来送囚犯的粮食……」 「那个业者跟犯人是一伙的。恐怕,是那个共犯把真正的皮特曼遗体运来牢房,布置成假皮特曼自杀的假象,然后与犯人一起逃到外头了。」 * * * 清早的柯拉普东镇,四处都还留有昨日庆典的余韵,路边甚至有醉汉抱着酒瓶在昏睡。 想趁一大早把摆摊的痕迹收拾干净,在打扫店内,或解下提灯的店家也不在少数。 在这种比往常热闹一点的早晨,巴托洛梅乌斯正小心提防着周遭的目光,蹑手蹑足地在镇上移动。 昨天,因涉嫌窃取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而遭捕的巴托洛梅乌斯,虽然被幽禁在仪式会场的一间小房间,但后来活用自己偷偷携带的工具,华丽地上演了脱逃记。 (哎~受不了,有够歹运的……哪能乖乖陪你们玩什么质询游戏啊!) 虽然很想现在立刻离开这座小镇,但巴托洛梅乌斯还有最后一项挂念的事情。 那就是昨天,在失去意识时依稀望见的光景。 从夜空中摔落时,一阵柔软气流接住了自己,而操作那道气流的是一位女仆服美女。那位美女明明没有咏唱,却准确到惊人地操作着风。 在最后,还抱起了巴托洛梅乌斯,毫无咏唱便飞上夜空。 她与松鼠耳斗篷小不点的对话,虽然没能好好听清楚,但有个辞汇隐约传进耳里。 那就是──〈沉默魔女〉。 (换句话说,那个美人女仆就是〈沉默魔女〉吗!) 巴托洛梅乌斯回想起那个对自己公主抱的女仆美丽的五官,一脸感叹至极地紧握衣服的胸口,仰望黎明的天空。 「哇~哈!真伤脑筋。心花怒放止都止不住啊……我的心脏给她一箭射穿啦……」 被当成古代魔导具窃盗犯的现在,原本是应该立刻远走高飞,逃亡国外的,可这下多出一个必须留在利迪尔王国的理由了。既然邂逅了心仪的女人,不上前求爱算什么男子汉。 那么那么,该怎样才能接近〈沉默魔女〉呢……就在如此盘算今后方针时,来自前方的一对年轻男女二人组,在巴托洛梅乌斯面前停下了脚步。 猜想是来抓捕自己的追兵,巴托洛梅乌斯正慌忙准备拔腿就跑,年轻女子却先开了口: 「你是万事屋巴托洛梅乌斯对吧。我们有工作想委托你。」 「啥~?」 巴托洛梅乌斯停下脚步,重新观察了一下二人组。 女人感觉像是十七、八岁。把黑发在下巴长度剪得整整齐齐,目珠炯炯有神,眉毛英姿挺拔。 男人大概二十来岁,一头茶色短发。就是那种随处可见,任何人都不会留下印象的长相。 两人身上穿的,都是稀松平常的旅行装扮。看起来只像是来参加昨夜庆典的观光客,但巴托洛梅乌斯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对男女绝非什么正派人士。 「抱歉啊,我呢暂时会有点忙,工作还请另寻高明好吗。」 女人静静地逼近潇洒挥手的巴托洛梅乌斯,小声地低语: 出口的语言并不是利迪尔王国语。那是巴托洛梅乌斯的故乡──帝国的语言。 「『你身为知名魔导具职人弟子,却对师父施加暴力,因此从故乡遭到放逐是吗。巴托洛梅乌斯·巴尔?』」 「──!」 巴托洛梅乌斯脸色大变,眉毛挺拔的女人则继续一步步向前逼近。不断后退的巴托洛梅乌斯,曾几何时已经退进了一条窄巷。 不久,背后终于只剩下墙壁,女人这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亮在巴托洛梅乌斯面前。 「我们有东西想要你赶工制作。」 纸上所记载的资料,是某间学园的制服。不单只是服装,就连鞋子与饰品都一五一十记载得详尽无比。 看到饰品别针上的造型,巴托洛梅乌斯瞪大了双眼。 光之精灵王赛莲蒂涅的锡杖加上百合花头冠。说起用这种图案当校徽的学园,就只有一所。 「这不就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制服吗!喂,你们打什么鬼主意。」 「恕我无可奉告。你只需要依照委托把东西完成就行了。」 开什么玩笑──巴托洛梅乌斯不由得在心里咒骂起来。 自己才刚因为跟赛莲蒂亚学园有关的工作吃了一大笔闷亏。 (而且,不去找正规的服饰店,特地跑来委托我,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用途……) 自己制作的成品不管会被拿去用在什么地方,巴托洛梅乌斯都没兴趣干涉,但跟赛莲蒂亚学园扯上关系肯定不妙。绝对不妙。 在纠结之末,巴托洛梅乌斯露出轻浮的傻笑。然后以格外靠不住的嗓音开口: 「哎呀~这么大的差事,我做不来,做不来啦。一如你们所知,我就只是个不成气候的技术人员,不是什么服饰专家~更别提连鞋子饰品都得做,凭我的本事实在……」 「职人时代,你最为人评价之处,似乎就是精通各大领域技术,以及迅速确实的手艺嘛。」 巴托洛梅乌斯含糊其辞了起来,这时,女人递出一只皮袋。 那只皮袋光看就沉甸甸的,从皮袋口还能窥见大银币,令巴托洛梅乌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些是订金。」 「你说这些只是,订金~……?」 回神过来时,巴托洛梅乌斯已经收下了皮袋。 既然要留在利迪尔王国向〈沉默魔女〉求爱,钱当然是愈多愈好。想要进贡给好女人,基本上就是很花钱的。 (有这么多的话,不管想送花还礼服全都随我高兴!等着我啊,〈沉默魔女〉!) 色欲攻心的巴托洛梅乌斯,对女仆服美女的心意开始在脑海里狂野驰骋。 目送心满意足离去的巴托洛梅乌斯背影,两人组的另一人──长相平凡的男人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脸部不自然地扭曲。 「喔喔,不好。脸还没稳定下来啊。每次一龙化,皮肤就容易崩坏,这点真糟糕。」 男人操着有如熬煮蜂蜜般的黏腻嗓音咕哝,伸手揉起扭曲的脸孔。只见他皮肤再度不自然扭曲,最后沿着骨骼服贴平整。 「话又说回来,你可真是找到了个方便的男人嘛,海蒂。逃狱时你也干得很漂亮,搭档这么优秀真是帮大忙啦。」 「不敢当,尤安。」 眉毛挺拔的女孩──海蒂的语调虽然正经,嘴角却微微上扬了几分。 海蒂既是尤安的搭档,也是他的弟子。她作为谍报员的一切知识与战斗技术,全都是尤安灌输给她的。 尤安因入侵赛莲蒂亚学园的罪名遭捕时,协助逃狱的人也是海蒂。 「来~开始进行工作的准备吧。这次虽然捅了漏子,可赛莲蒂亚学园的内部构造我已经大致上都掌握,也知道该怎么接近第二王子了……然后,也确认第二王子身边有安排了优秀的护卫。」 「是那个把龙化的尤安一击就打倒的魔术师吗?」 「嗯,没错。」 尤安阖上眼皮,回想自己被打倒时的情况。 身分被米妮瓦的学生巴尼·琼斯揭穿,正打算杀他灭口时,闯来了一名女学生。想到万一女学生尖叫会很难收拾,赶紧把她关在水球结界里,结界却不知为何被破坏,尤安还遭人朝弱点眉心痛打,当场失去意识。 之后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关在大牢了。 尤安反覆回忆当时的状况检证,并得出一道结论。 (那个下棋强到莫名其妙的姑娘……莫妮卡·诺顿有问题。) 想要潜入赛莲蒂亚学园,那姑娘恐怕会是最大的障碍。这份预感令尤安浑身颤抖,嘴巴如新月般上吊笑了起来。 仰头扯着喉咙,以甜腻的嗓音发出由衷开心的笑声。 「哼哼,啊哈,啊哈哈哈哈!」 「你很开心嘛,尤安。」 「嗯,是啊。开心极了。简直心花怒放。毕竟……你看嘛,这股味道,感觉就藏着格外刺激的秘密啊。」 尤安的表情就有如面对猎物的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方才的大笑,又令皮肤起了皱褶变形,就跟黏土没两样。 「揭穿秘密是我的工作喔。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秘密也好,莫妮卡·诺顿的秘密也好,全──部都由我来揭穿。」 * * * 莫妮卡与琳以高速飞行返回赛莲蒂亚学园女生宿舍的阁楼间时,使魔尼洛正窝在床下狭窄的空间内。而且还故意把屁股对着莫妮卡。 「……那、那个,尼洛?」 尼洛没有回应,而是用尾巴重重敲向地板。这是在闹别扭了。 「哎哟~尼洛啊~……」 莫妮卡一脸伤脑筋地咕哝,尼洛随即用尾巴继续猛敲地板,高声斥责起来: 「不但抛下本大爷自个儿跑去夜游,还干脆彻夜不归是不是!」 「呃──……」 不知所措的莫妮卡身旁,将莫妮卡直送到府的琳,以一如往常的女仆姿态开口: 「是的,〈沉默魔女〉阁下在美少年的伺候下尽情享受酒池肉林之宴,尔后似乎还与美男子上娼馆共度了一夜的样子。」 「琳小姐~~?」 这种只会引起误会的说法听得莫妮卡瞪大双眼,尼洛更是从床底飞奔而出,举起前脚向莫妮卡的小腿不停猛捶。 「我看走眼了!莫妮卡你这花花公主──!」 「花花公主──?」 「见色忘友!向亚伯兰学着点啊!」 「亚伯兰先生又是谁啊?」 莫妮卡喊道。尼洛立刻气急败坏地用鼻孔喷气,从毛毯下拖出一本书。那是尼洛中意的冒险小说。作者姓名是达士亭·君塔。 达士亭·君塔最赞了对吧!──就像这样,尼洛没事就会提到他。 尼洛灵巧地用前脚翻页,翻到人物介绍的页面后,啪叽啪叽地不停拍书。 「亚伯兰他啊,是主角巴索罗谬的朋友,既重情又重义的好家伙。即使被美女给诱惑,他也说『对我而言,友情是更胜爱恋的宝物』,并且抗拒了美女的诱惑,贯彻与巴索罗谬的友情啊!」 「亚伯兰……巴索罗谬……?」 莫妮卡虽然没读过那本小说,但总觉得登场人物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而且还是最近才刚听过。 ──那是《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吧。这出剧很棒呢。再怎么说,男主角的名字都帅呆了。 ──我的新作小说,会有个恋上舞台女伶的傻男人登场,现在正在描写相关桥段。主角的朋友亚伯兰恋上舞台女伶凯萨琳,终日为情所困,三句话不离『好想再亲眼拜见一次她的演技』……就跟现在的你一个样。 庆典上看到的演剧。以及,波特旧书店店长写的小说。 原来那正是尼洛心爱的作品。 (没想到,爸爸的朋友……波特先生他,竟然就是小说家达士亭·君塔……) 在哑口无言的莫妮卡面前,尼洛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亚伯兰是多么重情重义的一个人物。 誓言为友情而活的亚伯兰,下一作就要迷舞台女伶迷到魂不守舍,为了尼洛好,这样的展开就先别在这里透露吧。如此下定决心的莫妮卡,打开了书桌抽屉的锁。 上锁的抽屉内收藏的东西,有父亲遗留的咖啡壶,以及先前收到的,拉娜送来的信。 接着,莫妮卡将这趟带回来的书与首饰,也一起放进抽屉内。 (这趟夜游,我玩得很开心,艾伊克。) 内心驰骋着对首度夜游伙伴的思念,莫妮卡轻轻阖上了抽屉。 ──────────────────────── 【秘密章节】在北方大地 换搭好几班马车,抵达利迪尔王国北部贝朗瑞山附近的路易斯,展开飞行魔术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路易斯的目的地就位于这座山内。 如果琳在的话,大可从王都就一路用飞行魔术飞过来。不过,琳现在正出借给〈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所以路易斯才不得不搭这么长途的马车赶来这儿。 路易斯虽然擅长飞行魔术,但那终究是一种魔力消耗激烈的术,难以用来长距离移动。挑这种马车无法行驶的山路使用,应该算是比较妥当的做法。 坐在法杖上,令长袍与绑成三股辫的长发随风飘逸,路易斯低头望向眼下一望无际的景色。贝朗瑞山被雪给染得四处斑白。王都那儿还只是刮起冷风的程度,但这一带区域已经开始降雪了。 路易斯维持着飞行魔术,开始展开能隔离冷空气的结界。要同时维持飞行魔术与结界,消耗的魔力势必会更加激烈,然而路易斯毫不迷惘。他并不是那么害怕寒冷,但他讨厌寒冷。 总算,山里一处比较开阔的土地上,修道院映入了眼帘。这里就是路易斯的目的地。 立雪悟德修道院。这间修道院既远离王都,又位于交通不便的深山内,可想而知,会投身于此的,基本上都是有些隐情的女性。 也许是被丈夫虐待逃离、也许是因政治因素遭到放逐,更或许是难以向外人启齿的理由──路易斯要找的,就是这样抱有某种内情的人物。 修道院门口,可以看见一位年轻修女正紧握铲子,卖力地铲雪。 路易斯陷入了犹豫,不晓得该不该降落在远离修道院的地点,再徒步前往目的地。会使用飞行魔术的人类为数甚少,因此,程度虽因人而异,但目击者有时候会惊吓得十分剧烈。 犹豫了一会儿,到头来还是嫌麻烦,索性直接降落在年轻修女面前。 路易斯伸手握住当成椅子坐的法杖,用脚尖静静着地,雪花立刻如沙尘般飞舞而上。 正在铲雪的修女并未特别显得惊讶,只是短短唤了声「哎呀」。 确认该位修女的长相后,原来如此──路易斯理解了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还想说这个修女真沉得住气,看到飞行魔术都不惊讶,原来是你吗?」 「是啊,比起先前那次像要打桩似的朝地面旋转直冲,这次吓人的程度算可爱的了。」 如此回应之后,将铲子应声插进脚边积雪的修女,是布莱特伯爵千金──凯西·古罗布。 (插图017) * * * 修道院的负责人是一位高龄修女,她吩咐凯西为路易斯带路后,就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窝进了礼拜堂。 对于远离俗世生活的修女们而言,来自外部的访客──更遑论还是身为男性的路易斯,这样的对象她们想必绝不会主动欢迎吧。 凯西在这方面似乎也不例外,她为路易斯带路到接待室后,连茶也没上就直切主题。 「所以呢,找我什么事?能告诉你的事,我觉得应该都讲得差不多了。」 面对态度冷淡的凯西,路易斯回以充满大人从容的笑容。 「又多出了必须向你确认的事情喔。」 「那起暗杀未遂事件,我们家没有其他人参与了。全都是家父跟我独断策画的。」 「嗯,至少你是这么想的吧。」 路易斯答得话中有话,令凯西嘴角为之一颤。 接着,路易斯从怀里取出一小包布袋,在桌面上摊开。包在布里头的,是许多大小不一的红色碎石子残骸。 「看得出这是什么吗?」 「……是我装设的〈螺炎〉的残骸没错吧。」 路易斯没有答覆,只是露出一抹「答对了」的笑容,继续开口接话: 「令尊很坚持这是从旅行商手上买下的,不过就我的看法,我认为是兰道尔王国方面的人,把这只〈螺炎〉交给令尊的。」 「你是说,是兰道尔的大德们,唆使家父行凶的吗?」 「你可知一具〈螺炎〉要价有多惊人?恕我冒犯,但布莱特伯爵实在称不上宽绰,这绝非他买得下手的玩意儿。」 想暗杀,多得是更经济实惠的手段,为何布莱特伯爵偏偏选择了〈螺炎〉? 是某人将〈螺炎〉交给布莱特伯爵,唆使他下手的,这样想就说得通了。 凯西恐怕也隐约思考过这种可能性吧。只见她表情严峻地紧咬嘴唇,为了避免做出对父亲不利的发言,死命按耐着内心的动摇。 望着那奋不顾身的姿态,路易斯拾起一片红色石子的碎片,举着碎片透光。 「这只〈螺炎〉所使用的,是纯度极高的红宝石。专家根据鉴定结果表示,可以断定这是在古洛肯开采的矿石不会错。」 「古洛肯?」 「你没听说过吗?是位于帝国东南部的矿山喔。发掘量虽然称不上高,但可以开采到最适合当成魔导具材料的高品质红宝石……说归说,帝国在这里开采的矿石几乎都不外流,所以想在市场上买到是很有难度的。」 叩咙一声,路易斯将红色石子摆回桌面。在鸦雀无声的修道院内,这阵响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路易斯眯起单边眼镜下的眼眸,朝凯西凝视起来。 「布莱特伯爵托付给你的〈螺炎〉,是帝国制品。这背后的涵义是什么,你明白吗?」 话刚出口,凯西的脸色立刻开始泛青。这姑娘脑筋动得很快。 就凭这么句话,她便已注意到了某种骇人的可能性。 如果说,将〈螺炎〉交给布莱特伯爵的人真是兰道尔王国的人士,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那个兰道尔王国人士,是从哪里取得这只帝国制〈螺炎〉的。 如此一来,就会浮现一种假设。 「兰道尔王国与帝国,有在台面下勾结的可能性。」 加深路易斯这道悬念的,是告知棋艺大会的入侵者有使用肉体操作魔术的报告。 变化肉体性质、强化肉体,或是治疗肉体伤势,这类干涉肉体的魔术基本上在利迪尔王国全面禁止。因为每项都可能成为引发深刻魔力中毒的起因。 然而,世上存在唯一一个解除肉体操作魔术禁令的国家。那就是利迪尔王国的邻国──修华尔葛特帝国。 棋艺大会的入侵者,使用了只有帝国准许使用的肉体操作魔术。 暗杀未遂事件用到的〈螺炎〉是帝国制品。 这两起事件在台面下彼此相关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倘若路易斯的推想正确,今后,利迪尔王国与帝国及兰道尔王国联合军爆发战争的可能性也将不再是零。 这件事,凯西也总算理解了吧。 紧紧握着摆在膝盖上的拳头,凯西低着头开了口: 「就我所知的范围,在老家是一度也不曾见过,有貌似帝国人的人士出入。每个来访的,都是连我也叫得出名字的兰道尔贵族而已。」 「那就连令尊寄信到帝国去的场面也?」 「没见过。」 「是这样吗。」 要是能在这里套出与帝国有联系的证言就轻松了,可似乎没那么容易。 假设帝国与兰道尔真的有什么瓜葛,两者间的主从关系,明显会是由国力压倒性雄厚的帝国掌握主导权。兰道尔王国的基层贵族,甚至可能对自家高层与帝国的联系一无所知。 假设性的问题一考虑下去就没完没了,过于杞人忧天当然不妥,但最好还是时时留心帝国的台面下举动为上。 「看来没有什么能够从你口中问出的情报呢。反正好像连杯茶水也没打算招待,我不如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 才刚从椅子上起身,凯西又简短喊了声「等等」。 路易斯向凯西露出了兴致缺缺的眼神。身为大忙人的他,讨厌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事情上。更何况,他也不觉得跟眼前这位姑娘还能谈出什么有意义的内容。 「莫妮卡她过得好吗?」 不出所料,凯西口中道出的,是对路易斯而言毫无价值的提问。 「好一个比天气更无关紧要的话题呢。最近似乎才跟一位刺客交手过,但她活蹦乱跳得很喔。」 跟刺客交手过──这个消息令凯西吞了一口气。 「说真的,我到现在还难以置信。莫妮卡竟然会是七贤人……明明怎么看都只像个普通的女孩子。」 「你说那个〈沉默魔女〉,是普通的女孩子?」 路易斯当场不禁莞尔。 就算亲眼目睹莫妮卡使用无咏唱魔术的光景,凯西还是没有确实理解莫妮卡这个人。 重新坐回椅面的路易斯,露出了一脸美丽到近乎残酷的嘲笑。 「你对半年前的沃岗黑龙事件可有耳闻?」 「有啊,出现在柯贝可沃岗山脉的黑龙,被〈沉默魔女〉……莫妮卡给击退的事对吧。」 柯贝可与凯西的故乡地理上较为接近,所以关心程度比较高吧。 黑龙对人民而言是带来绝望的存在。黑龙所吐出的漆黑火焰,是连防御结界都能燃烧殆尽的异形之炎。 就算是长于屠龙的路易斯,想讨伐黑龙都绝非易事。 「虽说拖着〈沉默魔女〉前去讨伐黑龙的始作俑者是我啦。那个小丫头,当时可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闹呢。不停哭喊着好可怕好可怕。」 听到路易斯不打自招地供出自己毫无人性的行径,凯西简直傻了眼。 「那还用说?正常人谁不怕黑龙啊。」 「你是这么想的吧?是啊,就连我也多少抱着些许畏惧。可是呢,〈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她真正害怕的东西,你觉得是什么?」 路易斯阖上眼睛,回想当时拖着莫妮卡去讨伐黑龙的光景。 那一天,哭得一塌糊涂的莫妮卡是这么告诉路易斯的── 「『龙骑士团好可怕。好多不认识的人,好可怕』……那个小丫头对黑龙什么的压根儿都没感到一丝恐惧。七贤人〈沉默魔女〉害怕的东西,是跟来一起讨伐黑龙的龙骑士团──她怕的是人类喔。」 * * * 与受命前来讨伐沃岗黑龙的龙骑士团会合时,莫妮卡一脸就快呕吐的表情──或者说,其实已经偷偷吐了好几遍的样子。 脸色超越苍白,到了面如土色的程度。深盖及眼的兜帽下,带着浓浓黑眼圈的双眼圆滚滚地左右游移不停,每当捕捉到人的踪影就漏出抽搐般的尖叫声,六神无主地漫步旁徨,试图找寻一个四下无人的场所。 原本就已经患有严重的对人恐惧症,而且莫妮卡似乎对身材高大又大嗓门的男性感到格外棘手。好死不死,所谓的龙骑士团又刚好就是这类对象的集合体。恐怕是因此,令莫妮卡的恐惧升到了巅峰吧。 到头来,直到作战会议开始前,莫妮卡都躲在树下窝成一团,念念有词地咕哝着数字。 这到时要是抓去参加作战会议,岂不是要口吐白沫晕倒啦──路易斯暗自悬念。幸好,在召开作战会议的期间,莫妮卡就像个摆设般毫无任何动静。 就莫妮卡而言,这表现算是可圈可点了。比发出怪声或当场昏倒好上一万倍。 「同期阁下,关于方才会议上谈到的……」 会议结束后,路易斯找莫妮卡攀谈。 虽然莫妮卡本身并不是对路易斯特别抱有什么好感,但毕竟是现场唯一认得出长相的人,所以对象若是路易斯,就比较能正常点对话。 路易斯很清楚这点,因此认定与莫妮卡共享情报是自己的职责。 「我制作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的是要与你同行,一起进入沃岗山脉的龙骑士团团员。请你把这些记好……」 「我不需,要。」 面无表情的莫妮卡,两眼无神地朝路易斯递出的名单望了一眼。然后乏力地摇了摇头。 被这句缺乏抑扬顿挫的回应激得有些不安,为了保持冷静,路易斯赶紧挤出略带讽刺的笑容。 「哎呀哎呀,明明就那样从头逃到尾,却已经把团员们都记住了吗?」 「……是的,这很,简单。」 莫妮卡当时露出的表情,路易斯恐怕毕生难忘。 那种像是打算露出微笑,嘴角却没扬好的,万分扭曲的笑容。僵硬的脸庞亦因恐惧而抽搐──明明如此,稚气未脱的圆滚滚眼珠,却莫名散发一种恍惚感。 「只要把人类当成数字,想记住就很简单,也就不会害怕,了。」 路易斯当场哑口无言。 现在的莫妮卡眼里,并没有任何人类存在。她眼中所见的只有数字──搞不好,存在她眼前的自己,也被莫妮卡看作了数字。 「八九一八七二七一五八……呃──麻烦你帮我,向团长这么说──」 难以置信地,莫妮卡将堂堂龙骑士团的团长以数字称呼。接着,莫妮卡如此宣言: 「沃岗山脉,我一个人进去就好。不需要,任何援护。」 「啥?」 「很快就,能够,结束了。」 一如这句宣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只身进入沃岗山脉,击破了沃岗的黑龙。 就连视黑龙为头子而聚集的翼龙群,都被她瞬间一扫而空,为作战划下句点。 * * * 「把可怕的人类当成数字,就不会怕了……不觉得实在令人忍不住想笑吗。」 路易斯带着讽刺笑容描述的期间,凯西也始终紧闭嘴唇,默不作声。 面对这样的凯西,路易斯露出了哀怜的眼神。 「那个小丫头打从心底就害怕人类排斥人类。正因如此,她可以无止尽地冷血无情。她是个远在你想像之上的,没有人心的扭曲魔女。」 也正因此,路易斯才会选择莫妮卡当作第二王子护卫任务的协助者。 「我奉劝你,别期待那个小丫头会有什么正经的感情。」 冷笑的路易斯如此放话后,凯西粗暴地站了起来,撞得椅子嘎吱作响。 然后就这么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猛力走出房间,不一会儿,又紧握着一杯茶杯与小纸袋返回。 凯西将茶杯叩咚一声摆在路易斯面前,硬是将小纸袋塞了过去。 「这个,我本来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交给她,但你这番话让我下定决心了。把这个交给莫妮卡。用不着报上我的名字也无所谓。」 凯西正以尖锐的目光狠狠瞪着路易斯。想必是格外为了路易斯的发言恼火吧。 (明明要是能尽情痛恨〈沉默魔女〉,会比较乐得轻松的说。) 好一个愚蠢,又重感情的姑娘。 路易斯暗自在内心叹了口气,将纸袋收进怀里。 接着以优雅的举止啜了啜茶杯里的茶,开口回应: 「我就看在你这杯茶的分上跑个腿吧。话说回来,这儿没有砂糖或果酱吗?」 ────────────────────────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这本《Silent Witch》第三集。 打从我开始执笔书籍版第一集的时候,就始终抱着一个念头。那就是──想让莫妮卡在书籍版接受网路版没经历过的新挑战。 就是这么回事,这本第三集描述的就是挑战新事物的莫妮卡。 虽然成了莫妮卡尖叫与怪声频率都比往常要高的一集,但若大家愿意守候她的挑战与成长,就是我的幸福。 感谢藤実なんな老师这次也帮忙绘制美丽的插图。这些精致又美丽的插图,总是震撼到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图中所传达出的剧中世界气氛,真的是太美妙了。 感谢桟とび老师总是仔细地描绘漫画版。每个人物都在表情、气氛与一切举止中塞满了浓浓的「那个人物该有的感觉」,实在太令人开心。 后记也来到了最后,购买第三集的各位读者大德们,在此向大家由衷致谢。 第四集终于要举行校庆了。敬请期待校庆时莫妮卡的奋斗。 依空まつり ──────────────────────── 特典【只是不小心加了油而已】 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一年级的克劳蒂亚,艾仕利刚踏进选修课的教室,里头的同学们立刻兴奋鼓噪了起来。 而这位校园三大美女之一,出身〈识者家系〉的才女,丝毫不把周围的视线当一回事,眼里始终只映照出某人的身影──她的未婚夫尼尔。 被克劳蒂亚直直凝视不放的尼尔,感受着周围有如针刺般的羡慕眼神,露出一脸苦笑向克劳蒂亚开口。 「原来,克劳蒂亚小姐也选了棋艺课呀。」 「……是呀,真巧呢。」 根本不用说,这才不是什么碰巧。之所以选择棋艺课,就是为了和尼尔共度同样的时光。 「这堂课拿到好成绩的人,似乎可以在棋艺大会出场参赛喔。」 「……的确呢。」 「克劳蒂亚小姐的话,参赛一定没问题的。」 就女生而言,克劳蒂亚的棋艺算是颇为精湛。喜爱棋盘游戏的父亲,从小就常常拉着克劳蒂亚一起同乐。 只是,如果问及对下棋是否情有独钟,那只能回答不讨厌也不喜欢。并没有特别的想法。 因此,对这堂棋艺课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认真加油的气概──但…… 「我们一起加油吧!」 听到尼尔这么说,克劳蒂亚不由得微微心动。 好好加油吧──如果尼尔是这么说,大概就只会回应「嗯,加油喔」。 可是,尼尔说的是「一起加油」啊。一起。 能和尼尔一起做些什么事的机会,明明身为未婚妻,却意外地少。 所以,克劳蒂亚才会就这么不小心点了头。 「……好呀。」 就这样,不小心加了油的克劳蒂亚,以优秀的成绩获选为棋艺大会的代表选手。当然,是与尼尔也一起。 成为代表选手的同学,连下课或放学时间都拿来切磋棋艺算是家常便饭。换言之,这就等于增加了与尼尔在一起的时间。 克劳蒂亚踩着一如往常的宁静脚步──并且,带着比往常更轻松的心情,前往约好的教室。 敲门之后,打开教室门扉。里头已经有两位男同学正在下棋。 其中一位是尼尔。另一位是…… 「嗨,午安啊。」 这个国家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为什么,会冒出这个人呢。」 这番发言就算被视为队王族不敬,克劳蒂亚也百口莫辩,但菲利克斯丝毫未显不悦,只是带着柔和的笑容开口。 「那是因为,我也是代表选手呀。」 克劳蒂亚无言地交互望向菲利克斯与尼尔。 棋艺大会采大将、中坚、先锋的小队制分组,选手依序是尼尔、菲利克斯、克劳蒂亚。 菲利克斯从中插入了尼尔与克劳蒂亚之间。这下不管怎么想,身材娇小的尼尔都会被挡在菲利克斯的阴影下。 呆站在教室门口的克劳蒂亚,开始散发阴郁不已的气场。这时,尼尔笑容满面地说道: 「克劳蒂亚小姐,我们三个一起加油吧!」 后来,在棋艺大会上看了克劳蒂亚棋步的音乐家班哲明·莫尔丁这么说── 「克劳蒂亚小姐那有如以阴郁气场与无言愤怒静静支配棋盘,侵蚀盘面的走法……啊啊~那正有如为步上毁灭之路的世界所献上的镇魂曲」……是也。 ──────────────────────── 插图 ──────────────────────── 第四卷 ──────────────────────── 序章 逃进数字世界的少女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历代最年少的七贤人,但在她被养母希尔达·艾瓦雷特收养之前──在她还是莫妮卡·雷因的时候,曾有段时期遗忘了人类的语言。 莫妮卡十岁的时候,亲生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在禁术研究罪的罪名之下遭到处刑,没有母亲的莫妮卡因此被父亲那方的叔父给收养,每天抱着对叔父的恐惧度日。 叔父对莫妮卡的父亲恨之入骨。 都怪大哥搞那什么蠢研究,害自己也被贴上犯罪者的弟弟这个标签。人生全被大哥给搞砸了。 每每听见叔父如此痛骂父亲,莫妮卡总忍不住拼命反驳。 爸爸的研究是能够拯救许多人命的伟大研究。爸爸什么坏事都没有做。 可是,每当莫妮卡开口,得到的都是叔父的怒吼。 「吵死了。闭嘴。不准顶撞大人!」 恶毒的骂声响起,拳头也随之挥下,接着更被禁止用餐。 在「没反省完别给我回来」的指示下被赶出家门,无精打采地在街上徘徊时,看到莫妮卡的路人们,都在背后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说些父亲的坏话。 就在这种身心反覆一点一滴磨耗的生活中,莫妮卡终于开始学会逃进数字的世界。 无论是被叔父殴打的时候,或是在严冬中被关进仓库的时候,莫妮卡都会回想在父亲书房读过的书,把里头的算式或魔术式死命在脑海里重现。只要这么做,就能把身上的疼痛与冬天的酷寒,都不知不觉抛在脑后。 对莫妮卡而言,算式与魔术式就是种救赎。完美而动人的数字世界不会伤害莫妮卡。就只是维持着一贯的完美,纯粹地存在着。 就这样,变得会逃进数字的世界之后,经过一阵子,莫妮卡的认知逐渐出现扭曲。 首先,莫妮卡无法再将人类认知为人类。 脸的大小、眼睛的宽度、眼角的角度、鼻子的长宽高、下巴的角度、身高、手臂的长度、脚的长度……虽然能辨认出这些数字,却无法将之认知成人类。 映入眼帘的一切,在莫妮卡看来全都成了数字的集合体。 接着,莫妮卡开始无法认知人类的语言。 虽然知道眼前的数字集合体在发出某种声音,脑袋却无法理解那些声音的意义。 既然不晓得那些声音到底在说些什么,莫妮卡干脆把声音所呈现的数字组成算式,并将计算得到的结果一一念出口。 『满嘴数字嘀嘀咕咕的恶心死了!给我闭嘴!』 就算叔父开口骂人,那些斥责的言语,也已经无法被莫妮卡给理解。 存在于身边的,就只是美丽的数字世界。 被叔父收养约一年之后,莫妮卡已经扭曲到除了数字之外,什么都无法认知的地步。 ──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的。 父亲总是这么说。 莫妮卡以这句话作为内心支柱,从残酷的现实别开视线,逃进了不会伤害自己的美丽数字世界中。 身体变得只能做到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行动,原本就瘦弱的身体如今更加骨瘦如柴。 莫妮卡的身体日渐衰弱,一步步迈向死亡。但,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只要记住很多很多算式跟魔术式,爸爸他,一定会夸奖我的。) 脑海里勾勒出父亲带着温柔微笑为自己摸头的情景,被赶出家门的莫妮卡依偎在外墙上露出空洞的笑容。 「五一四二二九,八三二零四零……」 「一三四六二六九。」 一道嗓音响起,抢先念出莫妮卡口中咕哝着的数列。 靠着墙壁瘫坐在地的莫妮卡,迟钝地抬起了头。 眼前的数字集合体,开始继续发出声音。 「《沙姆叔叔的小猪》的数列……是雷因博士教你的对吧,莫妮卡。」 「……莫妮卡?」 上一次被人这样好好唤著名字是多久以前了呀。叔父在叫莫妮卡时,不是叫成废物就是饭桶。 也不仅自己的名字,父亲的名字同样很久没传进耳里了。因为无论是谁,都把父亲的名字当成不得提起的禁忌看待。 自己的名字,还有父亲的名字,唤回了原本正在算式与魔术式的世界中摇荡不安的莫妮卡,将意识拉回到现实。 「我的,名字……爸爸,帮我取好的,名字……莫妮卡·雷因。」 久违地开口说出数字以外的内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喉咙既干涩又沙哑。 一想起喉咙的干渴,原本已遗忘的空腹、寒冷,以及身体的痛苦便跟着一一到来。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惊讶地睁大双眼,仰着头朝面前的数字集合体──不,朝站在眼前的人物紧紧凝视。 眼前站着的,是一位年约三十五,将茶色头发整齐地扎在一起,戴着眼镜的女性。莫妮卡知道她的名字。 那是从前担任父亲助手的研究者希尔达·艾瓦雷特。 希尔达蹲了下来,跪着为莫妮卡披上自己原本围在颈子的长披肩,并将莫妮卡抱进怀里。 「看到你这个样子,雷因博士会很伤心的。」 「爸爸……爸爸……爸爸……」 就算开口提到父亲,这个人也没有动手动脚殴打自己。只是纯粹悼念父亲的死,以及慈祥地抱紧莫妮卡。 泪水自莫妮卡干涩不已的双眼渗出。 「爸爸他,没有,错……爸爸他……爸爸,他……」 「没错,雷因博士是个伟大的人。」 「爸爸被,烧掉了,全部都,全部都……啊,呜哇……啊……」 听到莫妮卡开始抽噎,希尔达双手顿时抱得更加使劲。 光是如此,便令莫妮卡明白感受到,希尔达也同样为了父亲的死亡而悲伤。 「……咿,呜哇,唔,呜、呜噎~……爸,爸……爸爸~~……」 在希尔达的怀里,莫妮卡久违地放声哭泣了起来。 就像个年幼的孩童般哇哇大哭。 希尔达是所属于王立魔法研究所的优秀研究员,是个工作忙碌的女性。 即使如此,她还是将莫妮卡收作养女,在能力所及范围内尽心尽力照顾莫妮卡。 好比为了莫妮卡下厨,或与莫妮卡一起烤点心──结果搞到厨房失火,希尔达只好慌忙雇用宅邸女仆。原来她同时也是个不善处理家务到近乎致命程度的女性。 拜宅邸女仆之赐,两人的生活有了戏剧性的改善,经过数个月后,莫妮卡的语言能力已经有了显著的恢复。 希尔达在研究所工作的期间,莫妮卡就待在希尔达房间里研读她的魔术书籍。 希尔达与宅邸女仆玛蒂达都是很温柔的人。可是要莫妮卡离开房子外出与人接触,果然还是会觉得害怕。 所以莫妮卡就成天忘情研读魔术书,解读魔术式,或思考如何将术式分解再构筑等等。 就在这样的生活中,某一天,从研究所返回宅邸的希尔达,望见莫妮卡默默地写在纸上的魔术式内容,惊讶得双眼圆睁。 「这个魔术式……是有固定座标轴的极小火炎魔术,对吧?」 眼见莫妮卡点了点头,希尔达一脸狐疑地歪头不解。 「可是我记得,家里没有关于这种魔术式的书才对……」 「这是希尔达阿姨,在烤饼干的时候,用过的,魔术式。」 操着还有点不太流畅的语调,莫妮卡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思考该用什么魔术式,烤饼干才最不容易烤焦,然后就愈想,愈开心……」 饼干要做得好吃,可不是只需要放在火上烤烤这么简单,必须让整块饼干均匀受热加温才行。 所以,为了不令热能流失,莫妮卡想出了将特化抗热能力的防御结界与火炎魔术组合起来的方法。 只要用防御结界把火炎魔术整个包起来,就能在不流失一丝热能的状况下,将结界内的饼干烤得酥脆又美味。 莫妮卡口吻笨拙地解说着自己构思的魔术式。 在王立魔法研究所的研究者中,希尔达算是名列前茅的一流魔术师。莫妮卡让这么杰出的人看自己想出的魔术式,其实觉得很害羞。 更别提,这个魔术式还是从希尔达烤饼干时的大失败中获取灵感的。 就在莫妮卡感到忐忑不安,不晓得希尔达是否会因此不悦时,希尔达突然一把抱紧了莫妮卡。 「你太厉害了,莫妮卡!竟然只靠自修就读懂复合魔术的原理,甚至还实际组合出魔术式,这可不是谁都办得到的呀!」 在欢欣鼓舞的希尔达身后,干练女仆玛蒂达摆出了严肃的表情。 「希尔达大人,不过就只是烤个点心,请问要怎么样的阴错阳差,才会演变到需要靠魔术来解决。」 「那可是最为合理的选择呀。」 「该不会,厨房的墙壁之所以有焦痕……」 希尔达释放紧抱在怀里的莫妮卡,伸手推了推眼镜。 接着,摆出一副挑战困难实验的研究者风范开口: 「最为合理的选择,并不一定就会导出最为理想的结果。」 「请用烤箱去烤。」 希尔达把宅邸女仆提出的最合理建议当耳边风,直直凝视起莫妮卡。 那温柔又慈祥的眼神,好似参杂着几分瞭望远方的色彩。 想必她一定是在莫妮卡身上,望见了莫妮卡的亡父──韦内迪克特·雷因的影子。 「你果然是有天分的。嗳,莫妮卡……」 希尔达牵起莫妮卡的手,道出了一项提议。 「我来教你魔术的基础。之后,你想不想去参加米妮瓦的入学考?」 米妮瓦是利迪尔王国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 说实话,莫妮卡一点都不想上什么学。要跟人接触就已经恐怖无比,更遑论米妮瓦还是寄宿学校。一旦入学了,就要与希尔达分隔两地。 可是,莫妮卡心里也明白,不可能一辈子就这么窝在希尔达家里足不出户。 只要能从米妮瓦毕业,取得魔术师资格,找工作基本上手到擒来。想报答希尔达收养自己的恩情,也就不再是梦想。 「米妮瓦的入学考……我愿意,似似看。」 眼见莫妮卡忸忸怩怩地点头,希尔达以中气十足的嗓音说道: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魔术师!事不宜迟,我们赶快来实践!现在就去用莫妮卡构思的复合魔术烤饼干吧!」 「所以说,请用烤箱去烤!」 不顾宅邸女仆的制止,极小火炎魔术与抗热防御结界的复合魔术实验漂亮地实践成功,饼干在火焰均匀加热之下,烧成了精致的黑炭。 (插图005) ──────────────────────── 第一章 我的白马王子 距离赛莲蒂亚学园的校庆只剩四天,学生会干部们的忙碌程度也变得更胜以往。 身为学生会会计的莫妮卡自然也不例外。 平时总在学生会室内处理事务性工作的莫妮卡,今天罕见地离开社办,出差前往协商。 说什么魔法史研究社事到如今才在抗议,对校庆时分配到的展览地点与预算感到不满。 姑且先不论展览地点,预算相关事项莫妮卡的确也有份。 所以,最后就决定由莫妮卡直接前往魔法史研究社,听听对方怎么说。 (我有办法好好交涉吗……对方好像对预算的分配不甚满意,要是向我破口大骂怎么办……) 对于怕生又内向的莫妮卡而言,需要与他人接触的工作基本上就是无尽的痛苦。 更何况这会儿要协商的,还是对自己抱着强烈不满的对象。 说真的,脚都已经怕得有点走不稳了,但莫妮卡还是大口大口深呼吸,迈着颤抖的步伐走向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 (比起刚来到赛莲蒂亚学园的时候,我应该有所成长了,才对……) 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只是掩人耳目的假身分。真正的莫妮卡,是立于利迪尔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莫妮卡直到前阵子都还过着窝在山间小屋避人耳目的生活,但自从接获暗中护卫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任务之后,跑到大庭广众面前的机会便逐渐增加了。 日前甚至还出道成为不良少女,在举办庆典的镇上夜游逛街。 直到现在,只要回想起那晚发生的事,莫妮卡还是会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心情。 夜游过后隔天,在学生会室碰面时,菲利克斯已经变回了一如往常的完美王子殿下。 那个会露出坏心眼笑容,为了魔术书双眼闪闪发亮的艾伊克已经不在了。 莫妮卡觉得,自己为此感到有点寂寞。曾经一起游玩的好朋友,如今却再也无法碰面了,就是这样的寂寞。 (总觉得好奇怪。明明我这个殿下的护卫,每天都会和殿下见面。) 思索这些事情走着走着,曾几何时已经抵达了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前。 莫妮卡在门口握紧拳头,重新确认自己该做的事。 (魔法史研究社,对于展览地点与预算抱有不满。我的工作,首先是询问意见。希利尔大人也说了,要是觉得无法达成共识,就先暂且打住,把对方的说词带回去找大家讨论……) 魔法史研究社的成员,一定都会对身为学生会干部的莫妮卡表现出敌意吧。 提醒自己要时时注意不能被敌意给吞没,莫妮卡挺直背脊,举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久等啦……唉唷唉唷唉唷?你是……」 打开研究室大门从中现身的,是一位微胖的黑发男同学。脸上挂着一副圆眼镜。 他正是魔法史研究社的社长──康拉德·艾斯卡姆。莫妮卡接下来要听取意见的对象。 「我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我是来,听取贵社的意见的。」 莫妮卡抱着比往常更严谨的心理准备,清楚报上名号,等着观察对方作何反应。 是会被狠瞪呢,还是挨骂呢──莫妮卡思考了各种可能性,但康拉德的反应却彻底出乎意料。 随着一阵沉稳嗓音道出的「还请稍待一会儿」之后,康拉德关上了研究室大门。 吃了记闭门羹的莫妮卡还在目瞪口呆,室内便传出了康拉德的呐喊。 「弟兄们,学生会干部大人来视察啦啦啦啦啦!」 就好像要回应康拉德中气十足的呐喊,室内接着响起男同学们的「喔喔──!」呼声。 「去准备最高档的坐垫!还有茶点跟红茶!务必……务必招待到人家感觉宾至如归!」 「这就动手准备,社长!」 「应对时常保笑容!别忘记对淑女的体贴!」 「收到,社长!」 正当莫妮卡对此目瞪口呆时,门随即开启。 康拉德再度现身时,圆滚滚的脸上已经挂着亲切的笑容,他无微不至地邀请莫妮卡入内。 「让你久等了。来来来,快请进,诺顿小姐。」 「好、好的……」 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是一间感觉起来莫名狭窄的房间。这是因为原本格局就没有多大,却又摆满书柜与置物柜的关系。 才刚入内,左手边的墙壁就摆了两列收纳资料的柜子,每列都有三柜,光这样就已经带来不小的压迫感。 另一侧墙壁虽然没摆东西,却以大头针钉满了一整面的资料。墙边有两位男同学正在待命。魔法史研究社包含社长康拉德在内,总计就只有三名社员。 然而,研究室内却存在着第四位人物。 房间深处的接待用沙发上,一位留有黑色长直发,双眼呈瑠璃色,五官散发神秘感的貌美千金,正慵懒地坐着。 「克、克劳蒂亚大人……?」 自己的名字传入耳里,海恩侯爵千金──克劳蒂亚·艾仕利却只动了动眼珠望向莫妮卡,接着在绝望之下皱起那美丽的容颜。 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室内的湿度好像上升了。 「……为什么不是尼尔?」 「咦?呃──……?」 克劳蒂亚应该并未所属于社团或委员会之类的。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会待在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呢? 莫妮卡还在困惑,康拉德就笑咪咪地督促莫妮卡往沙发就坐。 「来来来,诺顿小姐快请坐。本次有幸让公务繁忙的学生会干部大人大驾光临,实在教人不胜惶恐,真的。」 「啊,是的,呃──……听说贵社,对于预算与展览地点,有所不满。」 莫妮卡坐上克劳蒂亚旁边的座位,战战兢兢地切入正题,随后,坐到对面位子的康拉德立刻深深地点头。 「是的,没错,你说的丝毫不假。正如学生会所知,我们魔法史研究社预定要趁校庆时展览研究的内容……」 讲到这里,康拉德中断发言,把他看起来柔软无比的下巴摆到交叠的指头上。 然后将眼镜下的圆圆双眸强而有力地睁大。 「而我们明明申请了第一展览室的使用许可,但岂止申请没过,甚至叫我们在这间研究室展览就好!在这间远离玄关,微妙地难找、微妙地不起眼的研究室!」 一如康拉德所言,相较于人潮最热闹的第一展览室,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地点确实位于更后方的后方。 既然如此,或许可以通融一下,改分配在附近的空教室参展?可惜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为了配合警备需求,有些教室跟走廊都已经封闭了,所以……现在才想要更改展览地点,不太……」 虽然态度略显唯唯诺诺,莫妮卡还是卯足了劲回应。 面对这样的莫妮卡,康拉德则是以温和至极的笑容与肉麻的嗓音继续开口: 「是的,有鉴于此,我们也四处东奔西走,寻觅其他可供展览的地点。最后终于被我们找到的,就是正面玄关旁!」 原来如此,康拉德说得没错,正面玄关旁边是有处还算宽敞的空间。 但,研究发表的展览,一般而言都是在室内举行。 「呃──我想在赛莲蒂亚学园,应该是没有设备可供室外展览……」 「所以说,希望学生会可以批准追加预算,让我们凑齐室外展览所需的设备。现在的话,还勉强赶得上校庆。」 就好像把喉咙的空气挤出来似的,康拉德不停发出咕呼、咕呼的笑声,将视线移往莫妮卡隔壁座位上的克劳蒂亚。 「然后呢~关于展览物的解说,希望能拜托由这边的克劳蒂亚·艾仕利小姐担纲。」 「让、让克劳蒂亚大人解说?」 「咕呼,对于身为〈识者家系〉末裔,有移动图书馆之称的克劳蒂亚小姐而言,解说资料想必轻而易举吧?最重要的是,若有幸请到校园三大美女之一到我们的室外展览所站台,就等于获得了门庭若市的保证!」 莫妮卡胆战心惊地转头望向克劳蒂亚。 只见克劳蒂亚正摆出一脸由衷不耐烦的表情,瘫在沙发上不断散发阴郁的气场。 「那个~克劳蒂亚大人,请问这件事……你打算答应吗?」 话一问完,克劳蒂亚便温吞地挪起身子,朝莫妮卡的方向瘫去,在耳边低语起来。 「没可能答应吧。」 低沉到令人背脊冻僵的嗓音里,少见地夹杂了沉静的怒意。 「我啊,平时最痛恨那些想把我当成方便的图书馆利用的人。更遑论要我当什么揽客吉祥物,少开玩笑了。」 「那、那么,你为什么……」 三两下驳倒康拉德,早早离开现场,这才像讨厌白费力气的克劳蒂亚会有的作风。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还留在这间研究室里呢? 也不知是否察觉到莫妮卡内心这份疑虑,克劳蒂亚扬起两边嘴角,露出一副邪恶的笑容。 「我要是遭到不当的拘束,学生会干部不就会来救我吗?所以我扮演遭囚禁的公主,等着我的白马王子前来搭救……可为什么来的人不是尼尔而是你呢?」 「对、对不起。」 即使心想这也未免太过无理取闹,莫妮卡还是怯弱地道歉。 虽然对期待未婚夫尼尔登场的克劳蒂亚很不好意思,但被交付到场应对的人还是莫妮卡。 非得靠自己解决现场的问题,解放克劳蒂亚才行──如此下定决心的莫妮卡,再度转头面向康拉德。 「呃那个──使用展览室的优先顺位与参展预算,全都是依照社团的实际成果与人数来决定的,所以……」 「没错,没错,我很明白诺顿小姐的言下之意。我们社团只有仅仅三位社员,又没有什么像样的成果,说到底,魔法史研究本来就不是多么大不了的领域。」 康拉德满脸哀伤地垂下头,莫妮卡感到一股罪恶感刺痛着胸口。 说起来,魔法史原本就只是基础魔法学的其中一项分支领域,发表成果的机会并不多。正因如此,想留下成果更是难上加难。 这个残酷的现实,莫妮卡还在就读米妮瓦时早已目睹不只一次,所以更加过意不去。 没办法帮上什么忙吗……正当莫妮卡如此心想时,康拉德朝墙边待命的两位男同学使了记眼色。 「所以说呢~缺乏实际成果的我们,现在想让身为学生会干部的你,直接确认看看我们的发表内容。」 「由我来,确认吗?」 「是的,希望你能在看过内容之后,重新给予我们社团公正的评价!」 两位男同学俐落而迅速地摊开原先卷好的资料。 紧接着,康拉德开始流畅地道出预备参展的研究内容。 * * * 在学生会室里过目文件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一瞥一瞥地望向墙上的时钟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打从莫妮卡前往魔法史研究社去听取详情开始,早就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 莫妮卡处理事务的能力虽然出类拔萃,协商之类的却让她甚感棘手。 光是与素未谋面的人打招呼就会浑身僵硬的少女,是否真能顺利听取对方的说词? (虽然有提醒过她,用不着硬要当场解决,把话听过就可以先回来了……) 魔法史研究社的社长不是会高声恐吓他人的人物,即使如此,考虑到莫妮卡极度怕生的个性,内心还是充满不安。 紧张过度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的莫妮卡想像图浮现脑海,希利尔再也按耐不住,将羽毛笔插回笔座站了起来。 「殿下,请容我稍微离席。」 「嗯。」 菲利克斯点头的同时不知为何还发出窃笑。八成是想法早已被看穿了吧。 虽然有点尴尬,希利尔还是用比平常略快的步伐走出了学生会室,往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移动。 来到现场敲门后,社长康拉德带着满面的笑容开门迎接。 「哎唷喂哎唷喂,这不是艾仕利副会长吗!咕呼、咕呼呼,欢迎光临魔法史研究社。」 「失礼了,我们的诺顿会计方才应该有到贵社来……」 朝康拉德身后望去,只见沙发上有两位少女就坐的身影。 一位是莫妮卡,而另一位则是希利尔的妹妹克劳蒂亚。姑且不论莫妮卡,为什么克劳蒂亚会出现在这里呢? 希利尔正感狐疑,克劳蒂亚就整个人往沙发背一瘫,带着有如世界末日来临般的表情仰望天花板。 「……为什么是兄长啊。」 「你在说什么。」 自己可是出于正当的理由来到这间研究室的。没有为此遭人抱怨的必要。 希利尔露出不悦的神情,克劳蒂亚随即抖着喉咙阴沉地窃笑。 「我是被囚禁的公主,正在等待白马王子前来拯救喔……明、白、了、吗?」 那张笑脸与其说是等待拯救的公主,分明就是不法占领这间研究室的邪恶魔女。 就在希利尔内心困惑不已时,莫妮卡忽然使劲抬起头来跑向他。 「希利尔大人!」 那表情既不胆怯也不软弱,不如说显得兴高采烈。 看到莫妮卡活力充沛过头的反应,希利尔总算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可没想到莫妮卡立刻秀出手上抓着的资料,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解说。 「希利尔大人,请你快看看,这个,这份资料,真的很厉害喔!内容把王国史上魔术师与魔导具的职责,用非常浅显易懂的方式整理得钜细靡遗呢!资料的数字不但十分具体,图表又运用得相当得宜……」 「咕呼呼呼呼。还好啦~就是有她说得那么厉害喔。呼呼呼,咕呼。」 在极度欢欣鼓舞的莫妮卡身旁,康拉德得意地咕呼咕呼笑个不停。 希利尔脸上的表情消失,开始飘散出令人打颤的冰冷气息,但莫妮卡并没有注意到。 「而且啊,这份资料,提及的不只是魔导具与古代魔导具,就连咒术师制作的咒具都有好好介绍呢。在魔导具历史上,有接触到咒具的文献真的是少之又少……」 「诺顿会计。」 希利尔冰冷的嗓音,令莫妮卡的动作当场冻结。 「展览地点与预算的问题,处理得怎样了?」 手里紧握资料的莫妮卡,滚动着不灵活的眼珠,露出旁徨不定的视线。 「呃──那个,就是~……」 莫妮卡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克劳蒂亚则是摆着一脸空洞的微笑。 就好像要打破这种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气氛,康拉德以格外开朗的声音向希利尔开口。 「来来来,副会长也别干站着,快这边请坐。」 「对我怀柔是没有意义的。变更展览地点也好,追加预算也好,学生会都不打算批准。」 「好嘛好嘛好嘛,我只是想让希利尔副会长听听我们研究会的理念喽。我们研究会的其中一项目的,就是透过研究魔法史,从中学习伟大利迪尔王国王家的信念与作风,借此对王国的美妙之处获得更进一步的理解……」 * * * 「如上所述,利迪尔王国王家雇有魔术名门罗斯堡家,以及国内唯一的咒术师家系欧布莱特家,借此与地方贵族及魔术师工会达成绝妙的制衡关系。」 康拉德的解说,听得莫妮卡与希利尔都一脸认真地点头称是。 魔法史研究社的资料,就算让莫妮卡以七贤人的眼光来评价,也制作得极为出色。 尤其康拉德的解说更是堪称一绝,即便是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听过康拉德的讲解,都可能获得新的启发。 因此,莫妮卡与希利尔都忍不住听得无法自拔,甚至沉迷到没能及时发现── ……菲利克斯正双手抱胸,一脸傻眼地站在研究室的门口。 「竟然不只莫妮卡,连希利尔都……」 那夹杂着难以置信语气的喃喃自语,令莫妮卡与希利尔同时以如出一辙的动作回过头来。 「噫呜?殿、殿殿,殿~殿~」 「殿、殿下!为何会跑到这里来?」 菲利克斯扬嘴一笑,眯细了双眼。 「你们默契真好。」 莫妮卡与希利尔双双脸色泛青。听康拉德的解说听得太入迷,曾几何时已经接近放学时间。 在狼狈不堪的莫妮卡与希利尔身旁,克劳蒂亚正仰望着天花板,操起有如随时都要赴黄泉一般的嗓音笑道: 「造化真这么弄人啊,竟然连正牌的王子殿下都跑来了……我的白马王子什么时后才会登场呢?谁来告诉我?」 瞄了眼克劳蒂亚之后,菲利克斯便将视线移回莫妮卡与希利尔身上。 「那么,你们究竟是把校庆前贵重的时间花在什么事情上,可以一一向我说明吗?」 「那个~呃──就是~……」 「不了,没关系,诺顿会计。让我来说明吧。」 希利尔重新端正姿势,将魔法史研究社的实际情形告诉菲利克斯。 听着希利尔报告的同时,菲利克斯转头看了看贴在墙上的资料。 总算,待希利尔的说明告一段落,眼见机不可失的康拉德,马上开始向菲利克斯打交道。 「来来来,学生会长也别干站着,快这边请坐……咕呼。」 「不必费心喽。贵社制作的资料,我已经看过了。用不着再解说。」 看来是希利尔回报的过程中,菲利克斯已将贴在墙上的展览资料全数过目完毕。 始终维持着高贵笑容的菲利克斯,交互望向莫妮卡与希利尔开口: 「那么,让我听听吧,你们看过这些资料有何感想?」 「呃──我觉得统整的方式非常出色……那个~希望可以让更多人,都看到。」 「这些资料让我对王家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做为王家人士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展览物,我认为相当合适。」 听完莫妮卡与希利尔的回答,菲利克斯点点头,转身面向康拉德。 「魔法史研究社社长──康拉德·艾斯卡姆。关于展览地点的变更与追加预算等相关申请,很遗憾,学生会无法批准。」 康拉德的表情明显地失落。就连莫妮卡与希利尔也跟着垂头丧气了起来。 魔法史研究社的展览资料中,满满洋溢着康拉德等人制作时的热诚。肯定是耗费了相当的工夫与劳力吧。 即使如此,做为校庆主办方的学生会,无论如何都还是得重视社团过去的实际成果。 (这些资料明明这么出色……) 优秀的研究成果无法为更多世人所认知,这是相当令莫妮卡难受的事情。 正当莫妮卡低头紧咬嘴唇时,菲利克斯环视研究室内的众人一圈,开口宣言: 「话虽如此,支援学生的活动乃学生会之职责。这里就为贵社斡旋一位优秀的人才吧──我国引以为傲的〈调停者家系〉的出身者。」 始终如具死尸般瘫倒在沙发背上的克劳蒂亚忽地直起身子,露出一抹微笑。 * * * 「好的,事情我明白了。」 受菲利克斯传唤而来的学生会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以干脆的口吻答覆后,转身面向康拉德。 身形庞大的康拉德,以及个头娇小,外表比实际年龄幼齿的尼尔,简直就像是大人与小孩。 即使如此,尼尔也未显一丝惧色,自然地开口: 「首先关于展览地点,现阶段实在无法更动。不过,若只是把部分研究内容布置在第一展览室的自由展览区,我想应该是不成问题。」 「不不不,请稍等一下呀。」 康拉德焦急地打断尼尔的话。 「若改为布置到自由展览区,按规定那儿能展览的数量有限……」 尼尔「是的」一声点头,转而望向贴在墙上的纸张。 「能够布置到自由展览区的量,最多就只有这样一张纸的程度。因此请严加筛选内容,设法统整得精采些。」 魔法史研究会的展览资料共计有八张,每张大小都不下研究室门扉。要将八张浓缩为一张,再怎么说都过于强人所难了。 面对一脸不满的康拉德,尼尔态度平稳地继续提议: 「将统整过的大纲展示在自由展览区,再附上『欲知更进一步详情请洽本社研究室』这样的说明……就用这种方式引导来宾吧。也另外用纸张制作些导引的标示,贴在走廊避免来宾迷路。」 秉持着以这间研究室为主要展览地点的原则,尼尔接二连三地提出引导来宾到这间房间参观的方法。 「社长,这些研究内容,应该格外希望让与魔术领域相关的来宾参观对吧?」 「这、这是当然了。」 「那到时就让接待处在确认来宾是魔术相关人士时,分发引路小卡给对方好了。只要在小卡上标注简易地图,指引该如何来到这间房间,再附上研究内容简介,应该就比较容易招到来宾了。」 康拉德似乎开始被尼尔的提议给说动。 即使变更展览地点的要求无法实现,只要最终能让更多来宾看到社团研究成果,就康拉德而言应该也就没问题了。 可是,康拉德好像还是有所不满。 「一如各位所见,这间研究室还空着的墙面很少吧?要做为展览空间只怕是不太适合……」 「那么,就挪动一下这些柜子怎么样?」 康拉德并未善罢干休,尼尔则毫不迟疑地回以更深入的建议。 尼尔转头望向左侧墙壁前摆成两列的书柜。 「墙边的柜子是固定的,就把第二列柜子反过来摆,盖上布条当作展示架,将资料贴在上头展览,这样应该能够让来宾参观起来容易些。如果这么做,只需要多找些布条来就行了。」 包含康拉德在内,魔法史研究社社员们听了尼尔这项提议,都纷纷点头直称:「原来如此。」 尼尔笑容可掬地继续接话: 「演剧社应该还有些没用到的大布条。再者移动书柜应该也需要人手,就去拜托舞台班给予支援吧。」 尼尔高明的地方,就在于并非只是单纯提出新的大方针,而是连必须的小细节都明确具体化,进而帮忙处理人手相关安排。正因如此,康拉德等人也比较容易接纳折衷方案。 就这样,尼尔不但守住学生会不可退让的一线,又同时解决了康拉德的不满,如此卓越的手腕实在只有高明可言。至少是莫妮卡绝对办不到的应对。 在对话大致上告一段落时,莫妮卡战战兢兢地向尼尔问道: 「梅伍德大人,太厉害了。那个,请问要怎么练习,交涉的本领才有办法像你一样,高竿呢?」 莫妮卡直率的赞赏,令尼尔眉尾下垂笑了起来。那是令人微妙地感觉靠不住,他一如往常的笑法。 「虽然我其实也只是向家父有样学样……但所谓的交涉,重要的似乎就是要看清──对方最无法退让的部分是什么。」 对于魔法史研究社而言,最无法退让的部分,就是让更多来宾看到展览资料的诉求。 所以尼尔才选择不变更展览地点,只引导来宾的方法做为建议。 尼尔实践这种理论实践得轻描淡写,但莫妮卡还是觉得这绝非易事。 眼见莫妮卡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充满尊敬,尼尔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那个,不过,跟家父比起来,我的本事根本就还不到家……」 这么一提,方才菲利克斯把尼尔说是〈调停者家系〉的出身者。该不会,尼尔的家族其实很有名? 身为七贤人,莫妮卡虽然也具备魔法伯这个相当于伯爵的地位,可对于国内贵族的详情与政治局势,其实都不怎么了解。 就好像要回答莫妮卡内心的疑惑似的,菲利克斯开口插了嘴。 「梅伍德家代代都是优秀调停者辈出的家系。他的父亲梅伍德男爵,做为调停员的手腕可是连诸侯们都另眼看待的喔。」 「没有错……」 也不知几时已经离开了沙发,克劳蒂亚出现在莫妮卡的背后低语咕哝。 「我们艾仕利家是〈识者家系〉,梅伍德家是〈调停者家系〉。是不是很有联起手来天下无敌的感觉?」 「你根本什么都没做吧,克劳蒂亚。」 希利尔面有难色地出声斥责,克劳蒂亚却一副良机勿失的模样,露出美艳的微笑。 「哎呀,方才跟莫妮卡一起被游说得天花乱坠的人,也不知是哪里的谁呀……」 「唔咕……」 无言以对的希利尔别开了视线。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别过头去的侧脸,看起来似乎有点消沉。 (……希利尔大人?) 该不会,是为了自己被康拉德说服的事感到自责吧?倘若如此,率先被攻陷的莫妮卡自然也是同罪。 感到挂心的莫妮卡正打算开口搭话,康拉德就搓着双手凑向了克劳蒂亚。 「咕呼,话说回来呀~关于想拜托克劳蒂亚小姐解说敝社团展览资料的事……」 「恕、我、拒、绝、喔。」 「唔唔……在舞会掳获众心的美貌,以及国宝级的聪明才智。〈识者家系〉正统血脉继承人克劳蒂亚小姐要是愿意帮忙,当天人潮保证源源不绝……」 满脸悲痛地呻吟一会儿,康拉德突然又抬起头来,不知为何望向了希利尔。 希利尔什么也没说,就只是继续低着头。 康拉德赶紧端正姿势,向希利尔深深一鞠躬。 「失礼了。那么,就容我按照梅伍德总务热心提供的方法,开始进行展览相关准备。」 看来问题这样算是解决了。 莫妮卡才刚松一口气, 克劳蒂亚就宛若蛇般滑溜地勾住尼尔的手臂。 「我的未婚夫,很迷人吧?」 用脸颊磨蹭着尼尔翘在头上的毛发,貌美千金扭起嘴角露出了邪恶的微笑。 (插图006) * * * ──克劳蒂亚·艾仕利与尼尔·库雷·梅伍德相遇,是在她十二岁的时候。 身为〈识者家系〉一员的克劳蒂亚打从懂事时开始,就成天不放过任何机会,一有空就看书。 周围大人们见状,都认为克劳蒂亚是个喜欢读书的小女孩,然而读书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令克劳蒂亚特别喜爱。与嗜好也稍微有点不同。 就与肚子饿了会想吃饭一样,只要有什么不懂的事,克劳蒂亚就会看书寻找答案。如此而已。 明明如此,周围的人们却连自己动手调查都不愿意,每次一遇到问题立刻就拜托〈识者家系〉的人帮忙。 找上门来的问题,每则都是书一打开,答案就写在里头的东西。 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人愿意主动查询,就只想直接问出答案。 每个人都没两样,只把艾仕利家的人当成〈移动图书馆〉在利用。 被人感谢更是教人深恶痛绝。只要一度拜托克劳蒂亚帮忙并道谢的人,一定会食髓知味,一次又一次再度上门。 所以克劳蒂亚决定让自己举止阴沉到周围再也不会有人想向自己搭话的地步。 而且还是教人看了以为家里办丧事一般,极限等级的阴郁。 效果超乎想像,不再有人接近之后,克劳蒂亚得到了能够一个人静静阅读的时间。 克劳蒂亚对此打从心底感到满足。 某天,父亲的朋友,叫做梅伍德的男爵带着他儿子一同到宅邸拜访。 梅伍德男爵是个不起眼的男人,外表年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与父亲同年代,衣着打扮也不拘小节。看来虽有爵位,生活八成也称不上多么奢侈富裕。 他那种微妙地令人感觉靠不住的笑法,充满好好先生的印象,怎么样都不像个精明的人物。 「今天我带小犬一起上门喽。尼尔,来跟人家打招呼。」 在梅伍德男爵催促下,躲在他背后的娇小少年害羞地开口问候。 「初次见面,我是尼尔·库雷·梅伍德。有机会拜见大家,实在甚感荣幸。」 那是位眼神直率的少年。看起来顶多才十岁出头,似乎却与克劳蒂亚同样是十二岁。外表比实际年轻,八成是这家人的遗传。 之后大家移动到接待间,梅伍德男爵与克劳蒂亚的父亲海恩侯爵暂时议论了一阵子。 话题主要都围绕在魔术师工会与贵族议会之间的调停相关。 魔术师工会方似乎在向议会要求解禁医疗用的魔术。 梅伍德男爵的工作,就是这场会议的调停。 即使立场上身为贵族,依然要严守公平,绝不偏袒贵族议会方,引导议论双方走向彼此都能接受的折衷结果,就是调停者的职责。 「若是解禁医疗魔术,确实是有些性命能因此获救吧。这是事实。但就我个人的见解,现阶段解禁只怕是操之过急了。想运用医疗魔术,必须建立在医学与魔术双方都已经成熟到某种程度,能彼此制衡的前提上……然而,这个国家的医疗技术,目前实在仍称不上成熟。」 梅伍德男爵这番话,听得海恩伯爵深深点头。 「我有同感。直到现在,某些地区仍有些将唬人迷信谎称为医术的医师横行霸道。一旦在这种状况下解禁医疗魔术,难保民众不会将魔术与迷信混为一谈。」 「我认为首先必须更加深入检证……确认魔力对于人体的有害程度才行。魔术师工会方的数据实在太不充分了。」 「一点也没错。必须在这个条件下,培育对医术及魔术双方都精通的人才。有朝一日,医疗魔术一定会大肆发展……但,现在就连供其发芽成长的土壤都尚未筹备完毕。既然如此,眼下首要的任务,应该是专注在土壤的耕耘。」 就在克劳蒂亚静静地倾听大人们对话时,梅伍德男爵忽然抬起头,朝这儿望了过来。 接着垂下眉尾,老神在在地笑道: 「对不起唷,听叔叔们聊这些很无聊吧。」 「不会,我觉得很有趣……连充分的数据都没准备好,就打算强硬争取开放医疗魔术的魔术师方,以及担心医师与魔术师结盟后,医师会的利益是否将因此流向魔术师方的贵族议会,双方的攻防重心都显而易见。」 听到克劳蒂亚的回答,梅伍德男爵虽然有点讶异地瞪大了双眼,但并未因此显得不悦,反而是平静地笑了起来。 「大小姐好聪明呀。没错,就是这样。所以在为双方寻找折衷妥协的方案时,才非得慎重行事不可。」 坐在梅伍德男爵身旁的尼尔,就只是一脸吃惊地望着克劳蒂亚。 真不晓得这位外貌年幼的少年,对于方才的话题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 (反正八成就完全状况外吧。) 暗自思索着这种事情时,父亲以低沉的嗓音对克劳蒂亚发出了指示。 「克劳蒂亚。给尼尔小弟带路去,向他介绍我们的宅邸。」 相信父亲并不认为克劳蒂亚会觉得无聊,换句话说,接下来要谈的话题,万一被小孩听到了会伤脑筋。 克劳蒂亚无言地站了起来,尼尔也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起身。 「呃──请、请多多指教!」 「……」 克劳蒂亚转过身去,背对尼尔打开了通往走廊的门。 「你想看哪些地方?」 「呃──我想看看庭院!」 「……是吗。」 艾仕利家向来以压倒性庞大的藏书量为傲。到艾仕利家作客,却不想参观藏书,而是对庭院感兴趣,这倒也十分罕见。 他要是愿意干脆点,乖乖找书看,自己就乐得轻松了──内心如此作想的克劳蒂亚带着尼尔来到了庭院。 并肩而行就发现,尼尔的外表果真很年幼。身高也比克劳蒂亚低,两人怎么看都不像同样岁数。 侧着眼睛观察尼尔时,不知是否视线被尼尔注意到,只见他垂下眉尾笑了起来。那是与他父亲十分神似,看了令人感觉靠不住的笑容。 「克劳蒂亚小姐好厉害呢。那么复杂的话题,却能精准掌握到本质。」 「……」 「像我就没有连贵族议会打的算盘都一起考虑到。原先我根本就不晓得,医师会与贵族议会之间的联系有那么强……明明爸爸是特地让我同席吸收经验的,我实在还不到家呢。」 看来,两位父亲谈论的话题,他倒也不是左耳进右耳出。 双手抱胸的尼尔,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唔嗯~」地喃喃自语起来。 「有没有什么资料是能够明确指出贵族议会与医师会之间的联系的呢……医师会当前的大头是,呃──……」 尼尔一句接一句念着接二连三浮现心头的疑惑,但并未拿这些问题去向克劳蒂亚求助。 克劳蒂亚忍不住开了口。 「你不问我吗?」 「咦?」 「我是〈识者家系〉出身喔。你所有的疑问,我几乎都有习得足够的知识可以回答。」 实际上,尼尔念念有词的那些疑问,克劳蒂亚的确全都知道答案。 但,尼尔做出稍稍沉思的动作之后,便干脆地摇了头。 「不了,我等回家后自己查。『遇到不懂的事,首先要学会自己查。要是真的怎么都查不懂,到时再去向人求助』──爸爸是这样教我的。」 「……是吗。」 「那、那个,非常对不起!难得克劳蒂亚小姐主动表示要教我……」 克劳蒂亚并没有表示要教他。从头到尾,就只是说自己知道答案而已。 但这个光看就像个好好先生的少年,似乎是自行将克劳蒂亚的发言做了善意的解释。 「回家后,我自己会先好好用功查询的,如果查完还是不懂,再请克劳蒂亚小姐指导我吧。」 克劳蒂亚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并不是刻意想捉弄他,只是迷惘着不知该如何判断。 我没道理平白指导你吧──只要这样冷淡地回应,这个少年一定就再也不会来到自己身边了吧。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样莫名可惜。 默不作声开门的克劳蒂亚,直直地走在整备完善的走道上。 「这里就是庭院。」 「哇,有好多药草喔!」 宅邸的庭院有一半种着观赏用的花,另一半则是药草类的植物。 后者是为了实践药草相关书籍的知识,由克劳蒂亚的父亲栽种的。父亲的个性,就是认为这类知识必须加以实践才有价值。 「你看,克劳蒂亚小姐。这种药草,对于割伤的疗效很好喔!」 「我没理由不知道吧。」 「啊,也对喔。」 难为情地搔着脸颊的同时,尼尔就地蹲了下来,朝花坛外丛生的杂草伸手。 「那~这个你也知道吗?」 「就杂草呀。」 真想知道的话,直接把学名告诉你也没问题,还可以一并报上繁殖生长区域。 就在思考着这些事情的克劳蒂亚面前,尼尔摘下了杂草,将两端俐落地折弯。然后将折过的边缘含在嘴里,用力吹气。 哔──的一声,一阵高亢的笛音响起。 「这种草,只要从这边折弯,就可以当笛子吹喔。我们家放羊的就常常折来吹呢。」 「……这我第一次知道。」 听见克劳蒂亚小声地回答,尼尔开心地吹响草笛。 高亢而清澈,令人心旷神怡的音色响彻了青空。 梅伍德男爵带着他儿子回去后,克劳蒂亚便向父亲开了口: 「爸爸,我决定了,我要和尼尔结婚。」 克劳蒂亚唐突的发言,海恩侯爵既不吃惊也没开口斥责,就只是望着女儿不放。 「尼尔小弟是嫡男,不能收作婿养子呢。」 原以为他要接着道出否定的说词,没想到却只是拨弄着嘴边的胡须咕哝起来。 「该来收留一位养子,让他继承我们家吗。」 克劳蒂亚的母亲在产后随即亡故,父亲又没有迎娶第二任妻子,因此就这个时间点而言,海恩侯爵的直系血亲就只有克劳蒂亚一个人。 确实,只要收养一位养子来继承海恩侯爵家业,克劳蒂亚就可以圆满出嫁。 可是,父亲最希望的应该还是让克劳蒂亚找一位婿养子入赘吧。 「……爸爸不阻止我呢。」 「那小子,想也知道你会喜欢。」 父亲咬牙切齿道出的发言莫名地充满说服力。原来如此,其实父女俩都拿梅伍德家没辙。 父亲对于〈识者家系〉的直系血统断绝一事并未言及。因为他知道,知识并不是传承于血统里,而是留存在记忆中。 海恩侯爵接连从办公桌取出文件,开口说道: 「那么,来进行收养相关准备吧。远亲也无妨,能找到上进心强的最好。」 就这样,克劳蒂亚和尼尔订下婚约,并且为了继承家业,收养当时十三岁的希利尔当养子。 * * * 在魔法史研究社发生的小骚动隔天,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向克劳蒂亚发出了茶会的邀请。 茶会主办人的名字,是希利尔·艾仕利。克劳蒂亚的义兄。 希利尔既非会率先举办茶会的性格,校庆三天前的这种非常时期也不应该会有这种闲工夫。 归根究柢,希利尔与克劳蒂亚两人本来就不是会和乐融融地一起用茶的个性。换言之,这是以茶会为名目的密谈。 坐上被安排好的座位,克劳蒂亚浮现一脸发自内心不耐烦的表情。 「……是为了昨天的事情,要向我抗议吗?」 「不是。」 听到希利尔一口否认,克劳蒂亚稍稍眯起了双眼。 「挺冷静的嘛。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纠结着康拉德·艾斯卡姆的发言呢。」 昨天,魔法史研究社的康拉德·艾斯卡姆把克劳蒂亚唤作「〈识者家系〉的正统血脉继承人」,接着,便满脸尴尬地望向希利尔。 这是因为康拉德知道,希利尔并非海恩侯爵的亲生儿子,知识量也远远不及克劳蒂亚。 「艾斯卡姆社长没有任何过错。我也没放在心上。我无法正大光明地自称〈识者家系〉,纯粹只是因为我的钻研还不够。」 如此断言的希利尔,至少看起来不像是有消沉到什么地步。 既然如此,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被找来? 克劳蒂亚无言地凝视着希利尔,便见他板起面孔切入正题。 「有件事想拜托你。」 虽然没表现在脸上,但克劳蒂亚其实颇为吃惊。 这位义兄的自尊心极高,基本上不太会低头拜托克劳蒂亚。 「可真稀奇呢。成天被人拜托的兄长竟然跑来拜托我……这会儿是打算要我做什么?」 「想拜托你出借礼服。」 维持着举着红茶杯的姿势,克劳蒂亚沉默了将近十秒钟。 面对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克劳蒂亚,希利尔的表情明显地僵硬了起来。 在最大限激起兄长的不安后,克劳蒂亚才以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回应: 「我还真不晓得兄长原来有女装癖。」 希利尔当场眉尾直竖。 恐怕是反射性地打算怒吼吧。不过希利尔靠意志忍住,以扼杀感情的嗓音呻吟道: 「为什么,会以要让我来穿为前提。」 「哎呀,兄长没听说吗?稍早之前校内办过一场秘密投票喔。内容是谁最配得上校庆演剧的女主角……初代国王的王妃爱梅莉亚这个角色。」 「那又怎么样。」 从这个反应看来,八成一无所知吧。 克劳蒂亚嘴角两端缓缓地上扬。 「第一名是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第二名就是兄长喔。」 「你说,什么……?」 初代国王王妃爱梅莉亚是一位英姿凛然,高风亮节的美丽女性。再强调一次,她是女性。 明明如此,这位兄长却在投票中勇夺亚军宝座。而且他显然对于自己的容貌与女用礼服相当搭调一事并没有自觉。 「顺带一提,第三名是我喔……说真的,登上这种排行榜丝毫都不让人开心,或者说根本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看到兄长与我的名字并列在第二、第三名的栏位时,我真的止不住笑呢。」 说着说着,克劳蒂亚无情地露出美丽的笑容。 希利尔则只是纯粹地目瞪口呆。 要是有那个意思,想拿这件事揶揄兄长多久都行,但一直白费唇舌在无关紧要的话题上并非克劳蒂亚所好。所以克劳蒂亚收起了那无情的笑容,言归正传。 「所以,为什么兄长会提出什么想向我借礼服的要求?」 「那个,就是……我希望你能把礼服借给诺顿会计。」 诺顿会计。莫妮卡·诺顿。冒出这个名字,克劳蒂亚一点也不惊讶。 自尊心极高的义兄每每会低头拜托自己,基本上都跟莫妮卡有关。 几周前,拜托自己把被卷入木材倒塌事件的莫妮卡送回女生宿舍时也是这样。 「考虑到诺顿会计的际遇与性格,她很可能根本没有礼服能穿去参加校庆后的舞会。所以说,那个,是不是可以拜托你,在不提到我名字的状况下,主动……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件事,自然地把礼服借给她。」 「…………」 克劳蒂亚没有开口回答,希利尔却先带着游移不定的眼神,开始连珠炮般地端出各种借口。 「我、我明白身为男性的我,出口插嘴女性衣物相关话题有失礼数,但万一诺顿会计穿一身制服去出席舞会岂不是要给我们学生会……也就是给殿下蒙羞。所以身为殿下得力助手的我,事先安排好各种小细节以避免令殿下颜面扫地的事态发生当然是天经地义……」 「舞会用的礼服,班上同学好像会借她喔。」 听到这句回覆,希利尔立刻合上了嘴。 那明显松一口气的表情,是多么显而易见。 「是这样吗。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莫妮卡没可能穿得了我的礼服吧……真要穿,兄长还远比她适合呢。」 「……」 身材修长的克劳蒂亚与个头娇小的莫妮卡,身高有着不小的差距。要穿克劳蒂亚的礼服,身为男性却体型纤瘦的希利尔,尺寸还比较相近。 对自己纤瘦一事十分在意的希利尔赌气似地凹起嘴唇,接着就好像要掩饰这个反应一般,用方糖匙把糖罐里的方糖一一挖进茶杯。 方糖嘟啵嘟啵地接连落下,这位兄长只怕是根本没怎么数过加了几颗吧。 「才刚想说,跟自尊心集合体没两样的兄长,是为了什么事情会特地开口拜托我……嗯哼~原来是这样啊。」 「我说过了吧,这是为了让校庆能流畅地进行……」 「就这么想看莫妮卡穿礼服的模样是吗。」 方糖从较高的位置直接砸落,溅得茶碟满是红茶水滴。 差点就连方糖匙一起失手滑落的希利尔,朝克劳蒂亚狠狠瞪了一眼。 「学生会干部必须是全校同学的楷模。我只是为此事先安排各种必要的……」 克劳蒂亚对兄长的借口没兴趣,因此放弃回应,咕嚼咕嚼地啃起比司吉。 然后思索着校庆后举办的舞会,开口道出无意间想起的问题。 「这么一提,尼尔他……」 「为什么,会在这里提起梅伍德总务的名字。」 「我提到自己的未婚夫有什么不对。所以,今年校庆当天,尼尔他一样会很忙吗?」 「那是当然的吧。」 果然啊──克劳蒂亚没有开口,只在内心低语。 校庆当天,包含寒暄致词等事务在内,台面上最忙的人无疑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但在台面下最分不开身的,则是总务尼尔。 管理备用品、安排餐点等事务自是不在话下,除此之外,每当发生什么问题,往往都是尼尔在负责调解折冲。 其他还得私下与各个部门长彼此联络,将资讯与学生会干部共享等等,事情根本忙不完。 克劳蒂亚眯起长长的睫毛,忧愁地叹了口气。 「今年也收不到尼尔为我准备的花饰了呢。」 「花饰?喔喔,每年惯例的……」 在赛莲蒂亚学园,有着校庆时由男性赠送花饰给女性的习惯。 这种花饰包含了「舞会上希望你当自己的第一个共舞对象」的用意在内,收到的女性只要将花饰别在身上,就代表接受对方的邀舞。 花饰选用的花朵与缎带色泽,大多会与赠送者的眼睛或发色一致,因此在旁观者眼里,赠送花饰的对象可谓一目瞭然。 舞会本身并非强制参加的活动,实际参加的几乎都是已经订好婚约的男女们。 「去年舞会上,我没能跟尼尔一起共舞喔。」 「这种日子梅伍德总务他公务缠身啊。」 「连花饰都没有收到。」 「那又怎么样。花饰什么的,不就只是场游戏吗。」 克劳蒂亚就像要挖苦人似地皱起眉头,望向兄长。 「……所以说你就是不懂女人心呢。兄、长?」 希利尔赌气闭上嘴巴。 克劳蒂亚嘴唇几乎没动作地咕哝了起来: 「没收到花饰的女生,可是会被当成没人要的剩女,遭人指指点点呢。」 「那是你想太多了。至少男性同学不会抱着这种想法去看待女性……」 「没有错。而就算男生没有这种想法,女生还是会擅自这样勾心斗角喔。很阴险吧?」 感受到这阵嗓音里夹杂的冰冷感情,希利尔不由得浑身僵硬。 「但是,你去年……校庆的时候,不是大概有十来个人送花饰给你吗?」 明明就有着尼尔这个未婚夫,每年还是有不计其数的不识相同学,主张自己才是真正配得上克劳蒂亚的对象。 克劳蒂亚那压倒性美艳的容貌与头脑,对于希望自己下一代优秀又美丽的人来说,想必是梦寐以求的理想对象吧。〈识者家系〉的血脉,在王国内就是这么令人另眼看待。 比起那种不起眼的男爵公子,自己才更值得成为克劳蒂亚的夫婿──抱着这种想法的人,每到校庆就彷佛机不可失似的,带着花饰齐聚到克劳蒂亚身边。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尼尔以外的人送的花,我没可能会收下吧。」 克劳蒂亚露出发自内心轻蔑的眼神望向希利尔。别让我强调这种自己早就心知肚明的事──这样的内心话不言而喻。 彷佛要掩饰这种尴尬的沉默一般,希利尔啜了一口红茶,慎重选择用词开口: 「梅伍德总务是个诚实的人。之所以没送你花饰,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当天很可能会忙到无法与你共舞吧。」 明明就没有绝对能共舞的担保,却向女方先行邀舞,这么做有失礼数──不难想像尼尔会有这样的顾虑。 克劳蒂亚对这点也了然于心。 简短咕哝一句「说得也是」之后,克劳蒂亚便茫茫地以那双瑠璃色眼眸望向外头。 「我呢,对于兄长虽然并不特别觉得喜欢或讨厌……」 「突然说什么。」 「但兄长这种会对尼尔给予正当评价的地方,我倒是挺喜欢的喔。」 希利尔回复他一如往常的高傲态度,用鼻子哼了一声。 「只不过是那帮没能发现梅伍德总务实力的人瞎了眼而已。」 「是啊,没错。」 平静地低语之后,克劳蒂亚举起红茶杯就口。 与义妹对坐用茶的希利尔·艾仕利,脑海里思考着某位少女的事情。 令希利尔挂心不已的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 她会希望有人送花饰给自己吗?没人送花饰给自己,会让她觉得自己很没面子吗? (不,说到底,那个诺顿会计根本不可能会想跳舞吧。) 与外人接触或跳社交舞都甚感棘手的莫妮卡,哪有可能会期待舞会。肯定只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如此擅自想通之后,希利尔将甜腻的红茶一饮而尽。 加了过量方糖的红茶,甜到连甜食派的希利尔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 第二章 紫色的爱情渴求者 在令人心旷神怡的晴朗青空下,有一名男子,正走在满是枯叶,秋色缤纷的道路上。 男人的脸色缺乏活力,细瘦的身形显得弱不禁风,长袍的兜帽深盖及眼,手上紧握着一根长杖。 男人撑着手上的长杖,在道路边缘有阴影的部分缓慢地前进。那身弯腰拖着脚步的走路姿势像极了蠕动的蛞蝓。 「啊啊~啊啊啊啊~总算可以看到了……赛莲蒂亚学园。」 男人停下沉重的脚步,缓缓抬起披着兜帽的面孔。 隔着一片森林,美得会让人误以为是宫殿的校舍出现在视野中。 虽然仍有段不短的路,但就连在这个距离都看得出来,那栋建筑物有多么美妙。 远远眺望着赛莲蒂亚学园的校舍,男人原本就不太有朝气的面孔变得更加苍白。 「那闪闪发亮的建筑物是怎样……你说那是学校?混蛋、混蛋!眼睛都要闪瞎了……可恨可恨可恨可恨……会上这种闪亮亮学校的人,想也知道肯定每个都一副在爱中成长的模样……啊啊啊~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诅咒你们诅咒你们诅咒你们……」 男人露出因憎恨而扭曲的表情,持续诅咒着眼中所见的一切。 * * * 「校庆终于就在明天了呢。」 说着说着,身为莫妮卡极秘任务协助者的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将手上的茶杯摆回茶碟上。 校庆前夕,莫妮卡来到伊莎贝尔的房间,讨论校庆当天的行动方针。 讨论的重点,在于如何不令莫妮卡的身分曝光,又顺利保护菲利克斯直至散场。 虽然校庆时,诺顿家的成员似乎会以来宾身分到访提供协助,但是会直接护卫菲利克斯的人,基本上就只有莫妮卡一个。 毕竟菲利克斯的洞察力犀利得可怕,诺顿家的仆役若加入护卫行列,只怕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被菲利克斯给看穿。 所以包含伊莎贝尔在内的诺顿家成员,只能在设法协助莫妮卡隐瞒身分的同时,负责警戒周遭是否有可疑的人事物。 「明天家父虽然不克前来……但家母已经表示一定会到场。」 「伊莎贝尔大人的母亲,吗?」 「没错,说是会带上好几名本事了得的仆役喔。」 伊莎贝尔点头答覆后,向侍女艾卡莎使了记眼色。 艾卡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赛莲蒂亚学园全区平面图,在桌上摊开。 伊莎贝尔举起扇子朝平面图上记载的四栋建筑物示意。 「赛莲蒂亚学园可以大略分为四个区域──高中部校舍、中学部校舍、图书馆,以及供举办舞会或典礼的礼堂。无论哪个区域,学生基本上都可以自由进出,但其中姊姊最不容易顾及,出入时会显得最突兀的,就是中学部校舍了。」 图书馆与礼堂是高中部与中学部共用的,所以莫妮卡进进出出也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然而就只有中学部的校舍,莫妮卡这个高中部学生出入,无论如何就是会引人侧目。必然的,警备面会无法做到像其他几区那么周全。 平时也就罢了,校庆时可是会有大量外部人士进出校园,可能的话并不想留有任何一丝疏忽。 「有鉴于此,中学部校舍周围就由我们诺顿家负责警备吧。反正菲利克斯殿下同样难以顾全中学部校舍,被殿下揭穿身分的可能性较低,只要减少必须警戒的区域,应该就能够降低姊姊的负担。」 就莫妮卡而言,伊莎贝尔这项提议可谓求之不得。 路易斯与琳已经答应会在校庆当天提供协助,但想以这么少的人数警戒菲利克斯的周遭安全,效果终究有限。 「实、实在非常感谢你,伊莎贝尔大人。这对我非常有帮助……可是,那个~」 莫妮卡心里其实有个疑问。 「就读高中部的伊莎贝尔大人,家族出现在中学部,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吗?」 「这点完全不成问题,还请尽管安心……啊啊,对了──」 伊莎贝尔露出忽然想起什么的表情,澎地一声敲了敲手掌,望向莫妮卡。 「我们来决定一个暗号以备不时之需吧,姊姊!」 「你说暗号吗?」 是的──伊莎贝尔点点头,将扇子添在下腭,一脸沉思的模样。 「万一姊姊需要求助……这个嘛,就请用左手摸摸耳朵吧。只要看到这个动作,我或附近的诺顿家成员就会展开行动。」 「我、我明白,了。」 得到了莫妮卡的同意,伊莎贝尔举起手掌按在脸颊上,唔呼呼地微笑。 「最近读过的小说,里面就有搭档们互相用手势比暗号的桥段呢。哼哼~搭档……多么迷人的发音……」 看来伊莎贝尔最近格外中意的,是两人组的流浪骑士在旅行途中解决事件的故事。 把搭档两字挂在嘴上的伊莎贝尔,眼神莫名地陶醉。 「其实我好希望能跟姊姊一起享受校庆时光,但这次我会以搭档的身分!给予姊姊各种完美的支援,请放心交给我吧!」 伊莎贝尔强势的干劲虽然教莫妮卡有点招架不住,但也直率地萌生一股可靠的安全感。 (有人一起并肩作战,原来会感到这么放心……) 为了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感到新奇的莫妮卡,低头向伊莎贝尔道出一句:「请多多指教。」 * * * 校庆当天一大清早,莫妮卡比往常更早睁开眼睛。 窗外还有点昏暗,东方的天空就如同一面调色盘,正以深夜的群青色及黎明的粉红色涂抹交融。 冬日将近的秋末清晨冷得透心凉,猜想尼洛八成也钻在被窝里,莫妮卡伸手四处摸索,寻找他的体温。不过,床铺上并没有看到黑猫的身影。 「……尼洛?」 就在莫妮卡自床铺起身的同时,正于房间角落待命的女仆服美女立刻弯腰一鞠躬。 「早安,〈沉默魔女〉阁下。」 莫妮卡的同事──〈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通称「琳」的风系高位精灵琳姿贝儿菲为了在校庆时进行警备,这几天都待在莫妮卡住的这间阁楼间。 双眼一睁开就有女仆向自己道早,这对于并非贵族千金的莫妮卡而言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开口回应「早安」之后,莫妮卡环顾室内一圈,果然还是没看到尼洛的身影。 「那个~琳小姐……尼洛呢?」 「黑猫阁下的话,在稍早之前出去做清晨的散步了。」 说是说散步,可实质上是在巡逻吧──正当莫妮卡如此恍然大悟,才发现琳正直直地望着自己。 琳基本上总是面无表情,可是眼前的琳看起来就像是一副有事想请教的模样,莫妮卡有这种感觉。 「我听说,黑猫阁下是〈沉默魔女〉阁下的使魔。」 「呃、呃──这个,嘛……」 见到莫妮卡暧昧地点头,琳平淡地接话。 「〈咏星魔女〉阁下的使魔──猫头鹰阁下无法开口说人话,也没有办法变身成人。看来黑猫阁下在使魔中算是相当优秀的呢。」 「他、他那种使魔就是那样……」 莫妮卡紧张得直打哆嗦,深怕尼洛的身分要被深究了,不过琳却只是干脆地回了一句「这样吗。」 「那个,琳小姐……关于尼洛会变身成人的事……」 「是的,我会向路易斯阁下保密。因为我听说,黑猫阁下是〈沉默魔女〉阁下的秘密武器。」 说着说着,琳伸手按上自己的胸膛,带着一副铭感五内的语气低喃: 「秘密武器,听起来多么令人雀跃不已。我衷心期待能看到,身为秘密武器的黑猫阁下飒爽登场,大肆活跃解救身陷危机的〈沉默魔女〉阁下。」 莫妮卡则是希望,不要有人衷心期待这种以自己会身陷危机为前提的状况出现。 无论如何,似乎已经避免进一步言及尼洛了。莫妮卡抚着胸口松一口气,琳则转头望向窗外。 「路易斯阁下在找我了。我可以暂时离开一会儿吗?」 没跟精灵结过契约的莫妮卡无法实际感受,不过照这样看来,缔结契约的魔术师与精灵不管彼此离得多远,似乎都能够轻易传达想法给对方。 当然,并不是将思考内容一字一句完整传达,大概就只是可以无意间接收到「在找我了」这种程度的感觉。 琳的移动速度非比寻常,稍微拉开距离大概也无关紧要。 在点头的同时,莫妮卡向琳开口问道: 「路易斯先生,已经来到附近了吗?」 「是的,阁下从昨晚就已经留宿在克莱梅镇。」 克莱梅是莫妮卡与古莲初次邂逅的场所,也是距离赛莲蒂亚学园最近的城镇,所以有许多想参加今日校庆的外来客,都选择在克莱梅过夜。 路易斯就打算以这样的外来客身分,正面潜入校园行事。 校庆本身是招待制,不过国内有权人士只要事先向校方申请,基本上都拿得到邀请函。 「真亏路易斯先生,有办法拿到邀请函呢……」 赛莲蒂亚学园的支配者,是拥护第二王子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而路易斯则是第一王子派的七贤人。 第一王子派的人士参加赛莲蒂亚学园校庆的案例当然不是没有,但依然不影响路易斯神经太大条的事实。 莫妮卡心头正涌现钦佩之意,琳突然伸手举起了一本摆在桌上的书。 那是在尼洛要求下,莫妮卡到图书馆借来的,达士亭·君塔撰写的冒险小说。偶尔会看到琳也跟尼洛一起热心地研读。 「这本小说里,用『就像连心脏都长了毛』来形容胆识过人的角色。照这个说法,路易斯阁下的心脏,想必是毛发丛生吧。」 别说是长毛了,〈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甚至会教人怀疑他的心脏是不是铁打的,他就是这么胆大包天的男人。与胆小如鼠的莫妮卡处于两个极端。 「那么,我这就返回心脏毛发丛生的路易斯阁下身边一趟。请问有什么要我转达的吗?」 莫妮卡把长满毛发的心脏想像图从脑内赶跑,向琳低头致意地开口: 「请、请帮我转告他,今天就万事拜托了。」 「谨遵指示。」 打开窗户后,琳化身成一只黄色的小鸟振翅飞离。 靠在窗边目送琳飞走之后,莫妮卡伸伸懒腰,从窗外大大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嗯,好。) 拜清晨的空气所赐,脑袋整个灵活了起来。 莫妮卡换上制服,打开附锁的抽屉。 抽屉中装了父亲遗留的咖啡壶、拉娜送来的手写信、与拉娜一起购买的梳子,以及几天前让菲利克斯──让艾伊克帮忙买下的,父亲的著作与贵橄榄石首饰。每个都是莫妮卡珍藏的宝物。 在刚来到校园时,里头还只有咖啡壶而已,曾几何时已经增加了这么多班底,莫妮卡不由得感慨了起来。 (重要的东西变多了呢~……) 离开山间小屋之际,莫妮卡的行囊里,除了最低限度的行李之外,就只装了黑猫尼洛与父亲的咖啡壶。在那时,只要有这些就很足够了。根本不存在其他重要的东西。 然而,现在不愿意失去的东西却多得不胜枚举。 (……必须要,由我来守护才行。因为我是,七贤人〈沉默魔女〉啊。) 如此激励过自己,莫妮卡拾起爱用的缎带与梳子,开始编头发。拉娜教自己编的这种发型,起初虽然很生疏,现在手指也都在长久练习下熟能生巧了。 系好缎带,收起梳子之后,莫妮卡伸手拿起咖啡壶。距离早餐开饭还有不少时间,所以想趁现在悠闲地喝杯咖啡。 就在这时,窗口响起了叩叩敲击声。黑猫姿态的尼洛正在拍打窗户。 莫妮卡一开窗,尼洛就一溜烟钻进了阁楼间,浑身发抖地开口: 「唔~好冷,冷死啦……本大爷都想冬眠了。」 「你是去帮忙巡逻对吧,谢谢你……呃──要喝些热水吗?」 之前喝咖啡让尼洛叫苦连天,莫妮卡因此提议改喝水,不过尼洛还是左右摇了摇他小小的脑袋。 「嗯喵,不用了。比起这个,莫妮卡,大事不妙。学校附近有个感觉超危险的家伙。」 「咦?」 闻言,莫妮卡紧张得表情僵硬起来。 (怎么会,竟然马上就出现可疑人士……!) 而且不巧的是,琳现在正好离开了学校。 得自己设法处理才行──莫妮卡握紧拳头,向尼洛发问。 「那个可疑人士,是怎样的人?」 「就感觉紫紫的。」 「紫紫的?那个,有没有更具体一点的……」 紫紫的是什么意思呀?莫妮卡正感到不解,尼洛就摆出有如用前脚把玩下腭的动作回应: 「那人阴沉得莫名其妙,满嘴『诅咒你们诅咒你们』念念有词个不停……喔喔,对了,他穿着跟你那件同款的长袍,还拿了一根长杖。」 「……咦?」 跟莫妮卡同款的长袍,法杖,再加上紫紫的。 莫妮卡的脑里,浮现了一个男人的名字。 * * * 「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天亮了……朝阳好刺眼,眼睛好痛……太阳,还有这个世界对我都不够温柔……谁来给我一点爱,对我说一声爱我啊……我偶尔也想感受一下霉菌青苔跟蘑菇以外的爱情,想听到其他对象开口说爱我啊……啊啊~好想被爱好想被爱好想被爱,能够正常漫步在阳光下的家伙太教人嫉妒太教人憎恨太教人痛恨了,全部全部全部都被诅咒去吧……」 离赛莲蒂亚学园稍有段距离的森林里,穿着附兜帽的长袍,靠在长杖上缩成一团的人物,正如尼洛「感觉超危险的家伙」的评语所述,不停散发着火药味浓厚、阴沉又古怪的气场。 说得极端点,就是让人一点都不想靠近。 男人的身型瘦弱,脸色苍白,年龄大约二十出头。兜帽下可以看见未经仔细梳理,左右不对称的头发。令人惊讶的是,头发的色泽是鲜艳的紫色。 将尼洛抱在胸前,偷偷溜出宿舍的莫妮卡,凑近男人身边,战战兢兢地开口向他搭话: 「……〈深渊咒术师〉大人?」 躲在树荫下缩着身子的男人顿时停止动作,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莫妮卡。 睁大的双眼中,有着宝石般的粉红色瞳孔。苍白的左脸上印着被称为咒印的纹路。 「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大人,没错吧?那个~请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插图007) 莫妮卡客气地问,男人却忽然全身战栗,苍白的脸颊顿时染得通红。 「竟、竟然,竟然有女孩子认得出我……而且还喊了我的名字……难不成是我的粉丝?是我的粉丝吗?这是怎么回事,我竟然也会有受人爱慕的一天,唔呼、唔呼呼呼呼呼呼,活着真好……」 男人露出阴森的笑容,宝石般的双眼闪闪发亮,起身凑向莫妮卡。 「拜托,拜托你了。请你说你爱我吧。拜托你,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 「那个,我是,〈沉默魔女〉,跟你同样是七贤人的……」 闻言,男人瞪大了双眼,歪头思索。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是、是的。」 莫妮卡点头,男人随即呼──呼──呼──地呼吸急促起来。 「救、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拜托,拜托你~~~~!」 「噫嘎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丝毫不顾忌形象求救的七贤人,以及惊吓过度到发出怪声的七贤人。 在莫妮卡怀里假扮乖巧猫咪的尼洛,傻眼地喵呜~了一声。 七贤人之一,第三代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是利迪尔王国唯一的咒术师世家──欧布莱特家的当家。 魔术师要在成为上级魔术师的时候才会得到称号。一般而言,称号内容可以自己申请,或者由魔术师工会帮功绩显赫者命名,不过有些魔术师或咒术师名家,会将称号作为家族封号代代世袭传承。欧布莱特家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初代的〈深渊咒术师〉足足开发了超过一百种的咒术,还将那些咒术尽数刻进自己的身体。 就像王族从小就会持续服用少量的毒,让身体产生对毒素的抗性一样,初代〈深渊咒术师〉也是透过这种方法,提升自己身体对咒术的抗性。 然后,这些刻满身体的咒术也会由下一代的〈深渊咒术师〉继承。 身为第三代〈深渊咒术师〉的雷,身体因此刻上了超过两百则的咒术,全身上下都是诅咒的纹路。 受到刻在身体的大量咒术影响,导致他体内色素生变,毛发及瞳孔都呈现出异于常人的色泽。 即便利迪尔王国幅员广阔,也只有欧布莱特家族的人,会生有紫色毛发与粉红色的瞳孔。 情绪总算缓和下来的雷,目不转睛地盯着莫妮卡,一脸不解地说: 「为什么〈沉默魔女〉,会穿着赛莲蒂亚学园的制服……?」 看来,同属七贤人的雷之所以没能察觉眼前的女孩是莫妮卡,服装果然是一个很大的理由。 自己正在进行的是不能随便公开的极秘任务,应该先换过衣服再来确认状况的──莫妮卡内心涌现为时已晚的后悔。 听到尼洛回报有可疑人士,连制服都没换下就急忙跑出房间,实在是失策。 (怎、怎么办,怎么办,呃──得找个借口,找借口……) 但是,不管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任何比「其实我的嗜好就是穿制服跑到森林徘徊!」更合理的说法。我找借口的能力也未免太糟糕了。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决定赌在这仅存的渺小希望上。 「赛莲蒂亚学园的制服,不是很可爱,吗!所以说,我很想穿穿看……然后,就打扮成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呃──来、来这里散步……」 抱在莫妮卡怀里的尼洛,一脸傻眼地仰头望了过来。 尼洛的眼神清楚地写着──你就没有更像样的借口可找吗。 实在难为情到想当场蒸发不见,如此茫然心想的莫妮卡,又进一步遭到雷的低语追击。 「我听说〈沉默魔女〉跟我一样,几乎足不出户……说到底,你不是应该住在离这里更有距离的山间小屋吗……」 「那是……呃──……就是趟,出远门的散步,很远的远门……」 谎言加上谎言导致说词愈来愈矛盾,就连自己都很清楚。 已经不行了,莫妮卡忍不住抱头苦恼。 要继续找借口圆谎,对莫妮卡而言是不可能的任务。事已至此,只剩下老实解释清楚,请他协助一途。 (呜哇~~又要被路易斯先生骂了~~……) 路易斯邪恶的笑容浮现脑海,莫妮卡泛着泪光呜咽,开口道出真相: 「我跟你说……其实,我是受〈结界魔术师〉大人的要求,在执行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 「护卫任务?〈沉默魔女〉去担任护卫吗?」 「任、任务本身是高度机密,希望你能帮忙向其他人保密。拜、拜托尼了!」 莫妮卡猛力鞠躬,但没有听到回应。 胆战心惊地望向雷,只见他不知为何一脸恍惚。 「女孩子主动向我坦白秘密……还开口拜托我……肯、肯定是爱上我了,感受得到强烈爱意……!美妙,太美妙了……唔呼、呼呼呼呼呼呼……」 莫妮卡怀里的尼洛,忍不住用只有莫妮卡听得见的音量咕哝了句:「这家伙没问题吧?」 小声斥责尼洛:「没礼貌。」之后,莫妮卡继续观望雷的反应。 雷正双手按上脸颊阴森地笑着。虽然感觉在各方面存在许多不安,但看来是愿意帮莫妮卡保密。 「那个~请问〈深渊咒术师〉大人怎么会跑来赛莲蒂亚学园?刚才还向我求救……」 「对了,没错。我现在,真的非常伤脑筋……」 讲到这里,雷直直望向莫妮卡,恳切地拜托。 「这个问题事关重大,会影响欧布莱特家的存续,拜托你别向他人提起……我也会对〈沉默魔女〉的秘密守口如瓶的……」 既然严重到会影响名门欧布莱特家族的存续,恐怕是家族内成员闯了大祸吧。 莫妮卡摆出严肃的表情点头,雷这才声若蚊蝇地说明起内情。 「事情说来有点久远,其实是十年前,欧布莱特家的弟子出了一个背叛者……」 在利迪尔王国获准研究咒术的,就只有雷的老家欧布莱特家。 然而,世间还是有无视王法,私自研究咒术的人存在。而欧布莱特家既然是立于咒术师顶点的家族,想入门求教的人当然多不胜数,其中也不乏已经在私自研究咒术的人。 在这种背景下,不时就会有外部人士以嫁入欧布莱特家,或入赘欧布莱特家为条件,换取成为家族一员的机会。 雷口中的那个背叛者,原本似乎就是外部人士。 「那家伙不但偷了欧布莱特家的咒术知识,到头来还扒走好几具前代〈深渊咒术师〉打造的咒具,再逃离欧布莱特家。」 欧布莱特家虽然慌忙派出追兵,但背叛者已经彻底潜伏,再也找不到蛛丝马迹。 「整整十年来,欧布莱特家都不断追查那个背叛者的下落,却一无所获……没想到,最近不晓得是不是资金周转失灵,那家伙开始出售当年偷走的咒具。结果,终于留下可追查的线索。」 于是,欧布莱特家暗中重启追查,同时也四处回收背叛者卖出的咒具。 「……然后,其中一个咒具好像流进赛莲蒂亚学园内了。」 「呜噫咦?」 莫妮卡忍不住叫了出来。 咒具与魔导具虽然相似,但咒具基本上都是在「想给某人带来痛苦」的前提下打造的。 封住魔力也好、限制行动也好、令身体或精神失常也好……总之持有者通常没什么好下场,这就是咒具。 这种东西要是流入了赛莲蒂亚学园,严重性非同小可。 「我本来打算以来宾的身分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暗中回收咒具……可是……可是……」 雷就像什么隐疾发作似的,呼──哈──地痛苦喘气,伸手紧紧揪住长袍的胸膛处,带着扭曲的表情悻悻地开口: 「赛莲蒂亚学园那雪白的制服让我举手投降了。」 瞬间,莫妮卡烦恼着不知该如何回覆。 也不晓得雷是否有注意到莫妮卡的反应,只见他猛搔一头紫发,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那身白衣到底是怎样啦,要是我穿了根本就羞耻致死不是吗……完全无法理解能够自然而然穿下那种白制服的家伙是怎样的神经。啊啊~那身白衣有够刺眼,有够可恨……该死该死该死,看我对你们下一道袖口永远都会沾到红茶的诅咒……诅咒你们诅咒你们诅咒你们,不过只限男生。」 「那个~……」 「然后是那个闪亮亮空间……是怎样,有闪亮亮人士存在就会连空气都亮晶晶吗?那种闪亮亮空间我待了肯定格格不入不是吗。保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扔石头当成笑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啊啊啊啊~怎么有这么可怕的地方啦,赛莲蒂亚学园……跑进那种空间我绝对会融化,会变成被撒了盐的蛞蝓……」 「那个~那个~……」 莫妮卡唯唯诺诺地插嘴,雷马上睁开闪闪发光的粉红色双眼,逼近莫妮卡开口恳求: 「就是这么回事,求求你了……我、我、我会努力让自己能踏进那所闪亮亮校园……我会非常非常努力的……所以拜托你跟我一起回收咒具吧,〈沉默魔女〉。」 * * * 在第三代〈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拜托之下,决定协助他回收咒具的莫妮卡,先暂且与他道别,抱着尼洛走在返回女生宿舍的路上。 雷说自己会在校庆开始前多少设法接近赛莲蒂亚学园些,然后就迈着如同濒死蛞蝓般的步伐,慢慢爬向校园。 一如他本人的宣言,他真的非常非常努力,但要以那个状态进入校庆会场,四处寻找咒具,只怕是负担太重了。 莫妮卡怀里的尼洛,感慨不已地喃喃自语起来: 「果然七贤人就是一票人格缺陷者组成的集团。」 「啊呜~~……」 完全无言以对。 现在,莫妮卡的口袋里装有咒具〈真红之愤怒〉的复制品。这是雷交给莫妮卡的,希望在找到真品时可以用这个复制品掉包。 〈真红之愤怒〉是在漆黑的装饰框中央镶有鲜红宝石的首饰。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里,没看过有人戴着这种饰品,可是……已经对持有人产生某种影响的可能性很高。) 灌注在这种咒具里的诅咒是「夺走内心的从容」。似乎光是戴在身上,就会令感情的起伏变得剧烈,对他人表现出更强烈的攻击性。 咒具没办法用感测魔术轻易搜寻,想找到真品,恐怕只能在校园内四处打转吧。 莫妮卡已经告知过雷,会把搜寻咒具的事告诉路易斯先生,请他一起帮忙。 雷当时听了,露出一脸发自内心厌恶的表情,回答「要欠那家伙人情吗……糟透了……我讨厌那家伙……」并痛苦地满地打滚,但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毕竟要找东西的话,人手当然是愈多愈好。 (话又说回来,竟然会有咒具流入……到底会在赛莲蒂亚学园的哪里呢?) 根据雷的调查,那个咒具似乎被骨董商当成普通的装饰品买下了。之后辗转经手各地,最后的购入者就是赛莲蒂亚学园的人士。 (既然外表就像首饰,女同学的饰品应该最可疑,了吧……) 大概只能在护卫菲利克斯之余,确认他周围的女学生有没有戴什么装饰品了。姑且不论宝石,黑色装饰框的造型相当独特,相信是一眼就认得出来。 思考这些事情走着走着,女生宿舍马上就出现在眼前。 现在时间还相当早。是正大光明从玄关进出会被舍监训话的时段。 「尼洛,跳上来。」 「喔,又要玩那招了吗。」 让尼洛跳上肩头之后,莫妮卡拾起事先藏在树荫下的扫帚。 那只是一把普通的扫帚,既非魔导具也没有任何特殊功能。原本就收在莫妮卡住的阁楼间下方的储藏室,是莫妮卡偷偷拜借过来的。 莫妮卡起脚跨上扫帚,无咏唱展开了飞行魔术。随后,她的身体连同扫帚一起缓缓上飘。 「抬头挺胸,用二进位的节奏保持平衡,保持平衡……」 最近才刚学会的飞行魔术,运用起来实在还称不上「会用」的程度。 飞行魔术这种东西,比起直直向前飞行,缓缓上升的时候更难保持平衡。 只见尼洛紧紧攀在左右不停摇晃,摇摇欲坠的莫妮卡头上。 「险象环生耶~行不行啊。」 「没、没问题……哇噫呜?」 「唔喂~!本大爷会摔下去!会摔下去啦!」 莫妮卡的身体豪迈地朝左大幅度倾斜,尼洛当场发出哀号。 虽然姿势如此倾斜,飞行轨道也跟蛇行没两样,莫妮卡还是以这副惨状设法飞回了阁楼间的窗口。 然后就在双脚接地的同时,放下手中的扫帚瘫倒在地。 「呜呜,上次着陆时,明明就做得更好的说……」 「并没有好到哪去好吗?感觉根本就介于降落与坠落之间你懂吗?」 尼洛辛辣的评语,令莫妮卡忍不住抽噎了起来。 在清晨上空以飞行魔术摇摇晃晃飞行的娇小魔女身影,被一名女仆从女生宿舍的窗口透过观剧望远镜尽收眼底。 这位年岁尚轻的女仆,确认娇小魔女已经进入阁楼间之后,便离开窗口端正姿势。 然后将自己所观察到的景象,如实回报给自己侍奉的主人。 「肯定不会错。那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小姐。」 「……是吗。」 简短回应的,是坐在椅子上摊开扇子,一头艳丽金发的貌美千金。 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 「要潜入阁楼间吗,布莉吉特大小姐?」 「不了。现在还不是该行动的时候。」 赛莲蒂亚学园引以为傲的三大美女之一,举起了扇子摆在嘴边,以那有如盛开蔷薇般娇艳的动人脸庞阖上双眼,摆出沉思的表情。 覆盖在琥珀色瞳孔上的雪白眼皮就彷佛要遮掩内心思绪一般,透过清晨日光的映照,于眼角留下细长睫毛的影子。 (现在,就先点到为止探探情况吧。) 即使出身自名门,现阶段只是一名千金小姐的布莉吉特能力依然有限。手牌并没有想像中多,必须谨慎行事。 (反正早就习惯按兵不动了。再怎么说,都已经这么一路忍耐了整整十年。) 布莉吉特索然无味地咬紧牙关,使劲握紧了手上的扇子。 在眼皮内侧勾勒出心爱对象的身影,静静地按耐隐藏在胸口的决心。 (……殿下。) * * * 校庆当天上午,比谁都更早抵达学生会室的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再度确认了学生会全体干部的预定行程。 倒不是对预定抱有什么不安,纯粹只是不做点事情就觉得静不下心来。 (今天义父大人也会到场。必须保持落落大方,表现不辱艾仕利家之名才行。) 针对本次校庆,希利尔一共发出了两封邀请函。 一封是发给义父海恩侯爵。至于另一封是…… (……不晓得会不会来。) 希利尔转头望向窗外。校门前已经停放了几辆马车。 明知从这种距离不可能辨识,希利尔还是聚精会神地确认是否有海恩侯爵的纹章。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一阵开门声。 首先进门的是三年级组。菲利克斯、艾利欧特,还有布莉吉特。 「哎呀,希利尔。你来的真早。」 「早安,殿下。」 希利尔端正姿势道早,艾利欧特随即坏心眼地眯起他的下垂眼笑了笑。 「反正八成又起太早了吧,像个傻瓜似的。每次一有什么活动就这个样。」 用不着你多嘴──希利尔扭起嘴唇瞪向艾利欧特。 尼尔与莫妮卡也晚了几步进门,尼尔是俐落地,莫妮卡则一如往常,畏畏缩缩地向大家问候。 感觉莫妮卡的表情显得比较僵硬紧张。这点令人在意。毕竟是第一次参加校庆,想必内心抱着许多不安吧。 自己身为学长,必须得好好协助她才行──希利尔才刚这么想,布莉吉特就开口了。 「今天我也不小心早起了些。再怎么说,毕竟也是一年一度的校庆。」 随着呵呵呵的高雅笑声,布莉吉特朝莫妮卡瞥了一眼。 「这么一提,今早我在女生宿舍外头看到了诺顿会计呢。你也是紧张到睡不着吗?」 「噫唔?」 莫妮卡忽然发出怪声,肩头为之一颤。 用扇子遮起嘴边的布莉吉特眯细了双眼。 「那么大清早的,你是出外做什么呀,诺顿会计?」 「那个,我,这个~……今早是……在外面……呃──……」 莫妮卡低头忸忸怩怩地搓起了指头。那是她焦急或不安时的习惯动作。 希利尔不经意地用眼睛追着指头的动作,没想到,莫妮卡突然猛力抬头回答: 「我,我是为了替舞会做准备,出外去练习,怎么跳社交舞!」 「诺顿会计你其实很期待舞会吗?」 希利尔忍不住插嘴,便见莫妮卡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动作生硬地点头。 「是、是德!我非常,期待,舞会!」 语毕,莫妮卡当场东倒西歪地踏起了舞步。 虽然没表现在脸上,但希利尔其实甚为动摇。 原本只轻描淡写地认为,那个内向又怕生的莫妮卡,八成不会想出席什么人山人海的舞会。 然而莫妮卡为了舞会,不但事先向朋友借礼服,这会儿还说自己甚至有私下在练习舞步。 学妹为了迎接自己不擅长的挑战如此认真准备,自己却擅自假定人家八成没兴趣,希利尔为此深感羞愧。 (……怎么搞的,胸口这股不痛快是怎么回事。) 莫妮卡依然在眼前表演她不像样的舞步。真的是踩得有够糟。之前自己亲自指导她时,明明都还比较有模有样的说。 (喔喔,原来如此。) 希利尔察觉了自己胸口那股不痛快的由来。 万一莫妮卡在舞会上跳出的舞步上不了台面,学生会将因此蒙羞。自己只是对此感到不安,所以胸口才会满满的不痛快。肯定是这样。绝对错不了。既然如此,解决的方法就简单明瞭。 (只要由我或殿下引导,诺顿会计的舞步就会稍微像样点……不能为了这种小事劳烦殿下,所以由我监督就是最妥当的吧。) 怕生的学妹都积极想面对舞会了,协助她挑战自然就是身为学长的义务。 得出如此结论后,胸口的不痛快随即烟消云散。 希利尔还在暗自思索这些事情,菲利克斯已经露出沉稳的笑容,望着莫妮卡开口: 「这对你来说,是第一次举办的校庆吧。今天就尽情乐在其中吧。」 「好、好的,我会,好好乐在其中!」 莫妮卡停下歪七扭八的舞步,捣蒜般地点头。有如尾巴般的毛发被甩得上下猛晃。 「那么,校庆终于要正式开幕了。」 菲利克斯这句话,令在场全员顿时端正姿势。 赛莲蒂亚学园的校庆不单只是利迪尔王国的有力贵族会到场,甚至还邀请了诸多外国大使共襄盛举,是一场绝对不允许失败的隆重盛会。 「以万全的体制面对,竭尽所能让今天成为所有参加者都能乐在其中的美妙日子吧。」 好的──全员异口同声答道。 希利尔也挺着胸膛,自丹田使劲发声。 为了敬爱的殿下,也为了学弟学妹们,今天一定要全力以赴──希利尔暗自在内心发誓。 在学生会室结束开幕前的会议之后,希利尔快步走出校舍,朝中庭的园艺社展览区移动。 园艺社的主题是混栽的展览与人工栽培蔷薇的评比会,展示台上排了好几只盆栽。 其中的盆栽蔷薇着实令人惊艳,有香味特浓的品种,也有花瓣形状特殊的品种,各式各样的秋蔷薇展览得琳琅满目。 希利尔叫住正在对展览内容进行最终确认的园艺社社长,态度诚恳地开口拜托: 「失礼了,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实在很过意不去……但可以请贵社出让一朵蔷薇给我吗。」 园艺社包含社长在内,社团由上到下几乎全是女生。 希利尔的要求,马上令园艺社少女们鼓噪起来。她们非常清楚,在校庆准备蔷薇所象征的含意。 不过正经八百的希利尔,只以为女同学们之所以骚动,是自己唐突的要求过于不成体统。 「那个,我明白这些蔷薇,都是贵社费尽心血栽培的,不过……」 面对一脸歉疚的希利尔,园艺社社长露出了闪闪发光的眼神回应: 「没问题,别客气别客气,要几朵尽管开口!请问想要哪种蔷薇呢?」 向社长由衷道谢之后,希利尔转头望向庭园的蔷薇。 利迪尔王国的秋蔷薇整体而言色调大多偏浓,但总觉得,主张不至于过度强烈的色泽,才比较适合那位少女。 (薄红色,或淡橘色吗……) 在庭院里四处物色的希利尔,忽然被一朵纯白色蔷薇吸引住目光。 就是这朵──内心的直觉这么告诉自己。 「请给我那朵白蔷薇。」 话一出口,女同学们顿时欢欣鼓舞,异口同声地「呀啊~」尖叫起来。 ──────────────────────── 第三章 所以你是我永远的劲敌 早上开完会之后,在学生会室留到最后一刻的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转头望向了窗外。 不惜成本种满珍奇品种蔷薇的庭园、知名巨匠打造的气派喷水池、支柱等结构无一例外施予细腻雕工的美丽建筑物──这所极尽奢华的校园,正不断彰显著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威。 「出来吧,威尔迪安奴。」 就好似在回应菲利克斯的呼唤,口袋里的白色蜥蜴──精灵威尔迪安奴探了颗头出来。 菲利克斯让威尔迪安奴爬上指尖,再把手伸到能清楚看见窗外光景的位置。 「看起来,访客似乎比去年来得更多。」 面对威尔迪安奴的低语,菲利克斯沉稳地应了一句:「是呀。」 对于在王宫任职的人而言,赛莲蒂亚学园的学历能够带来莫大裨益。 周边诸国人士对此理解有加,近年来留学生的人数也上升了。 现在的赛莲蒂亚学园不单是学校,同时也是能够进行外交的国际交流场所。 (希望能趁今天这场校庆,尽量巩固周边诸国的人脉。毕竟近期还得与法佛利亚王国协商。) 国内贵族、富商、神殿相关人士、周边诸国大使等等,今天校庆的来宾可谓五花八门。 为了充分运用有限的时间,行动时必须随时思考自己该与谁交流,该向谁推销自己。 然后透过这场完美的校庆,打响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名号。 「来,去回应阁下的期待吧。」 以歌唱般柔顺的嗓音宣言的同时,他也对自己发誓── 「为了将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这个名字永远刻划在众人的记忆中。」 告知校庆开幕的钟声响彻青空。 聆听着这阵高亢的音色,菲利克斯离开了学生会室。 * * * 告知校庆开幕的钟声响起,校园亦随之开启正门。 事先已停放在校门口的马车,接连走出衣着高贵的人士,穿过正门进入校园。 从校舍窗口眺望这幅光景的莫妮卡,紧张地握起了拳头。 (终于,要开始了……) 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说起对校庆的印象,就是同学们个个都忙着东奔西走。 而莫妮卡本人也同样四处奔走,只不过理由是因为不想发表研究,所以拼命逃离吵着要自己发表成果的教授。 而赛莲蒂亚学园毕竟广收贵族子女,校庆的气氛与米妮瓦截然不同。 赛莲蒂亚学园的校庆内容以展览物、研究发表、歌唱、演奏、演剧等舞台活动为主,但幕后工作与杂物等事项都有仆役或雇来的专业人士帮忙处理,因此除了实际站上舞台与发表现场的学生以外,自由时间其实意外地多。 有家族到访的同学便趁机享受久违的家族团圆时光,考虑将来想进入王宫就职的同学则忙着推销自己。 与这两者都无缘的莫妮卡,重新确认了下自己当前的任务。 (我现在该做的事,是护卫殿下,以及回收咒具……路易斯先生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先去与他会合,商量咒具的事情吧。) 欧布莱特家的背叛者与咒具相关问题,影响的不只是欧布莱特家,还事关七贤人的名誉。比起让琳居中传话,还是直接找他讲清楚比较好。 尼洛与琳都已经分别以猫咪及小鸟的姿态,在校园的楼顶与树上各自待命。 「……琳小姐,你听得见吗。」 『在。』 莫妮卡在四下无人的空教室细语呼唤,耳边随即响起琳的声音。 身为风系精灵的琳,既能从远方就听见莫妮卡细微的嗓音,也能够直接将声音送达莫妮卡的耳里。琳的存在就是执行任务时能彼此联手的关键。 「路易斯先生他……」 『现在,入场手续正好刚办理完毕。』 「我有重要的事要向他报告,希望能和他在后院,会合。」 『谨遵指示。我这就向路易斯阁下转达。』 接着不到一分钟,琳的声音再度响起。 『已经与路易斯阁下确认完毕。阁下表示会先到后院等候。』 「我明白了。我马上动身。这期间,就麻烦琳小姐帮忙警戒殿下的周遭。」 『了解。』 结束与琳的通讯后,莫妮卡离开空教室,开始朝后院移动。 (问题在于找到咒具之后,该怎么与复制品掉包吗……) 烦恼地发出唔嗯沉思声,在走廊上迈步前进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男中音。 「莫妮卡小姐!莫妮卡·诺顿小姐!」 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莫妮卡,双眼顿时撑大到极限。 正在快步走向莫妮卡的,是一位身着学院漆黑制服,体格魁梧的黑发青年。 日前于棋艺大会上对弈,随后便向莫妮卡提出「以对局为前提订下婚约」要求的男人──学院高中部一年级的罗贝特·温克尔。 赛莲蒂亚学园的校庆基本上是招待制。没有邀请函的人不得入内。明明如此,为什么他却会出现在这里? 莫妮卡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伫立原地,罗贝特则是仔细凝视着莫妮卡的脸,带着一副领会了什么的表情点头。 「果然是莫妮卡小姐呢。你给人的感觉与先前见面时不大一样,我还担心如果认错人该怎么办。」 这么一提,棋艺大会那天有化妆,发型也与今天不同。没见过莫妮卡平时模样的罗贝特会感到困惑也是当然的。 「你今天的打扮,同样散发一种清爽感,我觉得很迷人。」 「非、非常谢谢你的夸奖……」 莫妮卡带着生硬的笑容向后退下一步,但才拉开短短一小步的距离,马上又被罗贝特大大向前迈步逼近。 「我实在太想再见你一面,因此硬是拜托老师,让我以同行的形式来访。」 这才想起来,先前确实有向近邻友校的教师们发出邀请函。 虽然为时已晚,但莫妮卡这才想到可能会有认识自己的米妮瓦教授到场,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 (果然,还是应该请拉娜帮我化妆的……!) 先前已经和拉娜约好,要请她在晚上的舞会前帮忙换穿礼服与化妆。所以莫妮卡觉得连白天的打扮都一起拜托人家有点不太好意思,就没有开口了。实在悔不当初。 就在莫妮卡内心伤透脑筋时,罗贝特又更向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间的距离,以纯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彼此交谈而言,是稍嫌近了些,莫妮卡不由得颤抖起来。心情上就像只被逼进绝路的小动物。 「上次那件事,不知你可有仔细考虑过了吗?」 「上、上次那件事是指……」 「婚约的事。」 当然,压根儿都没想过。 棋艺大会那天既与巴尼重逢,又要护卫菲利克斯,整颗脑袋早就满到塞不下任何资讯。说实话,就连罗贝特这个人的存在都已经濒临遗忘边缘。 「那个,我对于,婚约,该怎么说,有点……」 「若有什么不便之处还望你不要顾忌,尽管说出来。只要是能力所及,个人必定善加处理。我保证会奉献自己的所有,努力让你幸福。」 我其实是为了出任务而潜入校园的七贤人,所以婚约之类的实在没办法……这种理由哪可能说得出口。 面对支支吾吾含糊其辞的莫妮卡,耿直而诚实的罗贝特愈说愈起劲。 「个人从来没有见过,能下出你这般棋路的人。况且按雷丁格老师所言,你甚至才刚踏入棋界不久。既然如此,你肯定就连成长空间都非比寻常……你愿意,和我一起以更高的境界为目标吗?」 就莫妮卡的立场,下棋虽然开心,但终归只是选修课的一环。并没有将人生奉献给棋界的预定。 「我、我实在,呃──……那个……」 到底该说什么,罗贝特才会愿意死了这条心呢? 总觉得,现在不管说什么,都会被罗贝特理直气壮地驳倒。 紧张与混乱导致莫妮卡脸色愈来愈苍白,双眼也慢慢泛起泪光。 虽然明白罗贝特没有恶意,但看在怕生的莫妮卡眼里,充满压迫感的罗贝特就是种非常令人恐惧的存在。 (我、我该开口,求救吗……?) 只要向琳或尼洛求救,他们或许就会像上次那样,穿着一身气派十足的衣裳赶来英雄救美。 又或者是以事先讲好的暗号向伊莎贝尔求助,她搞不好就会用反派千金风格的手段华丽地出手替自己解围。 但是,罗贝特并不是被派来暗杀菲利克斯的刺客。 莫妮卡被人求婚的问题,与护卫任务没有任何关联。这是莫妮卡必须独力解决的问题。 想着想着,莫妮卡放下了差点举起的左手。 伸手摸左耳──这是想向伊莎贝尔求救时的暗号。只是,实在不想为了自己私人的问题,去给伊莎贝尔添麻烦。 即使靠不住的喉咙急促喘气不停,莫妮卡还是死命挤出了嗓音开口。 「我实在,没办法,和人,订婚。」 声若蚊蝇地道出的主张,令罗贝特忍不住更想卖命说服。 然而,罗贝特才刚要出口的说词,马上遭到一道正气凛然的嗓音给掩盖。 「罗贝特·温克尔。雷丁格教师在校门附近找你。不许未经同意就擅离带队老师身边。」 落落大方的语调,令莫妮卡忍不住转过身来。 转身后映入眼帘的,是随着绑在后脑的一束银发飘逸,快步朝自己走来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希利尔切入罗贝特与莫妮卡之间,以冰冷的眼神望向罗贝特。 「诺顿会计乃学生会干部,校庆中事务缠身。有任何私事请择日再访。」 「是这样吗,抱歉失礼了,怪我对此一无所知。」 罗贝特的个性虽令人困扰,但本质上看来是个正经的人。 听过希利尔这番话,罗贝特意外地点了点头,留下一句「那么,下次见」便干脆地快步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莫妮卡如释重负地深深喘了口气。若不是在希利尔面前,搞不好就这么蹲到地上缩成一团了。 莫妮卡几度深呼吸,把原本紊乱的呼吸调匀之后,抬头望向希利尔。 「那、那个,希利尔大人……」 只见希利尔默默地盯着莫妮卡不放。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似是有些不悦,莫妮卡不禁吓得缩起身子。 一定是因为自己给他添麻烦,害希利尔生气了。 「非、非常对不起,我又惹麻烦了,害得希利尔大人百忙中特地赶来……」 「…………」 只见希利尔果然还是一脸不悦,眉头皱得紧紧的,无言地盯着莫妮卡的脸瞧。 正当莫妮卡坐立难安,忸忸怩怩地搓起指头,希利尔突然把摆在背后的右手伸到面前。 手中握着的,是一朵纯白色蔷薇。 莫妮卡瞪大了双眼交互望向白蔷薇与希利尔的脸,希利尔这才露出好像惊觉什么的表情。 「糟了,缎带……」 希利尔低声咕哝起来,抽下绑在领口的领结。 用来固定领结的胸针,对于具备过剩吸收魔力体质的他,是绝不能离身的魔导具。这个平时必定随身佩戴的胸针,希利尔轻描淡写地收进了口袋。 然后,把象征年级的蓝色缎带绑在事先削去荆棘的白蔷薇花梗上,别上别针,伸手交给莫妮卡。 (插图008) 「挑个地方把这别上去。」 「把这朵花,别在身上吗?这么一提,好像也有看到其他人别着呢……」 确实有印象,不时就看到有人把花饰别在头发或制服胸前,主要都是女同学。这是什么校庆相关的活动吗? 莫妮卡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白蔷薇,希利尔对此显得十分意外。 「怎么,原来你不晓得花饰的惯例吗。」 「是什么活动的内容吗?」 「……没事,不知道就算了。」 莫妮卡歪头不解的疑问,希利尔只回以冷冷的答覆。但,他的视线一直旁徨在脚边游移不定。 这股莫名沉不住气的模样,令莫妮卡忍不住张大眼睛望向希利尔,他这才以一如往常的态度,高傲地抬起他的尖下巴,伸手用力指向白蔷薇。 「那是魔咒,让你今天一整天,都不会丢人现眼的魔咒。舞会时记得也要戴好。」 「竟、竟然,有这种魔咒……!」 深感钦佩的莫妮卡,低头观察起手上的花饰。 白蔷薇花饰里,并没有被嵌入魔术式的迹象。 既然如此,想必这指的并非在魔术意义上的魔咒或诅咒,而是风俗或民俗学层面上,带有许愿含意的咒语吧。 虽然不明白这种花到底有什么含意,但只要把这个花饰戴在身上,莫妮卡今天一整天似乎就不会出糗了。 仔细观察白蔷薇的莫妮卡,在柔和的触感与芬芳的香气下,嘴角忍不住如花朵般绽放。 (花儿,好漂亮……) 就算只是用来许愿的魔咒,这也是第一次有人送花给自己。 「希利尔大人,非常谢谢你,送我这么漂亮的花。」 莫妮卡脸颊一软,露出了傻呼呼的笑容。 希利尔扬起嘴角,满足地点点头。 「那么,我还有工作在身,就先离开了。有遇到任何困难,记得找我或其他学生会干部求助。只是,切记尽可能不要去劳烦殿下!」 「好、好的!」 留下一句非常有以往风格的叮咛,希利尔快步离开了现场。 莫妮卡再度低头望向自己手上的白蔷薇花饰。 (呃──别在衣服上就行了吗。) 随着双手生疏的动作,莫妮卡别上了花饰。色调浓郁的短上衣,令白蔷薇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 换作稍早之前的莫妮卡,明明就应该对什么毫无根据的魔咒不感兴趣,现在却总觉得内心涌现一股安全感。 (今天的校庆,好好加油吧。) 感觉在罗贝特追求之下疲弊交加的心,似乎重新取回了那么一点活力。 莫妮卡用鼻子哼了一声,动身继续朝后院起步。 (首先得跟路易斯先生会合,才行。) 来到一楼,只见走廊已经满是来宾,气氛相当活络。 以前的莫妮卡看了,只怕会当场就被人潮给吓跑。 但,现在的莫妮卡可是才刚体验过热闹的庆典。 (比起柯拉普东的庆典,这里的人少多了。) 面对大批群众当然还是会紧张,但已经不至于伫立原地动弹不得了。 好,走吧──就在抖擞精神,准备转过转角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揪住了莫妮卡的手臂。 「慢着。」 刻意压低音量的这道嗓音,莫妮卡非常耳熟能详。绝对不可能遗忘。 咽下一口气,莫妮卡缓缓回过身来。 揪住莫妮卡手臂的,是留有一头稍微乱翘的金发,戴着眼镜的少年──在棋艺大会那天诀别的过往友人,安柏德伯爵公子巴尼·琼斯。 「巴尼……」 莫妮卡沙哑地道出巴尼的名字,巴尼则望着前方,语调快速地接话: 「拉塞福老师就在前面。你要是给他撞见应该不太妙吧?」 「咦?」 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基甸·拉塞福教授,是莫妮卡从前在学时,对自己关照有加的恩师。 拉塞福是位年事已高的老教授,注册商标是成天叼在嘴上的菸斗与浓密的眉毛,称号是〈紫烟魔术师〉。他正是从前推荐莫妮卡成为七贤人的人物。 若今天是单纯地身在普通社交场合,莫妮卡其实很想上前去打声招呼。但现在自己正隐瞒身分进行护卫任务,万一被恩师认出来,事情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 莫妮卡从走廊转角稍稍探出头来观望,远处真的有一位身着长袍的老人身影。 那老当益壮的挺拔腰杆,以及一头剃得短短的白发,再加上注册商标的浓密眉毛,在在都与莫妮卡回忆中的身影如出一辙。 (真的是拉塞福老师……) 莫妮卡把头缩了回去,仰头一瞥一瞥地望向巴尼。 巴尼一副伤脑筋的模样耸了耸肩。 「换个地方吧。要站在这种地方谈事情,我可敬谢不敏。还是说……你就连我的脸都已经不想再看到了?」 说着说着,巴尼扬起嘴角,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 过往友人的坏心眼态度,如今也无法再令莫妮卡心生萎缩。 「没有这种事。我也是,有些话想要,对巴尼说。」 「……这样吗。」 巴尼没有再说什么,只以视线督促莫妮卡带路。 「往这边。」 莫妮卡迈出步伐,巴尼默默地跟在身后。两人间毫无任何话语。 学生时代,在米妮瓦的走廊上,两人总是并肩而行,天南地北随意闲聊。然而,两人现在的关系,就是这一前一后的距离,以及不再交错的视线。 对此,虽然胸口仍涌现些许的落寞,但莫妮卡已经不会感到心痛了。 * * * 莫妮卡带巴尼前往一间位于一楼的空教室。这里是校庆期间封锁的区域,不用担心会有外人打搅。 「巴尼是,以米妮瓦教师陪同者的身分入场吗?」 本以为就像刚才的罗贝特那样,巴尼也是以受邀请的教师陪同者身分前来,但巴尼却摇了摇头。 「并不是,我是以个人身分前来的。毕竟才刚发生过那种事件,米妮瓦今年的出席者就只有拉塞福老师而已。」 棋艺大会的事件中,入侵赛莲蒂亚学园的男子向米妮瓦教师下了杀手。 现在,米妮瓦似乎正因为尤金·皮特曼的死讯闹得不可开交。 在这种状况下,米妮瓦的教师对校庆会望之却步,确实是理所当然的。 唯一还肯到场出席的拉塞福教授,是实力高强,对人战经验老道的豪气老将。恐怕有部分来意也是为了询问事件内情与磨合情报吧。 「啊咦,如果不是拉塞福老师的陪同者,那巴尼是怎么拿到邀请函的……?」 「你以为我是谁啊?我是琼斯家出身好吗?只要向校方提出申请,邀请函这种东西难得倒我吗?」 「是、是这样啊……」 虽然莫妮卡知道得不是太详细,但巴尼的老家似乎是利迪尔王国名列前茅的名门。巴尼向来对此引以为傲,学生时代就常把「我们琼斯家啊」这句话当成口头禅。 正在怀念这种往事的时候,巴尼突然起劲地开口。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语调莫名飞快。 「对了对了,你刚才说自己有事想跟我说?你会想些什么,我还不晓得?反正八成是『为什么那时要袒护我』之类的吧。」 「……嗯。」 莫妮卡击败冒充尤金·皮特曼的刺客之后,为了不令莫妮卡的真实身分曝光,巴尼谎称刺客是被自己打倒的。 刚才也是,要不是巴尼拦得及时,自己差点就要撞见拉塞福教授了。 多亏巴尼这些举动,莫妮卡才没有让身分穿帮,现在也还能留在赛莲蒂亚学园里。 (明明巴尼应该根本没有,袒护我的理由才对……) 就像是老早就料到莫妮卡的疑问,并事先准备好答案似的,巴尼滔滔不绝地说明起来。 「起先,我只是感到疑惑喔,怀疑你为什么会待在赛莲蒂亚学园。还以为八成只是七贤人大人在扮学生家家酒扮好玩的。可是,第二王子也就读这所学校,赛莲蒂亚学园又出现了入侵者,综合这几项事实,我推论你是为了执行护卫任务而被派遣到校园来的,没错吧?」 巴尼露出督促自己回答的眼神,莫妮卡于是微微点头。 任务是机密中的机密,但对方是巴尼,事到如今还想敷衍过去,只怕是办不到吧。 「既然你是为了七贤人的工作,来到这所校园护卫第二王子,那身为利迪尔王国的贵族,协助你执行任务不是当然的义务吗?我之所以会袒护你,就只是出于这样的理由,七贤人大人。」 并不是出手帮忙莫妮卡这个朋友,而是基于贵族的义务协助七贤人,巴尼条理分明地用力强调这一点。 然后,他望向默不作声的莫妮卡脸庞,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请问你满意了吗,七贤人大人?」 果然在巴尼的心里,莫妮卡早就不再是朋友了。 巴尼已经将这件事实好几次好几次透过行动硬生生摆在莫妮卡面前,就像是要彻底让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一样。 莫妮卡以朋友身分发出的言语,肯定再也传不进巴尼心里了吧。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无论如何都有一件事想向巴尼问清楚。 「这件事,如果巴尼不想回答的话,不必回答也没关系……」 「喔?是什么事?既然是七贤人大人的命令,我作为琼斯家的一员,很乐意为你答覆喔?」 面对回应时满嘴讽刺的巴尼,莫妮卡一度阖上双眼,然后在睁开眼睛时,直直地凝望巴尼开口: 「巴尼你,为什么会,参加棋艺大会呢?」 巴尼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打从与巴尼重逢的那刻起,莫妮卡便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从前还在米妮瓦就读时,巴尼非常瞧不起下棋的同学,把下棋批评为「闲人的游戏」,主张应该把下棋的时间拿来花在穷究魔术之道。 正因此,在棋艺大会上看到巴尼时,除了惊讶重逢之外,也对于巴尼转念下棋的事感到惊讶。 莫妮卡这项疑问,令巴尼露出了苦闷的表情。就好像被人踩到痛脚似的。 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是不是害巴尼受伤了?莫妮卡不安了起来。 「那个,如果不想回答也没关系。问你这么奇怪的问题,真的很对不……」 「我啊,很快就要离开米妮瓦不念了。」 「咦?」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莫妮卡半张着嘴浑身僵硬。 自己惊愕的双眼所仰望到的巴尼,正露出一种有如放下某种执着,疲累不堪的笑容。 「上个月,我哥意外身亡了。喔,不是什么阴谋啦暗杀之类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喔。纯粹就只是他马术明明上不了台面还想逞英雄,骑马出远门又落马,结果脖子都给摔断了……真是有够适合那个蠢大哥的无聊死法。」 莫妮卡对于巴尼的家务事并没有了解得太详细。 只是,以前曾听巴尼说过他是安柏德伯爵的次子,爵位会由长兄继承。 所以无法继承爵位的巴尼,为了成为七贤人,得到相当于伯爵爵位的魔法伯地位,才一直在米妮瓦埋头苦读。 但,既然巴尼的长兄因故身亡,当然就会改由次男巴尼继承家业。 「巴尼你,要放弃魔术,不当七贤人了吗?」 「是啊,等到今年冬天,我就会回老家,开始专心进行成为下一任伯爵所须的准备。所以,我才会死心陪他们玩玩,参加棋艺大会那种游戏。」 就只因为生为次男,便无法得到周遭认同,内心为此所燃烧的怒火,以及对认同感的渴求。 就在这两者驱使之下,以不满作为动力,呕心沥血地苦读,总算累积出足以受到周围认同的成果。 当这些成果在一瞬间全数垮台时,巴尼的内心究竟有什么样的感觉。 从小梦寐以求,无论怎么努力都与自己无缘的伯爵地位,竟然以这样的形式落到自己手上,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老实为此感到开心。 明明如此,巴尼的脸上却找不到愤怒,也看不见苦恼。 「说真的,我当时松了一口气喔。觉得这样一来……就可以放弃成为七贤人的梦想了。」 莫妮卡顿失言语,巴尼则露出疲惫的表情,有如自言自语似地继续开口。 「我呢,其实打从老早老早之前,对于要成为七贤人这件事,在内心某处就已经死心了。」 一时之间,莫妮卡实在难以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巴尼总是那么努力。况且又有天分。论谁都深信不疑,巴尼将来一定会成为一流的魔术师。 「是我,害的吗?」 莫妮卡语带沙哑地问,巴尼脸上随即浮现因自卑而扭曲的嘲笑。 他究竟是在嘲笑驽钝的莫妮卡,还是嘲笑自己……又或者两者皆是呢? 「一点也没错喔。就是你害的。全怪你表演那什么无咏唱魔术,让我硬生生目睹压倒性巨大的天分差距……看到那种表现,难道还能有自叹不如以外的结果吗。不可能比得上,不可能赶得上,不就只能这样想了吗。」 呵呵两声干笑脱口而出,巴尼转动眼镜下的眼珠望向莫妮卡。 「明明如此,你竟然还天真无邪地对我微笑。竟然还露出那种希望我夸奖你的表情喔。少开玩笑了,真的是开什么鬼玩笑。」 无论话语中吐露再多恶意与憎恨,巴尼的语调都已散发不出任何气势。 因为他早已放弃。放弃自己梦想中描绘的,成为七贤人的未来。 「你一直执意要把我称作朋友,可是呢,我从来就不是想要当你的朋友。」 对于试图让巴尼对自己抱有期待一事,莫妮卡也已经放弃了。 即使如此,连过往和巴尼一起求学的日子都被否定,果然还是很心痛。 巴尼告诉低头不语的莫妮卡。 「我想要的是和你成为对等的劲敌。」 莫妮卡眨了眨眼,缓缓抬起头来仰望巴尼。 巴尼注视着莫妮卡傻里傻气的表情,回复他以往略带讽刺的态度,用鼻子哼了一声。 「也罢,谁叫我那么优秀呢。迟早我都会以历代最英明的安柏德伯爵之名扬名天下啦。喔对了,伯爵的爵位呢,代表的是跟你同等的地位喔,艾瓦雷特魔法伯?」 「咦?咦?啊,呃──嗯。」 巴尼态度的转变,令莫妮卡一时招架不住,只能语无伦次地点头。接着,巴尼双手抱胸,傲慢地笑了起来。 「有朝一日,我保证会成为一个干练的伯爵,让你忍不住想来找我求助。到时候,你就尽管丢人现眼地来拜托我吧。」 丢下这句跟「给我记住」没两样的台词,巴尼转过身去背向莫妮卡,一副已经没什么好说的态度起步离去。 莫妮卡与巴尼,肯定再也无法回复为朋友的关系。 即使如此,也不代表他们之间就已经彻底失去所有。就算是一度破碎的友情,绝对还是有别种形式的羁绊能够从中萌芽。 莫妮卡朝着远去的巴尼背影低头一鞠躬,以〈沉默魔女〉的身分开口: 「……由衷感谢你,对本次任务所提供的协助。安柏德伯爵公子,巴尼·琼斯大人。」 巴尼扭着脖子回头,向莫妮卡露出一记微笑。 那是从前莫妮卡泪眼汪汪地喊着「巴尼,救命啊」的时候,他总会摆出的「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令人怀念无比的笑容。 「就是这样,你这种人,就尽管去一辈子感谢我吧。」 ──────────────────────── 第四章 华丽无比的反派家族 莫妮卡与巴尼分道扬镳,抵达后院的时候,〈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已经靠在校舍墙壁上,等着莫妮卡到来。 「耽搁得可真久呢,同期阁下。」 「对不起,路上,出了许多事……」 路易斯身上整整齐齐地穿着七贤人的长袍正装,手里也紧紧握着长杖。 让人一眼就认出自己是七贤人,相信有牵制周围的用意在内吧。 只要知道王国魔术师的顶点──而且还是擅长防御结界的〈结界魔术师〉在场,就算校园真有入侵者,应该也很难轻举妄动。 「可是,那个~这样好吗……陛下的吩咐,应该是要路易斯先生暗中护卫,没错吧?」 正因为不能曝光,路易斯才会悄悄布下防御结界、赠与第二王子魔导具,以及将冒充为学生的莫妮卡送进校园。 明明是这样,现在却这么正大光明地进入赛莲蒂亚学园,真的没关系吗──这般疑问浮现莫妮卡心头,而路易斯则用鼻子哼哼了两声。 「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我是接受正式邀请,出席参加这场校庆的。」 铁定还以为是像巴尼那样,自己向校方提出申请,要求发行邀请函的,可似乎并非如此。 路易斯在七贤人中属于社交型人物,想必有什么相关人脉吧。 「比起这个,同期阁下,你特地把我找来会合,肯定有非当面谈不可的问题才是?」 啊,对了,秘密护卫任务已经让〈深渊咒术师〉知道的事,得赶快告诉他才行! 莫妮卡低头搓起手指,语调不干不脆地嘀嘀咕咕起来。 「其实,那个~〈深渊咒术师〉大人他,跑来了赛莲蒂亚学园,的附近……」 听到〈深渊咒术师〉的名号,路易斯忍不住「啥?」了一声,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那个〈深渊咒术师〉阁下应该是功力不在你之下的家里蹲吧。真亏他出得了门耶?他没被日光晒成人干吗?」 是没被晒成人干,但本人的确嚷嚷着自己要融化了,路易斯的吐槽大致上是正确的。 「结果我在进行潜入任务的事,就被他发现了。真、真的很抱歉!」 路易斯虽然眉头颤了颤,但既没有高声斥责莫妮卡,也没有摆出咄咄逼人的态度。 「所以〈深渊咒术师〉阁下,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的理由是?」 「那个~其实赛莲蒂亚学园内,好像流入了欧布莱特家的咒具……」 莫妮卡把会夺走内心从容的咒具〈真红之愤怒〉流入校园的经纬大略说明过后,路易斯伸手按上嘴边,闭上眼睛沉思了起来。 「这下情况可变得稍微麻烦了点呢。」 「……是的。」 「不过,这倒是个卖欧布莱特家人情的绝佳机会。我们就好好回收咒具,顺便请〈深渊咒术师〉阁下出力协助护卫任务吧。」 总而言之,看来是可以少挨路易斯一顿骂,莫妮卡在内心松了口气。 话又说回来,就连在这种状况下,路易斯都想得到要卖欧布莱特家人情,果真是胆大包天。 回想起琳说的心脏毛发丛生的事,莫妮卡道出了另外一则联络事项。 「然后啊,还有另一件事非得通知路易斯先生不可……」 「比咒具流入校园更棘手的事情吗?」 「米妮瓦的……拉塞福老师他,到场参加校庆了。」 「唔嘎。」 发言时总不忘装模作样的路易斯,嗓音这会儿却嘶哑得跟肚子被踩扁的青蛙没两样。抽搐的脸庞上浮现出明显的抗拒神情。 这位有心脏毛发丛生评价的胆识过人男子,之所以如此动摇是有理由的。 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基甸·拉塞福教授,就是路易斯的师父。 「那个臭老头……师父他,也来了……」 莫妮卡虽然所属于拉塞福教授的研究室,但毕竟没有接受实技相关指导,只是尽情做自己想做的研究,所以并不将拉塞福教授尊称为师父。基本上是做为恩师看待。 可是路易斯就不同了,拉塞福扎扎实实地给他打下了魔法战的各种基础,因此他视拉塞福为师父。 苦闷地纠结了好一会儿,路易斯终于下定决心,以做好觉悟的低沉嗓音开口: 「我明白了。我会负责吸引师父的注意力,同期阁下你就趁那段期间……」 「好的。」 「用无咏唱魔术给那臭老头致命一击,送他入土为安吧。」 那眼神是来真的。 「那、那个~……?」 「失礼了,我有点乱了阵脚。」 路易斯缓缓吐一口大气,摆回往常那从容不迫的表情,接着就像想起什么似的,将视线投往教职员室的方位。 「这么一提,玛克雷岗老师好像也在这所赛莲蒂亚学园嘛。报告中说他还没注意到你真实身分还怎样的。」 「是、是的。」 在赛莲蒂亚学园任教基础魔术学的玛克雷岗教师,是米妮瓦出身的教师。莫妮卡在就读米妮瓦时也曾受过他的关照。 只不过他视力不佳,目前似乎还未察觉到〈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存在。 「天大的好机会。师父与玛克雷岗老师是老交情了……两个臭老头待在同个空间,就会闲话家常泡茶泡到天荒地老,这是世间永恒不变的真理。就设法把他们两人引到一块儿吧。」 语毕,路易斯双手按在莫妮卡纤瘦的肩膀上。 脸上露出的是他一如往常的笑容。虽然的确是笑容,但双眼布上了几道血丝。 「就是这么回事,在我吸引师父注意力的期间……在我的忍耐力耗尽之前,就请同期阁下你十万火急地回收咒具吧。」 「……好、好的。」 万一路易斯的忍耐力耗尽会如何──有预感答案会十分可怕,莫妮卡决定不要问出口。 * * * 根据〈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的说明,咒具〈真红之愤怒〉似乎是卖到了赛莲蒂亚学园相关人士的手上。 这里有一个重点,那就是提起的并非在赛莲蒂亚学园就读的学生的家名,而是赛莲蒂亚学园本身的名字。 换言之,购入者极有可能并非以个人身分购买,而是应校庆之需求,用某个部门或社团的名义所买下的。 如果限定在需要这类装饰品的部门与社团,对象就可以缩减到非常小的范围。 莫妮卡身为学生会会计,对于校庆相关的购入品项与金额全部都实际审核过,因此心里已经大概有个底。 (可能性最高的,大概……是舞台用服装。) 再经过大约一小时,户外舞台的演剧就要开始了。华丽气派的演剧是校庆的重头戏。服装似乎也是经过精心准备的。 问题在于该怎么确认服装。然后万一找到咒具,又该怎么将咒具与复制品掉包。 (总而言之……先赶快到服装储藏室去吧。再不快点人家就要准备更衣了。) 莫妮卡开始快步移动,结果碰巧看到刚转过走廊转角,正朝自己这里走来的同班女同学──拉娜的身影。 今天也在精心设计的发型上配戴可爱发饰的拉娜,一注意到莫妮卡,立刻挥着手跑到面前来。 「莫妮卡,总算找到你了!……哎呀,你那是……」 看到莫妮卡别在胸口的白蔷薇花饰,拉娜耐人寻味地眯细了眼睛。 「喔~嗯哼~原来如此啊~」 「嗯……?怎么了吗?」 莫妮卡一脸不解地问道,拉娜伸手按上嘴边,满心欢喜地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舞会时我会拿出浑身解数帮你打扮得可爱动人,尽管放心期待吧。」 搞不太清楚状况,莫妮卡只得暧昧地点头。无意间,莫妮卡突然想到── 户外舞台的服装相关事宜,拉娜也有参与。搞不好她还记得有哪些饰品。 「拉娜!」 莫妮卡忍不住探出身子开口大喊,吓得拉娜顿时瞪大双眼。 「干、干嘛啦,突然叫这么大声……」 「我问你喔,今天的舞台服装……有没有镶着红宝石的,首饰?有黑色装饰框的……」 只这样形容有办法让她听懂吗,莫妮卡内心忐忑不安,结果拉娜干脆地点了头。 「王妃爱梅莉亚的首饰嘛。那个首饰怎么了吗?」 真不愧是拉娜。对于服饰品的记忆力过人。 (咒具,被拿来当作爱梅莉亚的首饰……) 舞台还没开演,想要掉包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拉娜,演员已经开始,换衣服打扮,了吗?」 「早就都换完喽。」 「咦咦!不、不是还有一小时吗?」 面对震惊无比的莫妮卡,拉娜露出傻眼的视线。 「是只剩一小时了好吗?当然必须换好啊。毕竟可不是衣服穿在身上就了事,还得化妆跟设计发型喔?尤其王妃这么重量级的角色,需要花的时间当然就更久了。」 莫妮卡是个不花时间打扮的女孩,所以疏忽了。 贵族千金单是平时打扮就已经很花时间,更别提是要盛装上台演戏了。 (演王妃的同学已经把咒具戴在身上了……不赶快回收的话!) 「嗳,莫妮卡。父亲大人的马车差不多就要到了,我打算去迎接,莫妮卡要不要一起去?我想把你介绍给父亲大人。」 拉娜说自己在找莫妮卡,似乎就是为了这个。 可是,莫妮卡现在有回收咒具这个重要任务在身。 「呃──对不起,我现在,实在有点事情必须处里……」 「学生会的工作吗?演剧开演前处理得完吗?」 到时一起看演剧嘛~拉娜这么说,莫妮卡轻轻地点头。 「……嗯。我会处理完。」 就好像要告诉自己似的,莫妮卡低语回应,并悄悄握紧戴着手套的拳头。 负责监修服装的拉娜有多么期待这场演剧,莫妮卡最清楚。 (我绝对不会,让这场演剧泡汤。) 在演剧开演前,绝对要完成咒具的回收,让舞台顺利开幕。 那就是,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使命。 ……虽然莫妮卡在心中向自己发下这般豪语,并一路来到舞台休息室,但最后却在敲门前火速遭遇挫折。 (咒具的所在地是知道了,但要怎么掉包才好呀?拜托人家让我看一下吗?可是我又不是舞台相关人员,突然冒出这种要求肯定会引起人家戒心……归根究柢,我跟演王妃的人甚至没见过面,该怎样才能……) 莫妮卡回收咒具的期间,尼洛与琳都在护卫菲利克斯,所以不能拜托他们帮忙。而路易斯正在负责拖住拉塞福。 所以,这件事非得由莫妮卡一个人设法处理不可。 就在莫妮卡苦恼不已时,任务协助者伊莎贝尔的发言突然复苏在脑内。 『这次我会以搭档的身分!给予姊姊各种完美的支援,请放心交给我吧!』 想要向伊莎贝尔求助时,暗号是伸手摸左边的耳朵。 可是,莫妮卡伸出右手,用力揪住了无意识伸往耳边的左手。 (不行。与咒具相关的事是欧布莱特家的秘密,不可以透露给伊莎贝尔大人。) 要向伊莎贝尔求助,只能在护卫第二王子的过程中遭遇身分穿帮相关危机的时候。除此之外的事都不应该向她开口。 (怎么办……) 莫妮卡焦急得冷汗直流。 无咏唱魔术施展者莫妮卡,虽然能够不发一语就把巨龙击落,但一旦面临交涉与协商,就会当场变成一个无力的少女。 换作从前的莫妮卡,被人开口要求回收咒具,恐怕也只会哭喊着办不到,逃之夭夭吧。 不过现在的莫妮卡,已经能在内心鼓舞自己,告诉自己一定要振作,独力回收这么危险的咒具。 话虽如此,却也难以踏入下一阶段。脑袋知道该想办法,可是解决手段就是浮现不出来。 就在脑海里「怎么办」三个字不停打转的过程中,时间一分一秒地经过。再这样下去,演剧马上就要开演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呆立原地的莫妮卡背后,响起了高跟鞋止步的脚步声,以及唰啦一声打开某种物品的音色。 这种音色莫妮卡认得出来。那是俐落地打开扇子时,会发出的声音。 「喔──呵!呵!呵!」 那洋溢自信与从容的笑声,令莫妮卡猛力回过身来。 摊开扇子站在眼前微笑的,是自称反派千金伊莎贝尔·诺顿。 「伊莎贝尔,大人……」 莫妮卡小声唤着她的名字,伊莎贝尔随即将她橘色的卷发向上一拨,以非常有反派千金风格的傲慢态度放话。 「受不了,你在这种地方拖拖拉拉个什么劲呀?你的工作应该是帮我提行李吧?杵着干嘛,还不快点跟上来!」 语毕,伊莎贝尔回过身去,并在转身的前一刻,向莫妮卡小小眨了眨眼。 看在旁人眼里,想必只像是坏心眼大小姐在使唤个性柔弱的少女吧。 然而在莫妮卡眼里,率先在前方引路的伊莎贝尔,那娇小的背影却显得无比可靠。 移动到一般来客禁止进入的封锁走廊后,伊莎贝尔收起坏心眼的笑容,端庄地向莫妮卡低头赔罪。 「实在很抱歉这么自作主张,姊姊。只是……因为姊姊看起来似乎很伤脑筋。」 伊莎贝尔一定是看见了。看见莫妮卡收回原本几乎举起的左手,用右手揪住的场面。 并且了解到莫妮卡正纠结着该不该向自己求救,因此主动上前开口。 「见到有猎物在眼前示弱,反派千金可是绝对不会放过的喔。」 向自己口中示弱的猎物默默伸出援手的,正是这位可靠的反派千金。 「伊莎贝尔大人,我……那个……」 莫妮卡犹豫着该不该道出实情,但伊莎贝尔立刻摆出用不着更多言语的态度摇了摇头。 「无法说明详情的话,就不必说明也无妨。有没有什么事,是我们能提供协助的呢,姊姊?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烦恼,多么难以克服的挑战……我们都希望能够助你一臂之力。」 自己怎么会如此幸福呢──莫妮卡不禁心想。 烦恼不已的时候,止步不前动弹不得的时候,每每都有人自然而然地伸出援手。那是多么令人感激的事。 像这样接收到的好意,感受到的温柔,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铭记在心──如此在内心发誓的同时,莫妮卡缓缓开了口: 「虽然没办法说明详情……但王妃爱梅莉亚这个角色的首饰是个危险物品,我希望能偷偷和这个复制品掉包。」 莫妮卡从口袋里拿出首饰造型的咒具复制品,伊莎贝尔随即一本正经地望着首饰打量。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艾卡莎!」 听到伊莎贝尔呼唤,正在周围把风,避免谈话内容走漏的侍女艾卡莎立刻出声回应。 「在,大小姐。」 「把我房间的红宝石首饰拿过来。安梅尔出品的,周围装饰了很多小钻石的那个。」 快速向艾卡莎下达指令后,伊莎贝尔再度望着莫妮卡露出微笑。 那是既坚强,又格外可爱的笑容。 「姊姊,请放心包在我身上!这里就让我用反派千金的作风华丽地解决!」 * * * 距离户外舞台开演,只剩下不到一小时的时间。 更衣完毕的演员们,都集合在同一间大休息室内,等待开幕时刻的到来。 饰演王妃爱梅莉亚的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正坐在大房间角落的梳妆台前,茫然地望着自己映照在镜中的脸庞。 (插图009) 在镜中以蓝灰色瞳孔望着自己的,是一位顶着蓬松小麦色秀发的楚楚可怜少女。 身上穿戴的演剧用礼服,并不是用裙撑架得宽松的类型,而是像长袍般自然地下垂,让裙摆如花瓣般绽开的设计。 虽然是一件美不胜收的礼服,但其实更适合穿在高个子且更有成熟韵味的女性身上,这点艾莉安奴心知肚明。 就好比一头艳丽金发的貌美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又或是充满神秘美感的黑发千金克劳蒂亚·艾仕利。 艾莉安奴本身与布莉吉特、克劳蒂亚齐名,都是赛莲蒂亚学园的校园三大美女。 然而相较于那两人,自己就是比较孩子气,魅力比不上人家。这点一直令艾莉安奴心存芥蒂。 艾莉安奴是高中部一年级,克劳蒂亚是二年级,布莉吉特则是三年级。年龄本来就比较小,因此要说当然,的确是理所当然。 话虽如此,布莉吉特也好,克劳蒂亚也好,她们俩都是打从还在念中学部的时候起,就已经散发出无与伦比,教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感。 布莉吉特是外交官的女儿,语学造诣超群。既是社交界的宠儿,也被学生会提拔为书记。 克劳蒂亚是〈识者家系〉的正统末裔,头脑灵活聪颖,去年还担任棋艺大会的代表选手。 而艾莉安奴虽然也从小就接受音乐与魔术相关教养,却没有半项突出的特长。 除了容貌楚楚动人,惹人怜爱之外,艾莉安奴可谓平凡至极。这样的自己之所以能被列为校园三大美女,就只是因为身为第二王子的从表妹,带有一点王家远亲的血统罢了。 (王妃爱梅莉亚这么重量级的角色,比起我这种小姑娘,让布莉吉特·葛莱安或克劳蒂亚·艾仕利来演更合适得多,这里的人一定都这么想。) 今天舞台要上演的,是利迪尔王国的建国国王──英雄拉尔夫的故事。艾莉安奴饰演的,就是一直从旁支持拉尔夫的王妃爱梅莉亚。 王妃爱梅莉亚在剧中的形象,不但坚强又贤明,最重要的是自信洋溢,英姿凛然。 然而镜中的少女,无论化了多浓艳的妆,硬穿与自己格格不入的成熟礼服,都与王妃爱梅莉亚相去甚远。这项事实艾莉安奴自己也早就体会到不想再体会。 是心情凝重的缘故吗,总觉得王冠与首饰也沉重莫名。 无论满是雕金的奢侈王冠,还是有着漆黑装饰框的美丽首饰,都愈看愈感觉与自己不搭调,内心也跟着焦虑起来。 (唉~讨厌,讨厌。真教人不痛快。要是至少殿下愿意出演拉尔夫该有多好……) 问起该由谁扮演主角拉尔夫时,所有人都会异口同声给出一样的答案──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艾莉安奴也非常希望菲利克斯愿意接下拉尔夫这个角色。 偏偏菲利克斯却以学生会公务繁忙为由,轻描淡写地回绝了。即使艾莉安奴再怎么撒娇拜托,菲利克斯都没有点头。 (既然由我演王妃,国王当然该由殿下出演不是吗。再怎么说,和殿下最相配的就是我啊。) 不知怎地头痛起来,就好像脑袋被人缓缓压迫似的。比平时更狭窄的视野内,所见光景也随着头痛一闪一闪地泛起红光。 一定是紧张与焦虑,搞得精神太紧绷害的。 (唉唷~讨厌、讨厌,怎么凡事总是不如意嘛。) 视野角落瞥见扮演拉尔夫的男同学身影。为什么不是菲利克斯呀。 (真教人不痛快,真教人不痛快,啊啊~实在太不痛快了……) 就在艾莉安奴无意识地紧握摆在膝上的拳头时,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嗓音。 「喔──呵呵呵!各位午安!」 精湛程度远在凡庸演技之上的响亮高笑,令艾莉安奴忍不住转过身去,与其他演员同样睁大双眼,看往传出笑声的方向。 站在门口的,是有着一头橙色卷发的少女──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艾莉安奴与她同班,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伊莎贝尔的背后,跟了一位动作唯唯诺诺,有着一头浅褐色头发的娇小少女。 (记得她应该是学生会干部……想起来了,是当会计的莫妮卡·诺顿。) 听说这个不起眼的乡巴佬姑娘,虽然在诺顿家就像条过街老鼠,却因为有计算天分,而被学生会提拔为会计。 对艾莉安奴而言,伊莎贝尔与莫妮卡都不是相处起来有多愉快的对象。 伊莎贝尔的父亲──柯贝可伯爵在利迪尔王国东部是屈指可数的大贵族,旗下兵力雄厚,讨伐龙族时受其关照的贵族不胜枚举。艾莉安奴的父亲廉布鲁格公爵也不例外。柯贝可与廉布鲁格在地理上虽未邻接,领地间的距离仍十分相近。 换句话说,就艾莉安奴的立场,东部大贵族千金伊莎贝尔·诺顿,明明只是伯爵家的大小姐,行事却比自己更招摇,偏偏又不能对她表现得太过苛薄,是个名副其实的烫手山芋。 至于莫妮卡·诺顿就更别提了,区区平民出身的乡巴佬,却不知天高地厚接任学生会干部,享受每天与菲利克斯碰面的特权。没有看了会顺眼的道理。 将这些想法藏进心头,艾莉安奴起身朝伊莎贝尔开口: 「午安,伊莎贝尔大人。我记得你应该不是舞台部门吧,请问是有事要找谁吗?」 艾莉安奴摆出一脸端庄的笑容问道,伊莎贝尔随即一本正经地回答: 「听说后台这会儿忙得凶,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若有任何地方人手不足,请尽管开口别顾忌。毕竟,我们家可是有位闲着混饭吃的仆役呢。」 丝毫不掩饰最后那句话里的恶意,伊莎贝尔朝身后的莫妮卡瞥了一眼。 想必伊莎贝尔是看到莫妮卡这个自家扫把星,竟然有胆悠哉地享受校庆,满肚子不是滋味,所以打算塞些杂务给她,再高声嘲笑泄愤吧。 (哎呀哎呀真是的,挺令人欣赏的兴趣嘛。) 要按照伊莎贝尔的要求,塞一些杂务给莫妮卡当然是不成问题,可是这样做恐怕会破坏艾莉安奴的形象。 这里的最佳解答,应该还是以不激怒伊莎贝尔的态度委婉拒绝,再表现出同情莫妮卡的态度吧。 相信如此一来,周遭的人都会擅自认定艾莉安奴是位心地善良的大小姐。 「伊莎贝尔大人,劳烦你这么费心,不过后台还没忙到需要人手的程度,所以……」 就在艾莉安奴如此答覆的瞬间,开着换气的窗口突然刮进了一阵强风。 艾莉安奴的头发被刮得摇曳不停,连带扯住了首饰的装饰。 反射性抓起头发一抽,首饰的链条便噗滋一声当场断裂。镶着红宝石的首饰就这么应声摔落地面。 其实吹进窗口的风,以及切断炼条的风刃都是伊莎贝尔身后的少女未经咏唱发动的魔术,不过艾莉安奴对此自然是无从得知。 「呀啊,讨厌,首饰怎么……」 艾莉安奴正打算弯腰,伊莎贝尔已经抢先一步俐落地拾起了首饰。 紧接着,伊莎贝尔两道细眉向眉心皱起,故作夸张地唤道: 「哎呀,不好!首饰摔坏了!怎么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舞台马上就要开演了呀!」 首饰被伊莎贝尔包在手里,看不见炼条的实际损害情形。 但可以看到伊莎贝尔低头望着首饰,一脸严肃地咕哝:「这短时间只怕是修不好了……」 「怎么会,这样很伤脑筋啊。堂堂王妃爱梅莉亚,岂能连个首饰都没戴就上台……」 艾莉安奴急到嗓音都粗了起来,伊莎贝尔立刻露出一脸安抚人心的温柔笑容,摘下自己颈子上的首饰递向艾莉安奴。 「既然如此,先拿我的首饰代用如何?这是以雕金工艺闻名的安梅尔出品,品质可以挂保证。」 伊莎贝尔所递出的首饰,在精致的雕工底座上镶着大颗的红宝石,周围更装饰了大量小颗的钻石,十分美丽。 「我觉得这只首饰,比较配得上艾莉安奴大人。」 如此主张的伊莎贝尔,顺手将首饰举到安利安奴的颈子前反覆比对。 炼条在金色中带了一点粉红,与艾莉安奴的肤色十分相衬。 (或许真的不错……) 面对心生动摇的艾莉安奴,伊莎贝尔再度低头望向掌中损坏的首饰补充: 「况且你看嘛,原本这个首饰实在稍嫌……孩子气了点不是吗?」 孩子气──那向来是艾莉安奴最感到纠结的地方。 被结结实实地踩住痛脚,艾莉安奴立刻点头同意。 「是、是啊,说得没错,或许真是这样呢……那这款首饰,可以麻烦借用一下吗?」 「当然了,请用。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笑容可掬的伊莎贝尔,就像无意间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望向莫妮卡,坏心眼地扭起其中一边嘴角。 「尽管开心吧,有工作交给你了。」 「咦,呃,那个……」 突然遭人搭话,莫妮卡答得支支吾吾,伊莎贝尔则是一把将首饰握到莫妮卡的手中。 「去给我把这个首饰修好。在把它恢复原状之前,可别让我看到你跑到校庆或舞会上摸鱼啊……听懂没?」 就在把坏掉的首饰塞进莫妮卡掌心的瞬间,伊莎贝尔从只有莫妮卡看得见的角度眨眼使了记眼色。 莫妮卡手忙脚乱地抖着嘴唇。 (伊莎贝尔大人,好厉害……!) 原本莫妮卡还伤透脑筋,不晓得该怎么回收首饰才好,伊莎贝尔却只是上演一出反派千金霸凌剧,就把首饰自自然然地交到了莫妮卡手上。 眼见伊莎贝尔转眼间想出如此机智的作战,莫妮卡在感动的同时,也赶紧低头避免脸上的表情曝光,就这么以奉命行事的态度收下了首饰。 「我、我这就,去把首饰,修好。」 在内心不出声地向伊莎贝尔道过谢,莫妮卡离开休息室,开始朝校舍外移动。 (接下来,只需要将这个交给〈深渊咒术师〉大人,再把首饰的复制品还给服装班,问题就解决了!) 这时候,由于咒具实在回收得太过顺利,导致莫妮卡掉以轻心,犯下了一项失误。 「喂,那边的小姑娘。方便打搅一下吗?」 ……那就是忘了自己必须随时保持警戒,以免撞见绝对不能撞见的人──恩师基甸·拉塞福。 * * *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在后院与莫妮卡分头之后,便开始寻找自己的师父基甸·拉塞福。 拉塞福穿着魔术师长袍,应该比较醒目好找──原本还抱着这种想法,可赛莲蒂亚学园的规模毕竟不同凡响,结果四处扑空。 也不是没想过动员自己的契约精灵一起寻找拉塞福,可本该护卫王子的莫妮卡目前在回收咒具无法行动,因此不能把琳调离第二王子身边。 快步走着走着,路易斯开始思考师父会有的行动模式。 (师父八成会把跟魔术有关的展览内容都大致参观一遍,然后找个人少的地方尽情抽菸,最后再跑去教职员室找玛克雷岗老师叙旧。) 如此分析之下,一路来到最大间的展示室,却依然没见到拉塞福的身影。 路易斯这才回想起在接待处收到的卡片,赶紧从口袋中掏出来确认。 卡片上记载了魔法史研究社的展览地点,看来似乎是因为研究资料过多,特地找了间不同的房间进行展示。 在「该不会……」的念头驱使下,路易斯按照小卡的地图指示,抵达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结果,一位正好走出研究室的白发老人随即映入眼帘。毫无疑问,那是路易斯的师父──〈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 「哎呀~你们的研究真的很有意思呢。到时召开教授会议,我再提议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让米妮瓦跟赛莲蒂亚学园合作,共同发表研究吧。」 「咕呼,那真是太荣幸了。咕呼呼。」 在不停咕呼咕呼傻笑的胖胖男同学目送之下,拉塞福踏上走廊离去。 路易斯与拉塞福之间的距离,以想要叫住对方而言,是稍嫌远了些。 快步接近并准备开口唤住拉塞福的路易斯,发现拉塞福前方出现莫妮卡的身影,脸颊不由得当场抽搐起来。 可能是已经顺利回收了咒具,莫妮卡看起来正打算往校舍外移动。瞧那身动作,只怕并没有发现朝自己接近中的拉塞福。 这一瞬间,路易斯脑内浮现的是「朝师父后脑来记飞踢,把一切记忆都踢个暧昧模糊」的方案。真不愧是我,完美无缺的解决法。 可能的话非常想立刻付诸实行,可惜七贤人在赛莲蒂亚学园引发暴力事件,再怎样都太难以收拾了。到头来,路易斯只能在起步跑上走廊的同时,祈祷拉塞福别发现眼前的人是莫妮卡。 「喂,那边的小姑娘。方便打搅一下吗?」 背后传来的嗓音,令胸前抱着咒具首饰的莫妮卡顿时僵在原地。 这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嗓音,莫妮卡尚在米妮瓦就读时,早已听闻过无数遍。 (拉、拉塞福老师──!) 看来是路易斯还没找到并拖住拉塞福,自己就先不慎巧遇了。 不妙,这下非常之不妙。 莫妮卡反射性地摸了摸左耳。可是,伊莎贝尔还待在演员休息室。没办法立刻展开行动。 (加、加速逃离现场?可如果是拉塞福老师,一看到我跑步的姿势,一定马上就会认出来……!) 身为绝望级运动白痴的莫妮卡,那歪七扭八的跑步姿势曾被拉塞福给出「就算站得远远的,都能一眼就认出是你啊」这样的评语。 「请问教职员室该往哪边……」 拉塞福话还没问完,便出现一只手从旁揪住莫妮卡的手臂。手的主人是一位娇小的少年。 「也太慢了吧!敢让本少爷等这么久,你胆子可真大!」 少年扯着尖锐的嗓音喝斥莫妮卡。 莫妮卡瞪大了眼睛,望着怒斥自己的人物。 那是位衣着得体,一看就觉得家境不错的黑发少年。年龄大概是十一、二岁。少年正双眼上吊,满脸气呼呼地朝莫妮卡狠瞪。 (……咦、咦,谁?) 虽然试着在记忆中寻觅,但果然还是没有对这位少年的印象。 归根究柢,莫妮卡并未结识多少这种年纪的对象,若真的认识对方,根本不可能会遗忘。 眼见莫妮卡狼狈起来,少年开始一拖一拖地扯起莫妮卡的手臂,起步朝校舍外走去。 「不是说好要帮我介绍中学部的吗!还不快点!母亲大人也在等你喔!」 「咦,呃──好、好的……」 在少年拉扯下慌忙离开现场时,莫妮卡听见背后传来路易斯唤住拉塞福的「师父!好久不见了!」嗓音。看来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 (得、得救了,不过……) 连松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莫妮卡望向扯着自己手臂的少年。 (这孩子,是谁啊啊啊?) * * * 被来路不明的黑发少年扯着手臂,离开高中部校舍的莫妮卡,一路被带到了中学部附近某个四下无人的庭园。 揪着莫妮卡手臂的少年左顾右盼地环顾四周,并在发现前方的人影后,绽放一脸可掬的笑容。 「母亲大人!」 少年起步跑向的,是一位手持阳伞伫立庭园的贵妇人。年龄大约即将迈入四十吧。一头橙发高雅地扎在一块儿,胭脂色的礼服与苗条的身段十分搭调。 「那、那个~呃──……」 莫妮卡支支吾吾地开口搭话,贵妇人随即微笑起来。 那副在高雅中带有些许调皮感的可爱笑容,令莫妮卡感到似曾相识。 「初次见面你好。〈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大人。我是柯贝可伯爵亚兹尔·诺顿的妻子──西维尔·诺顿。」 「我是伯爵之子亨利·诺顿。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沉默魔女〉大人!」 一路拉扯莫妮卡手臂的黑发少年收起了气焰嚣张的表情,以年幼的肢体姿势优美地行礼。 莫妮卡不由得像只金鱼似的,嘴巴开合不停。 「那岂不就,呃──难道说,两位是伊莎贝尔大人的……」 「母亲是也。」 「弟弟是也!」 原来如此,伊莎贝尔之所以把诺顿家安排在中学部,肯定就是因为有弟弟亨利少年在吧。莫妮卡暗自领会。 只要说弟弟正在考虑是否要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诺顿家的相关人士出现在中学部就丝毫不显突兀了。 而当事人亨利少年正双眼闪闪发光不已。这表情简直跟姊姊像同个模子印出来的。 「那个,那个,〈沉默魔女〉大人……请问我可以称呼你为莫妮卡姊姊吗!」 听见这句台词,不禁令人回想起与伊莎贝尔初次碰面时的光景。 莫妮卡表情僵硬地点头,亨利的脸颊立刻染成蔷薇色,露出发自心底开心的笑容。 「我一直,很想和莫妮卡姊姊见一面!每次收到伊莎贝尔姊寄回家报告近况的信,我都好羡慕好羡慕……!为了能够在今天校庆时帮上莫妮卡姊姊的忙,呃~是叫做反派少爷?我一直很努力练习反派少爷的演技喔!」 为什么是把精力花在这种地方呢──莫妮卡忍不住心想。 说到底,就连伊莎贝尔是否真有必要当个反派千金,莫妮卡内心都极度存疑。 八成是路易斯跟人家鼓吹过什么「说起怎样的定位能够让〈沉默魔女〉阁下在贵族子女中表现得最为自然,果然还是被人欺负的角色最好,哈哈哈!」之类的吧。 同期那邪恶的笑容正浮现在面前,亨利又双眼满是期待地抬头望向眼神空洞的莫妮卡。 「莫妮卡姊姊。我演反派演得恰当吗?」 亨利的演技与其说是反派,更像个普通的傲慢男孩。只不过,要向眼神中洋溢着期待,双眼闪闪发光不停的少年道出残酷的事实,也教人于心不忍。 莫妮卡慎重地挑选再挑选,才以筛选过的用词开口回应。 「呃──那个,方才承蒙你及时搭救,实在帮了我一个大忙……」 「能为你效力是我的光荣,莫妮卡姊姊!」 答得满心欢喜的亨利身后,西维尔夫人开口轻轻斥责了儿子几句。 「好了,亨利。〈沉默魔女〉大人还有任务在身,不可以继续纠缠人家喽。」 「是,母亲大人。」 待亨利一退下,西维尔夫人便再度转身面向莫妮卡。 「〈沉默魔女〉大人,若遇到什么困难,还请随时向我们开口。胆敢挡在你去路上的绊脚石,我反派夫人保证为你一一将他们玩弄在手掌心。」 说着说着,西维尔夫人稍稍倾斜了阳伞。阳伞在脸上盖出的阴影,令笑容增添了几分魄力。 就如同伊莎贝尔使用扇子的方式都是经过计算一般,这位自称反派夫人也计算过阳伞的角度。母女俩都是杰出的演员。 为什么这家人会对扮演反派抱有这么难以理解的讲究呢──内心涌现这般疑惑的莫妮卡语调生硬地道谢后,便转身自现场离去。 * * * 在可靠过头的反派母子目送之下,莫妮卡离开庭园,来到了校园外。 一出校园不久,马上便找到〈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的身影。 比起今早碰面时的地点,他与校园稍稍拉近了一点距离,只见他现在正念念有词地向长在树根的香菇说话。 「啊啊,香菇真好啊,多么强韧的生命力……太教人嫉妒了……好嫉妒……」 眼见他终于走火入魔,连香菇都开始成为嫉妒的对象,莫妮卡只得放低音量从背后开口。 「那个~〈深渊咒术师〉大人。」 听到莫妮卡的声音,雷顿时身体为之一颤,以苍白的手指遮脸朝莫妮卡回过身来。 然后就这么以好似要哭出来一般的嗓音不停端出理由辩解。 「等一等,不是,不是的。我知道把回收咒具的任务全扔在〈沉默魔女〉头上太说不过去,所以也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过要怎么潜入校园……」 雷抽搐着喉咙,露出一脸阴森的微笑。 从他苍白的指缝间,可以看到粉红色的瞳孔正在闪烁不停。 「结果,我就想到了……只要对赛莲蒂亚学园下咒,诅咒校园长满香菇就行了。如果校园里香菇丛生,就算是我也可以满怀自信,正大光明地走在里头……所以说,我这就努力诅咒赛莲蒂亚学园,请给我一点时间……」 为了回收咒具而要诅咒整间校园,本末倒置也该有个限度。 莫妮卡慌忙制止开始咏唱的雷。 「那个,那个,我,已经把,咒具回收了~!」 莫妮卡拿出收在口袋内的咒具〈真红之愤怒〉,向雷递了出去。 雷显得感动万分,粉红色的双眼睁得老大,苍白的嘴唇颤抖不已地开口: 「谢、谢谢你,太感谢你了……我得救了……!」 雷以纤细的手指拾起首饰,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咏唱。虽然与魔术的咏唱相似,但只要是学过魔术的人,相信马上会发现两者截然不同。咒术与魔术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咏唱结束后,雷指头上的紫色咒印立刻延伸过指尖,在空中滑溜地蔓延,就有如高速成长的树根。 在屏气凝神的莫妮卡面前,紫色咒印开始覆盖在〈真红之愤怒〉上,不一会儿便将鲜红色宝石包覆其中。 刹那间,原本细枝般的咒印瞬时膨胀好几倍,那光景就彷佛一条蛇张嘴吞下巨大的青蛙。 雷的咒印就这么吞噬了被封印在咒具中的诅咒。 「诅咒回收,完毕……」 当雷的手指从咒具上离开后,直到方才都鲜红如血的宝石,已经变成黯淡无光的红褐色。 莫妮卡虽然对咒术了解不深,但可以想像雷应该是透过咒印,将寄宿在宝石中的诅咒吸收,转化到自己的体内。 这个已经在体内宿有超过两百道诅咒的男人,即使吸收了〈真红之愤怒〉,也像是家常便饭一般不痛不痒。 他就只是一如往常,摆出有如随时要撒手人寰的表情,活力充沛地抱怨:「啊啊~太好了,总算能回去了……累死了……」 「那个~〈深渊咒术师〉大人,请问你要直接回去了吗?」 「是啊,毕竟咒具也回收了,再继续留在靠近那个闪亮亮空间的地方我会融化的……死因:闪亮致死……多、多么有咒术师风格的死法……我会留名青史被后人津津乐道的……」 听雷道出如此崭新的死因,莫妮卡一时之间语塞,不知该如何反应。 然后在几经纠结之末,下定决心用力开口: 「那个,〈深渊咒术师〉大人!」 突如其来的高分贝叫唤,吓得雷肩膀差点没跳起来。 莫妮卡带着有点向前探出身子的姿势,继续接话说明: 「校庆的展览,很精彩的。魔法史研究社的发表内容十分出色……啊,里面也有提及〈深渊咒术师〉大人的欧布莱特家喔!然后,户外舞台的演剧也非常隆重,我的朋友还负责监督服装……呃──还有很多好吃好喝的东西……所以……」 莫妮卡一度深呼吸换气,握紧拳头挤出嗓音: 「如果校庆,也能让〈深渊咒术师〉大人……稍微有点乐在其中的感觉,我会,很开心……」 雷说自己和赛莲蒂亚学园注定无法相容。 说实话,在刚来到赛莲蒂亚学园时,莫妮卡也有类似的想法。自己待在这种校园绝对显得格格不入,好想回家之类的。 然而,在赛莲蒂亚学园生活一段时间,又与大家一起准备校庆,让莫妮卡内心逐渐涌现一道欲望。 那就是,希望这场校庆可以让更多的人都乐在其中。 「对、对不起突然说这种奇怪的事……恕、恕、恕我先告迟了!」 莫妮卡向雷弯腰一鞠躬,转身离开了现场。接下来必须得赶快返回校园,继续执行护卫菲利克斯的任务才行。 然后绝对要以赛莲蒂亚学园一员的身分,让这场校庆成功落幕。 雷带着一脸茫然的表情,目送着莫妮卡以歪七扭八的跑步姿势远去。 总算,在莫妮卡的背影自视野内消失后,雷才转身背向赛莲蒂亚学园迈出步伐,并在走了几步之后停下,一瞥一瞥地回头瞄向身后。 再走几步又停下脚步,再走几步又停下脚步。 就这么反覆到第十次左右,雷重新把长袍的兜帽披得深盖过眼,沿着不会晒到阳光的阴影处,开始朝赛莲蒂亚学园走去。 * * * 「哎呀~还真是好久不见了拉塞福师父!会在这种地方碰面可真凑巧啊!」 表情也好,语调也好,路易斯竭尽所能地摆出十二万分亲切的态度开口搭话。拉塞福见状,皱了皱浓密的眉毛,露出满是狐疑的眼神。 「臭小子……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面对久违重逢的弟子,这开口第一句话不会辛辣过头了些?」 拉塞福手持菸斗清了清喉咙。老当益壮的他,连这种向他人施压的态度,都显得上相无比。 「还不就怪你自己是第一王子派?竟然跑到这所第二王子当学生会长的学校来……我是觉得不大可能,但你该不会打算暗杀第二王子吧?」 虽然并非自愿,但我可是正在替第二王子执行护卫的途中呢──吞下这句险些出口的反驳,路易斯笑容可掬地回应。 「其实呢,是我的弟子在这所学校就读。今天是来见证弟子的成长的。」 「你的弟子……难道是那个之前魔力失控,把我整间研究室炸飞的小鬼吗?」 「是的。现在已经是个有模有样的见习魔术师了。」 就在路易斯如此描述的期间,拉塞福依然望着远方不放。那是方才诺顿家的小少爷拉走莫妮卡的方向。 「怎么了吗,师父?有什么在意的事情?」 「没啦,就刚刚看到个姑娘,感觉很像是艾瓦雷特。」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存在,果然没能彻底逃过这位老人家的法眼。 眼尖的臭老头──在心中暗自咒骂的路易斯,用力挤出了更开朗的嗓音。 「是眼花了吧。〈沉默魔女〉阁下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家里蹲喔。」 「那家伙就连当上了七贤人,都还是成天足不出户吗……」 拉塞福粗鲁地搔了搔一头剃短的白发,眼珠子灵活地朝路易斯瞪去。 「她是你同期吧。多关照她一点啊。」 师父这句话,听得路易斯当场莞尔,连装模作样缓频都忘了。 这位老人家,到底对自己抱着什么诡异的期待啊。 「我既不是那个小丫头的监护人也不是朋友,所以她如何待人处事什么的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只要能好好把工作确实完成,就足够了。」 〈沉默魔女〉既内向又怕生,而且毫无人性。她就是个只把人类看成数字集合体,教人毛骨悚然的小丫头。 可是,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沉默魔女〉是个名副其实的超级天才。这项才能路易斯也予以肯定,这不就足够了吗。 路易斯虽然会对莫妮卡唠叨,要她打扮得人模人样,或要她更试着努力让对话成立等等,但就根本层面而言,路易斯不但对莫妮卡的待人处事不抱任何期待,也丝毫不感兴趣。 「所谓的同期,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看到眼神冰冷的路易斯带着笑容如此应答,拉塞福嘟起下唇,鼻头紧皱,露出一脸发自内心厌恶的表情。 ──────────────────────── 第五章 代班英雄 赛莲蒂亚学园境内,一位少女正走在森林里。 那是位身着赛莲蒂亚学园制服,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留着一头黑发,以及两道比同年代女生稍稍粗了些的眉毛。 走在秋日将尽的森林,脚步理应会把遍地枯叶踩得嘎沙嘎沙作响,但少女的步伐却静悄悄的。 就读赛莲蒂亚学园的千金们走路时避免吵闹,是出自教养礼仪,但这位少女不同,那是有如野生动物般,不动声色的宁静步伐。 总算,少女在一棵橡树前停下脚步,仰头朝树上开口: 「尤安,我到校园内简单侦察过了。」 「谢啦,海蒂。」 从树上传来的嗓音,以男性来说太过尖锐 ,就女性而言又过于低沉。是种有如以蜂蜜熬煮而成,既甜腻又黏不溜丢的嗓音。 嗓音的主人──被唤作尤安的男人,只要有那个意思,想模仿男女老幼各式各样的嗓音,全都是小事一桩。 而且并不只是语调高低,就连微妙的口音或口头禅都能完美重现。即使如此,尤安在海蒂面前,向来还是都用这种特征过于强烈的方式讲话。 虽然是种光听就觉得容易引起多数人不快的嗓音,海蒂仍然连同这种腔调与口吻在内,深爱着尤安的一切。 所以为了回应心上人的期待,海蒂严肃地回报自己在斥候过程中看见了什么。 「我发现了个棘手人物。是七贤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唉唷讨厌。那不是七贤人武斗派的代表性人物吗~好可怕好可怕。」 〈结界魔术师〉当然有可能只是单纯接到邀请,前来参加校庆。不过,想成是尤安入侵棋艺大会的事,已经引起对方的戒备,相信会比较妥当。 就算事实并非如此,相较于棋艺大会那时,校庆的警备兵人数也明确地增加了。 「作战要延期吗?」 「不,按照预定执行喔。毕竟都把脸准备好了……就不动声色、迅速确实,然后若无其事地结束一切吧。」 * * * 将回收后的咒具托付给〈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之后,莫妮卡迈步前往舞台相关人员的休息室,将首饰的复制品随着一句「首饰修好了」交给负责管理服装的人员。 休息室里只剩几位幕后人员,没见到任何演员的踪影。想必都已经移动到后台去了吧。 『〈沉默魔女〉阁下。』 明明身边四下无人,耳边却响起了嗓音。原来是琳直接振动莫妮卡的鼓膜传声。 『第二王子似乎已经与其他来宾们一同于舞台观众席入座了。然后,基甸·拉塞福氏已在路易斯阁下的带领下抵达教职员室。短时间内,相信不会再有与他不期而遇的风险。』 菲利克斯被安排入座的,恐怕是最前排的位子。 既然如此,去找观众席后排的位子入座,守候菲利克斯的动向,应该是比较安全的做法。 正好琳与尼洛都在舞台旁待命,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可以全员一同应对。 莫妮卡将音量压低到极限,低语回应「我明白了」之后,便朝户外舞台开始移动。 在户外舞台上演的戏剧是这场校庆最大的重头戏。距离开演明明还有段时间,事先准备的椅子却已经高朋满座。 在前排的座位看到了菲利克斯。此外还有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与艾利欧特。两人看起来都有家人同行,身旁各自坐了位像是父亲的男性。 (希利尔大人与,梅伍德大人他们……不打算,观剧吗。) 四处张望一番,才在人群中瞥见希利尔的身影。 希利尔单独坐在莫妮卡对面的另一侧坐位上。不同于布莉吉特与艾利欧特,他身边好像没有家人。 正犹豫该不该去找他打声招呼时,某人突然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 「找到你了,莫妮卡!」 「拉娜!」 抓起莫妮卡的手,拉娜唤着「这边这边!」开始在观众席带路。看来她已经帮莫妮卡留了个位子。 拉娜留好的位子在中央靠左,坐在这里可以看见菲利克斯的背影,正好符合莫妮卡的需求。 莫妮卡在拉娜左边的位子就坐,接着,坐在拉娜右侧,身材宽胖的绅士「喔呀?」一声,睁大眼睛开口: 「你就是莫妮卡小姐吧。初次见面你好,我是拉娜的父亲。」 拉娜的父亲──可雷特男爵在把玩胡须的同时,和蔼可亲地向莫妮卡露出了笑容。 五官与拉娜虽然不是那么相似,但与拉娜同样有着亚麻色的头发。 衣着方面以带有纹路的上衣搭配雕金饰品,算是派头十足,不过意外地并不俗气。相信是在穿搭方面很有一套吧。这种时髦的感性也和女儿如出一辙。 莫妮卡紧张得浑身僵硬,但还是尽可能彬彬有礼地回应: 「初、初次见面您好。承蒙拉娜平时总对我多方关照……」 「我才是,谢谢你和我们家女儿做朋友啊。唔呣……」 可雷特男爵抚着柔软的下巴,眯细了双眼凝视起莫妮卡。 脸上所露出的,就是拉娜在为莫妮卡检查服装发型时的那种神情。 「原来如此,就跟信里提过的一样啊……嗯,如果要从拉娜十二岁时的礼服里头挑,应该是那件绿的晚会用礼服最相衬。喔,礼服都已经修改过送到拉娜房里喽。等会儿再麻烦你确认下吧。」 听起来,拉娜应该是事先拜托过父亲,把今晚要借给莫妮卡的礼服都修改过一遍。 把玩着胡须的可雷特男爵,得意洋洋地解说起来。 「那件礼服啊,要给这年纪的女生穿,袖口造型太孩子气了点对吧?所以呢,我就交代女缝工裁掉袖子,修改成上半身清爽的造型。取而代之的,是在腰间另外添上了一圈大花边,让下半身看起来比较有分量。然后啊,最近进口的蕾丝感觉跟那件礼服很搭,所以就试着添在裙子上了。」 「就是说呀,没错!最近流行的款式都是凸显腰间分量的礼服……」 「哼哼哼,我都忍不住想夸奖自己的成果喽。尽管期待吧。顺带一提,我拿多出来的布料做成了缎带。到时一起绑在头发上一定很迷人,你们不这么想吗?」 「肯定迷人!到时绝对要这么搭!」 拉娜与可雷特男爵的对话,莫妮卡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大概可以猜到,是可雷特男爵为拉娜的旧礼服加了不少工。 可雷特男爵望向女儿的眼神中充满慈祥。光是待在两人身边,就可以感受到可雷特男爵对女儿深深灌注的爱。 (爸爸……) 莫妮卡的父亲对流行不敏感,又不善与人打交道,与拉娜的父亲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即使如此,两人投向爱女的眼神都是相同的。 抱着一股既怀念又惆怅的心情,莫妮卡静静地守候这对父女的互动。这时,告知舞台开幕的钟声响起了。 木造舞台的设计十分用心,明明是户外舞台,却打造成舞台前后都可拉下帘幕。前方的帘幕用来分隔舞台与观众席,后方的帘幕则是背景。 前方的红幕流畅地左右拉开,令舞台在观众前亮相。 最初的场景是要塞。用来模拟要塞天顶的高橹上,一位小麦色头发的娇小少女正在祈祷。 「啊啊~水之精灵王露露契拉大人,求求祢引导我们部族吧。」 正在献上祈祷的,是扮演王妃爱梅莉亚的艾莉安奴·凯悦。 咒具〈真红之愤怒〉刚才就是从她身上回收的。当然,现在挂在这位千金小姐脖子上晃动的,已经不是〈真红之愤怒〉,而是伊莎贝尔借给她的首饰。 这出演剧的内容,是利迪尔王国出身者无人会感到陌生的,英雄拉尔夫有名的建国故事。 从前,这片土地还未成国家体制,七支部族彼此斗争的时代,大地部族出身的青年拉尔夫接获大地精灵王亚克雷德要他「去统一七大部族」的命令,于长年冒险之末达成使命。最后更打倒了暗黑龙,并在龙族栖息之地建立利迪尔王国。 由于剧情分量十足,舞台还刻意将统一七大部族为止的冒险剧,以及最后讨伐暗黑龙的决战分成上下两篇上演。 饰演主角拉尔夫的是一位高个子金发男同学。原本似乎是务必想请菲利克斯接下这个角色,但被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了。 扮演拉尔夫的男同学走起台步虽然是有模有样,但台词就不是念得那么到位了。咬字既不清晰,嗓音也不够浑厚。没能好好诠释出世间普遍的「男子汉英雄王」形象。 而扮演爱梅莉亚的艾莉安奴也有类似的问题。 爱梅莉亚是一位坚强又高傲的美丽女性。但艾莉安奴却是柔弱又梦幻的豪门千金,令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挺身保护的典型温室花朵。 艾莉安奴的演技绝对不差,但就是与坚强又高傲的爱梅莉亚相去甚远。 将冗长剧情巧妙浓缩而成的剧本、精心打造的舞台装置、豪华的服装,再加上不惜使用烟火的气派演出──每项每项要素都堪称一流水准,正因如此,才更加凸显了演员本身的平凡无奇。 总算,结束上半场剧情的舞台放下帘幕,现场开始响起观众们的掌声。 送上的掌声并不稀疏,然而观众们的反应中,并不存在对于舞台剧本身的感动。 之所以会鼓掌,不过就是因为演出这段家喻户晓老故事的,是贵族名门公子千金罢了。 ──果然,还是只有殿下最适合演拉尔夫。 ──王妃爱梅莉亚,怎么不找布莉吉特大人来演嘛。 ──唉~好想看看殿下出演的拉尔夫喔! 类似的评语此起彼落。 (果然,殿下跟布莉吉特大人就是很相配啊~……) 容貌动人又华美的菲利克斯与布莉吉特,光是并排而坐就如图画般美轮美奂。 最重要的是,菲利克斯那种落落大方的举止,加上布莉吉特英姿凛然的气质,两者都与拉尔夫及爱梅莉亚不谋而合。 要是这场舞台剧由那两人登台,现场观众拍手的含意相信就不一样了。 「莫妮卡,下半场还要一会儿才开演,我们去简单吃点东西吧。」 「啊,嗯。」 在拉娜督促下自椅面起身的莫妮卡,扭着脖子寻找菲利克斯的身影。 但菲利克斯已经混在人群中不见踪迹了。 还在迷惘自己是否该跟上去寻找殿下,琳的声音又再度自耳边响起。 『我会负责看守第二王子。〈沉默魔女〉阁下还请尽情去补给营养吧。』 或许是因为从一大早就马不停蹄四处奔波,莫妮卡罕见地涌现了些许饥饿感。 莫妮卡决定恭敬不如从命,与拉娜一同去找些轻食享用。 * * * 「艾莉安奴大小姐,好精彩的一出表演啊。」 艾莉安奴来到后台,仆役们纷纷赞不绝口地上前迎接。 而艾莉安奴只是带着心不在焉的表情,短短应了声「是吗」,便将脸上的面纱塞给仆役。 (唉~真讨厌,真讨厌……) 从舞台往下看,观众席完全一览无遗。她最为迷恋的人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身影当然也不例外。 在台上表演的过程中,艾莉安奴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菲利克斯身上。情节严重到就连向拉尔夫告白的桥段,几乎都完全无视事先指导过的演技,直盯着菲利克斯表演的程度。 菲利克斯的确是从观众席望着艾莉安奴。 但,那只是单纯投向舞台演员的视线。就与望向拉尔夫或其它配角的视线没有不同,并非只以艾莉安奴为对象。 (这太奇怪了。他可是,迟早要成为我夫婿的男人呀。) 脑袋就像是被人按住一般,涌现一股头痛发作前的压迫感。 一点一点地,眼中所见光景逐渐染红,心情也随之暴躁起来。 艾莉安奴并没有发现,自己原本蓝灰色的瞳孔,正开始混进有如鲜血般的红光。 红光──诅咒的残渣只浮现短短一瞬间,随后就有如沉入水底般消失无踪。 (这样子不行,菲利克斯大人的眼中必须只有我一个人……必须只爱我一个人,必须更加为我痴迷啊。) 为了想与菲利克斯一同站上舞台,早就不只一次拜托导演让菲利克斯出演主角,偏偏艾莉安奴就是无法如愿。 而且端出来回绝的,还是学生会公务繁忙这种乏善可陈的理由。 (我必须获得更多的爱。伯公大人也是这样说的啊,菲利克斯大人非得更加更加爱我不可。明明就应该这样啊。) 蓝灰色瞳孔中,再度染上了血红色的愤怒。令脑袋嘎吱作响的强烈愤怒,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名为理性的防壁。 任凭泛滥的愤怒驱使,艾莉安奴独自走向了舞台边。 舞台边设有阳台型的布景,只要爬上从观众席看不见的阶梯,就可以登上阳台。 艾莉安奴举起手掌按上阶梯,简短咏唱起魔术。 魔术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让木板出现少许龟裂的风系魔术。 待收回按在阶梯上的手掌后,艾莉安奴便取下戴在小麦色秀发上的王冠,一把扔上阳台。 接着,趁扮演拉尔夫的男同学经过附近时,故作夸张地哀号。 「呀啊~~!」 听见艾莉安奴哀号的男同学,马上抛出一句「怎么了吗!」并赶到身边。 艾莉安奴双眼泛着泪光,伸手指向阳台型的布景。 「有鸟儿……把我的王冠叼到阳台上了。」 「哎呀呀,一定是那只鸟想勾起艾莉安奴小姐的注意,才会这样恶作剧吧。」 男同学露出爽朗的笑容,俐落地登起阶梯。八成是想在艾莉安奴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吧。 然而,就在只差几步便可登上阳台时,男同学脚下的阶梯便应声迸裂。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同学朝空中伸手求救,可惜那只手没能被任何人握住,他就这么倒栽葱摔落地面。 艾莉安奴双手按住脸庞,发出有如撕裂绢帛般的尖叫。 「呀啊啊啊──!来人,快来人啊──!」 * * * 拉娜与莫妮卡回到高中部校舍,打算找些轻食用餐。 拉娜的父亲──可雷特男爵似乎要找其他到场参加校庆的贵族们谈生意。 夏季刚过,社交界举行宴会的次数也减少了。在这样的时期,赛莲蒂亚学园的校庆对于出席者而言,也是不容忽视的交流场合。 校庆举办期间,校内的餐厅也开放供外来客用餐,但理所当然地人山人海。 因此,校方还额外开放了几间教室,供来宾享用轻食或举行茶会。 「这么一提,古莲好像在轻食区帮忙喔。」 听见拉娜这么说,莫妮卡瞪大了双眼。 实不相瞒,平时总是朝气十足的古莲·达德利同学,老家是开肉铺的。 一抓到机会就在校园后头烤肉的他,看来是跟厨房人员混熟了而被找去帮忙。 反正机会难得,去给他捧个场吧──拉娜这项提议,莫妮卡老实地点了头。 上半场演剧才刚闭幕,校舍内颇为拥挤,不过拉娜俐落地见缝插针,在人潮里灵活穿梭。 只要跟在拉娜身后,莫妮卡就能比较轻松地穿过人群了。 「拉娜好厉害,这么熟悉在人多的地方该怎么移动……」 「哼哼,我老家那边的跳蚤市场,可是比这里更水泄不通喔?一个不小心,就有动弹不得的危险呢……哎呀?」 忽然间,拉娜停下脚步,直直朝前方望去。莫妮卡见状,也跟着看往同个方向。 在拉娜的视线前方,菲利克斯正被数名学生给包围。 莫妮卡对菲利克斯身边的学生们并不陌生,那是演剧的导演,以及负责安排演出等事项的几位负责人。 负责监修服装的拉娜歪着头,不解地表示:「是出了什么事呀?」 随后,围着菲利克斯,脸上挂了眼镜的女同学注意到拉娜,用力挥起手来。 「拉娜·可雷特小姐!来得正好!可以麻烦你以服装监修人的身分,过来一起帮忙说服殿下吗?」 「出了什么事吗?梅贝尔学姊。」 拉娜一脸疑惑地开口,这位被唤作梅贝尔的戴眼镜学姊当场面红耳赤地解释起来,发言的速度快到像在唱绕口令。 「负责演拉尔夫的同学从舞台布景上摔下来受伤了。手都摔断骨折了,根本就不可能继续上台,现在急需一个代班的人选!」 听了梅贝尔的说明,莫妮卡与拉娜都大吃一惊。 拉尔夫可是剧中的主角,代演者怎么想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吧。 (但舞台相关人士都聚集在殿下身旁,这代表……) 逐渐掌握到现状的莫妮卡,仰头朝菲利克斯瞄了瞄。 只见菲利克斯眉尾下垂,一脸困扰地答道: 「嗯,他们不停拜托,希望能由我来代班演出。真有点伤脑筋呢。」 看来,菲利克斯对于代班演出的意愿并不怎么高。 不过,梅贝尔还是夸张地手舞足蹈,卯足全力希望能说服菲利克斯。 「殿下!啊啊~演变到这个地步,已经只剩下中止演剧,或是请殿上登上舞台这两条路而已了呀!看来所谓的艺术之神真的总是在对我降下考验!可是,就是要跨越这道考验,才能迎接响彻校园的轰动掌声啊!」 梅贝尔明明身陷逆境却莫名陶醉的举动,令菲利克斯不禁苦笑。 就菲利克斯的立场,坐视演剧中止也绝非他的本意吧。毕竟那可是校庆最大的重头戏。 菲利克斯还是保持着沉稳的态度,再度开口问向梅贝尔。 「没有其他能够代演的人吗?」 「要演的可是主角拉尔夫,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够格的!首先身高就不能太矮,必须是服装穿起来合身的高个子男性才可以!再者,后半段台词虽少,演出却着重在讨伐恶龙的场面,换言之,代演者还得具备过人的运动能力!最后是声音!这是最重要的条件。户外舞台不比室内,声音没那么容易回响。也就是说,嗓音不够宏亮的人是无法胜任的!」 原来如此,确实没错,考量到这三项条件,恐怕是难以想像会有比菲利克斯更合适的人选。 菲利克斯是个双脚修长,有着黄金比例身材的高个儿美男子,体能又卓越,剑术与马术等课程的表现都让教师赞誉有加。 然后平时就惯于在大庭广众前发言的他,非常理解该怎样说话,才容易让嗓音传进大量听众的耳里。明明出口的音量绝对不大,他的声音却总是不可思议地响亮。 最重要的是,由本国第二王子扮演初代国王,单是这样的人选,就绝对足以轰动观众席。 莫妮卡悄悄凑向拉娜耳边。 「拉娜,服装的部分……没办法趁现在赶工调整,之类的吗?」 「恐怕很难吧。原本,那身服装就是设计给高个子男性的,要是硬把衣摆修短会变得很不自然。」 如此一来,选择实在相当受限。 只见梅贝尔等人死命纠缠,无论如何都不想放菲利克斯逃跑。露出的眼神,已经与盯上猎物的蛇没两样。 感觉情势一触即发,莫妮卡一下子不知所措,这时,附近教室的门突然嘎啦一声打开了。 「烤肉~!烤肉~!来尝尝美味的烤肉呗~!刚烤好的酱烧烤肉喔~!」 响亮的乡下口音,以及引人食指大动的烤肉香,瞬间改写了赛莲蒂亚学园金碧辉煌的气氛。 开门吆喝的嗓音主人环顾周围一番,发现莫妮卡与拉娜的身影之后,便举起手臂猛挥。 「莫妮卡──!拉娜──!你们来捧场了吗!正好现在烤肉刚烤好,快来尝尝看呗!校园主厨跟咱家老爸共同开发的秘传酱汁可真是绝品哩!没吃到可就亏大啦!」 卷起制服衣袖,套着料理围裙与头巾的古莲,实在怎么看都不像这所学校的学生。 正当舞台相关人士都为了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哑口无言时,发现了菲利克斯的古莲,马上以更大的音量开口。 「啊,会长!今天真是非常感谢你,愿意采用我们老家的肉品!咱家老爸老妈为此可得意的哩……感觉我就像尽完一辈子该尽的孝道啦!」 莫妮卡看见了──看见菲利克斯一瞬间眯细双眼,开始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欢欣鼓舞的古莲。光看就知道,那绝对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看到你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喔,达德利同学。」 「没啦~真的是有够感谢会长哩!」 「这样吗?既然如此,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那当然喽!」 眼见古莲二话不说点头答应,莫妮卡不由得暗自抱头。 事情会怎么发展,莫妮卡已经心里有数了。 菲利克斯带着极其美丽、极致优雅的微笑,回过身去面向梅贝尔等人。 「胜任代班的条件,应该是高个子、体能出众,再加上声音够宏亮……没错吧?」 「是、是的,是这样没错……」 「那么,他不正是最佳人选吗?」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怦地一声,拍了拍古莲的肩膀。 原来如此,确实没错,以同年代男生而言,古莲的个头既高大,又是运动健将。嗓门的响亮程度更是早就不在话下。 搞不清楚状况的古莲,一脸惊讶地望着菲利克斯。 「呃──代班?要我帮会长代班吗?啊!难不成是要当一日学生会长?披上披风,模仿会长的口气讲话,大概那种感觉吗?可是,我没有自信能像会长那样,谈吐中洋溢智慧耶。」 「放心吧,比你想像中更简单许多。你要做的事情是打倒恶龙,保护未来的王妃爱梅莉亚。」 菲利克斯这番解说,听得古莲双眼顿时闪亮起来。简直就像条面前被递了带骨肉块的狗。 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他屁股上看见了猛摇的尾巴。 「打倒恶龙……保护女主角……这是怎样,好酷──!酷毙了──!」 「嗯,对呀。又酷又帅呢。再怎么说,你接下来可是要扮演这个国家的英雄嘛。所以说,到时要麻烦藏好你的乡下口音喔?」 「我明白哩!……不对。我明白啦!」 以为这样就算是藏好了乡下口音,光是这点就已经教人不安。 但菲利克斯却一副「这样就万事解决了」的态度,把古莲推往梅贝尔等人面前。 「如各位所见,他也干劲十足喔。」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会加油哩……不对。我会加油啦!」 梅贝尔一行人脸上全挂满了不安与困惑。不光只是她们。就连拉娜跟莫妮卡也是同样反应。 明明如此,古莲却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所以咧?我要跟哪条龙开打?」地嚷嚷不停。太不安了,除了不安还是不安。 就这样,风起云涌的下半场舞台,马上就要拉开帘幕。 ──────────────────────── 第六章 染上真红的蓝灰 「就是这么回事,他是负责代演拉尔夫的古莲·达德利同学。」 艾莉安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聚集在后台的演员们面前,梅贝尔所介绍的,是一位金茶色头发,感觉很随和的青年,而不是菲利克斯。 (奇怪?奇怪?奇怪?) 艾莉安奴表面上傻傻地歪头,但蓝灰色的瞳孔也同时蒙上了阴影。 (为什么代班演出的不是菲利克斯大人?明明女主角是由我担纲,为什么菲利克斯大人还不愿意上台?……喔,我懂了。一定是这个叫古莲·达德利的男人多管闲事,硬是耍任性抢走代班的位子。绝对是这样没错。) 就在艾莉安奴在内心如此说服自己,强迫自己冷静时,把古莲带来,负责监督演出的梅贝尔推了推眼镜边,继续补充道: 「顺带一提,这位古莲·达德利同学……可是菲利克斯殿下亲自推荐的人选喔。」 啥──?艾莉安奴卯足了全力,才没让这声毫无千金品格的呐喊出口。 (菲利克斯大人推荐他?推荐这种男人,来扮演我在戏中的丈夫?) 这种事情可以被允许吗?没有允许的理由。菲利克斯明明就是应该成为艾莉安奴夫婿的男人,却把艾莉安奴跟其他男人送作堆,这种行为怎么可能被允许。 而且,还是这种跟气质两字丝毫沾不上边的男人! 「我是古莲·达德利!虽然没有上台演过戏,但我小时候常模仿英雄拉尔夫来玩,所以很有自信哩!」 只不过是小时候玩耍时模仿过,为什么他可以如此自信满满?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浮现这种疑惑。艾莉安奴也不例外。 演员们纷纷向古莲投以充斥着怀疑的目光。艾莉安奴也很想这么做,但还是刻意挤出端庄的千金小姐笑容,向古莲开口搭话: 「我是负责扮演爱梅莉亚的艾莉安奴·凯悦。下半场,就有劳你多多指教了。古莲大人。」 「爱梅莉亚的演员?」 古莲眨了眨眼睛,带着有点惊讶的表情低头望向艾莉安奴。 艾莉安奴是公爵千金。古莲是因为身分这么高贵的大小姐登台演出,吓得有点退缩吧……才刚这么想── 「你给人的感觉,好像跟爱梅莉亚的帅气形象不大一样耶。」 古莲这话一出,包含演员们在内,现场的气氛当场冻结。 艾莉安奴本人也是,虽然脸上柔和的笑容依旧,蓝灰色的瞳孔中却燃起了熊熊怒火。 论谁都心知肚明,让艾莉安奴演爱梅莉亚,其实根本就格格不入。 明明如此却依然雀屏中选,纯粹只因为艾莉安奴是菲利克斯的从表妹。就辈分而言,克拉克福特公爵是艾莉安奴的伯公。 换言之,在这所由克拉克福特公爵支配的校园里,艾莉安奴与菲利克斯同样都是地位居高不下的存在。正因此,周围才会考量到这点,将艾莉安奴提拔为女主角。 然而,艾莉安奴也知道,在校园内针对女主角演员私下举行的事前秘密投票,自己就连前三位都挤不进。 也就是说,古莲·达德利这说者无心的一句话,彻底激起了艾莉安奴的怒火。 当然,艾莉安奴丝毫没把这股怒意表现在脸上,谨守着高贵千金应有的举止。 「我确实远远及不上伟大的爱梅莉亚王妃。不过,我还是会竭尽心力,好好扮演她的,要请你多多包涵喽。」 表面上保持沉稳的爱梅莉亚带着微笑回应。 但在笑容底下,一股深沉的恶意正化作刀刃,随着泛起鲜红愤怒的双眼反覆研磨。 (啊啊~多么愚昧的男人。非给你一点颜色瞧瞧不可……绝对要让你明白,凭你这种货色也想站在我身旁,有多么不自量力。) * * * 「机会难得,我们就在特等座好好拜见古莲同学的勇姿吧。」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把莫妮卡带到的地方,竟然是他上半场时就坐的特等座。 「我、我坐到这边来,不会挨骂吗?」 「你可是学生会干部。怎么会有问题呢。」 拉娜为了替服装进行微调,已经到后台作业去了。似乎得一路处理到开演才勉强赶得及,想回到观众席只怕是很难了。 这代表,莫妮卡必须待在菲利克斯旁边的位子,观赏古莲在舞台上的表现。在双重意义上对心脏带来巨大负担。 就在莫妮卡伸手按住胃部时,菲利克斯的视线望向了莫妮卡别在胸口的白蔷薇花饰。 「那朵花饰,难道是希利尔送你的?」 「啊,是的。他说,这个是让我今天一整天,都不会出糗的魔咒。」 莫妮卡点头答覆,菲利克斯眨了眨眼,显得有点吃惊。 「……是吗,希利尔是这么告诉你的呀。也罢,要说很有他的风格,确实是一点都没错。」 菲利克斯自言自语似地念念有词,不知为何,还一直盯着莫妮卡的颈子不放。 总觉得他微微眯细的双眼中,掺杂着少许,真的是极为少许的不悦。 教人看了实在怎么都静不下心。 莫妮卡坐立难安了起来,不过菲利克斯马上又露出一如往常的温柔笑容。 「第一次的校庆,有让你乐在其中吗?」 说实话,根本无暇顾及自己开心与否。 菲利克斯的护卫任务就不在话下了,更何况还一大早就为了回收咒具东奔西走。 所以莫妮卡只能回以暧昧的微笑,试着打马虎眼。 「校庆,才刚开幕不久,所以……呃──殿下有乐在其中,吗?」 「我的话,毕竟立场上是要负责让来宾乐在其中的嘛。」 莫妮卡知道,这场校庆既是让第二王子初次亮相推销自己的盛会,也是他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向国内贵族们展示权威的场所。 (可是,该怎么说……) 听了菲利克斯的回答,让莫妮卡好生落寞。 这一定是因为,那晚在柯拉普东共度的时光涌上了心头。 在鸣钟祭的夜里,他以艾伊克自称,昂首阔步地与莫妮卡一同逛街。 带着一脸恶作剧的笑容,把莫妮卡耍得团团转,滔滔不绝地聊着自己喜欢的东西──那时候的他,看起来真的好开心。 「莫妮卡?」 发现莫妮卡默不作声,菲利克斯忍不住出声关切。 眉尾稍稍下垂,露出忧心表情的,究竟是殿下,又或是艾伊克呢?莫妮卡陷入了短暂的烦恼。 这里是赛莲蒂亚学园,眼前的这位人物,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可是,要把那位自称艾伊克的青年,断定为只限一夜的幻影,未免太过令人落寞。 (不好。现在得专注护卫才行……) 莫妮卡将涌现心头的寂寥藏进胸口深处,语调生硬地开口: 「呃──古莲同学不晓得要不要紧……」 自己也明白话题转得很硬,但有点担心古莲也是真的。 这时浮现莫妮卡脑海的,是社交舞课时的对话。 总而言之,就先有样学样试试吧!──被朝气十足的古莲如此宣言后豪迈地甩来甩去,令人怀念不已的回忆。说实话,愈想愈觉得,这场舞台随时出意外都不奇怪。 可是菲利克斯看起来却没有多担心。倒不如说,他彷佛一副正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应该没问题吧。达德利同学胆识过人嘛,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魔术师的弟子。」 「……咦?」 虽然知道古莲是见习魔术师,但师父是大名鼎鼎的魔术师的事,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么一提,古莲同学是不是说过,自己是奉师父之命,才来这所学校就读的呀。) 可是,能够让菲利克斯誉为大名鼎鼎的那位魔术师,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莫妮卡试着在脑海里大略列出自己认得的上级魔术师,但感觉无论哪个都对不太起来。 (说到底,如果是大名鼎鼎的魔术师的弟子,正常应该会进入米妮瓦就读呀……为什么古莲同学的师父,却为他选择了赛莲蒂亚学园呢?) 暗自思索着这种事的时候,告知开幕的钟声响起,下半场终于要开演了。 负责旁白的同学开始讲解前情提要,并说明主角拉尔夫终于抵达了暗黑龙所在地。 「看来,下半场省略了一点剧情呢。」 听过解说,菲利克斯小声地咕哝。 「是、是这样吗?」 「按原本的剧情,应该还要把拉尔夫如何抵达暗黑龙所在地的过程演出来,这会儿八成砍掉了。」 拉开帘幕,舞台左手边的模造暗黑龙随之亮相。虽然只是以木头制作骨架,外头再贴上纸张布条打造而成的,但做工非常精细。最重要的是尺寸够大。里头可以同时容纳数个工作人员负责控制动作。 就在暗黑龙突如其来的骇人咆哮声响彻会场时,两位人物也自舞台右方登场。 那是主角拉尔夫,以及女主角爱梅莉亚。 由古莲扮演的拉尔夫俐落地拔出腰间配剑,举起剑尖使劲指向暗黑龙。 「『我乃受七位精灵王赐予加护之人!侵蚀这片大地的暗黑龙,接受我剑刃的洗礼吧!』」 观众原先还为了演员与上半场不同而困惑,但就在听见这句台词的瞬间,便一口气融入了舞台上的剧情。 古莲的演技虽然称不上多么高竿,但那宏亮的嗓音,加上干练犀利的动作,着实散发出一股引人入胜的魅力。 「喝啊!」 古莲奋力跳高,自空中向龙挥剑。并在着地的同时,横向劈出一道斩击。 菲利克斯再度低声咕哝起来: 「他的剑法,以实战而言动作过大,用来表演却精彩得恰到好处呢。」 古莲的剑术丝毫不见贵族特有的优美感,动作既豪迈又粗犷。但手长脚长的他,在舞台上大动作挥起剑来斩龙,看了确实十分过瘾。 就这样,英雄拉尔夫借助精灵王的力量,一步步逼退暗黑龙。 然后,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暗黑龙,将会使尽最后的力气张嘴喷火。 这道火焰再由女主角爱梅莉亚透过防御结界挡下,拉尔夫趁机贯穿暗黑龙的眉心了结其性命。 最后,爱梅莉亚奔向拉尔夫,献上祝福的亲吻,在此同时舞台也拉下帘幕。以上就是这出戏剧的传统流程。 「『该死,碍眼的人类。接下我的火焰,燃烧殆尽吧!』」 暗黑龙猛力展开双翼,紧接着,破裂声从暗黑龙与古莲之间的正中央位置响起。运用到火药演出的桥段就是这里。 拉尔夫退下一步,在身后待命的爱梅莉亚随即高声呐喊: 「『拉尔夫大人,请趁我展开防御结界的期间,刺穿恶龙的眉心吧!』」 语毕,爱梅莉亚开始咏唱咒文,准备展开结界。当然,那并不是真正的咏唱。应该只是演技。 然而,莫妮卡却感受到一股不协调感。 (……奇怪?现在的咏唱,应该只是在演戏……没错吧?) 能够光听见咏唱便即刻理解魔术内容的人并不多。更何况舞台离观众席有点距离。一般而言,只怕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吧。 但,碰巧换到特等座来观戏的莫妮卡──精通魔术式的〈沉默魔女〉,听见并解读了咏唱的内容,并且理解了这是什么魔术。 艾莉安奴口中念念有词的既非剧本台词,亦非防御结界的咏唱。 (她在咏唱攻击魔术……?) * * * 艾莉安奴所站的位置,是从观众席看往舞台的右方,布置成崖壁的布景上。 崖壁其实是上半场使用过的阳台,只是在外头盖上纸张与布条,布置成悬崖的模样。 艾莉安奴对于在崖壁下与龙交战的拉尔夫表现出忧心十足的演技,同时又始终将注意力放在观众席的菲利克斯身上。 菲利克斯旁边座位上的人不是来宾,而是个女同学。况且那竟然还不是布莉吉特·葛莱安,是同属学生会干部的不起眼丫头──莫妮卡·诺顿。 (为什么,那种土包子丫头会坐在菲利克斯大人的身边呀?那儿明明就应该是我的位子才对呀。) 每每见到菲利克斯与莫妮卡交头接耳,艾莉安奴的内心就激起轩然大波。 为什么菲利克斯那么关注这种小丫头。艾莉安奴明明就这么惆怅地凝望着菲利克斯。明明就这么深爱着他。必须受到他疼爱的人明明就应该是自己。 暗黑龙与拉尔夫的决战,总算即将迎向最高潮。 之后的展开,是艾莉安奴所扮演的爱梅莉亚必须展开防御结界,以便从暗黑龙的攻击下守护拉尔夫。当然,艾莉安奴根本不会使用什么结界术,所以只是作作样子。 在演出这个桥段时,会使用到火药。而艾莉安奴所盯上的就是这些火药。 (绝对要让她搞清楚。菲利克斯大人所选择的对象,是我才对。) 真红的愤怒──诅咒的残渣,令艾莉安奴的个性变得比原本更具攻击性。 受到攻击性驱使,不断钻牛角尖的艾莉安奴,对于理性所发出的喝止声充耳不闻,任凭蓝灰色双眼因愤怒而混浊,在愤怒的操弄下展开行动。 艾莉安奴假装自己在表演展开结界的演技,实则瞄准了火药施展风系魔术。 应该不可能会有半个台下看戏的人察觉,艾莉安奴真的在舞台上施展了魔术。 遭风压直接命中的火药装置,在引爆的前一刻滚到了古莲身边。 这样火药爆炸时想必就会牵连到古莲了吧。 (怪你自己不好,竟敢对我出言不逊。) 引爆的火药,以古莲为目标,炸出了大量的火花与烟雾。 毕竟只是表演用的火药,相信不至于闹到受重伤。但,应该能炸得他跌个狗吃屎。搞不好还会吓到腿软呢! 一旦古莲被火药吓得停下动作,表演当然就会中断吧。 在那时,艾莉安奴就要这么登高一呼── ──啊啊~果然,这位拉尔夫大人是冒牌货对吧!你瞒不过我的眼睛的! 接着,再顺势朝观众席的菲利克斯伸手。 ──真正的拉尔夫大人,快看……就在那儿呀。 只要这么做,不愿坐视舞台告吹的菲利克斯,肯定会愿意上台帮忙收尾。 火药爆炸的意外,只要说是仆役准备时的疏失就行了。 然后,差点因为这种悲惨意外告吹的舞台,多亏有机智的艾莉安奴临机应变才得以平安落幕。如此一来,相信论谁都会认同艾莉安奴的确是位与菲利克斯门当户对的才女。 古莲·达德利这种人,尽管在大庭广众面前出糗就是了。 至于莫妮卡·诺顿,就眼睁睁望着菲利克斯登上舞台,搞清楚谁才是真正配得上菲利克斯的人吧。 艾莉安奴楚楚可怜的脸庞浮现出有如美梦成真的恍惚笑容,从崖壁布景上低头望向古莲。 艾莉安奴打的如意算盘有两项误算。 第一项误算,是身为魔术门外汉的艾莉安奴所施展的风系魔术,并不仅止于吹倒火药,还为原本细微的火苗送上氧气,令火势瞬间扩大。 而第二项误算,就是无咏唱魔术的专家──〈沉默魔女〉碰巧在场。 * * * 发现艾莉安奴在舞台上咏唱攻击魔术的莫妮卡,立刻开始思索该如何应变。 艾莉安奴到底想做什么,莫妮卡并不清楚。不过,就只有艾莉安奴在试图对某人发动攻击这件事是肯定的,莫妮卡于是开始循着艾莉安奴的视线寻找目标。 口中咏唱着咒文的艾莉安奴,双眼紧盯的对象,是古莲。 她该不会是想攻击古莲吧?如此判断的莫妮卡,反射性在古莲的周围展开了简易的防御结界。 结果,这个判断救了古莲一命。 表演用火药原本只燃着小小的火苗,但在艾莉安奴施放的风系魔术影响下,火势急速加剧,形成巨大烈焰袭向古莲。要是莫妮卡没有布下防御结界,古莲就要严重烧伤了。 不明白实情的观众们,似乎以为这短短几秒间发生的事情全都是表演的一环。 也就是,爱梅莉亚的防御结界,从暗黑龙的火焰下保护了拉尔夫。 「哎呀~真不愧是赛莲蒂亚学园。演出可真够华丽~」 「刚才那不只是火药,还用到了魔术对吧?」 「竟然把真正的魔术运用在表演上,今年的演剧太用心了吧!」 观众们都乐天地表示钦佩,可惜莫妮卡无法这么悠哉。紧急状况还没有结束呢。 防御结界虽是保住了古莲,但纸张也好、木头也好,舞台上的易燃物简直不胜枚举。 莫妮卡将意识集中,全神贯注地开始灭火。 想令火焰熄灭,浇水是最直接了当的方法,但这样就会让施展魔术的事情穿帮。 所以,莫妮卡采取的作法,是针对飞散的火焰,一一设下小型结界包覆隔离。就跟上次阻止暗杀用魔导具〈螺炎〉爆炸的时候,是同样的原理。 在隔绝了氧气的小型结界中,火势逐步趋缓,直至熄灭。 一旁的菲利克斯正带着严肃的眼光凝望舞台,丝毫没发现坐在身边的莫妮卡正为了替舞台灭火而努力奋斗中。 (没灭完的火,还剩下几道?) 正当莫妮卡以视线高速扫描舞台时,舞台右端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呀啊──?」哀号。 艾莉安奴所立足的崖壁布景倾斜了。支撑立足点的其中一根柱子被刚才的火势烧得焦黑,眼看就要崩倒。 (不好!) 万一那座布景崩倒,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无论崖上的艾莉安奴,还是崖下的古莲,都可能身受重伤。一个不好,甚至会牵连到观众席。 莫妮卡能同时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然后,莫妮卡为了灭火,正同时维持着两道结界──已经分身乏术了。 而在莫妮卡犹豫不决的这数秒间,状况又更加地恶化。 现场的风向起了变化,火药的烟雾因此暂时性地掩盖了舞台。这下子,根本无法正确掌握古莲与艾莉安奴的位置。 木头断裂的啪叽啪叽声隔着烟雾接连响起。已经没有时间了。 (不行,赶不及了!) 莫妮卡顿时脸色铁青,这瞬间,突然有某种物体从烟雾中飞跃而出。 那是以公主抱的姿势抱着艾莉安奴的古莲。 (飞行魔术……!) 原来是古莲发动飞行魔术救下艾莉安奴,并飞出烟雾范围,移动到了上空。 飞行魔术是一种极少人精通的珍贵魔术。更遑论还抱了一个人,难度更是翻倍。 而古莲却施展得如此自在写意,看得观众接连啧啧称奇。 (火的部分……不行,还没彻底灭完。要是解除了结界,火势就会扩散!) 就在焦急的莫妮卡面前,舞台上的布景应声崩落。然而,崩落的物件却没有飞散到观众席。一道强韧又坚固的防御结界,阻止了瓦砾飞散四周。 那是足以守护观众席与舞台上所有人的精致防御结界。有本事设下这种高度结界的人,就只有那位顶着〈结界魔术师〉头衔的防御结界专家。 (是路易斯先生──!) 恐怕是身在附近的路易斯紧急展开了结界吧。 路易斯发动防御结界的速度确实及不上无咏唱的莫妮卡,但要论结界的致密与强韧程度,那可就无人能出其右了。 随后,路易斯解除结界。几乎就在同个时间点,莫妮卡也结束了灭火作业。 (赶、赶上了~~~~……) 伸手隔着制服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脏,莫妮卡悄悄擦去了一身的冷汗。 * * * (什么?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被古莲横抱在怀里的艾莉安奴,除了混乱还是混乱。 自己不过就打算吹倒火药吓古莲一跳而已,火药的火苗却突然变成熊熊烈火,连舞台布景的一部分都被烧焦了。 运气最差的是,那被烧焦的布景,正好就是艾莉安奴立足的崖壁。 艾莉安奴落脚的地方,就是所谓的简易橹。一旦柱子断裂,当然就会倒塌。 但就在即将摔落悬崖的前一瞬间,艾莉安奴感受到了一股不同于撞击地面的冲击。 啪噗一声,某人的胸膛顶在艾莉安奴的脸颊上。紧接着又以强而有力的胳膊一把抱起艾莉安奴。 遮蔽视线的烟雾令艾莉安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随着不停咳嗽缓缓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青空。 「……咦?」 「噗哈──……真是千钧一发哩!」 嗓音响起的位置近得令人吃惊。 这时候,艾莉安奴才终于发现自己正被古莲用公主抱的姿势抱在怀里。 而且,古莲的身体还连同抱在手中的艾莉安奴一起浮在半空中。 (插图010)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有点危险,你要好好抓紧喔!」 「你、你这,到底、到底是……」 「是飞行魔术啦!话又说回来,事前没听说有这种演出啊……导演的说明未免太不周到了呗!」 看来,古莲把这些紧急状况当成了表演的一环。 艾莉安奴忍不住在内心大吼。 (哪可能有这种演出啊!) 舞台上烟雾散去,惨状随之曝光。 艾莉安奴原先立足的崖壁布景已经倒塌,残骸在舞台上四散,不过似乎并未波及观众席。模造暗黑龙也平安无事。 事到如今,艾莉安奴才惊觉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只要走错一步,岂止是舞台告吹,出现死伤都不奇怪。 (我怎么会做出,这么可怕的……) 眼见艾莉安奴一脸铁青地发抖,古莲开口关切了声:「你还好吗?」看样子,他似乎以为艾莉安奴的反应是出自觉得飞太高很可怕。 「放心吧,我啊,对飞行魔术最有自信了!如果你还是怕,就尽管抱紧我呗!」 少臭美,谁要抱你啊──艾莉安奴心想。 面对这样的艾莉安奴,古莲露出了潇洒的笑容。 「那总之,咱们就来准备收工呗!」 「……啥?咦?」 「要冲哩!」 下一个瞬间,古莲的身体便朝着舞台急速下降。 艾莉安奴不停呀呀呀地尖叫,伸手紧紧抱在古莲的颈子上。 虽然抱住这种男人完全不是自己的本意,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不这么做就要被甩下去了。 古莲下降到贴近舞台的高度后,伸出右手拾起方才扔在舞台上的拉尔夫配剑。 然后他就这么以左手抱着艾莉安奴,以右手紧握配剑,随着飞行魔术一口气飞到模造暗黑龙的头顶正上方。 「『这样就结束了,暗黑龙!』」 拉尔夫的剑贯穿了恶龙的眉心。 负责操作模造龙的人员们见状,立刻让恶龙发出临死哀号,往后退至舞台边。 「『就这样,英雄王拉尔夫打倒暗黑龙,解放了遭支配的土地。』」 观众席顿时爆出满堂的喝采。 英雄王拉尔夫使用飞行魔术的记载,翻遍多少史书都不可能找到。即使如此,古莲的飞行魔术以表演而言,仍然是相当震撼人心。 为舞台送上的掌声与上半场完全不同层级。论谁都沉迷在逼真的演技中,如痴如醉地鼓掌叫好。 艾莉安奴这时才猛然回神。 (对了,还剩下我的收尾台词……) 最后的场景,是爱梅莉亚开口赞许拉尔夫,同时朝脸颊送上深情的一吻。 要亲吻菲利克斯以外的男人,就算只是演技,依旧令人不悦至极。即使如此,自身的使命仍旧不可半途而废。 压下涌现心底的愤怒与不悦,艾莉安奴在脸上挤出美丽动人的笑容。 「『啊啊~愿拉尔夫大人能受到精灵的祝福……』」 保持被公主抱的姿势,艾莉安奴作势要亲上古莲的脸颊。当然是没打算真的亲下去。 但嘴唇才刚贴近,古莲就飕地扭过脖子,把脸转离艾莉安奴。 接着,古莲凑近哑口无言的艾莉安奴耳边,小声地低语: 「这种事情,只可以跟喜欢的人做啦。」 艾莉安奴顿时低下头去,白嫩的脸颊染成了蔷薇色。 看在观众眼里,想必会以为艾莉安奴是害羞地低头吧。实际上,她的身体的确也不停地颤抖。 然而,在艾莉安奴胸膛如漩涡般打转的,并不是羞耻心,而是愤怒。 (本小姐,我这个千金大小姐,都已经心不甘情不愿地作势要亲你了,你竟然抢先拒绝?就凭你这区区的代班英雄?) 过度的愤怒,令脑袋深处感觉就像有火花正啪叽啪叽地四散。 (胆敢让本姑娘丢脸……!) 侵蚀艾莉安奴精神的咒具〈真红之愤怒〉的残渣,力量其实相当微弱,甚至及不上原本咒力的百分之一。正因此,就像一滴洒落泉水之后化开的墨汁,在艾莉安奴被古莲救上半空时,业已自然消灭了。 换言之,现在占据艾莉安奴思考的,是与咒力毫无半点关系,纯粹由她内心涌现的愤怒。 在轰动现场的欢呼声中,艾莉安奴仰头望向古莲,燃烧着内心的熊熊怒火。 (饶不了你。我绝对饶不了你,古莲·达德利!) * * * 所有观众们都带着满脸感动神情热烈地鼓掌。坐在莫妮卡身旁的菲利克斯也毫不吝惜自己的掌声。 「真是好不得了的一出演剧呢……哎呀,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菲利克斯望着莫妮卡如此开口。 始终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地暗中灭火的莫妮卡,按着依然怦通作响的心脏,苦涩地回应: 「这场表演对心脏负担好大……我紧张死了……」 「说得也是。看来有必要,找舞台负责人问个清楚呢。」 菲利克斯也发现了,那场大火与布景倒塌其实是意外事故。 (拜托拜托拜托,火是我灭的,这件事千万别穿帮……) 莫妮卡暗自祈祷时,菲利克斯扭了扭脖子,转头望向身后的观众席。 然后就这样轻声咕哝起来。 「达德利同学,实在很厉害呢。」 「咦?」 即使莫妮卡出声,菲利克斯也没有把视线自观众席移开。 侧脸上没有往常平稳的笑容。那出众的面无表情五官里,只有碧绿的眼眸正缓缓移动,不带感情地映照出人群。 「能在那种紧急状况下迅速做出反应,引导舞台走向成功──确实符合留存在众人记忆中的,英雄应有的表现。」 莫妮卡注意到了。 菲利克斯所注视的,是古莲卖力表现之下,群众为他所露出的笑容。 望着古莲带来的笑容,菲利克斯稍稍扬起了嘴角。 「像他那样的人,一定就是人们口中的英雄吧。」 那空洞的碧绿眼眸,以及淡薄的笑容,还有文静的嗓音,无一不令莫妮卡内心鼓噪不安。 观众席的观客逐渐形成人潮,流向校舍内。纵使天气再好,秋日的户外寒风依然刺骨。 莫妮卡无意识地搓起自己的手臂,就在这时── 「会长~~~~!莫妮卡~~~~!」 古莲近乎哀号的呐喊传来。转头望向嗓音的方向,只见古莲正冲出舞台边,朝这儿奔驰而来。 表情与以往朝气十足的他不同,罕见地因恐惧而抽搐。 「达德利同学,你怎么了?」 菲利克斯带着平稳的语调关切,古莲随即飕地躲到菲利克斯与莫妮卡身后。 「拜托让我避个风头!」 「避、避风头,吗?」 听见这则火药味有点重的用语,莫妮卡忍不住歪头。 把菲利克斯跟莫妮卡当墙的古莲,巨大的身体缩得小小一团。明明直到方才都还在舞台上接受喝采,这会儿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 菲利克斯代替莫妮卡提出了内心的疑问。 「达德利同学,你到底是在躲什么?」 「其、其实,我师父好像看到了刚才的表演……!」 听到师父两字,莫妮卡回想起菲利克斯早前的发言。 按菲利克斯所言,古莲似乎是某位大名鼎鼎的魔术师的弟子。 「我没遵守师父『不准在没有监督人员的状况下使用飞行魔术』的叮咛,这件事穿帮了啦!不妙不妙不妙,师父绝对很火大……」 从古莲动摇的程度推测,他的师父应该是相当冒犯不得的人物。 「古莲同学的师父……是那么可怕的人吗?」 「是啊!就是那么可怕!一把抓住我的头扔到窗外什么的,根本都是家常便饭啊……!」 在同年代的男生中,古莲算是身高颇高的青年。能够一把抓住他扔向窗外的魔术师,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正当莫妮卡在脑中想像一位铜筋铁骨的巨汉时,古莲睁着撑开至极限的双眼尖叫了起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师、师、师父……」 咚叩一声,一阵沉重的冲击音响起。 那是压缩过的空气块狠狠敲在古莲头顶的声音。虽然已经有克制了杀伤力,依然是不折不扣的攻击魔术。 随着「唔嘎」一记惨叫,古莲当场趴倒在地。光看就觉得很痛。绝对很痛。 莫妮卡浑身发抖了起来,随后,一阵熟悉的嗓音自背后响起: 「唉唷唉唷,古莲。看到师父的脸却拔腿就跑,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说难道说,不会吧,难道……如此心想的莫妮卡回过身去。 出现在眼前的人物一如所料,是与莫妮卡同期的七贤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路易斯看也没看菲利克斯及莫妮卡一眼,只伸手抓住趴倒在地的古莲后脑,拖着他站起来。举动跟小混混没两样。 那身俊美外表做出此等行径所形成的反差,算是颇为强烈的视觉暴力。 原来如此,确实没错。如果是路易斯,单手抓起古莲扔出去的确只算小事一桩,下手八成也不会有什么犹豫。 明白路易斯臂力与握力如何过人,下手又如何无情的莫妮卡,在发抖的同时暗自想通。 被一把揪着后脑的古莲,眼中泛着泪光不停辩解: 「刚才用飞行魔术是不可抗力呀!如果不用的话,该说是真的会很不妙还是……!」 「是呀,当然。为师也并不是为了舞台上那些举动而要惩罚你的。」 相较于不停哭喊的古莲,路易斯的口吻极其彬彬有礼。反而更令人听了心底发寒。 「古莲,我问你……你平时好像很频繁地往返于校园跟老家对吧?而且是用飞行魔术代步。」 「唔嘎?为什么师父会……」 「方才,我去向令尊令堂请安时听说的。哎呀~看来你魔术的本事成长有加呢。可惜脑袋这边好像完全没半点长进喔。」 「呀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你把自己飞行魔术失败,撞得我家外墙留下裂痕的事都给忘光了吗?啊~?」 只有最后那声「啊~?」是以低沉的重低音出口,这又更教人恐惧。 (没想到,古莲同学竟然是路易斯先生的弟子!) 这么说起来,确实有好几个这样就说得通的地方。 古莲与莫妮卡插班的时期相同。恐怕是为了不要让莫妮卡太引人注目,而作为诱饵送进来的。 路易斯能够大大方方正面潜入校庆,大概也是透过古莲收到了邀请函。 没有把弟子的事告诉莫妮卡,想必是认为莫妮卡太不会演戏,不要透露太多无谓的情报比较妥当。 毕竟自己要是打从一开始就得知古莲是路易斯的弟子,一定无法和他自然地相处。 (话、话虽如此,这种状况下,我该怎么应对比较好……路易斯先生有发现,殿下人就在这里吗?是不是气得忘我,完全没注意到呀……) 莫妮卡还在不知所措,菲利克斯已经摆出柔和的态度,向正在处罚古莲的路易斯开口: 「米莱魔法伯,对本校同学暴力相向的行径,可教人不敢恭维喔。」 路易斯闻言,眯细了凶狠的目光,紧接着放开揪住古莲后脑的手。 古莲一副机不可失的模样,嚷嚷着:「会、会长~~……!」并逃到菲利克斯身后。 「哎呀哎呀,这位不正是菲利克斯殿下吗。」 方才的小混混举动一转眼消失无踪。 路易斯带着优雅的微笑,转身面向菲利克斯,伸手按上长袍胸口,装腔作势地接话: 「赛莲蒂亚学园的校庆,果真非同凡响。尤其是方才那出演剧……那些美妙的演出着实令人惊艳不已呢。」 路易斯言下之意,是兜着圈子在质问──刚那是意外事故对吧。 当然,菲利克斯也不是这点程度就会心生动摇的人物。 「舞台剧这么成功,都要归功于达德利同学的活跃喔。」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转头望向逃到身后的古莲。 古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嘿嘿嘿,是这样吗。嘿嘿嘿……」地笑容满面。多么单纯的男生。 眼见自家弟子这么干脆就遭到对方拢络,路易斯狠狠瞪了他一眼,接着重新摆出笑容。 瞪向古莲的凶狠表情,以及向菲利克斯露出的客套笑容,两者的温度差实在过于天差地远。 「这么一提,今天那出演剧用到了不少魔术呢。赛莲蒂亚学园在培育魔术人才方面似乎也相当卖力……敢问殿下是否对魔术研究有加?」 面对路易斯的质问,菲利克斯带着含蓄的笑容答覆: 「没有,我在魔术方面并未专门进修,知识不够丰富。所以也没办法与身为七贤人的你讨论魔术相关话题喔。」 表面上就像在闲话家常,但实际上是在台面下你来我往地勾心斗角,看得莫妮卡胃几乎要翻腾。 在路易斯刚奉命执行菲利克斯的护卫任务时,曾在胸针型魔导具内埋入能用来追踪目标所在地的魔术,透过国王转送给菲利克斯。 埋在魔导具内的魔术式,绝非门外汉所能轻易解读的东西。相信路易斯当时是这么想的。 偏偏菲利克斯不仅发现了胸针内埋入的追踪术式,还直接把胸针给破坏掉。再主张说是不小心弄坏的。 路易斯隐瞒自己埋入追踪魔术式的事情,菲利克斯隐瞒自己理解这点并破坏胸针的事情,双方都摆出一副互不知情的态度,彬彬有礼地装傻。 ──你早就发现,我在魔导具里埋入了追踪用的魔术式了对吧? ──你打算用魔导具,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对吧? 几乎让人以为可以听见两人这样的心声。 屏气凝神的莫妮卡,望着两人的对话,暗自思考着: (为什么,殿下要隐瞒自己对魔术研究有加的事呢?) 在柯拉普东镇,他曾经私下告诉自己。 他其实对魔术很感兴趣。而且还是〈沉默魔女〉的热情粉丝。 (魔术对贵族而言算是一种涵养,被人知道自己有在研修,应该没有坏处才对……) 岂止是没有坏处,像希利尔那样懂得使用魔术的人,大家重用都来不及,况且赛莲蒂亚学园在魔术方面的授课与社团又都相当充实。 明明如此,为何菲利克斯非得隐瞒自己对魔术的兴趣不可,莫妮卡实在无法理解。 在柯拉普东的庆典上,巧遇微服出巡的菲利克斯一事,莫妮卡已经透过琳回报给路易斯。 不过,莫妮卡并没有连当晚艾伊克告诉自己的秘密都一并回报。 无论是喜欢魔术的事也好,或身为〈沉默魔女〉粉丝的事也好,都没有回报。 因为那并不是殿下,是艾伊克的秘密──如此为自己开脱的莫妮卡,将那晚所发生的事藏进了内心深处。 总觉得,要是把这些事情都回报给路易斯,会像是背叛了第一个陪自己夜游的朋友。 就在莫妮卡静静地守候菲利克斯与路易斯的对话时,古莲又操着悠哉的嗓音开了口: 「会长,师父,你们原本就认识吗?」 闻言,菲利克斯与路易斯双双露出了性质相近的笑容。 那是一种既非肯定亦非否定,任人怎么解释都通的笑容。 「那么,容我先行告辞。」 率先为对话打住的人,是菲利克斯。公务繁忙的他,能够分配给单独一位来宾的时间是有限的。 自己主动打住,想必是在表明「没有更多时间可以花在第一王子派的魔术师身上」吧。 而路易斯也并未试图拖住菲利克斯。 「嗯,还烦请代我向令外祖父大人问候。」 路易斯送上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菲利克斯也露出一副代替回应的笑脸。 简短的言语互动也好、现场凝重的气氛也好、细微的表情变化也好──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互相勾心斗角,揣测彼此真意。 单是待在现场,就给人一种严重磨耗精神的感觉。 菲利克斯转头,向咽着口水静静守候的莫妮卡说道: 「我有话要找舞台部门的人说。你就继续尽情享受校庆吧。」 「好、好的……」 向路易斯小小点头致意之后,菲利克斯便离开了。 打算脚底抹油的古莲,也被路易斯一把揪住颈子,随着一句「来,说教时间到喽」双双离开现场。 交互目送菲利克斯与路易斯的背影离去后,一只黄色的小鸟飘舞降落,停在被单独留下的莫妮卡肩头。是琳。 「〈沉默魔女〉阁下,灭火作业辛苦了。」 黄色小鸟以黄绿色的眼眸紧紧仰望着莫妮卡。琳化身成人的时候,瞳孔就是这样的颜色。 回望那对色彩鲜明的眼眸,莫妮卡小声地开口。 「那个,琳小姐。」 「是。」 「古莲同学他,原来是路易斯先生的弟子吗……」 小鸟轻轻地上下摆头。 恐怕琳也被路易斯先生下过封口令吧。莫妮卡并没有要为此责备琳的意思。 只是,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想要确认。 「我如果猜得没错,古莲同学他……对于护卫任务的事,也同样一无所知,对吗?」 在路易斯与菲利克斯对峙的期间,古莲始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或许,就连第一王子派与第二王子派之间的纠纷,他都从未知悉。 听了莫妮卡的提问,黄色的小鸟语调平淡地回应。 「您认为,古莲阁下有办法在不穿帮的前提下,暗中提供协助或执行隐密任务吗?」 「……实在不这么认为。」 无论是好是坏,古莲·达德利就是个表里如一,永远朝气十足、憨直又诚实的青年。 「路易斯阁下在将您送入校园之际,似乎是为了混淆视听,同时安排古莲阁下也插班进入校园。」 菲利克斯经过胸针事件,已经怀疑〈结界魔术师〉在自己身边打探,并提高了警戒。若在这种节骨眼又安排莫妮卡进入校园,理所当然会被怀疑是路易斯的人马。 所以,路易斯才会在同样的时间点也安排古莲进入校园。 身为〈结界魔术师〉弟子的古莲一旦进入校园,绝对会遭到菲利克斯的高度警戒,如此一来,投向莫妮卡的猜疑便会相对减低。 「另外,古莲阁下对于这些事实都毫不知情。」 「……」 果然,路易斯是指使自己完全状况外的弟子进来当替死鬼。真的太无情了。 「万一古莲阁下得知〈沉默魔女〉阁下的真实身分与任务,要他向周围保密只怕是天方夜谭。瞒着他相信才是上策。」 「……我会小心的。」 发现路易斯与古莲的师徒关系虽然令莫妮卡惊讶,但明白古莲不晓得莫妮卡的真实身分,又令莫妮卡暗自松一口气。 古莲之所以对莫妮卡那么亲切,并不是出自任务所需。他是在不清楚莫妮卡身分的状况下,主动与莫妮卡好好相处的。 古莲表示莫妮卡是朋友的说词毫无一丝虚假,这令莫妮卡无比开心。 可能的话,莫妮卡希望今后也能继续跟他当朋友。 (我得好好,隐瞒身分才行……) 莫妮卡这才发现,现在的生活,已经难以放手到自己都惊讶的地步了。 * * * 陆续有来宾从赛莲蒂亚学园的教职员室进进出出,里里外外好不热闹。 身为最年轻女教师的绫緁·佩露,在为来宾准备红茶的同时,也顺便侧眼观察着来宾的阵容。 来到教职员室的来宾,除了赛莲蒂亚学园的毕业生,就是教师群的贵族亲戚等等,无一不是上流名门人士。 尤其在房间最里头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身边,更是接二连三有贵族大人物来访请安。 即便身边满满围绕着贵族大人物,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存在感依然鹤立鸡群。 那令人可以想见年轻时风华绝代的五官,确实有着外孙菲利克斯的影子。 只是,他与总是挂着平稳笑容的菲利克斯不同,克拉克福特公爵身上,时时刻刻都散发着一股如寒东湖泊般的冷冽气息。谁要是稍有不慎触怒了他,就等着被一脚踢进湖里。 克拉克福特公爵无疑是对于利迪尔王国发展贡献良多的伟大人物,但就绫緁本身而言,对于公爵所怀抱的感情,比起尊敬,还是畏惧更胜一筹。 (小心别让他盯上吧。) 思索着这些事情,绫緁把冲好的红茶摆到了盘子上。 〈水咬魔术师〉威廉·玛克雷岗与来自米妮瓦的访客──〈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两人正在日照良好的窗边谈笑风生。 (插图011) 为两人送上红茶的绫緁,听见了两位老教师交谈的内容。 「这么一提,我刚听路易斯说,艾瓦雷特那家伙,好像又──开始足不出户啦。」 「嗯哼~?」 「这样岂不是打从她进米妮瓦之后就毫无成长吗……虽然人都毕业了,也轮不到我再去说三道四的,可艾瓦雷特那种内向的性格,难道就没法治一治吗?」 看来这位拉塞福,是在为了某个怕生的对象操心。 (米妮瓦的老师也真不轻松呢~) 绫緁班上也有位类似性格的少女,所以她非常明白这种心情。 只是,绫緁班上那位少女──莫妮卡·诺顿,已经远较刚插班进来时开朗许多,用不着那么操心了。 如果拉塞福教授操心的那位艾瓦雷特同学,也能够交到好朋友就好了……就在绫緁暗自想着这些事情时,玛克雷岗双手捧起红茶咕哝了起来: 「我觉得呢~如果是艾瓦雷特同学,犯不着那么担心也没关系喔。」 「……啥?」 面对一脸狐疑的拉塞福,玛克雷岗随着「咻噜咻噜」的声音啜着红茶,操着悠哉的口吻继续说道: 「她啊,一定比你所猜想的过得更开心啦。」 ──────────────────────── 第七章 每一年,他都从不间断地送出邀请函 莫妮卡将警护菲利克斯的任务交给琳与尼洛,暂且离开了户外舞台。自己毕竟不是舞台相关人士,老是在这一带打转,难保不会启人疑窦。 (中学部校舍有诺顿家的各位在负责警备了……不如就避开有拉塞福老师在的教职员室,到校内巡逻去吧。) 抱着这种念头起步朝校舍移动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嗓音唤住莫妮卡。 「嗨,诺顿小姐。」 「哈啰哈啰~诺顿小姐午安啊。」 莫妮卡转过身来,出现在面前的人是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以及他的音乐家朋友班哲明·摩尔丁。 莫妮卡问候了声「午安」,艾利欧特随即关注着四周问道: 「嗳,诺顿小姐。你有看到希利尔那家伙吗?」 「希利尔大人吗?」 校庆开幕之后,莫妮卡一共只看见希利尔两次。 一次是校庆刚开幕,收下花饰的时候,另一次则是观赏上半场演剧,在观众席瞄到希利尔的时候。之后便没再见过他。 莫妮卡如实答覆,艾利欧特听了,皱眉搔着脸颊开口: 「是没有多十万火急啦,不过有些案件想在舞会开始前找他确认一下……原本还想说他铁定会跟诺顿小姐一起行动才对。」 艾利欧特这番话,听得莫妮卡一愣一愣地张大了眼睛。 「跟我一起,行动?」 「因为,你不是和希利尔挺要好的吗?」 「嗯?我觉得,霍华德大人与希利尔大人,看起来比较要好。」 莫妮卡直言不讳地说出心声,艾利欧特却不知为何一脸惊愕,下垂眼睁得老大,眉毛也高高撑起。 「我跟希利尔要好?喂喂喂,别开玩笑了,拜托你。」 既不是玩笑也不是讽刺,但艾利欧特感觉起来相当不服气。 莫妮卡正困惑不已,班哲明便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敲了敲手掌。 「喔喔,对了。诺顿小姐是插班生嘛。你不晓得他们俩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怪不得会这么想。」 在莫妮卡插班入校之前,希利尔与艾利欧特之间的气氛与现在不同吗? 看在莫妮卡眼里,只觉得两人就是对普通的好朋友。 或者该说,艾利欧特在面对希利尔的时候,态度会比较自然不做作。 「我还以为,两位铁定是,好朋友……」 「好朋友?饶了我吧!」 艾利欧特这会儿整张脸挤成一团不停摇头了。与其说是不悦,更像是坐立难安的反应。 班哲明开始为一头雾水的莫妮卡讲解: 「艾利欧特不是信奉阶级至上主义吗?他对于自己的贵族身分引以为傲,同时也对于市井平民跨足贵族社会一事颇有微词。就我个人而言,十分乐见大众所创的音乐能为贵族阶级所接受,但他就是死脑筋,没办法。」 「呃,喔……」 这点莫妮卡也理解有加。 中流阶级以下的人士与上流阶级贵族套交情,向来是艾利欧特相当不乐见的事。 这绝非出自于轻视中流阶级以下的人,纯粹是他认为,为了克尽本身使命,贵族与平民各自谨守本分,不互相侵犯领域,才是最好的方法。 正因如此,莫妮卡刚插班入校的时期,艾利欧特才会频繁表现出具攻击性的态度。现在姑且是处于「暂时保留」的状态就是了。 「那个,可是,这件事与希利尔大人,又有什么关系……」 「艾仕利副会长,是海恩侯爵的养子啊。虽然也算是远亲,但亲生父亲似乎并没有爵位。」 「……咦?」 莫妮卡一时之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莫妮卡所认识的对象中,希利尔是最像贵族的贵族。无论是那大方的举止、高傲的态度,还是洗炼的外貌与言行,无一不散发贵族的品格。 正因此,对于希利尔是天生的贵族一事,莫妮卡从来就深信不疑。 「那么,呃──他与克劳蒂亚大人……」 「喔,那对兄妹没有血缘关系啦。海恩侯爵只有克劳蒂亚小姐这个亲生女儿,所以才会收养副会长好继承家业。」 利迪尔王国曾有过偏重魔术的时代。在那时,某些透过魔术获得地位,或是负责管理古代魔导具的家族,收养有魔术天分的小孩当继承人可谓司空见惯。 近年来这样的风潮不再盛行,让养子当继承人的案例变得相当少见,不过海恩侯爵依然说服各方面的反对收养了希利尔。 (所以,霍华德大人才会……) 莫妮卡总算开始有点头绪了。 希利尔并非天生的贵族。而艾利欧特最讨厌的就是一步登天,跨越身分差距的人。 班哲明把食指当成指挥棒挥个不停,继续接话讲解。 「从前的艾利欧特与艾仕利副会长感情极差……或者该说,艾利欧特一直单方面找副会长的碴。」 「喂,旧帐就别翻了好吗。」 「明明成天单方面找人家碴,笔试成绩却每科都惨败……」 「就说别──讲──了!」 艾利欧特单手遮脸,另只手甩个不停制止班哲明,但班哲明一度动起来的舌头可不是说停就停的。 「笔试都全军覆没了,艾利欧特却不知道收敛,反而幼稚地找副会长较量棋艺喔。当时艾仕利副会长对局的资历尚浅,完全不是艾利欧特的对手。艾利欧特就这么不可一世地摆起架子,数落副会长『连棋都下不好,亏你还有脸报上艾仕利家的家名啊』……」 「嗳,喂,这件事,只需要提到希利尔的丑态就够了吧。」 艾利欧特这些藏不住顽劣性格的发言,看来也传不进现在的班哲明耳里。 「然而,艾仕利副会长也是个不甘示弱的人,当然没有就此默不作声。整整一个月不眠不休地钻研棋艺之后,艾仕利副会长找艾利欧特发起了复仇战,势如破竹地逼得艾利欧特节节败退,可惜睡眠不足作祟,就这么瘫在棋盘上昏倒了。」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段往事。印象中,应该是莫妮卡到学生会室回报自己被选为棋艺大会代表选手的时候吧。 希利尔与艾利欧特的性格虽然天差地远,但论及自尊心高傲的程度,两人可是不分轩轾。一旦要互争高下,不难想像双方都会激动起来,谁也不让谁。 「哎呀~艾利欧特当时动摇的模样,真的是直到现在都教人难忘啊!」 「算我拜托你,赶快忘了吧。」 「也罢,到头来,多亏会长介入仲裁,两人才总算是言归于好了。」 原来如此──莫妮卡才刚点头,艾利欧特就露出严肃的表情找起借口: 「不是,我才没跟他归什么好的,该怎么说,就只是觉得至少那家伙的努力与坚持值得认可……」 「就此缔结的火热友情!起源于身分差距的斗争!在竞争与较量之下融合而成的崭新和谐曲!喔喔~来了,来了来了来了!灵感降临了!这样又能谱出一曲……又要有新的乐曲诞生了!」 面对中途跑进自己世界神游的班哲明,艾利欧特满脸悲恸地仰天长啸。 「所以说,就跟你讲那不是什么友情了吧!就跟诺顿小姐一样!我只是决定,暂且先将他列入观察中名单而已,就是所谓的一时休战!我可是早就打定主意,一旦他捅出什么漏子,我就狠狠笑他几句『看吧,我就知道!庶民出身的白痴』啦!」 「原、原来如此……」 说实话,莫妮卡只觉得好像懂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懂。总而言之,两人的关系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复杂,并非单纯地交好,这点莫妮卡是理解了。 艾利欧特把一头整齐的鸢褐色头发搔得乱七八糟,苦涩地喃喃自语起来。 「唉~受不了……为啥会聊起这种事啊。喔,对了,是诺顿小姐害的。都是你把我跟希利尔误会成朋友才会这样。」 「非、非常抱歉……」 只是,如果要说艾利欧特与希利尔交情不好,莫妮卡果然还是不以为然。 当然,要是老实道出这种感想,艾利欧特八成又要发脾气了,所以莫妮卡没打算说出口。 「比起我,希利尔明明就跟你要好得多吧,诺顿小姐?不但时常一起办公……今天你们不是也一起逛校庆吗?」 「没有,我真的只有,在早上遇见他一会儿……」 莫妮卡摇头,艾利欧特则伸手指向莫妮卡胸口的花饰。 「可是,你那花饰是希利尔给你的吧?」 「嗯?你怎么知道?」 这么一提,菲利克斯好像也提过类似的事。 绑在蔷薇茎上的蓝色缎带的确是希利尔平时结在身上的领结,但并不是什么独特到能够一眼认出来的东西。 是不是缎带在哪边写了希利尔的名字呀──莫妮卡翻起缎带观察。艾利欧特见状,不禁露出傻眼的表情。 「怎么,你不知道吗?花饰大多会选用与赠送者头发或眼珠相近的颜色。我这种颜色不起眼的嘛~花色大概就随便挑,再结个褐色缎带了事。不过希利尔的颜色那么特别,谁看了都一目瞭然吧。」 「原来是这样吗……」 莫妮卡一本正经地低头望着胸前的花饰。 美丽的纯白色蔷薇搭上蓝色缎带,原来如此,的确会令人直接联想到希利尔的银发与深蓝色双眸。 「啊,我懂了……所以其实是这种魔咒嘛。」 「嗯?你说啥?魔咒?」 莫妮卡回想起好久好久以前读过的书。 里头说利迪尔王国东南部某个地区,相信只要将他人身体的一部分──譬如毛发之类的系在身上,就能够让对方把力量分给自己。 所以,名声响亮的战士或魔术师的毛发,对于要上战场的人来说,是非常求之不得的护身符。 这个花饰的魔咒,或许就是从那种习俗演变而来的──莫妮卡这么想。 「只要别上这个花饰,就能够让赠送者把力量分给自己……换句话说,就是能够让言行举止变得跟赠送者一样,就是这种魔咒对吧!」 「……呃,喔?」 怪不得希利尔会说是「让你今天一整天,都不会丢人现眼的魔咒」,莫妮卡总算懂了。 只要言行举止都能像希利尔那样落落大方,就算是出席舞会,也不用担心出糗。 「总觉得,开始涌现一点勇气了……只要戴着这朵花,我就能够像希利尔大人那样举止大方,也说不定。」 艾利欧特始终一头雾水地望着莫妮卡,然后他慢慢地将身体向前弯成ㄑ字形,接着抱着肚子浑身颤抖不已。 「那个,霍华德大人?你肚子,会痛吗?」 「不……呵呵、哈哈,啊哈哈哈哈……没啦,没事……噗哈……举止像希利尔一样的诺顿小姐……这是怎样,太劲爆了吧……饶了我吧,笑死人……咕呼……」 「霍、霍华德大人?霍华德大人?」 眼见艾利欧特颤抖到跟抽筋没两样,莫妮卡顿时不知所措。 终于,艾利欧特笑累之后,缓缓抬起上身,拭去下垂眼眼角的泪水说道: 「你胡扯我跟希利尔要好的事情,就用刚刚魔咒的话题一笔勾销啦。哎呀~弄到一个好把柄可以挖苦希利尔啦。」 「……咦?那个,呃──……」 「总而言之,就这样,要是遇到希利尔,帮忙转告说我在找他吧。我会待在高中部校舍一楼。」 「好、好的。」 小小点头致意过,莫妮卡便随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离开了现场。 目送着莫妮卡的背影离去,艾利欧特嘴角浮现出略带讽刺的微笑。 (真是的……「那家伙」也好,希利尔也好,诺顿小姐也好……怎么我身边尽是帮怪人啊。) 非贵族出身者擅自跨越身分差距,这样的事向来是艾利欧特·霍华德最厌恶的。 话虽如此,也无法因此就否定这样的人所有的一切,这也是事实。 「只不过,大众音乐还是不合我的胃口啊。如果真要作曲,麻烦至少格调高尚点吧,班哲明。」 艾利欧特这番话,没有得到班哲明的回应。 因为正以树枝在地面勾勒音符的班哲明,早就展开他的音乐世界之旅了。 * * * 与艾利欧特及班哲明分头后,莫妮卡移动到人烟稀少的地点,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抬头望向树木。 「尼洛……你在吗?」 「喔,我在啊。」 黑猫尼洛轻快地跳下树枝,停到莫妮卡的肩上。 与化身小鸟的琳不同,尼洛毕竟是猫咪,骑在肩上还是挺重的,但为了压低对话音量,也没有其他办法。 「我问你喔,我要找希利尔大人……你有看到他吗?」 「喔,那个冷冰冰老兄啊。」 具备过剩吸收魔力体质的希利尔,平时都会透过胸针型魔导具将体内蓄积过多的魔力释放到体外。而这些魔力都会自动转换成他擅长的冰属性魔力,所以尼洛都把他唤作冷冰冰老兄。尼洛基本上就是不打算花力气去记人的名字。 「他的话,我在那个大馆子里看到喽。」 大馆子──如此形容的尼洛举起前脚示意的,是用来举办舞会或典礼的礼堂。 礼堂与校舍以走廊彼此连通。莫妮卡与尼洛现在的所在地,正是校舍与舞厅的中央。 礼堂在校庆结束后会拿来当作舞会的会场。现在正为了晚上的舞会在进行相关布置准备,应该没有开放给一般访客进出。 (等等?怪了,负责准备舞会的应该是梅伍德大人才对……为什么希利尔大人会跑到礼堂去呢?) 歪头不解的莫妮卡,伸手抱起肩上的尼洛。肩膀已经被压得有点酸了。 被莫妮卡抱离肩膀的尼洛,突然用前脚朝莫妮卡的胳膊猛拍。 「喂,莫妮卡。那边有个可疑的女人喔。」 「……咦?」 「就在那边,快看。」 朝尼洛的视线看去,可以发现一名女性正在来回打转。 年龄大约三十五、六岁吧。是顶着焦茶色头发,身材纤瘦的女性,身上穿着朴素的衣物与长披肩。 这身穿着打扮,与贵族子女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是稍嫌格格不入了些。 到场参加校庆的大半都是上流阶级人士与随行的仆役。而这位女性的外观看起来既非贵族,也不像是下人。 「感觉她心神不宁,鬼鬼祟祟的……就那个啦!走在人潮中的莫妮卡就那副德性!」 「对啦~反正我就是,心神不宁,鬼鬼祟祟的啦……」 然而尼洛的形容确实一针见血。 为了不与他人对上视线而低头走在路边,每每见到人群聚集就怕得移动到阴影下。尤其当遇到大嗓门的集团更会被吓得反射性藏身,所以不管走上多久,都没办法抵达目的地。 跟走在人潮中的莫妮卡完全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她根本怎么看怎么可疑吧。或许是入侵者也说不定喔。」 虽然尼洛这么说,但莫妮卡实在不觉得她有这种嫌疑。 要真是刺客之类的,应该会打扮得更低调。这位女性过于朴素的穿着,在这里反而引人注目。 观察低头女性的侧脸,只见她神情阴沉,眉尾下垂。可疑的确是可疑,但也有点像是不知所措的反应。就连这种地方,也跟身陷人潮中的莫妮卡如出一辙。 这么一想,就觉得这位女性该不会是有什么烦恼吧。 「我、我去找她……开口关切,看看。」 对于极度怕生的莫妮卡而言,要向素昧平生的人开口搭话,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行为。 可是,莫妮卡无论如何就是放不下这位女性。 尼洛仰头望向莫妮卡,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也成长了嘛。很好,上吧,上吧。」 说着说着,尼洛从莫妮卡的手中一跃而出,移动到附近的树木上。此举的用意,相信是要莫妮卡别依赖尼洛,自己上前解决问题吧。 莫妮卡紧紧握住拳头,向前迈出了步伐。 她一向拿人多的地方没辙。就算到了现在,还是觉得人潮很恐怖、陌生人很可怕。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多少向拉娜看齐,成为跟她一样温柔善良,能够在人潮中手牵手替某人带路的人。 (不要紧,今天的我,有希利尔大人的魔咒,在保佑。) 莫妮卡低头望向胸前的白玫瑰。 换作希利尔,看到来宾有困扰,一定会上前关切的。 (因为我,是学生会的干部呀……) 莫妮卡靠近低头的女人后,绞尽浑身的勇气出声。 「那、那个……请、请问你,有什么困劳吗!」 大舌头了。 果然还是没能像希利尔那样落落大方。就在莫妮卡为了残酷的现实意气消沉时,女性一脸困惑地抬头望向了莫妮卡。 女性的五官既平凡又朴素,就是位随处可见的女性。真要说起来,就是和莫妮卡很相似的类型。称得上特征的特征,顶多就是嘴角长了颗痣而已。 一度垂下睫毛,犹豫着该不该开口的女性,最后还是小声地问向莫妮卡: 「希利尔……请问我该去哪里,才能找到希利尔·艾仕利?」 出乎意料的名字传入耳里,莫妮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她是希利尔认识的人吗? 「呃──希利尔大人现在在礼堂……」 「礼堂?」 「请、请跟我孩!」 又大舌头了。 * * * 走在莫妮卡身旁的女性维持一贯的低头姿势,偶尔抬头也只是朝四周瞥一瞥,随即又不自在地将视线移回脚边。 莫妮卡烦恼着该找些什么话题开口才好,但却只是嘴巴张了又合、张了又合。 (呜呜~好、好尴尬……) 像这种时候,要怎样才能打开话匣子,莫妮卡完全没有头绪。 如果是拉娜,一定会用「那条披肩好迷人呢」之类的,拿对方身上穿戴的东西当开场白。 如果是菲利克斯,应该会随口问起「本校校庆有让您乐在其中吗?」、「方才的演剧看过了吗?」并观察对方的反应,提供各式各样话题自然地聊开。 如果是古莲,大概会是「来尝尝咱家的烤肉呗!」这样吧。 认识的人在这种场合会怎么做,莫妮卡虽能轻易想像,却觉得无论哪种模式自己都学不来。 结果,无法提出任何话题的莫妮卡,就这么暗自在内心抱头苦恼,默默地带路。幸好,女性主动看往莫妮卡,轻声细语开了口。 「你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吗?」 「是、是的,没有错,我是学生!」 听到莫妮卡的回答,女性不知为何一脸歉疚,应了一声:「真抱歉──」 「问了你这么失礼的问题,明明看到制服就该明白的。只是……那个,因为你看起来实在不太像这里的学生。」 确实,在这间广收贵族子女的赛莲蒂亚学园,浑身散发庶民气息的莫妮卡算是颇为异质的存在。 即使身穿同样的制服,举手投足中依然会反映出这样的气质。 「请问,你认识希利尔吗?」 「是、是的,平时总是受他多方关照!」 莫妮卡大力点头,女性则犹豫了起来,视线旁徨不定。 最后,女性将视线投向脚边,低声开口问道: 「像你这样百依百顺的女生,希利尔没有对你摆出盛气凌人的态度,动不动就开口怒骂吗?」 「咦,呃──……」 希利尔会摆出盛气凌人态度的对象,并不仅限于百依百顺的莫妮卡。基本上除了菲利克斯以外,他几乎对谁都是一视同仁地高傲。 莫妮卡思索了一会儿,烦恼该怎么回答。 希利尔确实是个高傲又易怒的人。可是,莫妮卡很清楚,他并不只是这样的人。 「希利尔大人他,很温柔。」 回忆起初次邂逅希利尔的情形,莫妮卡一字一句道出自己的心声。 「他有仔细地,在为我着想。」 那时候,他发自内心为了跌下楼梯的莫妮卡担心。 在没受到任何人要求的情况下,仔细调查莫妮卡跌下楼梯的经纬,最后做出公正裁定的人,也是希利尔。 「学生会的工作,他总是很细心很细心地指导我。在我倒下的时候,他甚至替我完成了份内所有的工作……还、还有,他还请我喝了非常美味的巧克力!」 直到方才都低头不语的女性,抬起头来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稍稍挺起胸膛,用指尖摸了摸别在胸口的白蔷薇花饰。 「这朵花,也是希利尔大人给我的。为了让我今天,能够免于当众出糗……他送了我能够鼓起勇气的魔咒。」 刹那间,女性的面容一紧,就像要哭出来似的。 「这样吗……希利尔他……」 呢喃的同时,女性停下了脚步。 希利尔所在的礼堂就在眼前了。但女性却裹足不前,没有要进入礼堂的意思。 「那个,希利尔大人就在这间礼堂里面,喔?」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出声,不过女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我现在……果然,还不能与那孩子碰面。」 明明说着还不能碰面,女性脸上所浮现的,却是祥和又安心的神情。 接着,女性一脸歉疚地垂下眉尾,望向莫妮卡开口赔罪: 「难得遇到你这么亲切帮我带路,真对不起……谢谢你开口关心我,善良的小姑娘。」 「不会,那个,不好意思,没能帮上你什么忙……」 面对搓着指头的莫妮卡,女性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能听过你这番话真是太好了。既然那孩子……对你这样的女孩也能表现得温柔……」 留下有如喃喃自语般的低语,女性朝正门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之后,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 * * 「打、打搅了。」 稍稍打开礼堂大门往里头窥探,便看到希利尔与尼尔正忙着向仆役们发号施令。 餐点、饮品、餐具的数量、乐团待命的位置与椅子的配置,以及种种大小业务,必须趁舞会开始前确认清楚的项目要多少有多少。 眼见现场如此忙碌,犹豫着该不该出声打搅时,注意到莫妮卡的尼尔率先开了口: 「啊,诺顿小姐。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我有事,要找……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答覆后,尼尔立刻去帮忙找人。 希利尔停下手边正在确认的项目,快步朝莫妮卡走来。莫妮卡随即感受到脚边传来一股冷冰冰的空气。 「诺顿会计吗。难道校舍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没、没有,不是那么回事,是霍华德大人在找希利尔大人……说有事情想在舞会前确认,希望我帮忙转告一声。那个,霍华德大人应该是待在校舍的一楼……」 「待确认事项?喔喔,可能是乐团那边有什么要变更的吧。我明白了,等这儿确认结束,我会马上过去。」 迅速答覆的希利尔,头发罕见地没有束紧。领结也还没系回去。想到希利尔一向对服装仪容特别啰嗦,更感觉得出他现在有多么分身乏术。 之所以从方才起就在脚边感受到冰冷的空气,恐怕是因为将体内过量魔力转化为冷气释放的胸针型魔导具没有别在胸前,而是收在口袋里吧。平常感受到冷空气的,都是更高一点的部位。 「希利尔大人,有去看,演剧吗?」 「嗯,跟梅伍德总务一起看的,不过上半场途中就走了……」 一旁的尼尔听了希利尔的发言,苦笑着开口补充: 「那时候是边看边在舞台下作业,所以称不太上有好好观剧啦。」 「唉,也是啦。诺顿会计有连下半场都好好看完吗?」 听起来,两人没有看到下半场演剧,所以也不清楚当时发生的大小意外。 要是在这里听见舞台陷入了半毁状态,只怕希利尔会当场昏过去,因此莫妮卡决定用暧昧的笑容蒙混过去。 「希利尔大人,那个……方才有位女性,好像,想要找希利尔大人。」 「找我?」 直到现在,莫妮卡才发现,别说那位女性的来历了,自己就连名字都忘了问人家。 「对、对不起。我忘记问对方名字了……呃──头发是焦茶色……啊,对了,她嘴角长了一颗痣。」 原先一脸狐疑地皱着眉头的希利尔听了,突然倒抽一口气。 「那位女性,现在在什么地方?」 「呃──我到刚刚都还在为她带路,不过她说果然还不能见面,就转身离开了……」 希利尔举起一只手,盖在自己的脸上。 从指缝间窥见的五官挤在一起,有如喜极而泣的神情。 「……原来她来了吗。」 小声到一不注意就会听漏的这句咕哝,并不是在讲给莫妮卡听,而是喃喃自语。 「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困惑地抬头关切,希利尔随即深深一鞠躬。 「谢谢你,为了我重要的客人带路。」 开口道出的感谢中,嗓音显得有些颤抖。 * * * 走出赛莲蒂亚学园正门的那位女性,乘上了停在校园旁的马车。 马车上的纹章是海恩侯爵家纹,马车也气派得恰如其分。 自己真配不上这辆马车──茫然地抱着这种想法,女性坐到了座席的角落缩在一块儿。 女性的名字是美乐·韦恩。 美乐年过三十五,就是个随处可见的乏味女人。一身市井平民的穿着打扮,与气派的马车丝毫不搭调。美乐本身也对此有自觉,所以才会缩到角落,尽可能减少自己接触到马车的部分。 这辆马车的主人──海恩侯爵,恐怕还要一阵子才会回到车上吧。 美乐低头发呆了一会儿,接着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包包里拿出一封信摊开。 『致母亲大人: 近来凉风日渐趋寒,宿舍周围也开始会飘下冰霜了。 眼见殿下衣物的厚度亦与日俱增,为免殿下因我受寒,我日夜不懈地练习如何驾驭自身魔力。 今后我仍会努力,以成为不愧对海恩侯爵继承人身分的人才为目标,持续成长精进。』 接下来有好段内容,都是在描述自身的近况。 其实,信的内容早就反覆读得滚瓜烂熟,根本用不着翻出来看。 即使如此,美乐还是以目光缓缓扫视信纸上工整的字迹。 美乐很清楚。撰写这封信的人,总会反覆推敲好几遍好几遍,才让最后的内容定案。 那人拿废纸打草稿,为了该如何撰文伤透脑筋的模样,对美乐而言一点都不难想像。 『今年又到了这个季节,赛莲蒂亚学园的校庆将近。 相信母亲大人诸事繁忙,但若拨得出时间,望请务必赏光。 海恩侯爵也已承诺,届时可帮忙安排马车。 对我而言,今年将是最后一次校庆。担任学生会长的殿下,大小事务安排既巧妙又到位,我也会全力以赴,协助殿下举办一场隆重完美的校庆,若母亲大人亦能共襄盛举,将是我无上的幸福。 冬日渐近,寒风越发刺骨,请务必保重身子。 日前有幸获得以最新技术制作的巧克力。加入温热牛奶中饮用甚为可口,又可保暖驱寒。这儿随信附上,若不介意还请品尝品尝。 你的孩儿敬上』 就在反覆读了四遍左右的时候,马车车门喀当一声打开了。 上车的是一位嘴上有蓄胡的黑发壮年男性──海恩侯爵。 他是美乐完全无法与之相比的,身分高贵的人士。 「哎呀,你已经回来了吗。」 「……是的。」 「你和希利尔──」 美乐轻轻摇了摇头,海恩侯爵随即简短应了声:「这样吗。」 那是不令人感受到肯定或否定,口吻十分祥和的回应。 既然返回马车上,就代表海恩侯爵已经把事情办完了吧。话虽如此,他仍然没有向车夫下达启程的指示。 待美乐默不作声一会儿,海恩侯爵才拨弄着胡须开口: 「说实话,我根本没想到你会提出想参观校庆的要求……啊,我的意思并不是在嫌你跟来很麻烦。」 海恩侯爵举手制止了打算反射性开口赔罪的美乐。 无论自己有没有过失,美乐总是习惯性地把「真对不起,很抱歉」之类的谢罪挂在嘴边。 美乐的亡夫在生前,凡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总会立刻咒骂、甚至动手殴打美乐。 所以美乐的视线才会总在脚边旁徨,即使偶尔抬头,也会无意识地窥探他人的脸色。 就在美乐窥探着侯爵脸色时,侯爵别开了水蓝色的双眼,低头继续说道: 「在我看来,你对于要怎么与儿子……与希利尔相处,感到无所适从。」 这句话刺痛了美乐的胸膛。 美乐双手盖在脸上,歉疚地垂下头去。 「是的,一点也没错。因为那孩子他……实在跟他父亲太像了。」 美乐的亡夫虽然有着艾仕利家的血缘,却没有被赋予爵位。 可是他却以流有高贵血统自居,四处作威作福,结果遭到众人孤立,工作也没了着落,最后沉溺酒精,搞坏身体过世了。 容貌与这样的父亲如出一辙的儿子,一直让美乐不知该如何相处。 「……每当那孩子,骄傲地告诉我他在学校考了第一名,我就紧张得不知所措,深怕他是不是会步上父亲的后尘。」 儿时的希利尔,其实只是希望让母亲赞美一声:「做得真好,你很努力喔。」这样吧。 然而,美乐却连这种稀松平常的夸奖都说不出口。 一旦夸奖他,这孩子一定会得意忘形,最后变成跟父亲一样傲慢的人──这种担忧始终在美乐的脑海挥之不去。 「成绩什么的,根本用不着太好。只要能有凡人的水准,我就很满足……」 偏偏希利尔却是个努力的人,而且还很优秀。 他深信只要更加更加努力,有一天母亲一定会开口赞美自己。 就在他锲而不舍的努力获得了认同,海恩侯爵提出要收养他并提供金钱资助时,希利尔肯定如此心想── 这样母亲一定也愿意称赞自己了。一定会开心了。 可是,美乐却一把推开了这样的希利尔。 ──啊啊,你果然,还是贵族之子啊。 听到这句话之后,希利尔那受伤的表情,美乐至今仍无法忘怀。 「我今天,其实,是打算来看那孩子最后一眼……然后就此永远不再见面。」 希利尔每个月都会写信寄来,所以美乐对于儿子过着怎样的生活一清二楚。 被提拔为王子的侧近,又当上学生会副会长的希利尔,以贵族之子应有的言行举止,过着十分充实的校园生活。而这也符合周遭对他的期待。 希利尔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贵族了。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再需要,平民出身的母亲了──美乐想这么相信。 「可是……刚才遇到的那个女孩子,不停夸奖着希利尔。她还说,希利尔很温柔。」 那是个看起来百依百顺又内向,打扮朴素的少女。那名少女答覆时虽然忸忸怩怩,却仍卖力地赞扬希利尔。 美乐吸了吸鼻子,挤出沙哑的嗓音。 「那孩子还说,希利尔把花送给了她。」 亡夫还在世的时候,幼小的希利尔看到美乐挨了丈夫咒骂而哭泣,开口安慰说:「母亲大人,只要你看了漂亮的花,一定就能打起精神了。」并摘花回来送给美乐。 希利尔无论何时,总是使尽浑身解数,希望能让母亲开心。 明明如此,美乐却始终拒绝希利尔,就连回信都不曾写过。 稍早之前送来的巧克力,也甚至还没有开封。 「听了那个女孩的话,我总算发现了……我因为太过恐惧外子的面容,而没有好好去正视那孩子的本质。」 海恩侯爵就像在瞭望景色一般,将视线投向窗外。这个人很清楚,美乐一旦被人直直注视着双眼,反而会心生退缩。 就这样,保持视线朝外的姿势,海恩侯爵自言自语般地开口: 「打从初次见面时起,希利尔就是个渴望获得认同的少年。正因如此,他有着强烈的上进心。就在他明白自己的知识量及不上妹妹克劳蒂亚时,他也没有就此放弃,反而决定要取得自己专属的武器,从而开始钻研魔术。」 当侯爵发现希利尔有着容易过度紧逼自己的个性时,希利尔已经逞强过头,患上了过剩摄取魔力症。 那时候,希利尔的反应似乎是极度胆怯,深怕自己是否会因此遭到养父舍弃。 「他虽然还有许多不成熟之处,但个性认真又勤勉,又懂得上进。将来,我打算安排他成为我正式的继承者。」 说到这里,海恩侯爵暂且打住,窥探起美乐的反应。 这位理性又懂得处世的侯爵,并没有急着开口催促,而是静静等待美乐咀嚼与理解话中含意。 能够有这样一位聪明的人成为希利尔的养父真是太好了──美乐总是这么想。 「……真的是非常,感激不尽。」 待美乐沙哑地低语回应,海恩侯爵才点点头,继续补充。 「我本身,并没有禁止希利尔与身为亲生母亲的你会面。然而希利尔却总是犹豫不决,迟迟不敢动身回老家……我想他是害怕遭到你拒绝吧。」 美乐握紧了摆在膝上的拳头。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有一个这么软弱的母亲。对不起,我没有好好相信你。) 对于沉默不语,除了颤抖之外无能为力的美乐,侯爵以沉稳的嗓音提议: 「写信给他吧。渐行渐远的人际关系,就应该趁早补救。」 语毕,海恩侯爵向车夫下达了启程的指示。 马车开始缓缓前行。美乐委身于马车行进的振动,阖上了双眼。 复苏于眼底的,是往昔怀念的光景。 「母亲大人,为什么,那个男的总是这样打你。」 「哎唷,希利尔。怎么把父亲大人唤作那个男的,不可以呀。」 「我无法理解。换作是我,才不会出手伤害自己重视的人。我重视的人要是哭了或垂头丧气,我还巴不得赶快冲些甜美的饮品安慰人家呢。」 「说得也是。要是你将来遇见了心仪的女生,一定要这样珍惜人家喔。」 那孩子,有好好记得母亲说过的话。 等回家之后,就打开还没开封的巧克力吧,美乐茫然地心想。 然后,等喝过泡好的巧克力,就写信告诉儿子── 寒假时,只要你方便,就回家一趟吧。 ──────────────────────── 第八章 无情的魔女 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正在向舞台负责人询问详情。 今年的舞台剧实在太精彩了,那般魄力十足的表演可不是随随便便就看得到──观众们大多是这种感想,但看在知情的人们眼里,意外事故接连上演的程度简直超乎想像。 根据调查结果显示,事情的起因似乎是表演用的火药遭到唐突刮起的强风给吹倒。 后台工作人员口径一致地表示,火药装置是有牢牢固定住的,但现场已严重毁损,难以断定说词的真伪。 不幸中的大幸是没有酿成火灾,可要不是代演英雄拉尔夫的古莲刚巧会使用飞行魔术,只怕古莲与艾莉安奴都已经成了严重烧伤的伤患。 「啊啊~殿下。我好怕,真的是害怕极了。」 询问告一段落之后,艾莉安奴便凑向菲利克斯搭起话来。 艾莉安奴泪眼汪汪地流着一滴接一滴的泪水,带着一脸寻求安慰的表情抬头仰望菲利克斯。 光是这个举动,就让菲利克斯大致上搞懂了来龙去脉。 (喔,原来是她搞的鬼吗。) 就连原先负责扮演拉尔夫的男同学受伤,八成也是艾莉安奴设计的吧。 即使带着冰冷的眼神浮现「只会干傻事」的想法,菲利克斯还是道出了体谅艾莉安奴的发言。 「不过舞台还是成功了。多亏了你跟达德利同学的名演技啊。你们演出的拉尔夫与爱梅莉亚果真不愧对初代国王夫妻的名号。」 「……谢谢殿下夸奖。」 「哎呀,这么一提,你的英雄达德利同学上哪儿去了?」 「我也不清楚,谁知道呢。」 菲利克斯一搬出古莲吹捧,艾莉安奴的态度立刻显而易见地冷淡下来。 (虽然对达德利同学不太好意思,但请他代班果然是对的。) 打从古莲插班入学时,菲利克斯就知道他是七贤人的弟子。 所以菲利克斯才会认为,即使艾莉安奴耍了什么把戏,古莲大概也有办法应付,从而推荐他代演拉尔夫。 对此一无所知的古莲,也漂亮地回应了菲利克斯的期待。 (因为〈结界魔术师〉好像在打探我的事情,我才一直对他的弟子百般提防……不过达德利同学看来还挺靠得住呢。) 在脑海一角思索着这些事情,菲利克斯指示舞台相关人士赶快撤除崩毁的布景。 艾莉安奴虽然带着想要人陪伴的眼神望着自己,但菲利克斯毕竟公务繁忙。要把时间花在她身上稍嫌浪费了点。 那么,差不多得开始进行舞会的准备了──抱着这种念头要离开舞台时,艾莉安奴突然揪住了菲利克斯的衣摆。 「菲利克斯大人……今年,你愿意选我当第一位舞伴吗?」 今年──还真好意思讲呢,菲利克斯心中忍不住觉得可笑。 艾莉安奴每年都希望当菲利克斯的第一位舞伴。几乎已经堪称例行公事了。 然后,菲利克斯没有拒绝这项要求的权利。 因为,艾莉安奴乃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从表妹,同时也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推崇的首席候选未婚妻。 「当然,只要你这么希望。」 只要安分地点头回应,艾莉安奴通常都会就此满足。 然而,今天的她却莫名死缠烂打。 「我想要一个承诺……一目瞭然的承诺。」 艾莉安奴想要的是什么,实在再明白不过──舞会前惯例的花饰。她是在使性子要求菲利克斯送她一朵。 至今为止,菲利克斯一度也不曾主动凑这种热闹。 因为公务繁忙的他,必须得配合当下局势所需变更舞伴,有时更得以来宾为优先。 最重要的是,一旦他赠与某人花饰,难保不会被当作自己已经选定了未婚妻。 无意间,菲利克斯脑海里涌现了一位少女的身影。 那是腼腆地回答──别在胸口的白色蔷薇是「让自己一整天都能免于出糗的魔咒」的莫妮卡。 要是告诉她,那朵蔷薇其实是在邀请对方共舞的象征,不知莫妮卡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如果菲利克斯用结了碧绿色缎带的黄色蔷薇邀请莫妮卡共舞,她又会作出怎样的反应呢? 她肯定不会像艾莉安奴这样脸颊泛红。反倒会一脸铁青得像是要昏倒,嚷嚷着:「我、我实在担待不起,不可能,不可能啦~~~~」并猛力摇头摇到脑袋几乎要分家吧。 (说成魔咒什么的,也未免太诈了吧,希利尔。) 明明菲利克斯就连想随意送蔷薇给人的自由,都不被允许拥有。 嘴里响起臼齿咬紧的声音。喔喔,这可不行。咬牙切齿就挤不出美丽的笑容了。如此在心中告诫自己后,菲利克斯重新向艾莉安奴摆出了笑脸。 (虽然我对花饰这些没什么心思……) 在笑容底下,菲利克斯脑海里浮现的,是在柯拉普东的祭典之夜,让他东奔西走寻找的一位女孩。 ──现在的我是幽灵。是不存在任何地方,区区的幽灵莫妮卡。所以…… 害羞地伸向他的小巧手掌。 为了顾虑他的感受,绞尽脑汁道出口的,温柔又笨拙的邀约。 ──我们这对幽灵少年少女,不如就一起去夜游吧,艾……唔,艾伊克! 如果要送花,还是送给那位少女最好。 (毕竟,这样一定很开心。) * * * 随口安抚过艾莉安奴的菲利克斯,为了进行舞会前的相关最终确认来到校舍。 冬日将近的这个季节,太阳下山得特别早。窗外可以看见逐渐染上黄昏色彩的天空。 再过不久,钟声就会响起,告知本日开放给一般来宾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吧。到时,学生们就会一度返回宿舍更衣打点,再前来参加夜间的舞会。 等结束最终确认与检查,自己也回宿舍一趟好了。 思索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菲利克斯在校舍一楼的走廊行进。 「殿下。」 听见来自背后的唤声,菲利克斯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正快步朝自己走来的,是将银发整齐束在后颈的纤瘦青年──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这么一提,今天好像没怎么看过他嘛。明明直到去年为止,希利尔每次都吵着要护卫菲利克斯,成天窝在身边待命。 「嗨,希利尔。今天几乎都没看到你呢。」 「实在非常抱歉,稍微有点要务缠身。」 一脸歉疚地如此答覆,眉尾下垂的希利尔,又突然露出注意到什么的表情。 「恕我失礼……殿下的头发上,有虫子──」 就在希利尔朝菲利克斯的头发伸手的瞬间,一个黑色物体冷不防地从窗外飞进来,攀在希利尔的手臂上。 唬吓──!张牙舞爪地发出这声威吓的生物,是一只金色瞳孔的黑猫。 「猫?是迷路闯进来的吗……请稍待一会儿,殿下。我这就赶它出去。」 希利尔带着困惑的表情垂下手臂,打算抓住黑猫。 可是,蹲下的希利尔膝盖才刚触地,黑猫便立刻躲开伸来的手,往希利尔脑袋一踩,纵身飞越菲利克斯的身旁拔腿就跑。 「你这……!」 希利尔不耐烦地转头,结果他望向菲利克斯身后的双眼,突然间睁得老大。 注意到脚步声的菲利克斯,也缓缓回过身来。 被窗口透进的夕阳光芒染得遍地橙红的走廊上,一位浅褐色头发的娇小少女正迈步走向这儿。那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 她无言地抱起窜到脚边的黑猫,再向窗口伸手让黑猫逃出窗外。 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那稚气未脱的侧脸,感觉上比平时更加面无表情。 菲利克斯正打算开口唤出莫妮卡的名字,莫妮卡却抢先一步望向菲利克斯背后的希利尔开口: 「希利尔大人,那个,我有事情想找你到别间房间谈……」 「出了什么问题吗?」 听见希利尔这么问,莫妮卡踩着笨重的步伐跑到两人面前,忸忸怩怩地搓起指头。 无论那笨手笨脚的跑步方式、孩子气的举动,还是眉尾下垂的不安表情,都与平时的她如出一辙。 「呃──是没出什么问题,不过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想在舞会前告诉你……」 将手紧握在胸前,一脸走投无路的莫妮卡,抬头望向希利尔说道: 「非得是希利尔大人不可!拜、拜托你了!」 莫妮卡专注地凝视希利尔,神情之拼命,简直像要进行某种重大的告白。在她的眼里,根本就没有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不禁将手伸往胸口紧紧揪住衣物,彷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膛深处焚烧,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知道了,你说吧。」 「谢、谢谢你。那个──这些话不希望被别人听见,烦请跟我来……」 说着说着,莫妮卡拉起希利尔外衣的衣摆。 主动向人伸手也好,拉住他人外衣的衣摆也好,就莫妮卡而言,都是非常罕见的举动。 为什么,胸膛深处会像是有某种东西在嘎吱作响呢。 「我明白了,马上来。殿下,恕我先行告退。」 「嗯。」 菲利克斯无意识地举起一只手,遮住了嘴边。 总觉得,现在的自己,并没有以沉稳温和的完美王子脸孔露出笑容。 * * * 莫妮卡将希利尔带到附近的空教室之后,便在窗口转身面向希利尔。 来自背后的夕阳照射,在莫妮卡的脸上形成了阴影。希利尔好似感觉有些刺眼般,眯细了眼睛开口询问: 「所以,要找我说什么?」 「……」 莫妮卡沉默不语。那张凝视着希利尔的脸蛋稚气未脱,就与面对算式或棋盘时同样地面无表情。 希利尔有点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这时,叮咚当咚的钟声响起。校庆开放给一般来宾的时间结束了。 同学们现在想必正为了替晚上的舞会作准备,纷纷朝宿舍开始移动吧。校舍里应该已经没剩多少人了才对。 ──叮咚当咚,叮咚当咚,叮咚、当咚…… 最后的钟声,与一阵啪叽啪叽的干涩杂音同时响起。那是雷属性魔术发动时特有的声响。 钟声的余韵犹存,希利尔周围就先浮现了金色光芒,形成雷光的牢笼将他禁闭其中。 「这是……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诺顿小姐!」 「希利尔大人,不会把我唤作诺顿小姐。他不是直呼我全名,就是叫我诺顿会计。」 背着夕阳光线,略显孩子气的昏暗脸孔中,两颗眼珠正闪耀着璀璨的绿光。 缺乏感情起伏的嗓音静静地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莫妮卡很喜欢被希利尔唤作诺顿会计。每次听到他这么叫,就感觉自己被认可为学生会干部的一员,身体也自然而然地抬头挺胸。 所以,听到眼前这个男人把自己唤作诺顿小姐,胸口就不由得涌现一股梗塞般的不畅快感。 「就只不过因为唤法与平时不同,你就对人做出这种举动吗?」 隔着雷光牢笼狠瞪莫妮卡的这个男人,由上到下都像是与希利尔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那意志坚定的五官也好,梳理整齐的银发也好,纤瘦的身形也好──若只看构成的数字,就与平时的他几乎无异。 但是,莫妮卡知道── 「那个领结,是从早上戴到现在的吗?」 「……是又如何?」 「希利尔大人的领结,在我这里。」 莫妮卡向别在自己胸前的花饰伸手,以指尖摸了摸上头的缎带。 而最大的决定性差异,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用来固定领结的胸针。 希利尔有过剩吸收魔力的体质,为了释放魔力,胸针型魔导具总是不离身。 「希利尔大人的胸针是魔导具。而你的,却只是普通的胸针。」 用感测魔术观察便一目瞭然。即使造得很精巧,与希利尔的胸针相似的也只有外型。 就像是在棋盘上一步步将对手逼近死路般,莫妮卡语调平淡地接话: 「上半场演剧,我在观众席远远看到了独自在场的希利尔大人。可是,希利尔大人已经证言过,那时自己与梅伍德大人一起在舞台旁作业。」 恐怕,莫妮卡在观众席看到的希利尔,是冒牌货吧。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虎视眈眈地觊觎接近菲利克斯的机会。 然后,莫妮卡已经隐约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为什么,你在看到这个雷光牢笼的瞬间,就认为是我下的手呢?明明我根本就没有咏唱。」 首次见识到无咏唱魔术的人,十之八九都会认为是周围有其他人躲在一旁咏唱。 使用无咏唱魔术的魔术师,全世界就只有一个──会把那样独一无二的存在,与眼前的莫妮卡联想在一起的人,并不是那么常见。 然而,眼前这个男人却一口咬定雷光牢笼是莫妮卡所为。 「你之所以会认为这道雷光牢笼出自我的手,是因为你早已一度见过我的魔术……就在棋艺大会的时候。」 逃亡的棋艺大会入侵者,与米妮瓦教师尤金·皮特曼有着如出一辙的外表。 所以,莫妮卡才会认为对方原本就长得与皮特曼十分神似,但那恐怕是错的。 「幻术,并不是可以在移动的状况下长时间维持的东西。你用来变身成希利尔大人外表的,就跟那时候的龙化魔术一样,也是肉体操作魔术吗?」 眼前的男人缓缓扬起嘴角,整张嘴如新月般上吊笑了起来。 纤细的颈子下,喉咙不停振动,发出沙哑的笑声。那有如熬煮过的蜂蜜,甜腻又黏不溜丢的嗓音,与记忆中的棋艺大会入侵者完全一致。 「哼……哼哼……啊哈哈~真有一套。不愧是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说真的,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喔?那个〈沉默魔女〉,竟然会是这~种小姑娘!」 要说不敢相信,莫妮卡也是一样。就莫妮卡所知,肉体操作魔术是用来令小伤愈合,又或是暂时性强化肉体用的。 但这个男人,在棋艺大会时却是透过类似龙化魔术的东西令肉体暂时变化外型,这次又变身成几可乱真的希利尔。换言之,他连骨骼及色素都能改变。 (帝国的肉体操作魔术……虽然有听过传闻,可没想到已经进展到这种程度。) 帝国以医疗用魔术之一环为由,解禁肉体操作魔术的研究,才只是这一年来的事情而已。 莫妮卡精于研究魔术式,所以很清楚。眼前这男人的肉体操作魔术,绝非短短一年多就能研发成功的。恐怕打从更早之前,就已经在进行相关研究了。 至于那是这男人独自进行的研究,还是整个国家参与的规模,就无从判断了。 (比起这些,更令人在意的……还是这个人的目的。) 如果是想要暗杀菲利克斯,其他方法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无论是棋艺大会那时,还是这次的举动,这男人都诡异得令人摸不透。 「你的目的,真的是暗杀殿下吗?」 自己也觉得八成得不到什么正经的回覆,果真一如所料地遭到男人嘲笑。 「想知道吗?拿出实力来逼供怎么样。」 「你没有,乖乖就范的意思吗?」 莫妮卡语调显得强硬,男人也收起了笑容。 然后以冰冷的眼神瞪着莫妮卡,用神似希利尔的声音说道: 「你有办法下手攻击我吗,诺顿会计。」 就算头脑明白对方是冒牌货,但要攻击一个外表与亲近的人相似的对象,内心依然是会有所抗拒的。 正因为深知这个道理,男人才故意挑衅莫妮卡。用与希利尔真假莫辨,甚至让人以为自己在与希利尔本人为敌的声音与表情。 不过,莫妮卡答得毫不犹豫: 「我可以。」 就像在面对棋盘时一样,莫妮卡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男人,以缺乏感情起伏的声音宣告: 「只要把你当作,数字的集合体就行了。」 莫妮卡主动错开自己的认知,让精神沉浸在数字的世界里。 眼中所见之物,只剩下构成人体的数字。只要还沉浸在数字与魔术的世界中,莫妮卡就能够无止尽地无情,无止尽地强悍。 男人用希利尔的脸孔悻悻地咂了咂嘴。但无论那咂嘴的声音、还是烦躁扭曲的脸孔,全都无法动摇莫妮卡的心。现在的莫妮卡,就只是把声音与表情的变化,全都认识成数字而已。 被困在雷光牢笼中的男人举起右手一挥。 「……那么,这招如何?」 男人把暗藏的小瓶子对准莫妮卡扔了出去。 瓶里装着的是毒,又或是强酸吗。 小瓶子穿过雷光牢笼的夹缝,朝莫妮卡直直飞来。 * * * 变身为希利尔的男人──尤安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瓶子里装的是高挥发性的毒液。瓶子砸碎的同时,毒气便会弥漫室内。只需吸入少许,意识就会马上陷入朦胧,想站着都成问题。 尤安本身对毒有抗性,行动可以不受影响,至于这个小魔女,相信三两下就会不支倒地。 就算〈沉默魔女〉展开防御结界,一般防御结界也挡不下挥发在空气中的毒素。想隔绝毒素必须展开抗毒专用的防御结界,而毒气一时片刻之间散不去,沉默魔女到时就得被逼着边维持结界边战斗。 除此之外,只要莫妮卡的注意力转移到小瓶子上,在走廊待命的搭档海蒂就会趁机潜入室内。 穿着赛莲蒂亚学园制服,假扮成学生的海蒂,已经在走廊把攻击魔术的咏唱结束了大半。 雷箭显现在海蒂的指尖,蓄势待发地瞄准〈沉默魔女〉。 (来吧,看你怎么办?) 〈沉默魔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瓶子。 眼看小瓶子即将摔在〈沉默魔女〉脚边的瞬间,一阵微风吹起,接住了小瓶子。看来她没选择展开防御结界,而是决定用风充作缓冲垫避免瓶子摔破。 虽然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这样尤安的胜利便不可动摇了。 尤安在高速咏唱的同时咧嘴一笑。 (将死你喽,小不点。) 战斗与下棋一样。每次能做出的行动是有限的。 虽然有例外存在,但魔术师能同时维持的魔术基本上以两道为限。 就好比骑士作战时会以右手拿剑、左手持盾一样,魔术师战斗时的基本战术,也是同时展开攻击魔术与防御魔术。 然后,〈沉默魔女〉已经耗费了两个行动,一是维持封住尤安行动的雷光牢笼,二是施展风系魔术接住小瓶子。 换言之,〈沉默魔女〉现在等同于毫无防备,只要等咏唱结束的海蒂发动攻击魔术,尤安再同时龙化上前令〈沉默魔女〉无力化,胜负就分晓了。 「──『射穿他,雷』!」 海蒂念出了术式的最后一小节,刹那间,十五支雷箭同时射向〈沉默魔女〉。 不可能闪避的攻击迫在眉睫,但〈沉默魔女〉却不为所动,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雷箭…… 「……解析完毕。」 既不是咏唱也不是什么特殊行动,纯粹就只是〈沉默魔女〉低声的喃喃自语。 现场响起一阵有如小泡沫破裂的啪叽啪叽声。包围着尤安的雷光牢笼突然改变组成与外型,变成好几条又细又长的光束。 (这是……) 雷系魔术变成的极细丝线,在〈沉默魔女〉面前以放射状展开。接着又出现了更多丝线,把已经展开的丝线彼此联系在一起。 这是以雷系魔术编织而成的蜘蛛网。 海蒂射出的十五支雷箭,一支不漏地全被金光闪闪的蜘蛛网捕捉。不仅如此,雷箭还像吹糖般融解,与蜘蛛网合而为一。 前后经过仅仅不到一秒──但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雷箭全数遭到蜘蛛网吞噬。 尤安与海蒂顿时目瞪口呆。吞噬他人施展的魔术,这种魔术根本从没听说也从没看过。 面对顿失言语的两人,〈沉默魔女〉带着缺乏感情起伏的嗓音开口: 「帝国的杜兰派魔术师爱用的,卡哥迪亚斯魔素配列。特征是易于短缩,发动迅速。然后……」 泛着绿光的双眼,隔着闪耀的金色蜘蛛网望了过来。 「弱点是,魔素配列过于单纯,容易解读分析。所以,只要展开配列相同的术式,就能轻而易举地并吞。」 这个魔女,明明只听到海蒂咏唱的最后一小节,却完整掌握了术式的系统,并进一步解析魔素的配列,再展开同样配列的蜘蛛网。 理论上的确办得到,但绝对不是在短短一秒以内的时间可以达成的事情。 尤安的背脊打起了冷颤。 在日落时分的昏暗教室内,闪耀着金色光芒的蜘蛛网。 隔着金网伫立面前的,是力量压倒性强大的正牌捕食者。 (插图012) 不甘示弱的海蒂,勇猛地咏唱起别的魔术,准备向〈沉默魔女〉发起第二波攻击。 但咏唱都还没结束,蜘蛛网就以更快的速度张开,一把缠在海蒂身上。 闪耀着金光的丝线,是一根根极细的雷系魔术。只见触电的海蒂发出「嘎唔」一声哀号,便当场瘫倒在地。 在发动雷网攻击的过程中,〈沉默魔女〉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尤安身上移开。 这个少女瞥都没瞥往海蒂的方向一眼,就这么信手拈来制伏了她。 尤安是个能够借由肉体操作魔术,自由自在让身体千变万化的罕见魔术师。由于这种特异性,人们都把他唤作怪物。 然而,如果让尤安来说,眼前这个小不点少女远比他更像头怪物。 (这就是,利迪尔王国的七贤人……) 尤安立即切换思维,发动龙化的魔术。 (……不要怕。那个蜘蛛网,杀伤力并没有多大。) 与希利尔·艾仕利神似不已的纤瘦手臂开始膨胀,在皮肤表面浮现起青色的鳞片。指节的骨骼也发生变化,指甲变得有如龙的钩爪般又尖又长。 龙化的优点并不只在于会让体能爆发性成长。还会像龙一样,获得对魔法攻击的强大抗性。 (就凭雷系魔术那点小意思,是拦不下我的。) 以左手遮住弱点──眉心,尤安开始前进。 〈沉默魔女〉的无咏唱魔术发动虽快,威力却没什么大不了。尤安是这么判断的。更何况这里是室内,施展不了高威力魔术。 只要守好龙化后的弱点眉心,〈沉默魔女〉的攻击就不足为惧。 「刹──!」 尤安的利爪撕裂了金色蜘蛛网。虽然手臂被电得发麻,但还不至于会影响行动。这样要突破肯定不成问题。 成功拉近距离的尤安高高举起手臂,却发现手臂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壁。 肉眼无法辨识的墙壁阻挡在尤安周围,八成是封印结界的一种吧。 墙壁的强度远比尤安先前用过的水球结界高出许多,就算是经过强化的爪子,亦无法轻易破坏。 (是打算把我关在结界里,争取时间去找救兵吗?) 这样的话,在那之前把结界破坏了便是。再怎么强韧的结界,都承受不了高密度魔力集中在同一个点位的攻击。 但,尤安的爪子还没破坏结界,〈沉默魔女〉就先开口咕哝了起来: 「把这个,配合固定了座标轴的极小火炎魔术一起使用,就可以烤饼干,不过──」 「……啥?」 忍不住出声的尤安,被〈沉默魔女〉投以不带温度的视线。 「龙怕冷,所以改用这个。」 下个瞬间,结界内的温度便显著地降低。这是水系魔术的一种应用,能够控制只让结界内降温。 龙除了极少数的种族,基本上都比人类更怕冷。一旦体温降低,动作就会严重迟钝。龙化后的尤安,也同样背负了这种生态。 有如身处冷冻库般的酷寒,令尤安不禁意识朦胧。 「咕唔……唔、呜,啊……」 尤安以锐利的长爪不停嘎哩嘎哩地抠着结界。可是,手指的动作也愈来愈虚弱,最后身体整个靠在结界上瘫倒。 硬撑着模糊视线的尤安安仰头望向〈沉默魔女〉。 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女,正面无表情地观察着遍布尤安体表的鳞片。 那双眼睛,是研究者的眼睛,正聚精会神地试图解析尤安施放的肉体操作魔术。 (是没到太夸张的程度,但实在不是望着人类时会出现的眼神。) 尤安可以不把人当人看,只视为任务标的痛下杀手。 而〈沉默魔女〉也可以不把人认知为人,只当作数字集合体动手处理。 两者间真的有什么不同吗? 扭动泛白的嘴唇,尤安讽刺地笑了起来。 「就像是把对手的棋子从盘面上剔除一样,你连人命都能够无情地剔除……这才是你的本性是吗,〈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有着神似希利尔面容与嗓音的男人,一语道破了莫妮卡的残酷。 听了这番话,原本正专注于解析龙化魔术的莫妮卡,思考速度稍微缓慢了下来。 (这人所说的,肯定一点也没错。) 只把人类视为数字集合体的莫妮卡,可以在伤人时丝毫不感到心痛……不由自主地就会如此。 无论再怎么把拉娜那样温柔的人当作榜样,莫妮卡也没办法变得像拉娜一样。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就是个只把人类当成数字集合体看待的无血无泪魔女。 (即使如此……) 既然这么做可以保护重要的人,那么在摘除即将萌芽的恶意时,又有什么理由要手下留情呢。 莫妮卡施放冰系魔术,把倒地不起的男女入侵者拍档手脚冻在地面拘束。 (再来就,透过琳小姐向路易斯先生回报……) 「太精彩了,同期阁下。」 「唔呀呜?」 来自窗口方向的嗓音,吓得莫妮卡忍不住叫了出来。 猛一转身,便看到坐在窗台上的路易斯,正以法杖敲着自己的肩膀露出微笑。真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那儿的。 路易斯动作轻快地跳下窗口,把垂在前方的三股辫拨到背后。 单边眼镜下的灰紫色眼珠灵活地转动,俯瞰向倒在地上的两个入侵者。 「这个用龙化魔术的,和棋艺大会的入侵者是同个人物吗?」 「是、是的……呃──不管龙化,还是变装,似乎都是透过肉体操作魔术达成的。」 路易斯应了声「唔呣」,严肃地眯细双眼。 「果然,是帝国的……」 就在路易斯低语时,一阵黏腻的笑声响起。是变身成希利尔的入侵者,倒在地上以宛若喉咙抽搐般的动作在发笑。 「哼哼,啊哈,啊哈哈哈哈!」 路易斯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一脚踩在男人的后脑上。 接着就这么来回拽着鞋底,带着一反野蛮行径的优雅口吻说道: 「你的笑声很刺耳,可以麻烦安静一会儿吗?想聊天的话,到时我们可以在拘留所聊个够。」 「哎呀呀~还这么悠哉……真的没问题吗~?」 从这句回应中察觉到不祥的预感,莫妮卡急忙无咏唱发动感测魔术。 从两名入侵者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拓展感测范围之后,便在男生宿舍附近发现了诡异的魔力踪迹。 那是逐渐膨胀,有如漩涡般旋绕的火炎魔力──莫妮卡以前看过这种反应。 「〈螺炎〉?」 莫妮卡喊得有如尖叫,路易斯瞪大双眼,操着尖锐的嗓音唤了声:「琳!」 几秒之后,琳的声音传进耳里。 『在男生宿舍旁,发现了与暗杀用魔导具〈螺炎〉类似的物品。』 听到琳连这种状况下都语调淡然自如的回报,路易斯咂了咂嘴转头瞪向窗外。 「同期阁下,这里能交给你吗?」 「好、好的。」 几乎就在莫妮卡点头的同时,路易斯透过短缩咏唱,发动了飞行魔术飞出窗外。 暗杀用魔导具〈螺炎〉的特征,在于其惊人的杀伤力。那般非比寻常的威力,就连莫妮卡的防御结界都会遭到贯穿。 但,如果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所展开的防御结界,相信就能够彻底封杀〈螺炎〉。况且路易斯本身擅于运用飞行魔术,可以立即抵达现场。 「嗳,小不点。」 路易斯离去,回归宁静的教室内,男性入侵者开了口。 为了在入侵者做出任何可疑举动或咏唱时,可以立刻发动攻击,莫妮卡依旧保持着警戒。而男人只是维持着趴倒在地的姿势,仰起头来望向莫妮卡接话。 「你就没有想过,我们还有其他同伙的可能性吗?」 只是虚张声势──莫妮卡冷静地做出判断。 他的用意恐怕是转移莫妮卡的注意力,再趁机逃跑。 (〈螺炎〉的确是个威胁,但既然有路易斯先生在,肯定能顺利处理。殿下身边也有琳小姐在帮忙警戒了,所以我现在最恰当的选择,就是待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 就算这男人真有其他同伙,并且为了救出他们俩而向莫妮卡发起攻击,莫妮卡也能透过无咏唱魔术应对。 「小不点,你觉得正牌的希利尔·艾仕利,现在怎么样了?」 「……咦?」 最后一次见到正牌的希利尔,是在礼堂的时候。莫妮卡之后便没再见过他。 莫妮卡肩头打了记寒颤,尤安并没有看漏这个反应。 「现在这情况呢,都被我的同伙监视在眼里喔。如果你继续下手攻击,又或是我向同伙打了暗号的话……我的同伙就会杀掉这张脸的主人。」 『──以上,入侵者正以这种说词在威胁〈沉默魔女〉阁下。』 正以飞行魔术飞往男生宿舍的路易斯耳里,传来了琳的报告。 「吹牛皮罢了。用不着当一回事。」 那个同期虽然在待人处事方面有点毛病,脑袋却灵光得很。绝对没有蠢到连这点程度的虚张声势都看不穿。 把监视入侵者的任务交给莫妮卡期间,路易斯尽量找了最能避人耳目的路线朝男生宿舍移动。 夕阳已经几乎完全下山,天空正逐渐染上黑夜的群青色。地平线那端的橙红要转换为夜色,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刮在脸颊的风虽然冰冷到令人深感冬日将近,不过路易斯仍然没有展开耐寒用的防御结界,而是发动感测魔术。 (这是……) 在魔法兵团身经百战的路易斯,比莫妮卡更擅长解读感测魔术的内容。 所以,路易斯马上就发现,感测结果的不协调感。 被感测魔术捕捉到的魔力反应,的确与〈螺炎〉十分相似。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魔力膨胀的方式相当不自然。 (冒牌货吗!) 归根究柢,魔导具是非常昂贵的东西。更遑论是杀伤力惊人的〈螺炎〉,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到手的。 装设在男生宿舍的,恐怕只是用来冒充〈螺炎〉的廉价魔导具。就算魔力以螺旋型流向不断膨胀,也不会真的像〈螺炎〉那样引爆。 话虽如此,既然是会产生火焰的魔导具,就有可能引发火灾。 琳目前无法中断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如此一来,能前往回收魔导具的人就只有路易斯。 感觉真不好──路易斯皱起了眉头。 (就像是被敌人玩弄在掌心似的。) 方才在那种状况下,一旦被对方暗示〈螺炎〉的存在,不用说,当然会由擅长结界术的路易斯前往回收。 (冒牌的〈螺炎〉是用来调虎离山的?对方不希望我在场?如果是这样,那帮人的目的……) 某种念头浮现在脑海,就在这时,琳罕见地以十万火急的语调报告。 『路易斯阁下,〈沉默魔女〉阁下她──』 「无论希利尔·艾仕利出什么事,你都不在乎吗?」 男人的说词,扰乱了莫妮卡的思考。 长于计算的头脑,已经导出男人这番话只是虚张声势的答案。 明明如此,莫妮卡的心却如此主张── 万一,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呢? (希利尔大人,会死掉……?) 自己也明白应该要冷静下来判断真伪,可是思考却无法正常运作。 背部冷汗直流,心脏狂跳到吵耳的地步。 莫妮卡总是受到希利尔的帮忙。所以一直希望,如果能透过让校庆圆满落幕,多少报答他一点恩情就好了。 『我们绝对,要一起,让校庆成功,喔。』 莫妮卡先前才向希利尔这么说过,但却什么都还没有回报。 「不……不要……」 「我可不是随口说说喔~被我冒充的尤金·皮特曼下场如何,你也很清楚吧?」 在棋艺大会上,这个男人所冒充的米妮瓦教师尤金·皮特曼,遭到了凄惨的杀害。 这个男人,就是那种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对人下手的类型。 (不要,不要,不要……!) 面对呆站着不知所措的莫妮卡,男性入侵者那张与希利尔如出一辙的脸孔,以希利尔绝对不会用的方式笑了起来。 带着嘲笑对手的嘴脸,男人开口接话: 「来吧,要是你还珍惜希利尔·艾仕利的小命,就快解除这道魔术。」 (得在路易斯先生回来之前,尽量争取时间。可是,该怎么做……) 在男人的游说之下,内心动摇的莫妮卡没能及时发现── 就在男人耍弄着三寸不烂之舌的期间,另一位入侵者──粗眉毛的女人正以微乎其微的声音展开咏唱。 女人以魔术生成微弱的火焰,逐步烘烤拘束着右手的冰,并在冰融解得差不多之后,女人动起重获自由的右手,打开藏在袖口内的瓶盖,将瓶子扔往莫妮卡脚边。 瓶子里装的,与刚才男人投掷的一样,是高挥发性的毒液。 当莫妮卡终于察觉到异臭,早就为时已晚。 「……啊,唔啊……咦,啊……?」 头脑由中心开始麻痹,眼中所见光景顿时扭曲。 理解到自己正遭受攻击的莫妮卡,反射性地试图展开魔术式。 然而意识却陷入朦胧,没办法随心所欲地计算。 美丽的算式与魔术式,一道接着一道扭曲毁坏。 「啊……啊……啊啊……」 瘫倒在地,手脚痉挛的莫妮卡面前,男女入侵者破坏了冰,自地面起身。 「我们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第二王子。然后,另一个呢~……」 变身成希利尔的男人蹲了下来,一把捉住莫妮卡的浏海,凑到面前残忍地笑了起来。 「就是活捉〈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 第九章 满抽屉珍藏的宝物 在朦胧的意识中,莫妮卡反刍着男人的言下之意。 (要把我活捉?为什么?) 疑问并未顺利表达,只化作了呻吟声出口。 就像要解答莫妮卡内心的疑惑一般,男人开口说明: 「我也算是半个魔术师喔。所以很清楚。无咏唱魔术根本不是人类办得到的。」 对莫妮卡而言,会习得无咏唱魔术,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必在外人面前开口出声的苦肉计。 虽然发动迅速又方便,但并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价值。 可是,男性入侵者却像在唱歌似的,兴高采烈地不断赞扬无咏唱魔术。 「无咏唱魔术是奇迹喔。如果进贡给主人,一定能博得欢心……反正,另一个目的也已经达成了嘛。」 (……另一个,目的?) 男人刚才说自己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第二王子。一个是莫妮卡。 (和殿下有关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怎么回事?) 果然,男人的目的并非暗杀菲利克斯。 可既然如此,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刻意变身成希利尔接近菲利克斯? 「尤安,那件事已经确定了吗?」 眉毛挺拔的女人问起变身成希利尔的男人。 「是呀,虽然没能成功接触,但我在极近距离下确认过了,错不了。确实有痕迹。那是叛徒奥图尔干的好事喔。那位大人的判读果然是对的。」 奥图尔──道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尤安原本带有玩世不恭气息的嗓音,突然染上明显的憎恶色彩。 (这个人,只是想在极近距离下确认殿下的状况?那就是他的目的?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痕迹?奥图尔?那位大人?谁……?) 莫妮卡死命维持着风中残烛般的意识,试图让大脑继续思考。 但,任凭内心再怎么想整理情报,意识却自顾自地朦胧,无法厘清思绪。 就好像盛在掌心的水从指缝间流走一般,词汇与情报一则接一则消失。 「好了,趁〈结界魔术师〉还没回来,赶紧收兵喽。海蒂,药给我。」 「好的,尤安。」 被唤作海蒂的眉毛挺拔女性,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了一罐小瓶子交给尤安。 尤安举起瓶子在莫妮卡面前晃了晃。里头的透明液体荡漾不停。 「喝了这药,你就会当个听话的乖宝宝喽。」 瓶子里装的,十之八九是高成瘾性的药。 刚摄取之后虽然会产生强烈的宿醉感,但药效一过,便会引发戒断症状,变得想摄取愈来愈多。莫妮卡知道,有些人专靠这种药让他人无法违逆自己。 莫妮卡反射性地咬紧牙关,试着反抗。 然而身体使不上力,嘴巴被尤安硬是撬开,海蒂再将药瓶凑至莫妮卡的嘴边。 就在药水即将滴落莫妮卡嘴唇之际,窗口传来了一阵嗓音。 「你们伤了本大爷的主人是吧?」 踩在窗框上的,是金色瞳孔闪闪发光,一头黑色短发,身穿老派长袍的高个子青年。 「尼、洛……」 莫妮卡沙哑地呻吟,紧接着,尼洛以超越人类极限的脚力瞬时拉近距离,毫不留情地揍飞拘束着莫妮卡的尤安。 瞬势抱起莫妮卡的尼洛,被海蒂朝脸上泼满了药水。 但尼洛并未特别显得动摇,只伸出舌头舔了舔滑落嘴边的药。 望着这道光景,海蒂忍不住扬起粗眉,瞪大双眼开口: 「明明是一小滴就会让人不省人事的剧药……」 「那点程度的药对本大爷哪管用啊。」 尼洛就这么抱着莫妮卡,露出睥睨的眼神望向尤安与海蒂。 宛若爬虫类喘息的咻咻声自尼洛的喉咙传出。化身成人类姿态的尼洛,身上涌起黑雾覆盖住左半身的皮肤。是过于激烈的愤怒,令变身开始解除了。 「愚蠢的人类,胆敢对本大爷的主人出手。你们应该已经做好粉身碎骨,连一粒粉末都不留的觉悟了吧?」 「你要是敢动我,希利尔·艾仕利的小命就……」 尤安故技重施,但尼洛听了只是嗤之以鼻。 「那又怎样。莫妮卡以外的人类会出什么事,本大爷才没兴趣管咧。」 尼洛金色的眼珠里,可以看到细得不像人类会有的瞳孔。那双有别于人类的眼眸,正交互瞪着面前的两只猎物。 「然后本大爷对你们也没兴趣,懒得听你们求饶。死吧。」 尼洛的左半身变回了人的外型。 摆出前倾的姿势,尼洛有如在地板上滑行般飞奔而出,用没抱着莫妮卡的那只手将尤安的脸一把捉进掌心。 正打算顺势将尤安的脑袋狠狠砸在墙上时,尼洛突然皱起眉头。 「这啥鬼东西?」 紧扣在尤安脸上的手指,就像是握着黏土般陷进了皮肤内。 尼洛反射性放开了手,尤安立刻伸手按上被捏得歪七扭八的脸。尤安的脸上,已经看不见希利尔的五官。 「唉唷好过分呜~你知道要做一张脸唉~有多么辛苦么~?」 嘴巴周围跟着脸孔一并扭曲,令尤安连声音都严重模糊了起来。 尤安双手反覆推整,让皮肤重新服贴在头盖骨上。 随后出现的,是一张陌生男人面孔。 那副在王国不太常见的平坦容貌究竟是尤安本人,又或者,连这个都是别人的长相?莫妮卡实在无从判断。 举着方才捉住尤安脸孔的手张张合合,尼洛皱着眉头开口: 「到底怎么回事?手一抓就整个陷进去了,真恶心。」 在逐渐朦胧的意识中,莫妮卡设法挤出声音说道: 「尼洛,你要,小心……那个是,肉体操作,魔术……」 男人使用的肉体操作魔术、龙化,以及变身成他人的术法,全都是未知的技术。大意不得。 尼洛暂缓攻击,警戒着尤安的肉体操作魔术,刺探尤安与海蒂的动向。 尤安与海蒂也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尼洛并非普通人类的事,他们大概都已经注意到了吧。 率先出声打破这种胶着状态的人,是尤安。 「嗳~这位黑发大哥。跟我来场交易如何?〈沉默魔女〉嗅到的药,我给你中和剂解毒,放、过、我、们、吧?」 说着说着,尤安掏出一支小瓶子,亮在尼洛面前摇晃。 闻言,尼洛浮现一脸凶狠的笑容。 「我只和中意的人类交易。既然你有带中和剂,把你宰掉再搜刮就解决了。」 「唉唷,好~可怕。那──我就这样做吧~」 瓶子从尤安的手里滑落,啪哩一声碎裂在地,四周顿时泛起白烟。这阵白烟带有一种刺激性的臭味。恐怕也是毒物吧。 「我和海蒂对毒都有抗性,这点小意思起不了作用……但〈沉默魔女〉恐怕不太妙吧?」 「──!」 惊觉不妙的尼洛,望向怀里的莫妮卡。 与百毒不侵的尼洛不同,莫妮卡只是普通的人类。更遑论莫妮卡刚刚已经嗅进了别种毒药。 「嘎啊……唔,啊呜……唔──」 抱起搔着喉咙咳嗽,痛苦不堪的莫妮卡,尼洛从窗口一跃而出,逃离毒烟的范围。 背后传来尤安的高声大笑。 「拜喽~〈沉默魔女〉大人,还有她的骑士先生?──要是你们将来发现了骇人的真相,我们就到时再相见吧~?」 隔着白烟,尤安与海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两人大概是打算从通往走廊的门扉逃往校内吧。 (再这样下去,会被他们逃走……) 痛感自己无能为力的莫妮卡,耳里突然听见某种嘀嘀咕咕的细语声。那不是尤安或海蒂的声音。也不是尼洛、琳或路易斯,是某种更加阴郁,有如在诅咒整个世界的嗓音。 「你生涯中感受过最为煎熬的痛楚……我这就替你重现。」 咚唰一声,钝重的倒地声响起。不一会儿,便听见海蒂大喊「尤安!」的哀号。 飘至窗外的白色毒烟逐渐散去,在教室地板上扭动挣扎的尤安也跟着现形。 一道紫色的纹路浮现在尤安的额头,那是遭人下咒的对象身上会出现的咒印。 「好烫,好热,啊啊啊,我的皮肤,我的皮肤啊啊啊,啊,啊啊,唔啊,住手住手住手,啊啊,嘎啊啊!」 口吐白沫,发出异常哀号的尤安,以及挨在他身旁的海蒂,被从窗户潜入的什么东西缠住了。 那是变成紫色的植物藤蔓。只见尤安和海蒂双双遭到色彩诡异的藤蔓纠缠,一起被拖出窗外。 (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妮卡使劲转动沉重的脑袋,望向藤蔓的来源。 缠住尤安与海蒂的紫色藤蔓,是从一只小小的盆栽蔓延而出的。原本大概只是普通的蔷薇盆栽吧。 但盆栽内的花却染上黑色与紫色的斑点,一片片花瓣也都肿得像凹凸不平的肉片抖动着。 那些是受到诅咒污染,异形化之后的花。 将那只盆栽抱在胸前,与莫妮卡等人隔了点距离呆站着的,是身着七贤人长袍的紫发青年──七贤人之一,〈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在低垂的夜幕中,雷睁着那双透出阴森光芒的粉红色眼眸说道: 「把对方咒杀是三流咒术师的手法……欧布莱特家诅咒的真髓,在于让对方生不如死,却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尤安!尤安!」 海蒂死命地挥动小刀,切断拘束着两人身体的紫色藤蔓。 但,尤安的惨叫始终未见止息。浮现在额头上的咒印,正不断侵蚀着尤安。 「来,尽管在来自深渊的绝望尽头,凄惨痛苦地挣扎吧……」 雷伸出细长的指尖指向尤安。尤安额头上的咒印随即变得更加闪耀,尤安的惨叫也更进一步成了刺耳的尖叫。 能够不伤及受诅咒的对象身体分毫,同时又重现各种痛苦折磨的骇人咒术专家,那就是〈深渊咒术师〉。 与魔术似是而非的咒术,乃是雷担任当家的欧布莱特家独占之技术。因此,咒术是无法透过魔术解除的。 哀号不已的尤安咬紧牙关,转动眼珠狠狠瞪向了雷。 「算你有一套,七贤人~~~~……确实没想过能保证全身而退,但这也太痛了吧……」 海蒂在一旁撑起呼呼喘着大气的尤安,快速地进行了咏唱。 两人身边随即刮起一阵风。那是飞行魔术。 「也罢,反正目的有达成一个了……你们就尽管为了迟早要降临在这个国家的战祸,陷入绝望深渊吧……!」 又扶又抱地撑着悻悻放话的尤安,海蒂开始以飞行魔术控制两人升空。 但,想要抱着自己以外的对象飞行,需要非常高度的技术。何况对方是个身形远在自己之上的男性,难度就更翻倍了。 以飞行魔术飞上天的两人,看起来就像是垂死鸟儿那般摇摇欲坠。 换作平时的莫妮卡,可以轻易击落他们,但现在身受毒害,意识朦胧,就连初级魔术都没法随心所欲施展。 雷专精的则是咒术,普通魔术师用的飞行魔术非他所长。 「尼洛……你快,追……」 看到莫妮卡揪着自己的长袍恳求,尼洛的鼻梁不禁皱了起来。 「要我放着这种状态的你不管?」 「我没事,不要紧的……拜托你……」 尼洛虽然不情愿地嘟起嘴唇,最后还是决定屈服,让莫妮卡坐在地上靠在校舍墙壁休息。 「总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啊。喂,那边那个紫紫的。别让莫妮卡翘辫子啊。」 留下这句话,尼洛便如一阵疾风冲了出去。虽然不清楚还能追踪到什么地步,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吧。 被唤作「紫紫的」的雷,则是念念有词地咕哝:「是怎样啊,那家伙……」,抱着栽有异形化花朵的盆栽走向莫妮卡。 盆栽里的花如今已染满黑斑,彻底枯萎。 雷低头望向盆栽,露出一脸悲伤的表情。 「啊啊……枯掉了……难得有女生推荐我买花……明明是为了纪念被女生主动搭话而买下的……」 那只盆栽,是园艺社在贩卖的蔷薇幼苗。 仔细一看,雷的长袍口袋里,还塞了满满装有在义卖跳蚤市场贩卖的玩偶及饼干的小袋子。 看来,他也以他的方式好好享受了这场校庆。 将视线从枯萎的花移到莫妮卡身上,雷嘀嘀咕咕地低语起来: 「虽然不太清楚状况,但总之我看他们像是敌人,所以就下了诅咒……」 「真的是,帮大忙了。」 「刚才那两个家伙,是觊觎的二王子性命的刺客,吗?」 莫妮卡有点烦恼,该如何回答雷这个问题才好。 那对两人组──尤安与海蒂的目的并不是暗杀。尤安到底是为了确认什么,才试图接近菲利克斯的呢? 虽打算如实答覆「我也不清楚」,但身体还没办法好好吸收氧气,结果莫妮卡才开口就「噫」地喘了起来。况且周围还有毒雾残留,风向一个不对,随时可能吹过来。 眼见莫尼卡一脸铁青地急促喘气,雷不知所措地慌乱了起来。 「沉、〈沉默魔女〉!呃──这种时候该如何是好啊……我、我办得到的顶多也就只有下咒……可到底我该诅咒什么……!」 「就请你对引发这些事态的刺客下咒吧。」 「已经下了啦!」 反射性喊了一声之后,雷才惊觉有异回头。 站在雷身后的人,是把法杖扛在肩上的路易斯。大概是飞得十万火急,整头头发都乱七八糟。 「唔嘎,〈结界魔术师〉……」 以笑容默默封杀雷充斥厌恶感的嗓音,路易斯转头看往靠在校舍墙壁上的莫妮卡。 随后他皱了皱细眉,唱起短缩咏唱。待法杖一举,便出现一道透明的结界包住莫妮卡。八成是用来隔绝毒烟的防毒结界。 一般的防御结界为了能够呼吸,会在某种程度上允许空气流通。所以弱点就是无法抵挡被散布在空气中的毒素。 想要打造能过滤掉毒素,只允许清洁空气进入的防毒结界,是极度困难的操作。路易斯却透过短缩咏唱实现了,〈结界魔术师〉的技术果真名副其实。 莫妮卡缓缓深呼吸,摄取清洁的空气后,撑开沉重的眼皮,仰头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正一脸不悦地瞪着莫妮卡。当然了。好不容易抓到刺客,都怪莫妮卡才让他们又逃之夭夭。 「路易斯,先生,真的很抱歉……我……」 嘶哑的嗓音中,夹杂着几许呜咽。 吸着鼻子低下头去,别在胸口的白蔷薇花饰立刻映入眼帘。 望着这朵花饰,莫妮卡更加觉得自己不争气,眼泪顿时决堤。 「只要不去想数字以外的事,明明就很简单的……可是对方一拿希利尔大人的命来威胁,我就变得,什么都没办法,计算了……」 敌人也好,伙伴也好,只要把周遭所有的人全都代换成数字,莫妮卡想如何精于算计,如何做出冷静的判断都不成问题。 可是要将周围的人──在这所校园邂逅的,温柔善良的人们,代换为单纯的数字,莫妮卡没办法这么做。变得没办法这么做了。 「对不起……对不起……」 面对泣不成声,满口赔罪的莫妮卡,路易斯伸起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一脸苦涩地回应: 「这次的失态要归咎于我作战有疏失。是我的判断太天真了。要把责任让你这种小丫头来扛,我气量还没那么狭小。」 「可是……」 「你爱怎么待人处事对我而言都无关紧要喔,同期阁下。」 表面上像是不顾对方感受的辛辣言论,但听起来也像是在表明,莫妮卡想把人只当成数字看待也没关系,想保有人性重拾温暖也无所谓,路易斯都认同。 实在是很有路易斯风格的兜圈子发言,莫妮卡不由得苦笑。这时,路易斯又补了一句:「只是呢,唉~」并侧眼望向雷。 「至少,就因为你没把人家当成数字看待,那边那位咒术师阁下,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帮你一把,没错吧?」 被当成话题中心的雷,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威吓似地瞪向路易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没把我当成数字,但却当成蛞蝓看待对吧……我清楚得很啦……」 「啊哈哈!」 「给我否定啊~~~~!何、何等顽劣的性格……难道我该诅咒的,根本就是这家伙吗……」 雷正念念有词地碎嘴不停,路易斯突然又咕哝了一句── 「欧布莱特家的咒具外流。」 「唔嘎!」 随着一声呻吟,雷瞪大了粉红色的双眼。 路易斯回以美丽无比的微笑。 「你往后也愿意对护卫殿下的任务提供协助对吧,咒术师阁下?」 「没、没人性的东西……竟然抓人把柄要胁同僚,这家伙才彻头彻尾不是人……!可恶,可恶,总有一天诅咒你……诅咒你走路每五分钟就撞到一次小趾头!」 「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踩碎对方脚掌比较快吧?」 「魔、魔术师不会有的思维……太火爆了……!」 轻描淡写地无视战栗的雷,路易斯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小小的纸袋。 然后,以就他而言堪称温柔无比的动作,将纸袋摆到莫妮卡的掌心。 「路易斯先生,这个是……?」 「你没法当作数字看待的,某个地方的某人要送你的。」 不顾仍残留指头的麻痹感,莫妮卡轻轻地打开了纸袋。 纸袋里头装的,是一条随处可见的白色手帕。只不过,在手帕的一角,绣了一朵黄色的花。 「…………啊……」 复苏在脑海的,是那副明朗快活的笑容。 ──在我老家那边,黄色的花是幸福的象征嘛,所以常会绣黄花。 ──骑马跟刺绣的约定……我没法兑现了,对不起啊。 先前预谋要暗杀第二王子,遭到莫妮卡看穿,最后离开了赛莲蒂亚学园的布莱特伯爵千金──凯西·古罗布。 即使已经得知暗杀未遂事件的真相,莫妮卡仍割舍不下凯西,挺身与路易斯交涉之末,才争取到将凯西送往修道院。 (凯西她……还记得当时的约定……) 在那令人联想到春天的可爱黄花上,一颗又一颗的泪珠啪答啪答地滴落。 紧紧握住掌心的手帕,莫妮卡终于有了自觉。 自己从今以后,肯定再也无法将内心重视的人们视为单纯的数字。 ──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的。 再也不可以把父亲留下的这句话,当成自己逃避的借口了。 * * * 夜间的舞会,会由路易斯、琳,以及不幸被拖下水的雷负责戒备。 路易斯有云: 『要让中毒的小丫头死撑着站上岗位,我还没那么惨无人道。你就赶快回房休息去吧。』 莫妮卡恭敬不如从命,回到阁楼间躺在床铺上。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点点的繁星正高挂群青色的夜空,一闪一闪地发亮。或许是时值新月之故,星空看起来比平时更为鲜明。 就这么茫然望着窗外时,满天星斗突然遭到一阵黑影遮蔽。原来是黑猫──尼洛。 尼洛灵巧地用前脚打开窗户入内,跳到床上低头望向了莫妮卡。 猫的五官与人类不同,但从表情却感觉得出,尼洛似是有点失落。 「莫妮卡,抱歉。被他们溜了。」 按尼洛所言,尤安与海蒂飞行到一半,便改搭事先藏好的马车远走高飞了。 化身成人型的尼洛虽然脚力超乎常人,但再怎样也追不上马匹。 「……这样啊。嗯,不过没关系。〈深渊咒术师〉大人的诅咒,大概一时片刻是解不开的。」 照雷的说法,那断断续续令受诅咒者感受激烈痛楚的咒术,最少也会维持一个月。在这段期间,莫妮卡相信是用不着担心会遭到尤安袭击了。 莫妮卡缓缓调匀呼吸,继续开口: 「尼洛,今天让你帮了好多忙,谢谢你。」 「你已经不要紧了吗?」 「嗯。」 点头之后,莫妮卡从床铺挺起上半身。 虽然还没百分之百复原,但已经恢复到可以起身走动的程度了。 眼见莫妮卡下床站立,尼洛语调急促地关切: 「喂,你还是继续躺着比较好吧?」 「不了,我还得,到拉娜的房间去……为舞会做准备才行。」 闻言,尼洛尾巴直竖,金色的双眼瞪得老大。 「你连路都走不稳了,还说什么鬼话!护卫的事,就交给那个坏胚子润塔塔……」 「不是的。」 尼洛的发言,被莫妮卡静静地打断。 莫妮卡之所以出席舞会,并不是为了护卫。 「这是,我的一点任性。」 莫妮卡皱着脸低语: 「因为,明年举办舞会时,我就已经不在了。」 莫妮卡蹲到桌子前,打开上锁的抽屉。 当初刚来到学园时,抽屉里还只有父亲遗留下来的咖啡壶而已。 而如今,宝物却已经多到几乎把抽屉给塞满。 (我珍藏的,重要的宝物。) 拉娜写的信与缎带。 菲利克斯帮忙买下的书与首饰。 凯西托路易斯转交的刺绣手帕。 以及,点缀在胸口的白蔷薇花饰。 每样每样都不是送给〈沉默魔女〉,而是赠与名为莫妮卡·诺顿的,微不足道少女的礼物。 莫妮卡陷入祈祷般的心境,闭上了双眼。 (对不起……对不起……只有现在就好……只要我还待在校园的这段期间就好,请原谅我……) 自己究竟在向谁赔罪呢。 指派任务给自己的路易斯? 还是,被自己欺骗的朋友们? ……肯定,全部都是吧。 曾几何时,自己能作为莫妮卡·诺顿所度过的时间,莫妮卡已经难以放手了。 即使明知道,自己在欺骗大家。 (但我还是希望,一会儿就好,我想继续当……莫妮卡·诺顿……) ──────────────────────── 第十章 我是属于你的 在莫妮卡说服尼洛,来到拉娜房间拜访时,拉娜睁大了眼睛,一本正经地盯着莫妮卡的脸瞧。 「感觉你好像不太舒服耶。嗳,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虽然自认已经抬头挺胸,也试着摆出了若无其事的表情,但莫妮卡的脸色似乎还是很糟,糟到一眼就看得出身体不舒服。 莫妮卡谎称是因为头一次参加校庆,得意忘形玩过头太累,让拉娜帮忙打点礼服的穿戴。 拉娜借给莫妮卡的晚会用礼服,好像在拉娜的父亲请女缝工修改之际,做了不少加工。 色调沉稳的绿色礼服,上半身采用的是装饰偏少的简洁设计。 裙子的部分是从腰间多加一层一路延伸至裙摆的美丽蕾丝,每跨出一步,充满光泽的质地就会随着脚步摇曳不停。 整体的风格偏可爱,却又不至于孩子气。抢眼而不做作,精致但不奢华。 这件每处小细节都不失用心的礼服,就连对时尚一窍不通的莫妮卡看了,也坦率地觉得或许和自己很搭调。 不仅如此,拉娜还帮莫妮卡在头发上绑了与礼服同色的缎带,连着缎带一起编理发型。 然后将刻意留下的一束头发,绑成细细的三股辫。 「为什么,还要刻意绑一条三股辫?」 「哼哼哼,你马上就知道。」 拉娜笑着回应,将手中的三股辫稍稍松开,再一圈圈卷起来,用大头针固定。 造型完毕之后,扎好的三股辫看起来就宛若一朵花。 「好厉害!头发变成花了……!」 「这是最近正红的发型喔。」 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的拉娜,侧发也同样整理成了花的造型。 莫妮卡见状,自然流露出傻里傻气的笑容。 「……唉嘿嘿,和拉娜成对。」 「对、对耶!很可爱吧!」 「嗯。唉嘿嘿。」 拉娜帮忙编好的发型即使不依靠气派的发饰,一样美丽耐看,最重要的是非常精致。 待处理好头发,拉娜又俐落地为莫妮卡化起了妆。相较于棋艺大会那时,这次上的妆显得较为华丽了些。 化妆完毕之后,莫妮卡便将白蔷薇花饰别上胸口。 正因礼服的上半身走简素风格,更加衬托了蔷薇的雪白。 「这样子,希利尔副会长肯定也会开心!」 听到收拾着化妆用品的拉娜这么说,莫妮卡歪头不解。 (为什么希利尔大人要开心呀?) 整肃服装仪容,作为学生会干部才不会丢脸,希利尔也会因此开心,是这个意思吗? 莫妮卡在内心自问自答,拉娜则望着白蔷薇花饰,笑眯眯地扬起了嘴角。 「加油喔。」 「……嗯、嗯?」 * * * 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为了今日的舞会特地准备了新礼服。 出自知名裁缝师之手的桃色礼服用料轻飘柔软,加倍衬托出艾莉安奴楚楚可怜的魅力。 飘逸的小麦色秀发可爱地扎成一束,搭配满满的花饰,简直就如同妖精公主般动人,仆役们都异口同声地如此称赞。 艾莉安奴是第二王子的从表妹,也是赛莲蒂亚学园三大美女之一,今天还出演了舞台剧女主角。 所以理所当然,只要踏进会场一步,论谁都会将目光投注在艾莉安奴身上才对。 明明如此,入耳的赞赏声,却不是在夸奖艾莉安奴。 「啊啊~果然光是布莉吉特小姐有出席,现场就赏心悦目多啦。」 「克劳蒂亚小姐好美丽呀……给人一种只有她所在之处成了异空间的感觉呢。」 艾莉安奴追着群众的视线望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正与来宾谈笑风生的学生会书记──雪路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 低胸款式的葡萄色蕾丝礼服绝非人人都能穿得上相,在她身上却显得合衬无比。 再怎么说,比那身礼服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更胜服装的艳丽美貌,以及闪闪动人的金色卷发。 身穿高裸露礼服却又能不显低俗,想来全要归功于她那洋溢知性与品格的举止吧。 最重要的是,她事先掌握所有来宾的来历与人际关系,依不同对象提供合适话题的话术,绝非任何人都学得来的。 艾莉安奴在扇子下转动眼珠,望向布莉吉特对向的墙壁。 仰靠在墙边的休息用沙发上,露出一脸忧郁表情的,乃是海恩侯爵千金克劳蒂亚·艾仕利。 身上的深蓝色修长礼服,巧妙地衬托出她高贵的美感。 那头浓艳的黑发整齐地绑在一块儿,以大尺寸发饰固定,只留下一撮侧发垂在脸旁。之所以连那撮侧发都显得无比美丽,或许是出于她那散发神秘美感的五官吧。 有如娃娃般面无表情呆坐的她,光是稍微有点小动作,甚至只是眨眨眼,就令周围群众好似在期待什么一般,朝她投以热情的视线。 即使身处华丽热闹的舞会会场,布莉吉特与克劳蒂亚的美貌依旧鹤立鸡群。 艾莉安奴也是与布莉吉特、克劳蒂亚齐名的校园三大美女。然而,与她们俩相比,无论如何就是显得略逊一筹。 (那又怎么样。作为一位千金小姐,家世与端庄也是评价重点啊。我的家世比任何人都高贵,要论举止端庄,我也不在那两人之下。) 转头面向身旁的男同学们,艾莉安奴露出了一抹微笑。 仅是如此,就让他们纷纷笑容满面地围住艾莉安奴,赞扬声此起彼落。 简直就像春日的妖精。多么楚楚可怜啊。可爱到令人胸口快要被掐碎了──透过这些赞美令心情好转的同时,艾莉安奴悄悄在扇子下搜寻菲利克斯的踪影。 没花多少时间便发现了菲利克斯。再怎么说,他毕竟是现场存在感最为压倒性强烈的人物。要找他易如反掌。 可能的话,艾莉安奴很想接近菲利克斯,问问他对自己这身礼服有什么感想,但菲利克斯正与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在谈话。 在这儿硬是插入两人之间,以一名端庄的千金小姐而言是不及格的。要尽可能表现得含蓄,神态自若地接近菲利克斯,让他主动向自己开口,这才是正确答案。 菲利克斯绝对不会无视艾莉安奴。因为艾莉安奴才是最配得上菲利克斯的千金小姐。 (……哎呀?) 无意间,艾莉安奴注意到后方的桌边有些热闹。是一群女同学正围着某位男生起哄。 被围在中心的,是在今日舞台剧代班演出英雄拉尔夫的古莲·达德利。他那出众的身高,就算有女同学挡着,也一眼就认得出来。 看来是他今天在舞台上的表现,勾起了千金小姐们的好奇心。 (哎呀哎呀,真是的……那种粗鲁又没水准的男人是有哪里好呀?这些高攀不起菲利克斯大人的女人也真可怜。) 在内心挖苦这些围着古莲起哄的千金小姐们,艾莉安奴竖起耳朵试着确认他们在聊什么。 千金小姐们除了伴随着欢呼尖叫声,不停阐述今天的演剧有多棒之外,还不忘每几句话便深入打探古莲的身家背景。 某位千金带着蔷薇色的脸庞,一脸心醉神迷地问向古莲: 「我听说,达德利大人是七贤人〈结界魔术师〉的弟子……」 「没错哩!」 简短的问答,却令艾莉安奴大受冲击。 (什、什么──……!) 说起古莲·达德利,他是高中部二年级的插班生,因为言行举止与贵族完全背道而驰,所以和周围格格不入。只不过,或许是讨喜的性格所致,他似乎还交得到朋友。 若要让艾莉安奴来说,古莲·达德利就是个配不上赛莲蒂亚学园的不良少年。 明明如此,却不知为何和部分学生会干部有来有往,连菲利克斯都对他另眼相看。 (七贤人的弟子?而且还是〈结界魔术师〉,那可是连在社交界都人气鼎旺的潜力股啊。一旦当上了七贤人,地位就与伯爵相当,更重要的是会成为国王陛下的顾问……完全就是重臣中的重臣。古莲·达德利也预定会这么发展?) 放任赞美自己的言词左耳进右耳出,艾莉安奴开始把精神集中在古莲等人的对话上。 「达德利大人今天的打扮,实在非常合衬呢。」 「唉嘿嘿,这身礼服也是师父帮我打点的哩!」 论谁都一目瞭然,古莲身上的礼服出自一流裁缝师之手。衣襟的造型也好,整体的轮廓也好,这件修长的礼服处处都掌握住时下最流行的风格,穿在手长脚长的古莲身上堪称绝配。 他的师父路易斯·米莱在社交界,也是贵妇们有口皆碑的时尚领袖。他所打点的礼服果真不负盛名,让古莲穿在身上彻底改头换面。 要说有什么缺憾,那头不修边幅的金茶色头发四处乱翘是有点美中不足,即使如此,找遍现场所有年轻人,就属古莲·达德利的存在感最能匹敌菲利克斯。当然有部分理由出自他大而无当的体格与嗓门就是了。 一位千金小姐含羞带怯地向古莲发问: 「达德利大人已经拿定主意,要与哪位佳人共舞了吗?」 「嗯──我毕竟不是那么擅长社交舞咩。总而言之,我今晚的目标是吃东西吃个过瘾。」 「哎呀~达德利大人真是的!」 千金们似乎都被达德利奔放的反应逗得乐不可支。 这时,又有位千金半开玩笑地问起: 「嗳,达德利大人喜欢怎样的女性呢?」 「哎呀~这我也想知道呢!」 「我也是!」 是呀,我也务必想弄个清楚。艾莉安奴这会儿更加全神贯注在接收对话内容。 只见古莲双手抱胸,唔嗯──一声陷入沉思,视线游走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终于回答: 「爱梅莉亚王妃吧。」 初代国王拉尔夫的妻子爱梅莉亚──今日舞台上由艾莉安奴扮演的角色。 这言下之意,岂不等于公然宣言自己倾慕的人就是扮演爱梅莉亚的艾莉安奴吗。 (哎呀!哎呀!这种事情,怎么不直接到我面前开口嘛!) 这样一来,艾莉安奴就可以当面回覆古莲── ──比起拉尔夫,我更爱菲利克斯大人! 盘算着这种坏主意的艾莉安奴耳里,再度传进了古莲的嗓音。 「打从小时候读初代国王故事开始,我就一直很喜欢爱梅莉亚那样帅气威风的女人哩。又酷又能干,刚正不阿且直言不讳,但又愿意认真听我说话……每次看到我受伤都会发脾气,边骂『真拿你没办法』边帮我疗伤,像这样比我年长的大姊姊就是我最喜欢的类型!」 艾莉安奴差点惊愕到目瞪口呆。 古莲所举出的条件,从头到尾都与艾莉安奴的特质相反。 更别提艾莉安奴还是高中部一年级,年纪比古莲小。 艾莉安奴扇子一倒,遮起忍不住抽搐的脸庞。 一旁的男同学们见状,接连出声关切:「有哪里不舒服吗?」艾莉安奴赶紧摆回楚楚可怜的美丽笑容,用装无辜的眼神望向男同学们。 「还不都怪大家这么称赞不停,害我都难为情了。」 说着说着,艾莉安奴露出一道可爱的微笑,迷得周围男同学全都傻笑起来。 看吧,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呀。古莲·达德利眼光再差也该有个限度。有幸与这么楚楚可怜的美少女同台演出,竟然别说称赞了,就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要是有朝这儿寒暄一下……有夸奖艾莉安奴几句,那起码可以认同,他多少还算是有点眼光。 也不晓得是不是艾莉安奴这番想法奏效,古莲突然抬起头,朝艾莉安奴望了过来。 当然,艾莉安奴丝毫没打算主动开口。就算古莲先问候了,首先也得摆出爱理不理的态度才行。哎呀,请问是哪位?──至少要这样挖苦几句。 「喂──!」 古莲大步大步走近,然后从艾莉安奴一旁飒爽地擦身而过,朝站在入口附近的娇小少女搭起话来。 「啊,果然没错,是莫妮卡!那件就是拉娜说的礼服吗?你穿起来超合适喔!」 「谢、谢谢你……唉嘿。」 扇子摔落在地的艾莉安奴立刻受到身旁男同学们的百般关切,然而他们的担忧并没有传进艾莉安奴耳里。 只见艾莉安奴就这么凝视着古莲·达德利与莫妮卡·诺顿。在那对蓝灰色的双眼中,正燃烧着寂静的怒火。 既然演变到这个地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艾莉安奴快步朝菲利克斯走去。 * * * 与古莲交谈的莫妮卡,不时接收到来自周围的羡慕眼光。 主要都是来自想和古莲聊天的女同学。肯定是今天舞台剧的影响吧。 回想起舞台最后爆起的如雷掌声,以及台面下的各种手忙脚乱,莫妮卡暗自在内心苦笑。 「这么一提,莫妮卡你今天没跟拉娜一起来吗?」 「呃──其实……」 在抵达这栋礼堂之前,拉娜其实一直都在身边。 可当抵达会场之后,拉娜留下一句:「有我在的话,人家会不好邀吧。」便分头行动了。 听到莫妮卡一脸困惑地如此描述之后,古莲歪头感到不解。 「她是想让谁邀谁做什么呀?」 「我也,不是很清楚……」 回想拉娜露出的意味深长笑容,莫妮卡也和古莲一样歪头不解。 总而言之,感觉这件事继续思考下去也不会有答案,莫妮卡决定就此打住。 「古莲同学,呃──那套衣服真迷人呢。」 莫妮卡虽然缺乏对这类时尚服饰的感性,还是感觉得出来那身礼服与古莲很搭调。 听见莫妮卡坦率赞美,古莲难为情地搔了搔满是乱发的脑袋。 「嘿嘿,其实这套衣服,是师父帮我准备的。」 「路……〈结界魔术师〉大人吗?」 差点让「路易斯先生」五个字脱口而出,莫妮卡慌忙改口。 毕竟古莲并不晓得路易斯与莫妮卡是同期,也不清楚莫妮卡的真实身分。 「我啊,还以为舞会是穿制服出席的,连礼服都没准备哩。没想到,今天一大清早,师父的契约精灵小姐就帮我送了一整套礼服来。」 今早,莫妮卡溜出房间与〈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碰面的不久之前,琳才被路易斯传唤而离开了阁楼间。 看来,琳那时被路易斯找出去的理由,就是要帮忙递送这套礼服。 (路易斯先生,好周到啊~) 莫妮卡自己也才刚在前一阵子,收到路易斯所赠送的外出服与大衣。 先把潜入任务硬塞给莫妮卡,又指派一无所知的弟子入学当诱饵,路易斯明明就是个这么我行我素的男人,却很奇妙地注重这种小环节。 这时,古莲突然望着莫妮卡背后「啊」了一声。莫妮卡也反射性地转头与古莲看往同个方向。 古莲的视线前方,一身蓝紫色礼服的希利尔正环顾着四周快步前进。表情看起来有点焦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呀。 莫妮卡还来不及出声关切,古莲就先大力挥着手嚷嚷起来。 「副会长,晚安──!有什么事在伤脑筋吗?」 「呣?古莲·达德利和诺顿会计啊。」 希利尔走到两人面前,又再度环顾了下四周。 接着,垂下他总是上吊的眉尾,一脸困扰地说: 「你们有看到乐团的指挥吗?」 按希利尔的说法,乐团指挥去上洗手间,结果就这么迷了路,害得演奏迟迟无法开始。 莫妮卡开始望向周围,向希利尔询问: 「希利尔大人,你知道那位指挥,有什么特征吗?」 「身高和我差不多,年过五十,身材有点发福,留着发尾微卷的白发,穿着黑色礼服。」 「呃──如果能知道手脚的长度,或是五官部位的正确尺寸,就能更提升精确度了……」 「谁会知道啊!……慢着,什么叫精确度,什么意思?」 莫妮卡没有回应希利尔的疑问,而是悄悄无咏唱发动远视魔术。 这样就能一望无际确认远方了……原本是这么想,但莫妮卡长得太矮,结果视线还是被周围的人群给挡住。 「呜~……」 才刚试着垫脚尖,古莲就一副心有灵犀的表情,双手伸进莫妮卡腋下,将那娇小的身体一把抬上半空中。 希利尔立刻瞪大了双眼。 「小子!你在干什么?」 「这样就能看得远喽!莫妮卡,有看到乐团指挥吗──?」 被古莲抬起来有点──不,是非常让人难为情,但拜此之赐,确实能够大范围扫视了。 光是一眼看过,莫妮卡就能正确地解读出人类的身高或手脚长度。 即使目标比较远,只要根据距离及角度下去计算,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推算出正确的数值。 被古莲抬在半空中的莫妮卡,维持着固定视线开始描述: 「找到三位符合条件的男性。把头发绑在脑后的,鹰勾鼻的,还有身旁跟着一位妇人的。鹰勾鼻的那位左右手长度微妙地不同,我想可能是有在玩某种乐器……」 「那位鹰勾鼻的人物领口有别针吗?乐团成员应该都会戴着。」 虽然是常人难以辨识的距离,但莫妮卡有远视魔术加持,要确认男性的胸口并不是什么问题。 调节魔术控制视野景深对焦,随后就连男性别在领口的别针是小提琴造型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戴着一只,小提琴造型的别针。」 「就是他,肯定没错。不好意思,要麻烦你带路了。」 「好、好的!」 莫妮卡向抬起自己的古莲道谢后,便与希利尔一同前去找乐团指挥。 乐团指挥离得挺远的,希利尔眯起眼睛朝莫妮卡指示的方向猛瞪,一脸狐疑地说道: 「亏你这么远也看得见。」 当然不可能老实回答自己用了远视魔术,莫妮卡只好暧昧地笑着打马虎眼。 「呃──因为,我的视力,还不错。」 这倒不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莫妮卡明明平时就老待在暗处看书,视力却一点也没变差。虽然也没好到能够不靠魔术就裸眼扫视会场每个角落就是了。 两人很快就找到乐团指挥。希利尔向对方打招呼后,便一起回到了乐团所在地。 待乐曲正式展开演奏,希利尔才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抚着胸膛。 「真的是帮大忙了,感谢你。毕竟乐团今年的规模比往年都来得大……也因此,意想不到的状况也格外多。」 「那个~请问,乐团相关问题不是由梅伍德大人负责的吗?」 舞会后台的相关工作基本上都是尼尔的业务。 这么一提,希利尔好像从事前准备的阶段就已经开始帮尼尔的忙,是不是在莫妮卡不知道的地方出了什么差错呀? 「那个,难道是梅伍德大人出了什么事情吗?是不是我也来帮忙比较好……」 「没有,不是这么回事。」 希利尔缓缓摇头,感觉有那么一点尴尬,游移着视线继续接话: 「是我主动提出要和梅伍德总务换班,好让他能挤出一点自由时间。」 「……?」 为什么希利尔要这么做呀?如此思考的莫妮卡,突然发现某件事。 在今天这场校庆,莫妮卡的行动其实相对自由。会计在活动当天的工作量偏少当然也是理由之一,但既然身为学生会干部,就算被指派了更多的工作,也一点都不奇怪。 校庆开始前,菲利克斯曾对莫妮卡这么说── 『这对你来说,是第一次举办的校庆吧。今天就尽情乐在其中吧。』 (原来,我是受到大家关照,被分派了比较少的工作呀……) 然后,希利尔恐怕也同样地关照了尼尔。为了让公务繁忙的尼尔,尽可能享受这场舞会。 对于自己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莫妮卡暗自感到羞耻。这时,一位负责接待的同学快步来到希利尔身旁,凑向耳边说了些什么。 听着听着,希利尔的细眉为之一颤,答道:「这样啊,我马上去。」 随后,希利尔交互望向莫妮卡的脸及她胸前的花饰,一脸苦涩地开口: 「诺顿会计,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好、好的!请问是什么事!」 「接待处出了一点状况,我必须得尽速赶去处理,但厨房那边的联络人员不足。在换班的同学抵达之前,希望能麻烦你充当厨房的联络人。」 厨房的联络人,主要负责传递会场与厨房之间的讯息。 基本上服务生与料理人都会直接沟通,但如果出现双方都无法解决的状况,联络人就要负责调度需要的物品,或是出面解决问题。 以往,希利尔都从未将这类工作分配给莫妮卡。沟通能力低落的莫妮卡,向来只会接到在后台处理数字的相关作业。 正因如此,希利尔恐怕相当不安吧。当然莫妮卡也一样。 换作以前,莫妮卡肯定会摇头直呼:「不、不可能啦,我不行。」 (可是,现在的我,身上有魔咒加持……!) 莫妮卡低头凝视胸前的白玫瑰。那是希利尔送给自己的,能避免出糗的魔咒。将花饰彻底烙印在眼底之后,莫妮卡抬头答覆: 「我、我会加油。」 希利尔表情苦涩依旧。他内心大概也十分纠结吧。莫妮卡的内向怕生是货真价实的。他肯定甚感不安,不晓得把这项工作交给莫妮卡是否妥当。 「……如果没发生任何意外,你就只需要待命即可。万一真的出了问题,记得一定要找我。」 「好、好的!」 比平时更使劲地回应之后,忽然短暂地头昏眼花。 虽然毒素已经排出体外,身体却尚未恢复万全。再加上,还累积了在校园四处奔波一整天的疲劳。 即使如此,还是得加油。因为希利尔应该也同样疲累。 莫妮卡挺直穿了束腰的背杆,起步朝并设于礼堂的厨房移动。 * * * 舞会会场的一角,菲利克斯正与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两人静静地交谈。 「今天的舞台剧,诸侯们都赞不绝口。」 面对一如往常严厉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菲利克斯露出一脸被外公称赞的乖孙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若外祖父大人也看得尽兴,就是我无上的光荣。」 「听说扮演主角的,是〈结界魔术师〉的弟子。」 「高中部二年级的古莲·达德利同学。他是非常优秀的学生喔。」 「好好慰劳他一番。」 言下之意,是要菲利克斯去「拢络那个第一王子派的〈结界魔术师〉的弟子。」 菲利克斯保持着不变的柔和笑容,眯细了双眼答道: 「是,外祖父大人。」 王国最有权有势的大贵族,以及他的王子外孙。这两人的互动无时无刻不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就在所有人都想找这两人攀谈的状况下,有一名少女飒爽地接近他们,行了一记淑女礼。 那是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 「晚安您好,阁下。」 「艾莉安奴小姐吗。今天的舞台剧,你表演得华丽动人,着实配得上初代王妃爱梅莉亚。」 听到克拉克福特公爵这番话,艾莉安奴的脸色顿时亮了起来。 「哎呀,太荣幸了!阁下已经和家父聊过了吗?」 「嗯,方才小聊了会儿。」 「今年的冬至假期,还请务必赏光到我们领地来玩喔。和殿下一起。」 「我会考虑。」 克拉克福特公爵赞美艾莉安奴「配得上初代王妃爱梅莉亚」。 那也可以认为是在暗示,艾莉安奴才正是配得上王妃宝座的人物。 也不晓得艾莉安奴是不是听出了这个弦外之音,只见她羞红着脸露出喜悦无比的表情。 不久,乐团总算开始演奏,克拉克福特公爵于是望向菲利克斯与艾莉安奴说道: 「开始跳舞了,你们也去跳吧。」 艾莉安奴没有明显表现出夸耀胜利的态度,还是带着含蓄淑女的表情仰望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大人……你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 「当然,乐意之至。」 菲利克斯露出甜美的微笑,邀请艾莉安奴前往舞厅。 两人起舞之后,众人的视线立刻聚集在两人身上。 俊美王子与公爵千金共舞,论谁都看得如痴如醉。 踏出完美舞步的两人,趁着转换行进方向的短短一瞬间,各自环伺了周遭一圈。 艾莉安奴搜索着古莲的身影。结果古莲正在轻食桌吃得满嘴肉。当然,根本就没在关注舞厅。 菲利克斯搜索着莫妮卡的身影。结果莫妮卡正在与希利尔交谈。当然,根本就没在关注舞厅。 (哎呀~哎呀~哎呀……比起我的舞姿,竟然更陶醉在美食当中,这人的神经到底怎么长的呀?还不快点一脸称羡地看过来,古莲·达德利!快给我咬着指头,眼睁睁看着我与殿下共舞啊。别在那边咬什么香肠!) (莫妮卡看起来似乎对花饰的含意一知半解……也不向人家解释清楚,就假称是什么「魔咒」送给人家,用这种手段邀莫妮卡共舞,会不会太诈了点啊,希利尔?) (我可是正在跟殿下共舞喔?还不快往这边多关注一下?难道你真的对我没半点兴趣?) (无论我在和谁共舞,莫妮卡一定都不感兴趣吧~嗯我早知道了。只不过,好歹我们也是先前共度了一夜的关系,应该可以再稍微对我多抱点那方面的意识吧?) 视线再度交会的菲利克斯与艾莉安奴,双双向彼此露出了一脸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 「能够像这样与殿下共舞,简直像美梦成真。」 「那是我的光荣。」 两人就这么各自将心思放在不同对象身上,共享舞蹈时光。 * * * 黑发千金克劳蒂亚·艾仕利整个人瘫靠在沙发上,不停散发着阴郁的气场。 那阴郁的程度,就算说今天家里有人遭遇意外,都会教人忍不住信以为真。 但是,不管表情再怎么阴沉,都无损她过人的美貌。 尤其看在陷入爱河的男人们眼里,那阴沉的模样似乎也成了带有梦幻美感的缥缈愁容。 「克劳蒂亚小姐,能否拜托你收下我的蔷薇呢?」 蹲跪在克劳蒂亚面前,递出蔷薇花饰的男人,是今天的第九号挑战者。 克劳蒂亚在扇子下呼~地叹了口气。 「就快二位数了呢……」 「什么?」 是指被扔进垃圾桶的花朵数目。 缓缓挺起靠在肘垫上的身体,克劳蒂亚注视起递送在面前的红玫瑰。 「花我很喜欢喔。」 「我特地挑选了和你很相配的蔷薇。这是在我家栽培的新品种,香味格外强烈……」 「是呀,味道真香……」 克劳蒂亚那宛若娃娃的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微笑。 单是如此就足以令周围的人全部屏息被她给迷倒,她就是美丽到这种地步。 这位洋溢神秘美感的貌美千金就这么保持着美丽的笑容,向献上花朵的男人开口: 「……香得太过头,让人连戴都不想戴在身上呢。」 男人的表情瞬间冻结。在一旁竖着耳朵关注这段对话的人们,都忍不住窃笑了起来。 大多数人都会因此灰心丧志,不过第九号挑战者倒是颇为百折不挠。 「我的家族,和艾仕利家一直缘分匪浅……」 「已经是三世代以前的事了呢。」 「我打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想和克劳蒂亚小姐促膝长谈一番。」 「如果想要艾仕利家的人脉,去找兄长攀关系比较快喔。」 「不是的,我感兴趣的对象是你,克劳蒂亚小姐。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美丽的女性。」 男人以充满热情的视线紧紧凝望克劳蒂亚。 克劳蒂亚眯细了瑠璃色的双眸,以扇子遮住嘴边。 「哎呀,好位少见多怪的男士,真、迷、人……这样你每次遇见新的对象,就可以搬出同样的说词一用再用了呢。」 会场气氛明明这么热络,却只有克劳蒂亚就坐的沙发周围冰冷得有如刮着暴风雪。 在无言以对的男人背后,有人语带保留地出了声。 「那个,不好意思……」 有点尴尬地站在男人背后的,是身穿礼服的娇小少年──学生会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 克劳蒂亚面无表情地望向尼尔。 「为什么你明明身为未婚夫,却还那么老实地排队?」 「咦咦?就算有婚约,也不可以随随便便插队吧!」 有够正经八百。 向克劳蒂亚求爱的男人,也清楚尼尔是克劳蒂亚的未婚夫。第九号挑战者就这么挤出客套式的笑容,垂头丧气地铩羽而归了。 连看也不看向自己表白的男人一眼,克劳蒂亚始终仰头望着尼尔。 身为学生会干部的尼尔,办活动时总是公务缠身。现在恐怕也还在工作吧。正因如此,光是像这样忙里偷闲向克劳蒂亚搭话都显得稀奇。 「出了什么事吗?」 听到克劳蒂亚这么问,尼尔笨拙地清了清嗓子,伸出藏在背后的右手。 他握在手里的,是一朵以橙色蔷薇结上褐色缎带做成的花饰。 面对双眼缓缓睁大的克劳蒂亚,尼尔害羞地说道: 「你愿意,和我跳支舞吗?」 克劳蒂亚整整花了好几秒钟,才确实领悟到尼尔在说什么。 绝对不是在挖苦或瞧不起他,真的只是言语卡在喉咙,没办法立刻出口回应。 「我以为,那朵蔷薇不是直到邀舞的前一刻再送,而是该早早用来预约才对。」 好开心,我很乐意──比这些话语更快出口的,尽是这种不讨喜又不可爱的回覆。 然而尼尔却丝毫未显不悦,反倒露出一脸赔不是的表情。 「哇,对、对不起。因为,我根本不晓得当天会不会有时间可以跳舞。明明自己都不确定,还送人家什么预约邀舞的象征,我觉得会对克劳蒂亚小姐很失礼……」 尼尔道出的解释完全一如希利尔所料。 克劳蒂亚睁大的双眼,慢慢眯成了柔和的笑容。 「你可以,帮我别上花饰吗?」 「好的!」 尼尔弯下身子,向坐在沙发上的克劳蒂亚胸前伸手。 那极力避免接触到克劳蒂亚身体的慎重动作,如实呈现了他正经八百的性格。 别好花饰之后,尼尔露出一脸苦笑。 「如果要搭配你今天穿的蓝色礼服,应该选别种颜色的蔷薇比较好呢。真不好意思……只选了我自己,喜欢的颜色。」 「……我很喜欢喔。」 连这种时候,都顾虑着克劳蒂亚的心情,比起染上自己的颜色,更在意适不适合对方。就喜欢这样的他。 (明明你大可更用力把我染成你的颜色的。) 希望尼尔可以更执着一点,更用力向周围表明「克劳蒂亚是属于我的」。 如此一来,克劳蒂亚就可以把象征邀舞的蔷薇,骄傲地炫耀给众人,让大家都知道── ──我是属于尼尔的。 克劳蒂亚一伸出手臂,尼尔便以自然的动作牵起手掌。 两人比肩而立,便看得出克劳蒂亚比尼尔高出几分。虽然克劳蒂亚已经刻意选了比较低的鞋子,身高差距看在旁人眼里还是相当明显。 「我还以为,你是不是讨厌跟高个子的女人跳舞呢。」 「咦?对、对不起,我长得太矮,会害你跳起来绑手绑脚对吧?那个,要是跳得太辛苦,还请跟我说一声喔?」 看吧,就连这样的状况下,尼尔都不忘要为了克劳蒂亚着想。 怎么会有这么可恨又可爱,令人深爱不已的人呀。 「开玩笑,要我跳到早上也没问题喔。」 「啊,不好意思,这我没办法。」 当场遭到回绝,克劳蒂亚有点悻悻地瞪向尼尔,他随即一脸伤脑筋地补充: 「艾仕利副会长他,顶下了我的工作呢。明明自己都忙不过来了,副会长却从一大早就不停帮我处理公务……」 说到这里,尼尔突然惊觉什么似的,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然后一脸尴尬地仰头望向克劳蒂亚。 「他叫我要向克劳蒂亚小姐保密……对不起,拜托刚刚那些话别传出去……」 「……」 论克劳蒂亚再怎么环顾四周,舞厅里也找不到希利尔的身影。 八成正在台面下东奔西走吧,为了让尼尔能够有段自由时间,不惜把自己的事抛在脑后。 (多么符合那个人的作风啊。明明就是根大木头,却用这么奇怪的方式关照人……真讨厌。) 得找个机会还这份人情才行──克劳蒂亚暗自心想。 可能的话,最好是加倍奉还,让那位兄长用格外厌恶的表情向自己道谢。 ──────────────────────── 第十一章 算式也好,魔术式也好,都比不上…… 被交付重责大任的莫妮卡,为了担任厨房与服务生的联络人,离开了舞会会场,从走廊动身前往并设于礼堂的厨房。 礼堂的厨房就只有在举办这种大规模活动的日子才会使用,设备本身似乎还是校舍的厨房比较充实。因此,有部分料理是在校舍厨房制作,再运送至礼堂。 从保持敞开的厨房大门向内窥看,便见到料理人们正忙碌不已地四处打转。这儿气氛热络的程度,更胜舞会会场。 (这、这种时候,是不是好好向人家打招呼比较妥当呀。否则突然闯进一个穿礼服的女同学,大家一定会怀疑我想干嘛吧,应该要先自我介绍……可是,大家看起来都好忙……) 要向忙着工作的人开口搭话,对于内向人士而言是一座极高的门槛。 莫妮卡正不知所措,身材魁梧的料理人就望着莫妮卡唤了起来。 「怎么啦,小姑娘!迷路了吗?」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那个,我是,学生会干部……来接手联络人岗位……」 听到这番轻声答覆,料理人表情顿时亮了起来。 「喔喔,来得正好!今儿个天气不错对吧?」 「是、是的……」 「咱们这儿的年轻人啊,把用来冷藏冰点心的冰块摆在外头,今天偏偏就这么艳阳高照,结果全都给融化啦。所以说,希望可以拜托学生会副会长,给咱们造一点冰块啊。」 希利尔原本说,如果没发生任何意外,就只需要待命即可,看来终究是没那么容易。 魁梧的男性料理人拿出一只大盆子交给莫妮卡。盆子大到要成年人双手并用才抱得住。 「差不多把这个装满就可以了。拜托你喽!」 马上接到了人家的托付。 莫妮卡将手臂伸至极限接下大盆子,步履蹒跚地朝走廊移动。 (用魔术生成的冰也没问题,就代表不是要直接入口,而是用来冷藏其他物品的,没错吧。) 魔术生成的冰里头含有魔力,对魔力不具备抗性的人一旦大量摄取,就会引起魔力中毒,因此不宜食用。 不过,若只是用来放置在装有冰点心的容器外侧以供冷藏,就算用魔术生成的冰块也没问题。 料理人应该是打算拜托擅长冰系魔术的希利尔制冰吧,但希利尔现在忙得凶,可能的话,希望可以不要劳烦到他。 莫妮卡用鼻子哼着气,抱着大盆子来到走廊尽头,开始以无咏唱魔术制作冰块。 (尽可能排除掉杂质,透明漂亮的冰块应该会让对方看了比较开心吧。) 由莫妮卡出马,要让盆子装满冰块根本用不上十秒。 「弄好了……」 心满意足地喘了口气,莫妮卡伸手抱住盆子,使劲准备抬起来。 「唔咕~~~~呼,唔唔──……」 到这个关头才发现,装满冰块的盆子重到完全抬不动。 过于初步的疏失,令人几乎要怀疑七贤人称号是不是买来的。 莫妮卡虽然奋斗了好一会儿,结果还是不得不放弃抬起盆子的想法,只能就地蹲下,双手按住盆子开始用推的。 是可以用风系魔术让盆子浮起来运送,可一旦被人看见,魔术师的身分就会穿帮。所以,莫妮卡只好默默地独自推着盆子前进。 (我不要,为了这种事,去给别人添麻烦……) 菲利克斯与希利尔,都为了让莫妮卡能尽情参与首度的校庆,刻意帮莫妮卡安排较少的工作。对莫妮卡关照有加。 绝对不想为了自己的疏失,去给这样温柔的人们增加困扰。不想因此被他们讨厌。不想要,背叛他们对自己的期待。 这项工作,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要接的。非得好好达成使命不可。莫妮卡这么告诉自己。 更何况稍早之前,自己才刚因为判断出错而让刺客逃跑。如此严重的失态,导致莫妮卡现在更加害怕失败,害怕给人添麻烦。 「呼~……呼~……唔呜呜呜……」 幸好,这里离厨房还不算太远。只要加把劲,应该是有办法推到的。 不停喘着大气,努力推着盆子的莫妮卡,忽然间遭到头痛侵袭。伴随着强烈的目眩,眼中所见景象突然大为扭曲。 (……啊……) 一整天四处奔波,经历过战斗,甚至吸进毒气,疲惫交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到能够使劲做出这种激烈动作的地步。 头痛别说要减缓,甚至不停加剧,眼前突然短暂地泛白,紧接着,便转为一片黑暗。 (讨厌……还不,可以……我明明就,还没,有……) 按在盆子上的指头一滑,莫妮卡小小的身躯就这么瞬间脱力,当场瘫倒在地。 感觉得到自己浑身发凉,意识逐渐远去。 (我明明就,还没有,帮上忙……) * * * 解决了接待处出错导致的问题后,希利尔快步走向厨房。 粗略观察会场,乍见之下是没出什么差错。然而活动办得愈是盛大,就愈容易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发生小问题。 这类小问题一旦置之不理,三两下就会演变成大麻烦。所以,在不劳烦菲利克斯的前提下排除掉这些小问题,就是希利尔作为菲利克斯得力助手的职责。 (虽然总算是设法腾出了时间,让梅伍德总务与克劳蒂亚能够共舞……可待会乐团演奏告一段落,就又要开始忙了。) 考虑着接下来的行程,弯过走廊转角的希利尔,发现厨房大门前围了一圈人墙。 看来像是厨房的工作人员围着某人。从人墙缝隙间隐约可见的绿色裙摆,令希利尔背脊顿时发凉。 「出了什么事!」 跑步赶到现场,希利尔立刻明白自己的想像是对的。 倒在地板上,被厨房工作人员照护着的人,正是莫妮卡。 厨房的料理人一脸忧心地望着莫妮卡说道: 「副会长,这孩子倒在走廊……」 希利尔立刻蹲下为莫妮卡脱掉手套把脉。虽然还有脉搏,但十分微弱。而且整只手掌连指尖都冰冷无比。 (她有化妆,所以刚刚没注意到脸色苍白……) 是因为疲劳与紧张,再加上贫血所以昏过去了吗。无论如何,放她倒在这种地方,实在于心不忍。 礼堂二楼有几间休息用的小房间。到那儿去的话,应该还能找到毛毯之类的用品。 「我会带她到休息室去。全员请各自回归岗位。」 向厨房工作人员下完指示,希利尔便一把抱起了莫妮卡。虽然对臂力没什么自信,但只是抱到二楼休息室的话,自己一个人应该还有办法。 抱着莫妮卡的希利尔,眼中映入了搁置在地面的盆子。盆子里满是高纯度的漂亮冰块,八成是透过魔术生成的。 「……这些冰?」 听到希利尔这么问,魁梧的料理人抬起盆子回答: 「料理要用的冰块融光了,所以我拜托这孩子准备一些过来。是副会长你帮忙用魔术造的吧?真是帮大忙了,多谢啊。只要有这些,就可以好好冷藏冰点心啦。」 希利尔并没有准备这些冰块。既然如此,莫妮卡是从哪里找来的? (是从校舍的厨房运来的吗?但,冰块却又几乎没怎么融化……) 希利尔低头凝视着沉眠的莫妮卡。 方才抱起莫妮卡时,她顺势弯起的手臂正垂在肚子上。 把脉时脱下手套的右手臂,瘦得有如树枝。手掌远比希利尔娇小许多,中指还长了一道茧。那是一天握笔好几小时的人才会有的手。 希利尔朝这只手凝视了一会儿,随后,立刻迈步朝休息室动身。 * * * 隐约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音乐声。 (那是社交舞课听过的曲子……华尔滋的三进位法……) 是三拍子才对喔,三拍子。记得在当时,凯西就是如此苦笑着纠正莫妮卡。 随着和朋友们练舞的日常回忆涌现心头,莫妮卡缓缓睁开了双眼。 在朦胧的视野里见到的,是忧心地望着自己的深蓝色眼眸。 「希利尔,大人……」 动起发麻的舌头呢喃后,希利尔才放心地喘了口气。 温吞地仰起身子,莫妮卡开始确认现况。自己现在身上盖了一条毛毯,躺在沙发上。 然后希利尔正从距离沙发稍远的位置望着自己。 「会觉得冷吗?」 这么一句话,莫妮卡便明白了希利尔刻意保持距离的理由。 具备过剩吸收魔力体质,会将体内过多的魔力转化为冷气释放的希利尔,是担心自己若待在身边,会害得莫妮卡着凉。 「那个,希利尔大人,我、我……」 环顾四周,感觉这儿似曾相识。应该是礼堂二楼的休息室。 为什么自己会睡在这种地方? (我记得,我刚刚是在运冰块……) 「你在厨房门口晕倒了。你没有印象吗?」 「……唔!」 莫妮卡嘴巴张合不停,举起双手覆在苍白的脸上。 还动得了,没有大碍,原本虽然这么认为,但莫妮卡身体疲惫的程度,似乎远在自己的预料之上。 明明如此,却对自己过度自信,到头来还是得劳烦别人收拾善后。 「非、非常对不起……给希利尔大人,添了麻烦……」 原本打算独力完成被交付的工作。没想到,却变成了这样子。 失败的理由很明显。那就是对自己的体力过于自信。然后,因为害怕劳烦别人,引起别人的反感,而没有勇于向人求助。 对于怕生的莫妮卡而言,要向谁开口求助,请人帮忙自己,这样的意愿是非常低的。 与其被别人露出厌恶的表情,还不如自己设法解决来得好。 然后就这么自以为是地拒绝求助,导致了失败。 (结果,我别说是帮忙,甚至还给人造成困扰……) 滑落脸颊的水滴,濡湿了胸前的花瓣。 「真的,很抱歉……」 低头忍着不让喉咙发出呜咽声,接着便听见希利尔的叹息。 啊啊,一定是对我失望了──莫妮卡发着抖心想。 「你身体不适吗?」 莫妮卡依然低着头,不肯定也不否定地吸了吸鼻子。这时,希利尔又开口补充: 「那些冰,厨房的人员非常感谢,说是帮了大忙。」 莫妮卡猛然回神,抬头朝希利尔望了过去。 希利尔的表情与其说是在生气,倒不如说是困扰。 「诺顿会计对于交涉或联络相关工作不在行,这我很清楚。明明如此,却主动表明愿意帮忙接下这份工作,我对这样的精神给予好评。」 「……唔,咦?」 「本次虽因未能充分管理健康而导致这样的结果,但你也完成了最低限应完成的工作。」 莫妮卡沾着泪珠的睫毛不停眨动,接着,希利尔又一如往常地竖起眉角训话: 「当然,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迟早必须要让你习惯交涉相关工作!下次身体不适,记得提早报备!需要人手时,务必向周围求助!」 「好、好的!」 「殿下预定要推举梅伍德总务担任明年度的学生会长。一旦梅伍德总务当上会长,已经具备干部经验的诺顿会计,想必会被继续指名就任干部吧。」 现在的二年级学生会干部就只有尼尔与莫妮卡。其他干部全都是三年级。 若菲利克斯毕业后由尼尔接任会长,有学生会经验的莫妮卡,继续被选作干部一点也不奇怪。 「梅伍德总务成了会长后,你就要当他的得力助手。所以不善处理人际关系这个弱点你必须克服。把这件事好好牢记胸口,今后也务必精进……」 希利尔以莫妮卡明年也理所当然会留在校园的口吻叮咛着。 可是,莫妮卡·诺顿明年就不在了。 莫妮卡之所以待在这所学校,是为了护卫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毕业的同时,莫妮卡待在这所学校的理由也会随之消失。 所以,在菲利克斯与希利尔毕业之际,莫妮卡也将离开这所校园,回归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身分。 (所以,我才想趁今年的舞会,想办法留下点贡献……) 眼见莫妮卡显得消沉,希利尔感觉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然后,姑且先不提作为学生会干部的职责……吧。」 「……?」 仰头望向欲言又止的希利尔,只见希利尔正一瞥一瞥地瞄向莫妮卡胸口的花饰。 「你不是很期待舞会吗?……抱歉还找你出来帮忙工作。」 「咦?」 出乎意料的发言,令莫妮卡当场呆住。 自己可曾说过任何一句,很期待舞会之类的发言? (啊,说过,今早在学生会室的时候……) 莫妮卡这才终于想起。 早上,溜出女生宿舍的举动遭到布莉吉特目击,莫妮卡为了打马虎眼,在大家面前拿自己是在偷偷练习舞艺当借口。 (该不会,希利尔大人他,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唔!) 过意不去的莫妮卡脸色开始发青。 归根究柢,莫妮卡根本一点都不想在舞会上跳舞。 比起跳舞,莫妮卡更希望自己能以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的身分,帮上某人的忙。虽然到头来还是失败了。 「那个,我果然,还是觉得别跳了……那个,毕竟跳得很差,会害陪我跳的人一起出糗……」 莫妮卡生硬地笑着回答,希利尔却不知为何露出有点生气的表情。 为什么,他会生气啊?莫妮卡正觉得不可思议,希利尔便朝沙发走了过来。 接着在莫妮卡面前蹲下,单膝触地伸出手来。 「在这里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也不用担心出什么糗了吧。」 美丽的深蓝色眼眸里,映着一脸茫然的莫妮卡身影。 「你愿意和我共舞一曲吗,女士?」 被那眼神给射穿的莫妮卡,将自己的手摆到了伸在面前的手掌上。 配合着远远传来的乐团演奏声,希利尔引领着莫妮卡起舞。 上次像这样和希利尔共舞,已经是练习社交舞的时候了。 希利尔还是那么善于引导,自然地带领着舞步笨拙的莫妮卡。 莫妮卡原地转了一圈,装饰有蕾丝的裙摆也随着旋转轻柔地展开。转身后摇晃的身体马上得到希利尔的支撑,重新踏起舞步。 (插图013) 运动或舞动身体都是莫妮卡最不擅长的事。但现在却坦率地觉得跳舞很开心。 终于,在演奏尚未结束前,希利尔先停下脚步,结束了这支舞。 原以为是为了身体不适的莫妮卡着想而早早结束,但希利尔却皱起柳眉低声说道: 「跳得比以前还差,是怎么回事啊……」 那有点在瞪人的表情,与跳舞时的贵公子态度天差地远,是一如往常的希利尔·艾仕利。 哇,是一如往常的希利尔大人……虽然内心涌现一股奇妙的安心感,莫妮卡还是咕哝着找起借口: 「非、非常抱歉。只要专注于思考算式,让脑袋放空的话,就能跳得更像样一点了。可是……」 实际上,莫妮卡就是用这个方法通过了社交舞的补考。 就莫妮卡而言,与其满脑子东想西想,不如让算式填满思绪,任凭舞伴引导,跳起来还比较轻松。 可是,莫妮卡现在却没有这么做。 「总觉得,现在让脑袋塞满数字……实在太过可惜……」 对莫妮卡来说,最美丽的世界,就是充满数字的世界。 莫妮卡从来就没遇过,比算式或魔术式更能让自己忘情陶醉的东西。 可是就只有现在,无论算式也好,魔术式也好,都比不上以莫妮卡·诺顿的身分所度过的,令人想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的时光。 眼见莫妮卡轻轻垂下眉尾,希利尔视线游移起来,语调粗鲁地回应: 「到明年舞会之前,记得努力练得更有模有样些。」 把想要哭泣的心情藏在胸口,莫妮卡暧昧地回以微笑。 (对不起,希利尔大人。明年这个时候……我就不在这个地方了。) 所以,比起算式,比起魔术式,莫妮卡现在更想要回忆。 就像那满抽屉珍藏的宝物一般,闪闪发亮的回忆。 ──────────────────────── 终章 化作星辰之英雄的幸福 希利尔让莫妮卡坐回沙发后,拾起落在沙发角落的毛毯摊开,为莫妮卡披在肩上。 「我差不多该回现场去了。诺顿会计你在身体恢复之前,就先待这儿休息。」 「好的,那个……真的是在许多方面,都太对不起了。」 本来是想帮忙的,却反接受人家的帮助。 再想到希利尔可能为了替莫妮卡着想而百般顾虑,就忍不住满肚子过意不去的心情。 但希利尔却只是以他一如往常的作风,双手抱胸高傲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点小意思,对于身为殿下得力助手的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梅伍德总务很快也会回到岗位上。」 起初刚认识时,每每都感觉希利尔高傲的举止很给人带来压力,可最近反倒会感到安心。 以指尖触摸着垂在胸口花饰上的缎带,莫妮卡仰头望向希利尔。 「希利尔大人,非常谢谢你,送给我这个魔咒……拜此之赐,我今天才能够比往常更努力加油。」 希利尔的眼神稍微柔和了几分。 上扬的嘴角,浮现着淡淡的微笑。 「……这样啊。」 好似铭感五内地低语回应后,希利尔离开了休息室。 听着门扉静静阖上的声音,莫妮卡伸手将披在肩上的毛毯使劲扯紧了些。 虽然头昏目眩的状况已经改善,但毕竟先前才刚晕倒过。应该听话再休息一阵子比较妥当。 无意间望向窗外的莫妮卡,望着高挂夜空闪耀的繁星,呼~地感叹了一声。 不晓得,〈咏星魔女〉现在是不是也一样仰望夜空,静静守候着王国的前程。 (这么一提,〈咏星魔女〉大人上次提到的话题,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先前,到〈咏星魔女〉的宅邸作客时,她曾一脸忧心地提过: 『我向来观星,都会格外着重在国家未来与王族命运的部分……但差不多从十年前开始,就只有菲利克斯殿下的命运,我怎么看就是看不出来呢~』 这阵子,菲利克斯的身边发生的重大事件可谓层出不穷。 凯西犯下的暗杀未遂事件,棋艺大会的入侵者事件,还有今天再度登场的刺客尤安与海蒂。 随便哪起都算是非同小可的严重事件,但〈咏星魔女〉却连一件都没能成功预知。 (那个入侵者尤安说的话实在令人在意……那个人的目的并非行刺殿下。那么,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而入侵校园的?) 尤安当时这么说: 『是呀,虽然没能成功接触,但我在极近距离下确认过了,错不了。确实有痕迹。那是叛徒奥图尔干的好事喔。那位大人的判读果然是对的。』 尤安到底是在极近距离下,确认了菲利克斯身上的什么?叛徒奥图尔是谁?尤安提到的那位大人又是何方神圣?愈想愈不明白,愈猜愈理不清头绪。 莫妮卡凑向窗边,茫然地望着闪闪发亮的星空。 里头到底哪颗星,代表着菲利克斯的命运呢。 「……啊咦?」 莫妮卡没办法在夜空中找到菲利克斯的命运……但,却在星空正下方的树木旁找到了菲利克斯的身影。 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莫妮卡慌忙发动了远视魔术。 用魔术辨识到的那位人物,身材确实是不折不扣的黄金比例。 「为、为什么,殿下会跑到那种地方?」 惊愕不已的莫妮卡用眼神守候着菲利克斯的动向。 才刚开始思考菲利克斯溜出舞会会场到底打算干嘛……便看到他在环顾四周之后,竟然连礼服都没脱,就这么爬起了树来。 「咦咦咦咦咦?」 堪称这场舞会主角的人物,这会儿正溜出会场爬树,这样的状况实在太教人难以理解。 无论如何,莫妮卡只知道,这是身为护卫的自己无法置之不理的状况。 莫妮卡慌忙冲出房间,朝菲利克斯直奔而去。 * * * 莫妮卡把菲利克斯正在爬的树是什么形状记得一清二楚,因此冲出会场后,很快便找到了那棵树。 聚精会神地注视,便从树叶的缝隙间瞧见那美丽的金发。 「殿、殿殿、殿下~……」 仰头望向树上出声后不久,树叶便嘎沙嘎沙地动了起来。 「我说,你还真是擅长找出我的下落呢。」 这个从树上嗤嗤地笑着俯瞰莫妮卡的人,身轻如燕地一跃而下,在莫妮卡的面前着地。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要紧吗?莫妮卡虽然心惊胆跳,但菲利克斯只是一派轻松地用指尖摘下沾在头发上的叶子。 「殿下,舞、舞会呢……?」 「外祖父大人离开会场了,所以我想稍微到外头来透透气。」 「如果只是想稍微透透气,应该用不着爬树吧……?」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发问,菲利克斯则是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那副笑容,是那晚在柯拉普东看过的,艾伊克的笑容。 「谁教今天的星空看起来那么清晰呢。」 「殿下喜欢,星星吗?」 「倒也不。」 菲利克斯干脆地否认,仰头望向星空,眯细双眼继续补充: 「我本身对星星是没特别感兴趣,但我朋友研究很深。结果每每听他解说,让我的天文知识不知不觉也丰富了起来。就因为这样,害我每到星空清晰的夜晚,就忍不住想外出。」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以极其自然的态度牵起莫妮卡的手,并将另只手添在莫妮卡的腰间。这举动,简直就像是准备与莫妮卡跳舞似的。 「那个,殿下,再不快点回会场的话……」 「稍微陪我一下吧。反正在会场里,你也不会愿意和我共舞吧?」 突然被一语道破,莫妮卡只好乖乖接受菲利克斯的引导。 两人踏起的步伐,与其说是跳舞,更像是单纯配合曲调在散步。 莫妮卡明明就踏得乱七八糟,他却甚至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真让人忍不住想起以前指导你舞步时的情景呢。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在脑里想的是宝石的反射率对吧?」 「唔……」 「你愿意,试着想想我吗?」 实际上,莫妮卡现在本来就满脑子都是菲利克斯。 主要是关于要怎么护卫啦,或者〈咏星魔女〉为什么看不见他的命运之类的。 当然,也不能傻傻地这么老实回答,莫妮卡只得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这时,菲利克斯又恶作剧地笑了起来,将嘴巴凑到莫妮卡耳边: 「那件礼服,很适合你喔。明明楚楚可怜,却又不经意散发含蓄的华美,巧妙地衬托出你的魅力呢。你果然和绿色很搭调。嗯,森林般的深绿虽然很好,但有如春日新芽的色泽也不错。」 「谢、谢谢殿下赞美……」 身上穿的礼服被称赞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像是在称赞帮忙准备礼服的拉娜,让人莫名开心。 「发型也很可爱喔。那儿编得像朵花的部分,是好朋友帮你造型的吗?」 「是的,是拉娜帮我编的!」 莫妮卡回答得有些得意,菲利克斯见状,稍稍扬起其中一边嘴角笑了起来。 明明就是很温柔的笑脸,却不知是否夜里光线所致,令神情看起来微妙地灰暗。 「实在是,有点嫉妒呢。」 「……咦?」 感觉得出来,抱在莫妮卡腰间的手正在逐渐使力。 音乐明明还在演奏,舞步却停了下来。 菲利克斯碧绿的眼眸,用一种了无生气的眼神,凝视着莫妮卡胸口的花饰。然后以没抱在腰间的那只手,伸向莫妮卡的颈子。 戴着手套的指尖,沿着莫妮卡的脖子划了起来。 「我送给你的贵橄榄石,你明明就连戴都不愿意戴。」 撼动双耳的低沉嗓音,令莫妮卡的身体无意识地打颤。 直到现在,莫妮卡才总算察觉,和菲利克斯一起观赏舞台剧时,他格外在意莫妮卡颈子的理由。 那种有点闹别扭的嗓音,就跟在柯拉普东街上相遇时的他如出一辙。 「……艾伊,克。」 「嗯。」 「我还……没有,成为时髦高手,所以……」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想看看,你戴上那副首饰的模样。」 这样简直就像,菲利克斯在嫉妒拉娜帮忙编的发型或希利尔送的花饰似的。明明根本就不可能有那种事才对。 菲利克斯用一种莫名热情的眼神,望着陷入混乱的莫妮卡开口: 「宝石闪耀的光芒,就好似闪烁的星光呢。就算今晚出现流星雨划过天际,只要你愿意戴上那副首饰……我的视线一定也会被你给夺走,连流星都吸引不了我吧。」 甜美端正的五官在极近距离下凝视着自己,莫妮卡眼珠转个不停,死命动脑思考。 「流、流流、流……」 「嗯?」 「流星虽然比滚落在我们脚边的小石子还来得更小更轻巧,但却又那样地美丽。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流星乃以我们难以想像的超高速在移动,从王国移动到邻国甚至用不到一秒钟。高速移动的物体之所以发光的理由,与宝石的闪烁原理其实截然不同。归根究柢,若非受到赋魔而带有魔力,那宝石本身是不会发光的,只会反射外来光线……」 菲利克斯伸手按上嘴边,肩头一颤一颤地抖了起来。 还以为他要抖着喉咙发出嗤嗤笑声,结果是大大方方地哈哈大笑。 那种笑法,是艾伊克的笑法。 「原来你不光是数字,就连对天文也很熟悉啊。」 「……呃──」 莫妮卡并没有专门进修过天文学,但曾为了执行〈咏星魔女〉的委托,尝试计算星体轨道。因此,天文学的基础知识还算是小有涉猎。 「生物学深入钻研下去,会发现就是些极小的数字在累积。相反的,天文学则尽是远比国家预算还庞大的数字……那个,双方都非常有趣,以数学的意义而言。」 「你将来,是不是想当个学者?」 「……我也不清楚。」 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回答菲利克斯的问题,莫妮卡暧昧地笑了笑。 这辈子一路走来,莫妮卡都对于前途没什么头绪,就只是抱着对他人的恐惧,随波逐流地过活……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成了七贤人。 至于当上七贤人之后,就是终日窝在山间小屋忘情研究魔术。 就这层意义而言,要说莫妮卡已经是魔术研究者也不为过。而且恐怕还是王国内最高峰等级的。 眼见莫妮卡沉默不语,菲利克斯摆出真挚的态度告诉莫妮卡: 「如果你有本身专精的领域,想要走上相关出路,需不需要我向柯贝可伯爵说一声?」 「不、不必了,用不着劳烦殿下,帮我做到这种程度……」 「从赛莲蒂亚学园毕业的女同学,出路多半都是结婚。虽然不清楚柯贝可伯爵有没有打算把你嫁出去……不过,你有想和谁结婚的念头吗?」 这个问题,莫妮卡就答得干脆。 「没有。」 只有这点可以明确否定。 岂止对爱对恋都毫无头绪,甚至对人类恐惧到无以复加的魔女,凭什么可以拥有构筑温暖家庭的未来呢。 离开赛莲蒂亚学园之后,自己肯定又会回山间小屋,足不出户地生活吧。 然后就这样,一辈子与算式及魔术式为伍。 把在这所赛莲蒂亚学园留下的回忆,当成宝物一辈子珍藏在胸口。 想着想着,莫妮卡眼神空洞地低下了头,结果手掌马上被菲利克斯牵起。 不停眨眼仰头望向菲利克斯,只见他正露出一脸柔和的微笑。 (这是殿下的笑容?还是艾伊克的笑容?) 面对找不出答案的莫妮卡,他缓缓开口: 「以前,朋友送给我的那番话,我现在送给你吧。『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找到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希望你找到许多,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你自己看了开心的东西。』」 那是在鸣钟祭当晚,艾伊克曾经提过的一段话。 他说,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不停寻找能够让自己沉醉其中的东西。 「我所剩的自由,肯定已经寥寥无几了。所以,如果这个愿望能够由你来继承,我会很开心。」 道出这番话时,他所露出的落寞笑容,是艾伊克的笑容。 「那你……艾伊克你呢?」 长久以来,始终惦记在胸口的,朋友赠与自己的一番话,他现在正打算放弃。要把寄宿在这番话里头的心愿,全数托付给莫妮卡。 发现这件事实的瞬间,莫妮卡才首次惊觉,眼前这位青年身上所散发的,某种岌岌可危的气息。 「你那位朋友说的,是希望艾伊克找到艾伊克喜欢的事物没错吧?你打算,就这么放弃,了吗?」 莫妮卡这句语调生涩的提问,他只是静静地低语回应: 「即使会违背友人的心愿,我也有想要达成的愿望。」 戴着手套的指尖,指向了东边夜空某颗特别明亮硕大的星。 「你看,把那边特大的星星连成两道梯形,就是英雄拉尔夫座。初代国王拉尔夫在濒死之际,害怕自己的存在将为世人所遗忘。因此,拉尔夫的妻子爱梅莉亚才求助于暗之精灵王艾尔迪奥拉,让拉尔夫在死后成为星座。好让世人每每仰望夜空,都会回想起拉尔夫的事迹。」 (插图014) 为什么,突然开始聊什么神话呢? 起先,莫妮卡以为他是为了不想回答而转移话题,但莫妮卡的直觉告诉自己,并不是这么回事。 恐怕,莫妮卡现在正触及某种事物,与眼前这位青年的根干相关的事物。 那双仰望着英雄之星的碧绿双眸,显得有些恍惚。 「在死去之后,还能像英雄拉尔夫那样,留下自己的光芒闪耀于空……你不认为,那是件非常幸福的事吗?」 莫妮卡的颈子当场打起冷颤。 无论何时,菲利克斯总是沉稳又温和地微笑。即使被人笑称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他还是表现得像个彬彬有礼的人偶,他就是这么一个模范生王子。 然而,现在眼前这位仰望着星空的青年,眼里确实寄宿着执着之火。 在那道火焰中,莫妮卡感受到一股沉静的妄执。 菲利克斯将视线由星空转回莫妮卡身上,再度浮现他一如往常的平稳温和笑容。 「差不多开始转凉了。你也很冷吧?我们进去吧。」 那甜美的嗓音,温柔的笑容,全都是他用来隐藏真心的手段。 现在无论再怎么问,他肯定都不会再袒露真心了。 带着苍白的脸色点头,莫妮卡跟在菲利克斯身后迈出了步伐。 有一名人物,正从远处的阳台,俯瞰着溜出会场的菲利克斯与莫妮卡。 那名人物就是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 她紧握扇子的手正微微颤抖。并非出自于寒冷,而是受到涌现胸口的激情所影响。 任由琥珀色的双眸自眼底闪着光芒,貌美千金带着扼杀情感的语调低声咕哝: 「……还不快点,把我的殿下还来。」 (插图015) ──────────────────────── 【秘密章节】叛徒咒术师的下落 「……哈、啾!」 在举行舞会的礼堂屋顶上,顶着满天星斗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轻轻打了记喷嚏,浑身颤抖不已。 迎面而来的风是令人切身感受到冬日造访的北风。如果早知道要在屋顶上待这么久,就该把御寒衣物也一起带上的──路易斯暗自在内心反省。 「喔喔~好冷好冷……」 路易斯嘴里咕哝着,同时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酒瓶仰头灌了灌。想迅速确实地让身体暖起来,就只有烈酒最实在。 要是能进到舞会会场内,就犯不着在这儿挨寒受冻了,可惜校外人士只要没接到克拉克福特公爵直接邀请,就不得参加晚上的舞会。 理所当然,第一王子派的路易斯不可能受邀。 所以才只好忍受着屋顶的冷风,在这儿进行警护工作。 (也罢,反正八成没有人,会特地挑舞会入侵吧……) 来宾都事先经过克拉克福特公爵严加筛选了,严加戒备的程度更是不在话下。 虽然应该不至于有人会在这种状况下引发事件,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话又说回来──) 路易斯发动远视魔术,望向礼堂一旁的庭园。 在那儿交谈的,是护卫目标第二王子以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明明都已经叫她去休息,也未免太敬业了。) 如果接近到能听见对话内容的距离,难保不会被这个直觉敏锐的第二王子察觉。所以路易斯才仅止于透过远视魔术窥伺的程度。 (赢得第二王子的信赖当然是喜事一桩……但总觉得,那个小丫头对第二王子陷得太深了。) 往后订立作战时,也许有必要将这点也纳入考量。 就在路易斯思索着这些事,举起酒瓶猛灌时,一身女仆装扮的琳突然一声不发地降落在身后。 其实用小鸟的模样比较不引人注目,但反正已经入夜,不用太在意吧。路易斯没有转头望向琳,只是继续用远视魔术观察第二王子与莫妮卡,并开口问道: 「校园内有出现异常吗?」 「没有。此外,这里有来自在校外巡逻的〈深渊咒术师〉要转达的讯息。」 回想起那个死气沉沉的咒术师面孔,路易斯皱了皱眉头。 「简单扼要告诉我大纲就好。」 「对路易斯阁下的抱怨、想获得爱情的渴望、对于不爱自己的世界发出的诅咒、对于菇类的嫉妒,以及校园周边没有可疑人士的报告……以上。」 不出所料,其中九成根本连听的价值都没有。 校园周边没发现可疑人士虽然算是好消息,但归根究柢,那个阴沉咒术师自己就是最可疑的。 也罢,反正就算被人盘问,他身上毕竟还是穿了七贤人的长袍,所以不至于被捕。应该吧。 (是说,刺客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来着。如果是想暗杀第二王子,明明就该有更简单的做法吧。) 要说刺客潜入后做了什么,就只是变个装接近第二王子而已。 在那之后,路易斯虽然调查过整个校园,但除了已经回收的冒牌〈螺炎〉之外,再也没找到其他类似魔导具的机关。 「琳,你当时有听到刺客与〈沉默魔女〉阁下的对话吧?针对这次潜入的目的,那对刺客有说溜嘴什么事情吗?」 「是的,非常滑溜溜地说溜了嘴。」 轻轻点头之后,琳以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开始重现对话。 「入侵者们是这么说的: 『尤安,那件事已经确定了吗?』 『是呀,虽然没能成功接触,但我在极近距离下确认过了,错不了。确实有痕迹。那是叛徒奥图尔干的好事喔。那位大人的判读果然是对的。』 ……以上。」 奥图尔在帝国算是满普遍的名字。那个刺客跟帝国有挂勾的推测,果然十之八九没有错。 不过,帝国那边的人刻意接近第二王子的理由是?叛徒奥图尔又是谁? (……难不成──) 一则假设浮现在路易斯的脑海中。 那是则过于天马行空,离谱可笑的假设。 然而,这则假设倘若属实,〈咏星魔女〉看不见第二王子命运的理由就说得通了。 (陛下已经隐约察觉到这件事了?所以才会为了找出小辫子,把我送去监视?) 但这不是可以随便向国王开口请示的事。一个不好,路易斯就会因为对王族不敬的罪名脑袋分家。 最重要的是,这则假设要是成真,那可是整个王国都会为之动摇的重大事件。 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自然上扬。路易斯伸手添在嘴边,抖着喉咙咯咯咯地窃笑起来。 「路易斯阁下的表情,像极了打着坏主意的大坏蛋。」 「什么打坏主意,讲得真难听。我只是一想到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破灭,就忍不住发笑而已。」 路易斯的假设如果正确,克拉克福特公爵将难逃与第二王子共同破灭的命运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也好,第二王子也好,路易斯都没什么好感,因此没理由手下留情。 (但是,就暂且对〈沉默魔女〉保密吧……那个小丫头,已经变得太容易受感情扯后腿了。) 一旦得知第二王子将陷入破灭,难以预料莫妮卡会怎么行动。 既然如此,把这个假设一路隐瞒到最后关头,才是最妥当的吧。 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路易斯露出凶狠的笑容喃喃自语: 「就是因为这样,欺负强者才让人欲罢不能啊。」 * * * 赛莲蒂亚学园校庆隔天,利迪尔王国东南部街道上行驶着一辆格外气派的马车。 马车并不只是体积大,还安装了最新技术的避震魔导具。 如此舒适的大型马车所载的,是廉布鲁格公爵夫妇及数名仆役,以及一位浑身旅装的男子。 这名旅装的男子就坐在廉布鲁格公爵正对面,带着满脸谄媚笑容鼓舌如簧地开口说道: 「哇哈──哎呀~不好意思啦,我这种衣衫不整的脏鬼还能搭这么气派的马车。」 这名男子叫做巴托洛梅乌斯。他在一头短黑发外卷着头巾,年约二十五岁。 和这样的他对话的廉布鲁格公爵,则是位身材纤瘦的中年男子。说得好听点是高雅,但实际上隐约给人一种靠不住的感觉。 廉布鲁格公爵用几乎要被马车行驶声盖过的嗓音,声若蚊蝇地回应: 「不不不,还请别放在心上。马车能像这样舒适地行驶,都是托你的福啊。巴托洛梅乌斯老弟。」 昨日,出席赛莲蒂亚学园校庆的廉布鲁格公爵夫妇,马车在回程路上出了点问题。用来抑制车体震动的魔导具有部分毁损,导致马车震动的程度比普通的马车还严重。 装设魔导具的马车虽然便利,却有着懂得如何维修的人员稀少这样的难处。更遑论还是在街道行驶途中,想找人修理就更缘木求鱼了。 就在廉布鲁格公爵一行人伤透脑筋时,碰巧路过一旁的,就是巴托洛梅乌斯。 身为旅行技术人员的他,在听取状况之后,三两下就以手头上的工具修好了马车。据他所说,以前他似乎在魔导具工坊工作过。 就这样,对巴托洛梅乌斯感谢有加的廉布鲁格公爵,为了招待他到自己宅邸作客,决定邀他搭马车同行。 「等回到宅邸,再请务必容我们好好酬谢你一番。」 「哎呀~真的是太感谢了。除了感谢之外,我也有件事想顺便拜托老爷。如老爷所见,我呢就是个技术人员,手头上正好缺了点工作……」 听到巴托洛梅乌斯兜着圈子开口要求帮忙安排工作,廉布鲁格公爵稳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想不想在我们家工作?」 「真的可以吗!哎呀~这真是帮大忙啦!我啊~就只有手特别巧这个长处。有什么杂事缺人手请尽管开口。管他是漆墙、修理马厩,还是缝补衣物,我通通一手包办!」 在驶向廉布鲁格公爵领地的马车内,有一名男子正暗自心急如焚。 这名男子是从前进入欧布莱特家,偷了咒术与咒具后逃亡的咒术师。 (没想到,欧布莱特家已经嗅到蛛丝马迹了……) 目睹第三代〈深渊咒术师〉前往赛莲蒂亚学园校庆的场面,令男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旦被抓回欧布莱特家,自己肯定再也无缘拜见天日。 还年少的现任当家姑且不提,前代当家可是个想多残忍就多残忍的老妖婆。 到时肯定会有各种超乎想像的痛苦刑罚在等着折磨自己。 而且是遵照欧布莱特家的教诲,不让人以死解脱,刻意留下一口气长久凌辱折磨的残忍刑罚。 回想起前代当家的邪恶笑容,男人不禁打起冷颤。 (那位大人……阁下应该会保护我免于遭到欧布莱特家的毒手。但,研究再这么迟迟提不出成果的话,迟早我也会遭到舍弃。像前阵子,主打精神干涉魔术的维克托·松礼就被切割了。) 原本在赛莲蒂亚学园任教的维克托·松礼,因为侵占校园预算公款以及使用准禁术的罪名遭捕入狱。恐怕再也无法于魔术圈东山再起。 (非得分秒必争把傀儡咒完成不可。在阁下决定放弃我之前。)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划下句点──男人紧紧握住摆在膝上的拳头。 一路走来双手不知道玷污了多少次,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 「巴托洛梅乌斯老弟手当然巧啦。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好魔导具款式的马车。」 听到廉布鲁格公爵赞美,只见巴托洛梅乌斯嘴巴张得老大,哇哈哈笑了起来。真是个嗓门大而无谓的男人。 巴托洛梅乌斯摸着自己的落腮胡,用煞有其事的口吻开口: 「哎呀~不是那么大不了的事啦。魔导具这种东西呢,基本上是建立在缜密的计算上才能成立的,少掉任何一个环节都会变得七零八落。我呢~就只是把那个少掉的环节简单填起来罢了。」 「喔?计算是指……」 「魔导具呢──或者该说是魔术式吧,魔术式深入钻研下去,基本上就是数学的世界喽。要说是由数字所构成的也不为过。」 巴托洛梅乌斯不经意道出的那句话,令隐瞒身分的咒术师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的。 那是,他最为痛恨的男人的口头禅。 (啊啊~啊啊~……你就连死了,讲过的话都还要折磨我……你的存在就跟诅咒没两样啊,韦内迪克特。) 遭捕入狱的教师维克特·松礼。 还有,遭处以火刑的韦内迪克特·雷因。 随着两位破灭人士的身影浮现在脑海,男人在内心向自己喊话。 (我绝不会失败。绝不会……) 所谓咒术,乃是自人心深渊所涌现的毒素。 即使明白自己的精神正缓慢受到这些毒素所侵蚀,男人还是将一切都寄托在咒术上。 因为除了咒术,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 (插图017-020) ────────────────────────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这本《Silent Witch》第四集。 这次一整本都是校庆篇。 网路版的校庆篇大约在八万字左右,原本也考虑过要跟下一篇故事合在同一本。 在讨论过后,被告知可以整本以校庆故事为主的我,开心地抱着「这样可以加笔加个过瘾了!」的念头,落落长地多写了一大堆东西。 结果真的写得落落长,差点又突破文字数上限。 ……历史就是不断地这样重演呢。 校庆篇告一段落,下一集第五集就要进入寒假篇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还写了校庆后~寒假前的故事,这部分会以第四集after的形式出版。 正式书名是《Silent Witch Ⅳ -after- 沉默魔女的事件簿》。 莫妮卡身边的人们也会大肆活跃,浩浩荡荡鸡飞狗跳……就是这样热闹故事的集锦。 像是黑猫与女仆透过书本吸收不必要的知识、会长私底下大搞粉丝活动、副会长鬼吼鬼叫、下垂眼给耍得团团转、肉铺小开活力十足地飞来飞去、反派千金不断地装反派千金…… 大致上就是一如往常的《Silent Witch》。 这种感觉的第四集after,日本预定在二○二二年十月上市。 从本页的QR码或网址就可以试阅日文版的序章。 如果这本after也能让大家乐在其中,就是我无上的幸福。 https://kadokawabooks.jp/blog/SW4-a_prologue.html ※这是二○二二年八月时的资讯。 ※有可能因为系统所需等不得已的状况,在未经预告的状况下结束公开。 ※提供对象为电脑与智慧型手机(部分机种有可能无法使用)。 此外,由桟とび老师负责作画的漫画版,现在日本也推出了单行本第一集。 在分镜与对白框所下的工夫与配置、控制高潮起伏的手法、展现角色魅力的方式……漫画实在是好厉害的技术──抱着这种感想,脸上表情有如在社会课观摩时,目睹职人手法的小学生,那样的原作者就是我。 在这种高深技术下推出的漫画版《Silent Witch》,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我最喜欢的是「轰嘎啦噗啵──!」之后的尼洛。 非常感谢藤実なんな老师这次也帮忙绘制美丽的插图。 发型,画得有够用心……真的太用心了……!超可爱!看到彩页时我就是这么感动。 就连时髦零蛋莫妮卡,在看到镜子的瞬间,都会「哇~……!」一声,双眼闪闪发亮,我觉得这次的彩页就是迷人到这种地步。 笔下的内容实际被描绘成图,果然感动也会随之升级呢。 在跨页彩图中,窝在莫妮卡头上缩成一团毛球的尼洛令我极度中意。 多亏各方大德用力支持,第四集也像这样平安上市了。容我在此向各位读者大德致上深深的谢意。 送来很棒的粉丝信与应景明信片的各位,也请趁此机会收下我的感谢。 感想也好,加油打气的话也好,每则每则都令我无比开心。 我非常喜欢观察信纸,无论是纤细美丽的花纹,还是朝气十足的可爱花纹,每种都教人百看不厌。 每次看见绘有可爱角色的新信纸,嘴角总是忍不住上扬。 用封蜡封住的信纸,开封时总是不自觉抬头挺胸。 其中也不乏送我可爱书签与迷人插图的读者,真想把这些都找个漂亮的盒子收藏起来~我每天都抱着这种念头四处找盒子。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我今后也会尽心尽力写作,期待我们还能够在下一集相遇。 依空まつり ──────────────────────── 插图 ──────────────────────── 番外篇 第四卷 -after- ──────────────────────── 【序章】七贤人与图书馆的秘密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位于利迪尔王国西北部的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是利迪尔王国历史第二悠久的图书馆。比这里更老的,就只有王国最知名的阿斯卡德大图书馆。 而除了建筑物本身,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内所收藏的许多旧时代书物,同样也具备贵重的历史价值。 但令人唏嘘的是,这儿的交通致命性地不便,导致利用者逐年递减。 再加上负责管理的司书官一族血脉已断绝,因此世间都谣传,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恐怕会在不远的将来步上废馆之路。 就在这样的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内,两位接待小姐正在柜台聊天。 「前辈,你快看。因为实在太闲,我给来馆签名簿画了些花,再用缎带装饰得可爱些,没想到加工得出神入化……」 「算我拜托你,在位子上安分坐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智商不要那么低。今天七贤人要从王都来视察啊。」 「我记得,七贤人是不是大概在半年前换了两个啊?新就任的是〈结界魔术师〉大人跟……呃──另一位……是谁来着?」 「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大人和〈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大人啦。今天来视察的除了这两位大人之外,还有一位〈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大人喔。」 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收藏了大量魔导书与咒术书相关书籍。这些书籍非常不易管理,依状况而定,有些甚至必须施予封印结界。 因此,为了对馆内藏书进行补修或强化封印等处理,七贤人才会受托到访。 「前辈,〈结界魔术师〉大人是魔法兵团的前任团长嘛?明明实力高强,却又充满绅士风度,迷死人了对吧。唉嘿嘿嘿……不晓得他有没有女朋友。」 「不管出什么差错,都千万别跟人家要签名,或者打听人家的联络方式。这种会拖垮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格调的行为,无论如何请你绝对避免。」 「遵命──」 就在后辈小姐朝气蓬勃地回应时,某种在物体滚动时会发出的嘎啦叩啰声,从为了换气而打开的窗口传进馆内。 与马车车轮转动的声音不同,那是小台的载货用手拉车被拖动的声音。 今天是送新书来的日子吗?两位接待小姐面面相觑,随后,图书馆入口的大门应声开启。 开门的人,是一位把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的男子。有着一副如女性般俊美的脸孔,并在右眼挂了一只单边眼镜。 明明正值夏天,身上却披着施有金丝刺绣的长袍,右肩还扛了一把长度不下身高的黄金长杖。 在利迪尔王国,愈是高位的魔术师,获准携带的法杖就愈长。然后,被允许持有与身高等长法杖的魔术师,全王国只有七位──也就是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 「两位午安,我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受馆长委托前来拜访。」 端正的五官搭配气质高雅的微笑,美得令人着迷……但,两人的视线却是紧紧投向路易斯的身后。 路易斯左手握着一条绳索,绳索另一端就系在他身后的手拉车上。 看来,路易斯是一路拖着这台手拉车来到这里的。 手拉车的构造十分粗糙,就只是在一片门扉大小的木板上加装轮子而已。两个披着与路易斯同款长袍的人,就如死尸般瘫倒在手拉车上,接受夏日阳光的荼毒。 见到接待小姐一瞥一瞥地关注手拉车,路易斯摆出比方才更甜美的笑容开口: 「才刚抵达就要东要西的很不好意思,但可以麻烦给我一份水吗?」 被唤作前辈的接待小姐立刻将视线从手拉车上移开,望向路易斯回答: 「毕竟今天很热嘛。这就去为您准备冰凉的饮品……」 「不,只要普通的水就行了。然后,我不是要一杯,是一桶。」 说着说着,路易斯回头望向瘫在手拉车上的两人。 「我打算往那边泼下去,让那两块人干补充水分。」 也不晓得有没有听见路易斯的声音,只见两块人干从手拉车上缓缓地抬起身体。 「终、终于……到了吗……」 「唔呜……感觉好想吐~……」 首先起身的是紫发青年,迟了一会儿才连滚带爬摔下手拉车的,则是一位把浅褐色长发绑成乱糟糟三股辫的娇小少女。 见青年与少女满脸铁青地遮着嘴巴,路易斯向他们使了记白眼。 「亏我如此亲切,当车夫一路把两位运过来,你们就没什么要表示的吗?」 待路易斯冷冷地说完,紫发青年与三股辫少女左右张望一番,各自发出「喔唏呀~」、「哔嘎呀~」这种除了怪声之外不知该如何称呼的声音。 「唔喔喔喔~夏天的太阳好刺眼……夏天不爱我……纤细的我会被晒成肉干……阴影,哪里有阴影啊啊啊啊~……」 紫发青年双手按在眼睛上扭动挣扎了一会儿之后,像条虫子似地趴在地面上,咖沙咖沙爬到图书馆柜台旁的柜子阴影下。 至于三股辫少女,则抱住盖有兜帽的脑袋瓜缩成一团,吸着鼻子啜泣起来。 「噫咽……陌生的地方好可怕,陌生的地方好可怕,陌生的地方好可怕……呜呜,呜哗~~!」 少女嚎啕大哭的同时,还踩着东倒西歪的笨拙脚步跑向窗边,卷起窗帘藏身。模样像极了这季节不该出现的蓑虫。 「阴影……求求你,爱我吧……」 「噫噫……呜咽……我要回家……」 面对向阴影求爱的青年,以及化身蓑虫的少女,路易斯不由得长叹一口大气。 「两位,你们应该也不想被人把头按进装满水的桶子里吧,可以赶快变回人类了吗?」 态度绅士归绅士,发言的内容却一字一句都充满火药味。 在无言以对的接待小姐面前,路易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态度向来馆签名簿伸手,并对着装饰了缎带的封面咕哝一声:「喔呀,真可爱。」 * * * 事情发生在〈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为了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硬被拖出山间小屋的大约一年之前。 史上最年少,年仅十五岁便获选成为七贤人的莫妮卡,足不出户地窝在远离王都的山间小屋,埋头进行个人的魔术研究或处理数字相关工作,静静地生活。 路易斯来到这样的莫妮卡面前,是某个晴空万里的夏日早晨,当莫妮卡将熬夜写好的论文抱在胸前,缩在桌面下安详地沉睡的时候。 山间小屋无论是床铺或地面,都已经被大量的书本与文件给占领,所以莫妮卡将身子缩成一团,窝在仅剩的桌下空间就寝。没想到睡着睡着,忽然一阵傻眼般的嗓音从入口传来。 「同期阁下,你又讲不听,窝在那种地方打瞌睡……」 「……路易斯先生?要是有什么需要的文件,就请尽管,带回去……」 「我不是来回收文件的。」 路易斯灵活地在满是文件的地面上移动,把半睡半醒的莫妮卡从桌下拖出来。 「要回收的不是文件,是你喔,同期阁下。工作了。」 接着,莫妮卡的记忆便到此中断。一言以蔽之,睡着了。 当莫妮卡再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前往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的马车内。 「早安,同期阁下。」 「……」 「抱歉委屈你搭马车啊~要是靠咱家的精灵,从空中飞一会儿就到了,不巧那个今天一整天都出借给师姊阁下。」 重点好像不在移动手段吧,真的要赔罪的地方,难道不是擅自把人带出家门这点吗。老实说,整体过程已经形同绑票。 哑口无言的莫妮卡眼中,映出了两位共乘马车的乘客。一位是路易斯,另一位是披着与路易斯同款长袍的紫发青年──七贤人之一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莫妮卡已经当了将近半年的七贤人,但其实直到现在,几乎都没跟路易斯以外的七贤人交谈过。 尤其雷不怎么出席会议,偶尔露脸也只在房间角落念东念西咕哝不停,更散发出一种令人难以搭话的气场。 就连现在,雷也缩在与莫妮卡成对角线的座位上,嘴里嘀咕个没完。 莫妮卡静静将视线从雷身上移开,开口问向坐在正对面的路易斯。 「路易斯先生,这、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坐在马车上……这辆马车,目的地是哪里……」 「目的地是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正确说来,是离图书馆最近的罗亚镇。」 路易斯简洁地只答覆了最后一个问题。 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由于是历史悠久的知名图书馆,因此就连莫妮卡也曾听闻大名。没有直接上门造访过就是了。 为什么,自己要被带去那种地方?就有如要解答莫妮卡这则疑问似的,路易斯继续接话说明。 「馆方已经发出委托,要我前去修复咒术书,以及补修魔导书的封印。数量听了可别吓到,竟然超过四百本呢。」 不管怎么想都不是能在一天内处理完毕的量。手脚再怎么俐落,至少都得花上整整两天。视封印的种类而定,就算拖更久也不足为奇。 「一个人处理这么大量的封印作业,不觉得我的喉咙会被操到失声吗?」 虽是理所当然,不过使用封印魔术自然需要咏唱。有的术甚至还得连续咏唱几十分钟才能施放。 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路易斯提及的情形,莫妮卡的脸部忍不住抽搐起来。 只见路易斯露出一副吟唱圣句的圣职者表情,举手按在胸膛说道: 「幸好,上天并没有舍弃我……我有个非常可靠的同期可以依赖。说起那位同期,竟然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无咏唱魔术专家呢。」 能够不经咏唱便施展魔术的魔女,一如称号所示地沉默了。对于对方这般不由分说的霸道,着实令人无言以对。 路易斯丝毫不在意莫妮卡的态度,拾起摆在座席旁边的布团递了出来。 「看你把这个挂在椅背上,我就顺便带来了。」 路易斯手上的东西,是莫妮卡的七贤人正装长袍。 莫妮卡交互望着路易斯与长袍,随后一脸笑容的路易斯便朝莫妮卡肩头拍了拍。 「就是这么回事,能够无咏唱处理的封印就有劳你了!我会好好应付其他无咏唱所处理不了的复杂结界。」 彻头彻尾的霸道。 即使如此,对于几乎是两手空空被绑来的莫妮卡而言,想开口拒绝实属不可能。 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位在一片森林里,与罗亚镇的距离,大约是徒步三十分的路程。 从前似乎另有一条能行驶马车,节约往返时间的道路,但在一年前遭到土石流阻塞,导致现在只剩下仅容行人徒步通行的窄小道路可供选择。 然而,在抵达罗亚镇时,莫妮卡与雷都已经被晕车及炎炎夏日给整垮,虽然不到绝对,可实在不是能够步行前往图书馆的状态。 而即使到这种关头,也绝对不会让「那就休息到两位体况好转再出发吧」这种话出口,这才是七贤人路易斯·米莱。 明明在马车里看书却完全没晕车的路易斯,在镇上找人借了台手拉车,就把莫妮卡与雷粗鲁地堆上去。 然后就这么用绳索拖着手拉车,头也不回地一路走到了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 * * * 被当成行李拖运的雷与莫妮卡,这会儿又被路易斯从阴影处及窗帘一一拖出来,带往图书馆内部最深处的魔导书专用保管室。 保管室本身格局较窄,刚进门右手边就是五座等距离摆放的书柜。 左手边则有张作业用的桌子,修复书本所需的道具,以及刊物清册等等都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从路易斯手中获释的雷立刻一头趴上桌面,满嘴怨言地咕哝起来。 「正常来说,明明就该让晕车的同僚好好休息一番……竟然反把人当成货物一路拖着走,没人性也该有个限度……」 「要是傻傻地等你恢复活力,太阳岂不都下山了吗。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要特地请到〈沉默魔女〉出面帮忙的?当然是因为我想在今天之内结束所有工作啊。」 路易斯一脸正经地说着,同时开始依封印的复杂程度为书分类,分成较容易处置的书,以及比较花时间的书。 「我明天可是要跟未婚妻约会呢。」 闻言,莫妮卡与雷都不禁停下手上的作业,转头凝视路易斯。 即使遭到两位年轻人向自己投以质疑人格的目光,路易斯还是不为所动。 「你们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比跟婚约对象约会更重要的吗?」 眼见路易斯讲得理直气壮,雷忿忿地咬着拇指指甲呻吟起来。 「混帐,混帐,太让人嫉妒了……走着瞧,哪天换我订婚,绝对拿同样的台词回你……」 「啊哈哈,欢迎欢迎。」 「反正你肯定觉得我不可能结婚是吧~~~~!该死,该死,最这么想的人就是我自己啦!诅咒你,我诅咒你!诅咒你约会时裤子屁股破洞出尽洋相~~~~!」 「我的未婚妻心胸宽大,裤子真破了也会帮我补好喔。」 被路易斯三两下轻松回嘴,雷顿时睁大眼睛,一屁股从椅子摔在地上。 悲哀的咒术师就这么伸手按住心窝,一抖一抖地痉挛。 「诅咒被人用晒恩爱反击了……这种深刻屈辱杀死了我的心……死因,屈辱死……」 路易斯瞥也不瞥在地上痉挛的同僚,把分类好的书山往莫妮卡推了过去。 「啊,同期阁下。麻烦对这边的魔导书加上包含抗火术式的三级封印。」 「呃,喔~……」 莫妮卡一瞄一瞄地关注地板上的雷,并收下了路易斯推来的书山。 在利迪尔王国,魔术书与魔导书被明确地视为不同的东西。 收录一般魔术的书籍,或记载相关理论的教科书,都称为魔术书,并被归类为书本。 另一方面,在书籍媒体透过特殊颜料记载魔术式,光是朗诵魔术式就能发动魔术的书本,则称为魔导书,归类为魔导具的一种。 从前,魔导具还不若现在发达的时代,魔导书就是让任何人都能轻松发动魔术的便利道具,深受大众爱用。 可是,只因为些许污损就导致魔导书魔力外泄,或记载的魔术失控等情事也并不少见。既然以纸张作为媒体,劣化迅速就是无可避免的缺陷。 在魔导书之后开发的现代魔导具,有八成以上都是将魔术式刻在矿石,为矿石赋予魔力制作而成。 这类现代魔导具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发动,既不需要咏唱,也不需要具备魔术相关知识,仅需少许魔力即可使用。 相较之下,魔导书不但需要朗诵魔术式,又不易管理。因此,魔导书便逐渐遭到淘汰。 为此深感困扰的,则是收藏大量魔导书的图书馆。 不易管理的魔导书,无论想继续收藏,或想及早废弃,都必须耗费大量金钱与心力。 所以近年来,对尚未使用的魔导书施加封印结界,已经成了普遍的做法。原因很单纯,这是最安全,成本又最低的管理方法。 (这本书的封印术式状态……) 莫妮卡一一拿起路易斯分类好的魔导书,确认封印的劣化程度。 严重劣化的场合,需要解除并重下结界。其他较轻微的状况,就只需要施予简单的补修与强化。处理完毕后,再将劣化情况与修复内容记录在纸张上,以上就是整体处理流程。 (劣化程度轻微。为绽开的封印进行补修。补强……固定完毕。) 无咏唱修复魔导书的劣化结界后,莫妮卡顺手把修复内容记录在纸上。 对于莫妮卡这个无咏唱魔术专家而言,确认劣化的程度与记录相关作业,远比施加封印术式来得费时。 「那个,路易斯先生……这边这叠书山,已经,封印完毕了。」 看到莫妮卡把第五十本书叠到桌面上,路易斯停下正握着羽毛笔书写的手,铭感五内地低语: 「像这种时候,我实在打从心底感到你真的是个能干的魔术师呢。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结束这么大量的封印作业……」 封印术是结界术的一种,而且在魔术中属于难度比较高的类型。 虽然并非所有结界术莫妮卡都能不经咏唱施放,若只是施加简易封印,要无咏唱应对并不是问题。 正因如此,在这种需要进行大量封印作业的场合,莫妮卡的无咏唱魔术是非常贵重的战力。 至于路易斯负责处理的,则是更强韧更复杂的高度封印术式。 这些基本上是用来封印危险性较高的魔导书,自然地,术式启动的费工程度也随之攀升。 有着〈结界魔术师〉头衔的路易斯,防御结界也好、封印结界也好,只要与结界术有关,在王国内可谓无人能出其右。 由这样的他所动手施加的封印术式,就有如高规格建筑物般精致,每个小环节都经过细腻的计算。 除了对魔术式的深度理解力之外,还必须具备以细丝穿过针孔般的缜密魔力操作技术,才有办法施展结界术。 正因路易斯在这两方面能力的水准都居高不下,才能以最少的魔力打造最适合的结界。这是莫妮卡模仿不来的技术。 就在莫妮卡不经意地观察路易斯的结界术时,路易斯转头望向了书柜。 「那么,来把结束封印作业的书,摆回书柜去吧。」 「好的……」 路易斯一派轻松地抬起了桌面上的书山。他的体格真要说起来较偏纤瘦,可毕竟所属于魔法兵团,臂力与体力都不是莫妮卡能够与之相比。 光是五本厚重的书,弱不禁风的莫妮卡就抬得手都在痛了。 (呜呜,好重……) 用风系魔术代劳当然是个办法,不过考虑到封印作业还得继续,现在还是尽量节省魔力比较好。 颤抖着有如小树枝般的瘦弱手臂,莫妮卡将书一本本摆回书柜。 就这么在桌面与书柜间往返一会儿之后,一道唤声自背后响起。 「……嗳。」 是雷所发出的,彷佛随时会随风而逝,声若蚊蝇又阴森的嗓音。 原本还以为是在向路易斯搭话,但雷那双粉红色的瞳孔显然是注视着莫妮卡。 莫妮卡反射性将手边的书抱上胸前,变得浑身僵硬。 虽然同是七贤人,但莫妮卡根本没跟雷有过什么像样的对话。 「噫、噫噫。请问有,什么事吗……」 面对紧张到直打哆嗦的莫妮卡,雷以阴沉的声音问道: 「我想请教下〈沉默魔女〉……一般而言,咒术书都不会给人好印象对吧?」 咒术书乃是记载咒术施展方式的物品,咒术书本身并没有受到诅咒。与魔术书一样被归类为书本。这次之所以会把雷找来一起作业,就是为了修复咒术书。 咒术与魔术虽然相似,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术式的系统也大相迳庭。自然地,咒术书的修复也绝非人人都能够胜任。 正因如此,七贤人中唯一顶着咒术师头衔的雷才非来不可。 「一般都觉得咒术书很阴森对吧,光是持有就感觉会被诅咒之类的。」 「不、不好意思。这方面我不是,很明掰……」 「如果改成这种封面……女生看了会不会开心?」 说着说着,雷展示出一本书。 那是经过雷修复封面的咒术书。方才稍微瞄到时,封面还是一片暗红色,差点让人以为是半干的血迹,现在则贴上了完全不同的封皮。 淡粉红色的封皮上,画了一位在胸前抱有花束的可爱少女。 最令人震撼的是书名。原本的《咒术入门》被改成了《第一次的魔咒》。 封皮使用的纸张与颜料都是用来修复魔导书的专门用具,是以赋予魔力的植物或矿石加工制成,要价非凡的高级品。 如此不惜重本绘制而成的,充满缎带与花朵的封面,看得莫妮卡顿失言语。 莫妮卡一脸僵硬地呆站原地,这时,正在收拾书本的路易斯停下手上的作业,露出发自内心感到无关紧要的表情开口: 「你是打算示范什么叫无谓的努力吗?」 「别说什么无谓!明、明明就很可爱吧~?我是看这间图书馆的来馆名簿那么可爱,才用类似风格下去修改的……想说这样的话,女生应该也会比较愿意翻阅,才对……」 看来这张走可爱路线的封面,是雷为了改善咒术给人的印象,以自己的方式奋斗的成果。 可是,这要说是在修复封皮,又实在矫枉过正了,根本已经像是不同刊物。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插嘴。 「那个,写这本书的人,看了不会生气吗……」 「作者,是我。」 「可是,图书馆馆方人员恐怕会伤脑筋……」 一旦更动了书名,就会与馆藏清单的资料有出入。 听到莫妮卡这么指正,雷稍作沉思之后,怦地敲了下手掌。 「那~就把书名改成《咒术入门~第一次的魔咒~》吧……只要把咒术入门的字体缩小,就可以蒙混过去……呵呵。这样一来,咒术很恶心啦~很阴森之类的偏见应该就会消失了……」 闻言,莫妮卡郑重其事地仔细观察雷重新绘制的封面。 雷似乎对画图颇有心得,他绘制的封面图笔触纤细,构图可爱又动人。 ……但,不管封面再怎么可爱,这依旧是一本咒术指南书。 路易斯傻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咒术书什么的,不就是记载怎么让别人不幸的书吗?这种书,把封面弄可爱又能怎么样。」 「别、别小看咒术……在咒术里头,也是有能够提升自我肯定感的诅咒的!」 「喔~?能够靠诅咒提升自我肯定感?具体而言是怎么提升?」 听到路易斯这么问,雷扬起了嘴角,露出一抹很有邪恶咒术师风格的笑容。 然后使劲卖足了关子,才缓缓道出: 「听了可别吓破胆。提升自我肯定感的诅咒……那就是,让别人袜子破洞的诅咒!」 路易斯不发一语就坐,默默着手处理原先中断的封印作业。 这种「连继续听下去的价值都没有」的态度,令雷忍不住敲起桌子嚷嚷。 「给我听到最后啊~!」 「是是是。」 虽然对路易斯这种敷衍的回应露出不服气的表情,雷还是转头望向莫妮卡,得意洋洋地解说起来。 「在讨厌的家伙袜子开个洞,就可以借由『那家伙穿的是破袜,而我的不是』来提升自我肯定感……这就是遵循『咒术乃为了使人痛苦而存在』这则欧布莱特家家训,在折磨他人的同时提升自我肯定感的诅咒……」 「呃──……」 莫妮卡为了该如何回应伤透脑筋,路易斯则一副打从心底觉得无聊的模样咕哝起来。 「同期阁下,你就老实明讲吧。『有够小家子气』这样。」 「不许说什么小家子气!其他还有很多托梦给被施术者,在梦里骚扰对方的诅咒喔!……呵呵,因为是在梦中,平时说不出口的言论也可以放胆畅所欲言……」 「想说什么当面说清楚不就得了。」 「就是因为办不到,才会有咒术存在吧~~……!」 雷发自内心忿忿不平地猛捶桌子。 路易斯不耐地伸手按住摇晃的墨水瓶。 「别敲了行吗。墨水会溅出来的。」 「女生不都喜欢许愿之类的魔咒吗~~!既然如此,连咒术一起喜欢也没关系吧……!」 听雷这么嘶吼,莫妮卡感觉有点困扰。 说到底,莫妮卡对许愿式魔咒原本就没兴趣。真要说,能够用术式来解说的咒术,还更令莫妮卡感到耐人寻味。 就在莫妮卡忸忸怩怩搓指头不知所措时,握着羽毛笔书写的路易斯又低声接起了话。 「许愿式魔咒的话,在我学生时代也流行过呢。真怀念。」 路易斯与莫妮卡同样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出身。 米妮瓦的学生们明明身为见习魔术师,却对有效与否都令人存疑的魔咒感兴趣,这对莫妮卡而言实在甚感意外。 「当年在米妮瓦,也流行过魔咒,吗?」 平时基本上都窝在研究室的莫妮卡,是在未触及一切学生间流行事物的状况下跳级毕业的,所以实在没什么头绪。 见莫妮卡歪头不解,路易斯停下正在书写的手,望向莫妮卡说道: 「不仅限于米妮瓦,魔咒这种东西在年轻人之间都很流行喔。好比在花朵饰品滴上朝露就成为带来好运的护身符,或是用蓝色墨水写情书就能两情相悦等等……现在在学的同学或许也都还流传着喔?」 (在花朵饰品滴朝露?用蓝色墨水写情书?) 理所当然,这种魔咒莫妮卡听都没听过。 莫妮卡双手抱胸,皱眉沉思起来。 「要赋予魔力的话,比起朝露,用纯水应该来得更好。至于情书,如果是以魔导书专用的墨水写下精神干涉术式也就罢了,纯粹用蓝色墨水写情书就能两情相悦的理由,我实在想不出来。」 听到莫妮卡以魔术师角度道出的见解,路易斯轻轻耸肩,笑着回应: 「想准备朝露不是挺麻烦的吗,然后蓝色墨水是高级品嘛?这两者的精神都是透过有别于平时的特别手段或材料,来提升自我肯定感。说穿了就是心情问题啦,心情问题。」 「喔……」 透过有别于平时的特别手段或材料,来提升自我肯定感──莫妮卡无法理解这种心情。与其将精神寄托在这种不确定的事物上,专心思考算式,让内心沉着下来不是更好吗。 (魔咒……想必,是一辈子都与我无缘的东西吧。) 在内心低语之后,莫妮卡慢吞吞地重新展开作业。 「话说回来,咒术师阁下。」 路易斯边书写边唤道。 整个人趴在桌面上的雷没有动作,只转动眼珠用力瞪向路易斯。 「我现在内心正受伤……谩骂我不想听……」 「说到底,咒术书应该是必须经过申请许可才能阅读的专门书籍吧。一般书籍也就罢了,这种只有少数人能够阅览的专门书籍,把封面换成少女取向的内容,难道不是无意义到没命的事情?」 一针见血的大道理。然后,大道里有时候就是种比谩骂更残酷,更令人捶心肝的东西。 只见雷有如吐血般「咕啊」一声,趴在桌面上再也没有动静。 「那、那个,路易斯先生……」 「同期阁下,可以请你帮我把这边的书摆回架上吗?」 路易斯已经看都不看雷一眼,专心把施了封印的书一本一本叠高。 于是莫妮卡不发一语抱起了书,起步朝书柜走去。 「嘿~~咻……呼~」 把怀里的最后一本书摆回书柜后,莫妮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仔细扫视一遍架上的书本。 莫妮卡在摆书的时候有一种坏习惯,就是会想按照内心独自的规则排序,不过现在有克制自己,好好按作者名称顺序摆放。 好想改个顺序喔~暗自蠢蠢欲动的莫妮卡朝书柜望着望着,忽然感受到一股不协调感。 (这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好像跟刚刚那个书柜不太一样……) 后退几步俯瞰全体书柜后,立刻明白了这股不协调感的由来。 摆在房间右侧的五座书柜,前方四柜都是十层架,就只有最里面的这柜是九层。 (明明每座书柜大小都一样,为什么就只有里面这座书柜少一层呢?) 同样尺寸的书柜,如果减少了层数,每层可容纳的高度当然就会高一些。可是,最里头这个书柜也没有摆放特别大尺寸的书籍。 如果,这个书柜里头塞了满满的书本,莫妮卡大概就会把这股不协调感抛在脑后吧。 但现在正处于魔导书的封印作业途中,架上几乎是净空的。所以莫妮卡注意到了。 最里头这个书柜,在最下层的背板上,有一道不自然的接缝与沟孔。沟孔的大小,正好适合让一根指头勾进去。 (这个书柜被设置成刚好服贴在房间的右后方角落……那就是说……) 莫妮卡将手指伸进沟孔,勾住书柜的背板一扯,背板随即顺着施力的方向滑动。 一如莫妮卡所料,侧向滑动的背板所遮蔽的,是一处隐藏空间。空间内一片漆黑,完全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东西。 「同期阁下,你在做什么?」 看到把脸颊贴在地上,朝书柜最下层伸手摸索的莫妮卡,路易斯显得一脸狐疑。 「路易斯先生,这后面有个不自然的空间……」 话还没全部讲完,莫妮卡的右手就被某种物体缠了上来。 在内心浮现「咦?」的瞬间,莫妮卡就彷佛被缠上右手的某物体给拖走一般,掉进了书柜的后方。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怎么?怎么?怎么回事~~?) 即使莫妮卡拥有再高强的计算能力,在混乱状况下终究没办法正确构筑魔术式,无咏唱魔术自然也无用武之地。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啊啊?) 感受得到的,除了右手腕的拉扯感之外,还有浮游感。莫妮卡正朝着某处坠落。 就连想尖叫都发不出声音来的莫妮卡,听到了一阵来自头顶的咏唱声,是路易斯在展开飞行魔术的咏唱。 「同期阁下!」 下一瞬间,莫妮卡就被某人从背后粗鲁地揪住长袍。那位某人──发动了飞行魔术的路易斯,看来是为了救莫妮卡,而跟着一起跳进书柜下层。 周围一片黑暗,完全不晓得现在处于何种状态,唯一明白的,就只有路易斯正揪着莫妮卡的长袍,用飞行魔术让两人一起静止在半空中。 「路、路、路易斯,先生……」 「照明。」 「耗的──!」 莫妮卡以无咏唱魔术在自己的指尖燃起小小的火焰。 接着,缠绕着莫妮卡右手腕的不明物体,出现有如被火驱赶的反应,开始迅速缩退。 「这是……植物的,藤蔓?」 说着说着,莫妮卡稍稍加强指尖的火势,把周围一起照亮。 要是以建筑物来比喻,莫妮卡与路易斯现在身处的,是足足有三层楼高的空间。两人就静止在大约一楼半的高度。 莫妮卡以魔术生成的毕竟只是小火苗,没办法看清楚整体面貌,但这空间实在大得不自然。至少,已经比莫妮卡等人方才进行封印作业的房间大上许多。 然后就像要把地面整个填满似的,大量类似植物藤蔓与树根的物体不停在地上蠢动。 除了方才缠住莫妮卡手腕的细长藤蔓之外,也有比成人手臂还粗的巨大蔓条与树根。这些枝条在地面上缓缓蠢动的光景,令人不由得联想到满地蠕动的蛇。 路易斯提起被揪着长袍摇晃的莫妮卡,一把夹在腰间抱稳,咂了咂嘴。 「蕴含魔力而肥大化的植物……给人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呢~同期阁下,有办法再稍微扩大照明的范围吗?」 闻言,莫妮卡点点头加强火势,让火光照得更远。 这个空间,原本相信是一间隐藏式的小房间吧。至少规模应该只是从书柜后头着地也不至于受伤的程度。有些地方还可以看到残留的人造物痕迹。 结果在这群植物不顾一切的挖掘之下,小房间变成了如此广阔的空间。 「我要发动感测魔术。请你维持照明。有攻击来就立刻处理。」 简短发出指示之后,路易斯展开了咏唱。一如指示所言,是感测魔术。 一般而言,魔术师能同时维持的魔术数量以两道为限。路易斯现在已经发动了飞行魔术,所以若再使用感测魔术,就无法施展其他魔术了。 换言之,在这期间维持照明与负责防御,是莫妮卡的工作。 也不清楚植物们是否将莫妮卡与路易斯辨识为敌人,只见部分藤蔓开始朝两人延伸。 被路易斯抱在腰间,姿势不安定的莫妮卡,以无咏唱魔术生成风刃,淡然地切断藤蔓。 (插图006) (……藤蔓比想像中还硬。果然蕴含着魔力。) 在莫妮卡处理掉十几条藤蔓后,路易斯开了口。 「找到了。那边……那棵树在树根的位置有强烈魔力反应。」 恐怕存在于该处的某种物体,就是导致这个状况的元凶吧。 现在的问题在于,没办法随随便便发起攻击。 要是那儿的物体真面目一如莫妮卡所料,动手破坏就会确实地令事态恶化。路易斯大概也清楚这点吧。他正一脸严肃地,紧紧盯着覆盖地面的大群藤蔓。 「那么,该怎么处理才好呢……先离开一次重振旗鼓吗。」 路易斯才刚咕哝完,两人头上便传来一阵「喔啊啊啊啊啊?」的哀号声。是雷的声音。 仰头一看,莫妮卡这才注意到,已经有几条藤蔓穿过莫妮卡掉进来的洞口,伸进了图书馆内。 不久,被藤蔓捉住的雷,从洞口被拖着拖着摔了下来。 雷并没就这么摔落地面,而是被缠住身体的藤蔓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我有吸引植物爱情的天分吗……植、植物爱我?这些植物爱上我了吗!」 莫妮卡顿时不知如何开口。 虽然雷双眼闪耀着期待的光芒,但这不管怎么看,都只像是正要遭到捕食的景象。 路易斯傻眼地长叹一口气。 「那个人,思考意外地正面呢。在别人的袜子开洞来提升自我肯定感什么的,我看根本是多此一举吧?」 「呃──……那个,得快点救他……」 正打算以无咏唱魔术生成风刃,路易斯却制止了莫妮卡,出声向雷喊话。 「咒术师阁下。很遗憾地并没有东西爱你。可怜的你,是在被那些植物捕食。」 「没、没有东西爱我……我、我我我我我,原来是被玩弄了吗!」 被植物玩弄的男人,恨恨地瞪向正紧紧束缚自己的藤蔓,低声呻吟起来。 「还以为你们是爱我的……亏我这么相信你们……我恨我恨我恨我恨你们这群玩弄我的植物……诅咒你们诅咒你们吃我的诅咒~~~~!」 雷念念有词地快速咏唱起来,随后,他左脸的纹路便发出紫色的亮光,滑溜地飘升至半空中。 接着,纹路服贴到束缚着雷的藤蔓上,开始如细长血管般延伸,逐渐侵蚀藤蔓。 「既然不爱我,就从此别再开花结果,枯萎凋零吧。」 束缚着雷的藤蔓即刻萎缩,颜色也变成茶色。 失去了藤蔓的束缚,原本在半空中摇晃的雷就这么顺势摔进藤蔓丛。 然后,咒印这次以雷摔落的地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展开侵蚀,藤蔓一条接一条陆续枯萎。 面对这种恶梦般的光景,路易斯铭感五内地道出: 「咒术师阁下果然还是在这种被扔进敌阵的时候,最能够发光发热啊~」 这个人,到底把同僚当作什么呀。 待莫妮卡小小「噫噫……」了一声,路易斯又按住他的单边眼镜继续接话。 「那么,差不多该去回收咒术师阁下了。同期阁下,剩下那些藤蔓就麻烦你处理处理。」 「好、好的……」 原本长满地面的植物,在雷发威之下已经枯萎了三成。还没枯萎的部分,动作也变得迟钝许多。 维持着单手抱住莫妮卡的姿势,路易斯以飞行魔术朝树根集中的场所急速降落。 植物们有如发起最后的抵抗,将藤蔓朝路易斯延展,但也惨遭莫妮卡操作的风刃切碎。 「砍树根,前面那两条。」 闻言,莫妮卡开始瞄准路易斯所指定的树根。 莫妮卡现在正维持着照明用的火焰。所以,能够同时使用的魔术只剩下一道。绝对不能落空。 (座标轴没问题。从估算魔力含有量导出的强度大约是……) 根据藤蔓所含有的魔力量,莫妮卡算出树根的强度,再配合计算结果调整风刃的威力。 想纯粹以高威力魔术砸下去当然不是难事。可是,这样很可能会把树根下的物体一起破坏掉。 (……就照这样。) 莫妮卡所施放的风刃,精准无比地只把路易斯所指定的树根切得四分五裂。 路易斯扬起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 「好本事。」 维持左手抱着莫妮卡的姿势,路易斯伸出右手探进树根残骸内摸索一番,接着揪住某种物体,将其硬生生扯出残骸。 路易斯揪在手上的,是一本包着黑皮书衣的魔导书,封面还箔印了一道魔法阵。年代似乎已久,四处都存在大小损伤,封面的魔法阵也有不少擦痕。 快速咏唱发动封印结界的路易斯,指尖所释放的魔力变形成金色锁链,重重包覆起黑色魔导书。这些围绕书本的锁链,每条每条都是由魔术式所构成的坚固结界。 不久,紧密服贴在魔导书上的链条,逐一融入魔导书内消失。只剩下构成这些锁链的魔术式,淡淡地浮现在魔导书表面。 「封印完成。」 语毕,藤蔓与树根顿时脱力,啪哒啪哒地坠落地面。 失去魔力的植物就这么被雷的诅咒给侵蚀,轻描淡写地枯萎四散。 * * * 从满是植物残骸的秘密空间回到原本房间的三人,各自找了椅子就坐。 体力不支的莫妮卡与雷显得十分疲惫,路易斯则摆出一如往常的态度检查黑色魔导书。 用下巴靠在桌面上的雷,粉红色的眼珠灵活地转了转,狠瞪着魔导书开口。 「始作俑者就是那本书吧,结果,那到底是什么来路。」 「文字有部分已经磨损了,不过作者名还能够辨识……作者──蕾贝卡·罗斯堡。」 听到路易斯道出的名号,雷与莫妮卡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初代的〈荆棘魔女〉吗!」 「咦,咦?原来是这么厉害的魔导书吗?」 初代〈荆棘魔女〉蕾贝卡·罗斯堡,在利迪尔王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奇大魔女。 专长是操纵植物,她所操纵的蔷薇被称为食人蔷薇要塞,据说曾经有人数破千的军势成为她蔷薇下的亡魂。 〈荆棘魔女〉出身的罗斯堡家,至今仍是利迪尔王国的魔术师名门,凡是提到七贤人的成员,罗斯堡家当家基本上不会缺席。 当今自然也不例外,现任七贤人之一,正是第五代的〈荆棘魔女〉。 「那个,路易斯先生……初代〈荆棘魔女〉大人的魔导书,不是应该十分贵重吗……」 莫妮卡小小声问道。路易斯点了点头回应: 「恐怕,是管理这所图书馆的家族成员中,有人趁着魔导书热潮流行时弄到手的吧……而且是,透过违法管道。」 听到这个推测,莫妮卡便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纬。 持有者从违法途径得到这本魔导书之后,对魔导书施加封印结界,偷偷藏在图书馆内。 但,负责管理这所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的一族血脉已断绝。 持有者是否真为管理者一族中的成员,事到如今不得而知。只是,知道秘密房间内藏有这本魔导书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存在了。 就这样,随着岁月流逝,魔导书的封印结界逐渐劣化。 「这本魔导书,八成是记载植物操控相关魔术的魔导书吧。那些魔术式因封印劣化外泄,对秘密房间周边的植物产生了影响。」 说到这里,路易斯耸了耸肩。 「前来这所图书馆的路上,不是有条路被土石流堵塞吗?我猜,那应该也是这些植物搞的鬼。再怎么说,这些树根看起来就四通八达的。」 秘密房间的格局在植物的层层深掘下,变得明显比原本设计的大上许多。想必是在这个挖掘的过程中,波及了图书馆周边的土地与植物。 闻言,雷忍不住皱起了鼻头。 「怎、怎么有这么给人找麻烦的魔导书。」 「给人找麻烦的,是没有好好管理魔导书的家伙。要不是八成已经作古,这会儿非去要求对方支付封印手续费与精神赔偿不可……唉~」 路易斯不甘愿地长叹一口大气。 毕竟,就算想请求手续费与赔偿,魔导书的持有者与管理图书馆的一族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初代〈荆棘魔女〉的魔导书并没有列在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的馆藏清单上。现任馆长即使知情,肯定也只会三缄其口,主张自己一无所知吧。 路易斯用指头沿着浮现在魔导书表面的封印术式摸了摸。他方才施加的是咏唱文句短,能够快速施展,但持续时间也相对不长的简易封印。既已得知这是初代〈荆棘魔女〉的魔导书,当然必须重新施加最高位的封印。 「重下最高位的封印,再对秘密房间也施加保存现场的封印,然后制作这次事件的报告书……」 掐指算起新增加的工作,路易斯转头望向墙壁上的时钟。 现在时刻已经逼近黄昏,但魔导书的封印作业还剩下一半以上。 「事已至此,今天只好通宵赶工了。我去向图书馆负责人申请许可,两位请稍等一下。」 「为啥连我也得……」 「不是说过了吗。明天,我要去约会啊。」 单边眼镜底下,路易斯的眼中闪烁着火药味十足的光芒。 这种不由分说的魄力,让莫妮卡与雷都默默地再度开工。 位于森林中的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每到清晨,就可以听见四处响起的野鸟鸣叫声。 就在夏日清早令人心旷神怡的凉爽气温中,莫妮卡听着野鸟的合唱,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 「最后一本,处理,完毕了~……」 「我也,修复完毕……」 莫妮卡与雷如此交互开口时,路易斯也完成了最后一本的封印,放下手中的法杖。 然后,他就这么向后瘫在椅背上,以满是黑眼圈的双眼仰望天花板。 「封印完成……这样就赶得上约会了。」 「那个~路易斯先生。请问你是几点要约会,呢?」 听到莫妮卡提问,路易斯挺起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回答。 「正午,在王都利路塔利亚公园的喷水池前碰面。」 「唔噫?那、那不就……已经赶不及了吗……」 从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前往王都,就算快马加鞭赶路,太阳下山前也不可能抵达,搭马车就更不用说了。 但路易斯却扬起嘴角,哼哼哼地笑了起来。 「就是预料到可能有这种事,我早就通知咱家的契约精灵过来待命了。」 路易斯是少数与风系高位精灵签有契约的魔术师。 飞行魔术消耗魔力的程度激烈,人类无法长时间使用,但若是风系高位精灵,想把路易斯送往王都相信也只是小事一桩。 路易斯从怀里掏出一只祖母绿宝石戒指。隐约可见宝石中浮现着魔术式,那是与精灵签订契约的契约石。 路易斯举起戒指,快速咏唱起来。 「──遵从我等之契约,即刻前来吧。风灵琳姿贝儿菲!」 就好似在回应路易斯的呼唤,一阵风突然自窗口刮进。 这阵夹带魔力的风,缠绕着无数黄绿色的光点。 浮在这阵风里的,正是路易斯的契约精灵──所留下的纸条。 一荡一荡地飘落的纸条上,用不怎么工整的字体写着下列文句: 『日前已学到人类文化中存在着所谓的休假,有鉴于此,目前正尝试实践中。 将有约一周的时间不会回来,特此声明。 琳姿贝儿菲』 几道青筋浮现在路易斯的太阳穴。 「那~~~~个,废女仆──!」 将纸条揉成一团,猛力砸进字纸篓之后,路易斯握起法杖,以惊人之势开始咏唱。 听见咏唱内容的莫妮卡跟雷,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路易斯先生,难、难道你要,用飞行魔术……?」 「再怎么想,都太乱来了吧?凭人类的魔力,绝对撑不到王都啦!」 在解开长袍前襟以利活动的同时,路易斯起脚跨上窗台说道: 「为了自己迷上的女人,这点小意思,根本算不上什么乱来。」 (插图007) 三股辫如尾巴般随风摆动,路易斯自窗台起飞离去。 目送路易斯的身影消失在清晨的上空,雷忍不住小声咕哝: 「可恶……这台词,有朝一日我也想说……」 就这样,路易斯·米莱以几乎要突破长距离飞行纪录的气势用飞行魔术一路猛飞,虽然勉强压线赶到了约会地点,却也在最后的最后耗尽魔力,坠落到约好碰面的喷水池里头。 据说那位心胸宽大的未婚妻,虽然为了这种乱来的行径大发雷霆,却也同时不辞辛劳地照护耗尽魔力的他。 ──────────────────────── 幕间 为你献上由朝露带来的幸运 「哈啾!」 为了与未婚妻约会强行施展飞行魔术,结果耗尽魔力,坠落喷水池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于自家的沙发上打喷嚏。 那之后,耗尽魔力摇摇晃晃爬出喷水池的路易斯,被未婚妻亲手带回自家,不由分说地剥光湿透的长袍,换上了干爽的衣物。 未婚妻当时手脚俐落的模样,完完全全就像在整治不听话的病患。事实上,他的未婚妻的确就是医生。 路易斯在沙发上吸着鼻子时,将一头焦茶色头发整齐束起的女性回到了房内。她正是路易斯最心爱的未婚妻──萝莎莉。 萝莎莉手上带着干布返回,开始用强劲的力道不停擦拭路易斯的头发。 「那个,萝莎莉,这样好痛,那个──」 「等头发干了,你最好躺下休息一段时间。魔力缺乏症,有时候是会引起严重后遗症的……」 「不用担心啦。我有自信就算耗尽魔力,同样可以活蹦乱跳的。」 「医生的劝告要认真听。」 路易斯的未婚妻虽然心胸宽大,对患者却无比严厉。她现在投向路易斯的眼神,并不是看待恋人,而是看待病患的眼神。 啊啊,明明是难得的约会说! (而且,今天还是……) 路易斯以充满期待的眼神,一瞥一瞥地望向未婚妻。 「今天,是我的生日喔。」 「是呀,生日快乐。」 「……」 「生日礼物,是刚刚拿来帮你擦身体的手帕。等之后洗过晾干了再给你。」 虽然各地风情习俗略有出入,但说起生日,就是该与家族或恋人一起庆祝。然后,如果是要好的朋友,应该多少会赠送些花啦点心啊之类的小礼吧。 事前就约好要在生日当天约会,所以满心期待能享受甜甜蜜蜜的气氛,现实却是被当成病患对待。再这样下去,恐怕连餐点都会端出病患专用餐了。 该怎么样才能打动这个正经八百的女朋友呢,路易斯在沙发上双手抱胸拼命思考。这时,萝莎莉往旁边坐了下来。 「大腿枕对患者而言,头的位置太高,我觉得化解疲劳的效果有限。」 所以乖乖到床上躺去──是这个意思吗。 面对一语不发的路易斯,萝莎莉轻声细语地接话。 「但是,如果你愿意那样休息……我倒也不会吝于,提供大腿给你。」 萝莎莉的耳朵,显得稍稍有点泛红。 路易斯死命压下内心想顺势抱紧恋人的冲动。 要是在这里动手拥抱,肯定会被不容辩解地推到床上去。 「那么,就容我恭敬不如从命。」 将脑袋摆到萝莎莉腿上的路易斯,仰望着萝莎莉时,发现她的侧发别着一只小小的发夹。 低调地镶有花朵造型的那只发夹,是路易斯在学生时代,送给萝莎莉的礼物。 「那只发夹──」 萝莎莉什么也没说,伸手盖住了路易斯的眼睛。 闭嘴乖乖睡觉──在这道无言的压力之下,有更多的用意是想掩饰害羞,路易斯想这么相信。 闭上双眼,路易斯开始回想当时买下这只发夹的情景。 ──魔咒什么的,根本就蠢毙了。 抛下这句话,在墨水店拾起蓝色墨水瓶之后,忍不住为上头标明的价格战栗。 所以,还是学生的路易斯,卯足了九牛二虎之力疯狂寻找朝露。 为了让带有花朵的饰品,滴上朝露成为幸运护身符。 「非常适合你。」 抓住盖着自己眼睛的未婚妻手腕,路易斯挪开那只手掌,露出了一抹微笑。 ──────────────────────── 【事件I】黑猫侦探沉迷推理~不良少年少女的偷看书大作战~ 赛莲蒂亚学园的男生宿舍内,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正坐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过目一份又一份的大量文件。 文件内容有九成都与两天前举办的校庆相关。 在校庆的过程中,虽然也发生了舞台事故等大小意外,但无论学生、教师或来宾,大致上都感到十分满意。 那些作为来宾受邀的国内外重臣,也都借由这次校庆打好了关系,所以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似乎也给出及格的评价。 当然,校庆结束后,菲利克斯要忙的事情依旧堆积如山。 好比下达为校庆善后的相关指示、替校庆中发生的各种问题进行后续处理、确认致谢函的内容、重新评估经费运用状况等等。 赛莲蒂亚学园从校庆隔天起,有为期两天的假期供工作人员收拾善后。以菲利克斯为首的学生会干部们,这两天全数到校,为了善后工作四处奔波。 现在时刻是善后第二天的夜晚。 明天假期便告结束,又要一如往常开始授课。菲利克斯必须在那之前过目完毕的文件,多得数也数不清。 (致谢函的部分,交给艾利欧特和布莉吉特小姐应该就没问题了。) 两位学生会书记在社交界的人面都很广,处世也圆滑,所以不但在校庆当天负责招待来宾,也受命制作邀请函、致谢函等文件。 艾利欧特文笔工整,字迹秀丽,布莉吉特则是精通外国语言,即使有他国来宾,也能接应自如。 确认过两人所写的致谢函,里头巧妙地组织了校庆时交谈过的内容,以及对方领地的相关话题,着实堪称无可挑剔。 菲利克斯接着过目下一份文件。 (各部门部长与社团社长们提出的报告,都已经汇整完毕了吗。不愧是希利尔,手脚真快。) 像这类报告,每年都会有部长或社长迟交,而希利尔不但提早四处打点收齐,还帮忙统整报告,让菲利克斯阅读起来节省不少心力。 正因为连那些爱摆架子的部长与社长都对希利尔信赖有加,才办得到这种事。换成别人出马绝对做不来。 至于校庆时发生的问题相关细节报告,总务尼尔都已经细心地制作成表单添作附件。 男爵家出身的尼尔,常被误以为是学生会干部中较没地位的人,但身为〈调停者家系〉的一员,他在斡旋仲介与交涉谈判方面的能力是有口皆碑的。 其他学生会干部忽略掉的小细节,往往都是尼尔第一个注意到。 (有他在,果真是帮了大忙啊~) 让尼尔接任下届学生会长的各方面准备,或许该是时候开始打点了。 在脑袋角落浮现着这种想法,菲利克斯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整张纸面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这份文件,是会计报告书。 「……哇~」 惊叹声之所以会脱口而出,是因为报告书的内容不管怎么想,都不是校庆过后短短两天内做得出来的。 原本明明就交代,只要在校庆后过两周再缴交即可,但负责制作这份文件的人物,恐怕是兴高采烈地沉溺于计算,废寝忘食完成了报告吧。 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不但身怀强大的计算能力,还对数字情有独钟。 再怎么说,她就连紧张时都不是背诵圣句祷告,而是不停默念算式,此外还曾用「身体呈黄金比例」这种崭新的方式赞美过菲利克斯。 比起和菲利克斯谈天,重审会计报告书更让她来得干劲十足,她就是这么一个怪人。 (她这份能力,就这么埋没掉太可惜了。) 虽然很想为受到柯贝可伯爵与伯爵千金冷遇的莫妮卡出一分力,但柯贝可伯爵毕竟是东部的大贵族,来头不小。 论军事能力,柯贝可伯爵也是利迪尔王国内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即使身为王族,对方依然不是菲利克斯能够随随便便干涉的对象。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和柯贝可伯爵千金……和伊莎贝尔·诺顿小姐交流交流呢?) 想和伊莎贝尔打好关系的人,在这所赛莲蒂亚学园内多如牛毛。菲利克斯自己也不例外。 截至目前为止,伊莎贝尔都以中立派的身分巧妙地应付各派人马,既不亲第一王子派,也不亲第二王子派。 (我觉得,若是针对私人兴趣话题,应该能与她相谈甚欢。) 私人兴趣──任凭兴趣的具体内容在脑中驰骋,菲利克斯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阵子为了校庆忙得分身乏术,连好好放松享受兴趣的时间都没有。 打从在柯拉普东镇那晚,和莫妮卡一起在卡珊卓拉夫人之馆过夜以后,他就一直没好好读过自己感兴趣的书。 等这份工作处理完,就趁睡前稍微读一下书吧──抱着这种想法,菲利克斯确认并拿起剩下的几份文件。 最后这些文件与校庆无关。是国内某间知名图书馆即将废馆,因而想把部分馆藏赠与赛莲蒂亚学园的通知。 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寄赠清单,岂料菲利克斯忽然屏气凝神,双眼睁得老大。 「威尔!威尔!威尔迪安奴!不得了了!」 就好似在回应菲利克斯的呼唤,一只白色小蜥蜴从上衣口袋里探出头来。 水系高位精灵威尔迪安奴仰着头,用那双几近无色的淡水蓝色眼珠望向菲利克斯,语调严肃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主人?」 伸手靠近口袋,让已经准备好应付紧急事态的威尔迪安奴爬到手背上之后,菲利克斯用手指朝清单上记载的书名开口。 「寄赠过来的馆藏理头,有〈沉默魔女〉……有艾瓦雷特女士的论文!」 「……」 白蜥蜴带着欲言又止的眼神,不发一语地仰头望向主人。 菲利克斯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脸颊染成蔷薇色,滔滔不绝地继续向威尔迪安奴说道: 「而且,这还是身为无咏唱魔术专家的〈沉默魔女〉言及短缩咏唱的论文!说起〈沉默魔女〉,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她对魔术式相关知识的涉猎之深,加上还创出好几道崭新的魔术式,这样的她所提倡的魔术式短缩方法,身为〈沉默魔女〉的粉丝当然绝不能错过,你不这么认为吗威尔迪安奴。」 (插图009) 「主人……那个,与魔术有关的书籍,主人你……」 听到威尔迪安奴的进言,菲利克斯眉尾微微下垂,落寞地笑了起来。 「是啊,我明白。在图书馆借书是会留下纪录的嘛。」 菲利克斯很清楚。自己在图书馆借阅过哪些书籍,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都会定期检查纪录。 被禁止修习魔术相关知识的菲利克斯,不能在这所校园借阅魔术书之类的刊物。要真做了这种事,肯定会立刻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盯上。 只要还屈于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力下,菲利克斯就连挑选书本阅读的自由都没有。 (……即使如此,还是好想看。) 内心憧憬的对象笔下的著作,就存在于这所校园,存在于唾手可及之处。 若是不办手续不外借,只待在架前偷看,或许就能避免留下纪录。想是这么想,但万一在看书时给人撞见了,事情会非常不好收拾。 (不然看书的时候让威尔迪安奴帮忙把风,有个万一就靠幻术蒙混过去?……不,这也不成。) 收藏魔术书的第二图书室,除了魔术书之外,也收藏了几本魔导书。 魔术书通常记载魔术使用方式,分类上较偏向教材。魔导书则不同,魔导书属于一种被赋予魔力的魔导具,因此设有结界,以避免受到精灵干涉。 只要这道结界还存在,威尔迪安奴就无法接近第二图书室。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自己读到憧憬之人的著作吗──内心如此纠葛的菲利克斯,脑中随即浮现的,是一位少女的身影。 「好,来去请求她的协助吧。」 「她?」 面对一脸狐疑提问的威尔迪安奴,菲利克斯故作调皮地眨了眨眼。 「我的不良拍档。」 * * * 受到从脸颊传来的肉球Q弹触感刺激,莫妮卡从沉睡中苏醒。 撑开沉重的眼皮,已经看惯的阁楼间天花板,以及低头望着自己的金眼黑猫随即映入眼帘。 黑猫──莫妮卡的使魔尼洛伸出前脚,贴在莫妮卡额头,一脸得意地开口。 「『犯人,就是你!』」 「……什么的?」 莫妮卡磨磨蹭蹭地挺起身子问道。这时,正在床铺旁待命的女仆服美女──琳立刻深深一鞠躬。 接着,这位化身为女仆的精灵操着有如在道早的语气,向莫妮卡说: 「〈沉默魔女〉阁下……犯人就是你,没错吧。」 「那个,所以说,犯人是指?」 琳拿起一本书,举到一头雾水的莫妮卡面前。 书名是《名侦探卡尔文·阿尔科克的事件簿》。 「这本,是现在正流行的推理小说。」 原来如此,尼洛与琳现在大概正沉迷这本推理小说吧。沉迷到甚至拉了睡眼惺忪的莫妮卡一起扮这种侦探家家酒。 「莫妮卡你知道吗,侦探真的是帅毙了!不管多复杂的事件,只要侦探出马,三两下就用那卓越的头脑轻松解决啦!」 「嗯──……」 虽然尼洛似乎对侦探抱有不少憧憬,但据莫妮卡所知,所谓侦探,就是情报贩子的一种。 调查另一半是否出轨,或帮人寻找家猫等等,专门受人雇用去调查私事,就是莫妮卡对侦探这行业的认知,不过这本推理小说中登场的侦探卡尔文·阿尔科克氏,似乎漂亮地解决了原本该由宪兵团解决的案子。 「大富豪宅邸内发生一起杀人事件,被害者在密室内遭人刺穿胸口而死,但就连凶器的下落都教人毫无头绪!」 尼洛激昂地描述消失的凶器与密室杀人之谜。 慢条斯理地更衣的莫妮卡,只是带着兴趣缺缺的语调回应。 「是不是用远端魔术操纵风箭呀。」 「嫌疑犯中没有魔术师喔。」 「那应该是用飞行魔术逃离了吧?」 「所以说,就没有魔术师登场嘛!」 「不然是用魔导具……」 「也没有这种的!」 「犯人是精灵……」 「犯人是人类啦。那家伙可是绞尽脑汁设计了惊人的诡计啊,手法就是……」 就在尼洛打算讲解行凶手法时,琳俐落地抱起了尼洛。 「不可以,黑猫阁下。把推理小说的诡计说破,这种行为会令尚未阅读的读者乐趣尽失。」 「原来如此,没错喵。」 尼洛举起前脚遮住自己的嘴巴。 就莫妮卡而言,自己对推理小说并不感兴趣,也没有预定要读,所以在这里听尼洛破解诡计其实也无妨。 「如果犯人不会用魔术,雇一位会用魔术的人就好了吧。」 听到正在披波丽洛上衣的莫妮卡这么接话,尼洛显得傻眼无比。 「我说你啊……推理小说这种东西,就是要斗智拼诡计才好看吧。」 「可是,刻意大费周章用那么机关算尽的诡计犯案,我觉得很不合理嘛……」 「不合理,是吗~……」 一副话中有话的模样,尼洛朝桌子瞥了瞥。 莫妮卡没再答理尼洛,开始绑头发整理仪容。 校庆的善后期间已经结束,今天起要回复正常授课了。没办法太过悠哉。 「我去装水回来喔。」 向尼洛与琳留下这句话,莫妮卡打开了连通楼梯的门。 待莫妮卡离开阁楼间以后,尼洛与琳望向彼此。 「那个很不合理对吧。」 「是的,完全不合理。」 推理小说《名侦探卡尔文·阿尔科克的事件簿》中,名侦探是这么说的。 ──无论是多小的事情,都不可疏忽潜伏在日常生活中的不协调感。犯人真正的意图,就隐藏在你们所感受到的不合理之下。 尼洛纵身一跳,身轻如燕地跃上桌子。 在校庆之前与之后,这间阁楼间出现了两点决定性的不同。 一是桌面上,被插在瓶里的白蔷薇。 「这朵蔷薇我有印象。这是校庆时,〈沉默魔女〉阁下别在身上的物品。」 「这么一提,上头还绑了这条缎带嘛。」 棘刺被削平的白蔷薇,在茎上绑了一条蓝色的缎带。 在校庆当天带回来的这朵蔷薇,莫妮卡插进了玻璃瓶摆在桌上装饰。之所以会特地出去装水,就是为了要帮这只玻璃瓶换水。 一般都认为,以魔术精制的水因为含有魔力,不适合用在饮食方面。也因为同样的理由,拿来给植物浇水并不妥当。 不过莫妮卡平常在自己饮用时并未特别在意,都用魔术生成的水来泡咖啡。 这样的莫妮卡,却只为了这朵蔷薇,特地出门去装水。 就尼洛所知,莫妮卡并不是什么诗情画意到会拿花瓶插花赏玩的人。 以前尼洛一时兴起摘了些花回家,结果莫妮卡看也没看几眼,就拿去吊在玄关当成驱虫的药草。 如此不解风情的莫妮卡竟然会把蔷薇摆在房里装饰,事情绝对不单纯。 然后,还有另一个校庆前不存在的东西。 就是几朵用麻绳束着吊在窗边的白花。 「这啥花来着?本大爷对花的名字没太多研究啊。」 「我也不是那么清楚,但这似乎并非出自花坛,而是野花的样子。」 一如琳所言,窗边吊着的尽是些朴素的野花。 颜色清一色都是白的,不过外型五花八门。有花瓣呈放射状分布的,也有整体呈吊钟型的。 这些都是校庆后趁善后的两天假期间,莫妮卡从某处摘回来的。 你把那种东西吊着干嘛?听到尼洛这么询问时,莫妮卡的回答是「要把这些晾干」。 「本大爷原本啊,是以为她要吊些驱虫的药草。可这些花呢,给人一种不是这么回事的感觉喔。」 「的确。尤其现在冬日将近,是昆虫偏少的季节。难以想像吊着这些的意图会是驱虫。」 校庆后,呵护不已地插在瓶里的白蔷薇,以及吊在窗边干燥中的白色野花。 这些不似莫妮卡作风,充满不合理迹象的事实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事件的味道呢。」 「没错,肯定有事。」 只要老实向莫妮卡开口问,就能得到解答,两人当然很清楚这点,但现在想要的就是能够扮演侦探来破解的事件。 尼洛灵巧地用前脚抱胸,露出一抹微笑。 「既然发生事件,就轮到侦探出马了对吧?」 「让能干的女仆长担任助手不知您意下如何,侦探阁下?」 「黑猫侦探与女仆长助手。不错嘛,感觉超强的。」 互相点头示意之后,尼洛与琳打开窗户,离开了阁楼间。 不一会儿,手上提着水壶返回的莫妮卡,一时之间为了不知去向的尼洛与琳感到歪头不解,但又随即认为八成是去散步吧,便迳自开始为白蔷薇换水。 * * * 历经校庆后的两天假期,开学后迎接的第一堂课是选修课。 当时莫妮卡选择了棋艺与马术,今天轮到的是马术课。 久违换上骑马装的莫妮卡,今天也让菲利克斯在身后协助,努力练习着骑马的技术。 「真令人吃惊,比之前进步好多啊。」 背后传来菲利克斯的赞叹声。 莫妮卡开心得差点按耐不住想上扬的嘴角。 虽不确定技术面是否有所成长,但至少跨在马背上时,已不像之前那么畏高了,这点是肯定的。 (有练习飞行魔术,真是太好了。) 最近这阵子,莫妮卡只要一有空,就会骑在扫把上练习飞行魔术。 即使飞行本身还称不太上稳定,似乎也因为孜孜不倦的锻炼,稍微提升了莫妮卡的平衡感。 「该不会是有私下偷偷练习吧?」 「……呃──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腼腆答覆后,便见菲利克斯从背后伸出手来,盖在握着缰绳的莫妮卡手上。 「既然如此,今天就稍微尝试一下跑步吧。」 「唔……好、好的……!」 跑步还是有点可怕──莫妮卡把这句险些出口的丧气话吞了回去。 飞行魔术如此,社交舞也如此,有些事情就是必须实际经验过,用身体记住感觉,才能真正学会。 所以,不可以永远都只满足于让马儿安稳步行。 菲利克斯朝马肚轻踢,马儿开始缓缓加快脚步,朝中高级者取向的路线跑去。 (咦、咦!要往这边去吗?) 以为肯定是要在初学者取向的基础路线开跑,莫妮卡满脸铁青地努力维持平衡。 马儿跑着跑着,逐渐往森林内部深入。 以前行经这条路时,树木还留有些许红色或黄色的叶片,而今天几乎都已经尽数凋零,令人确实感受到冬天的造访。 (这一带看起来,好像都已经没有开花了……) 本来打算如果看到有比较大朵的花还开着,就顺便摘回去的──如此暗自作想时,菲利克斯忽然在半路让马儿停下了脚步。 然后就这么转向,驱马朝偏离原始路径的小路前进。这条路莫妮卡有印象。 (是殿下的秘密散步道~……) 这条路并非正规路线,路宽较窄,想让马匹在这条路跑步比较困难。 莫妮卡开口问向驱马缓缓前行的菲利克斯。 「今天,也要去观摩魔法战,吗?」 「嗯,这也是目的之一……不过其实是我有事想拜托你。」 话才讲到一半,森林内部便传出一阵响亮的爆炸声。 那是施展火属性魔术时会发出的声音。看来似乎是魔法战开打了。 菲利克斯安抚着受到惊吓的马匹,同时移动到可以看见魔法战战况的地点。 森林内部某处比较空旷的场所,设置了魔法战用的结界。在这道结界内,就算受到魔术攻击也不会受伤,取而代之的,是会让魔力减少。 「希利尔·艾仕利!今天一定要让你败在我的手下!」 如此高声呼喊的,是一位留着金色短发的魁梧男同学。上次在这里观摩魔法战时,也是他和希利尔在较量。 他名叫白龙·加勒特。是高中部三年级同学,魔法战社的社长。 白龙迅速展开咏唱。虽然听不见咏唱的整体内容,然而从那简短的程度,莫妮卡判断应该是短缩咏唱。 只见白龙伸手向前一挥,火焰长枪随即现形,朝希利尔直直飞去──但,瞄准得不够到位。甚至轮不到希利尔闪避,火焰长枪就已经撞在附近的树干上烟消云散。 (大概,是还不习惯短缩咏唱吧。魔术式的第三节与第五节短缩有误,导致魔力密度下降,命中率也就跟着降低了。) 即使如此,白龙还是锲而不舍地展开生疏的短缩咏唱,这次生成了将近十支瞄准希利尔的火焰箭。 箭矢威力不及长枪,但毕竟有数量优势,几支火焰箭已开始射向希利尔。只是希利尔的反应更快,箭矢没能命中目标,而是被早一步生成的冰墙阻绝。 然后,希利尔就这么维持着冰墙蹲下,以单膝贴地的姿势伸手触碰地面。紧接着,冰之枝条便出现在他的指尖,沿着地面朝白龙延伸而去。白龙对此浑然不觉。 在白龙死命绕舌进行短缩咏唱的期间,冰之枝条已经蔓延到白龙脚下,接触到他的鞋尖。 刹那间,枝条急速膨胀,直接包住白龙的脚掌,冻结在地面上。 当白龙的注意力转移至脚边,希利尔早已发动下一道魔术。密集的冰箭如雨点般洒落在白龙身上。同样是短缩咏唱,两者的精度却有天壤之别。 (希利尔大人魔力量既高,魔力的操作也十分坚实……既然能将短缩咏唱运用无碍,就代表他对魔术式的理解也相当透彻。要是连冰以外的魔术都能施展,想成为上级魔术师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这些想法浮现在莫妮卡脑内时,菲利克斯又驱马缓缓地展开了步行。 「希利尔的本事,又更上一层楼了呢。」 「呃──实在是,很厉害呢。」 菲利克斯静静地应了一声「是呀」。 语调听起来既沉稳又温柔,但又好似夹杂着几分羡慕的音色。 (果然,殿下还是……很想要修习魔术啊。) 为什么,他会被禁止学习魔术相关知识呢?难道是有什么体质面的问题吗?好比魔力量极端低落之类的。 「对了,殿下,刚才说,有事情想要拜托我……」 「嗯。」 来到远离魔法战结界的位置后,菲利克斯令马儿停下了脚步。 「莫妮卡。」 自己的名字在耳边轻声响起,莫妮卡肩头不禁为之一颤。 菲利克斯的手自方才起,就覆盖在自己握着缰绳的手上。莫妮卡感觉得出来,那只手现在稍微使了点劲。 「同为夜游的不良拍档,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缓缓回过头去,「艾伊克……」莫妮卡不发出嗓音地低语。 映入仰望眼帘中的菲利克斯,正以一股十分严肃──又带有些许走投无路色彩的眼神朝自己凝望。 莫妮卡咕嘟咽下一口口水,开始注意周遭动静。确认过尼洛与琳应该都不在附近,才继续开口。 「想拜托我的,事情是……」 「你知道海姆兹·纳里亚这间图书馆吗?」 出乎意料的名字传进耳里,莫妮卡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历史悠久程度在国内屈指可数的图书馆──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那是莫妮卡刚当上七贤人不久时,被路易斯带去一起处理魔导书封印作业的地方。 (那时还意外找到初代〈荆棘魔女〉大人的魔导书,闹得不可开交呢……) 回想着当年遭遇的骚动,莫妮卡点头回应菲利克斯。 「呃──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只论名字的的话,我是有听过。」 「是这样的,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已在不久之前废馆。馆方决定将部分馆藏捐赠给赛莲蒂亚学园,结果收到的刊物……」 讲到这里,菲利克斯的手握得更加使劲,随着火热的嗓音,惆怅地向莫妮卡低语道: 「里头有〈沉默魔女〉的论文。」 一阵「咕噎~~」声自莫妮卡的喉咙响起。 光是没有因为过度动摇而落马,就已经希望有人好好夸奖自己一番。 「要拜托我的事情……难道是……」 「因为会在图书馆留下出借纪录,所以我没办法借阅魔术书之类的刊物……可是──」 菲利克斯仰起头来,火热的双颊染成朱红色,有如在描述心上人一般陶醉不已。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看看那篇论文。只不过,想要不留下出借纪录,就只有在馆内当场翻阅看完一途。而且,还得不动声色地偷看,不让任何人发现我在读魔术书。」 「也就是说,呃──……」 「在我偷看论文的期间,希望你帮我把风。」 莫妮卡被交托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已经长达数个月。 她怎么可能想像得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天,被那位护卫对象提出帮忙把风的要求,好让他能放心偷看书。 「那个,如果由我去借阅那本书,再交给殿下,的话……?」 简而言之就是帮忙当人头借书,虽然不是值得推崇的行为,但状况毕竟特殊。 至少,比起站在架前偷看书,遭人指点的可能性应该是低上许多。 然而,菲利克斯一脸苦涩地摇了摇头。 「这我也想过了,但你没有修基础魔术学的课,对吧?明明没在修课却借阅魔术书,难保不会启人疑窦。」 确实,就想要隐瞒七贤人身分的莫妮卡而言,也并不想要留下借阅魔术书的纪录。 万一有个闪失,遭人问起「为什么要借阅魔术书」,恐怕就难以开脱了。 (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竟然还有收藏我的论文……到底,是哪一篇呀。依内容而定,读起来可能要花上相当的时间……) 暗自思考着这些事,莫妮卡向菲利克斯说道: 「呃──魔术书,要读懂应该,不容易吧?想站在架前直接看完,是不是相当困难……」 「我对速读和背书有自信。」 「……」 如此令人赞叹的才能,是不是应该更加活用在别的地方才对啊。 (不过……他即使做到这种地步,也想要看呀……) 既然艾伊克──莫妮卡绝无仅有的夜游拍档如此深切地渴望,莫妮卡当然也想出一份力。 使劲握紧缰绳,莫妮卡仰头望向菲利克斯。 「那我该,在什么时候帮你,比较好?」 这时候,莫妮卡确实看见了──菲利克斯脸上的惆怅一扫而空的瞬间。 「寄赠给校方的书,会从今天放学后开始在图书馆上架。幸运的是,今天学生会并没有要集合……你能帮我吗?」 莫妮卡点了点头,菲利克斯随即眉开眼笑,以有如夹杂安心与欢喜的语调,低声道出「谢谢你」。 * * * 「可恨,可恨啊,希利尔·艾仕利!这次竟然又让我吞下一败!」 午休时间,魔法战社社长白龙·加勒特来到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念念有词地吐起苦水。 在搔得一头金色短发乱七八糟,苦闷不已的白龙面前,有点胖胖的黑发男同学──魔法史研究社社长康拉德·艾斯卡姆正咕嚼咕嚼地往嘴里猛塞小点心,塞得两边脸颊圆滚滚。 白龙主打实战,康拉德专攻研究魔法史,两者方向性不同,但同样都志在学通魔术。 正因此,两人打从中学时代便交情甚好,不时就像这样造访彼此研究室,天南地北闲话家常。 「这么一来,白龙阁下今年与副会长对战的成绩,就是二十七战二十七败了是也~」 「咕唔……这是何等屈辱!可恶的希利尔·艾仕利……明明是平民出身,竟然那么奋发图强,甚至获得殿下赏识,被提拔为学生会副会长……这简直……这简直……」 白龙紧紧握拳捶在桌上,中气十足地发自丹田呐喊。 「太了不起了不是吗──!」 瞥了一眼呐喊的白龙,康拉德温吞地啜了一口红茶,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 「白龙阁下真是对艾仕利副会长爱得无法自拔呢。」 「才不是爱!我只是,觉得他很了不起,必须向他看齐而已!」 「是是是。」 「你也记得一清二楚吧,康拉德!我第一次邂逅希利尔·艾仕利时遭遇了怎样的悲剧!」 白龙再度捶桌喊冤,康拉德则是发出有如挤扁喉咙的声音,咕呼咕呼笑个不停。 「是呀,是呀,真是一桩悲剧~把人家误认为女生,色眯眯地上前搭讪,才发现是个男的……咕呼!」 白龙还在中学部的时候,在选修课的教室里看见一位陌生的插班生。那正是希利尔·艾仕利。 当时的艾仕利个头远比现在娇小,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就像个柔弱梦幻的少女。还有一点就是,白龙和希利尔不同班,所以对希利尔的名字跟姓氏都一无所知。 看人家刚插班进来人生地不熟的,想去表现一下自己的亲切,带着色心开口搭话却发现对方是位兄弟,白龙此时的绝望自是不在话下。 而且悲剧还没就此落幕。 待白龙进入高中部,与未婚妻订婚之后的某天,白龙不巧听见了未婚妻与其他女同学聊天的内容。 『喜欢的类型吗?我想想……就那个,希利尔·艾仕利大人那样的类型。』 隔天,白龙便向希利尔提出了魔法战的决斗要求,并且哀伤地落败。 「可恨的希利尔·艾仕利!我也就罢了,竟然连我未婚妻的心都不放过……」 白龙拳头怦咚一声砸在桌上,声嘶力竭地怒吼。 「这该死的初恋小偷──!」 康拉德这会儿发出的「咕嘻、咕嘻」笑声已经开始不像人类了。 这位友人心肠绝对不坏,可惜就是笑声诡异了点。 「咕嘻、咕嘻……噗唷呵……你那位未婚妻,现在还是和你处不来对吧?比起艾仕利副会长,你是不是更该猛力追求那位未婚妻才对?」 「所以说,我才想把希利尔·艾仕利打个落花流水,让我未婚妻清醒过来啊……」 露出一脸有如在温柔守候对方的表情,康拉德凝视着白龙,抚着软嫩的下巴说道: 「想让未婚妻回心转意的话,趁校庆时送人家一朵花饰不就得了吗?要是当时有准备朵黄色蔷薇束上橘色缎带送她,肯定早就……」 校庆时准备蔷薇花饰赠送给想共舞的女同学邀舞,这是赛莲蒂亚学园的惯例,白龙当然也心知肚明。 不过,白龙用鼻子哼了一声,直接驳回康拉德的论调。 「那种鬼惯例,我才不需要!」 白龙·加勒特的家族,大多是骑士团或魔法兵团出身。因此有着血气方刚,讲究男子气概与死爱面子的倾向。 「就算不搞送花那种软派的把戏,邀她共舞这点小事也难不倒我!」 「唉~那你未婚妻的反应呢?」 「一如往常心不甘情不愿的,那又怎样!」 到头来,果然一天不赢过希利尔·艾仕利,未婚妻就一天不会回心转意。 为此虽然卯足了九牛二虎之力学会短缩咏唱,精度却差强人意。 每次白龙发动短缩咏唱,魔术就无论如何都会出现差错。严重时甚至在魔术命中对方前就自个儿烟消云散。 魔术是一种建立在庞大计算上才得以成立的技术。就算只是一支火焰长枪,也都必须计算过威力、形状、速度、飞行距离、持续时间等因素,再以计算结果为基础编组魔术式。 老实说,白龙也有自觉,短缩咏唱对现在的自己而言还是道门槛过高的技术。 即使如此,白龙还是想赢。想赢过希利尔·艾仕利。 就在白龙咕呶呶地念念有词时,康拉德突然起身,操着语调低了几度的嗓音开口。 「咕呼呼……这里有一则好消息,要报给挑战初恋小偷却屡战屡败的白龙阁下知道。」 「好消息?」 康拉德咕呼咕呼地笑着点头。 「其实呢,在寄赠给图书馆的刊物里……」 * * * 黑猫侦探尼洛与助手琳,为了解明莫妮卡突然变成爱花人士的真相,兵分两路各自展开调查后,回到了秘密基地集合。 「秘密基地──据我所知,那是能够激发人们少年情怀的魅惑辞汇。」 「本大爷不是少年,但很明白那种心情。听起来就觉得很正点嘛,秘密基地。」 两人口中的秘密基地,指的是被称为旧学生宿舍的建筑物。 旧学生宿舍位于赛莲蒂亚学园领地内的森林深处,相较于现在使用的宿舍,显得袖珍了几分。 建筑物本身年代并没特别久远,外观看起来还十分派得上用场。 不过这一带土地的魔力浓度偏高,已达到会危害人体的基准,似乎是因此才不得不废弃旧学生宿舍。 想处理土地魔力浓度过高的问题,可以使用吸收土地魔力再另行释放的魔导具。但根据土地本身性质不同,有时会无法顺利吸收魔力。这栋旧学生宿舍附近的土地相信就是如此吧。 魔力浓度过高的土地,对魔力抗性较低的人类而言,长时间滞留有时会导致魔力中毒,但对于以魔力为粮食的精灵来说,可谓再舒适不过的空间。 正因如此,身为风系精灵的琳似乎平时就频繁出入旧学生宿舍,把这里当作秘密基地。 在旧学生宿舍的玄关原地大转一圈观察后,尼洛很是满意地不停点头。 「不错的秘密基地嘛,这儿。」 虽然已遭废弃,终究也是准备给贵族子女使用的建筑物。格局宽敞,让人可以自在放松的设计,待起来的感觉着实不差。 要是能摆张沙发或安乐椅子就更像那么回事了,但实在也不能要求那么多,尼洛就这么维持着猫的外型,灵巧地靠上墙壁以两条后腿站立,同时举起前脚抱在胸前。 双手抱胸靠在墙上,这是尼洛想到的侦探帅气动作之一。嘴巴如果再叼根菸斗,就更完美无缺了。 「那么,是时候共享情报了。还请回报调查的结果吧,助手。」 「是的,我针对〈沉默魔女〉阁下的桌子调查了一番。」 在校庆之后的两天假期,莫妮卡一直都待在阁楼间写东西。不是在写会计的相关工作,就是在写魔术式。 「从前天起,我就一直暗中调查,〈沉默魔女〉阁下所写的魔术式……」 「喔,有查出什么了吗?」 「完全没查出任何结果。魔术式这种东西真是十分难解呢。」 有别于透过构筑魔术式来操控魔力的人类,身为精灵的琳可以凭感觉自在操作魔力。 所以,莫妮卡所书写的魔术式,对琳而言似乎完全无法理解。 但,尼洛并无法为此责怪琳。原因很简单,尼洛也完全无法理解魔术的内容。 「只是,魔术式一旁有着『植物水分含有量』的记载。〈沉默魔女〉阁下也说过,吊在窗边的花是准备要晾干的,或许这道魔术式也是要用来令植物干燥。」 以前脚抚着下巴的尼洛不停点头称是。 果然,莫妮卡是想透过魔术,用那些搜集来的白花达成某种目的。 「那么,敢问黑猫侦探阁下进行了哪些调查?」 「喔,本大爷可是跟踪了莫妮卡喔。」 其实跟踪到一半就觉得无聊,趁莫妮卡上选修课的期间,跑到厨房去偷吃肉类料理,这部分当然是省略不报。 话又说回来,用烤炉烤出来的带骨肉也未免好吃过头了。鸡肉不管用煮的烤的甚至生吃都很美味,但还是怎样都比不上带骨肉。 往油油亮亮的嘴边舔了一圈,尼洛继续说道: 「本大爷在跟踪莫妮卡的时候,听到了她在午休时,跟同班同学拉娜交谈的内容。」 尼洛开始回想那时的情景。 『嗳,莫妮卡。今天没有学生会的公务要忙吧?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去开茶会吧。我有拿到不错的茶叶呢。』 拉娜笑眯眯地提议,但莫妮卡却是一脸歉疚地搓着指头回应: 『对、对不起喔。今天放学后……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不用说,尼洛与琳都不晓得有这回事。 「很可疑对吧?」 「非常可疑呢。」 「到这个地步,只能动真格展开跟踪了对吧。」 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怎么办?会提出这种正经八百吐槽的人,这里并不存在。 燃烧着侦探使命感的黑猫侦探与助手女仆,在互相点头示意后,动作飞快地开始朝赛莲蒂亚学园校舍移动。 * * * 放学后,莫妮卡在前往图书室的路上,始终忐忑不安地留意周围的目光。 身为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莫妮卡其实可以大大方方地使用图书室,无须顾虑旁人,可一想到自己被托付的事,就忍不住会在意周遭的视线。 在赛莲蒂亚学园,图书馆本身是独立于校舍的建筑物,可以经由走廊各自通往中学部与高中部。 在高中部通往图书馆的走廊门扉前,看到了正等着莫妮卡到来的菲利克斯身影。 菲利克斯「嗨」了一声,轻轻举手示意。 「今、今天还请,多多煮教。」 「我才是呢……来,我们走吧。」 菲利克斯那双凝望着图书馆的碧绿眼眸,总觉得隐约闪烁着光芒。脚步也较平时轻快。 两人接下来的作战如下: 由于魔术书属于专门书籍,故与一般刊物收藏在不同房间。 专门收藏魔术书、魔导书这类书籍的,是位于图书馆二楼的第二图书室。 单是与魔术无缘的人士出入第二图书室,就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因此,莫妮卡与菲利克斯要以学生会干部的身分,来调查图书委员们工作执行得如何,是否有将寄赠的刊物依规定正确收藏──用这种名目进入第二图书室,在假装核对清单的同时接近书架。 然后菲利克斯就趁那个机会,站在架前把盯上的论文看完。 莫妮卡的任务,是趁菲利克斯站着偷看书的期间负责把风。 要是有人来了,就辩称「目前这座书架正在进行与清单核对的作业」争取时间,菲利克斯再趁机把书收回架上,神态自若地离开现场即可。 (就为了偷看书,也未免太大费周章了……而且,看的还是我的论文……唔……) 莫妮卡暗自伸手压着胃时,菲利克斯随着一句「来,清单」递出了寄赠的刊物清单。当然内容都是真的。 而且从笔迹来看,这恐怕是菲利克斯自己亲手抄写的。 (堂堂王子殿下滥用职权,伪造文书,违规内阅……) 如此大费周章地铤而走险,目的却不是独占刊物,而是不为人知地偷看书,实在愈想愈鼻酸。 刚踏进图书馆,菲利克斯就转头朝柜台的图书委员点了点头。 看来他早就事先打着学生会要来检查的名目,知会过图书委员一声了。连这种小细节都不忘打点,着实堪称天衣无缝。 「那么,我们去核对清单吧。」 「好、好的……」 就在莫妮卡回应菲利克斯的督促,迈出脚步的瞬间,一道嗓音突然自身旁响起。 「……哎呀,真罕见的组合呢。」 转头望向嗓音来源,随即与一位将书本抱在胸口的黑发千金四目交接。 她的名字是克劳蒂亚·艾仕利。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的妹妹。 莫妮卡小声应了一句「午、午安」,克劳蒂亚则是睁着瑠璃色的瞳孔,紧紧凝视莫妮卡不放。 「学生会的工作?」 「是、是的,我们要来对寄赠书籍,进行核对。」 「那个,不是图书委员的工作吗?」 闻言,莫妮卡肩头一颤,菲利克斯立刻接话补充。 「从前发生过一起弊案,本应上架的寄赠书籍,被图书委员占为己有私下转卖。为了避免类似事件重演,才会由学生会干部进行抽查,以期形成吓阻力。」 「……三十八年前的事件啊。」 克劳蒂亚宛若自言自语似地低声咕哝道。 这是在暗示──事到如今才搬出那么久以前的事件,教人愈想愈可疑。 话又说回来,这里有个令人在意的地方,就是克劳蒂亚的态度。 克劳蒂亚打从方才起,就彻头彻尾不让菲利克斯进入自己的视野。就只是直直盯着莫妮卡不放,面对菲利克斯的发言,则采取自言自语般的语调回话。 (是、是因为我比较,容易说溜嘴吗……?) 正当莫妮卡暗自焦急,克劳蒂亚又伸手将盖在脸颊前的黑发拨到耳后,朝四周瞄了瞄。 「今天兄长不在啊……核对清单这种乏味的工作,明明就最适合兄长了说。」 「我偶尔,也是得处理这种工作的呀。」 菲利克斯向克劳蒂亚露出了笑容。 那是非常亲切又柔和的笑容,大多数人看了,相信都会心生佩服,觉得「殿下怎么这么热心,这么忠于职守啊」。 然而克劳蒂亚依然保持一贯态度,不让菲利克斯进入视野,望着莫妮卡自言自语般地咕哝。 「这么一提,兄长有提过呢。今天放学后学生会没有公务,所以要去训练魔术……哎呀,听兄长那口吻,明明就像是其他学生会干部也没有工作的说,真不可思议……」 如果,希利尔知道菲利克斯在图书室核对清单,肯定毫不迟疑,自告奋勇前来帮忙吧。 倘若如此,菲利克斯就没办法顺利偷看书了。 想到这里,莫妮卡不由得心惊胆跳,这时,菲利克斯又以极其自然的语调回应。 「毕竟在替校庆善后时,让希利尔操劳了一番嘛。今天希望他能好好休息。」 「但是却带着莫妮卡到处跑呀。」 一针见血的吐槽,令菲利克斯虽仍保持笑容,却顿时语塞。 莫妮卡愈来愈慌。再这样下去,菲利克斯看论文的时间恐怕会被耗光。 (必须得由我设法拖住她,争取时间让殿下看论文才行……) 要怎样才能把克劳蒂亚从菲利克斯面前支开,莫妮卡绞尽脑汁不停思考。 思考思考再思考之后,卯足全力从喉咙挤出声音唤道: 「克劳蒂亚大人!我、我现在,有一本非常想看的书……那个,克劳蒂亚大人对图书馆,很熟悉对吧。可以请你帮我带路,去找那本书在哪吗?」 「那种事是图书委员的工作吧。」 「啊呜~……」 见莫妮卡答得含糊其辞,克劳蒂亚举起套着白色手套的双手,包住莫妮卡左右脸颊。 然后就这么将脸贴近到几乎要碰在一起,凝视着莫妮卡咧嘴一笑,用传不进菲利克斯耳里的音量低声呢喃。 「……不过,就在莫妮卡拖住我的这段期间,那边的王子殿下到底打算做什么,倒是令我十分感兴趣。」 (穿帮了──!) 从哑口无言的莫妮卡面前退开,克劳蒂亚回过身去,随着飘逸的裙摆招手。 「……跟我来。就让我这个亲切的好朋友,替莫妮卡带路找想看的书。」 「非、非常,谢雪,你……」 大舌头道谢的同时,莫妮卡侧眼望向菲利克斯,不出声地动起嘴唇。 ──就是现在,殿下!快趁现在去偷看! 也不知是否察觉到莫妮卡的意图,菲利克斯微微点了点头。 「核对清单的工作就交给我处理,你尽管去借想看的书吧。」 「好、好的!」 克劳蒂亚的盘算,相信是暗中观察菲利克斯想做什么吧。 既然如此,不让克劳蒂亚得逞,替菲利克斯争取看论文的时间,就是莫妮卡的使命──如此在内心向自己喊话的莫妮卡,已经把护卫任务这个原本的使命忘得一干二净。 (我得快点思考,要用甚么方法才能拖住克劳蒂亚大人才行……!) 克劳蒂亚伸手勾抱住莫妮卡的手臂,凑向她正全速运转的脑袋,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道: 「以我为对手,莫妮卡能够拖延多少时间……很令人拭目以待对吧?」 噫噫~莫妮卡的喉咙忍不住为之颤抖。 (……莫妮卡,抱歉了。谢谢你。) 在内心对被克劳蒂亚拖走的莫妮卡致上谢意,菲利克斯快步走向第二图书室。 失去负责把风的莫妮卡实属一大打击,好在菲利克斯自己善于察觉周遭气息。 第二图书室的使用者原本就少,有人靠近应该马上就能发现。 (可能的话真希望能忘情沉浸在读书时光内……但也由不得我任性了。) 莫妮卡可是正挺身帮忙争取时间呢。绝不能白费这段稍纵即逝的时光。 (话又说回来,看来我可真是被克劳蒂亚小姐厌恶到家了啊。) 恐怕莫妮卡并没有注意到吧。 克劳蒂亚基本上就是把菲利克斯当作不存在的东西对待,每当要回应菲利克斯的发言时,都会露骨地别开视线,用自言自语的语调开口。 克劳蒂亚这番行径对王族而言可谓藐视至极,不过菲利克斯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毕竟是有利迪尔王国至宝之称的博识家族──〈识者家系〉的一员,菲利克斯并不想与她为敌。 菲利克斯登上设于一楼大厅侧边的阶梯,毫不迟疑地朝第二图书室走去。 有别于收藏大量娱乐书籍的一楼,二楼陈列的大多是专门书籍,因此平时的使用者没那么多。但,今天二楼却被同学挤得盛况空前。 或许是因为校庆期间图书室暂不开放,导致那几天的使用者都挤到了今天来。 就在思考着这些事情时,经过走廊转角的菲利克斯看到了。 看到今天的目标──第二图书室竟然人满为患。 「……」 望着出乎意料的光景,菲利克斯哑口无言地呆立走廊。这时,忽然有两名走出第二图书室的男同学开口问候。 其中一人是戴着圆眼镜,有点胖胖的黑发男同学。另一人是身材魁梧,肌肉结实的短金发男同学。 是魔法史研究社的康拉德·艾斯卡姆以及魔法战社的白龙·加勒特。 「哎呀,这不是学生会长吗。午安午安。」 黑发的康拉德从喉咙发出咕呼咕呼的笑声。还抱了好几本书在胸前。 菲利克斯反射性地扫视康拉德胸前的书确认书名。他所抱着的无一不是清单上的赠书。 「消息真灵通,马上就跑来借阅新赠书吗?」 按耐住内心的动摇,菲利克斯语调温和地发问,随后,魁梧的白龙立刻挺直胸膛回应: 「是的,正如殿下所言。敢问殿下可有耳闻?我国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的名号。」 岂有没听过的道理。 不如说自己根本是狂热粉丝,就是因为想看她的论文想看得受不了,才会为了偷看书,不惜把学妹拖下水,打着事先安排好的假业务当名目前来。 露出一抹高雅的微笑,菲利克斯答道: 「嗯,她的大名当然是响当当了。再怎么说,〈沉默魔女〉也是击退了沃岗黑龙,我国引以为傲的英雄啊。」 以史上最轻的年纪当上七贤人的〈沉默魔女〉,虽然是不怎么公开亮相的人物,却在约半年前击退沃岗的黑龙,并因此一举成名。 但其实,早在那起事件之前,她就已经是志在魔术的人们所关注的目标。 〈沉默魔女〉打从学生时代起,就发表过不只一道崭新魔术式,是颠覆魔术式常识的天才少女。 甚至因为她的研究,让基础魔术学的教科书有过大幅度的翻新。 「说起〈沉默魔女〉,最有名的就是无咏唱魔术专家这个头衔,不过这样的她,其实也发表过言及短缩咏唱的论文──」 「喔~」 不会吧──菲利克斯望向白龙抱在胸前的书,但白龙粗壮的手臂太碍事,没办法看清楚作者名。 「我……在下,正好为了该如何熟练短缩咏唱而陷入苦战。所以马上跑来借阅〈沉默魔女〉的著作!如此一来,下次魔法战保证能打败希利尔·艾仕利给各位瞧瞧!」 「…………」 具体而言,那本书你打算借几周?还书时还请务必通知我一声,我到时马上去站在架前偷看──有没有办法不让这些真心话曝光,巧妙地只问出还书日呢。 就在菲利克斯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时,康拉德咕呼呼地伸手按上嘴边笑了起来。 「能抢在第一位借到书真是太好了呢~白龙阁下。毕竟,〈沉默魔女〉的著作可是万众瞩目,看看预约单,竟然已经排了十个人在等呢。」 「十个人……?」 「搞不好还在增加中呢~就是受欢迎到这种地步啊。」 「……那真是太棒了。」 没错,〈沉默魔女〉的实力与实绩获得高评价,着实教人发自内心喜悦。身为一名粉丝,菲利克斯也与有荣焉。 ……然而开心归开心,书还是想看得不得了,菲利克斯脸上就这么挂着笑容,以近年罕见之势陷入了消沉。 * * * 「喂,找到了。莫妮卡在那。」 「看来正与友人在一块儿呢。」 黑猫与黄色小鸟的身影,出现在设于图书馆栋一楼高处的窗口。 不用说,当然是正在跟踪莫妮卡的尼洛与琳。 先前和第二王子一起进入图书馆栋的莫妮卡,似乎正在黑发千金克劳蒂亚·艾仕利的带领下找书。 话又说回来,莫妮卡举止诡异的程度实在非同小可。 莫妮卡在人多的地方原本就容易变得形迹可疑,可现在诡异程度又更上一层楼,不但满脸苍白,视线旁徨不定,双手还无意义地甩动不停。 尼洛与琳都具备过人听力,所以听得见靠近窗口的两人在说些什么。 「所以呢,莫妮卡打算借什么书?」 「呃──那个……」 「……你不是有书想借吗?」 「唔──呃──……对了!我是想借跟植物有关的书。我有个,想做的东西!」 「想做的东西?」 莫妮卡点点头,难为情地搓着手指,凑向克劳蒂亚耳边小声回答。 就算听力再好,想隔着窗户听见悄悄话的内容,终究是不可能的任务。 尼洛与琳彼此互望一眼,身轻如燕地移动到楼顶。 「这可是新情报。莫妮卡好像想用植物做些什么。」 说着说着,尼洛左右晃起尾巴开始思索。 唐突开始搜集花的莫妮卡。 让植物干燥的魔术式。 以及「想用植物做东西」的发言。 将这些线索彼此交织勾勒之后,能够导出的真相是? 「推理小说中一旦出现植物,八成都是那回事吧。」 「是的。就是那回事对吗。」 黑猫与小鸟异口同声说道: 「是毒啊。」 「是毒呢。」 只要推理小说内出现描述不单纯的植物,十之八九都有毒,此乃约定成俗的不成文规定。在名侦探卡尔文·阿尔科克系列中也是绝不缺席的凶器。 「植物在干燥过后,毒性会变得更强……卡尔文·阿尔科克也是这么说的。错不了。莫妮卡是打算让植物干燥,好拿来制作毒药。」 现在之所以在找书,肯定也是想调查有什么方法,能够萃取出更强力的毒素。 尼洛煞有其事地讲得头头是道,这时,琳举起了单边的黄色翅膀。 「请教侦探阁下。」 「喔,什么事,助手?」 「请问侦探阁下认为,〈沉默魔女〉阁下想毒杀的对象会是谁呢?」 既然要制作毒药,想当然是打算向某个对象下毒。 不管面对什么敌人,都能透过无咏唱魔术无情镇压,连这样的莫妮卡都必须仰赖毒药才能对付的高手──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 「那还用说,还会有别人吗。」 * * * 在克劳蒂亚的帮忙下,莫妮卡找到了想借的书,来到柜台办理出借手续。就在手续结束的同时,菲利克斯也刚好从二楼返回。 回来得远比想像中还快。难道说,真的已经整本看完了吗? 趁克劳蒂亚不注意,莫妮卡跑到菲利克斯身边,小声开口问道: 「殿下,那个,目标的论文……」 有成功偷看到了吗?莫妮卡还没问出口,菲利克斯就先无力地摇了头。 只见他低头望向脚边,低声咕哝起来。 「……预约人数,现在十三人。」 「咦?」 在瞪大双眼的莫妮卡面前,菲利克斯抬头露出了微笑。既缥缈又脆弱的笑容。 「能够让本校同学也理解到她的美妙,真是非常值得开心的事呢。」 「…………」 看来偷看书作战是失败了。 莫妮卡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应,结果菲利克斯先从莫妮卡手中俐落地抽起了清单。 「抱歉让你跑这一趟呀。」 「那个,殿下打算……」 「既然都已经知会过图书委员了,我就得好好完成核对作业喽。」 虽然只是用来掩护偷看书作战的名目,但菲利克斯似乎还是打算独力付诸实行。 眉尾下垂的莫妮卡正感不知所措,肩头突然重重一沉。原来是克劳蒂亚从背后抱了过来。 克劳蒂亚笔直柔顺的黑发把莫妮卡脸颊搔得有些发痒。 「哎呀,恶作剧时间结束了?……是吗,真可惜。」 「不、不是在恶作剧啦,那个,呃──……」 「不好意思没能满足你的期待啊。克劳蒂亚小姐。」 菲利克斯在一如往常的沉稳语调中,夹杂了些许的讽刺回话。克劳蒂亚闻言,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只转动眼珠子瞄向菲利克斯。 接着又立刻将视线移回空无一物的正前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总是一脸从容不迫,好像凡事都在自己掌握中的某人,这会儿竟然这么明显地失魂落魄,还算是挺有意思的。」 回过身去,克劳蒂亚就像一只失去兴致的猫咪,往书柜深处离去。 从克劳蒂亚的纠缠下解放的莫妮卡,仰头望向菲利克斯。 「清单的核对,也让我,一起处理吧。」 「不能把你拖下水到这种地步啦。」 「不是的,因为……我也是学生会干部的一员。」 看到莫妮卡略为抬头挺胸地解释,菲利克斯不由得睁大双眼,似是十分惊讶,随后脸部肌肉便挤在一块儿笑了起来。 「……那我想~就有劳你帮忙了。」 「好的。」 菲利克斯开始朝陈列了清单上赠书的书架移动,莫妮卡也赶紧跟上脚步。 两人就这么默默展开了清单与书本的核对作业。 现在的菲利克斯,已经回归到一如往常的完美王子殿下,脸上挂着既沉稳又从容的笑容。丝毫不复见灰心丧志的模样。 只是,一想起方才他那失落的表情,莫妮卡就觉得果然还是放不下他。 (可是,像这种时候,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呢……) 有什么话比较适合用来鼓励消沉的人,莫妮卡一时片刻也想不出来。 倒不如说,自己该不会太多管闲事了吧。心情低落的菲利克斯,会不会其实比较想一个人静一静? 脑袋不停胡思乱想,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莫妮卡身旁,仰望着书柜的菲利克斯忽然轻声呢喃。 「幸好,还有你在。」 「……咦?」 「没能看到论文虽然很遗憾……但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愿意听自己分享喜欢的事物,让我觉得非常幸福。」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转头凝视起莫妮卡。 端正的五官露出了有点调皮──却又散发些许落寞的,眉尾下垂的笑容。 「更何况,那位朋友竟然还愿意陪我,一起当这种荒唐恶作剧的共犯。」 「……啊。」 「对于不存在任何地方的幽灵而言,实在夫复何求了。」 艾伊克──吞下到口的这声呼唤,莫妮卡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清单。 他所喜欢的事物恰好是〈沉默魔女〉,这对莫妮卡而言是令自己深感胃痛的事实。 即使如此,面对这位温柔又落寞的青年,莫妮卡还是不希望让他感受到过度的抗拒。 所以,莫妮卡虽然口才笨拙,仍是绞尽了脑汁慎选用词。 「我、我毕竟是个不良少女……」 「嗯?」 「所以我想,下次我一定……也会一起,帮忙恶作剧。」 呼呵一声,菲利克斯有如喘气般笑了出来。 那种发自内心开怀的笑法,让莫妮卡也忍不住受到感染,一起发出呼嘿的笑声。 菲利克斯伸手遮住了自己松开的嘴巴。不过,他下垂的眼角依然流露着喜悦。 「太令人安心了。那本书的预约人有十三位……就祈祷在毕业之前还会回到架上吧。」 「好的。」 「这么一提,你结果借了什么书?」 望向莫妮卡夹在侧腹的书,菲利克斯好奇地问道。 方才争取时间的时候,在克劳蒂亚帮忙之下找到的书。 「这本书啊~其实呢,是我想要制作……」 待莫妮卡害羞地答覆后,菲利克斯的眉头微锁,嘟起嘴唇咕哝了起来。 「……太诈了吧~」 闻言,莫妮卡慌了起来。菲利克斯这么大费周章都没能看到想看的论文,负责争取时间的莫妮卡却如愿借到了想借的书。这样想起来,确实有点不公平。 「对、对不起,结果到头来,只有我借到书……」 「不是的,我不是在讲你。」 「……?」 菲利克斯弯下腰,在莫妮卡耳边小声地细语。 「改天再让我答谢你一番……还请务必期待喔?」 * * * 结束图书室核对作业的莫妮卡,将借来的书抱在胸口回到了阁楼间。 冬日将近的这个季节,太阳下山得特别快。现在有些作业,希望能尽可能在天还亮的时候进行。 攀上通往阁楼间的梯子,推开门板之后,便见到维持黑猫姿态的尼洛,正摆出一副莫名奇妙的态度宣言。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犯人,就是你。」 尼洛猛力举起前脚,指向莫妮卡放话。 「……你还在,玩那个游戏吗?」 走过尼洛身边,莫妮卡把胸前的物品摆上桌,这时,以女仆姿态在房间角落待命的琳也开了口。 「〈沉默魔女〉阁下,虽感僭越,还是容我插嘴。」 毕恭毕敬的态度,令莫妮卡不经意地紧张起来,随后,琳操着平淡的口吻接话。 「就算是快要腥臭的肉也好、鱼也好,只要过火烤熟再淋上果酱都有办法入口,路易斯阁下的味觉就是这么可悲,胃袋就是这么强韧。」 为什么,这里会突然冒出路易斯的名字啊。 把吊在窗边的花排到桌面上,莫妮卡「喔……」地应了一声,琳也继续说明。 「再加上,已有证言指出,路易斯阁下虽然身中连巨熊都会麻痹的剧毒,仍在强烈执念驱使之下像个顽童般手舞足蹈大闹。」 「好、好厉害呢……」 「所以说,毒杀或许称不上非常确实的方法。」 突如其来迸出的,充满火药味的词汇,让莫妮卡忍不住松开了拿着花的手。 「……毒杀?」 到底在说什么呀? 见莫妮卡哑口无言,尼洛纵身跳上桌,用前脚指着摆在桌上的花示意。 「这几天来,你都把花搜集了吊在窗口晾干嘛。然后今天,又借了跟植物有关的书。」 「呃,嗯……」 「然后最重要的,是这个!」 尼洛向琳转过身去。 琳立刻从围裙内掏出纸束,不发一语地摊开。 纸上记载的,是莫妮卡这阵子一直在画的魔术式。 「这道魔术式,是用来让植物干燥的吧。我有说错吗?」 「是这样没错……」 莫妮卡点头,尼洛也摆出「我就知道」的态度,脑袋不停上下摆动。 「换句话说,你是在搜集有毒植物,打算用干燥后的植物制作毒药,再用来毒杀你那坏胚子同期──路路·润塔塔!」 「他是路易斯先生喔。你差不多该好好记住了喔。」 「行凶的动机,是被他强塞不合理工作而心生怨恨吧。」 丝毫不理会莫妮卡说了什么,尼洛自顾自地单方面说个不停,接着就像是人类在对熟人拍肩似的,举起前脚在莫妮卡的上臂啪啪拍了两下。 「已经罪证确凿了……快自首吧,莫妮卡。」 明明就连事件都还没发生,到底是要自首什么呀。 归根究柢,说自己企图毒杀路易斯,根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 「我跟你们说,这本书……」 举起从图书室借回来的书籍,莫妮卡翻开自己看上的页面。 一如尼洛所言,这本书记载的内容与植物的加工方法有关。不过,目的绝对不是用来制作毒药。 「是我为了研究怎么制作干燥花,才借回来的。那边的魔术式,是用来替植物脱水的。」 莫妮卡看了看页面上记载的干燥花制作法。 以往莫妮卡都对干燥花兴趣缺缺,认为简单晾一晾就没问题了,但根据这本书的叙述,若受到阳光直射,似乎有令花朵变色的危险。 换言之,把花吊在日照强烈的窗边晾干并不理想。幸好拿来测试的是随手摘来的花,莫妮卡暗自松了口气。 (再来是……『想要制作美丽的干燥花,关键就在于趁花还新鲜时,尽早替花朵脱水』……嗯,这样的话,比起自然风干,用魔术抽取水分,应该会更漂亮。) 拾起一朵摘回的野花,莫妮卡无咏唱发动了抽取植物水分的魔术。 也许是水分抽取过度,只见花朵逐渐枯萎,变成干巴巴的茶色。 莫妮卡再度拾起一朵花,这次慎重地一点一点脱水。 望着这道光景,尼洛与琳显得百思不得其解。 「嗳,莫妮卡。干燥花什么的,就是做成干货的花吧?你做这种东西想干嘛?」 「什么干货……这样做,才可以让花维持在美丽的模样保存啊。」 莫妮卡对摘来的最后一朵野花施放魔术,这次漂亮地在让花干燥的同时,留住了花朵的皎白。 嗯,好。满意地点头之后,莫妮卡伸手拿起插在瓶中的白蔷薇。 然后比刚才更聚精会神地,慎重地抽取蔷薇内的水分。 原本水嫩的白蔷薇,在失去水分后小上了一圈,不过花朵几乎完美维持了原先的洁白无瑕。 随着花朵萎缩,原本结在花茎的缎带也顿时松脱,莫妮卡于是小心翼翼地重新绑好蓝色缎带。毕竟干燥花只要受到些许冲击就可能崩落四散。 漂亮地结好缎带,莫妮卡将蔷薇收进大口径玻璃瓶中,塞上软木塞。最后在施加保护瓶中物的魔法作收尾。 「完成了~……」 (插图010) 双手举起不惜血本贯注七贤人知识与技术所打造的瓶装干燥花,莫妮卡露出满足的笑容。 尼洛则不甘心地呻吟。 「就是说,莫妮卡是想把花的干货做成标本吗……好个棘手的事件啊。」 面对没能破案的悔恨侦探迷,莫妮卡稍显得意地伸手,展示瓶子说: 「这个是,能够让我变得稍微坚强点的,魔咒呢。」 语毕,莫妮卡打开了带锁的抽屉。 父亲遗留下来的咖啡壶、与拉娜一起买下的梳子、拉娜写的信、父亲的著作、贵橄榄石首饰,以及刺绣手帕。 在专门收藏贵重宝物的抽屉里,莫妮卡轻轻摆下了装有白蔷薇的玻璃瓶。 望着又增加一项的宝物,莫妮卡幸福地笑开了脸颊。 ──────────────────────── 幕间 初恋小偷与我 白龙·加勒特大约在十岁的时候,曾经被所属于魔法兵团的叔父这么提点过。 ──白龙,你观察力太差了。和人对峙时一定要好好观察对方。如此一来,你自然就会看出,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切身体悟到叔父这番话有多么鞭辟入里,是在十四岁的时候。 在选修课「魔术入门」的教室里,白龙目睹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少女。 是一位将银色长发束在后颈的少女。 那美丽的侧脸既纤细,又散发某种缥缈的梦幻冰冷气息,彷佛只要触摸就会溶化消失一般。明明如此,直视面前的双眸又是那么地英姿焕发,炯炯有神,令人单看一眼便过目难忘。 而且在椅子上抬头挺胸的那副姿势也端正无比,让白龙忍不住看得出神,这时,坐在一旁的友人康拉德开了口。 「喔,那是插班生喔。跟白龙阁下好像不同班嘛。」 「插班生?那么说,她不就没有今天上课要用的魔素周期表吗?」 魔术入门第一堂课时,会先让同学们背熟魔素周期表,再根据各自适合的属性个别表来安排课题。 没有魔术周期表,今天上课不就伤脑筋了吗。抱着这种想法,白龙抱着自己的教材站了起来。 「我去和那位『女士』打个招呼。」 「……咦?」 康拉德的回应声充满狐疑,但白龙并没有察觉。 白龙就这么大步大步走向插班生,开口搭了话。 「嗨,你是插班生吧?魔素周期表,你已经收到了吗?每种属性的个别表呢?」 「我事先确认过,已经准备好了。谢谢你。」 就千金小姐而言,语调是冷淡了些,不过最后那句道谢令人感受到满满的诚意。 被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出声道谢,天底下会有任何男人感觉不快吗?不,没有。绝对没有──白龙忍着险些上扬的嘴角心想。 (不行不行,我可是个硬汉。岂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傻笑不停。) 白龙努力绷紧了面孔。 「你好认真准备呢。我叫白龙·加勒特。要是遇到什么困难,还请随时找我帮忙。」 「我是希利尔·艾仕利。请多指教。」 「……嗯?」 〈识者家系〉的海恩侯爵千金,记得应该是叫克劳蒂亚·艾仕利才对。这么说来,这位是她的亲戚吗。 但比起这个,现在问题的症结点并不在于姓氏,而是名字。 这听起来好像男生的名字嘛──随着浮现心头的想法,不经意压低视线的白龙当场目瞪口呆。插班生身上所穿的,是男同学用的制服。 叔父的告诫不禁在脑里复苏。 『白龙,你观察力太差了。』 (啊啊~叔父。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直到刚才都只顾着欣赏插班生面容的白龙,踩着踉跄的脚步为了自己的愚昧咬牙。 背后的友人康拉德,一直发出与猪叫没两样的咕呼呼笑声笑个不停。 仰望着主动找自己搭话的白龙,希利尔暗自松了口气。 毕竟身处海恩侯爵养子这种微妙的立场,愿意率先跑来找希利尔搭话的同学并不多。 更别提还有像同班同学艾利欧特·霍华德那样,每次碰面都要酸上几句的人。 (白龙·加勒特……感觉和他可以成为好朋友。) 下课后赶快去找他聊天吧──希利尔愉快地心想,在桌面上重新摆好了笔记用具。 ──────────────────────── 【事件II】冰之贵公子与肉店小开的奋斗~偷肉贼与迷途小女孩~ 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有着会过剩吸收魔力的体质。 人类体内存在着能储藏魔力的容器,当这个容器装满后,就不会继续吸收魔力。 而换作希利尔,即使储藏的魔力早已超出上限,身体还是会继续将魔力吸进体内囤积,进而引起魔力中毒。 所以,他总是形影不离地配戴着一只胸针型魔导具,在体内魔力囤积至极限时,那只魔导具便会将魔力转换为冷气释放至体外。 这样的体质的确令人头痛,幸好希利尔也并非时时刻刻都在四处散播冷气。 即使有部分会受到身体状况与感情起伏所左右,但只要处于已消耗一定程度魔力的状态,身体便无须排出魔力,自然也不会持续释放冷气。 日前用来替校庆善后的两天假期结束,时间来到重新开课后的第二天。 昨天学生会没有安排工作,所以放学后得以专心训练魔术。 或许是训练时适度地消耗了魔力之故,今天释放冷气的程度比较轻微。也因此,希利尔的心情较平时来得稍微愉快了些。 毕竟不是自己心甘情愿到处去降低室温的,尤其在这个冬日将近的季节,他更是常暗自担心有没有害旁人受凉。 (对了,上学生会室报到前,先帮殿下准备红茶吧。) 放学后,希利尔没有直接前往学生会室,而是动身来到了位于同一楼层,专门用来准备红茶与茶点的小房间。 这个房间导入了最新式的加热用魔导具,不必生火就可以准备热水。 在赛莲蒂亚学园,冲泡红茶或打理仪容乃是仆役的工作。 学生的家境若是优渥,便会从老家带上仆役一起入学,仆役们就在学生宿舍旁一栋被唤作「仆役馆」的建筑物入居。 之后,仆役们就应主人需求出入宿舍与校园,照料主人的生活所需或负责准备茶会。 入居仆役馆必须支付相应的费用,因此能够将仆役带入校园也被视为家境优渥的象征。 而身为海恩侯爵公子的希利尔,养父当然也安排了仆役陪同入学,只是希利尔不怎么会在校园内拜托仆役帮忙。 毕竟出身庶民的希利尔能够自己打理生活,也不常主动召开茶会。向仆役开口的机会,顶多就只是请仆役代为转交送给养父与母亲的信,或是调度些生活必需品等琐事。 就连冲泡红茶,都因为希利尔喜欢动手准备饮品,所以除非是开茶会,否则一律自己来。 (今天冷气释放得比较少,可以静下心慢慢冲茶了。) 冷气释放量较大的时候,就连冲茶都得费心顾及各种环节,好比为了不让热水或茶器冷掉,必须与作业台保持距离等等。 希利尔提起装了水的茶壶,摆在设于作业台边缘的金属板上。 比茶壶底座大上几倍的银色金属板有着正方形的轮廓,中央刻着一道圆形魔术式,表面还涂了魔导具专用的涂料。 这面金属板是最新式的加热用魔导具,在右侧斜前方镶有一颗红宝石,只要在宝石内灌注少许魔力,就能为盘上的物品加热。 由于无法微调火侯,以烹调用途而言火力也嫌过弱,所以几乎没有任何调理场导入运用。但,对于无法使用火属性魔术的希利尔而言,这仍是一款非常便利的工具。 每每接触到这类最新技术,便切身体悟到赛莲蒂亚学园的水准是多么出众。 好比水路系统。多亏了前七贤人〈治水魔术师〉的功劳,利迪尔王国的水路技术已经远在他国之上,水路四通八达,家家户户都不缺生活用水,即使如此,能在二楼以上的楼层设置水路的家庭,就算放眼贵族仍是寥寥无几。 然而,赛莲蒂亚学园无论哪个楼层,基本上都找得到水路设备。 (王族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果真名不虚传……) 同属这样伟大王族一员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自己竟然获准为他泡茶。还有比这更荣誉的事情吗。 就在希利尔满怀骄傲地挑选茶叶时,背后轻轻响起了一阵嗓音。 「那、那个,希利尔大人……」 回过身来,便见到学妹莫妮卡·诺顿站在门前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 「诺顿会计吗。怎么了?」 「也、也让我,帮忙吧。」 红茶其实是希利尔出于兴趣主动想冲的,根本用不着放在心上。话虽如此,个性耿直的莫妮卡似乎觉得让学长帮忙泡茶很过意不去。 不过,极度内向怕生的莫妮卡会主动提出想帮忙,希利尔认为这是不错的倾向。 「那,可以麻烦你把茶杯摆到那张托盘上吗?」 「好的!」 被交付工作的莫妮卡,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朝餐具柜走去…… 「啊呜~」 结果却构不到柜子上的茶杯,就这么伸着举得高高的手臂轻声悲鸣。就算只跟高中部的女同学相比,莫妮卡也是身材格外娇小的类型。 给错了指示啊──希利尔暗自反省,向莫妮卡指派新的任务。 「茶杯我来摆就好,你等下帮我先在杯里倒些热水,让杯子保持温热。」 「……好、好的。」 「那片金属板很烫,小心别碰着了。」 希利尔抓住宝石部分的旋钮转了转。如此魔力便遭到隔绝,加热程序也同时告终。但,即使加热已经结束,金属板的温度也不会立刻降低。 第一次使用时,希利尔就曾不小心误触而烫伤。 「希利尔大人,这个,是魔导具吗?」 「没错。只要对那边的宝石灌注魔力,就能为摆在上头的东西加热。」 「这在一楼的准备室,没有看过呢。」 这么一提,女同学们有茶会的课程嘛。 莫妮卡大概也曾到准备室去冲过红茶吧。 「毕竟魔导具是贵重品,数量有限。加热用魔导具,就只有设置在这间准备室而已。」 「原来如此……」 稍稍挪开茶壶,莫妮卡目不转睛地望着刻在金属板上的纹路。 莫妮卡平时是个唯唯诺诺的少女,可只要面对算式或棋盘,就会有如丧失感情似的,脸上表情瞬间消失。 现在,在希利尔面前观察魔导具的莫妮卡,就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模样。 「安柏德的拉克薛尔工房制,能够连续使用的小型魔导具……好惊人,这么奢侈……」 「你好清楚啊?」 不经意的喃喃自语被希利尔做出回应,莫妮卡慌忙摆动双手解释。 「呃──以前,我刚好有稍微,看过同样的东西。」 莫妮卡·诺顿从前是被柯贝可伯爵夫人收养的少女,现在则以侍女的身分被安排去照料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希利尔是这么听说的。 既然如此,会在柯贝可伯爵宅邸内见过魔导具,应该没什么好不可思议吧。 柯贝可伯爵毕竟是利迪尔王国屈指可数的大贵族,就算拥有昂贵的魔导具也丝毫不足为奇。 在希利尔思索着这些事情摆茶杯时,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突然从走廊探头进了准备室。 「喔,在这在这。喂──希利尔。厨房有急事找你,快点过去一趟。」 「厨房出了什么问题吗?」 会把自己找去,八成是必须用到冰系魔术的状况──难不成出了火灾?希利尔暗自紧张起来。 不过艾利欧特却一副悠哉的口吻,轻描淡写地答道: 「好像是厨房有同学闹出了点麻烦啦。我记得,那人你算有见过吧。」 讲到这里,艾利欧特露出好似想起什么的表情,望向莫妮卡。 「喔,对喔。诺顿小姐也一起过去应该比较好吧?」 「是我也,认识的人……吗?」 点头同意莫妮卡的疑问后,艾利欧特道出了那位同学的名字。 * * * 「所──以──说──!我是被冤枉的咩!」 在厨房内被满脸困扰的餐厨人员们给包围,扯着嗓子主张自己清白的,是高中部二年级的插班生──古莲·达德利。 虽然就读年级与希利尔不同,却不知为何在陪莫妮卡练习社交舞之际,演变成由自己负责指导古莲舞艺,自那之后,这位学弟就莫名与自己有缘。 与莫妮卡一起抵达厨房的希利尔,随着一声「失礼了」,开始环视在场的餐厨人员。 「我们是学生会。听说那边那位古莲·达德利引起了什么问题。」 待希利尔道尽来意,原本一副伤脑筋模样的古莲,表情立刻开朗起来。 「副会长!莫妮卡!」 举起手一股劲儿猛挥,古莲开心地大喊。 躲在希利尔背后的莫妮卡探出头来,战战兢兢地朝古莲开口。 「那个,古莲同学,出了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厨房的料理被人偷吃了,大家在怀疑说,犯人是不是我……」 露出闹别扭似的表情,古莲搔了搔金茶色的头发,转头环视包围自己的餐厨人员。 而餐厨人员们倒也没对古莲表现出敌意,不如说也都显得一脸困惑。 年长的魁梧厨师长望向古莲,带着困扰的神情开口。 「说实在的,也不是我们想怀疑小弟,只是状况真的就……」 老家开肉店的古莲似乎不时就会进出厨房,与餐厨人员一起吃伙食,一起开发新的肉类料理等等。校庆时,提供肉品的甚至是古莲的老家,双方就是熟稔到这种程度。 就赛莲蒂亚学园所收受的学生而言,这么没有身段是不太寻常的,但也正因古莲如此随和,厨房的人们其实都很疼他。 相信正因如此,众餐厨人员才会为了古莲偷吃的嫌疑感到不知所措吧。 希利尔「唔呣」地点头,向厨师长问起事发经过。 「烦请让我听听详细经纬。」 「唉~是昨天还没中午时的事,咱们这儿有位餐厨人员,拿了带骨肉到那边的后头去烤。」 那边──厨师长说着说着,指向料理场内部的烤炉及作业台示意。 烤炉旁的作业台为了隔热,设有一道砖墙,刚好遮蔽掉其他作业场的视线,形成死角。 「烤过之后,当然要把肉品从烤箱内端出来散热嘛。结果,跟我拳头差不多大的带骨肉,大概有二十来块吧……这些肉就在短短十五分钟内,给人偷吃到只剩骨头了。」 双手抱胸听厨师长描述案情经过的希利尔,用鼻子哼了一声,斩钉截铁地断言: 「这是桩不可能犯罪。二十块刚出炉的热腾腾烤肉,没道理能在十五分钟内吃完。」 「咦?感觉轻而易举耶……副会长,觉得没办法吗?」 古莲的低声吐槽,令怕烫又胃口小的希利尔当场语塞。 成人男性拳头大小的带骨肉,两块就足够让希利尔吃到撑了。 希利尔「咳咳」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追究更深入的疑点。 「归根究柢,为什么古莲·达德利会被列为嫌犯?」 「再怎么说,要是有餐厨人员以外的人士从门口进来,肯定会有人注意到吧。只是,那儿有扇窗开在比较高的地方。」 正如厨师长所言,有一扇小窗子,就设在烤炉旁的高处。 窗口的位置比希利尔的身高还高。厨房本身位于一楼,可要是想从这个窗口出入,只怕是少不了垫脚的踏板。 「……我懂了,是飞行魔术吗。」 飞行魔术是种难以运用的魔术,能得心应手发挥的人,就连上级魔术师都寥寥无几。希利尔自己也办不到。 好巧不巧,见习魔术师古莲·达德利,正是这所校园内唯一会使用飞行魔术的人。 虽然希利尔并没有亲眼目睹,不过校庆舞台表演时,古莲展示了飞行魔术的事迹非常广为人知。 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希利尔用手指咚咚咚地敲着自己的手臂,道出自己整理中的思维。 「犯人以飞行魔术出入的可能性极高。然后,校园内会使用飞行魔术的只有古莲·达德利一个人,还刚好是个爱吃肉的大胃王,原来如此……条件凑得很齐。」 然而,在缺乏明确证据的状况下,就这么将古莲认定为嫌犯,仍属过于武断。 状况还需要更进一步的精查──希利尔心想。 「方才提到案发时间是在中午之前,具体而言大概是几点?」 「喔~这个嘛……正好,是在选修课的上课时间──」 「那古莲若是有乖乖出席,不在场证明应该就成立了。」 昨天的选修课,希利尔出席的是高度实践魔术课。古莲应该正好在同一时间,去上了实践魔术课才对。只要找授课教师确认当时的状况,就能证明古莲的清白。 看来,学弟蒙受的冤屈是可以化解了。希利尔正觉得松一口气,就看到古莲一脸尴尬地辩解。 「没啦~关于这点,那个……其实我在这扇窗外,摆了一个自制的熏制器……」 为什么要带那种东西进来──希利尔强忍着没喊出这声怒吼。因为内心有股预感,古莲下一句回应,出口的恐怕会是让人更加震怒的内容。果不其然立刻应验。 「昨天我做了火腿,有点在意熏制器的通风状况,就忍不住趁上课时用飞行魔术咻~地……」 「就是说,你这臭小子擅自离开课堂,跑来这里确认摆在窗外的熏制器是吧。」 古莲高大的身躯缩成小小一团,动作生硬地点头。 「你到底在搞什么东西──!这样岂不是理所当然会被当成嫌犯!」 「因、因为,我当时又不晓得发生了这种事件咩~……」 「要是平时好好认真上课,根本就不会演变成这种情形!给我用力反省!」 希利尔过剩吸收魔力的体质,偶尔会在情绪激动时恶化。现在就是如此。 就好像在如实呈现希利尔的愤怒一般,现场飘散起强烈的冷气。 较靠近希利尔的数人反射性搓起手臂取暖,莫妮卡更是直接打了喷嚏。 至于古莲,也不知是因为挨骂还是冷,泪眼汪汪地吸着鼻子辩解。 「翘课的事我有好好反省了!可是,我真的没有偷吃东西……!」 露出愁眉深锁的表情,希利尔陷入沉思。 古莲虽然会在走廊乱跑,制服又穿得邋里邋遢,还自己乱翘课,是个成天让人头痛的问题学生,可是本性绝对不坏,这点希利尔也清楚。 最重要的是,古莲撒谎的本事烂得可以。他要是真有偷吃,肯定会显得更心神不宁。 「……你敢发誓,自己真的没有偷吃吗?」 「我发誓!我向神明发誓,自己绝对没偷吃!」 「换作在殿下面前也同样敢发誓吗?」 「当然!」 「那好。」 那样就好吗──周围的餐厨人员低语,但传不进希利尔的耳里。 希利尔高傲地抬头挺胸,向古莲发出宣言。 「只要你能发自内心向殿下发誓自己是清白的,你的冤屈就由我来倾注全力洗清!」 在遭到要好的餐厨人员们怀疑,陷入绝境的瞬间,古莲脑袋中闪过的是师父路易斯·米莱的告诫。 『听好了,古莲。年轻不懂事的你,往后想必会面临各式各样的挑战吧。到了那种时候,千万要想起为师这番话──』 路易斯伸手按上自己胸口,露出有如要复诵圣句的圣人表情接话。 『──世间种种难题,十之八九都能用金钱与暴力解决。』 所以七贤人是金钱与暴力的化身咩──在他如此回应之后,脑袋就吃了一拳,这段回忆如今仍历历在目。 而现在,遭遇困难的古莲面前,学长希利尔·艾仕利是这么说的: 「首先从重新调查现场开始着手。愈是面对难题,愈要脚踏实地累积扎实的努力!」 一股热潮瞬间涌现胸膛。 比起说什么用金钱暴力去解决一切的师父,眼前的学长看起来帅上一百倍。 「副会长实在太帅哩!我懂了,请让我追随副会长!」 古莲感慨万千地呐喊,希利尔闻言,稍稍瞪大了眼睛,然后哼一声扬起嘴角微笑。 「那就跟紧点,古莲·达德利!」 「是──!」 在古莲脑海里,师父的谜样发言已经烟消云散。 就这样,在重新调查现场的作业展开后,一旁〈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不为人知地抱头伤起了脑筋。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难不成……难不成,真正的犯人是……) 能在短时间内把热腾腾烤肉洗劫一空的贪吃鬼,加上不透过飞行魔术也能身轻如燕地穿梭于窗口,这样的人──说得精确点,这样的猫是谁,莫妮卡心里有数。 啊啊~拜托千万要是自己想太多了──莫妮卡在心中疯狂祈祷。这时,踏在踏板上调查窗口的希利尔出了声。 「这里有脚印!虽然不甚清晰……但这恐怕是小动物留下的。」 (噫噫噫噫噫噫~) 无视于脸色发青颤抖的莫妮卡,古莲与希利尔开始寻找有没有其他脚印。 「就是说,可能有小型肉食动物进出过咩?」 「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可能性是存在的。只是……」 走下踏板,希利尔表情险峻地接话。 「能在短时间内吞食这么多肉的肉食动物……或许是害兽也说不定。就算是为了同学们的安全,也非得补抓起来不可。」 莫妮卡从喉咙发出了微弱的噫噎噎耶哀号。 希利尔交互望向古莲与莫妮卡,提出指示。 「总而言之,先到外头去调查周围状况吧。说不定能找到其他足迹。诺顿会计就先回学生会……」 「不!我也要……我也要一起去!」 事已至此,莫妮卡只剩一个选择。 那就是与希利尔及古莲同行,并在发现尼洛踪迹时以无咏唱魔术迅速湮灭证据,好让真相陷入五里雾中。 可是,希利尔似乎不希望莫妮卡同行。想必是认为害兽若存在,此行就有一定的危险性吧。 莫妮卡双手紧紧握拳,使尽浑身解数大喊。 「因为我,也是学生会干部的一员!」 「……这样啊。」 就像在紧紧体会莫妮卡成长的事实一般,希利尔带着满脸感慨的神情低语,接着飒爽地转身,随着飘逸的衣摆向厨房外迈出脚步。 「那我们走吧,诺顿会计!古莲·达德利!」 「豪的!」 「好哩!」 * * * 来到外头,沿着校舍绕着绕着,莫妮卡等人来到了厨房外──偷肉贼出入的窗口外侧。 在窗口下的厨房墙边,可以看到一个与莫妮卡差不多高的金属箱。 「这是……?」 莫妮卡才对陌生的金属箱歪头感到不解,古莲立刻得意洋洋地开口。 「我自制的熏制器!用各种废弃材料组合而成的喔。现在还有许多部分在改良……」 「你这家伙,把神圣的学府当成什么了。」 希利尔朝古莲狠瞪,操着低沉嗓音忿忿地咕哝。 冷气开始自莫妮卡身旁飘起。这个冷冰冰的程度,是距离激动只差三步的冷冰冰。 莫妮卡不知所措地交互望向希利尔与古莲,这时,打开熏制器盖子的古莲喊了起来。 「啊啊!我挂在里面的火腿不见了!」 纵长型的熏制器上方设有挂钩。看来使用时,就是把肉挂在这个挂钩上熏制。 望向空空如也的熏制器,希利尔皱起了眉头。 「熏制器的火已经熄了啊。你是在关火之后,才把火腿摆在这儿不管的吗?」 「虽然程度也因食材而异,但熏制这种调理法,比起熏完马上开动,稍微风干一下会比较美味哩。」 按古莲所说,他似乎是今早才关火,把火腿挂着风干。 换句话说,火腿消失的时间至少是在那之后。 希利尔弯腰蹲下,开始调查地面。 「熏制器旁也有小型的脚印……似乎一路通往森林的方向。恐怕,那只动物就潜伏在森林里吧。」 (哇啊啊啊啊……) 莫妮卡愈来愈焦急了。尼洛现在跑哪儿去了呀。万一,尼洛在森林里张牙舞爪享用火腿的画面给希利尔撞见,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们到森林去,查查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吧。」 「了解哩!」 希利尔大步大步朝森林走去,古莲也追随在后。 莫妮卡小跑步跟上两人,脑中不停烦恼该怎样掩饰尼洛的踪迹。 在赛莲蒂亚学园领地内有一片森林,马术或实践魔术等课程常会用来授课。 除了部分危险区域外,学生基本上可以自由进出森林,但不太会有人在课外时间跑进森林里逗留。 放学后还会出入的,顶多也就是马术社与魔法战社的社员而已。 莫妮卡一行人来到森林深处,随即见到正在练习攻击魔术的魔法战社社员身影。 对贵族而言,魔术属于必备教养之一。或许是这个理由,使得赛莲蒂亚学园的魔术教育相关设备,远较莫妮卡想像中来得充实。 好比魔术书或魔导书这类书籍,某些图书馆甚至是不予收藏的,而赛莲蒂亚学园则是拥有颇为可观的藏书量。 魔法战的结界也相当费事,不但得具备满足条件的土地与魔导具,还需要至少两位魔术师负责维持,绝非在哪里都能轻易展开的东西。 所以说真的,莫妮卡从没想过能在赛莲蒂亚学园观摩到魔法战。当她第一次见到时,甚至为此暗自惊讶。 「艾仕利!」 正在指导魔法战的男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出声唤了希利尔。 那是位留了一头偏黄色金发的魁梧男同学。炯炯有神的双眸,橘红得有如黄昏时的晚霞。 他是魔法战社社长白龙·加勒特。 昨天课堂上与希利尔进行魔法战,因短缩咏唱不完整而落败的同学。 白龙朝这儿小跑步过来,感觉有点静不下心地向希利尔搭话。 「你会特地跑到我们魔法战社来可真稀奇。我猜猜,想跟我来场魔法战是吧?没错吧?是这样吧?很好,那我们这就用魔法战正式展开决斗……」 「我在执行学生会业务。这种事烦请晚点再谈。」 「这样啊。既然是在工作中就不好了。那日后我再确认预定,用书面向你提出决斗申请。」 退堂鼓打得出乎意料干脆,白龙个性血气方刚,为人却挺严谨的。 虽然有很大部分参杂了莫妮卡的主观,不过比起米妮瓦,赛莲蒂亚的学生注重礼仪的程度实在压倒性地高。 (记得在米妮瓦时代,学长姊要把人拖到会场去打魔法战都没在让人拒绝的……) 往日时光涌现心头,莫妮卡显得有些憔悴,这时,白龙伸手按上粗犷的下巴开口关切。 「所以,是出了什么要紧事,还劳驾学生会干部特地跑来森林一趟?」 「这一带可能闯进了危险的肉食动物,我们正在调查。你有什么头绪吗?」 听过希利尔的说明,白龙皱眉沉思一番,随后摇了摇头。 「不,没有。」 「这样吗。要是有看到类似的动物,再麻烦通知我一声。」 「嗯,知道了。」 与白龙简短交谈几句后,希利尔离开了现场。 走着走着,希利尔好似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古莲。 「古莲·达德利。你不是见习魔术师吗?难道没想过加入魔法战社团,透过实战磨练身手?」 希利尔大概是察觉到,古莲很在意魔法战练习的光景吧。 就连现在步行移动中,古莲也不时一瞥一瞥地观察白龙他们,直到听见希利尔这番话,才一脸尴尬地回过头来,搔着头发回应。 「我对魔法战……唔嗯~该说是没什么美好的回忆吗……先让我考虑考虑呗。」 「这样吗。也好,不勉强。」 古莲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弟子。 莫妮卡和路易斯虽然是同期,但并不清楚他是在怎样的经纬下把古莲收作徒弟的。 (路易斯先生,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积极收弟子的人……是不是有什么理由呀?) 就在莫妮卡暗自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古莲步行的速度稍稍缓了下来。 古莲平时是个朝气十足,永远大步大步向前走的青年。这样的他,现在却踩着连莫妮卡都能追过的窄小步幅,低声咕哝问道: 「副会长,你是为了什么学魔术的啊?」 「为了对父亲大人有所贡献。」 看到希利尔丝毫没有犹豫,头也不回地直视着正前方回应,古莲皱着脸笑了起来。 有别于平时开朗无比的作风,古莲露出的是非常苦涩的笑容。 「我觉得,能像这样当场回答的人,真的超──帅的哩。毕竟,我是连这些都还一头雾水,就成了见习魔术师的。」 古莲的发言,深深刺进了莫妮卡的胸口。 莫妮卡也一样。会开始学魔术,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当时的想法是,只要可以不给养母添麻烦,其实做什么都好。 结果莫妮卡刚好有魔法适性,还习得无咏唱魔术当上了七贤人──但这一切也并非预先设定并达成的目标。 自己纯粹就只是漫无目的地过活,蓦然回首,才发现事情已经变成这样罢了。 在莫妮卡回顾着自己无法引以为傲的处世轨迹时,依旧直视前方的希利尔开了口。 「就算现在没有明确的方向,只要持之以恒、一步一脚印储备知识与技术,有朝一日找到目标时,学到的东西一定能成为前进的助力。古莲·达德利。你会使用飞行魔术对吧?」 「会哩。」 「飞行魔术的难度绝对不低。没有反覆练习到浑身擦伤,是不可能学会的。你不觉得,可以将之视为自己持续努力之下习得的技术,引以为傲吗?」 希利尔这番话,对莫妮卡带来了小小的冲击。 自己一路走来始终漫无目的、随波逐流地低头度日。即使是这样的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拥有某种值得引以为傲的事物吗。 (……希望真的,能有那么一天。) 对于内心会浮现这样的想法,莫妮卡感到十分诧异。 成天窝在山间小屋的那段时期,这种事肯定连想都不会去想。 就如同莫妮卡察觉自己的变化并为此惊讶一般,古莲似乎也在希利尔这番话中感觉到了什么。 「……不过,我还是成天被劈头痛骂不成熟哩。」 「那么,你只要努力钻研到能够引以为傲就行了。」 这句百分之百希利尔风格的回应,终于让古莲垂下眉尾,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然后稍微拉大一点步幅,追上莫妮卡身边并肩而行,凑到耳边小声地说: 「果然,副会长真的是超帅的哩。」 仰头望向古莲,莫妮卡嘴角微微上扬,点头回了一声「是呀」。 走在两人前头的希利尔,那背影以男性而言实在过于苗条。甚至堪称纤细。 明明如此,为什么看起来却如此地可靠呢。 那道可靠的背影,就在下个瞬间,随着一阵滋沙沙沙沙~的声音消逝无踪。 「嘎啊──?」 「希利尔大人~?」 「副会长──?」 看来是失足踩空,从斜坡一路跌了下去的样子。虽然没到堪称悬崖的程度,但确实是个颇为陡峭的斜坡。 莫妮卡与古莲往斜坡下一探,发现希利尔被埋在一堆枯叶中,大约跌落了一层楼的高度。 「原来,副会长的运动神经这么糟啊……」 「才不糟,普通得很!刚才不是我脚滑,是有东西撞到我的脚!」 听见古莲的喃喃自语,希利尔气急败坏地甩开身上的枯叶怒吼。不过,脸上表情皱成一团,显得十分痛苦。 才刚试着挺起身体,马上又摇摇欲坠地单膝触地半蹲。样子明显不对劲。 「希利尔大人?是不是哪边受伤了……」 「莫妮卡,我们下去看看。这边很容易脚滑,你要抓稳喔!」 古莲开始咏唱飞行魔术,接着将莫妮卡抱在侧腹,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这是莫妮卡拙劣的飞行魔术远远及不上的稳定感。换作莫妮卡在侧腹抱个人,肯定没两下就失去平衡应声坠地。 两人降落在希利尔身旁,只见希利尔尴尬地瘪嘴。 「……脚有点扭到了。」 嘴巴说是有点,但好几次想起身都站不稳而失败,恐怕其实疼痛异常吧。 也不知是否发现到希利尔在硬撑,古莲转过身去,背对希利尔蹲了下来。 「副会长,我背你,趴到我背上呗。」 「……不好意思,多谢了。」 面对一脸苦闷的希利尔,古莲露出雪白的牙齿,回以快活的笑容。 「飞行魔术马上就派上用场,让我感觉添了点自信哩!」 「……是吗……这样啊。」 就在希利尔百感交集地低语时,附近的草丛突然传出嘎沙嘎沙的响声。 古莲与希利尔立刻面露充满紧迫感的神情,转头凝视草丛。想必是在警戒那只把带骨肉及火腿吃干抹净的凶猛偷肉贼吧。 为了以防万一,莫妮卡也提起戒心,做好随时都能发动无咏唱魔术的准备。 草丛再度大幅度摇晃,某种物体从草丛下方窜了出来。是手臂,小小的手臂。而且,还是人类孩童的手臂。 随着草木被那只手臂给拨开,一个将金色长发绑在两旁,年约三、四来岁的小女孩自草丛中现身。 两手贴在地面的小女孩,连拖带爬地钻出草丛,并仰头望向莫妮卡一行人。 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里,浮现了水汪汪的泪膜。 「呜咽~~噎,咽~……」 眼见趴在地面的小女孩嚎啕大哭,希利尔与莫妮卡都当场吓得肩头打颤。 「哭、哭了……」 「她在哭~……」 两人都用生硬的语调,不假思索地道出双眼所见情景。无论希利尔或莫妮卡,对于该怎么应付这个年纪的孩童,都堪称毫无经验。 希利尔维持坐在地面的姿势,战战兢兢地向小女孩开口。 「那个……你、你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噎呜呜呜~哇啊啊~……!」 小女孩的哭声越来越激烈了。 胀红着脸,有如扯裂喉咙般哭喊的小女孩,让希利尔不禁狼狈起来。 「是!是我吗?是我把她弄哭的吗?」 「冷静一点咩,副会长。我猜,这孩子呢~八成是迷路啦。」 说着说着,古莲一把抱起了小女孩,朝背后轻轻拍了拍。 结果,小女孩哭得愈来愈大声。 希利尔不安地望向古莲。 「这、这样抱起来没关系吗?哭声感觉比刚才更强烈了……该不会,这个小女孩怕高吧……?」 「这种哭法,是感到安心才哭的啦。」 一如古莲所言,小女孩起初虽然放声大哭,但音量很快就降了下来。 莫妮卡与希利尔都忍不住带着尊敬的眼神仰望古莲。 「古莲同学,好厉害……」 「原来你很惯于照顾孩童啊。」 「毕竟,我家有两个妹妹咩。然后,附近邻居也常把那些小鬼头交给我带嘛。」 古莲带着稀松平常的口吻描述,以更较平时沉稳的嗓音向小女孩搭话。 「名字,讲得出来吗?」 「亚──……黑亚,不见了──」 「黑亚?」 古莲正歪头感到不解,小女孩就吸着鼻子啜泣起来,不停嚷嚷着:「黑亚,黑亚~」 「是在找那个叫『黑亚?』的家伙吗?唔嗯~没什么印象呢~你想见那个黑亚吗?」 小女孩没有回答古莲的问题,只是反覆伤心地哭喊:「黑亚~」 「要是真的迷路了,就不能置之不理。把她带去教职员办公室吧。」 语毕,希利尔从地面起身,随即「咕啊」呻吟一声,再度抱着痛脚蹲下。 * * *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在追踪偷肉贼进入森林后,邂逅并收容了这名小女孩。原本打算带她到教职员办公室去,无奈教职员正在开会,在会议结束前,只好先把她带来学生会社办照顾。」 听完希利尔的报告,坐在学生会长座椅上的菲利克斯应了一声「这样啊」,沉稳地望向小女孩。 在森林里遇见的这名小女孩没有哭闹,就只是揪着莫妮卡的裙摆,静静待在原地。 小女孩的年纪研判是三至四岁,一头明亮的金发绑在两旁,打扮得十分可爱,考虑到身上的外出服质地不凡,家境相信还算优渥。 爬出草丛时明明又哭又叫,现在却紧闭着双唇沉默不语。就连在移动中被古莲与希利尔出声搭话,小女孩也始终维持一贯的沉默。 小女孩之所以会揪住莫妮卡的裙摆,恐怕也不是因为特别亲近莫妮卡,只是刚好有个高度适合的东西方便抓而已。 (被这么多陌生人包围,一定很害怕吧……换作是我,或许会当场昏倒,也说不定。) 学生会室里除了菲利克斯,还有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两位书记在场,各自都停下了手边的工作观察小女孩。只有总务尼尔刚好离席。 「所以……」 艾利欧特靠在桌面上托腮,眯起下垂眼一脸傻眼地望向希利尔。 「为啥不是迷路的小孩,而是你给人背在背上?」 「……我在调查森林的过程中负伤了。」 「喔~所以才劳烦学弟背你啊。好巧不巧,这学弟除了背你,还顺便背了偷肉贼嫌疑。」 面对恶意全开不隐藏的艾利欧特,希利尔与古莲都忍不住面有愠色。 秉持阶级至上主义的艾利欧特,对于庶民就读赛莲蒂亚学园一事始终颇有微词。 对这样的他而言,毫无半点贵族风范的古莲尤其碍眼。 只见艾利欧特一脸冷笑地开口,八成打算继续唇枪舌剑吧。说时迟那时快,菲利克斯率先插嘴打断了他。 「教职员会议大概再半小时左右就会结束才是。在那之前,就由我们学生会干部代表赛莲蒂亚学园,好好招待这位小贵宾吧。」 牵制得相当委婉,但艾利欧特依然故我,用鼻子哼了一声。 「学生会干部的职务可不包括当保母。这种事找仆役处理就行了吧。」 这时,希利尔狠狠瞪向了摆出如此攻击性态度的艾利欧特。 若说艾利欧特是阶级至上主义,希利尔就是殿下至上主义。 面对出言忤逆菲利克斯指示的艾利欧特,希利尔以锐利的口吻回嘴。 「再三十分钟教职员会议就结束了。既然只是这种程度的时间,我们理当自己设法吧。」 「是喔,那~你就当个称职的奶爸来瞧瞧啊。让学弟当婴儿背的副会长阁下。」 希利尔太阳穴青筋暴露,身旁开始飘散冷气。背着希利尔的古莲随即发出哀号。 「副会长!好冰!好冰啦!背上整个冷冰冰啦~!」 「不、不好意思。先把我放下吧。」 从古莲背上离开,希利尔往椅面就坐。虽然已经做了紧急处置,但八成还是痛到连站着都很难过。 希利尔转朝揪着莫妮卡裙摆的小女孩发问。 「我的名字是希利尔·艾仕利。是这所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副会长。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 「年龄呢?」 「……」 「监、监护人的名字呢?」 「……」 希利尔的表情愈来愈僵硬,小女孩的脸也蒙上了阴霾。 艾利欧特傻眼地哼了哼。 「你这根本就是在质询犯人吧。」 「不然你说其他还能聊什么!」 「那还用说,聊些小孩子会开心的话题啊。」 忽然间,艾利欧特露出灵机一动的表情,不怀好意地笑着转头望向莫妮卡。 「那边的小松鼠,有过当保母的经验吗?」 「咦唔?」 「同样都是小孩子,感觉相处会很融洽不是吗。」 艾利欧特笑眯眯地交互望向年幼的小女孩与莫妮卡,这是在揶揄莫妮卡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稚龄。 「我、我下个月,就十七岁了……」 小声反驳的同时,莫妮卡开始思索。 当保母的经验什么的,自己从来就没有过。可是,莫妮卡希望能以学生会干部的身分为大家做出点贡献。 (小孩子会开心的话题……开心的话题……开心……有了,沙姆叔叔的小猪!) 就是这个,这个绝对会让小孩子开心。莫妮卡握紧拳头,语调飞快地开口。 「那我来,解说要怎么透过沙姆叔叔的小猪童谣,证明余数数列的周期性!」 室内弥漫起令人傻眼的气氛。 莫妮卡干劲十足地用鼻子喷气,自信满满地断言道: 「一定会听得非常开心的!」 古莲这个平时不太会批评别人的差不多先生,这会儿也忍不住吐槽。 「莫妮卡,你那样不如直接唱《沙姆叔叔的小猪》比较好呗?」 「唔,唱……唱歌……我实在不太拿手……那个,如果只是数列的内容,要唱多久都没有问题……不过,旋律的准度之类的,就有点……」 没救啦~艾利欧特摇着头低语。 或许是感受到旁人的困惑,小女孩脸上垄罩的阴霾,已经到了只差一步就要再度放声大哭的地步。 艾利欧特忍不住皱起眉头,有如求救般地望向布莉吉特。 「我记得,布莉吉特小姐有个妹妹对吧?」 不管谁都好,想想办法吧──感受到艾利欧特这番言下之意的布莉吉特,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甚至没停下手边的书面作业。 「是呀,一年说不到几句话的妹妹。」 看来,姊妹俩相处得算不上融洽。 艾利欧特伸手按上额头,仰天长啸起来。 「该死。为啥就偏偏这种日子,梅伍德总务刚好不在啊。」 希利尔也松开抱胸的手臂,按住额头面有苦色地呻吟。 「咕唔,要是梅伍德总务在的话……」 莫妮卡也默不作声地心想: (要是梅伍德大人在场,一定能想出好办法的说……!) 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虽然并没有流传过什么善于带小孩的事迹,但却是个一眼就看得出他个性温和的随和青年。 若是身为〈调停者家系〉一员的他在场,一定就连大家与小孩间的关系都能调停。绝对能设法解决这个尴尬的现况──尼尔就是会让人产生这样的信赖。 可惜就碰巧在这种时候,尼尔有事离席。他现在正为了替校庆善后,前去与各部门的部长讨论协商,还有好一阵子回不来。 古莲虽是抱起了紧揪莫妮卡裙摆的小女孩哄着玩,但小女孩圆滚滚的双眼已经泛起泪光。再度嚎啕大哭只是时间的问题。 现场无论是谁,都向小女孩投注惊恐的眼神,就如同眺望着即将爆炸的火药。 就在这种状况下,菲利克斯自椅面上起身,掏出了一条手帕。 (手帕?殿下想做什么呀?) 还以为是不是打算用手帕为小女孩擦拭眼泪,没想到菲利克斯是折起手帕捏圆,再经过几道手续,拉出手帕的四角,白色手帕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只兔宝宝。 菲利克斯凑到被古莲抱起的小女孩面前,举起这只即席制作的兔宝宝玩偶摆出动作。 「午安,这位小淑女。」 「黑亚──!」 小女孩当场绽放出笑容。 带着柔和的微笑,菲利克斯拿出事先藏好的饼干递给小女孩。 「小淑女,请用饼干。」 随着「些写~」这声好似在道谢的嗓音,小女孩收下饼干,一口气塞得满嘴。 就在咀嚼嘴里塞到脸颊都鼓起来的饼干时,小女孩也始终盯着兔宝宝玩偶不放。菲利克斯晃啊晃地摆动起兔宝宝,小女孩便伸出小小的手掌朝玩偶追去。 望着菲利克斯令人叹为观止的手法,希利尔不由得出声赞叹。 「不愧是殿下……!是殿下温柔的心意打动了小女孩!」 「不,纯粹是你应对小孩的方式太差劲而已吧。」 听见艾利欧特的嘀咕,希利尔大肆散发冷气回瞪。 「动口不动手的人,有什么资格大放厥词……」 「我可是提出了『找仆役处理』这个妥善无比的建议吧。」 咬牙切齿的希利尔,以及冷语耸肩的艾利欧特。 面对丝毫不掩饰火药味的两人,菲利克斯以沉稳的口吻发起指责。 「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会影响到小朋友的。可以请你们好好相处吗?」 闻言,希利尔立刻端正姿势,望向艾利欧特一脸严肃地开口。 「殿下有令。就只限这段期间,准你把我称为好朋友。」 「我说你啊~……」 * * * 被古莲抱在怀里,让菲利克斯哄着玩的小女孩,在吃下第三片饼干以后,开始显得有点静不下心。 坐在沙发上抱着小女孩的古莲,伸手来回抚着小女孩的背,小女孩便将脸颊朝古莲的肩头一靠,举起右手在半空中徘徊。 「黑亚……」 菲利克斯举起用手帕制作的兔宝宝玩偶,悄悄让好似在寻找什么的小女孩握住。小女孩就这么含着兔宝宝的耳朵,安心地发出了鼾声。 「……睡了吗?睡着了吧?」 「……嗯,看起来似乎是睡了。」 艾利欧特与希利尔──这两位即席好朋友压低音量交头接耳,筋疲力尽地倒向桌面。 另外,两人虽然好像一脸疲惫,但实际上几乎什么也没做。把小女孩一路哄到入睡的,是古莲与菲利克斯。 艾利欧特与希利尔从头到尾就只是屏气凝神,咽着口水守在一旁罢了。顺带一提,莫妮卡其实也半斤八两。 这时,在这场骚动中维持一贯的事不关己态度,始终不停撰写文件的布莉吉特,拿着写好的文件从椅面上起了身。 「差不多是教职员会议结束的时间了吧。我反正有文件要交,就顺便去向师长通报一声。」 「哎呀,我原本打算自己跑一趟的。」 听到菲利克斯的回应,布莉吉特轻轻摇了头。 「殿下晚点还得为了下周校内预演的事开会吧。」 「是没错。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喽。」 见菲利克斯露出柔和的微笑,布莉吉特眯起琥珀色的双眸,凝视小女孩紧握在掌中的兔宝宝玩偶。 用手帕折成的玩偶虽然有点失去原型,但还是保有兔宝宝的架构。 「我一直都不晓得。原来,殿下这么擅长哄小孩呀。」 「身为王族,看重自己的人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是呀,一点也没错。」 留下这句话,布莉吉特便走出了学生会室。 菲利克斯也将手边的文件整理齐全,起身向大家关切。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离席去开会喽。希利尔,后续可以交给你处理吗?」 「是,当然!」 「谢谢你。等找到那孩子的监护人,记得到医务室去好好诊疗你的脚伤喔?」 带着虽然沉稳,却又不由分说的语调对希利尔再三叮咛之后,菲利克斯也离开了学生会室。 被留在房间内的莫妮卡、古莲、希利尔,以及艾利欧特四人,不经意地陷入了沉默。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一记微弱的声响忽然传进莫妮卡耳里。 (这是什么声音?感觉上,好像是从脚边传出……来的……) 听起来很像尼洛在床上走来走去时的声音。这是小型生物在布巾上移动所发出的声音。 莫妮卡以外的对象,似乎也注意到了声响。大家都转而望向地面。 率先察觉声响真面目的人,是希利尔。 「兔子?」 希利尔视线的前方──桌面下有一只白色的兔宝宝。那不是手帕折成的玩偶,是货真价实的白兔。 「不,为啥这种地方会有兔子出现啊?」 艾利欧特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在众人环伺之下,白兔从桌底一跃而出,朝坐在椅子上的希利尔撞过去,直接命中左脚。 「咕,啊……」 扭伤的部位遭到白兔猛力冲撞,希利尔发出难以言喻的呻吟声。 接着或许是顾虑到入睡的小女孩,希利尔反射性伸手遮住嘴巴,带着挤成一团的痛苦不堪表情,低头望向白兔。 「这个感触……难道说,在森林里撞到我的,就是你吗?」 这么一提,从斜坡上跌落时,希利尔就是主张有东西撞到自己的脚,才会被绊倒。 森林里有兔子出没也不足为奇,可这里是位在四楼的学生会室。 (到底,是从哪里跑进来的……?) 长长的耳朵一抖一抖地摆动,抬头仰望希利尔的白兔,忽然身轻如燕地朝地面一蹬,跳到了希利尔的腿上。 只见希利尔肩头一颤,也不知是不是多心,平时总绷得紧紧的嘴角,现在好像有点想上扬似地蠢蠢欲动。 「为什么,会有兔子跑到这种地方来……?」 说着说着,希利尔雀跃地脱下手套,按在白兔的背上开始抚摸。抚摸着毛绒绒兔背的希利尔,喜形于色的程度教人想不发现都难。 古莲把入睡的小女孩重新抱稳,笑容满面地说道: 「副会长,请你就这么抓稳它。我这就把它宰了做兔肉!」 闻言,希利尔瞪大眼睛望向古莲。 这肉店小开还干劲十足地接话。 「处理兔肉时,最好是趁宰杀完马上冰镇,现在刚好有副会长帮忙保冰,万无一失哩!」 希利尔面无表情地抱起白兔,二话不说放到地面上。 白兔俐落地开跑,从微微打开的门缝往走廊一钻,逃出了学生会室。 「为什么要放走它啊!」 「我、我手滑了!」 呐喊的古莲,以及理由过于牵强的希利尔。 手忙脚乱的莫妮卡,忍不住出声制止这两人。 「那个、那个,声音太大的话……」 古莲与希利尔这才回神,转头望向小女孩。幸好小女孩依然睡得香甜。 一行人「呼──」地松了口气,这时,一位身着长袍的老人从白兔逃离的门口往室内探头。 双眼与嘴巴都被雪白眉毛及胡须覆盖的这位老人,是教导基础魔术学的玛克雷岗教师。 「不好意思啊。听葛莱安同学说,我孙女好像在你们这儿?」 视力欠佳的玛克雷岗撑着拐杖往沙发走去,凑到古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面前,近距离观察小女孩的五官。 「喔喔,果然没错,是露喜儿。他们一家人要来找我,从昨天起就在校园附近入宿,我看,这孩子八成走散了。是你们帮忙照顾露喜儿的吗?真谢谢啊。」 丝毫没参与到保母活动的艾利欧特,摆出一脸好似自己非常善尽职守的表情回应玛克雷岗。 「别这么说,玛克雷岗老师。露喜儿小姐的双亲肯定非常着急吧,要帮您联络一声吗?」 「嗯,这点不用担心,我儿子是魔术师,有安排中阶精灵随时跟在露喜儿身边。只要让那个精灵去传话,应该马上就能通知到他们了。」 精灵有分为高位、中阶与下级共三种位阶,其中能力范围涵盖最广的就是中阶。 有些中阶精灵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当然也有一些无法沟通。 只是,总归来说,中阶精灵的智能既不算太高,也无法以人型现身。因此基本上都是化身成动物的姿态。 (啊咦,等等。难不成……) 一种推测才刚浮现在莫妮卡的脑海里,就立刻被玛克雷岗道出解答。 「那精灵叫伊斯托雷亚。平时都化身成兔子的模样喔。」 除了玛克雷岗,在场所有人都同时望向希利尔。希利尔则是一脸铁青,抖着嘴说不出话。 玛克雷岗抚着胡须继续补充。 「只不过,伊斯托雷亚脾气有点坏就是啦。智能毕竟不怎么高,一没看紧马上就会恶作剧。虽然有副兔子的外表,内在终究还是精灵,没那么好对付,让人伤透脑筋呢。要是你们看到了,就拜托帮忙抓起来喽。」 亲手放走精灵的希利尔,随着一股有如将赴死地就义的悲怆感,从椅子上起身。 「我会负起责任,把精灵抓回来……!」 语毕,希利尔拖着左脚起步离去。莫妮卡慌忙揪住希利尔的外衣。 「希利尔大人,你、你不能站起来啦!」 「别阻止我,诺顿会计。都怪我……都怪我自作主张放走它……」 眼见希利尔满脸苦闷地拖着脚一拐一拐前进,古莲将怀里的小女孩摆到沙发上开了口。 「那不然,让我去找呗!」 莫妮卡也立刻举手附和。 「我也去,我也一起去找!所以,请希利尔大人在这里,好好静养。」 两位学弟妹自告奋勇的行径,让涌现万般思绪的希利尔语塞了好一会儿,才轻声细语地道出一句「……拜托了。」 * * * 从学生会室移动到走廊后,莫妮卡与古莲决定兵分两路。 「我往右边去找,左边就拜托莫妮卡了!找到了尽管出声叫我,我马上咻~地飞奔过去!」 「好的!」 点了点头,莫妮卡东倒西歪地踩着不灵活的脚步在走廊上开跑。其实在走廊上跑步是会挨希利尔骂的,但现在情况紧急。 就在莫妮卡跑过走廊转角时,走廊窗口突然跳下一只黑猫。 「喔~莫妮卡。今儿个好像闹得特别热闹嘛?」 「尼~洛~……」 莫妮卡蹲到地板上,狠狠地瞪向尼洛。 「带骨肉,好吃吗?」 「好吃啊,肉果然还是带骨的最赞啦。啊,不过,我有好好把骨头留下来,没有咬碎喔。本大爷真懂事!」 「……嘿呀。」 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莫妮卡抓住尼洛两只前脚,硬是向上拉成双手高举的「万岁」姿势。 猫咪柔软的身体,就这么被向上拉伸开来。 「喂!你干喵啦!」 「都怪尼洛你乱跑去偷吃肉,害古莲同学跟希利尔大人,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 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大麻烦。 具体而言,主要是被冠上偷肉贼的嫌疑,以及在斜坡上跌倒,摔个东倒西歪扭伤脚。 「而且,你偷吃的不只带骨肉,连古莲同学的火腿都没放过对不对。」 被迫摆出万岁姿势的尼洛小小歪了头。 「火腿?你在说什么?」 「挂在熏制器里面的火腿,不是尼洛吃掉的吗?」 「本大爷吃掉的,就只有带骨肉而已啊?」 「……咦?」 莫妮卡反射性地发出傻呼呼的声音,尼洛则扭了扭鼻子,将视线投向莫妮卡的身后。 「从那个方向,可以闻到火腿的味道。」 同时还响起一阵某种物体在地面被拖行的声音。 抱着「该不会」的念头回过身去,映入眼帘的光景,是把火腿残骸叼在嘴里拖行的白兔──精灵伊斯托雷亚。 尼洛忍不住瞪大金色的双眸。 「那个,是精灵吗?原来精灵也吃肉啊。」 「……我有听说过,凡属于大地恩泽的作物或牲礼,都是地灵喜欢的供品。」 看来不光是谷物与蔬菜,也是有精灵独钟肉类的。 尼洛鼓起喉咙发出「刹──」的威吓声,但白兔依然故我,自顾自地大口大口啃火腿。 威吓落空的尼洛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精灵脑袋不怎么灵光啊。魔力也没啥大不了的。那个女仆姊姊强多啦。」 女仆姊姊──琳是高位精灵。强度不是中阶精灵可以相提并论的。 但中阶精灵的魔力依然有一定的水准。绝对不是能够掉以轻心的对手。 「尼洛,你被人发现会很伤脑筋,先到外面去。」 「有什么状况要叫一声啊。」 嗯──莫妮卡点头,让尼洛从窗口跳出走廊。 白兔摆着从容不迫的态度继续大快朵颐,彷佛莫妮卡根本不是对手。 那纯真无邪的双眼,有着不可能出现在普通野兔身上的橘色瞳孔。即使精灵能化身成人类或动物,也只有眼珠的颜色是改变不了的。 (要抓起来的话,先下封印应该是最妥当的……) 莫妮卡无咏唱展开了封印结界。 金光闪闪的锁链浮现在白兔的四周。每条每条锁链都是由小魔术式汇集而成。 (封印!) 锁链瞬间收缩,眼看就要绑住位在中央的白兔,却在刹那间被白兔跳跃闪过。 精灵以远胜兔子的跳跃力一举飞跃至莫妮卡头顶,用前脚及门牙猛力扯起她的头发。 「好痛好痛好痛!呜哇~~~~不要啊~~!」 「莫妮卡,你没事呗?」 发出惨叫不久,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便传进耳里。 是古莲听到惨叫声赶了过来。 眼见白兔正扯着莫妮卡的头发,古莲立刻动手抓捕,但白兔却用莫妮卡的头顶当立足点起跳,以后腿往古莲鼻子一踢,轻快地降落地面。 古莲「嘎啊」一声后仰。 白兔重新叼起落在地板上的火腿,回头望向莫妮卡与古莲,用鼻子「哼嘶~」了一声。 即使不会说人类的语言,耍人的意图也彻底表露无遗。完全就把人看扁了。 白兔就这么目中无人地叼着火腿,从走廊跑离现场。 「那家伙就是真正的偷肉贼是吧!……气死我哩!绝对要抓起来炖兔肉汤!」 「古、古莲同学,那不是兔子,是精灵……」 也不晓得是不是已经气得听不见莫妮卡的声音,古莲揉着被踢的鼻子高速咏唱起来。 听到咏唱内容,莫妮卡的表情当场僵住。古莲准备施展的,是操控火球的攻击魔术。 在室内使用与火相关的魔术时,对于魔力的操作必须有十分纤细的技术。 而古莲的火球威力强归强,魔术式本身却存在不稳定而危险的部分。室外也就罢了,在室内使用难保不会上演大惨剧。 「古莲同学……!」 该用无咏唱魔术干涉古莲的魔术,或是在周围展开防御结界,莫妮卡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没想到,莫妮卡还来不及发起行动,古莲就先停止了咏唱。浮在他手上的火球,随着咏唱中断「啪」一声如雾气般四散。 「不对不对。」 喃喃自语的同时,古莲举起双手往脸颊用力一拍,发出清脆的啪嘶响声。 莫妮卡惊讶地瞪大双眼,古莲随即难为情地笑着开口。 「『愈是面对难题,愈要脚踏实地』……没错呗。」 「……!是的!」 双手抱胸训斥的希利尔身影出现在脑内,莫妮卡与古莲彼此对望一眼,笑了出来。 「要是不小心烧坏校舍,害会长跟副会长困扰就糟了咩。还是老老实实追上去吧。」 「关于这点,那个……」 仰头望向干劲十足,动手卷起袖子的古莲,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提出建议。 「我有一个,诱捕伊斯托雷亚的作战。」 「用火腿吗?那好,我这就来去调货……」 莫妮卡苦笑着摇头。 确实那个精灵看起来对火腿情有独钟,但对精灵而言,还有一种饵的魅力更在这之上。 「那个精灵之所以会接近希利尔大人,我想……大概是因为希利尔大人戴着胸针型魔导具,的关系。因为精灵喜欢魔力集合体……」 具备过剩吸收魔力体质,不时就会释放超量魔力的希利尔更是不在话下。看在精灵眼里,相信就与魅力无穷的饵没两样。 这般残酷的真相,对于被白兔跳到腿上就心花怒放的希利尔,实在极度难以启齿。 「那~要去向副会长借用他的胸针吗?」 「不,这样会让希利尔大人伤脑筋……我们用那个吧。」 说着说着,莫妮卡转头望向用来准备红茶的小房间。 * * * 化身成白兔的精灵伊斯托雷亚,正在走廊角落好整以暇地享用火腿。 精灵这种生物,若非待在充斥高纯度魔力的场所,就无法长时间活动。与世间弥漫魔力的旧时代不同,精灵在现代能栖息的地域有限。 这种状况下,出现了一种让精灵拓展活动范围的方法,那就是与人类魔术师缔结契约,由契约者稳定提供高纯度的魔力。伊斯托雷亚也是如此。 然而,有别于高位精灵,身为中阶精灵的伊斯托雷亚,能够远离契约者行动的时间并不长。 如今因为长时间离开契约者身边,伊斯托雷亚用来构成身体的魔力,已经失去了一半以上。 摄取被归类为大地恩泽的肉品后,魔力虽是多少恢复了些,但可能的话,还是希望能获得直接的魔力供给。 在森林里遇见的银发人类,就这层意义而言真是既方便又好用。不但随时散发体内多余的魔力,最重要的是,还配戴着魔导具这种魔力集合体。 精灵就是容易被魔导具给吸引,伊斯托雷亚也不例外。 等吃完这块火腿,再去找那个人类好了──如此思考的伊斯托雷亚,耳朵突然一抖一抖地打颤。 有魔力集合体在靠近。是魔导具。 起初认为是不是那个人类又来了,但魔力的性质不同。正在接近的是火属性魔力。 伊斯托雷亚抬起小小的脑袋,人类的脚步声随即传进耳里。一步步温吞走来的,是那个把浅褐色头发绑在一起的娇小少女。 少女双手紧握着一面银色的板子,有如盾牌般举在身体正前方。板子上镶了一颗红宝石,可以从宝石镶嵌处感受到魔力。这面银色的板子是魔导具。 「看、看这边,喔!」 硬是绷紧了显露怯色的面容,少女将银板魔导具伸手举向前。 伊斯托雷亚对于缔结契约的人类算是抱有一定程度的尊重,但也同时抱着弱肉强食的动物思维,凡是抢得到手的东西都想抢。 这样的动物本能正在诉说──眼前这个人类不如自己。 既然她刚才施展过封印魔术,想必是魔术师吧。但,她的体能极度低落。说得极端点,看起来就笨手笨脚的。 伊斯托雷亚从喉咙发出「刹──」的吼叫,在抢夺魔导具的意念驱使下,朝银板魔导具飞扑而去。 外表看起来就很胆小的少女,虽然「噫」地惨叫了一声,却没放下手上的魔导具。 「莫妮卡,就是现在,万岁!」 「豪的~~!」 伊斯托雷亚攀住的银色板子,被少女连同伊斯托雷亚一起双手举高。 紧接着,躲在一旁的金茶色头发青年直奔而来。看来这名手持魔导具的少女只是诱饵。 青年摊开脱下的外衣,把伊斯托雷亚包在里头。 「抓到哩!莫妮卡,你脑筋转得真快。竟然拿加热用魔导具当幌子。」 「唉嘿嘿……因为刚刚才让,希利尔大人指导过我用法。」 在外衣内不停挣扎的伊斯托雷亚,打算做出最后的抵抗。 伊斯托雷亚是地之精灵。所以,某种程度上可以自由操控土壤或砂石。 考虑到性质,一旦身处室内,这项能力在就会大幅受限。幸运的是,附近的窗户正好开着。伊斯托雷亚于是从室外呼唤砂尘,准备遮蔽这两个人类的视线。 没想到,伊斯托雷亚所操纵的砂,突然遭到强风给吹散。 这阵风不是普通的风。是魔术──而且还极其精致、极其强力。 从外衣缝隙探头出来的伊斯托雷亚,发现浅褐色头发的少女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自己。 少女举起食指贴上嘴唇,小声地开口。 「不可以,喔。」 伊斯托雷亚的动物本能即刻理解到── 在场最强的并非身为精灵的自己。而是明明未经咏唱,却行使了高强魔术的这个人类。 * * * 希利尔·艾仕利正一脸铁青地趴在桌上,双手抱头。 「岂止是负伤拖累学弟背我,现在甚至让学弟妹为了我的失态收拾善后……」 没能察觉白兔是精灵,还擅自放跑白兔的事,希利尔打从心底感到后悔。啊啊~都怪自己被那毛绒绒的毛皮卸下了心防! 其实自己随时都想夺门而出追上他们俩,偏偏扭到的左脚光是稍微承受点体重就痛得不得了。拜紧急处置之赐,小心走路姑且算不成问题,可想跑步还是很困难。 希利尔还在痛感自己的无力,艾利欧特又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这不是很好吗,有学弟妹帮你擦屁股。果然平民出身就受平民爱戴。」 艾利欧特话中带刺地酸起与平民没两样的古莲与莫妮卡,以及原本是平民的希利尔。 光是对自己出言不逊就很令人不快了,更令人愤怒的是那种取笑学弟妹的口吻,希利尔立刻表情严厉地反驳。 「可以请你不要侮辱我的学弟妹吗。」 「侮辱?我只是陈述事实吧。」 两人彼此互瞪时,一阵呣呢呣呢声从沙发的方向响起。是玛克雷岗的孙女──露喜儿小姐睡醒了。 希利尔与艾利欧特纷纷别过脸去,按耐住充满火药味的气息。 露喜儿原本躺在沙发上赖床,不久便发现祖父玛克雷岗坐在一旁,随即露出开怀的笑容。 「阿公──!」 「嗯,阿公来喽。露喜儿是自己跑来的吗?」 听玛克雷岗这么问,露喜儿举起了握在手里的兔宝宝玩偶。 「黑亚!还有黑亚!」 「这样啊,伊斯托雷亚也一起是吗。」 直到这一刻,希利尔才察觉到,小女孩不时唤着的「黑亚」,指的原来是那只白兔──伊斯托雷亚。幼儿的语言实在不易理解。 逗着露喜儿的玛克雷岗,转头望向希利尔开口。 「这么一提,那两个去找伊斯托雷亚的同学,要不要紧啊?」 「他们都是我的学弟妹。相信绝对会负责到底,履行自己的职务吧。」 莫妮卡与古莲──指派工作时,两人虽然都充斥令人不安的要素,但自己终究身为学长,岂能率先失了信心,希利尔不停在内心喊话。 阖上白眉毛下的眼皮,玛克雷岗开始低声呢喃。 「……那个达德利同学,不好好盯着,没问题吗?」 这番火药味十足的发言,听得希利尔不禁皱眉。 言下之意,简直就像在指责──没好好监视古莲,是有问题的。 「请问您这番话是?古莲·达德利的品行有点问题虽然是事实……」 在走廊乱跑,制服又穿得邋里邋遢,还翘课跑去熏制火腿……希利尔回顾着古莲种种荒唐行径,这时,玛克雷岗动起胡须下的嘴巴再度喃喃细语。 「所以,你信得过达德利同学啊?」 「因为他是我的学弟。」 眼见希利尔答得不加思索,玛克雷岗好似陷入沉思地默不作声。 然后用手指扯着胡须,轻声咕哝道: 「他,在米妮瓦……」 「我回来哩!」 随着盖过玛克雷岗咕哝声的大嗓音,学生会室的大门被猛力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古莲。身旁还跟着莫妮卡。 古莲活力十足地举起手上的外衣。兔子的长耳朵,就从那包得鼓鼓的外衣缝隙间裸露在外。 「副会长,我们抓到偷肉贼哩!我这就来宰杀,还请帮忙冰镇!」 「别宰杀精灵!……不,慢着,偷肉贼?」 「犯人就是这家伙!没吃光的火腿残骸还留在走廊哩!」 竟然──希利尔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玛克雷岗则「嗯~嗯~」地点头称是。 「谁教伊斯托雷亚是大胃王嘛。该不会,它偷吃了什么伙食?不好意思喔?」 没想到那么毛绒绒又可爱的白兔竟然是偷肉贼,希利尔内心暗自受到冲击。 可是无论如何,这样今天发生的事件就全数解决了。 迷路的小女孩找到了监护人,逃亡的精灵顺利落网,偷吃烤肉的真凶也查明了。 身为学长,这里应该好好夸古莲与莫妮卡几句吧。 就在希利尔正要开口的瞬间…… 「唔哇~?」 古莲突然发出惨叫。 白兔从上衣缝隙探出头来,朝古莲的手腕咬了一口。 上衣应声掉落地面,里头的白兔当场重获自由。 白兔环视周围一圈,猛力朝地面一蹬,不知为何朝莫妮卡飞扑过去。 被白兔咬住手腕的莫妮卡「哔嘎呀~!」地哀号。 「痛、好痛好痛好痛,不要啊~~为、为什么,要咬我……不、不要吃我啊~~~~……」 那是被逼入绝境的精灵,为了向最强大的敌人还以颜色,抱着必死决心发起的特攻。 然而看在希利尔等人眼里,只像是白兔在袭击最柔弱的莫妮卡。 在场所有人内心都浮现的想法,艾利欧特不经意地出了口。 「……兔子在吃小松鼠。」 (插图012) 十分钟后,白兔再度落网,浑身齿痕的莫妮卡与古莲,只得与希利尔一同启程前往医务室。 被咬得到处是齿痕,抽咽啜泣的莫妮卡,以及与拖着脚的希利尔勾肩搭背,帮忙支撑的古莲。 目送这些满身疮痍年轻人的背影离去,玛克雷岗静静地自言自语。 「有交到好朋友跟好学长,真是太好了。」 「阿公?」 孙女露喜儿把伊斯托雷亚抱在胸口,仰头望着玛克雷岗。 没事没事──玛克雷岗露出微笑,牵着孙女的手迈出步伐。 「年轻人能够健全地成长,就是最好的,就是最好的了。」 * * * 偷肉贼事件、收容迷途小女孩,以及抓捕精灵骚动的翌日午休,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来到了赛莲蒂亚学园的后院散步。 (实在是,昨天未免太折腾了。) 不但在学弟妹面前上演大失态,到头来还让他们帮忙收拾善后,此外又因为扭伤,暂时跑不了步,毫无可取之处的一天。 实战魔术课方面,也被吩咐暂时只能从旁观摩。 三不五时就吵着要决斗决斗的魔法战社社长白龙·加勒特,更是为此显得大失所望。 (加勒特社长,对魔法战的热情竟是如此强烈啊。) 真是对不起他──抱着过意不去的想法,希利尔护着左脚继续迈步。 在校园的后院,偶尔会遇见猫咪之类的小动物。 刚巧今天偶然地──没错,是偶然,偶然在口袋放了些小鱼干,打算有看到猫咪就拿去喂它。 昨天发生偷肉贼骚动时,说实话,内心捏了一大把冷汗。 万一饥饿的凶暴肉食动物袭击了后院的猫咪……一想到这里,希利尔就坐立难安。 不过,那凶暴的肉食动物其实是地灵伊斯托雷亚,而且已经成功捕捉收容,相信今后是不必再杞人忧天了。 希利尔停下脚步,转头巡视后院日晒良好的场所。 平时黑猫总会赖在这一带无所事事,但今天却不见踪影。如果掏出鱼干,是不是能用味道把它钓出来呀。 就在希利尔从口袋取出鱼干的同时,一阵宏亮到吓人的嗓音自头上响起。 「副会长──!」 仰头一看,是用飞行魔术浮空的古莲正在头上招手。手上还握着一个巨大的碟子。 古莲轻飘飘地降落到希利尔面前,把手上的碟子递向希利尔。碟子上面盛的,是闪闪发光的麦芽糖色熏鸡肉。 「我作了烟熏肉当作昨天的谢礼,还请不吝品尝哩!啊,这个是用短时间烟熏手法熏出来的……」 「恕我拒绝。中餐我已经吃过了。」 「副会长瘦得皮包骨的,多吃一点比较好啦。」 自己偷偷在意的地方被人当面指明,希利尔不悦地瘪嘴,朝古莲瞪了一眼。 古莲望了望希利尔手上的鱼干,露出好似惊觉什么的表情。 「副会长,你那鱼……」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偶然……对,这是偶然在口袋里找到的。」 「副会长,你不用瞒我没关系啦。」 面对含糊其辞的希利尔,古莲带着宛若洞悉一切的神情不停点头。 「原来副会长爱吃的是鱼啊!」 「……」 「喜欢到想要躲起来偷吃的地步对吧?」 「啊、嗯,是啊,没错。」 单手抓着鱼干,动作生硬地点头,古莲随即亮出雪白牙齿笑了起来。 「下次我做些烟熏鱼肉给副会长吃,敬请期待哩!」 「那么闲就先去读书!」 冰之贵公子的怒号,响彻了一望无际的青空。 ──────────────────────── 幕间 抵抗不可理喻之力 砂尘在古莲前方卷起,砂尘后方现形的,是全身布满红褐色鳞片的火龙。体型大概比公牛再大上一些吧。 火龙在龙种内属于较下级的种族,话虽如此,也不代表可以掉以轻心。 只要那利爪随手一挥,就十分足以对人类造成致命伤。更重要的是,火龙这生物一如其名,是会喷火的。 「古莲,你还在发什么呆。」 古莲冷汗直流的背部,被师父〈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用法杖顶住扭了扭。 今天为了实战训练,古莲在路易斯带领下,前来执行讨伐火龙的任务。 路易斯在当上七贤人之前,是魔法兵团的团长,实力当然不在话下,还保有王国内排名前五的龙族讨伐数。区区一两只火龙,随随便便就能轻松解决。 可是,对于古莲这个才十五岁的见习魔术师来说,火龙实在是担待不起的对手。至少绝对不是能够单挑的对象。 即使如此,现实与师父仍旧是无情的。 「还不赶快展开咏唱。你想两手空空豁出去特攻吗?这样的话,我帮你省点力气,直接把你扔向火龙吧。」 虽然一副说笑似的口吻,但这位师父就是个会笑着把这种事付诸实行的人。 古莲慌忙咏唱起来。可却因为紧张过度,舌头不听使唤,没办法顺利咏唱。 敌方与自己距离多远?想狙击龙族的弱点眉心,最恰当的角度是?既然目标是会动的,最佳解答就随时都在变动。 想在紧迫的战局下高速计算出持续变动的最佳解答,并以此为基础编组魔力,其实困难得超乎想像。 火龙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踩着沉重的脚步缓缓逼近。 「唔……哇啊啊啊啊……」 古莲的恐惧声脱口而出,这时,法杖又戳在背上扭了起来。 「别停下咏唱。」 「可、可是,火龙发现我们了……!」 路易斯显得有点傻眼,「唉~」地叹了口气,简短咏唱一段咒文。 随着一阵「铿──」的坚硬声响,火龙就好像被看不见的墙壁给阻挡一般,停下了脚步。原来是路易斯展开了防御结界。 就如同〈结界魔术师〉这个称号所示,结界术是路易斯的拿手好戏。 像这样用结界限制敌人行动,把攻击魔术往结界内的敌人尽情灌个过瘾,乃路易斯最擅长的战术。 「好了,目标行动都已经帮你限制住了,咏唱。」 「可、可是,就这样展开攻击的话……」 要隔着防御结界发动攻击时,必须在攻击魔术中编组远端术式,让攻击魔术能够在结界的另一侧发动才行。否则,自己的攻击魔术也会被防御结界给挡下来。 然而,古莲并不会使用远端术式那种高等技术。 如果就这么发动攻击魔术,命中的显然不会是火龙,而是防御结界。 路易斯就像是老早看穿古莲的这种纠结,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会配合你攻击的时机,把结界同时解除啦。」 闻言,古莲慌忙重启咏唱。一颗巨大到要用双手才抱得住的火球随即出现在古莲面前。 慎重瞄准目标后,古莲射出了火球。 「去吧──!」 火球朝着火龙的眉心直直飞去。 限制火龙行动的防御结界在绝妙的时机解除,火球漂亮地命中了火龙眉心。 古莲的魔术在命中准度上有待加强,但只论威力的话还算颇为出色。所以只要能好好命中眉心,便足以形成致命伤。 火龙抖动着巨大的身躯,脱力瘫倒在地。 已经趁这段期间完成下一段咏唱的路易斯,动手挥挥法杖,在倒地火龙的上方生成冰枪,落下贯穿其眉心。 「讨伐完毕。」 听到路易斯的宣言,古莲手脚一瘫,一屁股坐到地上。 「累~~死人啦~……」 「也不过就放一发攻击魔术,你是在胡扯什么。」 「可是,这是在讨伐龙耶。又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会怕也很正常不是咩。」 看到古莲嘟着嘴抱怨,路易斯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不懂事的坏孩子,一副伤脑筋的模样摇头。 「听好了,古莲。年轻不懂事的你,往后想必会面临各式各样的挑战吧。到了那种时候,千万要想起为师这番话──」 路易斯伸手按上自己胸口,露出有如要复诵圣句的圣人表情接话。 「──世间种种难题,十之八九都能用金钱与暴力解决。」 明明只要不开口,外表看起来就高雅又充满气质,偏偏路易斯·米莱这个男人,就是会肆无忌惮地讲出这种话。 古莲维持坐在地面的姿势,翻起上吊眼望向自己的师父。 「……所以七贤人是金钱与暴力的化身咩?」 路易斯笑容可掬地往古莲脑袋赏了一拳。 这个只有外表文质彬彬的师父,明明感觉很绅士,干架却特强。用拳头揍人还比一些不入流的攻击魔术更痛──古莲总是这么想。 低头望向揉着脑袋的古莲,路易斯继续说道: 「如果不想被世间的不可理喻给吞没,就设法累积实力吧。唐突降临的不可理喻,是不会留给我们任何谈判空间的。」 那是曾经遭受无数不可理喻的事物压迫,并一一成功排除的强者,才说得出口的教诲。 古莲也很清楚何谓不可理喻。自己也是一直被不可理喻的事耍得团团转,等回神过来,已经成了路易斯的徒弟。 真要说起来,当下这个处境,对古莲而言正是不可理喻的最贴切象征。 「换句话说,如果不想输给不可理喻的师父,要不就拿金钱贿络,要不就用更胜师父的暴力解决,就是这么回事咩!」 不可理喻的化身咧嘴一笑,高高举起手上的法杖,古莲赶紧慌忙逃离现场。 ──────────────────────── 【事件III】讽刺家的忧郁~博爱音乐家与旧学生宿舍的传闻~ 「喔喔~美丽的人啊。容我向你献上这首音乐。」 语毕,班哲明·摩尔丁开始演奏手上的小提琴。 这首为了祝福恩爱男女而作的曲子,原本是以让钢琴弹奏为前提而写的,想用小提琴诠释,必须有高超演奏技术才办得到。 因此,这首曲子也有能够用空弦演奏的变调版,不过班哲明刻意挑了原版的曲调演奏。 优美而柔和的旋律,祝福相爱佳侣的爱情曲调,响彻了高中部二年级的教室。 在场无论是谁,都停下对话与手中的工作忘情聆听。 在美妙的演奏画下休止符之后,那位美丽的人,被献上音乐的对象──高中部二年级的海恩侯爵千金克劳蒂亚·艾仕利啪答一声阖上了原本正在阅读的书。 接着,她彷佛让脖子支撑都嫌累似的,慵懒地将头垂向一边,低声开口呢喃。 「再怎么悦耳的音乐,对于不想听的人来说都只是纯粹的噪音喔……听,懂,了,没?」 * * * 大雨哗啦哗啦作响的早晨,艾利欧特·霍华德在被窝里挤着脸,沉沉地呻吟了起来。 最讨厌下雨天了。衣服会被打湿,头发会乱卷乱翘,小提琴的声音也会糊掉,半点好事都没有。 「艾利欧特大人,天亮喽。」 仆役的声音传进耳里,随后棉被马上被掀开。手法之俐落,掀得毫不留情。 凡是霍华德家的仆役都知道,一但手下留情,艾利欧特就会一路赖床到天荒地老。 还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艾利欧特挺起上半身,口齿含糊地低语。 「嬷嬷,今天的红茶帮我用秋摘的利格南姆调成奶茶……」 「我不是嬷嬷,是她儿子。」 「先帮我冲奶茶……」 「是是是。受不了,好让人头痛的小少爷。」 好让人头痛的小少爷──那是在老家负责照顾艾利欧特的奶妈,没事就挂在嘴上的口头禅。 最近似乎连她儿子都传染到这口头禅了。真不愧是母子。在「受不了」之后,停顿一会儿的神韵与母亲如出一辙。 「好了,请赶快打起精神。上课会迟到喔。」 上课。对,今天要上课了。 自己并不是睡在老家的床上,而是赛莲蒂亚学园的男生宿舍。艾利欧特清醒的那一半头脑已经如此理解到现况,但遗憾的是,剩下的另一半仍在睡梦中,身体也渴望着温暖的棉被。 顺从身体的渴望,艾利欧特举手向棉被伸去,棉被却立刻遭到仆役没收。 「好了好了,请快点更衣。快来不及吃早餐喽。」 「……嗯。」 「今天放学后有慈善义卖会吧?艾利欧特大人不去参加吗?」 「……不去。」 在仆役协助下更衣时,外头走廊传来了希利尔气急败坏的骂声。 「古莲·达德利!不准在宿舍公共空间晾鱼!」 「可是今天下雨,放在外头晒不干,就刚好那里最通风咩~」 一大清早的,平民们可真有精神啊──随口打着呵欠,艾利欧特茫然地心想。 * * * 艾利欧特从小就拿早起没辙。起床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也很沉重。 即使如此,等整理好服装仪容,到宿舍餐厅露脸时,也就差不多清醒了……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可实际上是下垂眼还显得睡眼惺忪,动作也有气无力的。 就在艾利欧特打着呵欠,无意义地把面包撕成小片小片的时候,某人坐到了艾利欧特面前。 是当音乐家的老朋友班哲明·摩尔丁。 在梦幻缥缈的纤细五官上浮现忧愁神色,班哲明摊开双手仰天长啸。 「陷入瓶颈了!」 「……喔。」 「我陷入瓶颈了啊!」 「……喔。」 不停唤着瓶颈瓶颈的班哲明,以及满眼睡意,随口应声的艾利欧特。 这样的互动重覆十来次之后,艾利欧特的意识总算开始正式苏醒。 艾利欧特用红茶把撕过头的面包碎屑冲下肚,向坐在对面呼天抢地的班哲明瞪了一眼。 「七早八早就吵得要命。是在嚷嚷什么来着?陷入瓶颈?放你一百二十个心,你是天才,你演奏的音乐永远是至高无上的啦。」 「喔喔,艾利欧特。我的挚友啊。我失败了!历经漫长严冬,感受着雪解川流声,在春日阳光映照下苏醒的那个瞬间!那样的喜悦!那股温暖!那份感动!我绞尽脑汁都没办法用音乐加以诠释……我的演奏,没办法成为融化积雪的太阳啊!」 「……具体来说,你闯了什么祸?」 闯了什么祸──这是长年交情之下导出的问句。 班哲明会陷入瓶颈,大体上都是为了女性问题闹别扭的时候。 这个男人是个多情种子,总是在社交界左拥右抱那些有闲情逸致的夫人,校庆时甚至一口气和三位夫人调情。 肯定是校庆时三重约会的事穿帮了吧,当艾利欧特正如此心想时,班哲明就甩着他亚麻色的头发仰天哀号。 「我在克劳蒂亚·艾仕利小姐的面前演奏,结果被批得一文不值!」 「……」 艾利欧特反射性环顾了四周。幸好,双眼可见范围内没有希利尔或尼尔的身影。 「你这家伙──!克劳蒂亚小姐有婚约在身好吗!是说,她大哥跟未婚夫都和我一起待在学生会,亏你真有胆告诉我这种事耶!」 「有什么办法,艾利欧特……一看到陷入情网的美丽女性,立刻会想要献上音乐,这就是音乐家的本能啊。」 班哲明令人难以恭维的地方,在于他所偏好的女性类型。 他最喜欢的,就是恋爱中的美女。至于那位女性恋上的对象是不是自己,他基本上无所谓。 结果,班哲明往往都变成第三者,恋情就在自己一头热之下以失恋告终。 而在失恋之后,他要是不邂逅新的恋情,或者找到什么别的事物令他热衷,就脱离不了失恋带来的低潮。 「事情就是这样,请你协助我脱离瓶颈吧,挚友啊!毕竟,你有义务帮我啊。」 「什么时候有那种鬼义务了。」 艾利欧特皱着眉头否认,没想到,班哲明伸手把亚麻色头发向上一拨,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哼哼哼,我看你还没搞清楚啊,艾利欧特。下周,学校要举办冬季演奏会,背负赛莲蒂亚学园名誉的演奏会。而我负责演出小提琴独奏。」 「你……你这家伙~~……」 演奏会举行时会邀请校外人士观赏。要是演出的内容不像样,身为主办方的学生会干部,无一例外都会蒙上奇耻大辱。 面对脸部肌肉抽搐不停的艾利欧特,班哲明擅自从艾利欧特盘里拾起一颗葡萄,眨了眨眼示意。 「身为学生会干部,难道不觉得有义务要让演奏会成功吗?」 岂有此理──艾利欧特双手捂脸,重重垂下了头。 * * * 「嗳,莫妮卡什么时候生日啊?」 在课堂间的休息时段,拉娜摊开一本书问起莫妮卡。 「呃──冬招月(雪露古利亚)首周的一日……」 待莫妮卡答覆后,拉娜唔呣一声点头,啪啦啪啦地翻起书页。 看来这本书的内容与占星术有关。话虽如此,也并非记载具体观星咏旨方法的专门书籍。 应该是透过生日占卜运势,较为大众取向的娱乐书籍吧──莫妮卡心想。 「『这天出生的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不过,有点容易随波逐流,也许常会因此被硬塞棘手的工作,或卷进麻烦事里也说不定喔?』」 被同期硬塞棘手工作,正为此执行潜入任务的莫妮卡顿时哑口无言。 这本占星书,准到令人害怕。 「『能为你带来好运的护身符,有咖啡、白色小配件,以及紫蓳花』……书上这么写喔。」 看到莫妮卡目瞪口呆地张着嘴,拉娜调皮地笑了起来。 「这是最近寄赠到图书馆的书。准度有口皆碑呢。」 「那本书的作者……难道是……」 「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大人喔。就那个啊,七贤人的。」 作梦都想不到是同事写的书。 而且这位同事,还是王国首席预言家。岂有不准的道理。 (既然是最近寄赠的,原本是不是收藏在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呀……我的论文,也是那边寄赠过来的……) 回想起以失败告终的偷看书大作战,莫妮卡不由得露出苦笑,这时,拉娜阖上了书本望向莫妮卡。 「嗳,莫妮卡。今明两天放学后,不是都会有慈善义卖摆摊吗?」 「啊,嗯。」 赛莲蒂亚学园每年都会邀请校外商人,在校内摆摊举办好几场慈善义卖会。 身为插班生的莫妮卡尚未实际体验过,但按拉娜所言,商品囊括服饰品、小配件、杂货、书本、点心、茶叶等等,各式各样摊位应有尽有。 其中甚至会有服饰店来帮客人现场量身订制衣物。 「我今天,有点不太方便……我们明天一起去逛怎么样?」 拉娜的邀约,让莫妮卡双眼瞬间闪闪发亮。 虽然没什么急着想买的东西,可单是「和拉娜一起逛摊购物」这个念头,就已经十足令胸膛澎湃。 「我要去……我、我想一起去!」 「那就说定喽。」 露出开怀的笑容,拉娜举起手上的占星书。 「书里面写说,我的幸运物是珍珠喔。我是已经有几个珍珠饰品了啦,不过在逛摊位时如果有看到漂亮的,还想再多买些呢。」 对拉娜的发言点头称是的同时,莫妮卡在脑海角落思考起菲利克斯的护卫相关问题。 因为上次出现冒充商会入侵校园的人士,现在出入义卖摊位的商会都要经过严密的检查,警备员的数目应该也增加了。 在棋艺大会与校庆上接连对峙,会使用肉体操作魔术的,名叫尤安的男人,已经身中〈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的诅咒。 根据雷本人表示,那个诅咒似乎会持续一整个月,短时间内理应是不会再受到尤安袭击了──当然,这并不代表可以因此掉以轻心,莫妮卡也毫无松懈戒备的念头。 (我记得,殿下应该是没有要参加或逛义卖摊位的预定……) 既然如此,只要请尼洛与琳在菲利克斯身边警戒以备万一,就没问题了才是。 「啊,糟糕!下堂课要换教室,我差不多该走了。那晚点见喽,莫妮卡!」 「嗯。」 点头回应拉娜后,莫妮卡也拿着自己的教科书起身。 莫妮卡的选修课选了棋艺课。那是仅次于数学,莫妮卡第二喜欢的课。 再加上,想到明天放学后的约定,跨在走廊的步伐就不自觉轻快了起来。 (慈善义卖会,好期待喔……到时候看看,有没有纸张墨水之类的吧。) 任凭对明日的想像在脑海驰骋,莫妮卡打开了选修课教室的大门。 「……」 开门后,莫妮卡就这么呆在门口。 眼前见到的,是音乐家班哲明·摩尔丁用右手按住眉心,左手撑在腰上,扭过腰交叉双腿,用仰望天花板的姿势伫立在教室正中央。 看往他身旁的座位,艾利欧特正在棋盘上闷闷不乐地排棋子。 面对这种难以理解的情境,到底该不该出声打招呼呢?说真的,就算答案是肯定的,也令人有点望之却步。 莫妮卡还在困惑,班哲明便脖子一扭,和莫妮卡四目交接。 「嗨~今天过得好吗,诺顿小姐。你似乎很好奇我为什么要摆这种姿势嘛。告诉你,我这是用全身肉体在表现悲伤的感情喔。没错,身为音乐家的我,竟然不是透过音乐,而是透过肉体在表现这份悲伤,这件事实所象征的意义,当然就是音乐的枯竭──!」 「小松鼠,你坐啊。快要开始上课啦。」 此时博弈德教师就从前门踏着铿锵有力的脚步走了进来,莫妮卡只得慌忙找个附近的位子就坐。 不一会儿,遭到博弈德教师狠瞪的班哲明,也安分地坐到了艾利欧特旁边。 「陷入瓶颈……吗?」 重新摆排棋子的莫妮卡歪着头咕哝。 棋艺课授课时是让同学按实力分级对弈,因此莫妮卡的对手大多会是一起参加棋艺大会的艾利欧特及班哲明。 今天首先与班哲明对弈了一局,而班哲明的棋路明显欠缺了往常的风采。 按班哲明本人所言,他的棋风是「以棋路重现多采多姿的音乐性」,实际上他也的确并不执着于特定风格,时而进行扎实的布阵,时而展开大胆的进攻,是一位棋路多变的好手。 而这样的他,今天却无论在防守面或进攻面,都散发一股半吊子的气息。 对局后的检讨会上,莫妮卡指出这项问题时,在一旁观摩的艾利欧特便叹着气表示:「他说自己陷入瓶颈啦。」 把亚麻色头发啪沙啪沙地甩得一团乱,班哲明用身体接连摆出夸张的肢体语言,开口倾诉起自己的苦恼。 「想必是我内在对于音乐的阴霾,就这么如实反映在今天的棋路了吧。喔喔~好想立刻用小提琴来诠释这种悲伤,可是现在的我,就连演奏出来的音色都会覆盖阴霾……再这样下去,我在下一场演奏会上理当轻快华丽的音色,就要演奏得lamentabile(悲伤)无比了!」 「……呃──……」 班哲明滔滔不绝出口的发言莫妮卡全都有听没有懂。唯一能够理解的,就是班哲明抱有烦恼这点,所以只能语调生硬地虚应几声。 「真难为你了,呢。」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说,也务必想请你祝我一臂之力喔,诺顿小姐。」 「咦?」 傻呼呼的声音从莫妮卡半张的嘴里传出,艾利欧特随即一脸倦容地笑了起来。 「说是学生会干部有义务让演奏会成功啊……小松鼠,你就乖乖放弃抵抗,一起被拖下水吧。」 「那个,可是,我对于,音乐一窍不通……也不晓得具体而言该做什么……」 「放心啦,就连有音乐造诣的我也不晓得。」 这样说起来,岂不就等于束手无策吗。 莫妮卡嘴唇啊呜啊呜地抖个不停,这时,班哲明举手按在自己胸口说道: 「摆脱瓶颈的方法──就是恋爱!恋爱!内心澎湃激昂!胸口小鹿乱撞!这才是打破低潮的关键!」 恋爱──对莫妮卡而言,那是极度难以理解的领域之一。 归根究柢,莫妮卡必须得先从「恋爱是什么?」开始定义才有得谈。 莫妮卡双手抱胸,歪头沉思起来,艾利欧特则把语调压低了几分。 「小声点,班哲明。博弈德老师在瞪我们了。」 「喔唷,失敬。」 班哲明先是伸手遮住嘴巴,接着「呼~」地叹息一声,仰头茫然地发呆。 在他的眼前,是不是浮现了心上人的倩影呢。 「啊啊~克劳蒂亚·艾仕利小姐。只要一想到她,我的心就撼动地如此激烈,难以自拔啊。」 「咦唔?」 忍不住一记怪声脱口而出,莫妮卡反射性举起双手塞住自己嘴巴。 五官严厉的博弈德教师,正目不转睛地朝这儿凝视着。 莫妮卡压低音量问向班哲明。 「那个,摩尔丁大人仰慕的对象……是、是克劳蒂亚大人吗?」 「是不是觉得他疯了?我就这么觉得喔。」 也许是长年交情所致,艾利欧特的发言比往常更不留情。 海恩侯爵千金克劳蒂亚·艾仕利具备过人的美貌,甚至被誉为校园三大美女之一。 虽然有着尼尔这个未婚夫,追求她的男人依然络绎不绝。看来班哲明也是其中之一。 「说到底,为啥都这么久了才突然爱上克劳蒂亚小姐?你以前不就认识她了,更别说去年还跟她一起修过棋艺课不是吗。」 「是啊,当然。我老早就觉得她是位魅力十足的女性。再怎么说,她也是『恋爱中的美女』啊。」 见莫妮卡对班哲明的回覆歪头感到不解,艾利欧特小声地补充。 「班哲明喜欢的类型啊,就是『恋爱中的美女』啦。顺带一提,他对外表的要求高到吓人,诺顿小姐可以尽管放心。」 艾利欧特这番话,是在挖苦莫妮卡土里土气的外表不迷人,但因为莫妮卡对这点并不特别有什么感觉,所以只点头暧昧地「喔……」了一声。 无视于两人这段互动,班哲明表情愈来愈陶醉地接话。 「克劳蒂亚小姐她原本就魅力十足,但以校庆那天为分水岭,她的爱恋之花怦然绽放了啊。我看得出来。因为恋爱会使女性更加美丽。那份美丽过于耀眼,甚至令我感到目眩。」 唐突发生的目眩有可能是眼疾所致,是不是该让医师诊断诊断呀。 莫妮卡正经地思考着这种事,艾利欧特则一脸倦容地做起总结。 「就这样,班哲明开始对克劳蒂亚小姐念念不忘,还有勇无谋地向她献上一曲,结果被批得一文不值,就这么因失意而陷入低潮啦。」 「原、原来如此……?」 「这个状况下,能想到的解法有三种。」 带着像在叙述对局战略的表情,艾利欧特竖起三根手指,比到莫妮卡的面前。 「一,让他与克劳蒂亚小姐两情相悦。二,让他爱上别的女性。三,让他找到恋爱以外的事情沉迷──说实话,选一太过不知天高地厚,所以只能选二或三了。」 说到这里,艾利欧特暂时打住,稍稍向前探出身子耳语起来。 「还有,这件事可别告诉希利尔跟梅伍德总务啊。要是班哲明对克劳蒂亚小姐朝思暮想的事情曝光……希利尔肯定会失控,绝对。」 虽然难以想像温厚的尼尔会做何反应,但换作希利尔,就连莫妮卡都能轻松在脑中沙盘推演。 正经八百的他,肯定会说「舍妹已有婚约在身,烦请别对她纠缠不休。」 然后,他会因为班哲明不甘就此罢休而愤慨,开始散发冷气怒吼。一个不好,教室里难保不会飘起冰霜。 「要是闹到那种田地,恐怕就真的必须为了解决这种蠢事,劳师动众请殿下出马了。」 「……是的。」 换句话说,就是要在隐瞒希利尔与尼尔的前提下,让班哲明顺利脱离瓶颈才行。 为此,要不是得让他爱上克劳蒂亚以外的「恋爱中的美女」,要不就得让他沉迷到别种事物里。 莫妮卡心中对于谁是「恋爱中的美女」并没有头绪,所以决定思考有什么事是能让班哲明沉迷的。 「那个,既然如此,要不要试着挑战数学界尚未有人解开的难题呢。换作是我,一定会入迷到整整三天废寝忘食呢!我个人推荐的,是证明孪生质数猜想……」 「听我说,诺顿小姐……」 艾利欧特忍不住半眯起眼睛低声打岔,班哲明也装模作样地拨起浏海回答: 「哼哼哼,不是我自夸,我除了音乐之外,成绩都是吊车尾的!」 「是真的没啥好自夸的,麻烦你不要讲得一脸骄傲。当你朋友当得很丢脸好吗!」 看来要让班哲明沉迷数学可能有点难。 数学和魔术都被封杀的话,莫妮卡能提出的建议就一件都不剩了……要是平常的莫妮卡,一定会抱着这种想法就此断念,但今天的莫妮卡不同,刚好有一个点子复苏在脑海里。 「啊,对了……今明两天放学后,都有慈善义卖会,对吧?」 「喔,这么一提是有没错。」 回想方才被拉娜邀请一起逛义卖会时,胸膛涌现的那股雀跃,莫妮卡道出了自己的提议。 「如果能在义卖场上,找到可以沉迷其中的美妙事物,那个……」 是不是就能帮助班哲明脱离瓶颈了──莫妮卡欲言又止地提议,艾利欧特听完皱起了眉头。 「采买这种事,是仆役在负责的吧。」 「好主意,诺顿小姐!那今天放学后,就请艾利欧特跟诺顿小姐到礼堂入口集合!」 听到班哲明单方面的宣告,艾利欧特慌忙自椅面起身。 「喂慢着,班哲明。不准擅自决定。」 「我、我也要一起去,吗?」 班哲明就像在表演舞台剧似的,向艾利欧特与莫妮卡动作夸张地摊开双手。 「喔喔~亲爱的挚友啊,学妹啊。请别说这么无情的话。一个人逛义卖会岂不是无比寂寞吗。音乐家可是种寂寞就会死掉的纤细生物啊。」 说着说着,自称纤细的这个生物,大把大把地排起了棋子。 艾利欧特伸手按上额头,叹了一口长气。 「该死~跟这种时候的班哲明讲什么都没用了……喂,你这个提案人可别临阵脱逃啊,小松鼠?」 「啊呜……」 艾利欧特那双下垂眼,满满都是绝对要让莫妮卡引咎同行的强烈意志。 * * * 为期两天的放学后慈善义卖会,晴天时会在庭园举办,但今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所以改在仪式典礼或舞会用的礼堂摆摊。 比约定时间提早些抵达的莫妮卡,从礼堂入口朝里头窥伺一眼,随即为了人山人海的盛况瞪大眼睛。 (远比想像中,还要热闹啊~……) 会场内的买客不只是学生,还可以看见许多侍奉学生的仆役。 就像艾利欧特一样,身分地位愈高的贵族子弟,愈不会有自己逛摊人挤人的念头。基本上都是吩咐仆役代劳,或是直接把商人找到宅邸去。 只是,赛莲蒂亚学园的慈善义卖与市井跳蚤市场不同,只有校园相关人士会出入,所以不用担心会遇上扒手,或被卷入绑票之类的犯罪。 出展的摊位,也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一流名店,逛起来放心,买起来也安心。 也许是这个缘故,场内不时会见到上级贵族家出身的同学身影。 「……啊咦?」 无意间,莫妮卡发现一条白色手帕掉在自己的脚边。转头望了望四周,但没看到有谁像在找手帕。 万一被人踩到就糟了,如此心想的莫妮卡赶紧拾起手帕。 这是条质地高档的亚麻布手帕,摊开后找不到名字或缩写之类的刺绣。取而代之的,在角落绣有铃兰花的图样。 莫妮卡对刺绣的针法涉猎不深,可是感觉得出这种有如以线构成面的刺绣相当费工。 能够不留一丝空隙,漂亮地重现铃兰花的花叶,绝对是绣工细腻的佐证。 随手翻过手帕的莫妮卡,在手帕的背面感到一股不协调感。 所谓的刺绣除了正面,连背面也会反映出刺绣者的功夫。手腕高明的刺绣专家,会调整背面的绣线,让图样与正面有某种程度的相似。 凯西送给莫妮卡的手帕就是这样。表面的黄花刺绣从背面观察时,虽然不到如出一辙的地步,但很明显地有在配合正面的图样,绣线也都修得整整齐齐。 可是莫妮卡现在捡到的这条手帕,背面的线条却处理得粗糙无比。 在绿色的花叶部分,还隐约可见白色与蓝绿色的线条。 (从正面看的时候,明明这么漂亮的说……) 正面的精致绣工,反而凸显了背面的绣线处理有多么随便。 恐怕并不是出自专家之手,而是某人兴趣使然的产物吧。 或许,实际上是某家千金小姐练习的成果也说不定。刺绣乃贵族千金必备教养之一。赛莲蒂亚学园也有成立刺绣社。 (晚点,送到教职员室去吧……) 把捡到的手帕收进口袋时,背后传来了艾利欧特与班哲明的声音。 艾利欧特的嗓音明显地不悦,班哲明听起来却像是晴空万里的蓝天那般快活。 「唉~受不了,为啥都下雨了还非得外出不可啊……而且还是来采买……」 「说是说外出,但礼堂是室内吧?更重要的是,雨声也算是一种音乐。何不发自内心享受大自然奏上的这股旋律呢!」 「为啥你这个陷入瓶颈的人最活力充沛啊……」 艾利欧特嘀咕的嗓音除了不悦之外,也有点像是虚脱无力的感觉。 莫妮卡小小点头「午安」一声,班哲明便兴高采烈地张开双手问候。 「嗨~嗨~诺顿小姐!感谢你的参与!那么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享受采买乐趣吧!这么一提,诺顿小姐是第一次来逛赛莲蒂亚学园的慈善义卖吗?」 「是、是的。」 「既然如此,我亲自下海当导游吧!首先非逛不可的就是服饰店。我推荐老字号的玛格诺瓦服饰店。每次音乐会用的服装我都是请这儿订作的。如果想找品味独特的衣物或小配件,罗特海姆工房绝对是不二之选。他们的帽子尤其出众。熟知帽子制法的专家本领,以及独树一格的玩心,两者间的平衡掌握得恰到好处呢!」 班哲明踩着有如跳舞般的轻快步伐,穿梭于一间又一间的摊位。 先是为了天鹅绒帽眼睛一亮,下个瞬间又醉心于异国陶瓷具,才刚这么想,紧接着又跑到卖书的摊位,双眼闪闪发光地浏览新书。 被带着到处跑的莫妮卡差点忙到头昏眼花。 「考特利的诗集绝对想买到手呢。哎呀,这不是《名侦探卡尔文·阿尔科克的事件簿》的续集吗,太棒了!」 被班哲明拿在手上的,是尼洛与琳近来沉迷的推理小说。 (呃──我记得……明明用魔术或魔导具就能轻松解决的事件,却偏要多费手脚把事情搞复杂,里面写的是这种故事对吧……) 就在莫妮卡内心浮现这种尼洛听了恐怕会大发雷霆的感想时,班哲明已经又移情别恋到另一种东西上了。 看到班哲明如痴如醉地举着宝石饰品在亮光下把玩,艾利欧特刻意大叹一口气。 「真的是,从以前就这么喜新厌旧。」 「哼哼哼。被璀璨耀眼宝石吸引住的我,就如同飞舞在花园,向不同花朵灌溉爱意的蝴蝶……」 「会被亮光吸引,我看根本是飞蛾吧。」 「不美丽!」 班哲明扯开了嗓子抗议艾利欧特的吐槽。 紧接着,又马上挺起身子,朝卖季节贺卡的摊位走去。 「对了对了,得把冬招月(雪露古利亚)的贺卡也买一买才行。」 「喔,已经到这种时期了吗。」 雪露古利亚现在虽然被用在历法名称,不过原本是出自传承中登场的冰系精灵。 从前在某个地方,有著名为雪露古利亚的精灵。 冰之精灵王告诉雪露古利亚:「今年就比往年早些迎接冬天吧。」雪露古利亚听了开始思考。 要是冬天比往年更早到来,人类们不是会很伤脑筋吗? 说不定,农作物都还没收割完。说不定,过冬的准备都还没做好。 于是,雪露古利亚决定写信,通知人类们冬天要来了。 雪露古利亚收集了好多好多秋叶,一片片写上通知的讯息。 『冬天马上要来了。请赶快准备过冬。』 见到讯息的人类,因为提早准备过冬,才总算安然度过这段比往年更早来访的寒冬。 王国效法这段传承,诞生了在秋末冬初,寄送季节贺卡的文化。 向远在他乡的家人、亲戚、恋人等对象,透过卡片表达一年来受各方面关照的感谢,或告知自己直到冬至假期为止的预定,是比较普遍的作法。 (冬招月(雪露古利亚)的贺卡……我以往,都没有写过呢……) 莫妮卡不经意地望着罗列在摊位上的漂亮卡片。 冬招月(雪露古利亚)的贺卡,大多是以简洁的白色卡片为底,搭配当季花朵、小鸟,或小动物等图案当陪衬。 其中也不乏烫金边,或搭配剪纸图案等等,施予各种创意加工的成品。 班哲明挑选了画有水仙花的贺卡,以及印有半透明花样的便签,开口向店主询问。 「对了,你们有卖蓝色墨水吗?」 「当然,就在这儿。要试写看看吗?」 年迈的店长递出了墨水壶及羽毛笔。 班哲明握住羽毛笔,在店长送上的纸张背面挥毫,用蓝色墨水画起了音符。 说是说蓝色,倒也不是蓝宝石那种鲜艳的蓝,而是色调更加深沉,会在光照影响下显得带有少许紫韵的群青色。 蓝色在染料中属于格外高档的用色,所以跟黑墨水比起来要价将近十倍。 望着墨水壶,艾利欧特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为啥你非挑蓝墨水不可啊?」 「哎呀,你没听过吗,艾利欧特。用蓝色墨水写情书就能两情相悦,这可是非常有名的魔咒喔。」 似乎不清楚这种魔咒的艾利欧特只答了一声「那啥鬼啊」,不过莫妮卡总觉得自己有点印象。 只是,应该并非最近,很像是好久以前听到的。 (用蓝墨水写情书……我是在哪里听说的呀……?) 之所以印象稀薄,恐怕是因为莫妮卡当时对此兴趣缺缺吧。不如说,单是还留有印象,就已经可圈可点。 「唉,班哲明。我是觉得不可能,但你难道……是打算用那墨水……」 「当然!是为了把我的心意赠送给克劳蒂亚小姐。」 即使演奏被批得一文不值,班哲明看来还是没对克劳蒂亚死心。 面有难色的艾利欧特操着沉重语调说道: 「我敢跟你打赌,她绝对看都不看就把这给扔了。」 莫妮卡也全面同意。 愿意打开信封就已经谢天谢地。一个不好,非常可能原封不动就扔进垃圾桶。 「唉,班哲明。我真的不骗你,你就对克劳蒂亚小姐死心吧。就连你自己都清楚,这根本就太有勇无谋了不是吗。」 「再怎么清楚也阻止不了,那才是恋爱啊艾利欧特。」 班哲明有如卖弄演技般,动作夸张拨起浏海,艾利欧特则露出发自内心不耐烦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自三人背后响起。 「真罕见的组合啊。」 艾利欧特当场「唔嘎」一声,莫妮卡则是「噫」地倒抽一口凉气。 回过身来,站在那儿的人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班哲明念念不忘的克劳蒂亚·艾仕利的兄长。 「算我拜托你,千万别乱多嘴喔,班哲明……」 有如在祈祷似的,艾利欧特低声呢喃。 可惜天不从人愿。 「嗨,大舅子!」 「……啥?」 听到班哲明开朗无比举起手掌道出的问候,希利尔顿时皱起眉头。 (插图014) 艾利欧特立刻与莫妮卡咬起耳根。 「喂,小松鼠。尽你所能设法支开希利尔。班哲明这边我会处理。」 「我、我明白了……」 一旦希利尔得知班哲明心仪克劳蒂亚,百分之百会掀起轩然大波。 莫妮卡慌忙跑向希利尔,语调古怪地提问。 「希利尔大人,你、你在巡视吗?」 「是啊,这样万一出什么状况,才能马上应对……」 「那个,可以让我,跟在一旁观摩,参考巡视的方法吗!」 听到这番话,希利尔有点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后便微笑点头。 「志气可嘉。跟上来。」 「好的!」 趁莫妮卡找希利尔攀谈的空档,艾利欧特一把揪起班哲明的衣领,迅速脱离了现场。 这是艾利欧特与莫妮卡,两人奇迹般的合体技成立的瞬间。 * * * 这次的义卖活动,并没有特别安排由学生会出面巡视。 换句话说,希利尔之所以前来巡视,完全是自发性的举动。 「毕竟得未雨绸缪,免得真出了什么状况,闹到得劳烦陛下出面啊。」 一脸正气凛然说着这番话的希利尔,要是得知自己恰巧就是艾利欧特眼中会引起状况的火种,真不晓得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虽然并不是希利尔本身有什么过失,可一旦碰上现在的班哲明,毫无疑问会爆发冲突吧。 就只有这个非避免不可──莫妮卡暗自握紧掌心满是汗水的拳头。 「这么一提,希利尔大人,你的脚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单纯步行的话不成问题,但被禁止跑步。魔法战的训练,也被吩咐要暂时缓缓了。」 大约一周前,希利尔在地灵伊斯托雷亚与迷途小女孩的骚动中负伤,扭伤了左脚。 骚动隔天,虽然还是抬头挺胸直挺挺踏步,维持「一如往常的希利尔大人」,但在菲利克斯再三叮咛「不可以逞强喔」之下,跑步与魔法战之类的激烈活动都只得暂停。 艾利欧特也说过,要是没被殿下耳提面命,肯定当作没事又跑又跳的吧。说真的,莫妮卡也持同样想法。 「诺顿会计你……」 说着说着,希利尔一瞥一瞥地望向莫妮卡戴着手套的手。 「被那个精灵咬伤的地方,都痊愈了吗?」 「呃──因为本来就不是伤得多么严重……所以没问题,了。」 那个化身成白兔的精灵在最后的最后发狂大反扑,也不知为何就是盯上莫妮卡穷追猛打。 就在那时,手腕及手臂都被咬得满是伤痕,而现在几乎都不见痕迹了。 「……这样啊。」 好似松了口气的希利尔低声咕哝,接着无意间停下脚步,直直望向前方。 往他视线方向看去,便见到一位有着偏黄色金发与橘色双眸的魁梧男同学。 (记得那应该,是魔法战社社长……白龙·加勒特大人。) 先前,那个提出要与希利尔决斗,看起来就血气方刚的男人,正把他高壮的身躯弓成一团,注视着地面心不在焉地漫步。 「加勒特社长。有什么心事吗?」 听见希利尔的声音,原本弯腰驼背的白龙就像是吓一跳般挺起身子,游移着视线回应。 「是艾仕利吗。不,那个,不小心搞丢了东西,正在找……」 「那我也来帮忙。具体而言你是弄丢了什么?」 帮助遭遇困难的同学,是学生会干部理所当然的职责──面对如此态度的希利尔,白龙却不知为何有点尴尬地含糊其辞。 「是一条手帕啦……呃──那个,有绣白色铃兰花的……」 绣有白色铃兰花的白色手帕。岂不就是莫妮卡在会场入口捡到的那条吗? (啊,该不会……) 察觉到白龙有口难言的理由,莫妮卡主动从口袋里掏出方才捡到的手帕。 接着以刺绣朝下的方式递向白龙,不让铃兰花图案曝光。 「那个,这是我,刚刚在入口捡到的……可以请加勒特大人确认一下,这条手帕是不是,你的吗?」 白龙一收下手帕,便俐落转过身去。恐怕,是不想被希利尔看见手帕上的刺绣吧。 手帕确认完毕之后,白龙表情瞬间开朗起来。 「的确是我的手帕。太感谢了。啊,呃──你是艾仕利的学妹嘛,记得是叫……」 「我叫,莫妮卡·诺顿。」 即使因为紧张导致语调略显生硬,总算还是没有大舌头地自介了。 这样难得的经验,让莫妮卡忍不住沉浸在小小的喜悦中,这时,白龙锐利的眼神稍稍软化了些,低头向莫妮卡说道: 「诺顿小姐,非常谢谢你。这条手帕对我很重要……真的是让你帮大忙了。」 白龙·加勒特是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魁梧男子,单从外表就散发军人世家的气质。 这样的他,想必是不希望被别人看到,自己带着一条有铃兰花刺绣的可爱手帕吧。 对于递出手帕时刻意不让刺绣露白的莫妮卡,白龙恳切地鞠躬道谢。 虽然是个相貌有点压迫感,乍见之下不太友善的男人,本性看来还是十分正直的,跟希利尔大概是同样类型吧。 「能帮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 听到莫妮卡这么回应,白龙将指头添到结实的下巴上,有点尴尬地发言。 「才刚受你帮忙,马上又开口着实令人汗颜,可希望能请教一下,会场有没有哪间店在卖冬招月(雪露古利亚)的贺卡?平时,我不太会来逛这类摊位,实在对相关文化很陌生。」 卖冬招月(雪露古利亚)贺卡的店,不久前才刚看过。 莫妮卡反射性地出声。 「我可以,帮你带路!」 这番中气十足的回应,令白龙不由得撑大了双眼。 见莫妮卡如此跃跃欲试,希利尔先是微笑一番,随即收起笑容,以充满威严的学长表情发号施令。 「这样啊,那么带路的工作就交给诺顿会计吧。」 「好的!加勒特大人,请跟我,来!」 用鼻子大力喷气,走在最前头带路的莫妮卡,正为了要以学生会干部的身分有所建树,而暗自卯足了劲。 当然,莫妮卡也没忘记,不能让班哲明与希利尔撞个正着。 (霍华德大人,已经离开那儿了,所以大概没问题……) 小心起见,一路上还是时时注意周遭的动向,莫妮卡就这样把加勒特带到了季节贺卡专卖店。 看到罗列在店头的贺卡,白龙似乎一时招架不住,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 「种、种类这么丰富吗……」 看来采买这类物品对白龙而言是很陌生的经验。 他就像要掩饰自己的动摇一般,转而向希利尔搭话。 「这么一提,冬招月(雪露古利亚)的贺卡,艾仕利已经买了吗?」 「已经寄出了。」 「……还是这么有效率啊。」 白龙皱起眉头,露出瞪人似的眼神望向贺卡。 贺卡有依图样的动植物类型大致分类过,白龙的视线,则是落在花朵区最热门的蔷薇图贺卡上。 望着红、白、粉红色的蔷薇贺卡,白龙三心二意地「咕呣~……」低吟,最后买下了没有图案的纯白贺卡。 「实在不好意思,让各位陪我购物。话说回来,艾仕利。什么时候方便决斗?」 「医师有说下周就可以打魔法战了。我也已经得到殿下许可。」 「这样啊。那么,到时就容我向你再度提出决斗邀请!」 听到白龙如此扬言,希利尔一脸狐疑地问道: 「我当然不会吝于接受挑战……但有必要特地用决斗的吗?」 原本,每周就已经都会在课堂上打魔法战,这么想赢其实趁上课时打赢就好了。偏偏白龙就是莫名执着于决斗这种形式。 欲言又止的白龙,愁眉深锁地慎选用词,使劲咬牙答道: 「要像个男子汉!正式申请决斗并获胜,这样的胜利才有意义。」 莫妮卡悄悄仰头望向希利尔。 希利尔的侧脸显得有点困惑。他一定,也不明白白龙执着于决斗的理由吧。 可是,只要有人强烈渴望,就会诚心诚意全力回应,这就是希利尔·艾仕利这个男人的作风。 「这样吗。那么这场决斗,我会全力应战。」 「嗯,准备刮目相看吧。现在的我可有别于以往啊!」 日前,观摩希利尔与白龙的魔法战时,白龙尝试使用短缩咏唱,结果以失败告终。 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成功提升了短缩咏唱的精度。 (话又说回来,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决斗呢?) 名誉也好、荣耀也好,这些决斗能带来的产物,莫妮卡都兴趣缺缺。 虽然希利尔准备诚恳地应战,莫妮卡仍然无法理解白龙坚持决斗的心情。 * * * 赛莲蒂亚学园的慈善义卖,相较于市井跳蚤市场,格调可说是尊贵许多,即使如此,比起优雅的晚间舞会,场内还是弥漫着不同性质的活力与喧嚣。 这种骚乱的气氛,教艾利欧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这里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内心无论如何,就是会萌生这种想法。 班哲明倒是正好相反。高雅的舞会也好、庶民的市场也好,无论去到哪里,他肯定都能享受周遭的气氛,乐在其中吧。 「喔喔~吾友啊,你这是什么表情。看在旁人眼里,岂不像是你才陷在低潮吗!」 被正陷入低潮的音乐家,拍肩打气了一番。 一脸疲惫的艾利欧特粗鲁地拨了拨浏海。 「今天提不起劲啦。八成是下雨害的。」 「这么一提,你从以前就讨厌雨天嘛。」 有着长年交情的班哲明就好似被唤醒记忆一般呢喃。 艾利欧特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 「以前,父亲大人听我拉小提琴时这么说啊:『你演奏的音色不清晰。』所以我就回答:『是因为今天下雨。』结果咧,就被毫不留情赏了一巴掌,说:『不准找借口。』」 艾利欧特的父亲是个严厉的人,对自己的儿子更是严加管教。 每每儿子打算找理由开脱,马上就是一记耳光。 「令尊就是那么吓人嘛~那种严格的地方,是不是跟艾仕利副会长很像啊?」 「说什么蠢话。父亲大人比他恐怖一百倍。」 跟父亲比起来,希利尔根本就像个只会「殿下!殿下!」汪汪叫的小狗狗──艾利欧特如此心想。 这会儿艾利欧特瘪嘴闹起别扭,班哲明伸起右手当指挥棒似地挥了起来。 「艾利欧特。你讨厌的雨声也好,下雨天混浊的小提琴音色也好,你不想试着通通当成一种音乐看待吗?」 「就连现在这个不配让贵族移驾的跳蚤市场传出的噪音也是吗?」 「当然!」 说着说着,班哲明用鼻子哼起了歌。 那首艾利欧特也认得的著名古典曲,是以异国市场为主题而写的。 旋律艾利欧特记得很熟。小时候,曾经用小提琴练习了一次又一次。 这个喧嚣的市场一样有音乐存在──面对想透过古典曲传达这个道理的班哲明,艾利欧特皱起了眉头回应。 「就连现在,我也因为自己待在这种地方而非常不舒坦。跳蚤市场什么的,根本就不是贵族该来的地方。」 「即使这么想,你还是为了我,像这样跟来了不是吗。」 望向顿时语塞的艾利欧特。班哲明目不转睛地凝视起来。 (别这样。明明一年到头都望着天空醉生梦死的。不要每次都专挑这种时候,直直盯着我不放。) 「你不是,愿意把我唤作朋友吗。」 「你家又不一样,无论令尊还是令祖父都有获勋爵位……」 「话虽如此,也是你最讨厌的一步登天啊。音乐家这种东西,原本都是由贵族饲养的。」 艾利欧特脑海里浮现了好几则借口。 是因为我们从懂事起就认识了。是因为我们父亲之间有交流。 然而无论哪一则,都没办法转化为声音出口,就这么往胸膛深处石沉大海。 (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定位,举手投足都不应逾矩。贵族如是,平民如是。一旦妄想跨越身分差距,最后一定会造成自己,或是他人的不幸。) 这样的想法,艾利欧特依然无意改变。 艾利欧特那位不问贵贱,接纳万民的叔父,就是被庶民出身的妻子背叛,落得自杀的下场。 (喔,没错。那天也是下着雨。) 沙沙沙地连绵不绝,走到哪都纠缠不休,如影随形的细雨。 沉淀在雨天满是湿气的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尸臭,身体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班哲明望着艾利欧特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关切。 「回想起来,你的身分阶级至上主义变得显著的契机有两次呢。一次是你叔父过世的时候,另一次是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之前……大概快十岁的那阵子吗。那时候的你,到底是出了什么……」 「别深究,班哲明。这件事,就只有这件事绝对别深究。」 这样对你比较好──艾利欧特不出声地低语。 就只有深藏在内心的另外这颗大石子,艾利欧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班哲明这个朋友一起背。 一度阖上双眼,睁开眼皮,艾利欧特有如要赶跑这股沉重气氛一般,用格外开朗的嗓音说道: 「别管我了。比起这个,重要的是你的低潮期。再不赶快想点办法,到时要赶不上音乐会了。」 被艾利欧特硬是结束话题,班哲明露出了有点落寞的笑容。 不过,班哲明还是伸手按在胸膛,嗓音宏亮地开口。 「要是遇到什么困难,请随时找我开口,吾友啊。虽然,我八成出不起钱也出不了力,但我会全力演奏音乐为你打气的。」 「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困扰的,就是你陷入的瓶颈。」 被艾利欧特狠狠一瞪,班哲明露出调皮的神情眯上半边眼睛。教人看了满是不祥的预感。 「关于这点呢,艾利欧特。其实方才在服饰店购物时,我听到其他同学们在谈论一则耐人寻味的谣言!」 「……总之先说来听听。」 夹杂着音乐用语,班哲明手舞足蹈地道出了那段谣言。 艾利欧特立刻明白自己的预感是对的。 * * * 黄昏,来到慈善义卖要收摊的时刻,莫妮卡已经与希利尔分头,在寻找艾利欧特与班哲明的下落。 (摩尔丁大人,有没有好好享受采买时光呢?不晓得,他是不是顺利脱离瓶颈了?) 曾几何时已经放晴,从乌云裂缝中,可以窥见黄昏的晚霞。 在接近赤红的橙色夕阳光鲜艳地洒落礼堂,营造出浓浓的黑影。 商人们收摊还要花点时间,因此仆役们正四处把礼堂的烛台点亮。 侧眼眺望这些景象,莫妮卡走着走着,看到前方有一对二人组朝这儿走来。 是艾利欧特与班哲明。 「诺顿小姐!哎呀哎呀~你听我说~其实有一则耐人寻味的话题啊!」 相较于双眼闪闪发光,神采飞扬地挥手的班哲明,艾利欧特的反应正好相反,显得十分疲惫。 莫妮卡整肃站姿,仰头望向班哲明。 「耐人寻味的,话题吗?」 「你知道旧学生宿舍吗?在森林深处被弃置不用的废馆……话题谈论的,就是在那儿旁徨的貌美女仆幽灵……!」 「女仆的幽灵?」 莫妮卡复诵后,班哲明双颊染得通红,语调火热地解说起来。 「从前,一位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的男同学,与照料他的女仆陷入了热恋。正所谓,身分差距悬殊的禁忌恋情……!」 「我最厌恶的东西是吧。」 艾利欧特打心地不愉快地咕哝,但班哲明丝毫不予理会,依然继续讲解。 「为了与那位女仆共结连理,男同学做好了舍弃家业的觉悟。然而,替心上人未来着想的女仆,认为与自己在一起无法让对方幸福,选择自我了断……之后,失去爱人陷入绝望的男同学,也服毒自尽追随女仆而去了。」 把亚麻色的头发猛力一甩,班哲明仰天长啸。 「然而悲剧却并未就此结束!早一步自断性命的女仆,由于担忧心上人是否幸福,死后无法前往女神的乐园,成了幽灵留在人世间旁徨啊。两人就这么错身而过,就连在死后重逢的心愿都无法实现。啊啊~好想要一把小提琴来演奏这出悲剧啊!」 「瞧你这不是上轨道了吗。感觉距离突破瓶颈只差一步啦。剩下就只要以那悲剧什么的当主题作曲,就脱离低潮期啦。万事解决。」 对于秉持身分阶级至上主义的艾利欧特来说,身分差异悬殊的男女悲恋,想必连听的价值都没有吧。重点就只在于,班哲明到底能否借此突破瓶颈。 说实话,莫妮卡也持相同意见。门不当户不对的男女情爱什么的,既不是莫妮卡能够理解的东西,也丝毫勾不起半点兴趣。 明明如此,班哲明却透出火热无比的眼神逼近莫妮卡。 「诺顿小姐。你对于这段悲剧有何感想?」 我是觉得真不合逻辑──当然不能这么说,莫妮卡还是慎选了用词。 「呃──那位女仆小姐自杀的理由我不是,很明白。应该还有离家出走之类的方法吧……」 「哼哼哼,既然无法与自己所爱的人共结连理,活下去也没意义了,就是这样的热情……以及爱情所致啊。」 「热情……爱情……」 莫妮卡歪头不解,反覆以空洞的嗓音覆诵。 对于只将热情投注在数字与魔术上的莫妮卡而言,这恐怕是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感情。 正当莫妮卡露出一脸好似在面对难解算式的表情在口中呢喃时,班哲明突然抓住了莫妮卡与艾利欧特的手。 「事情就是这样,雨反正也停了,我们马上去一探究竟吧!」 「喂,你难道……」 笑容可掬的班哲明,开怀地回应脸部抽搐的艾利欧特。 「喔喔~艾利欧特。从这一连串对话判断,除了旧学生宿舍,还能够上哪儿去?恰好现在日薄西山,你不觉得这正是幽灵现身的绝佳情境吗!」 * * * 「在旧学生宿舍外头绕过一圈就马上走,听懂没。再晚下去,就赶不上宿舍的门限了。」 在下过雨后的昏暗森林中,紧握提灯走在前头的艾利欧特口吻严厉地耳提面命。 距离门限是还有点时间,但这季节太阳下山得快,夜幕开始低垂,乌云裂缝中也瞥见了些许星光。 在仅存的晚霞余光映照下,可以看到一票乌鸦群起飞过的黑影。 为什么,走在昏暗森林的时候,乌鸦嘎嘎的叫声会听起来格外响亮呢。毛骨悚然的莫妮卡背脊直打哆嗦,重新握紧了提灯。 满是泥泞的地面走起来容易打滑。只要稍有不慎绊到脚,这身白色制服就要出大事了。 「啊啊~走在下过雨的森林,脚步声竟然与晴天有这么大的差异吗。踩过潮湿落叶的声音。从树枝滴答滴答流落的水滴声。湿润的叶片因风摇曳的声音──漫步于雨后森林的旅人终于在眼前发现一间废屋。那儿住着一位死后仍在世间旁徨的美丽女仆……啊啊,不错,真不错~名曲的预感啊……」 逐渐神游到音乐世界去的班哲明,马上被艾利欧特叮咛了一句「不要乱甩提灯」。 走上一阵子,开始从林木间看到建筑物的轮廓。旧学生宿舍比现行的小了些,是三层楼建筑。 艾利欧特摆出严肃的表情再度强调。 「姑且还是告诫一声,绝对不准进到里面去。还有,西侧的庭园也一样。贴有禁止进入封条的地方,都是魔力浓度特高的地方,很危险。」 这栋旧学生宿舍就是因为建设后土地的魔力浓度变高,不得已才废弃的。 魔力浓度高的土地,虽然深受精灵或龙族这类以魔力为粮的生物喜爱,对人类却是有害的。 对魔力抗性较低的人类一旦长时间逗留,就可能引发魔力中毒、身体变质等现象,最糟的状况下甚至可能致命。 朝旧学生宿舍正面入口移动的途中,艾利欧特仍旧不厌其烦地警告两人。 建筑物本身虽然年代没那么久远,却散发着人去楼空的建筑物特有的寂寥感,确实很有幽灵会出没的味道。 班哲明举起提灯,照亮一楼的窗口周遭。 「按谣言所说,从走廊窗口往内瞧,不但可以看到女仆的身影,有时还会看到里头有火球飘浮喔。那颗火球一定是女仆的主人,也就是那位男同学的魂魄形成的灯火。男方的魂之灯火直到现在都还在旧学生宿舍旁徨,搜索着过往恋人的身影……喔喔~这是何等悲恋!」 班哲明这番话,只让艾利欧特不以为然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听好,班哲明。你看清楚。旧学生宿舍一楼东侧的走廊墙壁上有摆镜子。看,就在那边。」 艾利欧特走近东侧走廊一带,举起提灯。 巨大的壁挂镜里,浮现出艾利欧特的朦胧身影。 「铁定是不知哪来的怪癖学生,带着女仆跑到这儿逛旧学生宿舍吧。当时恐怕就跟现在一样,处于天色昏暗,视野不明朗的时段。那家伙就这样用提灯照了照……然后把自己女仆在镜中的影像看成了幽灵啦。火球什么的当然就是提灯的灯、火……」 原本自信满满的艾利欧特,讲到最后却不自然地中断。 他的下垂眼睁得老大,只转动眼球,朝东栋的更深处凝视起来。 「刚才,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有发光,对吧?」 「是火球……魂之灯火啊!」 班哲明忍不住发出欢呼,拔腿跑向东栋。 「喂,笨蛋,不准擅自行动,班哲明!……啊啊~该死!」 忿忿地咂了咂嘴,艾利欧特回过身来向莫妮卡怒吼。 「诺顿小姐,你乖乖待在这儿等!绝对不准乱跑!」 「好、好的。」 待莫妮卡点头,艾利欧特便追着班哲明冲了出去。 目送两人离去后,莫妮卡悄悄「解除了用无咏唱魔术生成的火球」。 「……琳小姐,尼洛。」 随着莫妮卡低语,金发女仆自旧学生宿舍的屋顶轻飘飘地降落。头上还趴着黑猫姿态的尼洛。 骑在琳头上的尼洛开口: 「为啥你会跑来这儿啊?而且还呼朋引伴的……啊,给我看穿了,你们几个,是想从本大爷跟女仆姊姊手上抢走我们的秘密基地……!」 就好像在忍耐头痛一般,莫妮卡伸手按上额头。 旧学生宿舍有女仆幽灵出没──刚听到这个消息时,莫妮卡心里就不断浮现「难道说……难道说」的想法。 就是那个「难道说」。 「秘密基地除了能激发少年情怀──我听说,有时也会陷入炽热的争夺战。这里是否就该采行少年风格的做法,扔泥巴球与毛毛虫应战呢。」 貌美女仆以平淡的口吻,神态自若地道出惊天动地的提议。 莫妮卡终于快不支倒地了,但还是努力瞪向尼洛与琳。 「……旧学生宿舍,有女仆幽灵出没的谣言,已经传开了。」 「真假,本大爷可没看过喔。」 「是的,我来到这儿逗留也好一段日子了,但一度也不曾见过这样的东西。」 强忍想要放空一切打道回宿舍的心情,莫妮卡咬紧牙关补充: 「……我想,那指的应该是琳小姐。」 面无表情的琳,新叶色的双眸稍稍睁大了些。 「竟然。」 精灵喜欢魔力浓度高的土地。 与路易斯缔结契约的琳,有身为契约者的路易斯提供高纯度的魔力,所以不会濒临消灭的危机。即使如此,一旦出现魔力浓度高的土地,还是会自然而然受到吸引吧。 想侵入重重上锁的旧学生宿舍,对人类而言是桩难事,但身为精灵的琳只需化身为小鸟,就能轻松从隙缝钻进。 就这样,琳跑到旧学生宿舍逗留,过程中遭人目击,结果就口耳相传形成了女仆幽灵的谣言。 「总而言之,你们两个不可以再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了……咦?」 话都还没讲完,莫妮卡突然睁大了双眼。 莫妮卡视线的前方,西栋走廊一带有某种东西在发光。神似小火球的东西乍现,又马上消逝无踪。 那并非出自莫妮卡的魔术。琳又是风系精灵,应该不能使用生成火焰的魔法。 (既然如此,刚那又是……?) 西栋走廊再次发出亮光,再度消失。 尼洛与琳似乎也察觉了异状。尼洛从琳的头上出声问道: 「那啥喵。喂,莫妮卡。是你搞的鬼吗?」 「不是。」 简短回答的同时,莫妮卡开始思考。 (那是不完整的魔术。这模式恐怕是,编组了远端术式,想让火球在远离自己的位置出现,但却难以维持而雾散。远端术式难度毕竟不低,赛莲蒂亚学园内懂得如何使用的人应该很有限。) 走廊深处再度闪起亮光又消失。这样就第三次了。 而莫妮卡已经趁机算好并记下这三次的间隔。 (以远端术式而言发动间隔偏短。恐怕并非通常咏唱,而是短缩咏唱。术式之所以不完整,是短缩咏唱与远端术式不熟练所致……) 在脑里导出一道解答的莫妮卡,提着提灯开始朝西栋深处跑去。 头上趴着尼洛的琳,几乎没发出半点脚步声地追在她身后。 琳头上的尼洛不禁大叫: 「喂,莫妮卡。你要上哪儿去!」 「西边庭园。虽然只是推测……但不快去阻止,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 * * (距离三十,威力极小,很好,愈来愈上手了……多亏了前阵子在图书馆借来的这本书,稍微掌握到了点短缩咏唱的窍门。现在就剩远端术式。只要把这个练稳,就算那家伙生成冰墙,我也能从冰墙的内侧发动攻击……) 虽然集中精神,慎重地编组了魔术式,无奈魔术依然再度雾散。 魔术式就类似算式。每次编组远端或多重强化之类的特殊术式,术式的组成就会随之复杂化,一旦想短缩发动,就会变得更加难解。 最近借来的书本作者──七贤人之一的〈沉默魔女〉岂止是短缩,据说甚至可以不经咏唱就发动各种高难度术法。 说真的,要怎样才能引发那种奇迹,自己完全无法想像。那是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触及的领域。 (既然成不了天才,我这个凡人该做的,就是脚踏实地努力。每每从我手中取胜的艾仕利,其实也是私底下努力的人。) 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再度念出短缩咏唱的内容。 然而,由于术式不完整,可以明显感觉到魔力的外泄,体内魔力因此大量减少。 若要比喻的话,或许很像是身体流失大量血液的感觉。 全身上下瞬间一阵冰冷,身体的感觉与意识逐渐钝化。说起来,就是维持生命所必须的要素逐渐折损的感觉。 (不要紧。这个地方的魔力浓度很高,魔力会用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恢复才对……我还能练。还可以,我还……) 再度集中精神,重新编组魔力。 可或许是内心的焦急直接反映在术式上,编组后的魔术不自然地扭曲瓦解。 原本拳头大的火球,瞬间膨胀到要用双手才抱得住的大小。 (不妙……!) 察觉到爆炸征兆,但为时已晚。膨胀的火球就这么应声炸裂──原本该是这样的。 「……咦?」 已大幅膨胀的火球突然急速收缩。简直就像是被肉眼不可见的墙壁给封住,进而压扁溃散。 当然,不可能那么凑巧,有人及时帮忙展开封印结界。想来只是火球魔术本身刚好也引爆失败吧。 松一口气,拿手帕擦去额头渗出的汗水之后,背后突然传来了踩在湿润土壤上的脚步声。 回过身去,伫立在那儿的,是一位浅褐色头发的娇小少女。 (她是,艾仕利那个学妹……) 面无表情地望向火球消失方向的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以文静的嗓音开口。 「这里是禁止进入,的喔──魔法战社社长白龙·加勒特大人。」 在禁止进入的旧学生宿舍西庭园练习魔术的人,是一头偏黄色金发,有着橘红色双眸的魁梧男同学──魔法战社社长白龙·加勒特。不久之前,才在慈善义卖会场碰过面的青年。 被莫妮卡出声搭话的白龙,严厉的五官顿时冻结,呆呆伫立原地。 他原本肯定认为,不会有任何人跑来这里吧。 待在魔力浓度高的土地虽然很可能引发魔力中毒,但同时,魔力恢复的速度也会上升,很适合进行魔术的训练。 正因此,他才会像这样,偷偷跑来这里练习魔术。 白龙擅长的是操纵火焰的魔术。想必是有人远远瞧见他操纵的火球,擅自跟女仆幽灵的谣言穿凿附会在一起,像班哲明一样误解成什么「寻找恋人的幽灵魂魄灯火」吧。 琳出入这栋建筑物的事,以及白龙在这儿练习魔术的事,就这么被交互捕风捉影,为女仆幽灵的谣言不断增添可信度。 「建议你还是避免,在魔力浓度高的土地进行魔术训练。毕竟因此发生魔力中毒的前例已经,不只一件了。」 从前莫妮卡还在米妮瓦就读时,就好几度亲眼看到和白龙用同样方法训练的人被送往医务室。 白龙的五官因焦急而扭曲,走投无路地恳求莫妮卡。 「诺顿小姐,可以拜托你网开一面吗。下次……下次的决斗,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赢过艾仕利啊。」 「为什么,你那么执着于决斗呢?」 不想输给某个人──这样的心情在莫妮卡心中是很稀薄的。 好比下棋的时候,莫妮卡就算输了,也不会觉得悔恨。而是会考察落败的理由,导出自己能接纳的答案,就此获得满足。 换作魔法战也一样。莫妮卡对于能靠胜利带来的名誉或名声丝毫不感兴趣。 所以白龙这么执着于决斗的理由,莫妮卡完全无法理解。 白龙好似十分羞耻地低下头,一抖一抖地动起厚实的嘴唇。 「女孩子,不是都喜欢强悍的男人吗?」 「……咦?」 莫妮卡的表情,从困惑演变成了混乱。 (女孩子喜欢强悍的男人──这种状况下,应该可以假定他提到的女孩子也包含我在内,吧?那──我喜欢强悍的男人吗……咦,等等,可强悍的定义又是?) 感觉继续针对强悍男人的定义思考下去,恐怕就要发烧了,莫妮卡只好轻轻举起单手发问。 「那个,请问这是统计学问题吗?」 「统计学?统计学我不是很懂,但女孩子不都常这么说吗。」 这时莫妮卡总算察觉了。 这不是统计学问题,而是生物学问题。 「啊,原来如此……的确若从种族存续的观点看来,与强悍雄性建立关系是比较合理的做法呢。」 「……」 眼见莫妮卡一脸恍然大悟,白龙不知为何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我的未婚妻,说她喜欢的类型就是艾仕利。毕竟这所校园内魔法战最强的人就是艾仕利啊。」 「原、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白龙是希望能在决斗中赢过希利尔,好让那位未婚妻回心转意。 「即使是这样,还是不可以做这种乱来的训练。我、我身为学生会的干部……呃,那个,不能坐视不管。」 「……说得也是啊。对不起。」 说着说着,白龙拿起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 那是先前莫妮卡捡到的,绣有铃兰花图案的手帕。表面上看来精致无比的刺绣,背面的绣线却杂乱无章──见到这条手帕,莫妮卡脑中突然浮现一则推论。 「那个,加勒特大人……请问那条手帕,是不是某人,送给你的?」 「从我未婚妻那儿收到的。她是刺绣社的社员,刺绣是她的拿手绝活。」 谈论未婚妻时,白龙的语调雀跃,显得有些自豪。 可自豪过后,白龙脸上又立刻蒙上一层阴霾,自嘲地笑了起来。 「唉~不过她喜欢的毕竟是艾仕利嘛……八成是出于婚约的义务感,才硬着头皮送我的吧……」 「那、那个……」 正打算开口的莫妮卡,突然又阖上了嘴。 观察手帕上的铃兰花刺绣时,莫妮卡注意到了唯一一处异状。 把手帕翻面,可以看到铃兰花刺绣的背面,在绿叶的部分随处可见交杂的白线与蓝线。 只是,如果从正面观察,图案里根本就找不到任何用到蓝线的地方。 构成铃兰花图案的,就只有花瓣的白色、花蕊的黄色,以及叶片的绿色这三种线而已。 ──那么,那些蓝线究竟是? (那些蓝线,该不会是未婚妻想传递的讯息吧……) 音乐家班哲明·摩尔丁这么说过。 用蓝色墨水写情书就能两情相悦,是一种非常有名的魔咒。 会不会,在铃兰花的花叶下,其实藏有用蓝线勾勒而成的讯息? (可是,并不能保证这推论属实……况且……) 要是在这里向白龙揭穿这件事,那岂不是一种蛮横戳破别人感情的行为吗。这样的想法在莫妮卡脑海挥之不去。 所以莫妮卡决定三缄其口。 「诺顿小姐?」 发现莫妮卡唐突陷入不自然的沉默,白龙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 就在这时,现场响起了艾利欧特与班哲明的嗓音。 「原来你跑到这种地方来,诺顿小姐!不就跟你说了不准乱跑吗!」 「喔喔~还正担心你是不是被幽灵给掳走了呢。幸好你平安无事。」 跑向莫妮卡的艾利欧特与班哲明,见到莫妮卡身边的白龙,纷纷露出狐疑的表情。 「为啥加勒特社长会在这里啊?这边禁止进入耶。」 艾利欧特的疑问,引起了莫妮卡的焦急。 万一白龙招出自己是在这里练习魔术,他几度出入禁止进入场所的事实就会曝光了。 所以莫妮卡反射性地撒了谎。 「那个~加勒特大人他,好像也是来看女仆幽灵的!然后就,那个,好像在这边看到了类似的人影……又好像没看到……」 极度不擅长说谎的莫妮卡,动摇全反映在表情与动作上。 面对视线四处乱飘个不停,搓着指头的莫妮卡,艾利欧特眼神中流露出满满的怀疑……但是── 「嘎啊──!」 艾利欧特突然发出惨叫。 大大张开的下垂眼所凝视的目标,是莫妮卡背后的窗口。 「就在刚刚,女仆出现在那边的窗口!」 这声惨叫,让在场全员都朝窗户转头。可是,那儿并没有女仆的身影或任何一丝踪迹。 少见地用夸张的动作挥手,艾利欧特卯足了劲开口。 「是真的!我看到了啊!金发的女仆现身短短一瞬间,然后又啪地消失了!」 (金发的女仆……) 那女仆的庐山真面目是谁自然毋须多言。 只是,艾利欧特他们当然不可能察觉真相。 班哲明感慨万千地伸手按上胸口,仰头望向夜空。 「果然,谣传是真的吗……啊啊~我现在猛烈地感动!悲恋男女的幽灵,以及目睹幽灵发出哀号的旅人……太完美了。完美的音乐啊!」 「喂慢着,那旅人是我吗。为啥我的哀号会算在音乐的一部分啊。」 即使遭到艾利欧特逼问,班哲明依然不为所动,举起右手指头开始当指挥棒猛挥,高亢地回应。 「为恐惧所激发的哀号也是一种音乐啊,艾利欧特!多谢你,吾友啊。多亏你这记哀号,音乐总算完成了!好了,我得赶快回宿舍作曲才行!」 看来,班哲明已经顺利突破瓶颈了。 在元气百倍的班哲明身后,艾利欧特一脸不服气地闹别扭,被莫妮卡包庇的白龙则露出了苦笑。 待莫妮卡仰头瞥向白龙,只见他小声地向莫妮卡表示:「抱歉,感激不尽。」 在以生硬笑容点头回应的同时,莫妮卡也祈祷女仆幽灵的谣言不要再继续扩散下去。 旧学生宿舍的屋顶上,琳与尼洛正观察着莫妮卡一行人的互动。 这位引发幽灵骚动的其中一位当事精灵,虽然面无表情,却又微妙得意地细语道: 「就我而言,真是干得相当漂亮呢。」 * * * 在旧学生宿舍目击女仆幽灵的翌日,北风又冰冷了几分,寒气变得更容易令人感到透心凉。看来,昨天那场大雨,为冬天揭开了序幕。 缩起身子忍受着从制服缝隙吹进的寒风,艾利欧特一个人走在通往校园的路上。 平时上学大多会与班哲明一起行动,但班哲明打从昨天回宿舍起,就始终窝在房间忘情作曲。搞不好今天已经打定主意要翘课了。 (唉~受不了,昨天有够凄惨的。) 一大清早就给班哲明耍得团团转耍了一整天,到头来还看到幽灵,发出「嘎啊──」那种惨叫。好死不死,还正好是在学妹面前。 要说有什么好事,顶多就班哲明突破了瓶颈,这么唯一一件吧。 总而言之,冬天的演奏会相信是安泰了──艾利欧特正如此心想,就听到背后传来的匆忙脚步声。以及「艾利欧特!喔喔~我的挚友啊!」的呐喊。 随着不祥的预感回过身去,便看到班哲明正甩着一头乱糟糟的亚麻色头发朝这儿跑来。 「艾利欧特!快听我说!参考昨天的大冒险所创出的曲子,第一乐章已经完成了!不管怎么说,最大的高潮就是把你的哀号用小提琴诠释……」 不准把朋友丢人的经验做成音乐──艾利欧特这句抱怨还来不及出口,班哲明便望着前方,双眼闪闪发光起来。 出现在他视线前方的,是一头乌黑直发的千金小姐──克劳蒂亚。 艾利欧特的不祥预感瞬间急起直升,毫不止息。快给我停下啊,不祥的预感。 在内心祈祷的同时,艾利欧特开了口。 「……班哲明,你已经确实摆脱低潮了吧?」 「正因为摆脱了低潮,脱胎换骨的我,现在更应该把音乐献给心仪的对象不是吗?」 「求求你住手!万一这次再给她批得一文不值,你岂不是又要陷入低潮了!」 艾利欧特夹杂着惨叫发出呐喊时,身旁响起了一阵小声的「那个~……」 望向声音来源的艾利欧特,表情当场冻僵。 站在那儿的,是一头茶发微微乱翘,身材娇小的少年──克劳蒂亚的未婚夫尼尔。 貌美千金的未婚夫,以及想横刀夺爱的音乐家。不管怎么想,都不是令人乐见的组合。 「是这样的,因为我是克劳蒂亚的未婚夫……」 尼尔收起他平时一贯的随和态度,绷紧了表情,以锐利的目光仰头望向班哲明。 「我随时接受,你提出决斗的申请。毕竟,这是无法调停的案件。」 总是以和为贵,万事导向和平收场的调停者,斩钉截铁地如此宣言。 (插图015) 不等傻眼的艾利欧特与班哲明回应,尼尔快步朝克劳蒂亚追了过去。 「克劳蒂亚小姐,早安。呃──我们一起上学吧。」 向克劳蒂亚搭话的尼尔,又是往常那个随和内向的他。 望着尼尔的背影,班哲明开口低语。 「他已经透过口耳相传,听到我向克劳蒂亚小姐献上音乐的消息了吧。为了争夺同一位女性,彼此较劲的男人们……真美妙。肯定能谱出一条热情的曲子~!」 相信班哲明不会继续向克劳蒂亚示爱了──艾利欧特如此确信。 这位善变的音乐家,已经又沉迷在新的音乐构想中了。只见他把右手当指挥棒挥,痴痴地望向半空中,用鼻子哼起了歌。 没想到,那陶醉荡漾的双眼,突然又猛力睁大。 他睁大的双眼望去的方向,可以看到美丽程度不下克劳蒂亚的貌美千金──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 (拜托停下来好吗,不祥的预感。) 「艾利欧特,你不觉得我的音乐就是为了献给她而存在的吗?」 艾利欧特揪起班哲明的衣领,不由分说地起步离开。 「为啥你可以没节操到这种地步啊!归根究柢,你喜欢的应该是『恋爱中的美女』吧!」 「她就是在恋爱中啊,艾利欧特。我看得出来。再怎么说,我也是打从念国中部的时期开始,就向她告白了十次左右,全数遭到拒绝的啊!」 「这我可第一次听说……第十一次的告白,就拜托你忍到演奏会结束再开口。」 低声放话的同时,艾利欧特开始思考。 完美无缺的貌美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如果说她真的正在恋爱,那就是…… (果然我是对的。擅自跨越身分差距的家伙,无论何时都给人带来不幸。) ──悲剧了。 在内心低语之后,艾利欧特以灰暗的眼神仰头望向校舍。 ──────────────────────── 幕间 放晴就拉小提琴 艾利欧特·霍华德是今年就要迎接七岁生日的少年,不过身高比同年代少年都来得高,同时允文允武,念书运动样样通,东西学得也快。 因此,艾利欧特获选为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玩伴,定期就会拜访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与正在外祖父身边疗养的菲利克斯一起玩,或指导菲利克斯小提琴与棋艺。 那天,细雨滴滴答答地,如影随形下个不停。 艾利欧特讨厌雨天。衣服会被打湿,头发会乱卷乱翘,小提琴的声音也会糊掉,半点好事都没有。 所以下雨天既不想外出,也不想拉小提琴,可是父亲却在菲利克斯面前这么命令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今天去陪殿下一起练习小提琴。」 唔噎~──当下只有这种感想。 光是像这样在雨天外出就让人够郁闷了,竟然还得练习小提琴。 到时小提琴要是拉得不够清澈,肯定免不了要挨父亲一阵斥责。 话虽如此,要向严格的父亲说「我不要。下雨天不想拉小提琴」什么的,当然是不可能说得出口。 真讨厌,好想回家喔。正在如此心想时,菲利克斯忽然压低了音量开口。 「那、那个……」 相较于同年代的孩子,菲利克斯身高又矮,嗓门也不大,胆子更是小得可怜。 艾利欧特的父亲──戴资维伯爵开口关切「怎么了吗,殿下?」之后,菲利克斯便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声若蚊蝇地说: 「戴资维伯爵。我……今天想要,和艾利欧特下棋。」 * * * 「好了,将军。」 说着说着,艾利欧特用白色骑士吃下了黑色士兵,菲利克斯随即显而易见地狼狈起来。 皱着眉头「呣呣呣」地沉思,菲利克斯挪动了黑色的皇后。 「呃──这种时候该……这样走,吗?」 「将死。」 「啊。」 明明艾利欧特让了一子皇后,却轻而易举就分出胜负。 「你还不到家呢,殿下。」 艾利欧特坏心眼地笑道,待菲利克斯垂头丧气地垂下肩膀,在身后待命的随从少年立刻在菲利克斯面前摆上红茶。 看来,他是早就做好万全准备,让红茶能够在棋局结束的时机刚好送上。 能干的随从少年,把菲利克斯喜爱的点心一一摆上桌,同时出声关切。 「菲利克斯少爷,今天不拉小提琴没关系吗?您不是因为想和霍华德大人一起拉协奏曲,才那么日夜不懈地练习吗?」 听了随从少年这番话,菲利克斯垂下眉尾,露出随和的笑容。 「小提琴,还是等天晴了再拉比较好。」 他早就发现了,发现艾利欧特不喜欢在下雨天拉小提琴。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既不擅长念书,也不擅长运动,是个胆小又怕生,靠不住的王子殿下。 但同时,他又是个比谁都善良,比谁都温柔的王子殿下,这点艾利欧特非常清楚。 善良温柔的王子殿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红茶这么说: 「艾利欧特,等下次放晴,我们一起拉小提琴吧。」 「好啊,没问题。下次放晴了就拉小提琴。好好练习喔,殿下。」 算好随从少年离开的时机,艾利欧特凑向菲利克斯耳边讲起悄悄话。 「然后,也记得练习爬树。」 「嗯。」 机灵的随从少年,装作没听见这两位少年互送调皮笑容时提到的小秘密,默默地继续手边的工作。 ──────────────────────── 【事件Ⅳ】反派千金不为人知的活跃~祈愿魔咒带来的梦~ 自赛莲蒂亚学园校庆结束以来,已经过了两周。 这两周里,莫妮卡又陪菲利克斯挑战在图书馆偷看书的任务,又被迷途小女孩与精灵耍得团团转,还费尽心力帮助某音乐家脱离瓶颈,可说是历经了好一段慌乱匆忙的日子。 即使如此,既然校庆的善后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学生会室自然也会回归往常的平静。 ……到昨天为止确实是这样没错。 「可恶,明明校庆都结束了,这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菲利克斯一起走进学生会室的希利尔,语调低沉地抱怨。 已经就坐的其他学生会干部们,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菲利克斯与希利尔。 菲利克斯的笑容一如往常沉稳,希利尔则是冷气四散,显而易见地烦躁。 「搞不懂,就不能有一刻安分的吗!岂能劳烦殿下为这种事奔波!」 艾利欧特停下握着羽毛笔书写的手,用傻眼的目光望向希利尔。 「现在最不安分的人是你吧,希利尔。」 艾利欧特这番讽刺,听得希利尔当场眼角上吊。 不过,希利尔还来不及回嘴,菲利克斯就先一步沉稳地插话。 「没办法,今天一整天希利尔都在帮我留意周遭动静啊。会不耐烦也是当然的。」 闻言,艾利欧特耸了耸肩,希利尔则是紧闭嘴唇默不作声。 原本在整理文件的尼尔,把音量放低,体贴地向希利尔说道: 「那我去帮大家冲红茶喔。」 「我、我也来,帮忙!」 尼尔起身离开,莫妮卡也立刻跟上。 就在打开通往走廊的大门时……尼尔僵住了。 「哇~……」 待尼尔轻声惊叹后,晚一步目睹走廊现状的莫妮卡也噫了一声。 走廊左右两边都是满满的人墙。一半是女同学,另一半是她们的仆役。 聚在学生会室前的这群人,全都双眼布满血丝紧盯着地面。 这群人毕竟是贵族子女及贵族家的仆役,不会作出趴到地板上之类的举动。 话虽如此,将近三十人摆出优雅的姿势,望眼欲穿地死盯着地板瞧,其实也是个颇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要是只有数人,还可以认为是在寻找失物,可人数多到这种地步,再怎么说都太异常了。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浑身发抖的莫妮卡身旁,尼尔默默关上了门。 眼前景象确实让人有点想装作没看见,会有如此反应也无可厚非。 这时,直到方才为止都贯彻沉默的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站了起来。 「让开。」 语毕,布莉吉特让尼尔与莫妮卡从门口退开,自己打开了学生会室大门。 群聚在走廊上的人,一见到布莉吉特的身影,便好似难为情地靠往墙边。 貌美千金左右转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睥睨着女同学冷冷说道: 「妨碍到业务了。没事要办就快点离开。」 音量称不上高,却响亮又清澈,散发一种不由分说的魄力。 走廊上的那群人就如同浪潮哗啦退去一般,离开了现场。 艾利欧特见状,小小拍手了一番。 「漂亮。跟只会大吼大叫的希利尔就是不一样。」 希利尔朝艾利欧特狠狠一瞪,用压低的嗓音再度开口: 「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因为现在流行一种无聊的魔咒。」 布莉吉特关上门,边走回自己的座位边解说。 「把心上人的头发包在纸内,压在枕头下入睡,就能与对方在梦中相会。」 「啊~也就是,能在梦中见到喜欢的人,之类的魔咒吗。」 艾利欧特转头望向菲利克斯,一脸领悟真相的表情咕哝道。 菲利克斯甩了甩那头亮丽的金发,露出略显困扰的微笑。 身为第二王子,坐享最有力王储候补呼声的他,是女同学们心仪的目标。 就算撇除掉政治考量,为了他的优秀成绩与出色外貌而陶醉的千金小姐亦不在少数。 即使仰赖魔咒许愿,也想做一场有菲利克斯的美梦,那些对菲利克斯朝思暮想的千金小姐之中,有部分大概就是抱着这种想法吧。 (感觉不久之前,才听过用蓝色墨水写情书的魔咒正流行……) 无论如何,对于不解情爱的莫妮卡来说,这些都是没什么头绪的话题。 世间流传的魔咒种类还真不少呢──就在莫妮卡如此暗自钦佩时,希利尔突然一拳捶上了桌面。 比北风更加寒冷的冷气,瞬间以他为中心开始扩散。 「就为了这种事,特地跑来搜集殿下的头发吗?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惜利用殿下尊体的一部分,不敬也该有个限度!」 对敬爱菲利克斯的希利尔而言,只要是为了私心利用菲利克斯,纵使只是一根头发,恐怕也不可饶恕吧。 以锐利眼神瞪向走廊的希利尔将手放在胸前,向菲利克斯宣言: 「殿下请放心!殿下的头发就由我来守护!」 过于严肃面对,反而显得有点错乱的这则宣言,让菲利克斯小小苦笑了一番,他摆出托腮的姿势回应。 「像这类游戏,没多久就会退流行的。你用不着这么视为眼中钉。」 「……殿下宽大的心胸,我深感佩服。」 沉稳平静的发言,让希利尔立刻收起了冷气。 菲利克斯再度露出微笑,转头环视室内一圈。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用眼神督促大家就坐,恐怕是要宣布什么重要事项吧。 确认全员各就各位之后,菲利克斯开了口。有别于平时温和的他,脸上罕见地挂着严肃的表情。 「方才接获图书委员会的报告,保管在第二图书室的魔导书,有书页遭到了毁损。」 莫妮卡当场倒抽一口凉气。 魔导书的书页遭到破坏是多么可怕的事,莫妮卡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魔导书可说是以书本为外型的魔导具。与魔术书不同,魔导书单体就能够发动魔术。 构成魔导书的纸张与墨水都是特殊物质,一但页面受损,该处记载的魔术就有可能失控。 「幸好,玛克雷岗老师立刻进行了封印处置,才没有酿成大事。但这仍然是一桩恶质的恶作剧,有必要尽速,最好是明天就通知全校学生,找出犯人予以严重警告。你们在利用图书室时,也请不动声色地帮忙注意。」 菲利克斯的嗓音中,散发着一股沉静的怒意。 愤怒的理由,莫妮卡算是心里有数。 因为这个人实际上非常热爱魔术。甚至是到了要偷偷躲起来读专门书籍的地步。 魔导书乃是魔术师技术的结晶,毁损魔导书的行为,看在热爱魔术的他眼里,相信是天理不容吧。 听着菲利克斯的说明,莫妮卡暗自思索起来。 (魔导书基本上被视为魔导具,同样受到严格管理,想阅览应该也得经过许可……为什么,会刻意去破坏这样的书呢?) 不明人士想利用魔导书失控的意外去暗杀菲利克斯──这种火药味十足的想像突然窜过脑海,但仔细想想,这样的手段又太欠缺确实性了。 实际上,魔导书就没有失控,也立刻被施予了封印处置。 (明明是会留下阅览纪录的书,还特地毁坏书页的理由是……?) 不管怎么样,既然会留下阅览纪录,犯人落网想必只是迟早的事。 理出这项结论后,莫妮卡便将精神集中到了下一则议题上。 * * * 「真的是受不了你,讲过几次了,一叫就要马上来是听不懂吗!到底想让我等多久啊!」 身为莫妮卡护卫任务协助者,扮演反派千金的伊莎贝尔·诺顿,有着把莫妮卡招待到自己房间时,非上演一出小剧场不可的习惯。 不过那天的伊莎贝尔早早就让小剧场落幕,匆忙关上了房门。 「那个,伊莎贝尔大人?」 「姊姊,你脸色不佳呢。比起椅子,躺沙发应该更能放松吧。来,快请坐。艾卡莎,艾卡莎,今天别上红茶,帮姊姊准备热牛奶来。记得要加满满的蜂蜜!」 莫妮卡恭敬不如从命地坐上沙发后,伊莎贝尔的随从侍女艾卡莎立刻帮忙在大腿铺上餐巾。 伊莎贝尔在身旁就坐,目不转睛地盯着莫妮卡的脸。 「姊姊一定很疲惫吧。看了好心疼……」 平时脸色就称不上健康的莫妮卡,今天似乎是显而易见地憔悴。想必是心劳直接反映在脸上了吧。 莫妮卡举起掌心往脸颊揉了揉,试着让憔悴的脸色看起来不要那么苍白。 「其实,最近学生会室周围总是围满了人……让我静不下心……」 打从能梦见心上人的魔咒在学生会室被提及以来,已经过了三天。 虽然布莉吉特的喝斥稍稍改善了情况,但相较于以往,在学生会室周围徘徊的人还是增加了不少。 身为第二王子,又是呼声极高的王储候补,菲利克斯原本就是红遍校园的明星,话虽如此,盯上他头发的千金小姐们群聚在周围徘徊不休的光景,果然还是十分异常。 最重要的是,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对秘密护卫任务的执行造成影响。 听了莫妮卡的说词,伊莎贝尔好似陷入沉思一般,将扇子举在嘴边。 「如果是那个魔咒,高中部一年级也正流行喔。记得好像是说,在刺绣社定期举办的练习会上,有听到类似的讲法……」 「刺绣社……?」 「刺绣社举办的练习会,就算不是社员也能够自由参加。我偶尔也会去露露脸。」 按伊莎贝尔所言,刺绣社的练习会似乎就跟茶会一样,很适合用来收集情报。 在家世与交友圈的影响下,茶会的参加者大多都是特定那几群人,反倒是刺绣练习会在这方面的门槛比较低。 当然,练习会的参加者还是会自己分成好几个小圈子,但只要桌位没有离得太远,别桌团体对话的内容还是会自然传进耳里。 伊莎贝尔的同班同学,大概就是在练习会听到别桌谈论的魔咒,就这么带回班上传开了吧。 把扇子摊开,伊莎贝尔志得意满地挺胸说道: 「还好啦~只要成为我这种等级的粉丝,根本用不着依赖那种魔咒,靠自己就能梦见姊姊了。」 比起魔咒,能做到这种程度应该更厉害吧──莫妮卡心想。 暂且无视于哑口无言的莫妮卡,伊莎贝尔继续接话。 「然后……那个秘密记号,或许也是让魔咒可信度提升的因素之一呢。」 「……秘密记号?」 就莫妮卡所知,魔咒的内容应该就是「把心上人的头发包在纸内,压在枕头下入睡,就能与对方在梦中相会」而已。 秘密记号什么的,先前完全没听过。 「我听到的说法是,在纸上画好许愿用的记号,再把心上人的头发包进去之类的。」 (……咦?)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现莫妮卡的胸口。 「那听起来,不就是咒术吗……」 「咒术……是指像姊姊在校庆时回收的首饰,那样的东西吗?」 伊莎贝尔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那当然了。咒术这种东西,正常人就算一辈子都没见过也不奇怪。 真要说起来,莫妮卡自己对咒术也不是那么熟悉。 咒术属于一种与魔术似是而非的技术,在利迪尔王国,这项技术是由〈深渊咒术师〉出身的欧布莱特家所独占的。 「那个,伊莎贝尔大人。请问你知道那种魔咒用的记号,是长什么样子吗?」 「请稍等一下……艾卡莎!」 一声令下,伊莎贝尔的随从侍女艾卡莎俐落地递出了纸跟羽毛笔。 伊莎贝尔轻轻闭上眼睛,浮现努力回想的神情,动起羽毛笔在纸上勾勒出记号。 那是与莫妮卡见惯的魔术式或魔法阵都截然不同的模样。 不过,这种具备固定法则性的纹路,莫妮卡也并不陌生。 (感觉起来……跟〈深渊咒术师〉大人的咒印很像。) 莫妮卡曾经不只一次看过,与自己同属七贤人的第三代〈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施展咒术的场面。 其中也不乏以画有咒印的纸张包住头发,制作成简易咒具的咒术。 (保险起见,可能还是调查一下比较好。) 万一这根本不是什么许愿魔咒,而是实实在在的「咒术」,事情肯定会一发不可收拾。 莫妮卡正如此沉思,伊莎贝尔就突然从沙发上猛力起身。 「看来,是轮到反派千金出马的时候了呢。」 「咦,呃──……」 「在社交界收集情报可是我的拿手好戏。且看我这反派千金如何展现华丽身手掌握谣言出处吧!」 伊莎贝尔原本似乎打算摊开扇子高声大笑,但或许顾虑到莫妮卡的体况,才刚张嘴又阖了起来。 然后以端庄的举止重新坐回沙发,和莫妮卡相亲相爱地享用侍女艾卡莎送上的热牛奶。 * * * 刺绣社的练习会选在与沙龙同样宽敞的房间举行。 在室内罗列的其中一张沙发就坐,刺着云雀刺绣的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正默默倾听着周围的闲聊。 传进耳里的内容是近来流行的魔咒。什么把心上人的头发用纸包好,压在枕头下入睡,就能在梦中与对方相会还怎样的。 (哎呀哎呀,真是的。竟然就为了这种魔咒,成天黏在菲利克斯大人附近,想要捡一根头发回去……到底是有多么卑微呀。只有在梦里才能让菲利克斯大人回眸一笑的人,也真够可怜的了。) 艾莉安奴是菲利克斯的从表妹,同时也是首席未婚妻。 只要艾莉安奴要求,菲利克斯就会出席茶会,舞会上也好几度与菲利克斯共舞。 所以,根本没必要仰赖这种可爱的魔咒去作梦。 之所以会出席平时不常露脸的刺绣社练习会,是因为艾莉安奴身为千金大小姐,想跟上时下的流行趋势。 前一阵子,刺绣社的练习会并没有这么热闹,可在魔咒蔚为话题之后,就变得盛况空前。 (跟上流行乃是贵族的必备教养,况且……说不定会有派上用场的机会,先把传闻听详细点总是不吃亏。) 隔壁席位上的千金们,现在正停下刺绣的工作,在纸上画些什么东西。那不是刺绣的图案。是许愿用的记号。似乎是要在纸上画好这种图案,再把心上人的头发包进去。 艾莉安奴假装要更换刺绣用的绣线,一瞥一瞥地侧眼望向纸上的记号。 记号远比想像中来得复杂。 由于本身学有初级程度的魔术知识,艾莉安奴马上就看出了那记号虽然十分神似魔术式,却与魔术截然不同。肯定不是魔术。 (我看,一定是想出这种许愿魔咒的人,故意模仿魔术式,瞎掰出来的冒牌图案吧。) 即使明白不可能一眼就记熟,艾莉安奴还是死命尝试记下那种图案。这时,室内突然嘈杂了起来。 「大家好──」 带着可掬笑容来到室内的,是艾莉安奴的同班同学──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 艾莉安奴暗自皱起了眉头。 明明只是伯爵家的女儿,却比自己还要抢眼的伊莎贝尔虽然教人看了就讨厌,偏偏柯贝可伯爵的影响力又不容小觑,所以不能摆出太苛薄的态度。对艾莉安奴而言,伊莎贝尔是个非常不好应付的对象。 有鉴于大牌贵族千金登场,一头奶茶色头发的千金小姐──刺绣社社长塞西莉·斯坦雷立刻起身接待。 「午安你好,伊莎贝尔大人。真高兴看到你出席。今天随从也一起呀。」 伊莎贝尔身后,跟了一位浅褐色头发的娇小少女。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 只见伊莎贝尔举起扇子遮口,哼哼哼地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是呀,我这丫头明明身为奴仆,却连个针线都缝不好。不晓得有没有哪位大人愿意给她指点一番呢?」 这番话中带刺的发言,听得莫妮卡低着头僵在原地。 (插图017) 艾莉安奴不由得暗自心想。这里是不是该开口应一声「哎呀~真可怜」,然后把莫妮卡邀来自己这桌呀。 (不成,不成。那种仆役要是被招来我们这桌,会更加凸显她的凄惨,这样太可怜了!) 相信所有人都与艾莉安奴同样想法吧。 虽然想和大牌贵族千金伊莎贝尔套好交情,却又不希望仆役跟到自己桌位来,在场者无一不是露出这样的表情。 向这样的莫妮卡伸出援手的,是在较远处的桌位作业的刺绣社副社长──席拉·阿什伯顿。 脸上挂着眼镜,气质稳重的黑发千金席拉率先举手开口。 「如果是这样,欢迎到我们这桌来……就那个……我们这桌专门负责初学者讲座。」 面对松一口气的莫妮卡,伊莎贝尔唇枪舌剑地放了话。 「哎呀,恭喜你喔。还不快去给人家好好指点?希望你至少学会怎么缝抹布啊。」 喔──呵呵呵!随着如此开怀笑声,伊莎贝尔走到了上级贵族千金们专用的桌位就坐。 莫妮卡·诺顿则是不停打颤,畏畏缩缩地往位在角落的席拉桌位走去。 近来流行的魔咒,有可能其实是种咒术──抱着这种想法的莫妮卡,写了封信送给〈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请他确认这份推测是否属实。 信件是托付给琳这位风系高位精灵交寄,相信会比普通邮件更快送达,可即使如此,也不保证能够马上收到回信。 所以莫妮卡决定,在等待雷回信的期间,与伊莎贝尔一同潜入刺绣社的练习会,进行相关调查。 针对练习会上的调查,伊莎贝尔提出了一个主意。 『我们不如就兵分两路吧。』 出席刺绣社练习会的成员,某种程度上会分为上级贵族与下级贵族两个团体。 上级贵族的团体,似乎是由刺绣社社长塞西莉·斯坦雷在带领。 这种场合下,塞西莉的立场就等同于茶会主办人。她要在指导刺绣的同时谈笑风生,好好款待出席的上级贵族千金们。 一会儿刺绣、一会儿谈及流行,有时甚至得主动提供社交界的当红话题,是非常重要的岗位。 然后,负责照料其他成员团体的,就是副会长席拉·阿什伯顿。 伊莎贝尔是这么形容席拉的: 『席拉·阿什伯顿是位态度比较拘谨的人,但个性非常亲切。要是看到姊姊给人轻蔑,一定会主动邀请姊姊到她那桌去才对。』 一如伊莎贝尔所言,莫妮卡一被伊莎贝尔欺负,席拉马上就举手开了口,把莫妮卡请过去。 (好、好厉害……真的,全都被伊莎贝尔大人说中了……!) 凡是出入刺绣社的千金小姐,无论家世、人际关系,乃至性格全都在伊莎贝尔的掌握中。实在是个可靠的协助者。 莫妮卡此行的任务,在于从席拉口中问出魔咒的出处。 席拉是负责指导下级贵族团体刺绣的千金小姐。有时也会移动到别桌去,所以知道的事情可能比社长塞西莉还多……以上是伊莎贝尔的见解。 (要、要来努力打听,喽!) 鼓起干劲朝席拉桌位走去的莫妮卡,忽然在席拉隔壁的沙发看到一位眼熟的人物,不禁当场瞪大了眼睛。 「咦、啊,拉娜?」 「莫妮卡──?」 拉娜火速把手上的刺绣遮在胸口,将图案藏到莫妮卡看不见的角度。 大概是不想让半成品见人吧。莫妮卡自己也对于让别人看自己画到一半的魔术式抱有些许抗拒,所以很明白这种心情。 (如果是这样,坐在拉娜旁边可能会害她困扰……) 莫妮卡一时有点手足无措,不晓得该坐哪里比较好,结果副社长席拉朝自己身旁的坐位拍了拍。 「这边请坐。」 席拉与拉娜各自就坐的沙发互为直角,是可以对话,但看不见手边刺绣图案的距离。 莫妮卡满怀感激地坐到了席拉身旁。 「失、失礼惹……」 待莫妮卡就坐,席拉望了望莫妮卡带来的针线盒,顿时皱起眉头。 莫妮卡的针线盒小到可以放在掌心,里头就只装了针线而已。连把裁缝剪都没有,所以得用牙齿咬断绣线。 除了阳春至极的针线盒,就只剩几片老旧破烂的练习用布条。以上就是莫妮卡带来的所有家当。 席拉将自己的针线盒推向莫妮卡。 「不够的道具就请先用我的……就那个……顶针也一起借你。」 「真、真的非常感谢你……那个,请问,这个应该戴在哪根指头呢?」 听到莫妮卡过于无知的发言,席拉不禁瞪大眼镜下的双眼,但仍然细心地指导顶针的用法。果然正如伊莎贝尔所说,个性十分亲切。 莫妮卡在裁缝上也不算是拙劣,只是因为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只学了最低限度的技巧。 这里所说的最低限度,是指毫不顾及成品外观,只要能把布跟布缝在一起就算数。 窝在山间小屋度日的莫妮卡并不在意穿着打扮,所以对缝纫的认知,只局限在衣服有破时,能把缺口补起来就行了。 「顶针就像这样,套在惯用手的中指,方便自己推针头。只要有了这个,想缝比较厚的布就会轻松许多。」 「原、原来如此……」 以往要缝较厚的布,针头没法顺利穿过时,莫妮卡都只是把针头顶在桌上猛推,硬是把针推过了事,所以率直地感到佩服。 「首先试着练习把这块布直直缝好吧。不是一味地动针……就那个。想像成让针推进的感觉。把布条转动到能以直角入针,就会比较顺利。」 「我、我明白了……」 莫妮卡立刻按照指示开始缝布条。起初还太在意右手中指的顶针,觉得没办法灵活运指,但原来右手根本就不需要有太大的动作。 (不是一味动针,而是让针推进……与布呈直角的方式推进……) 所谓的正确做法,通常就是合理的做法。然后,莫妮卡喜欢合理的事物。 (啊,感觉上,好像开始比平时缝得有效率了。而且针脚似乎也比较漂亮……!) 在莫妮卡望着缝好的针脚暗自感动时,拉娜停下了手边的作业,嘟嘴闹起脾气来。 「莫妮卡要来练习会,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嘛。」 「呃──拉娜你常常,来练习会吗?」 听莫妮卡这么一问,拉娜不知为何忽然露出惊慌的表情。 席拉侧眼望了望拉娜,低声说道: 「可雷特小姐今天是第一次出席练习会。不过,手艺很有模有样呢。」 席拉这番夸奖,让拉娜难掩喜悦之情,嘴角为了压抑上扬的冲动而不停发抖。 可是,她似乎还是不愿公开手边的刺绣。 既然拉娜不想被人看见,自己一定就别看比较好。莫妮卡带着旁徨不定的眼神,努力不看向拉娜手边问道: 「拉娜,你平时就有在刺绣吗?」 「还好啦,就一般程度吧。我老家的商会有在经手服饰品,多少懂些门道会比较好对吧?最近很流行把珍珠或串珠用平纽绣成一圈的装饰呢。你看嘛,领饰跟胸针上面不都很常见吗?然后就是一些蕾丝也会在边缘刺绣……」 拉娜连珠炮般地解释起来,却只像是在找理由掩饰参加练习会的真正目的。 平时不常到刺绣练习会露脸的拉娜,会挑在这个时机出席的理由,莫妮卡想来想去都只有一个。 (该不会……拉娜她也,对魔咒感兴趣……?) 拉娜也有喜欢的对象,并且想和那个人在梦中相会──她是这么想的吗。 (首先得调查清楚,时下流行的魔咒到底和咒术有没有关系,才行……毕竟如果是无关咒术的单纯许愿型魔咒,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硬要说的话,菲利克斯的头发成为女同学抢夺目标其实是个问题,但只要魔咒退流行,学生会室周边的骚动应该也就会沉静下来了。 停下正在操作针线的手,莫妮卡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口。 「那个,最近,好像有魔咒正在流行呢……」 这种丝毫都不像若无其事的做作开头,听得拉娜当场一脸狐疑。 「莫妮卡,你对那个魔咒有兴趣吗?」 果然,拉娜也知道魔咒的存在。 这里该回答自己有兴趣吗?莫妮卡迷惘了起来。随后,席拉一边刺绣一边小声地接话: 「嗯,就那个嘛。把头发包在纸里面的……也真难为学生会了。应该有很多盯上殿下头发的同学,杀到学生会室那边赖着不走吧。」 「是、是的……」 「那个风声传开后,我们刺绣社的练习会就一直盛况空前……说实话,对想要静静刺绣的我来说,就那个。内心颇为复杂。」 「你知不知道,那种魔咒是从谁开始,传起的呢……?」 虽然问法太过直接,但席拉大概认为莫妮卡身为学生会干部,深受其扰吧。 只见席拉露出有点同情的神情,望向莫妮卡低声答覆。 「虽然不晓得最先是谁起头的,但那个魔咒好像有记载在最近寄赠到图书馆的赠书上喔。」 「寄赠到图书馆,的书上……?」 说起最近寄赠的书,应该就是先前废馆的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的馆藏了。 然后莫妮卡在两年前,曾为了进行魔导书封印作业,实际跑过一趟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 (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魔咒……) 总觉得有什么蹊跷,莫妮卡停下操作针线的手,默念不停。 感觉只要再有个什么契机,就能一口气补回记忆的缺口。 然后,那个契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造访了。 「不好意思──!可以借用一下针线吗?我的袜子破洞哩!」 打开大门操着宏亮嗓音求救的,是永远朝气十足的肉铺小开──古莲·达德利同学。 古莲这句话,直接猛力撬开了莫妮卡记忆的大门。 两年前,在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进行的魔导书封印作业。 〈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当时提倡的,在他人袜子开洞,借以提升自我肯定感的咒术。 为了让女孩子比较愿意翻阅,重新制作的粉红色可爱封皮。 然后,缩小原本的《咒术入门》书名,写得又大又抢眼的《第一次的魔咒》文字。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莫妮卡当场喉咙抽筋,哈嘻哈嘻地边抽搐边喘气。 如果说,把这个魔咒传开的人参考的,是挂着《第一次的魔咒》书名的《咒术入门》,那无论谁怎么说,实际上就是不折不扣的咒术。 (大事不妙了啊啊啊……!) 按耐不住双手的颤抖,收起针线的莫妮卡浑身发抖地从沙发上起身。 「那个,我突然、突然,突然有急事得处理……恕、恕我告迟!」 向满脸惊愕的拉娜与席拉低头赔罪之后,莫妮卡飞也似地冲出了房间。 首先必须去图书室一趟,确认寄赠书籍的清单才行。 古莲·达德利踏进房间,扯着大而无当的嗓子猛喊的瞬间,艾莉安奴由于惊讶过度,不小心用针刺伤了指头。 (你到底想让人愤怒到什么地步,古莲·达德利!) 即使被艾莉安奴暗自狠瞪,古莲也丝毫没留意艾莉安奴,只是一脸不明所以地目送与自己擦身而过,飞奔而出的少女离去。 「莫妮卡好像很着急,是出了什么事咩?……啊,不好意思~我想跟你们借用下针线~!」 看到大嗓门的古莲上门求助,千金小姐们的反应大概是一半傻眼,一半觉得好玩。 刺绣社的练习会是淑女专属的天地,身为男性还粗鲁闯进,原本是理当饱受责难的行径。 但古莲在校庆舞台剧演出英雄,还以大成功收场,因而成为校园内众人关注的焦点。想和他拉近关系的千金亦不在少数。 在室内左顾右盼的古莲或许是找到熟面孔,随着一声「啊,是拉娜」走向了后头的桌位。 (为什么是往那边去啊?本小姐明明就坐在这里!……也罢,反正什么想和他拉近关系之类的,我丝毫都没有这种念头就是了。是说我们一起上台表演过,就礼数而言要开口问候才自然吧。) 艾莉安奴把绣框摆在膝盖上,从古莲的背后出声搭起话来。 「午安你好,古莲大人。」 「啊,上次演剧的女生。」 艾莉安奴拼死忍着不让笑脸抽搐。 这边可是主动记得了你的名字,为什么你却有那个胆子一无所知。 「我叫艾莉安奴·凯悦喔。」 露出被评为妖精般楚楚动人的笑容,艾莉安奴轻轻歪了头,仰望古莲微笑问道: 「为了要补袜子破洞烦恼吗?不如就由我代劳吧?」 想当然,古莲肯定会对艾莉安奴感激无比,觉得「怎么有这么慈悲为怀的善良千金!」吧。 可是,古莲的反应却不知为何,显得有点迟钝。 「呃──……嗯~……」 望着艾莉安奴绣到一半的云雀,古莲竟然苦笑着回应。 「我自己来比较快。不用麻烦啦。啊,那就跟你借用一下针线喽!」 说着说着,古莲坐到了艾莉安奴旁边,擅自从针线盒里取出了针线。 把线穿过针孔,还有打结的动作,都显得经验相当老道。 艾莉安奴正为了屈辱而颤抖,古莲就望向绣框的云雀说: 「你想绣野猪的话,在这边绣几条黑线,会更有模有样喔。」 「唔呼呼,哎呀~古莲大人真是的,这么会说笑。」 在露出高雅微笑的同时,艾莉安奴死命压抑着想拿绣框往古莲脸上猛捶的冲动。 * * * 以学生会室为目标,莫妮卡笨手笨脚地跑着。虽然跑得迟钝至极,却已经是莫妮卡使出浑身解数跑出的最高速度。 几十分钟前,从刺绣社练习会夺门而出的莫妮卡,已经去过图书馆栋,拜托图书委员出示最近寄赠来的书本清单。 然后不出所料,找到了那本书。 《第一次的魔咒》,作者:雷·欧布莱特。 真正的书名其实是《咒术入门》,但恐怕是字体缩小过头,让登记者看漏了吧。 原本,咒术书是必须经过许可才能阅览的书籍。偏偏新的封皮包装太过可爱,害这本书被误认为一般书籍,结果,就这么摆到了赛莲蒂亚学园一般书籍区的书架上。 发现这件事实的莫妮卡慌忙拜托图书委员,表示想借阅这本书。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是目前已经出借中。 由于牵涉到保密义务,即使莫妮卡是学生会干部,图书委员也不能透露借阅的人是谁。 (虽然已经预约了下一次出借的顺位,但是不尽早回收的话……) 如果向校方提出申请,指出有咒术书混在一般书籍内,或许有机会立即回收。 可这样一来,就会轮到莫妮卡遭人质疑,怎么会知道那本书是咒术书。毕竟照理来说,一般人是没有机会目睹咒术书的。 要辩称是因为作者名称跟第三代〈深渊咒术师〉同名,恐怕称不上可靠的依据。 (总而言之,现在最要紧的,是确认殿下有没有遭到诅咒……!) 莫妮卡的任务是护卫菲利克斯。有必要最优先确认菲利克斯的安危。 为了确认菲利克斯平安无事,莫妮卡正拼命甩动手脚全速奔驰。 从刺绣社的沙龙,跑往图书馆栋,再往学生会室全力冲刺,虽只是短短两段路,对于长期运动不足的莫妮卡而言,仍与极限运动无异。侧腹为此疼痛不已。 总算,在脚步愈踩愈慢,步伐愈来愈窄的时候,莫妮卡抵达了学生会室。 「到、到了~……唔……咳咳……唔呕……」 喘着大气咳嗽的同时,莫妮卡打开大门,正好菲利克斯独自在室内作业。 今天学生会并没有要集合干部开会,但如果是菲利克斯,八成会留在能安静作业的学生会室。这个推测可说是精准命中了。 (好、好险……万一,殿下没有留在这里,就非得跑一趟三年级的教室不可了……) 对于内向的人来说,要跑到不同年级的教室去,是一种严酷的考验。 莫妮卡抚着胸膛松一口气时,菲利克斯停下握着羽毛笔书写的手,抬头望向了莫妮卡。 「嗨,瞧你这么脸色大变,出了什么事吗?」 「殿、殿下,那个……」 讲到这里,莫妮卡才猛然回神,吞下险些出口的发言。 校园图书室里混进了咒术书,有人因此误将咒术当成魔咒传开。 所以,莫妮卡想知道菲利克斯身上有没有出现什么异状,但仔细想想,莫妮卡根本不晓得,咒术书里记载的咒术详情。 莫妮卡能在记忆中找到的,绝无仅有的一项咒术就是── 「殿、殿下的……」 「嗯。」 「殿下的,袜子平安无事吗!」 近来总为了头发的事让人烦心,今天又被人关心袜子状况的王子殿下,带着笑容陷入了沉默。 无言的室内,只有莫妮卡哈嘻哈嘻的苦闷喘息声空虚地回响。 菲利克斯笑容可掬地开口。 「应该一如往常吧。」 (太好了……总之,应该是没有被下袜子破洞的,诅咒。) 放下内心一颗大石头,莫妮卡继续确认。 「然后,呃──……身体有没有出现瘀青,或是发烧之类的……?」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种事?」 过于理所当然的疑问。 莫妮卡顿时手足无措,无意义地摆动双手,死命挤出借口搪塞。 「呃──我听说现在流行这种怪病,担心殿下是不是安好……」 菲利克斯「嗯哼~?」一声,从椅子上起身。走向喘着大气的莫妮卡,露出一抹微笑。 「所以你替我担心呀?」 「是的,非常非常担心……」 具体而言,就是身为护卫,非常担心菲利克斯是否遭到了诅咒。 莫妮卡开始集中注意力,聚精会神地观察菲利克斯的脸或脖子等裸露在外的皮肤。被人用咒术下咒的对象,大致上都会在皮肤浮现名为咒印的纹路。 (视线所及范围没找到类似咒印的痕迹,不晓得被衣服盖住的部分如何……) 就在莫妮卡开始凝视菲利克斯制服领口一带的时候,菲利克斯忽然以极其自然的动作按住了莫妮卡的肩膀,督促莫妮卡往沙发就坐。 莫妮卡噗咻一声陷入沙发的坐垫里,菲利克斯也静静地往身旁就坐。 「所以,那种怪病跟袜子有什么关系?」 「呃──那个……因、因为这种病有时会导致脚的皮肤溃烂……」 「那还真可怕呢。」 「是的,真的很可怕很可怕。」 要是真的存在那种怪病,应该就比在袜子开洞的咒术还要可怕吧──在脑海角落思索着这种事情的莫妮卡,不停如捣蒜般地点头。 菲利克斯好似看得很开心,歪头笑着追问。 「那种病,其他还会出现怎样的症状呢?」 「呃──心悸、喘不过气,还有晕眩等等……」 只是随口举出几种感觉像那么回事的症状,没想到菲利克斯立刻露出心里有数的表情。 「这下糟了。」 语调中传出的严重性,令莫妮卡顿时感到浑身血液倒灌。 「殿、殿下,难不成,对这些症状有什么头绪……」 「嗯,我知道有个人,脸色苍白到随时可能晕倒,而且从刚才就一直喘不过气。」 「那、那个人是谁……?」 莫妮卡开始急了。确实,诅咒不一定只会以菲利克斯为对象。菲利克斯身边的人遭到下咒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这时,莫妮卡察觉到了。 一连几天,魔咒骚动导致菲利克斯的头发成为争夺目标,希利尔为此一直形影不离地跟在菲利克斯身边。 明明如此,现在学生会室里却找不到希利尔的身影。 「该不会,希利尔大人他……?」 「是你呀。」 咦──傻呼呼的讶异声反射性脱口而出。 菲利克斯俐落地脱下手套,伸出指尖按在莫妮卡额头上。 「……嗯。好像没有发烧。你从刚刚进房后就一直气喘吁吁的,脸色又那么苍白,我很担心喔?」 气喘吁吁是因为一路全速奔驰到这里,脸色苍白对莫妮卡而言则已经是有点类似长期症状的常态。 「我、我非常生龙活虎。那请问,希利尔大人之所以不在,是因为……?」 「希利尔现在,去处理别件事了。」 露出稍稍沉思的表情,菲利克斯的语调沉了几分。 「之前,不是发生了魔导书书页遭毁损的事件吗?我已经掌握到嫌疑犯的身分,所以让希利尔前去质询了。」 这么说来是有提过这件事嘛~莫妮卡开始回想。 魔导书基本上是受到阅览限制的。只要追溯阅览记录,想把握犯人身分相信并不困难。 「所以那位犯人,到底是谁,呢?」 「是高中部三年级的温妲·威尔莫特小姐。你应该没见过吧……她跟刺绣社社长是表姊妹。温妲小姐本身也是刺绣社的社员。」 温妲·威尔莫特,莫妮卡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只是,破坏魔导书的犯人是刺绣社社员,这件事实令莫妮卡相当在意。 (现在流行的魔咒,恐怕是记载在咒术书里的咒术。然后,传开那种魔咒的源头是刺绣社……) 混进一般书籍区的咒术书,以及遭毁损的魔导书。这两者之间,总觉得一定有某种关连。 (以《第一次的魔咒》为名的《咒术入门》,是被温妲·威尔莫特小姐借走的?如果是这样,她又是为何,要做出破坏魔导书的举动?) 低头沉思的莫妮卡,嘴边突然碰触到某种物品。鼻子嗅到的是奶油浓郁的香气。 莫妮卡反射性将嘴边的物品含进嘴中,呣咕呣咕地咀嚼起来。 那是抹满奶油,涂有树莓果酱的烘焙点心,上头还撒了碎肉般的颗粒。湿润浓郁的质地与富嚼劲的颗粒,让人可以同时享受两种不同的口感,树莓的酸味又刚好形成绝佳的点缀。 「……哇啊?」 嚼着点心抬头,发现一双碧绿眼眸正有点调皮地望着莫妮卡。 「把这个吃完,今天就先回宿舍休息吧?相信你一定累坏了。」 塞了满嘴点心,脸颊都鼓起来的莫妮卡,正在烦恼该怎么回应,菲利克斯就扬起嘴角笑道: 「还是说,你希望让我为你看护?」 莫妮卡以惊人之势猛摇头。 要是真发生了这种状况,学生会室就要被激昂的希利尔冻成冰库了。 胆敢让殿下做这种事,你这是成何体统!──一想到希利尔勃然大怒的模样,莫妮卡不禁吓得浑身发抖。 「我、我先告辞勒!」 菲利克斯就这么嗤嗤地笑着,目送慌忙起身的莫妮卡离去。 从学生会室夺门而出的莫妮卡,关上大门后「呼~」地喘了口气。 虽然无论身体或精神都极度疲劳,但已确实收集到了相关情报。 (可是,还缺乏决定性的证据……) 往女生宿舍走着走着,一阵微弱的声音突然传进莫妮卡耳里。 『〈沉默魔女〉阁下……请问有听见吗?』 是琳的声音。恐怕是从远处直接振动莫妮卡的耳膜传声吧。 要给〈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的信,是昨晚交给琳的。 该不会,已经有回覆了吧? 『由于您提过,希望能尽速得到〈深渊咒术师〉阁下的回应……』 明明是昨天夜里才拜托的,竟然已经把回信带来了吗!莫妮卡心中不禁深深感动,琳也自豪地继续道出: 『所以我把〈深渊咒术师〉绑过来了。』 唔唉──?一道怪异叫声从莫妮卡的喉咙响起。 * * * 赛莲蒂亚学园领地内的某片森林里,〈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正抱着膝盖弓成一团。 「难、难以置信……不但劈头就把人绑走,还用那种旋转好几圈的方式降落……那算什么,那算什么,根本莫名其妙。我还以为内脏要从鼻孔喷出来了……」 看来是体验到了琳所提倡的「帅气降落方式」。 把莫妮卡载来森林的琳,一脸老实地点头。 「能提供让大家满意的服务,真是太好了。」 感觉对雷非常过意不去,莫妮卡赶紧鞠躬赔罪。 「那个,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其实,校园里混进了〈深渊咒术师〉大人的著作……」 从前在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换掉封面的那本咒术书,被当作一般书籍上架,结果借阅的人,可能把里头的咒术当成许愿魔咒传开了。 待莫妮卡如此简洁说明完毕,原本脸色就不好的雷,这会儿更是面色如土。 把一头紫发嘎哩嘎哩地搔得乱糟糟,雷苦恼地开口: 「有女生愿意拿我写的书去看,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可是这个发展感觉非常不妙啊……」 「那道咒术的目标,搞不好会是,殿下。」 听到莫妮卡这句小声的补充,雷更是翻起白眼发出「啊吧吧吧吧」的怪声。他的心情不难理解。 现在非得分秒必争回收咒术书,抓到把咒术当成魔咒传开的犯人不可。 「所以说,就像我在信里面提到的……请问有没有咒术,是能够梦见喜欢的对象的?」 「……不对。」 雷维持低头的姿势,把头缓缓地摇了摇。 一头紫发啪沙啪沙地甩动,浏海隙缝间,可以看到粉红色的双眼正闪着灿烂的光芒。 「咒术的本质,在于制造他人的痛苦……那原本是『干涉被施术者梦境的咒术』才对。方法是用自己的头发制作简易咒具,再安插到对方的寝具内。如此一来,施术者就可以干涉梦境,在梦里骚扰对方……具体而言,就是能跑到对方梦里讲坏话。」 姑且先不论讲坏话云云,若按雷的说明,现况似乎有点诡异耶──莫妮卡困惑了起来。 (原本的咒术是用自己的头发,去干涉对方梦境……可是现在流行的魔咒,用的是心上人的头发,安插咒具的地方也变成自己的寝具……) 这样岂不像是,施术者在对自己下咒一样吗。 让这种魔咒流行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莫妮卡苦恼地低吟,这时,雷又小声开口嘀咕。 「也罢,制作简易咒具必须有能够赋予魔力的纸张,想赋予魔力也必须经过修行才办得到,光只是读过咒术书,应该是没办法使用咒术才对……」 「咦。」 雷的这番话,触动了莫妮卡的记忆。 (难道说……) 如果莫妮卡这段假设正确,一切就全串在一起了。 这起事件的犯人,恐怕就如同雷所猜测的,本身无法施展什么咒术。 然而,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那个人物能不能使用咒术。 无论是何种形式,犯人都已经让王族被牵涉进使用咒术的仪式了──一旦这点被证明属实,施术者便将成为处刑对象。 (要怎么做,才能尽量大事化小,暗中解决这个问题呢……) * * * 「原来如此……有这样的内情啊。」 返回女生宿舍的莫妮卡,在伊莎贝尔房间一起整合得到的情报。 收藏在海姆兹·纳里亚图书馆的咒术书,混进了赛莲蒂亚学园的一般书架。 那本咒术书记载的「干涉对方梦境的咒术」,不知为何被当成「可以梦见心上人的魔咒」传开。 听莫妮卡简要陈述大钢之后,伊莎贝尔将扇子举到嘴边,阖上双眼沉思起来。 莫妮卡啜了一口艾卡莎端上的红茶,道出自己的想法。 「这起事件的犯人,我认为是毁损魔导书书页的温妲·威尔莫特小姐。」 那道咒术必须用能赋予魔力的纸张制作咒具,雷是这么说的。 能赋予魔力的纸张是非常贵重的物品,制作魔导书时也会使用。就算是贵族家的大小姐,也无法轻易就弄到手。 所以,温妲才设法调度了这种纸张──从图书室里的魔导书上。 「那个人,八成想把咒术以对自己有利的方式应用吧,我是这么猜测。」 原本是以自己的头发制作简易咒具,再安插到对方寝具内,借以干涉对方梦境的咒术。然而菲利克斯身为王族,想在他的寝具动手脚难如登天。 既然如此,就放弃主动干涉对方梦境的做法,改让菲利克斯干涉自己的梦就行了──温妲恐怕是这么想吧? 就这样,温妲把咒术用对自己有利的方式解读,使用撕下的魔导书书页,实行了扭曲过后的许愿魔咒。 「我唯一想不通的,是温妲·威尔莫特小姐为什么,要把这项咒术当成魔咒传开呢。按这个推测,保密应该会让她比较好办事的说……」 见莫妮卡双手抱胸,百思不得其解,伊莎贝尔带着静静的语调开了口: 「姊姊你应该,是希望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对吧?」 目不转睛朝莫妮卡直视的伊莎贝尔,脸上的表情完全就是英姿凛然的伯爵家千金。 在莫妮卡面前心花怒放的少女,以及高风亮节的柯贝可伯爵千金,两种面相都是不折不扣的伊莎贝尔。 抱着有点自叹不如的心情,莫妮卡小小地点了头。 「是、是的。」 「既然如此,这件事是不是……可以交由我来善后呢?」 * * * 看到那张茶会邀请函时,刺绣社社长塞西莉·斯坦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东道主是东方大贵族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 伊莎贝尔比塞西莉小两岁,但论家世是柯贝可家压倒性高出许多。 想和伊莎贝尔打好关系──抱着这种想法的人无论男女都络绎不绝。塞西莉也不例外。 要是能跟柯贝可伯爵千金交好,父亲肯定也会非常开心吧。 (啊啊~有努力经营刺绣社,让练习会热络起来,真是太好了……) 刺绣社定期举办的练习会,是贵族千金们的社交场之一。 作为主办人,自己必须以社长的身分时时刻刻察言观色,提供与会者有兴趣的话题。 托魔咒话题的福,练习会近来盛况空前,原本不怎么露脸的千金们,出席的频率也上升了。 想必就是这方面手腕获得好评,伊莎贝尔才会邀请自己参加茶会吧。 「打搅了。」 轻轻敲响茶室的个人房大门,诺顿家仆役随即开门为塞西莉带路。 伊莎贝尔已经坐在座位上。今天举行的是名额仅限两人的小型茶会。 塞西莉露出亲切的笑容,向伊莎贝尔行礼。 「本日有幸荣获邀请,实在是万分感激。伊莎贝尔大人。」 「快别这么说,百忙中承蒙你拨空赏光,我才应该道谢呢。快请坐。」 塞西莉迅速扫视观察了茶桌上的花与茶器。花瓶是透明玻璃制的,雕有纤细的雕工,茶器则是施有金彩装饰的一级品。花朵更不得了,是硕大的橙色蔷薇。 秋冬开花的蔷薇大多尺寸含蓄。因此,能在这个季节摆出大朵的蔷薇,正是她家境优渥的象征。 (果然,真不愧是东方大贵族千金……!) 面对感动不已的塞西莉,伊莎贝尔笑容可掬地开了口。 「我啊,对刺绣社近来正流行的魔咒很感兴趣。若是塞西莉大人,想必已经对此有所耳闻了吧?」 「是呀,谁教伊莎贝尔大人在上次练习会,那么热心地询问了许多与魔咒相关的话题呢。呵呵,不晓得是哪位幸运儿,让你想在梦里与他相会?」 「哎呀~塞西莉大人也真是的。只要是王国淑女,论谁都憧憬的对象,不就只有那位大人吗?」 只见伊莎贝尔可爱的五官上,浮现了有点闹别扭的小女孩神情。简直就像是妹妹在撒娇一般,可爱无比。 将扇子添到嘴边,塞西莉轻轻微笑起来。 「那位大人……说得也是。大家都对菲利克斯殿下如痴如醉呢。」 「温妲·威尔莫特大人也是吗?」 刹那间,原本雀跃不已的内心彷佛被硬生生泼了桶冷水。 塞西莉使劲握紧手上的扇子,试图掩饰内心的动摇。 与塞西莉互为表姊妹的温妲,对菲利克斯抱有爱慕之心,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没什么好惊慌的。 「是呀,你说得没错。温妲她一直心仪着菲利克斯殿下……」 「所以,你才教了她那道魔咒吗?」 一股浑身血液倒灌的感觉瞬间侵袭塞西莉。 伊莎贝尔正以扇子遮口,双眼冰冷地望着自己。方才的天真无邪少女,已经从那张可爱的脸蛋上消失无踪。 塞西莉反射性地回答。 「那道魔咒是谁起头的,我也一无所知呀。」 啊啊~嗓音中没有透露出动摇吧?脸上的笑容应该还算自然吧? 内心愈来愈焦躁的塞西莉,马上遭到伊莎贝尔挥来下一记斩击。 「──《第一次的魔咒》。作者,雷·欧布莱特。」 为什么她会知道那本书的书名呀。 背脊完全冻僵了。想要咽口口水,口中却干燥不已,连这点小事都难以如愿。 以发抖的手举起茶杯,用红茶润喉的同时,伊莎贝尔又继续接了话。 「温妲·威尔莫特大人,似乎没什么阅读的习惯……相对的,你平时就热爱读书,没错吧?」 正如伊莎贝尔所言,塞西莉平时就热爱阅读。 身为主办人,塞西莉必须在刺绣社练习会上提供各式各样的话题。 所以时下流行的事物塞西莉一项也没放过。服装也好、发型也好、小说也好歌剧也好,当然……许愿魔咒也不例外。 然后,就这么邂逅了那本书。 当时马上就发现了,那本书不是在介绍什么许愿魔咒,是货真价实的咒术书。 明知如此,塞西莉还是出于兴趣继续深入阅读,并浮现一则想法──这个咒术应该可以充作魔咒运用吧。 就这样,以「干涉他人梦境的咒术」为基础,编造了「能梦见心上人的魔咒」,说是从图书馆的书上看来的,偷偷教给了温妲。 『这个魔咒,一定能让你在梦中和殿下相会喔。』 随着这句话,把画有记号的许愿纸塞进了温妲手里。 可以对天发誓,当时真的一丁点儿都没想过,要用这个魔咒带起话题什么的。 纯粹就只是抱着鼓励的心情,想替为情所苦的温妲打打气。 到了隔天,温妲欢欣鼓舞地给了塞西莉一个拥抱。 『塞西莉!塞西莉!听我说,你听我说!那道魔咒好厉害!真的生效了!殿下在梦中和我共舞了!』 温妲之所以梦见了自己想要的梦境,恐怕只是日有所思,又或是巧合所致吧。 然而,温妲却因此对那道魔咒深信不疑,兴高采烈地向朋友们大肆宣传。结果谣言没几下便传开,甚至形成一股小风潮。 拜此之赐,刺绣社练习会热闹了起来,塞西莉也开心不已。 事态是到了几天前,才急转直下。 温妲一脸忧郁地告诉塞西莉: 『魔咒开始不生效了。为什么……』 魔咒什么的,只是心理作用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温妲自己明明也清楚,但却因一度在梦中获得幸福,而变得无法自拔。 温妲与塞西莉是同房室友。 温妲擅自翻找塞西莉的私物,找到了那本书。 低头不语的塞西莉,耳里忽然窜进伊莎贝尔冰冷的嗓音。 「温妲大人她,为了提升魔咒的效果,开始寻求专用的纸张对吗?为此,似乎还趁上周的慈善义卖拼命寻找卖纸的店……可是能赋予魔力的纸,并不是随随便便就买得到的。」 上周举办慈善义卖时,温妲说她找遍了各式各样的店,想买能赋予魔力的纸,偏偏一张难求,为此哀叹不已。 「所以,她才撕破图书室的魔导书,想拿书页代用对吧?」 「为什么……你会,连这种事情都……」 眼前这位少女,到底对内情了解到什么程度啊。 听到塞西莉用发抖的嗓音提问,伊莎贝尔嗤嗤地抖起喉咙笑了起来。 伊莎贝尔把扇子微微向下摆。现形的双唇正冰冷地上扬。 「哎呀。这点小意思,只要有稍稍打听过风声,自然就会明白了呀……你该不会是醉心于提供情报,却对情报的分析变得生疏了吧?」 塞西莉是个热衷于收集情报的爱书人士,温妲则不喜欢看书。 温妲对菲利克斯相当死心塌地。 塞西莉与温妲是感情要好的表姊妹,塞西莉一直为了温妲的恋情打气。 温妲在义卖会场四处寻找有没有能赋予魔力的特殊纸张。 伊莎贝尔一定是,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情报一项一项抽丝剥茧,统整组合,最后导出了真相吧。 (多么令人生畏……) 暖炉明明烧得正旺,塞西莉却感觉浑身发冷。 握紧不停打冷颤的手掌,塞西莉忍不住低下头去。 这时,伊莎贝尔露出了怜悯的眼神。 「〈深渊咒术师〉大人所写的那本书,其实是咒术书对吗?」 「那,是……」 反射性想撒谎掩饰。可是,不管怎样的说词,只要查过那本书都会立刻穿帮。 伊莎贝尔以冰冷的语调,告诉含糊其辞的塞西莉。 「倘若如此,就等于是温妲大人向王族下咒了呢。」 塞西莉的嗓音立刻慌张起来。 「请等等!温妲她……那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相信这是单纯的魔咒啊!」 这是假的。温妲已经偷看过塞西莉的书了。她明知自己以为是魔咒的东西其实是咒术,仍执意想追求咒术的更进一步效果。 即使如此,塞西莉也不希望让温妲成为罪人。两人不但是表姊妹,更是要好的朋友。 毁损魔导书的书页顶多就是被严重警告,可一旦事情升级到对王族下咒,就不是区区退学能够了事的了。 好一点就是终生幽禁,最糟的状况下会被处刑。 「那孩子只是被我骗了!她没有任何罪过……!」 在陷入恐慌的塞西莉面前,伊莎贝尔收起扇子,一反方才冰冷的表情,露出温柔又和善的笑容。 「是呀,当然。这件事就藏到我的内心深处吧。毕竟我也一样,不希望打乱和平的校园生活呀。」 在揭穿塞西莉隐瞒的真相之后,伊莎贝尔伸出了援手。 「关于那本书,不如就向图书委员这么说明吧。『书我借是借了,却都没有好好看过。直到还书日将近,我急忙打算看完,才发现竟然是咒术书』──这样一来,相信图书委员就不会存疑了。剩下就只需要由你向温妲大人下封口令即可。」 被逼进绝境的塞西莉,陷入彷佛没有其他选择的思考模式中,紧紧抓住了伸在眼前的这只援手。 ──得救了。我跟温妲,都有救了。 把自己逼入绝境的伊莎贝尔,看在塞西莉眼里,竟然就像个救世主。 伊莎贝尔拿起红茶杯,脸上浮现平稳的微笑。塞西莉甚至在那道笑容里,感受到救世主的慈悲。 伊莎贝尔·诺顿是个比塞西莉还小两岁的少女。然而,她作为千金小姐的格调实在太过出类拔萃。 「对了对了,关于那道魔咒,我想再过段时间就会退流行了……但可能的话,用新的流行去取代,我觉得会比较好。」 「新的,流行……?」 有办法那么凑巧地准备好那种东西吗?塞西莉正如此困惑,伊莎贝尔就摆出了今天最极致可爱的笑容开口。 「其实啊,我有个希望能掀起流行的东西呢。」 * * * 自伊莎贝尔诘问塞西莉那天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学生会室周边冷清了许多。 那道魔咒虽然尚未完全为众人所遗忘,却已不再有人成天跑到菲利克斯身边纠缠不休,想要捡头发回去了。 刺绣社社长塞西莉·斯坦雷表示她发现自己借出的是咒术书,退还给了图书室。 被雷换掉封皮的咒术书就这么送回了欧布莱特家,听说雷被前代〈深渊咒术师〉私下教训了一顿。 (伊莎贝尔大人,好厉害。) 朝学生会室移动中的莫妮卡,回想着那天伊莎贝尔与塞西莉的对谈。 那天,莫妮卡躲在茶室的窗帘后,完整听到了两人对话时的一字一句。 伊莎贝尔让塞西莉自白的亮丽手法,实在堪称一绝。 『这种时候最好就是适度隐瞒情报,让对方误以为我们已经得知一切,借此动摇对方内心,这就是窍门所在。』 伊莎贝尔是这么说明的。 还说什么待更进一步向对手施压,把人逼进绝路之后再伸出援手,这才是反派千金的必备技巧之类的。 看来想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反派千金,必须具备极其高端的情报收集能力与交涉能力。这对莫妮卡而言,是无法理解的深奥世界。 只不过,如此能干的伊莎贝尔,也唯有一道算盘没能打得如意。 那就是,伊莎贝尔想掀起流行的东西。 『拯救了我柯贝可领地的伟大七贤人──〈沉默魔女〉大人的丰功伟业已经汇整为一本书,出版上市了!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这本书能掀起热潮……!』 躲在窗帘后,静静倾听伊莎贝尔与塞西莉交谈的莫妮卡,差点当场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从来没听说有这种书要上市的消息。 按伊莎贝尔所言,是柯贝可领地的居民,对赶跑黑龙的〈沉默魔女〉心怀感激,抱着好意出版还怎样的。可以的话,实在希望那位居民能事先通知当事人一声。 就莫妮卡来说,不幸中的大幸是尽管塞西莉与伊莎贝尔使尽浑身解数,这本书还是没能流行起来。 取而代之的,这阵子蔚为风潮的是蕾丝刺绣。好像说不知哪来的贵族在结婚典礼上穿了一身施有豪华蕾丝刺绣的礼服,让这个潮流加速引爆的样子。 近来刺绣社的练习会上,结婚礼服与蕾丝刺绣的话题似乎总是络绎不绝。 伊莎贝尔很悔恨地表示「明明是个让世人明白姊姊魅力的大好机会……太遗憾了」,不过莫妮卡倒是由衷松了口气。 (以我为主角的书没有流行真是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 随着这种想法驰骋脑海,莫妮卡打开了学生会室的大门。 今天学生会干部没有要开会,但有些文件必须交给菲利克斯。 学生会室里不见其他干部人影,只有菲利克斯独自在看书。待发现莫妮卡进房,他才抬起头来。 这是错觉吗?总觉得他望向莫妮卡的碧绿眼眸,好像有一瞬间闪闪发光。 「呃──殿下,慈善义卖的收支报告,已经做好了……」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开口,便见菲利克斯默默朝自己招手。他的双眼果然熠熠生辉。 拿着文件一步一步走近之后,菲利克斯举起正在阅读的书,把书名展示给莫妮卡看。 「你快看这个──汇集〈沉默魔女〉丰功伟业的书,在本校图书室上架了。」 莫妮卡险些翻白眼跌个倒栽葱。 菲利克斯拿在手上现宝的,正是伊莎贝尔策划想掀起热潮,却以失败告终的那本书。 只见菲利克斯洁白的脸颊染成蔷薇色,如痴如醉地翻着书页。 「没想到会有人,把她的伟业整理得这么钜细靡遗。你看,这一页……把〈沉默魔女〉在米妮瓦时代的功绩,配合现代魔术史罗列得如此详尽。从这本书里,可以强烈感受到作者对她的爱与尊敬。啊啊~好开心。竟然有怀抱这般热情的人,想要向世间传达她的魅力……」 虽然从莫妮卡喉咙里已经传出「啊啾……噫噎~……」这种有如濒死青蛙的哀嚎声,菲利克斯还是没有停止赞扬。 此时此刻,确实正受到一个满怀热情的人歌颂魅力的〈沉默魔女〉,暗中压住了隐隐作痛的胃。 (能让人开心是好事对吧……虽然是好事没错,可是啊啊啊啊……啊、啊,胃开始翻腾了……) 「莫妮卡,你等下有空吗?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跟你一起喝茶,聊聊这本书有多棒。」 「真、真的很抱歉,我等等,还跟人,有约……」 这不是假的。今天已经约了两场茶会。第一场是拉娜。接着是伊莎贝尔。 菲利克斯垂下眉尾,露出发自内心遗憾的表情。 「这样吗,太可惜了……」 莫妮卡匆忙交上文件,随着一声「我先告辞了」,便鞠躬准备离去。 望着朝走廊离去的莫妮卡,菲利克斯送上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嗯,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 明明都已经放学了,好莫名的招呼喔~歪头不解的莫妮卡关上大门,开始朝茶室移动。 * * * 拉娜指定的茶室不在大房间,而是个人房。 铺有白色桌巾的圆桌上,整齐地摆了蛋糕用的碟子与红茶。 摆在桌面中央的蛋糕不但奢华地涂满奶油,还盛了大量的莓果。总觉得这场茶会似乎准备得比往常更加用心。 「今天的点心,好豪华喔……是有另外要特别,招待哪位贵宾吗?」 听莫妮卡这么问,拉娜傻眼地嘟起了嘴唇。 「你这个今天的主角,说这什么话啦。」 「…………咦?」 平时总让仆役准备红茶的拉娜,今天罕见地自己端起红茶壶,往莫妮卡的杯里斟茶。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啊──莫妮卡小小唤了一声。 拉娜说得没错,今天──冬招月(雪露古利亚)首周一日是莫妮卡的生日。 印象中好像在哪次聊天时把生日日期告诉了拉娜,但没想到她竟然记得──莫妮卡很是惊讶。 「在我家,庆生照例就是要吃莓果蛋糕呢。」 拉娜熟练地把蛋糕切块,再慎重盛到碟子上。 好──拉娜满意地咕哝,把盛得比较漂亮的碟子摆到了莫妮卡面前。 「来,赶快开动吧。」 「非、非常谢谢你。我开动了。」 对莫妮卡来说,生日是要和家人一起庆祝的日子。 上一次庆生,已经是进米妮瓦就读之前,让养母希尔达·艾瓦雷特帮自己庆祝时的事了。 养母在那时,烤出半边过生、半边焦黑这种奇迹般的蛋糕,然后把过生与焦黑交界处的,绝无仅有的可食用部分挖出来,盛到了莫妮卡的碟子上。 努力盛给自己的,最漂亮的蛋糕。那是莫妮卡心中,既温柔又幸福的回忆。 怀念着这样的往昔,莫妮卡挖了一大口盛给自己的漂亮蛋糕,送进嘴里。 散发浓郁奶油香,湿润顺口的豪华蛋糕片,以及在口中融化的鲜奶油,加上酸甜的莓果──是幸福的味道。 莫妮卡笑开了脸颊,拉娜见状,心满意足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吃下留给自己,不小心盛歪了的蛋糕。 这时,莫妮卡无意间发现,有个类似手帕的东西卡在拉娜的口袋外,感觉随时会掉出来。 「拉娜,那个,感觉会掉出来……」 莫妮卡吞下蛋糕,开口提醒一声,拉娜却不知为何忽然满脸通红地按住口袋。 然后就好像在纠结什么似的,视线旁徨了一会儿,才慢慢动起嘴巴。 「我想说,这个拿来收梳子刚刚好……可是,技术又不是真的那么……」 「……?」 拉娜支支吾吾地,抽出了原本卡在口袋的东西。 那是没特别染色,造型朴素的束口袋。角落绣了小小的花朵图案。是紫蓳花刺绣。 束口袋的质料,莫妮卡有印象。 刺绣社练习会上,拉娜在刺绣的布,就跟这是同一种质料。 「如果是这样的礼物,那个……想说你就不用担心太贵或怎样的……」 (插图018) 平时不到刺绣社练习会露脸的拉娜,罕见地出席的理由──本以为,是拉娜对魔咒感兴趣,但莫妮卡错了。 那时候的拉娜,死命想藏起绣框不让莫妮卡看到。肯定是,为了给莫妮卡一个惊喜。 拉娜是富豪家千金。只要有那个意思,想准备多豪华的礼品都是小事一桩。 可是拉娜没这么做。拉娜的理由,以及拉娜那虽然笨拙,却如此为莫妮卡着想的心情,令莫妮卡的心脏不停怦通作响。 (怎么办……) 过于强烈的喜悦,让脸颊感觉滚烫无比。 「你、你如果不想要,也没……」 就好像要打断拉娜的发言,莫妮卡伸出颤抖的手,揪住了拉娜的袖口。 「……我想要。」 罕见地明白表达自己的主张,见到这样的莫妮卡,拉娜嘴角一抖一抖地,递出了束口袋。 「请吧。」 「谢、谢谢你!」 拉娜虽然说自己技术不是真的那么好,但紫蓳花绣得既细心又精致,可爱得没话说。 「拉娜呢……拉娜是什么时候,生日?」 「冬中月(奥尔提利亚)的第四周四日。」 举起茶杯啜了一口,拉娜侧眼瞥向莫妮卡。 「到时候,莫妮卡可要记得帮我冲咖啡喔。」 「……嗯!」 拉娜的生日是寒假结束后。那时候的话,莫妮卡「还能」留在校园里。还可以帮拉娜庆生。 到时先准备一些适合配咖啡吃的点心吧──莫妮卡满怀幸福地心想。 * * * 与拉娜的茶会结束后,伊莎贝尔也在茶会上帮莫妮卡庆祝了生日。 『其实很想举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宴会,但现状实在不允许……所以说,虽然只是聊表心意,但请让我帮姊姊祝贺一下。』 说着说着,伊莎贝尔送了莫妮卡一支全新的羽毛笔。 把束口袋与羽毛笔抱在胸前,莫妮卡踏着轻快的步伐返回阁楼间。 等回到房间里,就赶快换上新的羽毛笔,把跟拉娜一起买的梳子收进束口袋吧。 思索着这种事打开置物间的门时,发现通往阁楼间的梯子前,摆着一只小小的篮子。 「……?」 篮子里装着满满的烘焙点心,上头还添了一张卡片。 那张烫有金边,点缀了大量星星的漂亮卡片上,写着这么一段话。 『向我亲爱的不良拍档,致上感谢之意。望你今天能在诞生的这个日子,拥有美好的一天。』 文中的感谢,应该是指不久前帮忙执行偷看书大作战的事吧。 仔细一看,那些烘焙点心有点眼熟。 在沙布列饼干上用蜜糖固定坚果的这种点心,是莫妮卡刚来到这所学校时,他第一次送给莫妮卡的点心。 呼嘿一声,莫妮卡像在呼气般笑了出来,提起篮子爬上楼梯。 紫蓳花刺绣的束口袋、全新的羽毛笔、满是星星的贺卡。 抽屉里的宝物,又要增加了。 ──────────────────────── 幕间 反派家族的华丽会议 仰头望见的青空,遭到了成群翼龙淹没,让伊莎贝尔全身都陷在阴影内。 即使在龙害频繁的柯贝可,也极为少见的成群翼龙袭击。即使如此,伊莎贝尔心中亦不见任何恐惧或绝望。 因为,全世界绝无仅有的无咏唱魔术专家──〈沉默魔女〉就在伊莎贝尔的面前。 〈沉默魔女〉举手把法杖一挥。辉煌门扉随即于上空开启,一把把的风之刺枪接连现形,将翼龙应声击落。 被一击贯穿眉心的翼龙亡骸,轻飘飘地避开地面的人群与建筑物,如树叶般飘降在空旷的场所层层叠高。 不单是讨伐翼龙,还能细心善后,避免引发二次灾害的魔术师,世上究竟有几人呢。 伊莎贝尔浑身颤抖不已,感慨万千地开口。 「这根本……这根本,就太帅气了呀~!」 ……就在这个地方,梦境结束了。 在宅邸内自室醒来的伊莎贝尔,从床铺上起身,呼~地叹了口气。 沃岗的黑龙及黑龙手下的成群翼龙来袭,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可那天感受到的怦然心动,直至今日都还在伊莎贝尔的胸口翻腾。 伊莎贝尔双手添上脸颊,好似要使劲承受这难以负荷的喜悦一般,发出哼哼哼的细微笑声。 马上就可以,和那位憧憬已久的〈沉默魔女〉碰面了。 「啊啊~等待为何如此难熬啊~」 伊莎贝尔抱紧枕头,双脚使劲摆动不停。 「伊莎贝尔姊,你心情不错嘛。」 吃早餐时,弟弟亨利望着伊莎贝尔的表情说道。 伊莎贝尔喝了一口红茶,露出微笑回应。 「哼哼,因为我今早做了很棒的美梦。」 「〈沉默魔女〉大人拯救我们柯贝可的梦吗?」 亨利之所以能这么铁口直断,是因为这两个月来,伊莎贝尔做的好梦,全都是跟〈沉默魔女〉有关的。 待伊莎贝尔点头答道「正是如此」,亨利那双颜色与伊莎贝尔相近的眼睛便闪闪发亮了起来。 「好羡慕喔~……!我也真想助〈沉默魔女〉一臂之力。呜呜……要是再早个一年出生,我就能编进国中部了说……」 等到今年秋天,〈沉默魔女〉就要插班转进赛莲蒂亚学园,执行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 伊莎贝尔已经收到〈结界魔术师〉的委托,到时候要去担任协助者。 〈结界魔术师〉在直接上门找父亲委托时── 『关于〈沉默魔女〉阁下,就麻烦你们随便欺负她几下。这样比较不容易穿帮。』 是这么说的。 这言下之意,就是要伊莎贝尔扮演欺负〈沉默魔女〉的反派,好担任她的烟雾弹,肯定不会错──诺顿家在举行家族会议之末,得出了如此结论。 所以为了能扮演一个入流的反派千金,伊莎贝尔日日夜夜努力钻研反派千金该有怎样的风范。 「等伊莎贝尔顺利完成任务,就招待〈沉默魔女〉大人到我们家作客吧。」 伊莎贝尔的母亲,带着优雅的微笑提议。 父亲柯贝可伯爵也点头,表示「真是个好主意」,并抚着胡须接话。 「话说回来,与〈结界魔术师〉阁下一起拟好的设定中,〈沉默魔女〉大人被我母亲收养……」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被前任柯贝可伯爵夫人收养的女孩──到时要用这样的设定潜入赛莲蒂亚学园。 换言之,身分上等同是柯贝可伯爵的义妹。 一脸严肃地环视家族一圈,柯贝可伯爵开口发问。 「在招待〈沉默魔女〉大人来家里作客之际,我是否该在迎接时问候『吾妹啊,欢迎』?」 柯贝可伯爵这项提议,遭到了全家大小不约而同的嘘声。 「我反对!确实,〈沉默魔女〉大人在设定上等于是我的姑姑,但在非公开的场合……可以的话,我想喊她为姊姊呀!」 「我也是!我也想喊她姊姊!」 「亲爱的。要是突然多出一个你这样的哥哥,〈沉默魔女〉大人肯定会不知所措的。」 岂止两个儿女,就连妻子都驳回自己的提议,柯贝可伯爵深深点头,操着有如要宣布重大决定事项的语调,沉沉地回应。 「唔呣,说得对。好,这个问候就封印掉吧。接着是下个议题。关于『哼、哼、哼……』跟『呵、呵、呵……』哪种才是适合邪恶伯爵使用的笑声……」 ──────────────────────── 【终章】沉默魔女的小小解谜 在冬季某个温暖的晴朗假日,赛莲蒂亚学园魔法战社常用的练习场内,一场魔法战决斗正在进行。 场上对峙的,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以及魔法战社社长白龙·加勒特。 明明正值假日,却有为数可观的学生,到场观摩两人的决斗。 在娱乐活动有限,校风封闭的校园内,魔法战决斗算是一出难得的好戏。 以菲利克斯为首的学生会干部们,也都跑来为希利尔加油。 「希利尔大人,请、请加油,奋战!」 「副会长──!上啊──!」 在莫妮卡身旁操着大嗓门摇旗呐喊的是古莲。明明就不是学生会干部,却大剌剌地坐在准备给学生会干部用的最前排位子,充当希利尔的啦啦队。 古莲一旁的尼尔,则是在负责记录魔法战的过程,身上还被克劳蒂亚依偎着。 克劳蒂亚似乎没有想为兄长打气的意思,视线片刻都没从尼尔身上移开过。 自从决斗开打,已经大约经过了五分钟。双方起初都先以威力较低的魔术彼此牵制,试图引出对方的破绽。 但如果战局拉长,魔力回复速度快的希利尔就会比较占优势。 白龙想必也明白这点吧。就在与希利尔稍微拉开距离的瞬间,他一举发动了攻势。 只见白龙用远端魔术生成火焰箭,打算向希利尔发起奇袭。 然而,由于咏唱长度较长,希利尔察觉到远端术式的存在,并以冰墙挡下了白龙生成的火焰箭。 「两边势均力敌呢。」 菲利克斯的低语传入了耳里。莫妮卡也持同样看法。 白龙的魔术有着显著的成长,想必是秘密训练的功劳吧。 维持着方才的距离,白龙这次展开了稍微久一点的咏唱。三颗大火球同时袭向希利尔。 火球乍见之下很有威胁性,但威力其实普普──这点被莫妮卡看穿了。 (火球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手锏恐怕是……) 现场爆出响亮的轰炸声,大量火粉飞溅。可是,周边的林木并没有被火粉引燃。因为这场决斗有展开魔法战专用的结界保护。 就在火球与冰墙碎片随着灿烂光芒四散的同时,一支火焰箭硬生生命中了希利尔的左肩。 没能挡下这支以短缩咏唱生成的火焰箭,希利尔发出苦闷呻吟,瘫在一旁的树木上。 眼见希利尔陷入危机,古莲扯开喉咙惨叫:「副会长──!」 震耳欲聋的高分贝音量,令克劳蒂亚一脸不悦地塞住了耳朵。明明自己的兄长正处在险境,何等无情的妹妹。 希利尔表情虽然痛苦地扭曲,仍不忘发起反击。 以白龙为中心,一根根的冰柱从地面依序出现,有如在画圆圈似地包围白龙。 (那些冰柱,每根每根都是用来辅助多重强化术式的──也就是说,这种攻击模式,应该是要在冰柱中心发动经过双重强化的攻击魔术。) 一如莫妮卡的预测,冰柱中心──白龙的脚边立即浮现魔法阵,开始卷起强力的冷气。 双脚被冻在地面上的白龙惊慌归惊慌,也同时展开咏唱试图防御冷气。可是魔术没有成功发动。原来是魔力已经耗尽了。 「好,到此为止喽,你们俩。这场是艾仕利同学赢了。」 听到担任裁判的玛克雷岗如此宣判,白龙悔恨地跪了下来。 * * * 决斗结束后,菲利克斯带着满面的笑容,慰劳来到结界外的希利尔。 「这场魔法战打得真漂亮。」 这么一句话,便令希利尔好似由衷感到喜悦一般,灿烂地笑了起来。 「承蒙夸奖,实在不胜感激,殿下。」 另一方面,落败的白龙则是踩着踉跄的脚步,摇摇晃晃地准备离去。 这时,一位女同学追上了他的身后。那是莫妮卡也认识的人。 (那个人是……) 实在有点挂心,莫妮卡决定跟去观察。 没多久便发现了两人的身影。 在连接森林与宿舍的通道上,白龙就站在那位女同学面前,向她低头赔罪。 「实在太丢人现眼了。害你这个未婚妻也一起跟着没面子,实在很抱歉。」 「我……」 「不,没关系。请你别说了。在毕业之前,我绝对会赢过艾仕利让你瞧瞧。」 留下这句话,白龙便快步朝宿舍离去。 被留下的女同学一度朝那道离去的背影伸手,结果却默默放了下来。 还在烦恼着是否该开口。但连烦恼的余地都没有,脚边就发出了一声啪叽清响。是莫妮卡的鞋子踩断了小树枝。 这记响声,让女同学──刺绣社副社长席拉·阿什伯顿发现了莫妮卡。 在刺绣社练习会上百般关照莫妮卡,戴着眼镜的亲切黑发千金,望向莫妮卡时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出声问向席拉。 「两位订有,婚约吗?」 「是呀……唉,虽然是彼此父母擅自决定的。」 席拉私毫没有责怪莫妮卡的偷窥行径,口吻平淡地回答。 莫妮卡决定豁出去,把一直放在心上的事情问个清楚。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感觉就没有下次了。 「加勒特大人的手帕上,那个铃兰花刺绣……是席拉大人绣的吗?」 「你有在哪儿看到过吗?……唉,就那个。男性收到这种礼物也不会开心吧。」 淡白的语调中,夹杂了些许的自嘲。 莫妮卡立刻大声回应。 「加勒特大人说,这条手帕对他很重要!」 虽然幅度不大,但席拉眼镜下的双眼稍稍睁大了些。那是比起喜悦,讶异更胜一筹的表情。 莫妮卡重新忆起白龙拿在手上的手帕。 精致美丽的铃兰花刺绣,以及翻面后显眼的蓝色绣线。 用蓝色墨水写情书就能让恋情开花结果──仿照这则许愿魔咒而留下的,隐藏式讯息。 「加勒特大人他,好像没有注意到蓝色绣线的事……嗯,这样子好吗?」 「反倒是有注意到的你比较厉害呢,诺顿小姐。你简直像是……就那个。跟侦探没两样。」 席拉说着说着,露出了苦笑。 苦笑中的双眼,惆怅地望着白龙离去的方向。 「我就是那么不善言辞,甚至到了让『就那个』变成口头禅的地步。每次都这样,我总是挑不到最合适的辞汇去表达自己的心情。」 文静的嗓音里,散发着缺乏自信的感情。 席拉平时总微微散发一股茫然气息的五官,自卑地扭曲了起来。 「之前,我在刺绣社练习会上被人问起喜欢怎样的类型。我心仪的,就是总不放弃努力的白龙大人……唉,是呀,当时要是坦率地这么回答就好了。偏偏,我却突然觉得难为情……」 席拉握紧在正面交叠的手指,低语接话。 「所以我当时,情急之下是这么说的:『希利尔·艾仕利大人那样的类型。』因为无论艾仕利大人还是白龙大人,都同样有着努力不懈的特质。」 然后,白龙就是听见了这段谈话,才会误以为席拉喜欢的是希利尔。 (虽然我觉得,由我乱插嘴别人的事情不太妥当,可是……) 下定决心的莫妮卡开了口。 「那个,加勒特大人是希望能让你回心转意,才会执着于决斗……」 「要我如何能相信,那位大人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喜欢我呢。肯定是他身为未婚夫,就那个,自尊心受创之类的。」 席拉她,一定是非常缺乏自信。所以,才没办法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万一给人家添麻烦、万一害人家不愉快──这样的不安始终纠缠不休,结果千言万语到了口边又吞回去,这样的心情,莫妮卡也非常能够体会。 「所以你,才会用蓝绣线刺绣?」 「是的,唉,就那个……『我喜欢你』。以我来说,可真是有够拐弯抹角的呢。或许在我内心某处,觉得即使传达不了这份心意也无所谓吧。」 真的就这么不表达清楚没关系吗?莫妮卡心想。 虽然对于情爱这种东西,莫妮卡完全一头雾水,可是想表达心意是多么困难的事,莫妮卡心里倒是有数的。 就连只是想说声谢谢,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正因如此,当自己的好意或感谢确实传达给对方的时候,那种难以言喻的喜悦,莫妮卡更是有着深切的体会。 (可是,把我个人的想法强加给她,感觉又不太对……) 就在莫妮卡不知该如何回应而语塞时,席拉忽然浮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问道: 「对了,侦探小姐。这里,方便借用一下你的智慧吗?」 席拉从口袋掏出一张卡片。 那是冬招月(雪露古利亚)的贺卡。右上角还打了一个小洞,绑着一条橘色的缎带。 『祝冬招月(雪露古利亚)愉快。白龙·加勒特』 在简短平淡的祝贺语句旁,画有一个圆圆的黄色物体。 以手指朝这个黄色物体示意,席拉开始说明。 「这张是白龙大人送给我的冬招月(雪露古利亚)贺卡,但我解读不了画在这儿的黄色记号是什么涵义。」 迷之记号。看起来的确像某种记号。恐怕是白龙用颜料亲笔画的吧。 (可是,为什么要特地,自己准备颜料呢?) 莫妮卡试着回想白龙购买贺卡时的情景。 在罗列的众多贺卡中,白龙看上的花朵图案。 回想起这个线索的瞬间,所有的真相便全部连贯在一起了。 (插图020) 「这样啊,所以才要绑上缎带……」 看到莫妮卡低声念念有词,席拉不由得一脸狐疑。 保持着凝视贺卡的视线不动,莫妮卡开口陈述: 「之前,加勒特大人买贺卡的过程,我都看到了。那时候加勒特大人所买的,是上面没有图案的纯白卡片。」 他虽然看上了蔷薇图案的贺卡,却没有动手购买。 因为那时候,卖场里摆的蔷薇贺卡,是红色、白色与粉红色──没有黄色蔷薇的贺卡。 「加勒特大人画的这个,是黄色的蔷薇。然后,这条缎带我猜应该也是他自己绑上去的。」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因为这是,花饰。」 校庆时由男同学赠与女同学,在蔷薇上绑缎带做成的花饰。 制作花饰时会挑选与赠送者相近的发色及瞳孔色,艾利欧特是这么说的。 「加勒特大人有着偏黄色的金发与橘红色眼珠。我想应该是因为这样,才会在黄色的蔷薇上绑橘色缎带吧。」 说明的同时,莫妮卡还不忘指向研判为黄色蔷薇的手绘图案,以及绑在卡片上的橘色缎带示意。 只见席拉的双眼缓缓睁大,静静地凝视着,画在贺卡上的蔷薇图案。 根据莫妮卡的解释,那种花饰是用来让赠送者将勇气分享给收受者的魔咒。 (加勒特大人他,一定是希望,能够分给席拉大人一点勇气吧……) 这种想法浮现莫妮卡心头时,席拉轻声低语了起来。 「害我开始期待,毕业晚会的共舞了……这下子,非得在那之前清楚表达自己的心意不可呢。」 「……咦?共舞?」 不晓得花饰真正的意义在于预约邀舞的莫妮卡,歪头不得其解。 席拉则是自顾自地浮现领会一切的神色,带着含蓄的微笑向莫妮卡低头致意。 「……就那个。谢谢你带给我小小的勇气,侦探小姐。」 * * * 「我回来了。」 莫妮卡一回到阁楼间,原本在床上看书的尼洛,立刻用猫掌灵巧地夹好书签,阖上书本。 「喔~欢迎回来。怎样啊,决斗的结果。是冷冰冰老兄压倒性胜利吗?」 「打得难分难解喔,不过最后是希利尔大人赢了。」 坐到床上的莫妮卡,就像在握手似的,牵起了尼洛的前脚。 猜想是不是要玩什么新把戏,尼洛摇起了尾巴,不过莫妮卡却有点腼腆地开口。 「尼洛,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了。」 「是怎么啦,这么突然?」 「就有种,想好好这样表达清楚的感觉。」 放开尼洛的前脚,莫妮卡重新坐到桌前。 尼洛愉快地发出喵哼~的叫声,在床上抬头挺胸扬言: 「懂得感谢本大爷是件好事。很好,就趁着这股劲儿,做一首赞扬本大爷的曲子吧。歌名就决定是《最强最帅的尼洛大爷之歌》……嗯?你在写什么?」 「我想说,来写看看冬招月(雪露古利亚)的贺卡。」 轻声回答后,莫妮卡开始构思文脉。 (想写的内容……有好多喔。) 有个女孩把自己唤作姊姊,很仰慕自己的事;交到一个令人骄傲的好朋友的事;有位学长很令人尊敬的事;暗中交了一个不良拍档的事……当然,现在毕竟有极密任务在身,不能一五一十全写清楚。 「嗯,不错……写好了。」 望着自己撰好的文章,莫妮卡满足地微笑。 跳到桌上的尼洛目不转睛地盯着卡片,不一会儿,突然将前脚伸进墨水瓶沾一下,再一把按在贺卡的空白处。 「尼洛?」 「本大爷的肉球印章是个不错的装饰吧。」 莫妮卡挑选的,是毫无装饰的朴素卡片,所以尼洛的足迹要说有点缀的效果……也确实不是完全说不通。 也好,就这样吧──喃喃自语的莫妮卡,将贺卡装入了信封。 ──────────────────────── 【秘密章节】致上沉默魔女的满怀感谢 王立魔法研究院的研究员希尔达·艾瓦雷特,正浮现一脸比看到出乎预料的研究结果时更严肃的表情,伸手推了推眼镜。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那是我的台词。」 宅邸女仆玛蒂达在希尔达身后沉沉地嘀咕。 希尔达眼前,有天花板那么高的巨大冰块,冰块内部可以看到被冰封的焦黑烫衣架与白衣。 「你看嘛,熨斗的原理说穿了,不就是靠铁的重量与高温令皱褶平整吗。所以说,只要对具备指向性的平面结界赋予高温,再用结界去加压,应该就能在短时间内达到同样效果了不是吗,我抱着这种想法实验,结果……」 「演变成了小火灾是吧。」 然后为了灭火,希尔达急忙发动冰系魔术,最后的下场就是这片惨状。 希尔达仰头望向玛蒂达,眼镜下的双眼泛起闪闪泪光。 「玛蒂达,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真的这么想,就请立刻收拾掉眼前的残局,买台新的烫衣架给我。」 「……好~」 好了,该怎么处理这个冰块好呢。若只是单纯溶化,室内百分之百要淹起水灾。 这里唯一的方法,还是只能用火焰魔术,让冰块在溶化的同时蒸发吧。希尔达开始计算术式,这时,玛蒂达突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某个物品。 「对了对了,那光景太冲击,害我差点忘个一干二净。莫妮卡大小姐寄了冬招月(雪露古利亚)贺卡回来喔。」 「咦,莫妮卡寄的?在哪里?给我看给我看!」 希尔达跟莫妮卡都不是什么勤于动笔的人,所以像这样信件往来算是久违的经验。 更遑论是冬招月(雪露古利亚)贺卡,这种家人或情侣互赠的东西──所以希尔达更为紧张。 贺卡上,用令人怀念的字迹,写着这样的内容: 『希尔达阿姨,你过得好吗?我很好。 这儿每天,都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但也有许多令人开心的事。我会好好加油的。 希望,你冬招月(雪露古利亚)能够过得愉快。 莫妮卡』 贺卡上的空白处,不知为何印着一个猫脚印。 反覆读过三次内容,希尔达将卡片秀到玛蒂达面前。 「今年的冬至,不晓得会不会回来呢。」 「不如事先准备一些好吃的吧。」 「就喜欢玛蒂达的体贴,爱死你了!」 「爱我的话,就请买一台烫衣架给我。」 好~希尔达答得兴高采烈。 (除了烫衣架,也顺便买个裱框来裱这张卡片吧。) 毕竟,这是养女头一次寄来的季节贺卡啊。 开心地用鼻子哼着歌,希尔达打开了通往冬日街道的大门。 ────────────────────────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这本《Silent Witch》第四集after。 虽然在第四集的后记提过要「加笔加个过瘾」什么的,结果单是加笔实在不过瘾,就这么写了满满一本。 编辑部大德们,非常感谢你们提出第四集after的提案,巧妙地挑逗了「想要赶快冲主线,可是,又希望能着重日常生活情节。有好多想写的,还有更多想写的……」这种任性作者心。 得到了写这么多篇幅的机会,我真的非常开心。 本作收录的章节以第四集到第五集之间的时间点为主,定位上算是第四·五集。 不过,因为四·五这样的集数没办法用罗马数字表示,最后才决定把书名定案为第四集after。 这个「after」的部分,编辑部同仁们原本提出好几则提案,最后是在作者──「麻烦请选用最简单的单字,让我这种英文零蛋都看得懂的简单单字」──如此恳求之下,才选定成现在的书名。 原先提出的提案中,还有「fragment(断章)」这样的内容,然后被我误念成了「佛朗明哥……?」 《Silent Witch Ⅳ -flamingo(佛朗明哥)-》 ……纯论冲击性,我觉得应该不差。 * * * 这次后记的页数比较充裕,所以我想针对各章节稍微简单提点东西。还没阅读本文的读者,还请小心不要吃到爆雷。 【序章 七贤人与图书馆的秘密】 七贤人基本上是就任的资历愈久愈伟大,所以若以莫妮卡、路易斯、雷这三人来说,雷应该要最受尊重,不过到头来都是那种待遇。 路易斯自认那样已经是有在尊重了。换作后辈或部下大概早就一脚踢下去。 【黑猫侦探沉迷推理 ~不良少年少女的偷看书大作战~】 原本的副标是「废女仆看见了」或「路易斯·米莱杀人未遂事件」。 谁知道,提到「○○杀人未遂事件」时,明明听起来应该会像是○○差点惨遭杀害,但一把○○代入路易斯·米莱,突然间,就变得像是他犯下杀人未遂事件了。有这种感觉的,该不会只有我吧。 【冰之贵公子与肉店小开的奋斗 ~偷肉贼与迷途小女孩~】 小松鼠被吃掉的故事。想必在食物链中处于非常低的阶层吧。要是能早点当上人类就好了呢。 【讽刺家的忧郁 ~博爱音乐家与旧学生宿舍的传闻~】 请大家带着温暖的眼神,为博爱音乐家,以及他每次失恋时就要被耍得团团转的下垂眼仁兄加油打气。 【反派千金不为人知的活跃 ~祈愿魔咒带来的梦~】 殿下让人担心头发与袜子的故事。 【终章 沉默魔女的小小解谜】 本作有不少男性班底画工都奇差无比,不过现阶段的冠军,除了副会长这个软趴趴职人之外,果然还是不作他想吧。 【秘密章节 致上沉默魔女的满怀感谢】 希尔达·艾瓦雷特的异想天开家事(火灾)小插曲,似乎是全年无休的长跑系列作。 莫妮卡的家事能力之所以令人微妙存疑,有一半出自不感兴趣,有一半相信是希尔达女士的教育影响所致。 * * * 非常感谢藤実なんな老师,每次都帮忙绘制美妙迷人的插图。 连小道具都描绘得如此仔细,实在令我喜出望外。架上那本粉红色书背的书,装饰刻画的精细程度,教我笑容止都止不住。 太可爱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书背……(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制作的,还请到本文确认。) 非常感谢桟とび老师,总是细心地绘制本作的漫画版。 漫画版也已经来到相当于原作小说第一集后半的部分,让我非常期待,接下来就能看到那个桥段或这个桥段等等。 最后,要向拿起本作的各位读者大德,在此致上由衷的感谢。 每次都承蒙关照了,真的非常非常谢谢大家。 第五集就要进入寒假篇。我会努力写作,若大家愿意继续赏光,就是我无上的荣幸。 依空まつり ──────────────────────── 插图 ──────────────────────── 第五卷 ──────────────────────── 序章 胜负打从上牌桌之前就开始了喔,同期阁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那是利迪尔王国的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在接下第二王子护卫任务的半年多以前,到王城出席元旦典礼的隔天所发生的事。 利迪尔王国,会在新年第一天举行仪式,并举办为期一周的宴会。在这段期间,七贤人都必须留在城内待命。 经过昨天的典礼折腾,疲惫不堪的莫妮卡没到宴会场上露脸,只窝在安排给自己的房间里看书。没想到,还是逃不过仆役们的登门造访。「请问要不要泡澡呢~」「要帮您梳理头发吗~」不请自来的客房服务络绎不绝。 看来,是因为乱糟糟的三股辫,以及死气沉沉的脸色,让一位又一位的仆役上前开口关切。 可是,对于并不打算出席宴会的莫妮卡来说,泡澡也好,梳理头发也好,都不是什么必要的活动。莫妮卡现在想要的,就只是找个四下无人的场所,静静看书消磨时光。 于是,莫妮卡披上七贤人的长袍,走出客房,动身前往供七贤人集会的〈翡翠室〉。 〈翡翠室〉是施有特殊结界的房间。只有七贤人与国王能够出入,因此不必担心仆役频频上门。 反正,其他七贤人一定都去参加宴会了,只要到这里,就能不受任何人干扰,专心看书才对。 莫妮卡拿着看到一半的书,手握平时没怎么使用的法杖,把长袍的兜帽深盖过眼,往〈翡翠室〉开始移动。 新年期间城内热闹万分,出入者不计其数。光是和人擦身而过,就令莫妮卡胃部一阵翻腾。 总算,抵达〈翡翠室〉后,莫妮卡举起法杖,用杖尖抵在门上,开始灌注魔力。 想替这个房间开锁,就必须像这样,让魔力透过法杖的宝玉流通到门上。 稍稍打开房门,莫妮卡探头窥往室内,紧接着,就为了来到这间〈翡翠室〉而后悔。 「喔呀,同期阁下。」 「喔,是沉默的啊!来得正好,快过来快过来!」 正在圆桌前就坐打牌的,是将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的年轻男子,以及下巴蓄胡,四十岁左右的黑发壮汉。 前者是莫妮卡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下巴蓄胡的壮汉则是〈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 两人虽然都穿着七贤人的长袍,但相对于整齐披着装饰用布条的路易斯,魁梧的布拉福则是只穿了布条下的衬衫,领口也自在地敞开。 强烈的恐惧令莫妮卡浑身嘎答嘎答颤抖不已。 房里这两个,正是七贤人的武斗派两大代表性人物。说得极端点,就是两个血气方刚,随时可能开打的火爆浪子。可能的话,一点都不想与他们同席。 虽然想抛下一句「失礼了」赶紧转身离去,但布拉福正一副「来啊来啊」的态度不停朝自己招手。 无视前辈命令掉头就走的勇气,莫妮卡当然不可能有,到头来,还是只能拖着抖个不停的身体迈步进门。 只见布拉福一句「来啦~坐」并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 「沉默的会跑到这儿来,挺稀奇的嘛?」 「我看,八成是被想上门照料的仆役给吓怕,一路逃命过来的吧。」 路易斯这番话,听得布拉福露出心里有数的表情。 「对喔,仆役们好像在争说哪派人马比较会照料七贤人嘛~」 目前,城内的第一王子派与第二王子派,正彼此互相牵制。 在七贤人之中,〈结界魔术师〉是第一王子派,〈宝玉魔术师〉是第二王子派,其他则全属中立。 两方派阀的中心人物,似乎都为了把仍属中立的七贤人拉拢到自家阵营,而派出仆役发起款待攻势,谁也不让谁。怪不得,那些仆役们个个都像是杀红了眼。 「这样子,就算待在客房也静不下心吧。沉默的,你也一起来玩牌好啦。」 说着说着,布拉福开始回收散乱在桌面上的卡牌。 拿着一手牌的路易斯微微一笑。 「……看来你的牌挺糟的嘛。」 「我只是想把牌洗一洗,让沉默的一起玩几把。」 「失敬失敬。」 路易斯递出手上的牌,将牌面摊开在桌面上。牌上画有龙的飞翼、爪子及眼睛。 莫妮卡对于这些花色的意涵不甚了解,但路易斯恐怕已经组成了某种牌型。 布拉德小声咕哝着「好险好险」,回收卡牌,看往坐在身旁的莫妮卡。 「沉默的,你有玩过这种牌吗?」 「没、没有……」 「首先每个人会发七张牌。然后咧,玩家交互从牌堆抽一张牌、扔一张牌,就这么组合牌面上的花色,根据组成的龙来计分,比谁的得分高。」 布拉福实际在桌面上排出花色,依序说明牌型。 草食龙的分数最低,次低的是翼龙、地龙、火龙、水龙这些低等龙种。绿龙、黄龙、红龙、青龙是分数较高的高等龙种。最高分的则是传说龙种,白龙与黑龙。 然后,还有些特殊规则,像是每局游戏开始前,都会决定场上的属性,若组成的龙种与场上属性相同,得分就翻倍等等。 莫妮卡还在不经意地数着卡牌的张数,布拉福就操着正经八百的语调接话: 「是说,就算自己的手牌不怎么样,也不代表就没有赢面。像这种时候,重点就在于虚张声势,大胆放话。」 听了这番说明,路易斯「喔呀?」一声,轻轻耸了耸肩。 「莫非〈炮弹魔术师〉阁下没发现,自己在手牌不好的时候,有忍不住摸胡须这个坏习惯吗?」 「什么~~?」 布拉福反射性伸手摸了摸胡子。 路易斯见状,望向莫妮卡扬嘴微笑。 「像这样,容易被对手糊弄的傻蛋,就会在这个游戏吃鳖。」 布拉福维持着手按下巴的动作,抽搐着脸颊瞪向路易斯。 然后举起厚实的手掌按在莫妮卡肩上,用震怒无比的沉重嗓音嚷嚷起来: 「……沉默的,跟我组队吧。咱们来挫挫那家伙的锐气。」 没能开口回应,只有「噫」一声惨叫从莫妮卡的嘴里泄出。 桌边可以看到银币与铜币堆成几座小山。这两人打的不是什么纯竞技,有在赌钱的。 虽然丝毫都不想被卷进这种输赢里,可是布拉福已经开始发牌了。 莫妮卡紧紧揪住披在膝盖上的长袍布料,嘎答嘎答颤抖不已。 路易斯从牌堆里抽出一张牌后,扔掉了一张画有青蓝色飞翼的牌。莫妮卡随即对那张牌喊了要牌(check)。 只差一张牌就能把龙凑齐时,只要向对手扔出的牌喊要牌,就能把那张牌抢走,完成牌型胜出。 拾起路易斯扔出的那张卡,莫妮卡在桌面上秀出自己的手牌。 「呃──水龙……凑齐了。」 听到莫妮卡的胜利宣言,与莫妮卡组队的布拉福连忙拍手喝采。 「嘎哈哈~!来啦来啦来啦来啦!时来运转啊~!」 布拉福笑得开怀,大手一伸在莫妮卡头顶粗鲁地乱摸。这种魁梧又大嗓门的男性是自己最害怕的对象,莫妮卡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任其摆布。 (插图005) 游戏开始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局。截至目前为止,两场都是布拉福与莫妮卡的胜利。 可坐在莫妮卡对面的路易斯并不特别显得焦急,反而始终一脸微笑,笑到令人心底发寒。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沉默魔女〉阁下。深受幸运眷顾啊。」 真要说,莫妮卡觉得自己应该是受不幸眷顾的一方。 会这样连胜,与其说是幸运,莫妮卡更觉得像是路易斯在故意放水。 就在不祥的预感令莫妮卡胆战心惊时,布拉福又开始发牌,并且将堆积如山的银币往前推。 「好~这场赌二十枚银币!」 听到布拉福放话,莫妮卡当场瞪大眼睛。刚才明明都三枚五枚在赌,这会儿也未免太性急了。 「那个,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比较……」 莫妮卡慌忙开口阻止,布拉福却只是扬起嘴角,一脸确信胜利的表情凑向耳边。 「我已经发现啦。结界的,拿到烂牌时会习惯性搓头发。」 「……咦?」 忐忑不安地窥向路易斯,发现路易斯正望着手牌,露出一脸从容不迫的笑容。 但路易斯的右手,确实正拨弄着垂在脸颊旁的头发。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啦,沉默的……一起让那家伙输得哇哇叫吧。」 猛烈的不祥预感油然而生。可是,布拉福已经完全打算放手一搏了。 就这样,游戏在莫妮卡满肚子不安之下继续进行。 莫妮卡的手牌凑得很顺利。只要再一张牌,就可以组成高等种红龙了。场上的属性是火,所以火属性的红龙得分还会翻倍。 话虽如此,莫妮卡还是没能撇除心中的不祥预感。总觉得,自己就像是走在被人所安排好的胜利之路上。 莫妮卡满怀不安地从牌堆中抽出一张卡片,顿时肩膀猛缩。 (……啊、啊,「绿色飞翼」来了……) 按莫妮卡的预想,路易斯想凑的牌型要不是翼龙,就是高等种绿龙。万一在这里扔掉「绿色飞翼」手牌,极有可能被路易斯喊到要牌,饮恨落败。 (手牌必须维持在七张。这边已经用六张完成了高等种红龙……既然还有一个空缺,留下绿色飞翼,扔掉用不到的龙牙卡,应该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 「同期阁下。」 用手牌遮住嘴巴的路易斯,嗤嗤地笑了起来。 「心生动摇时会缩起肩膀的习惯,劝你改一改比较好喔。」 「唔……好德……」 布拉福再度凑向肩头猛缩的莫妮卡耳边,压低音量开口: 「别怕,沉默的。你看,结界的还是在搓头发。他的牌不怎么样。现在该做的是放胆进攻。」 喔……在如此暧昧回应的莫妮卡面前,路易斯扔出了不要的手牌。 路易斯扔出的是「金色龙眼」──莫妮卡需要的最后一张牌。 莫妮卡还没喊出要牌,布拉福就抢先扯开嗓子呐喊起来。 「要牌!嘎──哈哈~!红龙凑齐啦!配合场上属性效果,得分两倍!承让啦,结界的!」 布拉福高呼胜利的同时,路易斯秀出了自己的手牌。 「恕我失礼。其实呢……我已经凑齐了咒龙。」 路易斯突如其来的亮牌,令布拉福一时哑口无言。 搞不清状况的莫妮卡,目不转睛地盯着路易斯的手牌猛瞧。 路易斯已经凑齐了翼龙牌型。不过除此之外,手牌里还有一张写着「诅咒」的卡。那是先前游戏中,莫妮卡一度都还不曾用过的卡。 带着可掬的笑容,路易斯开始向一脸不得其解的莫妮卡解说。 「在凑齐了龙种,手上又刚好有诅咒卡牌时,就能成立咒龙这种特殊的牌型。」 咒龙──所谓,受诅咒的龙,是找遍历史也非常少见的一种龙害。 「……那个~这种牌型,成立时,不宣告凑齐,吗?」 「即使咒龙成立,也不需要主动宣告。因为,咒龙的效果,是在自己以外的玩家宣告凑齐牌型之时……」 路易斯笑得更深了。 「让玩家在那局赢到的点数,原封不动转成扣点。」 「唔噎?」 换言之,那局赢得愈大,输掉的分数就愈多。 诅咒卡到方才为止一次都没出现过,莫妮卡对咒龙这种特殊规则根本一无所知。 然而,路易斯不是会对这种理由睁只眼闭只眼的人物。 「不满吗?……也不自己研究正式规则,把他人的解说囫囵吞枣就登上牌桌,只能怪你太蠢喽。」 说着说着,路易斯装模作样地拨弄起脸颊旁的头发。 这时莫妮卡才注意到── 「难、难道说,路易斯先生,就连在不利的时候会搓头发也是……」 「我不就说了吗?容易被对手糊弄的傻蛋,就会在这个游戏吃鳖啊。」 也就是说,不利时会搓头发的习惯,根本就只是引君入瓮的演技。 布拉福瘫软跪地,路易斯则满心欢喜地把桌面上的银币往自己的方向搜刮。 路易斯带着可掬的笑容,开始向一脸不得其解的莫妮卡解说。 「在凑齐了龙种,手上又刚好有诅咒卡牌时,就能成立咒龙这种特殊的牌型。」 咒龙──所谓,受诅咒的龙,是找遍历史也非常少见的一种龙害。 「……那个~这种牌型,成立时,不宣告凑齐,吗?」 「即使咒龙成立,也不需要主动宣告。因为,咒龙的效果,是在自己以外的玩家宣告凑齐牌型之时……」 路易斯笑得更深了。 「让玩家在那局赢到的点数,原封不动转成扣点。」 「唔噎?」 换言之,那局赢得愈大,输掉的分数就愈多。 诅咒卡到方才为止一次都没出现过,莫妮卡对咒龙这种特殊规则根本一无所知。 然而,路易斯不是会对这种理由睁只眼闭只眼的人物。 「不满吗?……也不自己研究正式规则,把他人的解说囫囵吞枣就登上牌桌,只能怪你太蠢喽。」 说着说着,路易斯装模作样地拨弄起脸颊旁的头发。 这时莫妮卡才注意到── 「难、难道说,路易斯先生,就连在不利的时候会搓头发也是……」 「我不就说了吗?容易被对手糊弄的傻蛋,就会在这个游戏吃鳖啊。」 也就是说,不利时会搓头发的习惯,根本就只是引君入瓮的演技。 布拉福瘫软跪地,路易斯则满心欢喜地把桌面上的银币往自己的方向搜刮。 一败涂地的莫妮卡,抱着对布拉福过意不去的心情,低头望向摆在桌面上的卡牌。 其实,打从路易斯亮牌的时候开始,就有一件事让莫妮卡非常在意。 「那个~路易斯先生……卡牌的数目……好像,对不上……」 「是你多心了吧?」 「不是的。」 莫妮卡语调坚定地回答,否定路易斯轻描淡写的笑语。 稚气未脱的脸蛋上,已经不见方才的手足无措,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紧紧凝视着卡牌。 「从这几场牌局反推,牌堆中的龙牙卡会变成有八张。比原本多了一张。大家扔出的手牌,我每张都记得很清楚,不会错。」 面对就偏偏在这种场面下特别直言不讳的莫妮卡,路易斯扭起颈子,摆出格外可爱的动作说: 「胜负打从上牌桌之前就开始了喔,同期阁下。」 「意思是,从上牌桌之间就已经做好出老千的准备了,是这么回事吧?喂,结界的。你给我把那身长袍脱了,翻过来甩看看?」 「天气这么冷,少乱来啦。」 路易斯从椅子上起身,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去。 确信路易斯出千的布拉福露出狰狞的笑容,举起法杖指向路易斯。 「坐着打这么久的牌,该换魔法战活动活动筋骨啦。陪我玩玩吧,结界的。」 「好个活力十足的中年大叔。建议你到魔法兵团休息室去找对象如何?」 布拉福开始咏唱攻击魔术。 路易斯也透过短缩咏唱展开了防御结界。 〈翡翠室〉本身受到强力的结界守护,没那么简单就被破坏。所以,路易斯所展开的防御结界,保护的对象只针对施术者。当然,莫妮卡并不算在内。 随着哔嘎呀的惨叫声,莫妮卡逃命似地缩到圆桌下,无咏唱发动了防御结界。 十几分钟后,在〈翡翠室〉精力充沛地大打出手的〈炮弹魔术师〉与〈结界魔术师〉,顺利遭到了与〈咏星魔女〉一同赶到的〈荆棘魔女〉给拘捕。 两眼无神,缩在圆桌下不停咕哝着数字的〈沉默魔女〉,也平安获得了〈咏星魔女〉的保释。 ──────────────────────── 第一章 冬季市场与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距离赛莲蒂亚学园徒步约一小时路程的克莱梅镇,每到了冬招月(雪露古利亚),冬至前最后的冬季市场就会开市营业。 为了执行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而潜入赛莲蒂亚学园的莫妮卡,并不是第一次来到克莱梅镇,不过相较于上次造访,这次镇上更加热闹,摆摊的店家也更多了。 按利迪尔王国的规矩,从冬至当天起会有十天的假期,这段假期结束的隔天就是元旦。在放假期间,几乎所有商店都关门不做生意,所以国民们都要抢在冬至前把该采买的东西买完。 今天赛莲蒂亚学园放假,莫妮卡于是与护卫任务协助者伊莎贝尔·诺顿,以及她的侍女艾卡莎一起到克莱梅镇逛冬市。 (果然,还是好多人喔~……呜呜,开始紧张了……) 话虽如此,回想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镇上时,是害怕人群害怕到缩在地上动弹不得,现在确实是好上许多了。 紧张得缩起身子的莫妮卡,穿的是先前路易斯买给自己的外出服,外头还披了大衣。 走在一旁的伊莎贝尔则是在深黄色的礼服外裹着皮草,艾卡莎身上的也不是侍女服,而是巧克力棕色的外出服。 今天外出的目的,是陪伊莎贝尔大小姐逛街采买。 伊莎贝尔带着兴高采烈的嗓音,向微微低头走路的莫妮卡开口: 「来~我们一起往冬季市场出发吧,姊姊!」 眼见伊莎贝尔明显有点得意忘形,艾卡莎小声地提醒。 「大小姐,或许会有其他赛莲蒂亚学园相关人士也在镇上,还请不要太过松懈。」 「说得也对……那么,这里还是走反派千金路线吧。」 从莫妮卡身边拉开距离,伊莎贝尔傲气凌人地扬起下巴放话。 「好了,还不快跟上,提行李的!敢给我怠慢就有你好看!」 顺带一提,这位反派千金嘴巴把莫妮卡唤作提行李的,可实际上早就已经安排好,会把买到的货品全部让马车载回去,所以根本没有东西让莫妮卡提。 冬季市场以广场为中心,摊贩与露天商店四处罗列,冬至假期中所需的食材、保存期限较长的点心,以及冬至装饰用的花圈等等,应有尽有。 还有些店家可以因应顾客喜好,现场帮客人制作花圈。 冬至用的花圈算是一种驱邪物。据说只要挂在家里装饰,就能趋吉避凶,为新的一年招来幸福。 莫妮卡小时候,也曾在父亲带领下,一面计算藤蔓与缎带的比率及球花的配置,一面制作冬至花圈。 (冬至花圈……好怀念,喔。) 莫妮卡的养母是买市售现成的花圈,至于成为七贤人,独居山间小屋之后,就没有摆饰过花圈了。 就在莫妮卡望着装饰着各种不同颜色的缎带,色彩琳琅满目的花圈时,伊莎贝尔在某间卖点心的店家前停下了脚步。 「首先要买返乡用的土产……保久类的零食最好多买几种。然后也想去那间香味有口皆碑的香皂店看看……啊,还有孤儿院的孩子们,给他们买些新书吧。」 本以为要买书的话在柯贝可伯爵的领地也买得到,不过位于东部的柯贝可,进书的速度似乎比其他地方慢。 相对的,克莱梅镇毕竟离王都不远,流行的书总是没几天就上架。 伊莎贝尔掐指计算着要买的东西,机灵的艾卡莎立刻又提出建议: 「香皂店就在这条大道直直下去的转角。书店则要跑到别条街去喔,大小姐。」 「那,就先在这儿买零食吧。挑些东部不常见的点心比较好……」 今天采买的内容,以伊莎贝尔返乡要送的土产为主。 即将迎接冬招月(雪露古利亚)的赛莲蒂亚学园,下周起就要放寒假。 在利迪尔王国,冬至到新年这段节庆假期,习俗上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所以学生们都会返乡,宿舍也会完全关闭。 购买十箱点心当作给家人及仆役的土产后,伊莎贝尔向店员指示要让马车载货,并露出惆怅的表情叹了口气。 「啊啊~要是可能的话,真想跟姊姊一起过冬至假期……」 先前,伊莎贝尔已经邀请莫妮卡和自己一同返乡过节。而莫妮卡在当初,原本也是打算要接受这份邀约的。 毕竟伊莎贝尔与她的家人帮了自己很大的忙,一直很想好好上门道谢一次。 然而就在两天前,七贤人之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开示了一则预言,状况因此急转直下。 ──我国有遭遇龙害的征兆,就在今年冬天。 王国首席预言家这番话,令王国从上到下都进入警戒状态。 既然〈咏星魔女〉已经发出预言,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理所当然会受到征召。所以,莫妮卡没办法参加伊莎贝尔的返乡之行了。 (这么一提,这个镇上的警备,也添了不少人力呢……) 克莱梅镇之前就有地龙出现。想必正因如此,对于龙害的预言格外重视吧。 照理说,龙是种畏寒的生物,活动较好发于春末夏初之际。大半的龙都会冬眠,冬天应该是龙害较少的季节。 可是,既然预言出自〈咏星魔女〉之口,即使冬至将近,依然不能等闲视之。再怎么说,王国过去有好几度,都是多亏她的预言才能逢凶化吉。 「说实在的,我好想跟姊姊一起吃冬至的百果馅饼跟姜汁蛋糕,同时一一为姊姊带路,介绍我们柯贝可伯爵领地各个大小景点的说……」 说着说着,伊莎贝尔的眼角泛起了泪光。看来她真的相当不甘心。 「大小姐,大小姐,你这样会让〈沉默魔女〉大人困扰的。」 听到艾卡莎这番话,伊莎贝尔才猛然回神,抬头掏出手帕俐落拭去眼角的泪水。 「不行不行,随随便便在人前落泪,有损反派千金的格调……照反派千金的规矩,唯一能以泪水示人的时候,就是假哭的时候呀。」 「竟、竟然有那么严苛的规矩吗……」 在战栗的莫妮卡面前,伊莎贝尔重新绷紧脸庞,脸上的神情,正是那勇敢抵御龙害,高风亮节的伯爵千金表情。 「害大家见笑了。虽然我想与姊姊共同欢度寒假时光的心意依然不变……但现在应以防治龙害为最优先。」 利迪尔王国最饱受龙害侵袭的地区,就是以柯贝可伯爵领地为首的东部地区。 柯贝可伯爵家的历史,就是与龙交战的历史。伊莎贝尔身为柯贝可伯爵千金,相信远比莫妮卡更加理解龙害的可怕吧。 莫妮卡带着生硬的语调,向满脸忧心的伊莎贝尔开口。 「那个,在龙害对策方面,除了龙骑士团之外,似乎就连七贤人都会行动……或许,我会碰巧,被派遣到伊莎贝尔大人府上,的附近去,也说不定。」 「哇~如果到时真有这样的机会,还请务必务必务必,一定要通知我一声喔。我们柯贝可伯爵全领地从上到下都会总动员,协助姊姊打退恶龙的!」 「不,那个,我一个人没问题……所以还请,把人手分配到领地的警备上……」 莫妮卡支支吾吾地回应,这时,警戒着周围的艾卡莎轻轻唤了声「大小姐」。 刹那间,伊莎贝尔收起原本面对莫妮卡的亲切笑容。换上一脸不怀好意的表情,高傲地扬起下巴,用响亮的嗓音放话。 「天哪~应该与家人共享天伦乐的安稳冬至假期,竟然要让你这种人跑到我们家来,这教我怎么忍受哇!你给我听好,我一点也没有想把你当成家人的意思!马房才是最适合你窝的地方啦!」 「咦,呃──?」 突如其来的反派千金演技正令莫妮卡一头雾水,艾卡莎立刻不带一丝动静地转动眼球,望向莫妮卡解释。 「在我右后方的两个女生,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看起来,她们应该已经注意到了伊莎贝尔大小姐……」 为了避免伊莎贝尔与莫妮卡之间的真正关系曝光,时时刻刻注意周遭动向的艾卡莎,压低了音量向伊莎贝尔请示。 「现在该怎么做呢,大小姐?」 稍稍阖上眼皮沉思,伊莎贝尔慎重道出结论。 「说真的,我还想跟姊姊一起享受悠闲时光……但为了安全起见,这里还是分头行动吧。这样可以吗,姊姊?」 「浩、浩的。」 待莫妮卡点头,伊莎贝尔便把橙色长卷发向上一拨,嗓音宏亮地唤道: 「走来走去累死人了!你听好,我要找个地方喝杯茶,你给我去把这张清单上的东西买齐,一项也不准少。」 说着说着,伊莎贝尔从口袋掏出一张清单塞给莫妮卡。 清单上头一片空白。 「我一小时后会在钟塔前等你。要是敢给我迟到,包你吃不完兜着走!」 语毕,伊莎贝尔就带着艾卡莎转身离去,向两位与莫妮卡有点距离的女同学,用活像先前都没发现对方的表情问候:「哎呀,你们好呀~」 莫妮卡于是趁这个空档,开始往伊莎贝尔离去的反方向移动。 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以及她的跟班莫妮卡·诺顿。远处有一名男子,正静静观察着这两个人。 那是位不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年约三十五来岁,有着不起眼五官的焦茶色头发男子。中等体格中等身高,披着一件随处可见的外套。 这名男子,是某个人物雇来的侦探。 虽说是侦探,也不是那种发表高明推理,华丽解决事件,有如小说主角般的存在。 他的确是侦探,但从未进行过什么推理,工作基本上都是征信调查,以及协寻宠物。这次接下的委托,内容正是调查那位少女──莫妮卡·诺顿的素行。 (果然,莫妮卡·诺顿被柯贝可伯爵千金欺负得很惨啊。那个千金小姐对莫妮卡·诺顿的咒骂太自然太恶毒了,怎么听都不像演技。) 那就是演技。 但侦探对此浑然不觉,继续思索下一步该怎么打算。 (委托人是说要我监视莫妮卡·诺顿的一举一动……可那姑娘真有什么内幕好监视吗?总觉得,柯贝可伯爵千金这种大人物比较值得监视……) 奉伊莎贝尔之命前去采买的莫妮卡,连抓着清单离开的步伐都走得笨手笨脚的。说实在,她真让人感受不出有什么监视的价值。 (也罢,再怎样也是委托人的命令。姑且就还是乖乖照办吧。) 在内心对自己喊话之后,男人继续展开了对莫妮卡·诺顿的跟踪。 * * * 与伊莎贝尔分头行动的莫妮卡,漫无目的地在现场游走。 (一小时之后要在钟塔前会合,这段期间该做什么好呢……) 名义上,自己毕竟是奉了伊莎贝尔之命要采买,不如就去逛逛摊位采购一番吧。尼洛还留在房间看家,给他买些点心应该也不错。 换作前阵子的莫妮卡,光是想在人山人海的冬市行走都难如登天,但若只是逛逛店面买些喜欢的东西,这种程度的事现在已经不成问题了。当然要是被大嗓门的店员搭话,还是会有点不知所措就是了。 希望挑上的店家,雇用的是尽可能不会主动来搭话的店员~抱着这种念头观望店家的莫妮卡,突然听见几道熟悉的嗓音。 「够了没,是想吃到什么时候!你不是来买土产的吗?」 「可是,走来走去就很容易肚子饿咩。啊,副会长也请用。」 「不需要!既然已经拿定主意要买土产,就该先以达成目的为优先吧!」 「啊可是这样逛摊位不是很开心吗~」 莫妮卡反射性望向嗓音传来的方向。 正在饮食摊位前斗嘴的,是把银发束在后颈的苗条青年,以及金茶色头发的高个儿青年──希利尔·艾仕利与古莲·达德利。 两人穿的都不是制服,希利尔是气质沉稳的外出服,古莲则一身轻便打扮,就与小镇居民的日常穿着无异。 就在莫妮卡停下脚步凝视着两人的同时,古莲也注意到了莫妮卡,举起一只手不停猛挥。 「啊,是莫妮卡!莫妮卡也来了吗!」 在人群中遇到熟人时,要是主动向对方打招呼,不晓得会不会造成人家困扰──由于有着这层担心,所以像古莲这种会率先问候的人,非常令莫妮卡感激。 踩着啪哒啪哒的脚步,莫妮卡跑向两人。 「希、希利尔大人,古莲同学。午安……呃──你们来,买东西吗?」 「是呀!我啊,要来找带回老家的土产,然后咧……」 「本校同学万一在校外引起问题,可是会给殿下添麻烦的。身为殿下的侧近,监督学弟妹是理所当然的职责……」 「就这样巧遇副会长,决定一起过来采买哩!」 用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打断希利尔的发言,古莲从怀里抱着的纸袋内掏出一个点心。 那是一个空心的圆圈型炸甜点,大小与用食指拇指夹成的圆圈差不多。「来!」古莲说的同时,把外表炸得金黄诱人的甜点递向莫妮卡。 「非、非常,谢谢你。」 莫妮卡轻声道谢,收下这个还有点微烫的炸甜点,小小咬了一口。 点心主体散发着鸡蛋与面粉交织而成的温和滋味,中间还包了杏仁果酱当馅料。内馅的微酸,与整体朴素的甘甜十分搭调。 一旁的希利尔风度翩翩地等待莫妮卡哈呼哈呼地把热腾腾的果酱吹凉,将甜点享用完毕之后,才开口问道: 「诺顿会计是自己一人来到这里的吗?」 「不是,我是跟伊莎贝尔大人一起来的。不过现在,我们暂时分头行动……呃──已经有约好,一个小时后要会合。」 莫妮卡的回覆,听得希利尔表情严肃起来。 「女学生独自在这种闹区行动,不是很恰当。」 「那~只要到会合时间之前,都跟我们一起行动就没问题了呗!莫妮卡,陪我们一起买东西吧!我们正好想要一点来自女生的建议呢!」 来自女生的建议──这句话令莫妮卡表情陷入了僵硬。 基本上,自己的感性与一般女生存在着很大的偏差,这点自觉莫妮卡是有的。 「那个,请问建议是指……哪种方面……的呢?」 希利尔与古莲异口同声回答了莫妮卡战战兢兢的提问。 「我想知道,女性会喜欢怎样的土产。」 「女孩子收到什么,会觉得开心啊?」 收到魔术书或数学书最让我开心……这种答案大概行不通──就算是莫妮卡,也已经学会了这个道理。 莫妮卡呣呣呣地低吟,歪头开口确认。 「呃──所以你们是,要买土产送给女生,吗?」 「我家有两个妹妹啊。她们一直吵个不停,说我回老家时一定要买土产回去,烦得很咧。而且,她们还指定要时髦可爱的土产呢。」 时髦可爱──听起来,是拉娜最拿手的领域。 用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扭着扭着,莫妮卡开始沉思,换作拉娜,这种时候会买些怎样的东西。 (拉娜的话……应该是化妆品,或饰品之类的……啊,之前她才说过想要香水……) 虽然不清楚古莲的两位小妹年纪多大,但感觉香水有点太早熟了。 这时,莫妮卡突然想到。伊莎贝尔刚不是说了吗。有家店卖的香皂,味道有口皆碑呀。 「那个,香皂之类的,你们觉得如何呢……呃──那家的香皂,味道好像很好。伊莎贝尔大人自己也想要……」 毕竟不是自己实际用过的,没办法自信满满地推荐,这点比较令人难过。 但,这已经是莫妮卡绞尽脑汁提出的最好建议。 古莲将一颗炸甜点塞进嘴里,带着鼓鼓的脸颊歪头不解地说; 「呣咕……香皂这东西,有必要做得很香吗?只要能把身体洗干净就够了呗?」 「会香总比令人闻了不悦来得好吧。传统造法制作的肥皂有种独特的气味,听说也有不少人感到难以适应……还有,不准边吃东西边讲话。没家教。」 依旧满口甜点的古莲,呣咕呣咕地边嚼边点头。 希利尔傻眼地叹气,转头望向莫妮卡。 「诺顿会计,你可知道那间香皂店在哪里?」 「啊,是的,我知道。」 就在这条大道直直下去的转角──艾卡莎应该是这么说的。 「方便请你为我们带路吗?」 「好的!」 莫妮卡精神抖擞地回话。 自己能帮上忙的,真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即使如此,被尊敬的对象与朋友拜托,还是令人开心得胸口暗自发痒。 位于大道转角的香皂专卖店生意兴隆,里头满满的女客。看来有口皆碑这个评价并不是随口说说。 在来店客人中,也有几位带着仆役,貌似赛莲蒂亚学园就读生的千金。这类千金小姐都不免一瞥一瞥地偷瞄希利尔或古莲,因此非常好认。 「啊,真的耶!好像有股花香哩!」 才刚踏进店内,古莲马上嚷嚷了起来。 铺了小花图案布巾的商品架上,陈列着各种包有可爱包装的,散发香草或花朵气息的香皂。 在陈列的香皂中,有几款添加了玫瑰花瓣的品项。看到包装上的宣传标语,古莲显得一脸纳闷。 「上面写说『巴洛克夫人也爱用!』耶,可她是谁啊,这个巴洛克夫人?」 「大概是巴洛克伯爵夫人。听说她因为美容知识丰富,在社交界也享有盛名。」 听完希利尔的说明,古莲恍然大悟点头,拿起一块加了花瓣的香皂。 「那~就买这个那什么夫人也爱用的呗!既然人家有名,我那两个妹妹应该也不会抱怨了。」 「你都说妹妹有两位了,香皂却只买一个吗?」 只见古莲别开视线,开始低声咕哝。 「谁教这香皂贵成这样咩……我想说到时自己切半,再重新包成两块就好了……」 「太不诚实了。给她们一人买一个。」 「咦~~……可如果土产买得太豪华,她们以后会食髓知味啦!」 抱怨归抱怨,古莲最后还是拿了两块香皂。 侧眼旁观这一连串反应,希利尔也拿起一块薰衣草香皂。 (……是要送给克劳蒂亚大人的吗?) 发现莫妮卡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希利尔似是有点坐立难安,语调飞快地解释。 「这是……那个,因为在我故乡,薰衣草算是满少见的……」 「啊,是的,薰衣草的香味,我觉得很好。」 比起顶着美容界名人头衔的伯爵夫人爱用的东西,挑自己中意的香味应该比较实在,莫妮卡如此心想。 见莫妮卡直率地点头,希利尔露出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嘴角上扬笑道: 「……说得也是。就选这个吧。」 目送希利尔走向柜台结帐后,莫妮卡侧眼望向薰衣草香皂。 (龙害的预言都出来了,今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过去一趟……是说真的不行的话,大不了用寄的……嗯。) 莫妮卡拿起两块薰衣草香皂,加入了排队结帐的行列。 三人走出香皂专卖店后,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锵铃锵铃的清响。 古莲转头朝向转角前方的一处小广场,咕哝着:「啊,是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往古莲的视线前方看去,可见到在小广场的中央,设置了一根大约与成年人等高的柱子。上头垂挂着几只细长金属筒,每个金属筒之间还有雪晶模样的小饰品摇曳不停。 每当刮起北风,金属筒随风摇曳,就会彼此撞击,发出锵铃锵铃的清脆响声。 这个有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之称的器具,典故来自名为奥尔提莉亚的冰灵相关传承。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位名叫奥尔提莉亚的冰雪精灵。 身为高位精灵,力量却异常衰弱的奥尔提莉亚,在某次濒临消灭危机时,为了向精灵神祈求救赎,绞尽仅存的力量打造了冰钟。这不是普通的钟。是能够响起格外清脆音色,凝聚了冬日之美的冰钟。 奥尔提莉亚敲响冰钟,不停呼唤着精灵神。 ──神啊,神啊,求求祢,注意到我的存在吧。 ──神啊,神啊,求求祢,竖耳倾听我的呼唤吧。 ──神啊,神啊,求求祢,只有少许也好,赐予我一点祝福吧…… 听到钟声的精灵神,总算拯救了险些消灭的奥尔提莉亚,并附予加护。 基于这则传承所打造的,就是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只要在敲响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的同时祈祷,心愿就会传达给神,获得神的祝福──也就是说,心愿将得以实现。 「只要到了冬天,我老家那边的学校啊教会啦就都会设冰钟哩。我可以敲一下吗?」 「古莲同学,有什么想要,实现的心愿吗?」 看到莫妮卡仰头凝视自己,古莲有点害臊地搔了搔后颈。 「倒也不是要许愿啦,比较像是──要拼喽~那种感觉呗。」 「原来如此,订好目标,并且向神宣誓努力吗。干劲可嘉。」 面对正经八百地表达钦佩的希利尔,古莲小声「嘿嘿」地笑了笑,拉起了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的提把。 细长金属筒,以及垂在金属筒间的雪晶装饰随即大肆摇曳,锵铃锵铃的清彻撞击声四起。古莲就在钟响尚未止息前放开嗓子大喊: 「魔术的修行,要拼喽──!」 非常令人心旷神怡的宣誓。只不过,因为嗓门实在太大,路人都纷纷停下了脚步,朝这儿投以好奇的目光。 内向的莫妮卡吓得忍不住缩起肩膀,这时,古莲忽然转身朝莫妮卡说: 「莫妮卡你呢?要不要也敲一下?」 「唔咦?呃──……我──……」 我就不用了──换作平时,莫妮卡肯定会这么回答吧。 但古莲刚刚的「要拼喽」宣言,听在莫妮卡耳里,总觉得十分令人向往。 更重要的是,莫妮卡也稍微能够理解,古莲想趁这个机会宣誓的心情。 (我的,目标……) 莫妮卡跨出脚步,握住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的提把。 然后就这样,有如要确认自己的心意一般,阖上双眼开口。 「之前,我第一次来到这个镇的时候,真的好害怕,在古莲同学开口向我搭话之前,一动也不敢动……」 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紧闭双眼,满脑只想着数字,除了像这样逃避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从来就没有浮现要自己主动做些什么的念头,只是一味等待温柔的他人伸出援手。 「可是,今天重访旧地,明明人潮比上次还拥挤,我却能够好好走路了。所以说,呃──……」 莫妮卡敲响了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金属筒与雪晶装饰摇曳碰撞,锵铃锵铃、锵铃锵铃,美丽的音色接连响起。 「我、我想要,在这种方面,更拼一点!」 虽然没办法好好转化成言语表达,但这是莫妮卡无庸置疑的真心。 莫妮卡放下提把上的绳索,回过身去,发现双手抱胸的希利尔正轻轻地点头。 「古莲·达德利,莫妮卡·诺顿。」 「有!」 「有、有!」 交互望向抬头挺胸的两人,希利尔简短接话。 「期待你们的表现。」 闻言,莫妮卡与古莲彼此转头对望,笑了出来。 两人之所以会如此反常,想当众敲响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宣誓,正是因为有位愿意见证誓言的学长在场。 「总觉得听副会长这么说,干劲就整个涌出来哩!」 「嘿嘿……是的。」 北风吹拂不止,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随着锵铃铃铃的音色摇曳不停。 听着这阵响声,莫妮卡在心中向自己高喊──要拼喽。 因为,即使是如此渺小,甚至可能引人莞尔的目标,这里也有两位非但没加以嘲笑,还站在一旁守候的学长与朋友。 * * * 赛莲蒂亚学园的假日,莫妮卡等人在克莱梅镇上购物时,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正坐在宿舍自室的沙发上,磨着自己的怀表。 以银雕工法刻有王家纹章的这只怀表,是订做的非卖品。 不过,对于菲利克斯来说,重要的既不是王家的纹章,也不是作为钟表的功能。 菲利克斯阖上原本掀开的表盖,稍微转了转怀表的下半部,接着再度打开表盖,隐藏在数字盘下方的另一个盘面随即现形。 秘密盘面上,镶了一只大颗的海蓝宝石。这颗宝石,是他的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的契约石。 海蓝宝石本身并不特别罕见,水蓝色愈深,市场价格就愈高。而菲利克斯手边这颗的色泽,正是堪称最高级的深邃海蓝色。 从前这颗宝石,曾是某位贵妇人的首饰。那位贵妇有着如同这颗海蓝宝石一般,深邃又美丽动人的蓝色双眸。 菲利克斯对那位贵妇的认识有限,不过,与那位贵妇不相上下的美丽蓝色双眼,他倒是并不陌生。 ……虽然,已经再也看不到那道蓝色了。 菲利克斯阖上表盖起身,打开了桌子的抽屉。 抽屉就与怀表一样,具有双重机构,在表层底下藏着另一层空间。菲利克斯朝下层伸手,取出一叠纸束。 那是以魔术式为主题,才写到一半的论文──撰文者,正是他自己。 (这个,也必须赶快处理掉了。) 若认真打算以王位为目标,这份论文就是不必要的东西。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被要求具备的,是政治力与语学能力,而非魔术的知识。 ──你打算,就这么放弃,了吗? 稚气未脱的少女脸庞在脑海内复苏。 菲利克斯带着已在各种意义上放弃的神情,淡淡地笑了笑。 (……是呀。) 为了实现心愿,这是不得不放弃的东西。 在内心如此说服自己,菲利克斯带着纸束走向暖炉,准备动手烧毁。这时,在他背后以随从姿态替邮件分类的威尔迪安奴,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主人,这里收到了来自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信件。」 「让我看看。」 暂且将纸束摆到桌边,菲利克斯摊开了克拉克福特公爵寄来的信。 信上所写的内容,大致上不出所料。 「是外交工作。说有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来到廉布鲁格公爵领地,看来是要我过去招待对方。」 「廉布鲁格公爵,记得是……」 「艾莉安奴·凯悦小姐的父亲啊。」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命令,归纳起来就是── 等寒假一到,就到廉布鲁格公爵领地去,与法佛利亚王国做出一定的外交成果。 期间就入住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加深与未婚妻候补艾莉安奴的交情。 法佛利亚王国,是位于利迪尔王国东部的农业大国。 命令中提到的外交成果,想成与贸易有关大概错不了。毕竟法佛利亚王国,算是利迪尔王国重要的同盟伙伴。 更遑论当今与帝国间处于微妙的关系,万一法佛利亚王国被帝国拉拢,利迪尔王国将会陷入压倒性的不利局面。 有鉴于此,不但得在贸易谈判层面设法带出一定的成果,还必须慎重款待使者,以期强化彼此的同盟关系。 (至于艾莉安奴小姐的事,应该只是顺带的吧。) 一旦菲利克斯入住,可想而知艾莉安奴当然会发起猛烈攻势。 再怎么说,她也是深受克拉克福特公爵青睐的未婚妻人选。 校庆结束当晚的舞会上,成功让克拉克福特公爵点头的艾莉安奴,已经胸有成竹地以菲利克斯的未婚妻自居了。 (……唉,克拉克福特公爵与其说是中意艾莉安奴本人,不如说是因为她父亲廉布鲁格公爵是个容易操弄的对象,才那么支持她就是了。) 无论如何,看来今年肯定免不了一场忧郁的寒假了。 全校学生们似乎都期待着返乡,校内弥漫着一股浮躁的气氛。 尤其今年连希利尔都少见地迫不及待,每天都神采飞扬地掐指计算距离返乡还剩几天。 真教人羡慕~叹着气读信的菲利克斯,读到末尾最后一段话时,双眼突然瞪得老大。 威尔迪安奴见状,忍不住出声关切。 「……主人?」 「威尔!威尔迪安奴,好消息!」 那双已放弃一切的碧绿眼眸重新闪起了光芒,握着信纸的手掌喜悦得颤抖不已。 菲利克斯的视线一转,落在桌边的论文纸束上。 必须得死心,抛弃,烧掉才行。这些东西,对自己的目的来说,是不必要的。 (可是,像这样的机会,搞不好没有第二次了……) 回到椅子就坐,菲利克斯拿出羽毛笔和墨水壶,开始着手撰写尚未完成的论文。 「主人?」 「抱歉,我暂时要集中精神一会儿,先别跟我说话喔。」 语调严肃地表明后,菲利克斯立刻振笔疾书。 难以压抑的开心令嘴角不自觉上扬,双颊泛起红晕的菲利克斯,正奋力感受流窜全身的喜悦。 (等到寒假,就能见到〈沉默魔女〉……见到艾瓦雷特女士了!) * * * 结束克莱梅镇的购物行,与伊莎贝尔一同返回女生宿舍的莫妮卡,正把薰衣草香皂抱在胸前,朝自己入住的阁楼间移动。 买下的香皂,打算要送给对自己关照有加的养母与宅邸女仆。 自从当上七贤人,自己还不曾回过养母的家,今年若行程安排得上,莫妮卡希望能去露露脸。 (希尔达阿姨的家就在王都,新年前只要有空,应该就有办法过去一趟,可是……) 从新年典礼开始的一周内,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都必须留在王城里待命。 谁晓得去年的莫妮卡,竟然只顾着窝在山间小屋里开发新的魔术式,把典礼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结果,大年初一的就被路易斯用飞行魔法闯进家里,连捆带绑包得像条春卷,就这么被打包外送到城里去。光是回忆起来,都教人背脊直打哆嗦。 (那时候,真的好害怕喔……) 在为了恐怖往事心神不宁的同时,莫妮卡攀上梯子,推开阁楼间的房门。 「嘿~咻~尼洛,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向推开房门爬进阁楼间的莫妮卡出声问候的人,并不是尼洛。顺带一提,也不是琳。 在窗边翘着二郎腿的,是把一头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戴着单边眼镜的男子──与莫妮卡同为七贤人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为这所赛莲蒂亚学园布下防御结界的人正是路易斯,所以想暂时入侵,并非不可能的任务。但,遭人目击的风险,照理说也绝对不低。 行事慎重的路易斯,甘愿冒这种风险也要专程跑来,事情肯定非同小可。 一脸铁青的莫妮卡,颤抖不已地开口问道: 「难、难道新年的典礼……就是今天,吗?」 换作平时的路易斯,至少会回个「同期阁下,你这是睁着眼睛在作白日梦吗?」才罢休,但今天的他只是满脸沉痛地简短回应: 「现在状况非常不妙。」 路易斯·米莱这名男子,遭遇的若是寻常难题,要不是从容不迫地笑着面对,就是自暴自弃地笑着解决。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这样的路易斯会用沉痛的表情如此开口,状况只怕是比想像中更严重。 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继续接话: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阁下。本次你已受到指名,负责担任我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的护卫。」 「……?那个~请问这不就是我这阵子一直在执行的任务,吗?」 就连这个当下,莫妮卡都隐瞒着真实身分,在暗中替第二王子进行护卫。 说是状况非常不妙,害莫妮卡提心吊胆的,这会儿忽然有虚惊一场的感觉,但路易斯依旧不改沉痛表情,摇着头解释: 「这不是非正式护卫要求。是正式的官方护卫任务。」 「……咦?」 「这阵子,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就会造访我国的廉布鲁格公爵领地。到时,第二王子也会参加预定在那儿召开的外交谈判。」 菲利克斯参加与邻国的外交谈判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打从还没满十五岁时,就已经留下出席好几场外交会议,带领重要谈判走向成功的成绩。 「预定作为谈判会场的廉布鲁格公爵领地,在王国东南部……是被指定为龙害警戒区域的地点。」 开始逐步进入状况的莫妮卡,一脸僵硬地向路易斯开口确认: 「指、指名担任的护卫……难道是,那场谈判的?」 「正是。而且因为是官方护卫任务,你非得在第二王子面前现身,以〈沉默魔女〉的身分与他共同行动不可。」 路易斯长叹一口气,向哑口无言的莫妮卡继续告知: 「然后,还有更糟的事情……」 「比、比这个状况,还糟的事情吗?」 「比这个状况还糟。我那个蠢弟子,预定要在这场护卫任务中同行。」 路易斯的弟子──也就是,方才还一起逛街采买的,那位古莲同学。 然后,古莲并不清楚莫妮卡也是七贤人。 「为、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原本应该是由我跟你接任这个护卫任务的喔。谁晓得,中央那票被龙害预言吓到皮皮挫的老头们,在那边闹别扭说什么〈结界魔术师〉不待在王都会让他们很头痛。」 说到防御结界,路易斯在王国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 若只论展开结界的速度,无咏唱的莫妮卡是比较快,但论及结界的强度、规模,以及持续时间等等,就是路易斯压倒性获胜。甚至还有人,因此把路易斯唤作「王国守护神」之类的。 「『喔呀,这么一提,〈结界魔术师〉阁下不是收了位优秀的弟子吗~既然如此,护卫任务就交给那位弟子出面吧。这样就万事解决了,哈哈哈』……以上就是那票迂腐大臣的意见。结果这个意见竟然没被挡下,事件就这么演变到这个地步,嗯。」 看来,是古莲在校庆舞台上的大活跃,受到了王国重臣们另眼看待。看过古莲精采的表现,让他们萌生「既然这弟子如此优秀,殿下的护卫任务想必也能够胜任才对」的想法。 当然,路易斯对此有表示反对,可偏偏碍于龙害对策,王国目前人手不足。 与其让自己的弟子去碍手碍脚,不如放〈沉默魔女〉独自行动还好得多──路易斯的这份主张看来是没能受到接纳。 路易斯描述时,言语之间都透露出掩盖不尽的怒意,表情也扭曲得无比凶狠。 只不过,莫妮卡现在已经无暇为了这样的路易斯感到恐惧。 (以〈沉默魔女〉的身分,担任殿下的正式护卫?而且,还是跟古莲同学一起?在不让身分曝光的前提下?) 不管怎么想都太有勇无谋。无论把兜帽盖得多深,甚至把整张脸都盖住也没用。只要开口说句话,当场就会穿帮了不是吗。 「那、那个,可是,我要是,随便开口,马上就会穿帮……」 「所以说,我考虑安排你找一个能担任代言人的随从。你有认识什么熟人,是知道你的真实身分,口风又很紧的吗?」 很悲伤的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并没有符合这种条件的熟人。 与莫妮卡熟识,又知道莫妮卡真实身分的人,顶多也就只有巴尼·琼斯,但身为伯爵公子的他,目前诸务缠身,根本不可能找他扮演随从。 (事已至此……只有让尼洛变身成人类,让他扮演随从一途……) 可是,让那个尼洛扮演随从,真的不会出乱子吗? 更别提,这次演随从时还得帮莫妮卡代言。光想就令人不安。 莫妮卡伸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胃,路易斯也好似在强忍头痛一般,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总而言之,这件事情已经定案了。请你尽快选定担任随从的对象。」 「好、好的……」 「我会语重心长地告诫那个蠢弟子,不准在非必要场合乱找〈沉默魔女〉搭话,也不准给人家添麻烦。」 「万、万事拜托了……」 古莲是个对谁都亲切无比的爽朗青年,但也因此常常保持不了应有的距离感。 〈沉默魔女〉小姐,你为什么要披兜帽啊?为什么不说话咧?──诸如此类,古莲带着兴致勃勃的表情,靠过来问个不停的光景,实在非常容易想像。 「还有,这次会需要用到七贤人的长袍正装与法杖。两样都收在山间小屋里对吗?」 七贤人有王国颁发的专用长袍与法杖。 只是,既然得隐瞒身分潜入赛莲蒂亚学园,当然不可能带上七贤人专用装备,莫妮卡于是把这些都留在小屋。 「时间宝贵,我会派琳去回收。长袍在柜子里吗?」 「是、是的……」 莫妮卡的衣服并不多,衣柜总是空空如也。长袍正装就塞在同个衣柜内,要找相信不是难事。 问题在于法杖。 「法杖收在哪里?难不成,被埋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下面之类的?」 「不、不是的……因为……法杖不太有机会,用到……」 魔术师的法杖属于一种魔导具,可以保持魔力安定,或是暂时令魔力增幅。 虽然相当方便,但说实话,都已经能当上七贤人了,还会需要法杖辅助的人算是少数中的少数。 况且在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位阶愈高,法杖就愈长,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法杖自然更是非比寻长,长到令人觉得无谓。 要说有多无谓,不但直立时高过莫妮卡的身高,上头还带了一大堆装饰,非常之占地方,摆在山间小屋里头总觉得很碍事。 「那个~……法杖,在庭院里……」 「庭院?」 面对挑起眉毛的路易斯,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小声答覆道: 「被我拿来当,晒衣竿……」 路易斯·米莱,那俊美的五官打从出娘胎以来最强烈地扭曲,久久不能回应。 * * * 赛莲蒂亚学园女生宿舍的走廊上,一位妙龄女仆正快步移动中。 她名叫朵莉。是服侍雪路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的女仆。 朵莉非常急性子,每每有事要禀告自己服侍的大小姐,就忍不住想在走廊上跑步。不过,还是只能在内心告诉自己,这里是赛莲蒂亚学园,强忍下奔跑的冲动,踩着高雅的步伐快步前行。 (要是阮举止不得体,会害布莉吉特大小姐丢脸的……得小心一点。) 抵达布莉吉特的房间门口,朵莉停下脚步,稍作深呼吸。朵莉希望,自己在敬爱的大小姐面前,就是个沉稳能干的好女仆。 动手敲门,留意不让乡下口音脱口而出,朵莉出声向布莉吉特请示。 「大小姐,打搅了。」 「进来。」 朵莉俐落打开房门,进到了房间内。 待在房里的,只有布莉吉特一个人。今天是假日,身着风格稳重礼服而非制服的布莉吉特,正坐在沙发上读着外文书籍。 一头艳丽的金发,柔嫩滑顺的雪白肌肤,伴随细长睫毛的琥珀色双眸──如此美丽动人的对象,朵莉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对于黑发卷得乱糟糟,脸上长满雀斑的朵莉而言,布莉吉特是令人憧憬的存在。 (不管看几遍,咱家大小姐都好漂亮呀~……阿公还说什么美人看三天就腻了,大小姐根本天天看也看不腻。) 就在朵莉忍不住看得入神时,布莉吉特把书签夹进了手上的书,目不转睛地望向朵莉。这是在等朵莉表明来意的反应。 朵莉慌忙从口袋里取出便条,摆出沉稳能干的女仆表情,将便条递给布莉吉特。 「大小姐雇用的侦探有回报了。据报告指出,监视对象莫妮卡·诺顿似乎去了克莱梅镇的冬市一趟……」 便条上记录着莫妮卡·诺顿在冬市的种种行动。 原本被柯贝可伯爵千金找去提行李,途中却因为伯爵千金歇斯底里发作,被迫奉命自个儿当跑腿采买。之后遇见赛莲蒂亚学园的男同学,同行了一段时间。最后与柯贝可伯爵千金会合,返回女生宿舍──并无特别可疑之处,此乃侦探的见解。 朵莉服侍的大小姐,最近在针对这位名为莫妮卡·诺顿的人物展开调查。 莫妮卡·诺顿乍见之下像是一名人畜无害,朴素不起眼的少女,但朵莉曾目击她使用飞行魔术的场面。换言之,莫妮卡·诺顿是一位魔术师。 (布莉吉特大小姐会如此用心调查,代表她肯定有什么不单纯的内情。) 朵莉的推理如下: 倾心于菲利克斯殿下的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为了排除情敌,雇用为贫穷所苦的魔术师当手下──那个穷光蛋魔术师就是莫妮卡。 穷光蛋魔术师莫妮卡于是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潜入校园,试图暗中把菲利克斯殿下与伊莎贝尔送作堆。然后,还企图排除显然会成为障碍的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大小姐绝对是打算拆穿那个坏魔术师的真面目!呀啊~大小姐好帅气!) 在朵莉的妄想中,事情已经进展到布莉吉特在拆穿坏魔术师的真面目之后,受到菲利克斯开口求婚。 ──差点就被那个坏魔术师给骗了。谢谢你,布莉吉特。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当然,殿下。我很乐意。 就这样,菲利克斯当上国王,布莉吉特成为王妃,两人甜蜜幸福到永远。 朵莉暗自心花怒放地在内心欢呼,这时,布莉吉特已经看完便条,伸手递向朵莉。 「把这个处理掉,切记不可留下任何证据。」 「是,谨遵吩咐。」 「然后,寒假期间也让那个侦探监视莫妮卡·诺顿……在校外,露出马脚的可能性比较高。」 语毕,布莉吉特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重新翻开读到一半的书。 沉浸在妄想中的朵莉,迅速切回了能干女仆模式。 「谨遵吩咐。我马上转告侦探。另外有件事,想与大小姐商量……关于日前订购的那件水蓝色礼服,裁缝师表示想在胸前别上装饰用花朵。请问是否许可?」 那件礼服的设计案朵莉看过了。穿在高贵又成熟的布莉吉特身上虽然非常合身迷人,但胸前确实是感觉少了点什么。如果别上花朵,一定会显得更加华美的。 然而,布莉吉特却轻轻摇了摇头。 「要加点装饰的话,就选花以外的东西。」 「我明白了。我会向裁缝师如实转达。」 无意间,朵莉发现一件事。 布莉吉特身上的配件也好、发饰也好,几乎没几样装饰是有花朵造型的。 (大小姐不喜欢花吗~明明愿意装在花瓶摆饰,却不愿意别在身上啊。) 在内心歪头感到不解的同时,朵莉离开了布莉吉特的房间。 朵莉出门后,在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布莉吉特望向了自己的胸前。 这么一提,今早也有别位仆役提出类似建议。什么别上胸花的话,一定很相衬之类的。 这件衣服确实很适合与花搭配。即使如此,布莉吉特还是不想要在胸前别花。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准备得了我想要的花。) 在内心喃喃自语之后,布莉吉特阖上了带着细长睫毛的眼皮。 ──众人的不同思绪与盘算各自于内心驰骋,寒假就要来临了。 ──────────────────────── 第二章 伟大的魔女,缠绕着闪耀白光之风降临 赛莲蒂亚学园上学期结业典礼结束后,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十万火急赶回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囊。 再过不久,艾莉安奴就得搭上马车返乡了。 说实话,艾莉安奴也想出发得更悠哉一点,可惜,法佛利亚王国那边的人,这几天就会为了外交事务,造访廉布鲁格公爵领地。 艾莉安奴必须赶紧动身返乡,到时才能好整以暇迎接使者的到来。 换作平时,对这种匆忙行程心生不满是难免的,然而现在的艾莉安奴,心情却愉快到不能再愉快的地步。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这次返乡有菲利克斯同行。 不只如此,菲利克斯短期内还要入住艾莉安奴的老家,以便与法佛利亚王国进行外交谈判。 「帽子果然还是戴先前刚买的那顶比较好。至于领巾,就用母亲大人给我的珍珠胸针别起来固定吧。」 早已惯于应付大小姐的年长侍女,是是是地点头回应,拿出艾莉安奴指定的帽子与胸针。 重新上好妆,绑好头发的艾莉安奴,站到镜子前确认自己的模样。 刚买不久的大衣与领巾,搭配最新款式的帽子。镜中映出的,是一位任何人看了都会忍不住赞美几句的可人儿。 (等一下就要和菲利克斯大人共乘马车了,必须打扮得完美无缺才行。) 这是向菲利克斯展现自己魅力的绝佳机会。 按父亲廉布鲁格公爵所言,筹划这次外交谈判的,似乎是艾莉安奴的大伯父克拉克福特公爵。换言之,这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安排给自己的礼物。 等回到领地,该带菲利克斯上哪儿观光呢。廉布鲁格自豪的果树园虽然也不错,但果然还是想带他去看看入夜后的庭园。 艾莉安奴老家的庭园,种植了一种会吸收魔力的花。这种花又名〈精灵旅舍〉,一到了夜里,就会在释放魔力的同时盛开。 在淡淡闪烁着光芒的粒子飘散中,成群绽放的花朵──如此充满幻想风情的光景,要是能和菲利克斯并肩观赏,该有多么美妙。 (非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不可……!) 半年后,菲利克斯就会从赛莲蒂亚学园毕业了。 就艾莉安奴来说,无论如何都希望两人的关系能有所进展,并在毕业舞会上发表菲利克斯与艾莉安奴的婚约。所以说,绝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真到了紧要关头,要生米煮成熟饭也在所不惜。 (要是偶然……没错,偶然被菲利克斯大人误闯进我的寝室……当然我不会做出勾引菲利克斯大人之类的,寡廉鲜耻的举动,可是,万一,菲利克斯大人看到我穿着睡衣的模样,一时意乱情迷,两人就这样缠绵到天明……说不定,会出现这种情形呀,没错,当然我是不会去诱惑的喔。再怎么样,都必须让菲利克斯大人主动有那个意思……得为此先和侍女们套好……) 就在艾莉安奴不停盘算着该如何把菲利克斯诱导到自己寝室时,侍女忽然开了口: 「大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嗯,我这就来。」 艾莉安奴向侍女回以微笑,走出了宿舍。 在赛莲蒂亚学园门口,已经停放了好几辆返乡马车。其中一辆格外豪华,还搭载了号称可抑制振动的最新车轮,那正是凯悦家的马车。 艾莉安奴已经和菲利克斯约好,要在这辆马车前会合。 一旦艾莉安奴与菲利克斯共乘同辆马车的场面给人瞧见,事情肯定会马上传开,成为注目焦点吧。 所谓,果然第二王子已经将艾莉安奴选为未婚妻,所以,才会到艾莉安奴的老家去过寒假。 (呵呵……怎么会如此令人开心呀!) 强忍下开心到想要小跳步的冲动,艾莉安奴踏着豪门千金应有的端庄贤淑步伐前行。 来到马车前,正等着迎接自己的,就是任何人都会回头看两眼的俊美王子殿下……以及另一个人。 「啊,演爱梅莉亚的小不点!」 「要叫她艾莉安奴·凯悦小姐才行喔,达德利同学。」 用无谓的大嗓门做出极度失礼发言的人,并不是艾莉安奴的王子殿下。 是艾莉安奴在校庆舞台上的共演者,古莲·达德利。 听到站在身旁的菲利克斯委婉地介绍安莉安奴的名字,古莲碰地敲了下手掌。 「啊~对喔对喔。艾莉安奴,艾莉安奴……所以,那个艾莉安奴为啥会跑到这里来咧?」 那是我的台词好吗。 古莲既非贵族,又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物,为什么这样的他,会跟菲利克斯一起站在凯悦家的马车前谈天? 而且古莲身上穿的,还是烫得直挺挺的暗绿色制服──那个,不是魔法兵团的制服吗? 艾莉安奴还在暗自狐疑,菲利克斯就带着和煦的笑容开了口: 「达德利同学。她是廉布鲁格公爵千金喔。」 「咦~原来是这样吗~」 身为公爵千金的艾莉安奴是菲利克斯的从表妹,虽属远亲,也算是王家血脉的继承人,是流有尊贵血统的人物。 如此重要的事情被轻描淡写带过,艾莉安奴不由得青筋乍现。 「总觉得,贵族的名字好难懂喔。怎么不叫作艾莉安奴·廉布鲁格·凯悦啊,这样不是直觉多了咩。」 「爵位大致上,都是领地附随的啊。」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喔。」 「话说那个『富水』是什么东西啊?」 感觉再继续听下去,脑袋都要不正常了。 艾莉安奴在自己险些抽搐的五官,贴上一副楚楚可怜的笑容出声打岔: 「两位好,菲利克斯大人……达德利大人。」 「我啊,拿这些正经八百的最没辙啦,叫我古莲就好呗!接下来要同行一段日子,还请你别太拘束,尽量自在点喔。」 「……什么?」 要同行一段日子,是什么意思? 菲利克斯笑容满面地向困惑不已的艾莉安奴说明: 「这次留宿期间,已经决定让身为七贤人弟子的达德利同学,负责担任我的护卫。」 (什么──?) 面对哑口无言的艾莉安奴,古莲笑得有如太阳般灿烂。 「事情就是这样!接下来这段日子,请多指教哩!」 艾莉安奴一行人的确成了周围同学们的注目焦点。只是,艾莉安奴心中所希望的并不是以这种形式受到注目。 没能获得众人羡慕的眼神,而是被投以好奇的目光,气得艾莉安奴在淑女式笑容底下猛跺脚。 * * * 只要是搭对向式座位的马车,菲利克斯身旁的位子就是艾莉安奴的指定座,这是不成文的规定。明明就这么规定了,为什么菲利克斯旁边坐的却是古莲,艾莉安奴只能坐到对面去干瞪眼啊。 「菲利克斯大人,两个大男生这样坐,会不会太挤呀?」 艾莉安奴以随口关心似的口吻开口,菲利克斯随即笑着回应: 「一点也不挤喔。况且,达德利同学是我的护卫嘛。」 护卫坐在身边也是理所当然的──被这么暗示,艾莉安奴自然也没办法说什么。 唉唷~趁马车摇晃时倒向菲利克斯的胸口,或者假装打瞌睡靠到肩膀上,原本好期待这类发展的说! 就在艾莉安奴内心恨得牙痒痒的时候,古莲忽然像是惊觉什么似的,抬头望向艾莉安奴。 (总算注意到我在想什么了吗?这样就对了,机灵一点帮个忙吧?) 「用不着这么担心,不要紧的!不光只是会长,我会连艾莉安奴一起好好保护!」 不是,你搞错了。 完全没有人希罕你的什么保护好吗──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艾莉安奴硬是吞了回去,摆出楚楚可怜的笑容。 「哎呀~古莲大人真可靠呢……话说回来,今天为什么穿那套制服?」 古莲身上穿的,是魔法兵团的制服。可是古莲所属于魔法兵团之类的消息,艾莉安奴根本听都没听过。 就艾莉安奴所知,魔法兵团是精通实战的菁英魔术师集团,里头的成员几乎无一不是上级魔术师。 「我啊,靠师父的人脉参加过魔法兵团的训练,趁那时借了这套制服回来的。」 「哎呀,是这么回事吗。」 换句话说,就是家里没什么正式的衣服可穿,才只好拿这套借来的制服代用吧。 这套确实比赛莲蒂亚学园的制服含蓄点,不会太抢眼,而且既然是魔法兵团制服,穿起来也比较像个护卫官。 艾莉安奴正暗自想通,古莲又露出无比阳光的笑容开口: 「是说,艾莉安奴念起来好饶口喔,可以改叫你艾莉就好咩?」 (好你个头啊──) 差点反射性回骂的同时,艾莉安奴忽然灵机一动。 如果在这里答应古莲的提议,再顺着话题撒娇说「菲利克斯大人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叫我呢?」不就可以极其自然地听菲利克斯叫自己艾莉了吗? 如此盘算的艾莉安奴,先向古莲摆出一种难以辨别是肯定还是否定的暧昧笑容,再顺势转移目光望向菲利克斯。 「那菲利克斯大人,是不是也可以……」 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叫我呢?──话都还没说完,就看到菲利克斯突然虚脱似的,整颗头向前重重一晃。 细长的金色睫毛随着眼皮一起下垂,感觉上似乎很疲倦。看来,菲利克斯早就在半睡半醒地神游,艾莉安奴的发言实际上听没几句。 「……那个~菲利克斯大人?」 「喔喔,不好意思啊。有点睡眠不足……这趟廉布鲁格之旅实在太让我期待,害得昨晚几乎没怎么入眠。」 艾莉安奴才刚变差的心情,又因为菲利克斯的这番话急速好转。 (没想到菲利克斯大人,竟然这么期待到我们家来玩,甚至还兴奋到失眠!) 这样子,岂不就代表自己很有机会吗。 强忍着不让内心涌现的喜悦浮上脸庞,艾莉安奴用操心菲利克斯的口吻回应: 「哎呀,菲利克斯大人也真是的……还请别太逞强,先放松稍作歇息吧。」 「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好了。」 用托腮的姿势往椅子扶手一靠,菲利克斯阖上了双眼。 啊啊~菲利克斯大人就连睡相都好迷人──艾莉安奴看得好生陶醉,这时,膝盖突然被古莲伸手戳了戳。 「……有什么事情吗,古莲大人?」 「净是坐着看风景干等未免太无聊,不如来玩个游戏消磨时间如何?我为了今天啊,特地从老家带了一堆法宝来喔。」 「那个,菲利克斯大人正在闭目养神,太吵闹恐怕有点……」 「我们小声点玩嘛,没~问题啦。来,仔细看这枚硬币~」 古莲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以指尖向上弹起,并用右手接住。 然后就这么把握拳的双手,举在艾莉安奴面前。 「请问,硬币在~哪一只手呢?」 「……右手,呀。」 只见古莲笑容满面地摊开手掌,硬币竟然出现在左手手掌心。艾莉安奴当场瞪大了双眼。 「咦?咦?为什么?刚刚,你是用右手接住的,我明明看到了呀?」 「好~再来一次~」 古莲再度以指尖弹起硬币,用右手接住。艾莉安奴则是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硬币的动向。硬币果然是握在右手里头才对。 「绝对没错,这次是右手。」 「很遗憾,答错哩!」 「咦咦?」 艾莉安奴忍不住向前猛探身子,凝视着硬币。 这类小花招以街头艺人的表演来说并不罕见,可是艾莉安奴身为豪门千金,自是没什么接触的机会。 「太诈了,太诈了呀。你一定是……用了什么魔术造假吧?」 「喂喂,我可没有咏唱哩!」 古莲所言确实不假。 艾莉安奴只能呣呣呣地凹起嘴唇,凝视古莲的手掌不放。 「再来一次……请再抛一次,麻烦你了。」 「那~接下来难度会稍~微高一点喔!」 「唉唷~人家,就连刚才的难度都还搞不懂的说!」 托腮打了会儿瞌睡的菲利克斯,稍微撑开眼皮观察古莲与艾莉安奴的互动后,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微笑,再度阖上眼皮。 两人的对话虽然让人听了还算颇为愉快,但现在实在想补充点睡眠。毕竟昨天是牺牲整晚的睡眠,分秒必争完成了论文。 (啊啊~要是见到艾瓦雷特女士,该和她聊什么好呢……) 有如要去见初恋对象的少年一般小鹿乱撞,菲利克斯在满怀幸福中再度入眠。 「太诈了,太诈了呀,你一定在牌上动了什么手脚……」 「才没有动手脚啦,就只是艾莉的心理战太弱了。」 「我、我要是能多累积经验,这点小意思……」 「好,这样就凑齐了。」 「唉唷~讨厌!」 古莲与艾莉安奴现在似乎热衷于玩牌。两人能乐在其中是最好不过了。 (来的是达德利同学,倒也满幸运的呢。) 看来,这场寒假应该会比预料中来得更开心。 * * * 廉布鲁格公爵领地位于利迪尔王国的东南部,充满森林与果树园,是一片温暖而肥沃的土地。 廉布鲁格公爵的宅邸,就建在森林与果树园间,一处海拔略高的高地。房屋有着雪白的外墙,外观十分美丽。 就在这样的美丽宅邸后头,一名男子正于马厩挥着木槌,修理摇摇欲坠的门板。 男人身上穿的工作服是宅邸准备的,做工十分精细。今天气候暖和,所以男人没穿外套,袖子卷起,并把工具袋挂在腰带上。 待工程大致结束,男人试着反覆开关木制门板,直到方才为止都嘎吱嘎吱作响的开关声,已经再也没有出现。 挂上装饰用的冬至花圈当收尾,男人满足地笑了起来。 「哇哈──!嗯,大概就这样吧。」 男人名叫巴托洛梅乌斯·巴尔。是抛弃了故乡,打零工维生的落魄技术人员。 (插图007) 见巴托洛梅乌斯将工具收回挂在腰间的工具袋里,在一旁就近观摩的年轻女仆立刻鞠躬致意。 「真的很抱歉,明明瑞士通管家老早吩咐过,要尽快把门修好,我却忘得一干二净……」 「别放在心上啦。要是又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喔。」 如此回应的巴托洛梅乌斯眨了眨眼,女仆听了,再度反覆鞠躬,并转身离去。 巴托洛梅乌斯最近才刚被这栋宅邸雇来当伙夫。由于手巧又能干,常受托负责修缮房屋,或帮忙处理小东西。 要说跟打杂的没两样,确实是没说错,但反正先前过一天算一天的时期也是在当杂工,所以并不特别觉得难受。光是打杂就能够安稳赚到薪水,这不是棒透了吗。 就在巴托洛梅乌斯哼着歌准备离开马厩时,有一名男子从树荫下现身。 那是一头灰发梳理整齐,蓄有胡须的细瘦男子──男佣彼得·山姆。 一脸温和神情的彼得眯细双眼,望向巴托洛梅乌斯修好的马厩木门。 「手还是那么巧啊~巴托洛梅乌斯老弟。」 「还好啦~这是我唯一的长处嘛。」 巴托洛梅乌斯挤出应酬式的笑容,打算赶紧转移阵地。 眼前这位年过六十,乍见之下为人厚道的男佣,巴托洛梅乌斯其实有点拿他没皮条。因为这男人长相看似温和,嘴巴却尖酸刻薄得很。现在也不例外。 「想在女仆面前逞威风是无妨,但她跟那个年轻马夫是一对喔,巴托洛梅乌斯老弟。」 看来,彼得是认定了巴托洛梅乌斯在对刚才的年轻女仆打坏主意。 (我看他想去传八卦想得不得了吧……) 彼得在这间宅邸的仆役中算是年资较浅的,但却热衷于八卦,对仆役们的人际关系瞭若指掌。 为了不让这个男的产生什么奇怪的误解,巴托洛梅乌斯换上轻薄的笑容,伸手搔了搔自己的黑发。 「你这就太看扁我啦,彼得老爹。我早就心有所属,另有深爱的女神在等我追求呢。」 说着说着,巴托洛梅乌斯在脑海里勾勒出一道身影,那位夺走他的心的女神。 有如人偶般秀丽的五官,加上一头滑顺的金发。与那身玲珑肢体有如天作之合的女仆服,以及隔着围裙都不减其丰满观感的傲人双峰。 修长的手脚明明就苗条无比,却能稳稳地抱起巴托洛梅乌斯的身体。 在柯拉普东的庆典之夜,出手救了巴托洛梅乌斯一命的貌美女仆。 未经咏唱便将气流操作自如的她,真实身分巴托洛梅乌斯心里有数。 ──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就是为了想再见她一面,巴托洛梅乌斯才会像这样留在利迪尔王国,任劳任怨攒钱打拼。 其实,稍早之前巴托洛梅乌斯才刚接过一件制作赛莲蒂亚学园制服的委托,因此荷包算是充实了一阵子。 只不过,后来想用钱滚钱,忍不住起了赌念……下场自是不言而喻。 (即使如此,我运气果然还是有够好。不但找到出手这么大方的雇主……而且再过不久就能见到〈沉默魔女〉啦!) 从今天开始,第二王子将会暂时入住这间宅邸一阵子,然后,〈沉默魔女〉据说会前来担任王子的护卫。 一定是自己平时有积阴德──巴托洛梅乌斯捣蒜般地点头。就在这时,一位五十来岁的管家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满头金发中有部分泛白的管家,名叫瑞士通。 他是这间宅邸最受主人信赖的男人,从赛莲蒂亚学园的校庆返回时,他也在同一辆马车上。 让碰巧路过的巴托洛梅乌斯修理马车一事,他是最面有难色的人。但同时,他也是在马车确实修复后,道谢得比谁都郑重的人。 这位以严格管理部下出名的瑞士通,用锐利的眼神瞪向巴托洛梅乌斯与彼得,开口发号施令: 「还在摸什么鱼。艾莉安奴大小姐回来了。全员,快点各就各位。」 (……喔~?) 瑞士通这番话,让挂着应酬式笑容的巴托洛梅乌斯边陪笑边眯起了眼睛。 照自己事前听说的,艾莉安奴应该是与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殿下一起返回宅邸。 明明如此,瑞士通管家说的却不是「菲利克斯殿下抵达了」,而是「艾莉安奴大小姐回来了」。 言下之意,就代表这位长年任职宅邸的瑞士通,内心的顺位是把自己从小呵护长大的大小姐摆第一,甚至比王子还优先。 (这要是他疼爱有加的大小姐出了什么差错,只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啊。) 我看还是小心点,千万别在伺候大小姐时有任何不周──如此暗自下定决心时,神经质的瑞士通又接着吩咐起巴托洛梅乌斯。 「还有,〈沉默魔女〉大人再过不久恐怕也即将抵达,快去为接待室进行最终确认……」 「好的!这个请务必交给我处理!我会去检查得一丝不苟!」 眼见巴托洛梅乌斯莫名积极地探出身子回应,瑞士通一时之间气势有点被盖过去,但随即又清了清嗓子点头。 「干劲十足值得嘉许。务必仔细打点,不得对大小姐有任何无礼。」 瑞士通确实是个严格又不通人情的管家,正因如此,当他感受到对方的干劲时,也会毫不吝啬地给予正面评价。 相较于态度稍为软化的瑞士通,彼得则是露出夹杂了些许厌恶感的眼神,望向巴托洛梅乌斯。 温和与温柔是不一样的。这位老人有着一张十足温和的脸孔,但只要自己以外的对象获得他人好评,便马上会在笑容底下燃起熊熊妒火。 之所以精通八卦,大概也是因为在意周遭评价,四处打听收集风声的结果吧。 再给这烦人的老头继续纠缠不休下去也教人吃不消,巴托洛梅乌斯于是匆忙离开现场。 现在必须思考的,是该怎么做,才有办法接近〈沉默魔女〉。 * * * 菲利克斯抵达廉布鲁格公爵宅邸,是从赛莲蒂亚学园出发起第三天的午后。 多亏有古莲在,路上一点都不无聊。 再怎么说,平时总想要菲利克斯关注自己的艾莉安奴,这次一直被古莲耍得团团转。拜此之赐,大幅减轻了菲利克斯的负担。 「啊~到啦到啦~还好我聪明,带了一大堆打发时间的游戏!艾莉,你还在闹别扭吗?」 「什么输了不服气之类的,我丝毫都没这么想好吗……我终究只是透过这些游戏,在熟悉市井小民的文化,当成增广社会见识的一环,完全没有任何一丁点不甘心的意思……」 究竟是古莲在陪艾莉安奴玩,还是艾莉安奴在陪古莲玩,虽然有点难以判断,但总之两人相处融洽是最好不过了。 抵达宅邸大门口,正在走下马车,仆役们便上前迎接一行人的到访。 率先带头走在最前面的,是把满头泛白金发整齐梳理的五十来岁管家,以及一头灰发的老男佣。 「欢迎您大驾光临,菲利克斯殿下。欢迎回家,艾莉安奴大小姐。」 「我来为您提行李,菲利克斯殿下。」 不经意望着前来问候的管家与老男佣长相,菲利克斯稍稍歪头沉思了起来。 这位灰发老男佣的五官,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的长相让我有点印象呢。从前,你是不是在外祖父大人的宅邸待过?」 菲利克斯这番话,令老男佣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脸上虽然有短暂一瞬间闪过好似焦急般的苦闷神情,但男人立刻重新打起精神,保持仆役应有的风范低下头去。 「很荣幸能留在您的记忆中,正是如此。小的名叫彼得·山姆。从前曾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尊宅内,受公爵关照了好一阵子。」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廉布鲁格公爵交情匪浅,彼此互相转介仆役并不稀奇。 只是,短暂闪过老男仆脸上的焦急神情,令菲利克斯感到莫名在意。 说不定,他是在克拉克福特公爵手下捅出过什么娄子,才被逐出宅邸赶到这儿来。又或许,他是负责在克拉克福特公爵与廉布鲁格公爵之间担任两人的联络窗口。 也罢,这些倒也不是什么该在这里揭穿的事情吧──如此判断的菲利克斯,开始转入正题。 「今天起要受各位关照了,请多指教……话说,请问〈沉默魔女〉人已经到了吗?」 「不,目前还没见到,不过……啊。」 彼得带着好似注意到什么的表情,仰头望向天空。 菲利克斯、古莲与艾莉安奴见状,也纷纷抬头一探究竟。 薄云密布,约略泛灰的天空里,可以瞥见一道黑影。从轮廓看来,应是跨在长杖上的娇小女性,以及高个子男性。 共乘长杖的两道人影,就这么在天空大幅度盘旋之后,顺势不断攀升──紧接着,一对闪耀白光的门扉便出现在攀升方向的顶点。 古莲惊讶地瞪大双眼,反射性唤道: 「咦咦?那个,该不会是……」 就像要接古莲的话一般,菲利克斯道出了那道奇迹的名称。 「……召唤,精灵王。」 耀眼门扉开启,门后吹出缠绕着发光粒子的强风。那是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力量的一部分。 引发奇迹的魔女,带着身后貌似随从的黑发男子,缓缓从天而降。 施有金线刺绣的美丽长袍,以及唯有七贤人才获准持有的,比身高还长的法杖。 将兜帽深盖过眼的脸上,围了一层面纱在嘴边,令人无法判读表情。 菲利克斯隔着衣服按住自己怦通作响的胸口,死命压抑着不让感叹的喘息脱口而出。 缠绕着闪耀白光之风,美得有如精灵王使者,以这般姿态现身的,正是他长久以来痴心沉醉的王国英雄。 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 * * * 以〈沉默魔女〉身分正式受命护卫任务的莫妮卡,在前往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前,有几项非进行不可的伪装工作。 首先,从赛莲蒂亚学园启程时,为了不令周遭起疑,要和伊莎贝尔搭上同一辆返乡马车。然后,在前往柯贝可伯爵领地途中的旅舍,让伊莎贝尔事先安排好的替身与自己调包。 说实话,内心也有点怀疑,真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不过伊莎贝尔强烈主张「这方面必须做得彻底」,莫妮卡于是乖乖配合。 与伊莎贝尔分头后,莫妮卡便与躲在行李袋里的尼洛,一起朝廉布鲁格公爵领地动身。 可是,先朝柯贝可移动,再转向前往廉布鲁格,相当于绕远路,会追不上菲利克斯。 要是琳──路易斯的契约精灵在的话,靠风系魔法飞过去,三两下就直达终点了。然而,琳这次与路易斯一起负责防卫王都,没办法帮莫妮卡的忙。 结果,莫妮卡所选择的移动手段,是自己施展飞行魔术。 莫妮卡的飞行魔术既无法微调方向,起飞降落也都不太稳定,但若只是要直直向前飞,倒还能维持一段不短的时间。 「喔~这不是比之前高竿了许多嘛。」 黑猫型态的尼洛攀在莫妮卡的肩头,心情似乎不错,喵来喵去地哼着歌。 莫妮卡维持着原本面朝正前方的姿势,点了点头。 「我之前,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比起慢慢飞,一口气向前冲,反而比较容易保持平衡。」 还不熟悉飞行魔术的时候,是透过让身体上下摆动来保持平衡,不过现在只是要向前直飞,所以没这个必要。 即使还称不上稳定,但想想先前死抱着法杖哀号的惨状,已经算是大有长进了。 飞行魔法魔力消耗较凶,所以每飞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息会儿,莫妮卡就这么飞飞停停,断断续续前往廉布鲁格公爵宅邸。 总算,在进入一区有着大片阔叶树森林的地域后,在果树园与森林间的某处高地,规模壮观的宅邸开始映入眼帘。 事先已经确认过地图,那栋宅邸就是廉布鲁格公爵的住家,肯定不会错。 莫妮卡重新确认自己的打扮。 已经换上七贤人的长袍,嘴巴也用面纱遮住以防万一,兜帽更是深盖过眼,只要不随随便便开口,相信是不至于让身分曝光。 这时,莫妮卡肩头上的尼洛,好似想起了什么,低声咕哝起来。 「啊,这么一提,本大爷这次,要假装成你的随从是吧?」 「呃、嗯。」 这次,为了辅助无法开口的莫妮卡,决定让尼洛化身成人类假扮随从。要是有任何人找莫妮卡搭话,就由尼洛代替莫妮卡发言。 更重要的是,尼洛化身成人类时,外表是身材高大的青年,正好方便莫妮卡躲在他身后避不见人。 「既然如此,在飞到那栋房屋前,我先变好身会比较妥当吧。」 「嗯,也对……」 那这里就先降落一次吧──莫妮卡话都还没出口,法杖后半部就突然变沉了一大截。 「咦?」 一只手从莫妮卡的背后伸来,揪住莫妮卡的肩膀。那并不是猫掌,是男性人类的手。 「这样就行了。」 曾几何时,尼洛已经化身成人类青年,跨坐在莫妮卡的身后。 莫妮卡顿时脸色泛青。 「等、等等、等一下……双载的难度,对我来说还太高啊~……!」 原本直线飞行的莫妮卡身子一倾,开始上下剧烈摇晃。 要用仍属生疏的飞行魔术,同时载运自己与成年男性,对莫妮卡而言负担太大了。 「尼尼尼尼尼尼洛~~~~变猫,快点变回猫~~~~」 「这种状态下?猫掌哪抓得稳,本大爷会被甩下去吧!」 「哔嘎呀啊啊啊啊!」 载着莫妮卡与尼洛的法杖,就这么在高空大幅度盘旋。 要摔下去了。摔下去会出事,不可以,往上就对了,往上飞──闪过这个念头的莫妮卡,不顾一切地以上方为目标,朝天空疯狂攀升。 「不是,等等,你这样是打算怎么办啊啊啊啊啊?」 「噫噫噫噫噫~呜咽,哇啊啊啊啊!」 (插图008) 已经不晓得该怎么降落,陷入恐慌的莫妮卡开始思考。 总之我要安全降落。想安全降落,需要的东西是什么?是能精密操作风的魔术。 然后,说起在莫妮卡能够使用的魔术中,对风的操作最为精准的就是…… 「以七贤人之一──我〈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之名请求……开启吧,门扉~~~~!」 ──召唤风之精灵王。 只要冷静下来思考,就会发现更简单的对策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恐慌中的莫妮卡,在满脑子「没其他办法了」的想法支配下,展开了自己能够施展的最高位魔术。 「自寂静之边境,现身吧!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而尔而尔而~」 想在维持生疏飞行魔术的同时,施展召唤精灵王这种最高位魔术,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莫妮卡解除了飞行魔术,让闪耀白光的风包覆住自己和尼洛的身体,缓慢而安全地下降。 就这样,〈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用无与伦比地浪费魔力与技术的方式,飘然降落在廉布鲁格大地。 日后,目睹这道光景的人们都如此津津乐道── 伟大的〈沉默魔女〉大人缠绕着精灵王的风,自天空飘舞降临了。 * * * 在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前,形成了一小股人潮。 不单是前来迎接菲利克斯与艾莉安奴的仆役,连原本待在宅邸内的人,都被召唤精灵王这道罕见的大魔术给惊动,出外一探究竟。 然后,站在这样的人潮最前排的人,是莫妮卡的护卫对象──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解除召唤精灵王,让天空之门消失后,莫妮卡慌忙举手按稳兜帽。万一长相被人看见,极秘护卫任务那边会出问题。 说实话,方才天空那出,已经让自己充满筋疲力尽的感觉,可是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 现在起必须慎重行事,不让自己与莫妮卡·诺顿是同一人物的事实曝光,并在这样的前提下替菲利克斯进行护卫。 首先就让尼洛开口打个招呼吧,莫妮卡正如此心想,菲利克斯却瞪大了眼睛凝视着尼洛。 「你是……!」 菲利克斯惊讶得失去冷静,艾莉安奴与古莲见状,纷纷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莫妮卡也不例外。是什么事情让菲利克斯那么惊讶呀? 就在这种状况下,尼洛扬起了嘴角一笑。 「这么一提,之前有跟王子见过一次嘛。」 (……咦?) 菲利克斯惊讶的神情,只维持了片刻。他马上又回归完美王子殿下应有的优雅,向尼洛笑着回应。 「嗨,好久不见了。巴索罗谬·亚历山大阁下。」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本大爷正是〈沉默魔女〉的随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大爷。」 莫妮卡惊讶到以为心脏都快从嘴巴跳出来了。 (等等,等等,等等啊~~~~?) 伸手朝尼洛长袍下摆一扯一扯地猛拉,便见尼洛扬着嘴角低头望向莫妮卡。 「喔,干嘛啊,主人?」 一路把尼洛带到宅邸大门阴影下,莫妮卡开始低声询问。 「为、为什么,尼洛会跟殿下彼此认识?」 「啥?我没讲过吗?你还记得,在潜入任务刚开始不久那阵子,冷冰冰老兄在森林里失控倒下的事情吧?」 尼洛所说的冷冰冰老兄,是指专司冰系魔术的希利尔·艾仕利。 换言之,尼洛指的是,希利尔魔力中毒失控时的事情吧。 可那不是莫妮卡刚当上学生会干部──亦即三个多月前的事了吗? 为什么,事情要追溯到那么大老远之前?正当莫妮卡整颗脑袋顿时陷入混乱时,尼洛则轻描淡写地接着说明: 「本大爷,在把冷冰冰老兄送往男生宿舍的时候,有遇到王子啦。」 「没、没听说啊!」 那时候,尼洛帮忙把不省人事的希利尔送回男生宿舍,这件事莫妮卡还记得。 可万万没想到,尼洛当时竟然有撞见菲利克斯! (那时候,尼洛明明就只说了句「人我送到喽」而已~~~~!) 要是事先就晓得,尼洛曾经以人类的姿态和菲利克斯见过面,莫妮卡绝对不会让他负责扮演这次的随从。 「而且,巴索罗谬·亚历山大又是怎样?不是已经想好,别的假名了吗!」 巴索罗谬·亚历山大,那是知名冒险小说主角的名字。报上这种名号,谁听了都觉得假,根本就像在邀请别人起疑不是吗。 可是,尼洛却丝毫不显愧疚,老神在在地回应: 「假名喔──呃~嗯,忘光了。本大爷啊,对于没兴趣的人类,名字根本记不住啦。」 「至少,别忘记自己要用的假名吧?」 「有什么关系嘛,巴索罗谬·亚历山大不好吗。这个名字,本大爷绝对不会弄错呀!」 莫妮卡两手遮脸,脱力跪倒在地。 但,尼洛却一副完全不成问题的光明正大态度。 「根本没什么好呼天抢地吧。你想想,打从你开始执行任务起,就只有一小搓人,有看过本大爷化身成人类的模样啊。」 确实如尼洛所言。撇除任务协助者,有看过莫妮卡·诺顿与青年型态尼洛一起行动的人,就只有〈螺炎〉暗杀未遂事件时的凯西,以及棋艺大会时的巴尼,仅此两人。 至少,会认为化身人类的尼洛与莫妮卡·诺顿有关的人,现场应该是不存在的。 「三个月前遇见殿下时,你应该没有,提过我的名字吧?」 「怎么可能提啊。本大爷那么聪明。」 「等之后再让你好好讲清楚,那时候跟殿下谈了些什么……总而言之,现在先请你认真扮好随从喔?」 如此再三叮咛,只得到尼洛一句「喔,包在我身上。」还一脸神气地拍胸。 好不安,除了不安还是不安。但菲利克斯他们还站在宅邸前等,又不能放着不管。 把兜帽重新深盖过眼,踏出紧张得打颤的双腿,莫妮卡走到菲利克斯面前。 接着右膝跪地半蹲,将法杖摆到地面,右手按在杖上,左手按在胸口,低头鞠躬。 这是刚当上七贤人的时候,在路易斯彻底鞭策之下学会的,魔术师最郑重的敬礼。 天晓得,莫妮卡都已经跪下了,一旁的尼洛却还挺着胸,大摇大摆地站着。 (尼洛!尼洛?) 侧眼仰望尼洛的莫妮卡慌了起来,尼洛却依然故我,挺着胸放话。 「这家伙就是本大爷的主人──〈沉默魔女〉。人如其名,是个不讲话的主人,所以有事想找她,就来向本大爷开口。」 这个比主人嚣张百倍的随从,瞬间令在场所有人士哑口无言。 菲利克斯苦笑着问道: 「主人都跪下了,你这么站着没关系吗?」 「为啥本大爷非得下跪不可?本大爷的主人又不是你,是〈沉默魔女〉喔。」 「即使七贤人是王族的下属,你也这样想吗?」 「管你是王族还是什么来头,本大爷的作风就是,只有比本大爷厉害的人,才够格让本大爷下跪啦。」 (尼~~洛~~!) 莫妮卡无言地起身,举起拳头在尼洛背后猛捶。 (不可以!对殿下这么!失礼吧!) 也许是察觉莫妮卡想表达什么,尼洛一脸不满地嘟起嘴巴。 虽然想硬是按低尼洛的脑袋,可惜身材娇小的莫妮卡不管怎么伸手,都勾不到尼洛这个高个子的头。 就在莫妮卡努力奋斗时,菲利克斯突然呵呵一声,开心地笑了起来。 明明尼洛讲了那么多没大没小的话,依然没表现一丝愤怒或不快,这是何等成熟的态度。 「这样啊,那么,我就以有朝一日成为够格让你下跪的人物为目标,好好加油吧。」 「嗯,加油喔。」 莫妮卡终于发动无咏唱魔术,不由分说地在尼洛头上卷起强风。被强风从头顶直接往下压的尼洛,就这么「呜嘎?」哀号一声,重重趴向地面。 啊啊~要是再不快点向菲利克斯赔罪的话……尼洛那种态度,就算被处以藐视王族的刑罚,都申诉无门。 岂料,相较于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莫妮卡,菲利克斯却一副感慨万千的表情,凝视着莫妮卡。 「刚才的,就是无咏唱魔术……」 菲利克斯低声喃喃自语的同时,优雅地向莫妮卡一鞠躬。 「虽然在各种仪式典礼上都有照会过,可这样直接向你问候,这还是第一次呢,女士。」 (太好了,殿下没有生气!好温柔!) 就在莫妮卡暗自松一口气的同时,菲利克斯浮现了好似夹杂些许恍惚的俊美笑容,轻声细语道: 「在学校森林里帮了希利尔的人,果然是你呀。」 「──!」 莫妮卡死命忍着不让叫声出口。 在学校森林里帮了希利尔──那正是,莫妮卡刚插班进入赛莲蒂亚学园时,帮助了魔力失控的希利尔的事件。 (哇啊啊啊啊~!既然那时候,尼洛遇到了殿下,当然会演变成这样嘛~~?这、这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反应才对啊~~?) 牵起动摇的莫妮卡的手,菲利克斯往手背献上了一吻。 「能够和你见面,是我的光荣。」 凝视着〈沉默魔女〉的菲利克斯,脸颊泛起些许朱红,碧绿眼眸显得沉醉荡漾。简直,就像个陷入热恋的青年。 虽然已经好几度目睹他热情高谈〈沉默魔女〉的阔论,可像这样实际彼此接触,实在感觉胃部无比翻腾。 莫妮卡面纱下的嘴角不停抽搐,这时,艾莉安奴按捺不住地出了声: 「瑞士通!首先,请你为刚到访的贵宾们带路,然后替大家准备茶水。」 「是,大小姐。」 公爵千金下达指示,仆役们立刻展开行动,督促一行人进屋。 自菲利克斯手中解放的莫妮卡,隔着长袍按住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 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只怕要紧张到呕吐了。 还在设法按捺着不出声,呼~呼~喘着大气时,菲利克斯又向莫妮卡开口: 「来,我们走吧。女士。」 (我的胃……真的撑得到,最后一天吗~~……?) 将法杖紧抱胸前,低头缩紧身子,莫妮卡跟在一行人后方,起步前往宅邸。 「啊,喂,别扔下本大爷不管啊!」 慌忙起身的尼洛,也抱怨不停地追了上去。 ──────────────────────── 第三章 秘传三宝的去向 一会儿把行李送进宅邸,一会儿拜会廉布鲁格公爵,待这些行程大致上告一段落,一行人便被带到一间宽敞的厅房。 看来,用意应该是要大家在这里喘口气,休息谈天。 肉铺小开古莲·达德利站在入口附近朝厅内四处张望,完全静不下心。 (这房子有够惊人啊……) 廉布鲁格公爵的宅邸,无论内外装潢都只有豪华可言。壁纸也好、窗帘也好,无一不是满满花纹与装饰,让人光看就眼花撩乱。 在如此宽敞厅房内歇息的,是菲利克斯、〈沉默魔女〉,以及魔女的随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 而这个叫亚历山大的男人,背地里肯定有鬼。 虽然自称为〈沉默魔女〉的随从,态度却比主人还大牌,身上又穿着莫名复古的长袍,报上的名号还显然是假的。 《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系列,是连古莲都听过的当红冒险小说。竟然拿这系列的主角姓名来自称,再怎么说都太可疑了。可疑到有剩。 顺带一提,这男人现在还大摇大摆仰坐在沙发上,悠哉地打着呵欠。摆出现场最不可一世的态度。 相反的,他的主人〈沉默魔女〉就只是缩起身子,静静地坐在沙发的角落。 (这个小不点,就是〈沉默魔女〉……) 回想起方才目睹的,召唤精灵王的魔术,古莲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液。 先前古莲在师父转达之下,得知自己要负责这件护卫任务时,还同时听到师父道出了一段和〈沉默魔女〉有关的恐怖描述。 * * * 寒假前的假日,到克莱梅镇逛冬市,在市场敲响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的当晚,古莲被舍监叫了出去。 说什么路易斯师父跑到宿舍来找古莲。 就这样,来到赛莲蒂亚学园男生宿舍会客室的古莲,经由师父〈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口头转述,得知了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 听路易斯陈述任务概要的同时,古莲暗自鼓起了干劲。 白天才刚对着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立下「魔术的修行,要拼喽──!」的誓言,晚上就奉命要执行王子殿下的护卫任务,总觉得很像是命运的安排。 最重要的是,任务的护卫对象菲利克斯,平时就对自己在各方面关照有加。好比对自己在庭院烤肉的事睁一眼闭一眼,又或是百般通融,让自己有地方摆放调理器具。 「既然是这么回事,我一定会好好拼哩!」 「……干劲十足当然是好事。」 路易斯回话时,脸上隐约透出几分倦容。恐怕是对于让古莲负责这件护卫任务,并不那么赞同吧。 「不过这次的护卫任务,你基本上只是辅助。记得要好好听同行的七贤人指挥。」 「同行的七贤人……呃~……就那个〈什么什么魔女〉小姐,是吗?」 古莲这番咕哝,令路易斯脸颊顿时抽搐起来。 单边眼镜底下,那夹杂灰色的紫色眼眸闪烁起锐利的光辉。 「古莲,你……我是不太敢相信,但七贤人全员的名字这点基本知识,你总不至于答不出来吧?」 「唔,师、师父跟……〈咏星魔女〉小姐,还有……」 带着旁徨不定的视线,古莲折下指头。然后折起的指头就这么停顿在两根。 路易斯伸手添在眉心,一脸悲恸地叹气。 「七贤人自己的弟子答不出七贤人的名字,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更令人叹息。好吧,为了不让你在廉布鲁格公爵面前丢人现眼,为师这就来向你介绍七贤人的相关资讯,给我牢记在你那颗空空如也的脑袋里。」 待古莲「是──」地应了一声,有如管教良好的狗儿般正襟危坐,路易斯便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第一位。是你也念得出来的〈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她是王国首席预言家,也是占星术达人。别看外表那样,她是七贤人里头最年长的。对美少年情有独钟,只要和美少年对上眼,二话不说就想把人家打包带走。」 「我不是美少年,应该还算安全呗。」 路易斯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来是第二位。〈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明明是魔女,名字却好像男人喔。」 「他是男人啊。〈荆棘魔女〉基本上就跟家族封号没两样。」 有的魔术名家,会把魔术师称号交由历代当家袭名。 劳尔·罗斯堡,是第五代的〈荆棘魔女〉。 「第五代〈荆棘魔女〉,是我国保有魔力量最高的怪物,明明如此,却几乎没怎么在用魔术,是个只会悠哉研究植物的暴殄天物侠。一不小心和他四目交接,就等着被硬塞自家栽种的蔬菜吧。」 「我家附近也有这样的欧巴桑哩。」 放着古莲这些乐天的评语左耳进右耳出,路易斯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位。〈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是个一和年轻女性对上眼,就会突然逼近对方,狂问『你爱我吗』的可疑人士。」 「我不是女生,所以不要紧吧。」 「第四位。〈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口头禅是『轰隆轰隆』的大叔,一和人四目交接就想打魔法战的战斗白痴。」 「……师父,你开始对解说感到厌烦了对呗?」 面对古莲半眯着眼睛发出的质疑,路易斯摆出彷佛理所当然的态度点头。 「你这不是挺清楚的嘛。来,第五位。〈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擅长赋予魔术,制做魔导具的专家。精于拉拢那些拜金的贵族,典型的小坏蛋。」 虽然说明中充斥着恶意,但纯就描述的内容而言,古莲不由得感觉,他听起来其实像目前为止最正经的人物。 这时,路易斯皱起眉头,操起如抱怨般的语调接话: 「值得一提的是,〈宝玉魔术师〉是对克拉克福特公爵死心塌地的第二王子派,把我视为眼中钉。你既然是我的弟子,万一和他对上眼,肯定会被找麻烦吧。」 〈宝玉魔术师〉是政治色彩最为浓厚的七贤人,和第一王子派的路易斯彼此互为天敌。 古莲对政治虽然没什么头绪,但再怎样也知道,第二王子就是学生会长。 (啊咦?那,身为第一王子派的师父,难道是会长的敌人吗?) 学生会长对自己有恩,可能的话,实在不想与他为敌啊~古莲发自内心这么想。 古莲想要相信,会把老家送来的肉吃得那么美味的人,肯定不是坏人…… (可是,会长应该知道我就是〈结界魔术师〉的弟子……难不成,我在会长的眼中也是敌人吗~) 若真是如此,实在让人有点落寞。那个从不拿平民出身当理由数落自己的会长,古莲其实还挺喜欢的。 就在古莲双手抱胸低吟的时候,路易斯又竖起了第六根指头。 「然后是第六位,就是这次,和你一起负责第二王子护卫任务的最年少七贤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我也认识一个,叫莫妮卡的朋友耶。」 「只是再纯粹不过的偶然。这名字实际上随处可见吧。」 确实,莫妮卡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古莲三两下便被说服,相信这种偶然也是会发生的。反正既然是跟朋友撞名,反而更好记。 「〈沉默魔女〉和我同时当上七贤人,也就是所谓的同期。是现存魔术师中,唯一会使用无咏唱魔术的高手。」 「啊,想起来了!就是在甄选七贤人的魔法战时,把师父打得落花流水的那个……」 路易斯以一副优美的笑容,狠狠踢了古莲的小腿一脚。有够没风度。 古莲揉着疼痛的小腿,忿忿不平地望向路易斯问道: 「就是说,〈沉默魔女〉小姐,比师父还可怕吗?」 「……」 路易斯十指交叠,以严肃到不能再严肃的表情点头。 「一点也没错,〈沉默魔女〉极端厌恶人类,既无情又残酷。能透过无咏唱魔术,瞬间葬送敌人,她的实力极度高强、也极度危险。万一惹她不快,你这种货色,只须一眨眼工夫……啊啊~光是要继续讲下去都令人战栗。」 闻言,古莲「噫」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路易斯则是嗓音低沉地告诫: 「你可要记得,千万不要去激怒〈沉默魔女〉……和她的接触务必保持在最低限度。也不准向她开不必要的口。最好当作对上眼就会被她宰掉。」 「那、那岂不是个,超级危险分子吗……」 「正是如此。那就是头怪物。咱们这边的常识根本不管用。」 虽然,「让那种危险人物,负责王族的护卫不要紧吗?」这道疑问瞬间闪过脑海,但想想连人格破产的路易斯都可以负责王城的防卫任务,肯定没问题吧。 面对擅自想通的古莲,人格破产的师父以郑重其事的口吻再度耳提面命: 「再强调一次,要是还珍惜你这条小命,就别在非必要状况下接近〈沉默魔女〉,或乱找对方搭讪……听懂了吗?」 古莲大力点头,同时以自己的方式在心里整理七贤人相关资讯。 〈结界魔术师〉:师父。生气起来很恐怖。 〈咏星魔女〉 :预言的。对上眼就会被打包带走(美少年限定)。 〈荆棘魔女〉 :男的。对上眼就会被硬塞蔬菜。 〈深渊咒术师〉:玩诅咒的。对上眼就会被逼问「你爱我吗?」(女性限定)。 〈炮弹魔术师〉:轰隆轰隆的。对上眼就会被要求对战。 〈宝玉魔术师〉:和师父交恶。对上眼就会被找麻烦(古莲限定)。 〈沉默魔女〉 :以前把师父痛打一顿的。对上眼就会被杀。 整理到这里,古莲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师父,这样有大概一半的七贤人都不可以对上眼耶。」 尤其是最后那三个。 弟子如此头痛的提问,却让路易斯浮现一脸莫名得意的笑容。 「这样子,你就明白为师有多么能干,又是多么正派了吧?记得更敬重师父一点啊。」 「师父,萝莎莉师母说过,用贬低他人的手段来拉抬自己评价不好喔。」 被徒弟搬出妻子的名字,笑容依旧的路易斯在太阳穴青筋暴现,狠狠朝古莲的小腿开踢。这次踢了两脚。 用眼角余光扫过抱着小腿发疼的古莲,路易斯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 「总而言之,以上就是关于七贤人的说明。记下来了没有?」 古莲揉着被猛踢的小腿,老实地道出感想: 「总觉得,与其说是七贤人,更像是七怪人哩!」 「我应该没被算在里头吧,蠢弟子?」 眼见路易斯开始握拳,古莲慌忙左右猛摇头。 要知道,路易斯的铁拳又硬又痛,痛到让人怀疑里头是不是装了铁板。与其要挨揍,被用风系魔术吹上天还来得轻松一点。 * * * 回想起师父的告诫,古莲开始悄悄观察在沙发角落缩成一团,低头就坐的〈沉默魔女〉。 在娇小的身体上披着宽松长袍,有如依偎般地紧抱法杖的姿态,像极了在扮魔术师家家酒的小孩。 由于兜帽拉得低过眼睛,嘴边又围着面纱,没办法辨认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只是,若按路易斯所言,她似乎是个极端厌恶人类,面对不中意对象会毫不留情发动攻击的恐怖魔女。 (唔嗯~感觉实在不太像把师父打得落花流水的人……) 不过,在从天而降到访这栋宅邸时,她露了一手鲜少人能够运用的最高位魔术──召唤精灵王。 那道魔术说不定就是她的示威行动,意思是「敢忤逆我,就召唤精灵王把你们一网打尽」。 思索着这些事情,始终没有就坐的古莲,正暗自呣呣呣地低吟,坐在〈沉默魔女〉对面沙发的菲利克斯忽然出了声。 「达德利同学,你也找个地方坐下如何?」 「那~我就失礼了~……」 随口答腔之后,古莲走近沙发。现场的沙发彼此呈对向设置,其中一边坐着〈沉默魔女〉与其随从,另一边则是菲利克斯。 古莲坐到菲利克斯身旁。坐在这个位子,正好就与那个名叫亚历山大的男人面对面。 (反正他也说,有事就找他开口……问下去应该没关系吧~?) 快要忍受不了沉默的古莲,战战兢兢地向仰坐在沙发上打呵欠的亚历山大开口搭话: 「那个~我听说,〈沉默魔女〉小姐在七贤人的甄选会上,把我师父打得落花流水。」 低头不语的〈沉默魔女〉肩膀瞬间为之一颤。 继续问下去没关系吧?只要是找随从亚历山大开口就不要紧吧?内心虽然万分忐忑,古莲还是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 「希望可以告诉我,当时是怎么赢过我师父的!」 〈沉默魔女〉一扯一扯地揪住坐在身旁的亚历山大长袍。想必应该是在请他代为回答吧。 可是,亚历山大只是打着呵欠,马虎地应了声「我哪知」。 「有什么办法,本大爷就不清楚那段时期发生的事啊。也罢~堂堂本大爷的主人,打任何人应该都是瞬杀吧?」 〈沉默魔女〉听了猛摇头,但随从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就在这时,一直带着意味深长的神情,默默当个听众的菲利克斯插了嘴: 「真是个好问题呢,达德利同学。两年前的七贤人甄选会,我非常遗憾地没能出席见证,但据我事后详阅报告所知,艾瓦雷特女士在魔法战中,似是不停连发广范围攻击,让其他候补生毫无接近的机会。尤其是以无咏唱的方式实行结合了远端术式与节制术式的复合魔术,这项常人难以效法的神技就连当时的七贤人都赞不绝口。她之所以能够连续发动高威力的广范围魔术,就是节制术式的功劳,也正是这点成了赢过〈结界魔术师〉的关键。」 不晓得是不是多心,总觉得菲利克斯解说的语调,发言速度比平常还快。 然后,古莲本身也是学魔术的人,但菲利克斯讲解的内容却连一半都理解不了。 「虽然听得不是很懂,总之就是很厉害对呗!」 菲利克斯扬嘴微笑,再度滔滔不绝地解说: 「节制术式是一种能大幅削减魔力消费量,但取而代之,会让咏唱时间增长得吓人的特殊术式,单是初级魔术就会被延长到三十分,上级魔术的耗时就更不用说了,故原本属于一种非实战取向的术式。能够在这种前提下令咏唱归零,凡是对魔术稍有涉猎的人,应该都能明白是多么不得了的事情吧?只要艾瓦雷特女士有那个意思,就能以常人一半以下的魔力消费量连发大型魔术。正因此,〈结界魔术师〉最终才会撑不过一连串的猛攻。」 菲利克斯的讲解,古莲果然还是有听没有懂。 只是,内心也同时浮现(会长好用功啊~)的想法,所以坦率地道出了这则感想。 「会长,你好清楚喔。」 闻言,菲利克斯脸上浮现出任何人看了都无从挑剔的完美笑容,简短地回答: 「因为我是王族啊。」 「王族好厉害!」 * * * (绝对,跟王族什么的无关~~~~!) 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莫妮卡,面纱下的嘴唇紧张得不停打颤。 古莲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打从被带到这个房间后,菲利克斯就始终散发着想和〈沉默魔女〉交谈的气息。 打开话匣子解说的菲利克斯不但双眼闪闪发光,发言也比平常更流利,感觉很多方面已经都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虽然古莲好像没注意到就是了。 菲利克斯对〈沉默魔女〉的憧憬是货真价实的。 连两年前的魔法战纪录都读得那么认真,这粉丝岂止热情可言。 看到菲利克斯对〈沉默魔女〉谈论得如此津津乐道,还能以一句「王族好厉害」就轻描淡写带过的人,恐怕就只有古莲了吧…… 「喔~本大爷虽然不是很清楚,但王族挺厉害的嘛~」 订正。恐怕就只有古莲跟尼洛了。 (对喔……尼洛他,不晓得殿下对〈沉默魔女〉,抱着怎样的想法嘛……) 换句话说,现场知道菲利克斯仰慕着〈沉默魔女〉的人,就只有莫妮卡一个。 附带一提,也不知怎地,古莲投向莫妮卡的眼神,竟然还流露着满满的恐惧。 (难不成,古莲同学,现在很怕我吗?……路易斯先生,关于我的事,到底是跟他,说明了些什么呀~~~~?) 被一个平时总是开朗乐天的朋友,用那种眼光看着自己,胸口不由得隐隐作痛。 在菲利克斯的尊敬目光与古莲的恐惧眼神交错之下,莫妮卡暗自抚住了绞痛不已的胃。 * * * 宅邸的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再怎么说,不但远赴他乡求学的艾莉安奴大小姐难得回老家,就连第二王子与七贤人,今天起都要留宿一阵子。 而且无论现在多忙,都只算是前哨战。等明天一到,还会有邻国的使者来访。理所当然地,款待佳宾的豪华餐点一天也不能中断。 结束了第一天晚餐会的厨房里,弥漫着有如刚打过一场战争的气息。不过,现在依然一刻不得闲,收拾善后也好,准备明天要用的食材也好,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处理。 负责打杂的巴托洛梅乌斯,正在厨房的一角给萝卜去皮,同时暗自思索。 (那个是〈沉默魔女〉?这是怎么回事?跟我知道的〈沉默魔女〉判若两人不是吗?) 施展召唤精灵王这道大魔术的〈沉默魔女〉从天而降的身影,巴托洛梅乌斯也从宅邸内看到了。 那人绝对不是一箭射穿巴托洛梅乌斯心脏的金发美女。首先身高就天差地远,而且不管怎么说,胸前根本就断崖绝壁嘛。 可能的话,是很想近距离仔细观察那娇小魔女的长相,可巴托洛梅乌斯这种菜鸟想直接伺候客人,除非是对方指名,否则门都没有。侍奉客人这等重要工作,基本上都是老鸟的任务。 所以,巴托洛梅乌斯趁着帮侍应跑腿送伙食或餐具的时候,把握住每个小空档,伺机从门缝观察了〈沉默魔女〉的一举一动。 然后,他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 (我非常清楚。真正的〈沉默魔女〉是身材还算高挑的冷艳金发美女……换句话说,那个自称〈沉默魔女〉的小不点肯定是冒牌货。) 可是,一个打杂的下人讲出这种话,又有谁会当一回事?整间宅邸的人都深信不疑,认为那个小不点就是正牌的〈沉默魔女〉啊。 (实在是很想抓住那个冒牌货的小辫子……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 想着想着,巴托洛梅乌斯去完了萝卜皮,这时,一位五十来岁管家快步踏进厨房。是那个溺爱艾莉安奴大小姐的瑞士通管家。 「今天的晚餐,似乎让菲利克斯殿下吃得很满意。还请各位明天也继续保持。」 瑞士通这番话,让餐厨人员们一同放下了内心的大石头。 宅邸主人廉布鲁格公爵是个性格温和的人物,真要说起来,在工作管理上比较严格的人,其实是瑞士通管家。 而这位瑞士通管家如今给出及格的评语,总算令厨房的紧张气息稍微缓和了些。 环顾现场松口气的仆役们,瑞士通以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继续开口: 「……然后,艾莉安奴大小姐表示想为菲利克斯殿下送上一份饮品。即刻准备好『秘传三宝』。」 那啥鬼东西啊?停下手边作业的巴托洛梅乌斯正歪头不解,打磨着餐具的老男佣彼得就凑向他耳边讲起了悄悄话。 「就是在顺口的果实水里,掺入高浓度的烈酒,以及辛香料或香草做成的饮料喔。是增进床笫关系的法宝。」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说穿了就是比较轻微的催淫剂吧。看来咱们楚楚可怜的大小姐,今晚打算要诱惑那位玉树临风的王子殿下啊。 包含瑞士通管家在内,年资较久的仆役们都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念念有词地咕哝着「当年那么小巧可爱的大小姐终于也……」、「这样啊,艾莉安奴大小姐要和殿下……」 望着仆役们的反应,巴托洛梅乌斯突然灵机一动。 (「秘传三宝」……搞不好派得上用场喔。) 要给〈沉默魔女〉当慰劳品的水果蛋糕,就摆在作业台的角落。 巴托洛梅乌斯趁周围的人不注意,稍稍借用了点「秘传三宝」,滴在水果蛋糕上。 「秘传三宝」虽然散发着辛香料与香草混合而成的独特甘甜味,不过水果蛋糕本身也有用酒增添香气,应该不至于让气味显得突兀。 (哈哈!觉悟吧,冒牌魔女!等你这个蛋糕下肚,整个人昏头转向,再看我怎么逼问你!) * * * 「咿呜~~~~总算结束了……好累喔~……」 参加完第一天晚餐会的莫妮卡,回到安排给自己的客房后,便卸下围在嘴边的面纱,整个人往沙发倒了上去。 安排给七贤人的房间格局宽敞,床铺与书桌自是不在话下,入口附近还摆放了休息用的沙发与矮桌组。 跟着莫妮卡一起进房的尼洛,看到房间里的大床铺,双眼立刻闪闪发光。 「这个家很厉害对吧,刚去看过本大爷的房间,床铺有够大的啦。」 尼洛也有样学样,往床铺倒上去左右翻滚。明明外表还是成人男性,看起来却像个孩子在嬉闹。 话又说回来,尼洛被分配到的其实是隔壁房间,要在床上滚真希望他回自己房间去滚。 瘫倒在沙发上的莫妮卡半眯着眼睛瞪着尼洛不放,尼洛还喜出望外地继续开口: 「快看,莫妮卡!就连本大爷的长腿伸直了都不会腾空耶!」 化身成人类的尼洛,外表虽然是二十五、六来岁的青年,但身高相当高。躺在莫妮卡阁楼间里摆的小床上,脚想必是有部分会腾空的吧。 床上的尼洛快活地哼着歌,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块起司。看来应该是他从厨房摸来的。 「你也要来一口吗?你都没吃饭吧?」 「……不要。」 晚餐会上当然有安排莫妮卡的座位,可是莫妮卡严正谢绝了。 一旦坐下来用餐,就必须卸下嘴边的面纱。不管兜帽盖得再怎么深,想要不让同桌的人认出自己的长相,恐怕还是痴人说梦。 菲利克斯与古莲都不停关切说「女士也坐下来一同用餐如何?」、「我跟你换班啦,放心吃呗!」不过莫妮卡都坚决摇头,整场晚餐会就只是待在墙边待命。 也就是说,尼洛是趁莫妮卡呆在墙边罚站的期间,在宅邸内四处闲晃,摸来了这块起司。照这样子看来,搞不好还顺手摸了其他东西。 眼见莫妮卡盯着尼洛的长袍,躺在床上嚼起司的尼洛挺起上半身,用鼻子哼哼地笑了笑。 「看本大爷吃得这么过瘾,让你也心动了是吧?」 在沙发上用力翻过身子,莫妮卡背对尼洛回嘴。 「就说不要了。我没有食欲啦。」 「今天才第一天耶?要是现在就累垮,包你撑不完全程喔。」 受不了,到底以为是谁害得人家这么疲劳?明明至少有一半左右是尼洛的举止造成的。 莫妮卡温吞地起身,仰头忿忿瞪向尼洛。 「……尼洛跟殿下碰过面什么的,我根本,没听你说过。」 刚抵达这栋宅邸时,尼洛与菲利克斯的互动场面浮现脑海,莫妮卡不悦地皱起眉头。 没想到,尼洛依然显得一派轻松,神态自若地把最后一口起司扔进嘴里。 「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把冷冰冰老兄交给他之后,随口闲聊了下而已啦。」 「你真的,没让我的真实身分,穿帮吧?」 「当然喽,他那时还指使一只小蜥蜴,想要打探本大爷的底细,可马上被我揪出来啦。」 「蜥蜴?」 蜥蜴指的,是什么事情啊? 就在莫妮卡一脸狐疑时,房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艾瓦雷特女士。抱歉在就寝前打搅你。是不是,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呢?」 门后传来的,是菲利克斯的嗓音。 莫妮卡困扰地望向尼洛。尼洛咕嘟一声把起司吞下肚,回望莫妮卡。 「怎么办?要我赶走他吗?」 「当然不可能赶走殿下啊。带他进房吧……切记千万别失礼,懂吗?」 尼洛「是是是」地马虎回应,待确认过莫妮卡穿好面纱与兜帽,便打开了房门。 站在走廊的菲利克斯,穿着和出席晚餐会时同样笔挺气派的外衣。明明如此,手臂上却挂了一只和这身衣裳不搭调,造型朴素的篮子。 发现开门的人是尼洛,菲利克斯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你也来了吗?」 「本大爷爱上哪去,是本大爷的自由吧。比起这个,这种时间上门有何贵干?」 面对尼洛抬起下巴威吓的举动,菲利克斯只是轻轻举起挂在手上的篮子。 篮子里除了一瓶饮料、小型的珐琅锅之外,还装满了面包与水果蛋糕。 「在晚餐会上完全没见到艾瓦雷特女士进食,之后好像也没有用膳的迹象,所以我准备了宵夜过来。」 尼洛的双眼顿时闪闪发光。 「你这家伙不错嘛。进来。」 方才的叮咛完全没反映在尼洛的应答中。不过,原本毕竟就没有要赶人家走的意思,莫妮卡只好怯生生地请菲利克斯往沙发入座。 菲利克斯在道谢的同时坐上沙发,把篮子搁在矮桌上。尼洛随即坐到对面的沙发去,朝篮子内猛窥。 「嗳,嗳,这瓶子里头装的是啥啊?」 「我听他们说是果实水……」 不等菲利克斯答覆完,尼洛已经举起瓶子直接就口,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 「喔~真好喝。有好多种辛香料的味道。适合大人的口味啊。肚子整个温热起来的感觉真不错。」 「……?普通的果实水,应该是不会加酒精的吧。」 一脸不可思议地咕哝,菲利克斯打开了锅盖。珐琅锅里装的,是正飘着热气的香喷喷热汤。 「艾瓦雷特女士,来碗热汤暖胃怎么样?」 始终呆站着的莫妮卡,稍稍烦恼之末,坐到尼洛旁边,揪起尼洛的长袍下摆扯了扯。 帮我告诉菲利克斯,我晚点再吃──可惜薄情的使魔,并没把主人这项无言的诉求看在眼里,只一口一口把水果蛋糕嚼得满嘴,好不痛快。 放弃让尼洛代言的念头,拿起摆在书桌的纸张,写下「汤就好,容我晚点再喝」给菲利克斯看。 尼洛见状,单手高举水果蛋糕,双眼变得更加闪亮。 「意思就是说,汤以外的东西本大爷都可以吃光吧。话又说回来,这蛋糕也真好吃。酒味超──对味的。」 「因为水果有事先用这一带的名产蒸馏酒去浸泡嘛。是说……你和艾瓦雷特女士,是什么关系呢?」 尼洛满嘴蛋糕渣也不擦一下,大大方方地回答: 「随从啊。看就知道了吧。」 「单就随从而言,感觉似乎太亲密了点呢。会是弟子、或家人……还是,恋人吗?」 差点忍不住让叫声脱口而出,莫妮卡慌忙举手遮住面纱下的嘴巴。 刚好吃完水果蛋糕的尼洛,嘎哈哈哈地捧腹大笑起来。 「不~可能啦!这家伙,根本就不是本大爷喜欢的型啊。」 那也是当然的吧。尼洛以前提过自己的中意类型,是「尾巴性感的雌性」啊。 只是,尼洛的回答似乎并不足以说服菲利克斯。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莫妮卡还在烦恼,尼洛就双手抱胸继续说道: 「本大爷就那个啦。这家伙的使魔……不对……嗯~嗯嗯~就那个啦,那个。」 思索要用什么词汇取代使魔的尼洛,低吟了一会儿,再砰一声敲响掌心。 「下人啦!」 揪着长袍下摆的莫妮卡使劲了全力摇头。 菲利克斯也一脸伤脑筋的表情,交互望向尼洛与莫妮卡。 「……下人,吗?」 「对啊,谁教这家伙是我的救命恩人咧。从前我卡了根鸟骨头在喉咙,痛不欲生的时候,就是这家伙……」 莫妮卡慌忙抓起尼洛的长袍下摆猛扯。 或许尼洛也判断自己透露太多了,就好像要堵住嘴巴似的,又抓起一块水果蛋糕塞入口。 缓缓咀嚼蛋糕的尼洛,待蛋糕咕嘟一声下咽,转动金色的双眸瞪向菲利克斯。 「好险好险~差点就中了你的『诱导询问』。」 「虽然你说诱导,但我其实自认提问得满直率的。」 「你这家伙,对本大爷就那么有兴趣吗……」 菲利克斯感兴趣的对象,毫无疑问地不是尼洛,而是〈沉默魔女〉才对。 被尼洛这番话逗得苦笑起来,菲利克斯从篮子里掏出一叠纸束。 「我倒也不是来打探什么事情的。只是有些私人性质的话题,想找艾瓦雷特女士谈谈。女士,若你不介意,愿意帮忙看看这个吗?」 又惊又恐的莫妮卡,伸手收下递来的纸束。 到底,上面写了些什么?该不会,是要找自己商量,接下来几天与邻国进行的贸易谈判相关问题?还是说,是要讨论谈判时现场的护卫措施? 战战兢兢翻开纸页后,莫妮卡顿时瞪大了兜帽下的双眼。 (这个是……魔术式?) 以容易阅读的工整字迹书写在纸张上的,是关于在水中展开广范围术式时,对水流及水压所产生的影响之考察。 文中主要采用的广范围术式展开方法,莫妮卡可说是再清楚不过。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由莫妮卡构思研发的。 莫妮卡反射性抬头,便见菲利克斯腼腆地说道: 「其实,我有个朋友是你的热情粉丝……说我要是有机会见到艾瓦雷特女士,务必想请你帮忙审视这份论文有何需要增减或修改的……」 (你、你那个朋友,该不会……是叫做艾伊克吧……) 换言之,就是他自己。 菲利克斯双掌摆在膝上十指交叠,以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自己。若要就这么拒他于千里之外,感觉实在于心不忍,莫妮卡于是开始阅读论文。 (……啊,好厉害,内容好扎实。) 虽然参考文献过少这点很可惜,但论文本身非常条理分明,着眼点也不差。在水中展开术式,算是研究发展比较缓慢的领域,所以就莫妮卡而言,这篇论文非常令人感兴趣。 (这样的内容,必须是对水属性魔术有相当程度知识的人,才写得出来。如果说,这是殿下自己一个人构思的,就代表他的知识丰富程度,已经足以和米妮瓦的高年级学生匹敌……) 然而,莫妮卡很清楚。菲利克斯的外祖父,禁止他进修魔术的相关知识。 正因为是严格禁止到连持有专门书籍都不被允许,他才会连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所发行的杂志,都得私下偷偷搜集。 而这篇论文,是他在这种百般受限的环境下,独力写出的。 (这个人,果然是……真的很喜欢魔术啊。) 一想到,这样的人如此认真地思索要如何应用自己研发的魔术式,莫妮卡身为魔术师的矜持就不断被搔到痒处。说得白话一点,就是很开心。 莫妮卡移动到书桌,拿起羽毛笔开始在纸页的角落书写。 做为一名魔术师,莫妮卡想要回应他的这股热诚。 即使对方贵为王国第二王子,既然事关算式与魔术式,莫妮卡就丝毫不打算妥协。 为了不因笔迹导致身分曝光,莫妮卡以刻意潦草的字迹,指正文中的谬误与考察不足之处。然后,还在论文的空白处写下这段话── 『内容非常耐人寻味。只要改善上述的问题点,添补魔力流动量方面不足的数据,相信就能令完成度更加提升。』 书写至此,莫妮卡才猛然回神。 (这、这些内容,该不会其实失礼至极吧……唔哇啊啊啊啊啊,要、要是被他觉得,这是在大牌什么,该怎么办……唔!果、果然还是,把最后这边涂掉比较……) 这种念头刚浮现脑海,背后就「啊」地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嗓音。 回头一看,菲利克斯竟然就紧紧贴在莫妮卡身后,隔着莫妮卡的肩膀一起看论文。 (哇啊啊啊啊!处处处、处刑?要以藐视王族罪把我处刑……?) 披着兜帽的莫妮卡吓得惊慌失措,但菲利克斯并未露出丝毫不快的神情。反倒是一脸前所未有地感动,紧揪着胸口的衣料不放。 只见菲利克斯牵起坐在书桌前的莫妮卡的手,以一股彷佛要开口求婚的火热眼神看着她,道出满腔的热情。 「没想到有幸获得你如此评价……我深感光荣,艾瓦雷特女士。」 正在嚼面包的尼洛,满脸不解地插嘴。 「那不是你朋友写的吗?」 「……以上,如果是我那位朋友,一定会这么说吧。」 轻描淡写地补上这句话,菲利克斯拿起莫妮卡加笔过的论文抱在胸口。 「非常感谢你,女士。我朋友一定也会很开心。」 「……」 在内心稍作纠结之末,莫妮卡从菲利克斯手中的论文抽出一张纸页,在背面用小字写下── 『我希望,能再多看些你的论文。』 看到这段文字的菲利克斯,脸上的表情岂止喜形于色可言! 那双碧绿眼眸闪耀得有如高挂夜空的繁星,嘴角也不停出现想上扬的动作。 莫妮卡现在的行动,对于想要隐瞒身分继续执行护卫任务而言,绝对是多余的。 即使如此,写在论文背面的这段文字,仍是魔术师莫妮卡·艾瓦雷特如假包换的真心话。 在校庆结束后的舞会,他曾仰望着星空说过: ──我所剩的自由,肯定已经寥寥无几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就这么放弃。) 如果说,他对〈沉默魔女〉抱着幻想,那自己就尽全力守护这个幻想吧──莫妮卡暗自立下誓言。 菲利克斯在书店说过,那份感情或许就是所谓的初恋,但莫妮卡不这么认为。 在菲利克斯心中,对〈沉默魔女〉所抱持的,一定不是恋爱感情,而是对七贤人最纯粹的尊敬与憧憬。 既然如此,莫妮卡就以他所憧憬的〈沉默魔女〉身分,未来也持续君临七贤人宝座吧。 ……所以说,希望他千万不要放弃,那些能让他发自内心沉醉其中的事物。 * * * 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正躲在暗处咬牙切齿地望着菲利克斯走进〈沉默魔女〉的房间。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嗳,我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特地吩咐仆役们,去准备凯悦家女性代代相传的「秘传三宝」,是在晚餐会结束后的事。 天晓得,事情就这么刚好,就在这个时间点,菲利克斯来到厨房,误把「秘传三宝」当成果实水带了回去。 所以艾莉安奴决定变更作战,拿「长途旅行害人家兴奋得睡不着,可以陪我聊聊天吗?」当理由,去突袭菲利克斯的房间。 接着,就是和喝下「秘传三宝」的菲利克斯愈聊愈有情调,直至留下一晚难忘的美妙回忆……谁想像得到,菲利克斯竟然就这么带上「秘传三宝」,走进了〈沉默魔女〉的房间。 「啊咦,这不是艾莉咩。你在这种地方干嘛呀?」 向恨得牙痒痒的艾莉安奴开口搭话的人,是古莲。 为什么为什么,每每在这种时候跑来找艾莉安奴开口的人总是这个男的,不是菲利克斯呢。 「哎呀~达德利大人才是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闻言,古莲收起那和善亲切的笑容,一脸严肃地告诉强忍满腔不耐,端庄回话的艾莉安奴。 「其实,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非得拜托艾莉不可。」 (哎呀、哎呀,难道、难道?) 这难不成就是那种所谓的,爱的告白吗? (不用说,我是对菲利克斯大人死心塌地的,这种男人的告白,我当然要拒绝……) 「其实我想上厕所,但这边太暗了很可怕,陪我一起去好咩!」 「…………」 就这样,艾莉安奴·凯悦的美妙夜晚,伴随着为古莲·达德利带路去厕所的回忆,拉下了帷幕。 * * * 暗中监视着〈沉默魔女〉房间的巴托洛梅乌斯,这会儿正一个头两个大。 认定那个小魔女绝对是冒牌货,而在宵夜的水果蛋糕里下了「秘传三宝」的巴托洛梅乌斯,一直等着看哪位仆役会帮〈沉默魔女〉送宵夜到房间去。 然后,等〈沉默魔女〉吃加料蛋糕吃得酩酊大醉,再去逼问她「你是什么人,正牌的金发美女上哪儿去了。」 谁知道,从厨房端走宵夜的人,竟然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而且他还连原本要交给艾莉安奴大小姐的「秘传三宝」都一起带走──带到〈沉默魔女〉的房间去。 (喂喂喂,这下子,岂不是第二王子跟那个假〈沉默魔女〉,要一发不可收拾了吗……) 巴托洛梅乌斯并不清楚。瓶里装的「秘传三宝」也好,滴在水果蛋糕里的也好,最后其实全都进了尼洛的肚子去。 巴托洛梅乌斯蹑手蹑脚跑去〈沉默魔女〉的房间一探究竟时,正好是菲利克斯离开房间的时候。 菲利克斯依然衣装笔挺,不见一丝紊乱。可是,那个玉树临风的王子殿下,这会儿表情陶醉得活像刚进过桃源乡。 脸颊既红润,碧绿眼眸又水汪汪地闪闪发光。这是人类在获得某种满足后的表情。 「晚安,艾瓦雷特女士……祝你有个好梦。」 向一路跟到门口送行的娇小〈沉默魔女〉,以几近融化般的甜蜜嗓音细语道别后,第二王子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巴托洛梅乌斯在此,得出了一个结论。 (难道说,第二王子跟那个冒牌〈沉默魔女〉本来就有一腿吗!……哎呀~~意外发现不得了的秘密了呀!) 这可是掌握那个冒牌〈沉默魔女〉弱点的绝佳机会啊──巴托洛梅乌斯握紧了拳头。 一定要拿这个秘密去要胁假〈沉默魔女〉,让她带自己去见正牌的〈沉默魔女〉──正牌的金发美女。 就在巴托洛梅乌斯下定决心的同时,碰巧路过的老男仆彼得,一脸不可思议地开口搭了话。 「哎呀,巴托洛梅乌斯老弟,你在这儿做什么?瑞士通管家说要商量检修马车的事情,正到处在找你喔。」 「啊~彼得老爹。没啦~也没在干嘛。哇哈哈哈哈,我这就过去。」 问题在于,要挑什么时机威胁那个假〈沉默魔女〉。 得设法制造两人独处对话的机会才行。 ──────────────────────── 第四章 巴托洛梅乌斯•巴尔的提议 抵达宅邸的翌日早晨,古莲抖擞着精神早早起床,整顿好仪容之后,来到宅邸的庭园。 打从这次的护卫任务定案开始,习惯睡懒觉的古莲就几乎天天硬逼自己早起,努力展开魔术修行。 首先是施展飞行魔术,让自己的身体稍微离地飘浮。接着,就是在维持飞行魔术发动的状态下,咏唱在指尖产生火焰的魔术。 这道火焰魔术没什么威力,纯粹要发动一点也不困难。可是,一旦要同时维持两道魔术,难度就会大幅攀升。 若要打个比方,就像是在走钢索的同时,还要抛球玩杂耍。 一旦过于专注在走钢索,球就容易漏接,反之则可能从钢索上摔落。就是难在这种必须一心二用的地方。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古莲听说,从前似乎有位天才七贤人,可以同时维持七道魔术。到达这种境界,根本就已经超凡入圣了吧──古莲不禁心想。 「嘿……咻……哎唷喂……!」 在指尖点亮小小火苗的同时,古莲漂浮在空中的身体不稳地摇晃起来。 结果,连三秒都撑不到,古莲就一屁股摔在地面上。 「唔~痛痛痛。果然,同时维持还是很难啊~……」 要是能同时维持两道魔术,就能一面用飞行魔术闪避敌方的攻击,一面用攻击魔术反击了。 所以,与其无谓地习得新魔术,还不如学会怎么同时维持现有的魔术──这番话,乃是师父的教诲。 (可是,总觉得能够学会一大堆新魔术比较厉害,也比较帅气……) 在赛莲蒂亚学园的魔术课,古莲姑且也是把自己不擅长的属性学过了一轮。只要有那个意思,应该就施展得了。 不如就转换心情,开始进行习得新魔术的修行吧──这种念头才刚浮现脑海,古莲立刻举起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行不行。脚踏实地,脚踏实地……」 已经跟敬爱的学长一起在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前发过誓,要好好修行魔术了。 既然如此,岂能一遇到困难就选择逃避。 就连记忆中的学长,都开始散发冷气怒斥「不准半途而废!」了。 (嗯,好,再来一次……) 就在咏唱飞行魔术,让身体离地飘浮的时候,古莲注意到了。在离这儿有点距离的地方,某人正远远凝视着自己。 那是身着长袍,兜帽深盖过眼,嘴边围着面纱的娇小人物──〈沉默魔女〉。 (把师父打得落花流水的危险分子!) 古莲反射性解除了飞行魔术,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没想到,〈沉默魔女〉竟然就这么把法杖抱在胸前,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怎么办,好像被她盯上了!她走过来想干嘛,是要骂我吗?该不会,是看我不顺眼,要把我打飞之类的……?) 〈沉默魔女〉来到了面前,停下脚步仰头,用兜帽下的双眼紧紧盯着古莲不放。 按师父所言,她似乎讨厌人类,是个既无情又残酷的魔女。 不管怎样,总之先打招呼吧。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打招呼。堂堂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时时刻刻都不得怠慢问候与礼节还怎样的,某副会长好像曾经这么说过。 抽搐着面部的肌肉,古莲扯开嗓子大喊: 「早、早安哩!」 不小心发出了高八度的嗓音。 (唔哇,好糗!) 古莲正暗自难为情,〈沉默魔女〉忽然用手中的长杖,在地面嘎哩嘎哩地写起字来。 这就开始收拾你──要是她写出这种死亡宣告该怎么办?古莲慌了起来,幸好,出现在地面上的并非攻击宣言。 『同时维持的训练吗?』 一直在内心高度警戒的古莲,这会儿总算松了口气。 「没错哩!因为,我实在拿同时维持两道魔术没辙……」 〈沉默魔女〉又写下了更多文字。 『请先试着,同时维持两道火系魔术。』 「……咦?」 古莲目不转睛地望向〈沉默魔女〉,只见她以小巧的手掌揪住兜帽边缘,再度补上文字。 『两种同样的魔术,同时维持起来比较容易。等习惯了,再开始练习飞行魔术吧。』 古莲半信半疑地展开咏唱,先在右手指尖燃起小火苗。 然后就这么维持着右手的火苗,重新展开同样的咏唱,点亮左手的指尖。 「嘿、咻……喔、唷、唷……」 古莲交互望向左右两边的指尖。 相较于一次射出十支火焰箭矢,同时发动两道射出五支火焰箭矢的魔术,箭矢的精度会比较高,但难度也比较高。古莲现在同时点燃的两颗火球,自然也不例外。 火焰就有如风中残烛般,显得相当不稳定,好几度都险些熄灭。即使如此,总算是成功维持了二十秒。 「啊,真的耶!这样的话,好像行得通!」 距离同时维持飞行魔术与火系魔术的最终目标虽然还有很长的距离,但同时维持两道魔术的感觉,似乎是约略掌握到了些。 『同时维持的重点,就在于掌握住感觉。请反覆练习,直到习惯为止。』 在地面写下上述文字之后,〈沉默魔女〉便轻轻点头致意,转身起步离去。 好亲切。这人简直太亲切了。 果然师父就是个大骗子──古莲暗自对师父感到死心,并且涌现了某种确信。 也就是,路易斯肯定是因为自己在七贤人甄选会的魔法战打输,对此怀恨在心,才四处说〈沉默魔女〉的坏话。 「〈沉默魔女〉小姐!谢谢你的建议──!」 古莲大力挥手,向逐渐远去的娇小背影喊道。 * * * 转身背向古莲的莫妮卡,隔着长袍按住怦通作响的心脏,快步离开了现场。 (会、会不会太多管闲事……了呀……) 既然必须隐瞒身分,理当避免不必要的接触。恐怕,路易斯也是抱着这种想法,向古莲灌输了一些几近恐吓的谣言吧。 即使如此,看到古莲如此努力修行魔术,莫妮卡还是想为他打气。 毕竟,朋友是那么地拼命,拼命的方向又刚好是莫妮卡最擅长的领域,想为朋友出一份力的心情自然是愈发强烈。 莫妮卡走上一阵子,已经看不见古莲的身影时,转头环视了庭园一圈。 之所以一大清早跑到这个宽敞的庭园来,并不是为了散步。莫妮卡是来巡逻的。 今天就是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抵达的日子,莫妮卡想确认庭园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物件。 廉布鲁格公爵宅邸的庭园不但宽敞,可以藏身的地点还相当多。 就算撇除这些不谈,宅邸本身也位于森林与果树园中间。万一有人入侵,并且被入侵者逃到宅邸外的森林里,想追踪就相当困难了。 (这栋宅邸虽然养了很多擅长追踪的猎犬……但先思考一些对策,是不是比较妥当?) 想着想着,莫妮卡来到了宅邸的一角。 从角落的另一侧,传来好几条狗的鸣叫声,是这栋宅邸养的猎犬。在狗叫声之中,还参杂了有人对话的声音。 停下脚步偷偷窥向声音来源,便看到两位男性仆役正在照料狗儿。 那是满头泛白金发整齐梳理的五十来岁管家,以及一头灰发,嘴边蓄胡的六十来岁老男佣。 猎犬们虽然亲近管家,却好像不怎么亲近男佣。在嘶吼的猎犬面前,老男佣显得不知所措。 管家一脸困惑地开口: 「彼得,你还是那么不讨狗的欢心啊。有摸过什么其他动物吗?」 「不,这我真没什么头绪啊~……是了,从以前开始,我就很容易被动物讨厌呢。」 被唤作彼得的老男佣困扰地回应,管家这会儿又露出想起什么的表情。 「这么一提,〈沉默魔女〉大人的随从,那位亚历山大大人也是这样呢。只要一接近他,猎犬们就纷纷显得坐立难安。」 偷听到这段对话的莫妮卡,暗自倒抽了一口气。 (那两个人提到的随从……指的应该是,尼洛吧?) 五十来岁管家一脸神经质地皱起眉头,继续抱怨: 「真教人头痛。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大人们来访后,招待贵宾打猎可说是交流的一环,到时要是猎犬怕东怕西的成何体统。」 「是呀,真教人头痛。」 「打猎时艾莉安奴大小姐肯定会同行,绝不能因此造成大小姐的不安……」 老实说,尼洛会被狗讨厌的理由,莫妮卡心里有数。只不过,那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告诉别人的事情。 (我看,或许得叮咛尼洛一声,要他别靠近狗,比较好……) 准备离开现场的莫妮卡,为避免发出脚步声,蹑手蹑脚地向后踏了几步,接着咕噜一圈转过身去。 然而,就在打算顺势开跑的瞬间,莫妮卡撞到了某种物体,一屁股跌坐在地。 「呼啾唔!」 「喔唷~不好意思啊,〈沉默魔女〉大人。」 看来,是有人站在自己的背后。 保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势,莫妮卡隔着面纱揉着撞疼的鼻子,仰头望向对方。 莫妮卡撞上的,是一头整齐黑发的高个儿青年。年龄大概二十五来岁。身上穿着这栋宅邸的男性仆役专用的衣服。 莫妮卡从前遇过这个男的──而且,地点还不是这栋宅邸。 (这个人,是……) 上次看到的时候,他穿的是工作服,还绑了头巾,所以给人的印象天差地远,但构成这张脸的数字,莫妮卡还是记得很清楚。 大约两个月前,在柯拉普东镇邂逅的男人──巴托洛梅乌斯。 巴托洛梅乌斯当时因偷窃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的嫌疑,应该已经由琳引渡给〈咏星魔女〉。只是,他在那之后有何遭遇,莫妮卡就不得而知了。 (为、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和他接触过久绝非上策。难保身分不会曝光。 「这么大清早就出来散步吗?如果是这样,不如让我为大人带路,介绍介绍这个庭园吧!」 莫妮卡大力摇头,试着表明「不了,多谢好意」的意志。 可是,巴托洛梅乌斯却带着一脸和煦的笑容,挡在莫妮卡的去路上。 「哎呀好啦,不用跟我客气嘛!万一对客人招待不周,瑞士通管家可是会臭骂我一顿的!来来来,这边走,快请跟我来!」 说着说着,巴托洛梅乌斯擅自带头走了起来。莫妮卡不由得小小纠结了一番。 (到这个地步,若还硬是拒绝,好像反而不自然?……反正,原本就打算要在庭园四处巡视……) 无计可施的莫妮卡,只好起步跟上巴托洛梅乌斯,保持一段距离走在身后。 走在前头的巴托洛梅乌斯,不停介绍着许多平淡无奇的话题,好比常有鸟儿会停到那边的树上,又或是那边那棵树是在大小姐出生那年种的……等等。 随兴听着这些话题,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宅邸的后方。 找遍这栋宅邸,就属这个地方最容易避人耳目。虽然这里不方便藏身,也没有可疑物件,但绝对是需要留心确认的场所。 如此心想的莫妮卡,正转头来回四处张望,手腕忽然被人给抓了起来。是巴托洛梅乌斯。 巴托洛梅乌斯就这么在极近距离下低头俯视莫妮卡,咧嘴开口笑道: 「哈!哈──!逮到你喽,冒牌货小姐~」 「……?」 为什么,巴托洛梅乌斯会抓住自己的手腕不放?为什么,会把自己唤作冒牌货? 无法理解状况,陷入混乱的莫妮卡,就连要赶紧施展无咏唱魔术的念头都没出现在脑内。 莫妮卡还在动摇,巴托洛梅乌斯又朝脸上的面纱伸出了手。 「还不给我亮出你的真面目!」 紧接着,巴托洛梅乌斯的手粗鲁地扯下了围在莫妮卡嘴边的面纱。 莫妮卡当场「啊」了一声,几乎就在同个瞬间,巴托洛梅乌斯也唤了声少根筋的「……咦?」 「你感觉,好面熟……啊,想起来了。在庆典那晚,穿松鼠耳斗篷的小不点魔术师。」 巴托洛梅乌斯紧紧凝视着莫妮卡的五官,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为啥小不点,为跑来这里冒充〈沉默魔女〉啊?」 「冒、冒充~?」 突然给人抓住手腕,又被扯下面纱,到头来还被当成冒牌货,什么跟什么完全一头雾水,莫妮卡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双眼也无意间湿润了起来。 巴托洛梅乌斯眼见莫妮卡泛起泪光,一脸惊恐地放开莫妮卡的手。 「不等等,别哭,别哭啊!没啦,虽然是我把你弄哭的……哇嘎──?」 语调飞快出口的推托说词,后半段突然变成凄惨的哀号。 原来是青年姿态的尼洛从天而降,落在巴托洛梅乌斯的头上。看来,他是从二楼窗口跳下来的。 尼洛瞥都不瞥被自己踩扁在脚下的巴托洛梅乌斯,望向莫妮卡开口: 「喂,莫妮卡。要散步的话,就乖乖带上本大爷一起啊。」 「自己回什么『太冷不想起床』,只顾着窝在床上打滚还敢说……!」 面对莫妮卡泪眼汪汪的反驳,尼洛双手抱在后脑交叠,嘟起嘴唇回应: 「有什么办法,本大爷本来就怕冷啊~……所以,这家伙是怎样?」 尼洛将目光投向脚边的巴托洛梅乌斯。 被尼洛踩在脚底的巴托洛梅乌斯,抬头看向莫妮卡。 「小不点……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我是,〈沉默魔女〉……正、正牌德……」 「喔──唷,休想骗我~我早就都知道喽。」 知道什么?莫妮卡与尼洛的这项疑问,巴托洛梅乌斯中气十足地道出了答覆: 「正牌的〈沉默魔女〉,是在柯拉普东镇救了我的金发女仆服美女吧!我可是全看到了。那个美女大姊,连咏唱都没咏唱就操作风的画面!」 莫妮卡与尼洛彼此转头对望。 在柯拉普东的庆典之夜,尼洛虽然在宿舍留守,但相信他光是听到「操作风的金发女仆服美女」,脑中应该就跟莫妮卡浮现了同样的人物──不,浮现了同样的精灵吧。 尼洛灵活转了转金色的眼珠,再度望向莫妮卡。 「名侦探可不是白当的,本大爷已经察觉真相喽。这也就是说……」 「……嗯。」 用不着当名侦探也知道。巴托洛梅乌斯口中的金发女仆服美女,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兹贝儿菲。 原来如此,的确,那时候琳并没有咏唱就操作风,抱起巴托洛梅乌斯飞上了天。 大概就因为这样,让巴托洛梅乌斯误把琳当成施展无咏唱魔术的魔女了吧。 「那个~你那晚看到的女仆,叫做琳小姐……她不是人类,是精灵。」 待莫妮卡蹲下如此说明完毕,巴托洛梅乌斯在尼洛脚下难以置信地「啥~?」了一声。 比起费尽唇舌解释个没完,或许先以行动证明自己不是冒牌货比较快。 莫妮卡以无咏唱魔术在指尖产生一小颗水球,接着让水球转变成蝴蝶的形状,飞上半空中。 水球变成的蝴蝶就这么轻飘飘地飞舞,并在飞到巴托洛梅乌斯的鼻尖时,有如泡沫般啪叽一声迸裂,消失无踪。 在哑口无言的巴托洛梅乌斯面前,莫妮卡收紧表情,用力报上了名号。 「七,七贤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就素我。」 本来打算展现出正牌的威严,却因为自介时卖力过度,反变得比平时更傻里傻气。 也不顾莫妮卡正暗自消沉,尼洛从巴托洛梅乌斯身上跳开,大摇大摆地挺起胸膛。 「然后,〈沉默魔女〉最强最帅的随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大人就是本大爷!尽管崇拜吧!」 按现在对话的走向,尼洛有自报名号的必要吗?莫妮卡不禁怀疑。 大概只是觉得这样好像很帅,所以跟着喊一喊而已吧。 依然不改趴在地面的姿势,巴托洛梅乌斯凝视着低头俯瞰自己的娇小少女。 她是如此平凡、如此不起眼,感觉随处可见的一位少女。甚至在方才扯下面纱的瞬间,巴托洛梅乌斯都没能立刻回想起这位少女。 可是,这个瘦弱娇小的少女,竟然才是如假包换的正牌〈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实际上,她也的确露了一手无咏唱魔术。 (然后,夺走我的心的金发美女是精灵,名字叫做琳!哇哈!连名字都这么可爱呀,阿琳……!) 巴托洛梅乌斯的脑袋开始急速运转,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见到心爱的阿琳。 果然,掌握关键的还是眼前这位小不点。能不能设法拢络她,让她把自己介绍给心爱的阿琳呢? 得出这道结论后,巴托洛梅乌斯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莫妮卡。 才刚掏出备用面纱,重新围在嘴边的莫妮卡见状,立刻为之一颤,缩起身子躲到随从背后。 你是松鼠吗!巴托洛梅乌斯忍着没让这句吐槽出口,挤出肉麻的嗓音说道: 「嗳~小不点,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交、交、交易……?」 莫妮卡从随从身后探了颗头出来。 巴托洛梅乌斯摆出严肃的表情,继续接话。 「请你帮忙,把阿琳介绍给我。」 「咦?为、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上她了呀。是爱啊,我爱她。我真的迷上她啦。」 莫妮卡露出脑袋一片空白的神情,目瞪口呆地仰头望向巴托洛梅乌斯。 「那个……琳小姐她,是精灵……」 「种族之壁什么的,在我的爱情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障碍啦。」 听巴托洛梅乌斯如此斩钉截铁断言,莫妮卡一脸困惑地发出「唔耶耶……?」低吟声。 就差临门一脚了──巴托洛梅乌斯扬起厚实的嘴唇,咧嘴一笑。 「只要你愿意帮忙介绍阿琳给我~……我就帮你守住那个秘密。」 「那、那个秘密……?」 「在鸣钟祭那晚,你在寻找的人……打扮成了冥府守门人的模样。我猜~那人正是菲利克斯殿下,没错吧?」 「──!」 莫妮卡顿时瞪大双眼,紧紧凝视着巴托洛梅乌斯。 果然没错,巴托洛梅乌斯笑了。 「如果你愿意当我跟阿琳的媒人,我保证对你跟王子的秘密关系三缄其口。」 秘密关系──也就是,王子跟这个小不点有一腿。他们是一对暗中交往,不可告人的秘密情侣。 所以,两人才会在鸣钟祭扮装私下幽会,她现在也才会用护卫的名义跟到王子外交的地点来,甚至才留宿第一天,夜里就悄悄跑到房间温存……巴托洛梅乌斯对这项推论有了更坚定的确信。 也没弄清楚巴托洛梅乌斯把内情误会成什么样子,莫妮卡就自顾自地在面纱下脸色发青。 (怎怎怎怎怎么办。秘密关系指的,就是护卫任务的事,没错吧~~~~我在暗中护卫殿下的事情,穿帮了~~~~!) 怎么办,怎么办,莫妮卡正抱头不知所措,肩膀就忽然被尼洛伸手戳了戳。 「喂,莫妮卡。像这种时候,就是要那么做对吧?」 「那么做?」 若真有能解决这个状况的方法,当然希望尼洛赶快提供。 面对莫妮卡求助般的眼神,尼洛一脸得意地回应。 「封口~~」 「不行~~~~!等等等等等等……」 莫妮卡抱着混乱的脑袋思考。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巴托洛梅乌斯似乎得知了莫妮卡隐瞒身分在替菲利克斯进行护卫的事。 然后,如果不想要这件事被传开,就得撮合他跟琳的姻缘。 (可是,精灵不是没有性别吗……) 就在莫妮卡冷汗直流地抱头时,巴托洛梅乌斯又摆出一副好说话的大人态度游说。 「担心什么~用不着那么慌张啦。只要帮忙安排我和阿琳碰面,我也会知恩图报,让你能跟殿下进展得更顺利啦。」 让莫妮卡跟殿下进展得更顺利──意思应该就是,会协助进行护卫任务吧。 可是,这件护卫任务是隐瞒身分执行的极秘任务。如今机密泄漏给巴托洛梅乌斯这个平民百姓,事情一旦曝光……路易斯会有什么反应,光想就令人恐惧。这跟让同为七贤人的雷知情,状况与立场可都是有着天壤之别。 「那个,我跟你说,这件事情真的是很重大很重大的秘密……绝、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放心,我懂啦。这种事情,当然不能透露给外人吧。」 巴托洛梅乌斯不停点头,满脸洞悉一切的表情眨眼示意。 「用不着把我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我是你专属的秘密伙伴。这样行吧?」 莫妮卡还在啊呜啊呜低吟,尼洛倒是先心满意足地点头「唔呣」了一声。 「就是说,你自愿成为莫妮卡的跑腿是吧。很好,准你自称小弟。」 「嘿嘿嘿~看嘛,这边这位大哥都这么说了……万事拜托啦,小不点!」 为什么,尼洛的适应力会这么高啊。 实在无法当机立断给予承诺,莫妮卡含糊其辞地「可是~……」推托着,没想到,巴托洛梅乌斯干脆牵起了莫妮卡的手。 他的双眼闪闪发光,已经到了热情过头的地步。 「拜托啦,我很认真啊!我是真的一见钟情啦!」 就在巴托洛梅乌斯以火热无比的嗓音如此恳求时,一阵脚步声从莫妮卡的背后响起。而且还是气急败坏猛踩地面的粗鲁脚步声。 回过头来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快步朝自己走来的菲利克斯。莫妮卡的胃当场绞成一团。 (噫咽咽咽……殿、殿殿、殿下~……!) 菲利克斯一把抓住巴托洛梅乌斯的手臂,从莫妮卡的手掌上扯开。 「……不许碰艾瓦雷特女士。」 菲利克斯望向巴托洛梅乌斯的眼神,就有如寒冬湖泊那样地冰冷。 但在转头面向莫妮卡的瞬间,脸上又出现宛若春日阳光那般和煦的笑容。 「女士,马上就是早餐时间喽。一起去用餐吧。」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就有如要为千金小姐领舞似的,牵起莫妮卡的手起步离去。 尼洛露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跟在战战兢兢踏步的莫妮卡身后。 转过庭园角落,已经看不见巴托洛梅乌斯的身影时,菲利克斯摆出了严肃的表情看向莫妮卡。 「看来这儿有些令人伤脑筋的仆役呢。若是造成了你的困扰,就由我通知廉布鲁格公爵一声,让他别再靠近你吧。」 闻言,莫妮卡赶紧摇头。 一旦排除了巴托洛梅乌斯,难保他不会把莫妮卡暗中护卫菲利克斯的事情四处张扬。就只有这点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 莫妮卡揪住尼洛的长袍,硬是扯得他弯下身子,说起悄悄话。 (帮我告诉殿下……请他别在意巴托洛梅乌斯先生的事!) 尼洛嗯哼嗯哼地点头,转身面向菲利克斯,大剌剌开口: 「那家伙已经被本大爷收作小弟啦,你不用那么在意。」 (明明就有其他更好的说法吧──!) 只见菲利克斯微微眯细双眼,以打量的视线投向尼洛。 脸上的笑容和煦依旧,却散发出一股不由分说的压力。 「……这样吗。那烦请务必好好管教你的小弟,确保他不会再度做出这种,对艾瓦雷特女士失礼的举动。」 按着绞痛不已的胃,莫妮卡拼命压下想当场大哭的冲动。 这下子事情不得了了。演变至此,莫妮卡只剩下两条路可选,要不就协助巴托洛梅乌斯,要不就准备封口。 (想撮和姻缘,要怎么做才好啊~……琳小姐她,又不是我的契约精灵~……) 莫妮卡并不清楚。菲利克斯表现出来的冰冷愤怒,更让巴托洛梅乌斯坚信「果然没错,这两人肯定有一腿」。 ……以及,真正不得了的事情,现在才要开始发生。 ──────────────────────── 第五章 肉食系男子的肉食议论 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留宿廉布鲁格公爵宅邸的第二天上午,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一如预定抵达了宅邸。 不算上护卫人员,法佛利亚方面的使者总共有八名。每位都是上了年纪,经验老到的外交好手。 双方互相拜会过后,外交会议随即展开。不一会儿,菲利克斯便立刻确定,这次的会议进行起来会困难重重。 法佛利亚王国,原本就是由两个不同国家──法尔王国与佛利亚王国所组成的。 两国合并后组成联合国家体制,将国号变更为法尔=佛利亚联合王国,尔后岁月流逝,才演变成现在的法佛利亚王国。 因为有着这样的历史,法佛利亚王国自古以来,无论民间还是统治者高层,都存在法尔王国末裔与佛利亚王国末裔彼此斗争的倾向,内政绝对称不上安定。 这次来访的八名使者中,似乎也是由两位首席外交官──巴洛伯爵与马雷伯爵各自带上三名部下,形成四对四的对立局面。 身为前法尔王国末裔的巴洛伯爵,对利迪尔王国是摆出比较友善──或者说,比较巴结的态度,不过身为前佛利亚王国末裔的马雷伯爵,对于拓展与利迪尔王国的贸易就显得面有难色。 比起利迪尔王国,马雷伯爵大概更在意帝国的脸色吧──菲利克斯如此确信。 前佛利亚王国地缘上与帝国邻接,向来也都与帝国保有合作关系。 (……换句话说,关键应该在于,要怎么攻陷马雷伯爵吧。) 过目外交资料的同时,菲利克斯不动声色地观察来自邻国的使者们。 身材微胖的巴洛伯爵,大概很想强化与利迪尔王国的同盟关系吧。对菲利克斯巴结得相当明显。 相对的,身形细瘦的马雷伯爵始终扳着一张脸,打从抵达就不曾正眼瞧过菲利克斯。 不过,菲利克斯主动望向了马雷伯爵,和蔼可亲地笑道: 「法佛利亚王国的葡萄酒,果真不同凡响啊。日前才刚收到裴露碌·丹蒂的新作,今年的味道格外令人激赏呢。」 刻意不提小麦这个主要目标,拿葡萄酒当话题开口,便见马雷伯爵眯起原本就偏细的双眼,百般提防地凝视菲利克斯。 「……是啊,再怎么说,提到我国的名产,就是顶级的葡萄酒。只不过,相信殿下今天的主题不是这个,而是拿来配酒的面包吧?」 正如马雷伯爵所言,这次外交谈判的主题,就在于如何增加从法佛利亚王国进口的小麦量。 想与利迪尔王国拉近关系的巴洛伯爵自是兴致勃勃,但马雷伯爵十分露骨地反对。 「我听说,贵国好像预定要在这个廉布鲁格伯爵领地内,增设龙骑士团的驻屯所嘛。」 果然咬住了这点吗──菲利克斯在笑容底下心想。 利迪尔王国内,龙害灾情最严重地区的非东部地区莫属。即使从王都派遣龙骑士团前往救援,过于漫长的路程也常导致远水救不了近火,从以前就被视为一大问题。 正因此,利迪尔王国才会推动在东南部打造兵寨的计画,好让龙骑士团可以常驻,利于支援。 不过,这个驻屯基地的建设计画看在其他国家眼里,含意似乎就有点不同了。 龙骑士团一如其名所示,指的是擅长讨伐龙族的骑士团。可理所当然地,交战的对象并不仅限于龙,一旦战争爆发,也会对他国军队兵戎相向。 供这样的龙骑士团长期驻扎的设施,利迪尔王国准备要设置在与帝国及法佛利亚王国距离最近的廉布鲁格公爵领地。 从帝国与法佛利亚王国的角度看来,会想作是军事上的牵制也无可厚非。 更遑论马雷伯爵本身还是亲帝国派的,要他眼睁睁放着基地开工,自是天方夜谭。 (……也没办法~毕竟马雷伯爵的悬念,实际上正中红心。) 推动这次驻屯基地建设计画的中心人物,是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 而利迪尔王国与帝国的交战,一直都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计画中。 (到时真与帝国开战,龙骑士团的驻屯所十之八九会被移作补给基地运用吧。) 即使表面上打着防治龙害的口号,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目的,实际上还是以战争为考量的强化军备。 马雷伯爵恐怕是早已看穿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盘算吧,只见他拨弄着胡须,带着试探性的眼光打量起菲利克斯。 「想建造新驻屯所,大量战略储备自然是少不了的嘛~好比小麦呀葡萄酒这些,愈多当然是愈理想喽。」 一点也没错,所以才会想透过这次交易,提高来自法佛利亚王国的进口量。 尤其这个廉布鲁格公爵领地,与法佛利亚王国的距离相对较短,想把进口的粮食运到新设的驻屯基地也比较容易──换言之,可以大幅节约运输费。 「只不过,真有必要建设新的驻屯基地吗?恕我失礼,但贵国现在不就已经能充分应对龙害了?」 「那是多亏了各地区领主的努力。然而对部分领主而言,龙害对策已经成为过重的负担……正因如此,才有必要建设驻屯基地。」 即使菲利克斯答得头头是道,马雷伯爵依旧是那副听不进去的态度。 就好像要为马雷伯爵的发言缓频似的,同属法佛利亚王国的巴洛伯爵向前微微探出身子开口。 「擅自插嘴干涉贵国事务,真的是非常抱歉,菲利克斯殿下。马雷伯爵的领地在前佛利亚王国……那是龙害灾情相对轻微的地区。相信是这个缘故,才让马雷伯爵没办法深切体会龙害的恐怖。」 「哼,龙害对策什么的,雇那些便宜卖命的佣兵去处理就够了吧。」 静观巴洛伯爵与马雷伯爵斗嘴的菲利克斯,忍不住在内心苦笑。 原本要讨论的明明是小麦的进口,曾几何时却偏到了驻屯基地与龙害去。 (必须得设法重新带起话题啊。此外,还得想想要怎么说服马雷伯爵才行……) 王储的选拔迫在眉睫,这场外交谈判绝对不容许失败。 况且,最重要的是──菲利克斯瞥了一眼在墙边待命的〈沉默魔女〉。 (看来,我似乎很想在憧憬的对象面前表现一番。) 没想到,自己内心还留有这种冲动,他为此小小惊讶了一番。 在墙边待命守候这场会议的莫妮卡,看到与他国使者周旋的菲利克斯,暗自为他落落大方的举止感到钦佩。 (殿下果然,真的很厉害呢~……) 记得先前某次,希利尔也曾在学生会室用力阐扬菲利克斯在外交上的成果有多么卓越。 那时候的感想,反而是佩服希利尔,怎么能网罗菲利克斯的外交纪录网罗得如此周全。不过像这样实际目睹谈判时的手腕,就深深体会到菲利克斯的过人之处。 平时在赛莲蒂亚学园以学生会长身分行事时,举止的确也非常落落大方,但这里面对的可不是学生,全是年纪在菲利克斯两倍以上的长者。 而在这样的谈判现场,利迪尔王国的贵族们却都信赖着菲利克斯,法佛利亚的使者们也都将他认定为无法轻易拢络的对手。没有半个人以年纪为由看扁他。 菲利克斯从前谈出的外交成果,就是这么地有分量。 如斯厉害的人物,对待〈沉默魔女〉时却是那么地毕恭毕敬,莫妮卡实在愈想愈静不下心。 (殿下他,好像有看过,我使用无咏唱魔术的场面……) 岂止如此,菲利克斯甚至还知道,阻止希利尔魔力失控的人就是莫妮卡。 (殿下到底,对哪些事情,明白到什么地步呢……) 虽然好像没发现莫妮卡·诺顿就是〈沉默魔女〉,但他一定非常好奇,非常想知道〈沉默魔女〉面纱下的真面目吧。 这方面,或许有必要想点对策因应。 (巴托洛梅乌斯先生说,会协助我进行护卫任务……该开口请他帮忙吗?) 在柯拉普东的庆典之夜,巴托洛梅乌斯把迷路的莫妮卡引渡给菲利克斯时,有被菲利克斯看到过长相。 不过菲利克斯似乎并不记得巴托洛梅乌斯。这也难怪,毕竟当时已经入夜,两人又只交谈了短短几句话。 主动提出要协助莫妮卡的巴托洛梅乌斯,在那之后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接近莫妮卡,但只要在走廊碰面,就疯狂眨眼送秋波,大概是想表达「我挺你喔!」之类的吧。 而每当看见巴托洛梅乌斯,菲利克斯就会开始释放冰冷的气场,说真的,这状况就莫妮卡而言,除了胃痛还是胃痛。 (啊啊~……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思考的事情太多,脑袋已经开始有点昏头转向,莫妮卡于是开始让沙姆叔叔的小猪驰骋脑海。 现在,莫妮卡脑内的小猪,正一只、一只、两只、三只、五只……地逐步增加。 总算,在小猪的数目到达十兆六千一百零二亿九百八十五万七千七百二十三只的时候,莫妮卡的内心获得了少许的平静,而会议也在这里暂且告一段落。 从小猪不停增加的世界返回现实的莫妮卡,耳里传来了菲利克斯平稳的嗓音。 「让你久等了,女士。会议拖得这么长,真是不好意思。」 莫妮卡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要紧」。 外交谈判会言及的机密事项毕竟不在少数,尼洛与古莲都被安排在隔壁房间待命。换言之,现场并没有人能够代替莫妮卡发言。 (呃──接下来的行程是……) 法佛利亚的使者接二连三走出了房间。 就在莫妮卡用眼神追着这些使者的身影时,菲利克斯又开口说道: 「待午餐会结束,似乎就要招待访客们出外打猎。话说回来,敢问女士可有骑马的经验?」 * * * 在举行外交会议的房间隔壁,古莲正与〈沉默魔女〉的随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隔着桌子对坐玩牌。看起来闲得发慌。 在刚抵达宅邸的时候,古莲对〈沉默魔女〉的随从有点唯恐避之不及。因为光看就觉得他实在跩得二五八万。 不仅如此,报上的名字还取自冒险小说的主角,长袍的款式又莫名复古,总之就是全身上下都写满可疑两字。 可没想到实际交谈后,发现亚历山大意外豪爽健谈。况且明明是个大人,好奇心却旺盛得不得了,还对古莲带来的牌显得兴致勃勃。 两人现在在玩的,就是古莲带来的,用画有龙爪、龙牙等图案的卡牌凑成整条龙的游戏。 「来喔,水龙完成。我赢哩。」 「唔喔喔喔,又输啦~~~~」 亚历山大不甘心地嘶吼,把手牌摊在桌上。看了那些牌,古莲不禁瞪大双眼。 「亚历山大先生,你又想凑黑龙吗?」 在所有牌型中得分最高,又最难凑齐的,就是黑龙与白龙。 这种牌古莲也算是玩了好段时间,但从未亲眼看过有人实际凑成这两组牌型,一次也没有。 「既然要凑,当然就凑大的啊。在那边东拼西凑集那些小喽啰,有什么意思。」 「说是这样说,可你凑到现在都没赢过不是吗。而且,水龙不是什么小喽啰啦。」 「没──这回事,就是小喽啰。它们就是连沟通意见都成问题的低等种不是吗。」 龙的种类众多,但可以粗略区分为低等龙种与高等龙种。 低等龙种里,数量最多的是翼龙与草食龙。 次多的是火龙、水龙与地龙。这三种龙有时候在学问上会被分类成中等龙种,但基本上就是作为低等龙种看待。 而被看作高等龙种的,是红龙、青龙、黄龙、绿龙、白龙、黑龙──这类在名称上冠有颜色的龙。 一般而言,会把红龙、青龙、黄龙、绿龙依序视为火龙、水龙、地龙、翼龙的强化版,虽然鳞片的颜色或骨架相近,高等种的体型却压倒性地大,魔力量也完全不在同个次元。 最重要的是,高等龙种可以理解人类的语言。其中似乎还有懂得使用高等魔法的个体。 白龙与黑龙更是没有低等版的特殊龙种,存在本身就近似于传说。正因此,在这款游戏中才会被归类为最高分的牌型。 「这么一提,虽然基本上没啥机会看到,不过高等种的龙都会讲人话吗?」 据说,高等种的龙具备与人类同等,甚至是在人类之上的智能。所以,它们不常在人类面前现身,也不怎么会袭击人类。 亚历山大望着卡牌上的图案,不假思索地回答古莲这单纯的提问。 「高等种的龙就算理解人类的语言,也没有能发音的声带。所以出口的都是跟精灵同样的语言。唉~大部分人类都是听不懂的啦。」 「是这样吗?」 「当然如果变化调整下声带,就可以发出人类的声音啦。」 原以为他只是个目中无人的无礼随从,没想到挺博学多闻的。 古莲还在坦率地感到钦佩,亚历山大又开始把玩收有备用卡牌的盒子。 「喂,大嗓门。」 「拜托你叫我古莲呗。」 「这个『诅咒』卡是什么来着?」 说着说着,亚历山大从盒里抽出了一张写有「诅咒」的卡牌。 「啊~因为咒龙是特殊规则,所以我先抽起来了。下把开始要玩有咒龙的吗?」 「是怎样的规则?」 「不限任何种类,只要凑齐一套龙,再加上手牌里有『诅咒』时,『咒龙』牌型就会成立。」 古莲从散乱在桌面的卡牌中取牌,组成火龙牌型,再添上「诅咒」卡。 双手抱胸的亚历山大听着听着,歪头继续发问。 「咒龙得分很高吗?」 「只要组成咒龙,在有其他玩家凑齐牌型时,就可以让那个牌型的得分变成倒扣。」 不分低等高等,只要受到诅咒的龙,就称之为咒龙。 会将诅咒散播到周围的咒龙,正是如假包换的灾害,是最恶劣的一种龙害。 说归说,即使找遍全历史,咒龙的目击情报也是一只手就数得出来,堪称与黑龙白龙同样稀有的一种存在。 「原来如此,这游戏设计挺到位的嘛。好,再来一把。」 语毕,亚历山大开始整理卡片,岂料这时敲门声响起,一位仆役开门走了进来。 那是被唤作彼得,一头整齐灰发的老男佣。 「失礼了。呃──午餐会结束后,老爷会陪访客们出外狩猎……到时,就劳驾各位护卫大德也一起随行了。」 「打猎啊,地点在这附近咩?」 「是的,乘马小赶一段路就会抵达的森林。这儿已经帮各位准备好马匹。」 听彼得这么说,亚历山大金色的眼珠活溜地转动,望向古莲。 「大嗓门,马,你会骑吗?」 「骑是没骑过。切的经验倒是有。」 肉铺小开的回答,听得亚历山大跟彼得都满脸惊愕。 * * * 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正静静地不耐烦。 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趁这次返乡拉近与菲利克斯的距离,却怎么也等不到机会上门。 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到访的前一天,菲利克斯就已经为了外交谈判相关事宜,忙着与廉布鲁格公爵讨论。今天使者正式抵达,菲利克斯更是一刻也不得闲。 所以,听到要与法佛利亚王国使者一同出外打猎时,艾莉安奴深感机会终于来了。 打猎基本上由男性参加,但艾莉安奴与母亲也会搭马车同行,在野餐的同时声援打气。 原本计画趁野餐时表现出体贴周到的一面,让菲利克斯对自己动心,天晓得人家三两下就跑到猎场去,看也不看艾莉安奴一眼。 「今天的猎物好像是雉鸡喔。不错哩~雉鸡。雉鸡肉的油脂含量低,做成炉烤鸡肉丸最好吃了。」 「本大爷最爱鸡肉鸟肉喽。只不过,它们骨头细得要命,都要小心翼翼剔个老半天,麻烦死啦~」 「啊~鸡爪那边的确很多细骨头嘛。」 「以前,本大爷就因为这样吃过大亏咧。」 坐在野餐垫上,天南地北闲扯淡的,是古莲跟〈沉默魔女〉的随从亚历山大。 这两人因为没有骑马经验,只能像这样充当野餐方的护卫待命。 乘坐马匹与菲利克斯等人同行的,是〈沉默魔女〉与廉布鲁格公爵的几位部下。 古莲虽然会用飞行魔术,但魔力似乎会消耗过度,没办法在狩猎期间全程持续飞行。所以到头来,他还是在野餐方待命。 不停听古莲谈论着哪种肉怎样处理会好吃,这季节哪种肉正当令什么的,艾莉安奴在笑容底下感到万分不耐烦。 (为什么菲利克斯大人没留在我的身边,这帮人却坐在这儿呀?就算退一百步,让他们坐在我身旁好了,三句话不离肉也未免太野蛮了吧。就没有什么稍微正经点的话题吗?这种时候难道不该以适合贵妇参与的话题为优先吗?……啊啊~能不能请母亲大人主动开口,改变一下话题走向呀?) 艾莉安奴一瞥一瞥地望向母亲,只见廉布鲁格公爵夫人将扇子举在嘴边,露出端庄的微笑。 「哎呀哎呀,真是的,达德利先生懂好多肉的知识啊。」 「哈哈,谁叫我家开肉店的嘛!」 「哎呀~是这样吗?既然如此,是不是就趁机请教一下,兔肉有没有什么推荐的烹调方法呀?艾莉安奴挑食,总是不太愿意吃呢。」 脸上依旧挂着淑女式笑容的艾莉安奴,在心里惨叫了起来。 (母亲大人?为什么!要若无其事地跑去跟这些肉食议论凑一脚?) 公爵夫人举例自己用过怎样的调理方式,便见古莲嗯哼嗯哼地,摆出一脸认真表情回应。 「兔肉的话,母兔的肉质会比较多汁可口。用清炖的虽然也不错,但还是比较推荐和猪肉一起水煮,做成肉酱之类的……」 谈论着肉的古莲,脸上罕见地散发出一股知性的气质。 要是能保持这样,倒也不是完全称不上英俊,偏偏出口的话题却东一句肉西一句肉。 「再来就是煮汤也很好吃。诀窍在于下锅前先用槌子把兔骨敲过,汤熬起来才会更鲜……」 归根究柢,艾莉安奴之所以拿兔肉没辙,原因出在小时候,曾经意外目击料理人剥兔皮的光景。 有过这般经验的艾莉安奴,听到用槌子敲兔骨再熬汤这种烹调法,会开心才有鬼。 艾莉安奴静静地起身,登上铺有侧鞍的马匹。 马术虽然称不上高明,艾莉安奴也是有本事独自上下马匹的,要到附近随便晃个几圈也不是难事。 正打算向仆役开口,古莲就先出了声。 「要上厕所吗?」 可不可以来人,朝这个没神经的男人脑袋狠狠巴一下呀。 内心烦归烦,艾莉安奴还是挤出了淑女式笑容应答。 「我也想到周围稍微逛逛了呢。」 「那~就看要我还是亚历山大随行喽。」 「不用劳烦两位啦。这座森林就跟我家庭院没两样,连迷路的机会都没有呢。」 像这种时候,会抢第一个开口要陪同的通常是瑞士通管家,不过今天他没到场,忙着在宅邸为晚餐的准备下指示。 手边有空的仆役只有两个。最近刚雇用的黑发新人,以及年资比他稍微长一点的,一头灰发的老男仆彼得。 艾莉安奴不晓得新人叫什么名字,所以向彼得开了口。 「彼得,你跟我来。」 「是,谨遵吩咐。」 面对艾莉安奴的一时兴起,彼得虽感到有点困惑,还是按艾莉安奴的吩咐牵起了马。 被扯动缰绳的马稍显不悦地哼了几声,但也是老实地跨起了步伐。看来,彼得不是容易讨动物欢心的类型。话虽如此,总是比交给年轻的新人来得安心。 以侧鞍骑乘的姿势握起缰绳,艾莉安奴大叹一口长气,暗自奢望着──要是能在森林里巧遇菲利克斯就好了。 * * * 「艾莉要不要紧啊~」 眼见古莲不时朝森林一瞥一瞥的,廉布鲁格公爵夫人递出饮料,端庄地笑了起来。 「还请千万别见怪喔。那孩子,个性就是有点任性。」 「……?见怪什么的,绝对没有那种事啦。」 古莲咕嘟咕嘟喝着温热的茶饮,心直口快地答道。公爵夫人听了,「哎呀哎呀,是这样吗~」地笑个不停。 夫人的笑法跟艾莉好像喔~浮现这种感想的古莲又啜了一口茶,这时,〈沉默魔女〉的随从亚历山大开口了。 「比起茶,本大爷更爱酒啦!还有吃的也给我送上来!肉!」 「好喔,让你久等啦,大哥。」 快步跑到随从身边,送上酒杯与肉干的,是岁数相对轻的黑发仆役。 亚历山大就像只心情愉悦的猫咪,从喉咙发出笑声接话。 「干得漂亮,小弟。」 这人是把别人家雇用的仆役收作了小弟吗?古莲正感到傻眼,廉布鲁格公爵夫人又露出心头一暖的神情笑道: 「哎呀~两位感情真好,是因为名字一样吗?」 「……名字?」 古莲反射性歪头,黑发仆役则毕恭毕敬地行了记礼。 「我啊~名叫巴托洛梅乌斯。如果用利迪尔王国的语言,念起来就是巴索罗谬啦。」 「感觉好容易搞混喔。巴索罗谬先生~跟巴托洛梅乌斯先生。」 「怕搞错的话,不如就叫我巴尔吧~」 原来如此,亚历山大先生跟巴尔先生。这样就感觉稍微好记点了。 这时,正在嚼肉干的亚历山大猛地抬头,扭着脖子左右张望不停。 就平常总挂着阳光笑容的他而言,现在的表情是少见地严肃。 「出了什么事咩?亚历山大先生。」 「有什么东西正以不得了的速度在接近……搞什么,这啥鬼怪魔力?」 就连在回应古莲疑问的期间,那双金色眼眸都忙着环顾四周,最后,眼珠唐突地停在某个方向上。 他正以锐利眼神凝视的,是艾莉安奴所前往的方向。 「喂,小弟,大嗓门。去把那个轻飘飘大小姐带回来。有个感觉很不妙的家伙在接近。」 「很不妙的?大哥,是怎样的家伙啊?」 「我没法知道得太详细。不过,非常不妙。从这形状跟大小看来……」 亚历山大的发言有点不着边际,难以令人产生紧张感。 其他仆役们也都满脸困惑地望着他。 就在这种状况下,亚历山大当场「啊」地倒抽一口气,眉毛直竖叫了起来。 「──是龙!……不,某种外形无限接近龙的东西正在靠近!」 ──────────────────────── 第六章 身负诅咒者 廉布鲁格公爵领地虽然靠近龙害频繁的东部地区,可倒也算不上龙害特别严重的区域。 确实是有少部分的龙与精灵,栖息在领地内魔力浓度偏高的森林内,但顶多也就每年出现几只走失的草食龙迷路到人类村庄的程度。打从艾莉安奴出生起,根本没看过几次大型龙出没。 所以,比起罕见的龙,平时耳熟能详的熊或野猪更让艾莉安奴感到威胁。 而这座森林里,那类大型野兽都不太会现身,可谓最适合散心的地点。 (啊啊~要是能在这儿与菲利克斯大人不期而遇,该有多么美妙呀。菲利克斯大人先是一脸吃惊,随即又朝我伸手,微笑道「过来吧,艾莉安奴」。不知所措的我,缓缓将手掌置于菲利克斯大人的掌心……岂料,菲利克斯大人就这么硬是将我抱了起来。还告诉难为情的我「不好好抓紧会有危险喔」,害我只好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菲利克斯大人的胸膛……) 艾莉安奴正陶醉在令人心旷神怡的梦想中,马却唐突停下了脚步。 「哎呀,怎么了吗?」 「不清楚。马突然像在害怕什么似的……」 彼得确认了下马的状况,似乎没有受伤。只是马匹很明显地激动,就像受到了什么惊吓。 可是森林里十分宁静,就连草丛被大型动物挤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一阵强风吹来,艾莉安奴的裙摆随之飘逸。是天气转阴了吗,感觉有一点冷。 想确认是不是起了乌云,艾莉安奴仰头望向天空……随后顿失言语。 「……咦?」 把阳光给遮住的并不是乌云。 是某种庞大的物体在树木上空盘旋。那巨大躯体所勾勒出的轮廓,令艾莉安奴背脊当场为之冻结。 「……龙。」 说起擅长飞行的龙,首先浮现脑海的就是翼龙。 翼龙的尺寸,基本上就与牛只差不多。可是,上空盘旋的龙至少大上了两倍。那光看就觉得坚硬无比的厚实鳞片,呈现为鲜艳的绿叶色。 「绿龙……是高等种……」 听见艾莉安奴的呢喃,彼得也抬头一探究竟。 接着虽然脸色泛青,他也没忘记男仆护主的本分,迅速扯起缰绳。 可是,受到惊吓的马匹一动也不动。岂止如此,还一副稍受刺激就可能失控的模样。 「大小姐,请赶紧先下马!」 「可、可是,骑马逃命不是比较……」 「遇到龙的时候,马匹是很容易失控的!骑在这种侧鞍上尤其容易被甩下来!」 闻言,艾莉安奴慌忙放开缰绳,按着裙子准备下马。但就在这个瞬间,上空的龙发出了尖锐而高亢的鸣叫声。 遭到龙鸣刺激,马匹嘶吼并高高举起前脚。 失去平衡的艾莉安奴摔下马,彼得立刻牵起艾莉安奴的手拉开距离,以免遭马匹踢伤。 这时,一阵更剧烈的强风再度迎面刮来。是绿龙在朝这儿急速降落。彼得与艾莉安奴只得惊慌躲到树木的后头。 朝地面下降的绿龙,伸出龙爪朝失控的马就是一握。粗壮锐利的爪子直接陷入马的躯体,瞬间把坚固的马鞍连同马体一并捏扁。 不欲面对马匹临死哀号的艾莉安奴,反射性塞住耳朵转头。彼得则是抓着艾莉安奴的手臂使劲猛拉。 「快离开这儿吧,现在马上。」 「等、等一等。这种时候与其随便乱跑,躲起来不是比较……」 绿龙没有要吞食马匹亡骸的迹象,就只是泄愤似地将马体切碎、捣烂。举动明显地不寻常。 说到底,高等种的龙不比低等种,是有知性的。所以正常来说,高等种应该不会随便袭击人类。 (明明如此,为什么却……) 不动声色凝视绿龙的艾莉安奴,忽然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绿龙鲜艳的绿叶色鳞片上,隐约可见黑色的条状纹路。 那黑影就如同大蛇一般,在绿龙的躯体表面蠕动。 (难不成……那是……) 躯体表面有蛇状黑影蠕动的龙,艾莉安奴并没有亲眼见过,可是曾在故事里读到相关叙述。 结合魔力与负面感情而生的,世界的淤泥──人们称之为诅咒。 然后,当侵蚀世间万物,为世间万物带来痛苦的诅咒侵蚀到龙的时候,咒龙便随之诞生。 咒龙单单存在便会向周遭散播诅咒,是最为恶劣的存在。其危险的程度,足以和同为传说的黑龙匹敌。 ──吼~~吼喔喔喔喔喔喔~~…… 身负诅咒的绿龙,发出有如挤扁了喉咙嘶吼似的,沙哑的低鸣声。 紧接着,在绿龙体表蠕动的部分黑影滑溜地浮起,缠绕到马匹的亡骸上。 曾经是马匹的肉片,就这么逐渐自内向外染黑,与大蛇般的黑影融合。 艾莉安奴本能地理解到──那匹马被诅咒给吞噬了。 「彼得……啊啊,彼得……」 「咿、咿咿,啊、啊啊~……接着、就轮到我了……接着……接着……啊啊~」 彼得把大拇指的指甲咬得嘎哩作响,又用另一只手不停搔着自己的头发。呈现精神错乱的状态。 眼见自己依靠的大人陷入恐慌,艾莉安奴也感染到了那份恐怖与混乱。 「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竟然在这里地方、像这样……我不要~!……我不想死……!」 缠食着马匹亡骸的黑影,开始滑溜地缩回绿龙身上。 绿龙缓缓扭动粗壮的颈子,瞪向艾莉安奴与彼得藏身的树木。它已经锁定下个猎物了。 (不要紧、不要紧,这一带的树木密集,通道狭窄,身体庞大的绿龙过不来……) 然而,绿龙双翼一挥,粉碎了艾莉安奴微薄的希望。 随着长有厚实皮膜的飞翼上下摆动,周围刮起一阵强风,树木纷纷被肉眼无法辨识的风刃给劈倒。 就如同赤龙控火、青龙操水一样,绿龙拥有操控气流的能力。 正是这项能力,让绿龙被归类为翼龙的高等种。 「不要啊~……咿、咿呜……呜、啊啊……」 回到绿龙体表的黑影再度浮起,窜向艾莉安奴与彼得。 那个黑影就是诅咒的本体。万一被黑影接触到……会有怎样的下场,艾莉安奴已经在数秒前直接见识过了。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艾莉安奴努力踏出颤抖的双腿,想要逃离现场,但绿龙又再度挥动飞翼。 强风袭卷而来,将艾莉安奴的身体直接撞在地面上,这下再也逃不了了。 锁定艾莉安奴与彼得的黑影,显得蓄势待发。 「艾莉──!……还有,男仆大叔!」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有如捞金鱼般地举起艾莉安奴的身体,抱到侧腹旁。 「你们没受伤呗?」 从低空轨道飞来救走艾莉安奴的人,是古莲。 一手抱着艾莉安奴的古莲,另一只手还抱着彼得。 右手抱彼得,左手抱艾莉安奴,一下子负担两人份的体重,不论古莲再怎么年轻健壮,想必也十分吃力吧。可以看到古莲使劲得满脸通红。 即使如此,古莲还是紧紧将两人抱在左右侧腹,在确保两人不会被甩落的状况下,穿梭于树林间。因为绿龙长于飞行,飞得比树高反而会成为绝佳的靶子。 绿龙举起双翼大力猛挥,飞上高空从树丛上方追着古莲。而且,黑影还如同触手一般,从躯体向一行人延伸而来。 飞行魔术本该能发挥不下骑马的速度,可现在古莲却只飞得比跑步再快一些。 是抱着艾莉安奴与彼得两人的缘故。相较于先前,被他在校庆舞台抱在怀里起飞的时候,现在的稳定度明显低落许多。 仔细一看,古莲在发动飞行魔术的同时,还飞快地咏唱着某些内容。可是,始终没见到有飞行魔术以外的术发动的迹象。恐怕,是他还不习惯同时维持两种魔术。 黑影已经逼近到正后方不远处,彼得忍不住哀号起来。 「啊、啊啊啊~要被追上了~~~~!」 影子即将接触到彼得与艾莉安奴的脚,说时迟那时快,古莲硬是转换了飞行方向,绕到一棵大树后头。 维持飞行魔术,以浮空状态躲到大树后头的瞬间,古莲唱出了最后一节咏唱。 「这招……怎么样~!」 一颗火球出现在空中,以绿龙的眼睛为目标,笔直飞翔而去。 要在使用飞行魔术四处移动的状况下发动攻击魔术,古莲还办不到。所以,他才一度停止移动,让第二道魔术成功发动。 由于只是停止移动,并未解除飞行魔术,故想立刻重新展开低空飞行也不成问题。 「趁现在~……!」 吃力地低吟一声,古莲用飞行魔术飞离了现场。 被古莲抱在侧腹的艾莉安奴,使尽浑身解数才转过头望向后头。 眼中所见的,是四散的火焰,以及在火焰后头挣扎的黑影。看起来,就像是被火焰烧得四处打滚一般。 但是,稍具魔术涵养的艾莉安奴发现了,火焰的威力其实不如想像中高。恐怕,是因为不熟悉同时维持魔术,害古莲无法正常发挥火力。 (即使如此,如此醒目的火光与声响,一定会让人注意到,这儿发生了紧急状况……!) 就有如要嘲笑这渺小的希望似的,火焰转眼间烟消云散。是绿龙操纵的气流,吹熄了古莲的火焰。 多亏选择了树木丛生的逃亡路径,绿龙没有直接追上来,可是黑影却如同大蛇般延伸袭来。而且速度极快。 古莲咆哮了起来,有如要扯裂喉咙般雄叫。 「──唔,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奋力一甩,古莲把抱在左右侧腹的艾莉安奴与彼得,双双朝附近的矮丛扔了出去。 被抛向地面的两人,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一路翻滚了好几圈。 「呀啊──?」 「咿咿咿咿!」 矮丛的树枝与坚硬的叶片,划伤了艾莉安奴柔嫩的肌肤,也和轻飘飘的秀发勾成一团乱。 哪有人这样对待淑女的!不好好念他几句怎么行──抱着这般念头起身时,艾莉安奴看到了。 拯救艾莉安奴与彼得逃出魔掌的古莲,双脚已经被黑影给缠上。黑影就这么沿着脚踝,爬上躯体、脖子,来到五官。 用飞行魔术飘浮在空中的古莲,就彷佛遭箭射落的鸟儿,浑身脱力坠地。 「啊嘎啊、唔、呜呜啊啊啊咕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唔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自古莲口中窜出,甚至让人以为是在吐血。 教人不忍听闻的惨叫,以及油然而生的恐惧,都令艾莉安奴忍不住想塞住耳朵。 黑影开始在古莲的身体四处染上斑点。就像那匹马的亡骸一样,诅咒正试图占据古莲的身体。 古莲那总是开朗快活的笑容,如今正苦闷地扭曲。 面对这道光景,艾莉安奴除了浑身发抖观望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不要、不要,怎么这样,不要啊……) 古莲的身体,已经有一半左右都遭到黑影的侵蚀。 睁着失去焦点的双眼,嘴唇颤抖不停,低声咕哝着些什么。仔细一听,发现那并非在痛苦呻吟──是古莲拼了命在咏唱。 「……咕呜,唔……给我,燃烧吧──!」 一颗火球出现在古莲掌心。 从痉挛不已的手中释放的火球,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一把炸在绿龙脸上。与方才飞行中施展的不同,这次是火力十足的高威力火球。 侵蚀古莲身体的黑影,只留下侵蚀中的部分,其余滑溜地自古莲身上抽开,返回了绿龙体表。 即使遭古莲的火球直接命中,绿龙依然健在。龙鳞本就耐热,除非命中眉心,否则攻击基本上难以见效。 话虽如此,高威力火球或许还是令绿龙感到威胁,身缠诅咒的绿龙就这么大幅盘旋,飞离了现场。 不停发出咿咿咿喘气声的彼得见状,喃喃自语道「得、得救了……?」 艾莉安奴瞧也没瞧彼得一眼,踩着颤抖的步伐走向古莲。 「古、古莲大人……?」 没有得到回应。趴倒在地的古莲,明明身体一动也不动,身上的黑影──诅咒的残渣却在古莲的全身上下爬窜,不停蠕动。 「不要……不要啊……喂,你一定,没事吧?醒醒……求你快醒醒呀……」 「别碰他!」 某人尖锐的叫声自背后响起,接着一把揪住艾莉安奴的后颈。 用这种如同揪起小猫咪的方法揪住艾莉安奴的人,是黑发的高个子──〈沉默魔女〉的随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 「放、放开我。古莲大人他……古莲大人他,为了保护我们……」 「这家伙,现在被诅咒缠身了。你要是碰他,会被感染的。」 「可是,可是~……再这样下去……古莲大人,他会,死掉……呜咽……呜咕……」 眼见艾莉安奴终于啜泣起来,亚历山大一脸不耐地皱了皱眉。 放开艾莉安奴后,他蹲到古莲面前,开始观察正在侵蚀古莲全身的黑影。 「像这种诅咒,换作魔力量太低的家伙,没两下就会被啃光了……嗯,果然,这家伙的魔力量高到不像人类会有的啊……我看搞不好,比我那主人还多喔?」 念念有词地咕哝不停,亚历山大伸出指尖,戳了戳古莲身上的黑影。 还以为黑影就要沿着指头往上窜,却不知怎地,出现好似在闪避指头的反应。 「嗯,很好,看来本大爷碰了也没事。」 说着说着,亚历山大把古莲扛上肩头,交互望向艾莉安奴与彼得。 「总而言之,咱们先回安全的地方去。然后等回了宅邸,就把咒术专家找来。这玩意儿,门外汉应付不来的。」 * * * 猎场除了菲利克斯与廉布鲁格公爵,还有利迪尔王国方的八名贵族,以及法佛利亚王国方的八名使者,再加上同行的仆役与护卫,人数算是小有规模,好不热闹。 莫妮卡觉得,认真想打猎的话,应该各自散开比较有效率,但现场参与者都骑在马上,悠闲地谈笑风生。 狩猎终究只是名目,主要目的在于与使者交流。 (也好啦,大家聚在一起,我护卫起来是比较容易……) 这次,以护卫身分同行的莫妮卡,正侧坐在铺有侧鞍的马匹上。这是因为想穿着长袍骑马不容易。连法杖都基于不方便携带的理由,暂时交给了尼洛保管。 虽然已经在赛莲蒂亚学园的选修课学过了基础的马术,但这还是第一次坐侧鞍。 侧鞍骑乘完全不利于跑步,稳定性也不及跨坐,即使如此,还是多亏了马术课的练习,让自己不至于当众出尽洋相。 要不是有选马术课,只怕没几步就落马了。 (话又说回来,好冷喔~) 莫妮卡让握着缰绳的手反覆松开再握紧,促进血液循环。 今天的阳光温暖,但毕竟身处茂密的森林,树荫下还是满冷的。 早知道就戴手套了──正觉得后悔不已,菲利克斯骑着马来到了莫妮卡身旁。瞧那稳定的步伐,缰绳还是控得那么高竿。 望着莫妮卡,菲利克斯语带关切地开口。 「女士,你穿那样想必很冷吧?这是我的手套,请用。」 太教人担待不起了。莫妮卡拼了命猛摇头。 这时,背后传来猎犬的叫声,随后枪声响起。是有人开枪击中了猎犬追赶的雉鸡。 转头一看,架着猎枪的人,是在开会时对菲利克斯唇枪舌剑的马雷伯爵。叼着雉鸡的猎犬,也跑回了马雷伯爵身旁。 菲利克斯驱马转向,朝马雷伯爵微笑道: 「枪法真高明呢,马雷伯爵。」 「哪里,不过就熟能生巧罢了……毕竟我也算是练了有段时日啊。」 马雷伯爵用词虽然恳切,却也听得出在讽刺菲利克斯是个「没经验的小毛头」的弦外之音。事实上,马雷伯爵投向菲利克斯的目光,确实带有几分耀武扬威的神色。 可是菲利克斯非但没被激怒,还带着平稳的笑容,望向马雷伯爵脚边待命的猎犬。 「动物远比人类所想的,更看得清人类的本质。看得出来,这些猎犬认为伯爵是个值得信赖的人物。」 挑衅没能成功,反被兜圈子赞美自己是个信得过的人,马雷伯爵的表情似是有些扫兴。 「真希望我也能像伯爵一样,成为一个众所爱戴的人。」 莫妮卡看见了,听过菲利克斯这番话,马雷伯爵鼻头微微抽动了几下。 打从狩猎开始已然经过好段时间,菲利克斯却几乎没有举过猎枪。这肯定,是为了把狩猎的成果让给法佛利亚方,好让他们感觉愉快吧。 (外交,真是难为啊~……) 这种台面下的勾心斗角,实在光看就感觉磨耗精神。 就在莫妮卡暗自叹气时,远方传出一声轰隆巨响。比枪声更低更沉,听起来像某种爆炸声。 「喂!那是什么?」 率先出声的人,是法佛利亚王国的马雷伯爵。 传出声响的方向,可以在上空看见一只双翼大展的龙。轮廓虽与翼龙相近,躯体却压倒性地庞大。 (那个是……高等种绿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访客一片混乱,眼看就要引起骚动。这时,菲利克斯安抚着马匹,向周围喊话。 「各位请别慌张。目前看来,那只龙没有要朝这里接近的迹象。现在先不动声色地返回休息区吧。或许妇人们正感到不安呢。」 菲利克斯冷静的发言,令一行人激动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些。 可是,一股不祥的预感,令莫妮卡紧揪着长袍胸口不放。 方才那声巨响,恐怕是古莲发动的攻击魔术吧。尼洛不会用魔术。 以自己所处的位置为起点,莫妮卡快速计算出休息区的距离及方位。 (传出那阵爆炸声的地点,与休息区的方位不同……是古莲同学单独行动吗?尼洛在做什么?) 就好似要回覆莫妮卡心中的疑问,某人骑着马从休息区的方向赶来了狩猎区。 骑在马上的人,是把黑发梳理整齐,有着深邃五官的男人──巴托洛梅乌斯。 随着一句「抱歉恕我不下马了」的声明,巴托洛梅乌斯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大哥……不对,〈沉默魔女〉的随从──亚历山大阁下要我传话!『有个不妙的家伙在靠近。非──常不妙』……以上!」 十足随兴的内容,非常有尼洛的风格。 危险正在逼近,要莫妮卡决定该怎么处理──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存在感稀薄的廉布鲁格公爵,用手帕擦拭浮现额头的汗水问道: 「亚历山大阁下有没有提到,具体而言,是什么在靠近呢?」 也罢,十之八九是龙吧──廉布鲁格公爵喃喃自语接话,而巴托洛梅乌斯则答得有点含糊。 「……呃──照大哥提到的内容~好像是某种外形无限接近龙……的东西喔。」 这种不像尼洛会使用的暧昧描述,令莫妮卡胸口的悸动变得愈来愈强烈。 * * * 待莫妮卡一行人返回休息区,现场已经乱成一片。 仆役们都处于恐慌状态,艾莉安奴更是不停啜泣。 然后,被安置在地面的古莲,全身都受到某种黑色的纹路侵蚀,满面苍白地躺着,一动也不动。 如此状况下,平时稳重端庄的廉布鲁格公爵夫人,正俐落地向仆役们发号施令。 「派使者快马加鞭赶去王都。报出公爵的名号也不要紧。不管出什么问题,我都会全面负责。那边那位,请你先回宅邸安排医师待命。」 转头瞥了一眼身旁啜泣的艾莉安奴,廉布鲁格公爵夫人语调犀利地叱吒。 「艾莉安奴,你要哭到什么时候。不管你再怎么哭,状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要是帮不上忙,至少也躲回马车里去,别在这儿挡路。」 艾莉安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平时存在感稀薄,性格柔弱的廉布鲁格公爵见状,快步跑到妻子身边关切。 「老、老婆,这儿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咒龙,老公。达德利大人为了保护艾莉安奴,感染到诅咒了。」 咒龙──此语一出,现场气氛立刻为之冻结。 咒龙就像是半传说级的存在。至少,现场应该不存在实际亲眼目睹过的人。 然而有好几座城镇是遭咒龙所摧毁,这也是流传至今的事实。 所谓咒龙,是指受到诅咒的龙,不过关于这个诅咒的详细内容,即使到了现代还是没获得解明。因为诅咒虽是自然现象,但发生的机会并不太高。 应用魔术的原理,人为制造出诅咒并加以操控的技术,就称之为咒术,虽然为数不多,也确实有咒术师存在。七贤人之一──〈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然后,与咒术相关的知识,基本上都由欧布莱特家独占──也就是说,就连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都几乎没有任何关于诅咒或咒术的知识。 「喔,回来啦。」 一下了马,正在观察古莲状况的尼洛便朝莫妮卡走来。 莫妮卡还没开口,菲利克斯就下马抢先问向尼洛。 「谢谢你派人通知我们警讯。达德利同学的状况如何?」 「非常不妙。换作普通人,老早就挂点了。还好,他体内魔力量高,勉强还能与诅咒对抗,大概这种感觉……绝对别碰他喔。一碰就会被诅咒感染。」 「这样的话,你们是怎么把达德利同学带回来的?」 「本大爷碰他没问题啊。因为本大爷很厉害。」 默默听着菲利克斯与尼洛的对话,莫妮卡无咏唱发动感测魔术观察古莲。 古莲全身上下,都布满了条状的黑影。这黑影就是诅咒。 遍布全身皮肤的黑影,就好似不停蠕动的大蛇,每分每秒都在改变形状。 (这个状态,代表着古莲同学的魔力,与想要占据古莲同学身体的诅咒,勉强维持在势均力敌的局面……换句话说,咒术的性质上,能够以魔力达成某种程度上防御。可是,只用单纯的防御结界,恐怕是无法彻底抵挡。既然咒术具备与暗属性魔术相近的性质,假如要编入专用术式……) 这时,某人突然发出惨叫,打断了莫妮卡的思绪。是老男仆彼得。 「龙、龙龙、龙来了──!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朝彼得所指的方向看去,便见到全身染着黑斑的绿龙,正从上空朝这儿滑行而来。 展开双翼的绿龙,大概就与小有规模的山间小屋差不多大。这般庞然大物正随着带有魔力的风,与条状黑影一起滑空袭来。要是给它撞个正着,根本不可能招架得住。 莫妮卡反射性地无咏唱展开防御结界。但,即使这道防御结界挡得住绿龙的冲撞与风,也奈何不了诅咒。 一如莫妮卡所担心的,绿龙体表蠕动的黑影滑溜地浮起,自结界上方发起了袭击。 黑影轻而易举便穿过了莫妮卡所展开的结界。 就在周遭一片绝望的哀号声中,莫妮卡一把抓起摆在野餐垫上的法杖,发动前一刻还在脑海里构思的魔术式。法杖上的饰品顿时锵铃作响。 (拜托,生效吧……!) 那是莫妮卡即席开发的,反诅咒防御结界。 理论还满是漏洞,换作平时的莫妮卡,绝对不会在实战中使用这种连验证都没验证过的术。不过,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幸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展开的反诅咒防御结界顺利发动,把黑影弹了回去。生效了。即席开发的防御结界生效了。 啊啊~得救了……周遭都松了口气,只有一脸铁青的莫妮卡,明白局势有多么绝望。 (不行。这个状况下,没办法发动攻击!) 莫妮卡能够同时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 而现在,莫妮卡已经发动了防御龙本体攻击的普通防御结界,以及反诅咒防御结界──换言之,莫妮卡现在无法展开攻击。 周围虽然有人带着猎枪,但子弹无法穿过普通防御结界。 这种情形下,要是没有魔术师能使用从结界外发动攻击的魔术,想攻击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更糟的是,若问现场谁有能力施展足以对龙造成致命伤的高威力攻击魔术,答案恐怕只有古莲。而古莲正倒地不省人事。 (手不够……攻击手不够……!) 黑影正从相对脆弱的部分着手,一步一步侵蚀着莫妮卡的结界。 反诅咒结界终究是即席开发的结界。破绽四处可见。再这样下去,遭突破只是时间的问题。说到底,莫妮卡施展的防御结界,根本无法持续太长的时间。 (如果是路易斯先生,不但至少能把两道防御结界浓缩成一道,而且结界的强度,也比我强得多……!)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是在同一道防御结界上同时附加多种效果的天才。 若是他,想必能把莫妮卡施展的两道结界统整为一道,并且把空出的手拿来发动攻击魔术吧。 莫妮卡的无咏唱魔术,是强在能够即时发动。 因此若抢得先机,几乎堪称无敌,可一但沦为被动,陷入单方面防御的战况,便占不到任何便宜。现在正是这种情形。 (即使如此,还是得想想办法……因为我是七贤人。是〈沉默魔女〉……!) 至少也要,让在场所有人平安逃离。 可是,莫妮卡所展开的结界是半球体。也就是说,在场所有人虽然都受到结界保护,却也等同于被关在结界里,无路可逃。 (要把结界的范围向后延伸,让大家多少远离一点吗?可是,如果再把范围扩大,结界的强度就会下降……还是把普通防御结界解除一瞬间,趁隙发动攻击魔术?可是,不挡下绿龙的风刃,一定会出现死伤……) 这种感觉,就如同下棋时,被逼到无路可走所产生的绝望感。 再怎么仔细考察浮现脑海的每一手棋着,都无法将死对手。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方法……) 这般绝望的局面下,有一个人展开了行动。 架着法杖维持结界的莫妮卡身边,出现了菲利克斯的身影。 (殿下,太危险了!请后退……!) 就在不停于内心哀号的莫妮卡身旁,菲利克斯架起了背在背后的猎枪。 「女士,有没有办法只解除普通防御结界的一小部分呢?拳头大的空隙就行了。」 察觉到菲利克斯内心的盘算,莫妮卡虽为了这份有勇无谋感到惊愕,但也轻轻点头。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他脸上仍然挂着与在学生会室时如出一辙,沉稳无比的笑容。 菲利克斯以熟练的动作架稳猎枪,锁定目标。 「我会瞄准眉心。」 闻言,莫妮卡即刻根据猎枪的角度计算出子弹的轨道,并在结界上打开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以供子弹通过。 紧接着,菲利克斯扣下了扳机。 砰──身旁枪声响起,硝烟的味道扑鼻而来,莫妮卡在原地僵住了一会儿。 ──吼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 眉心遭子弹精准贯穿的绿龙,发出临死前的哀号,直直坠落地面。 听了那阵哀号声,莫妮卡顿时浑身僵硬。 (刚才,的是……) 莫妮卡紧紧凝视着倒地不起的绿龙。可是,绿龙已经化作无言的亡骸。 原先在绿龙体表四处蠕动的黑影,也当场停下了动作。 「实在非常感谢你,愿意相信我的判断。艾瓦雷特女士。」 放下枪口,菲利克斯向莫妮卡露出笑容。周围欢声四起。 「菲利克斯殿下与〈沉默魔女〉大人,打倒传说中的咒龙了!」 然而,众人的欢呼也好,菲利克斯甜美的嗓音也好,都传不进莫妮卡耳里。 莫妮卡的脑中,绿龙最后所留下的话语,正反覆不停回响。 ──────────────────────── 第七章 临死傀儡涌现的思绪 被送回廉布鲁格公爵宅邸的古莲,直到入夜都依然处在不省人事的状态。 安置古莲的房间里,除了古莲之外,就只有莫妮卡跟尼洛。 残留在古莲体内的诅咒有再次活动,袭击人类的可能性,因此房间禁止仆役们出入。 在烛台灯火映照下,可以看见古莲的身体仍旧遍布着黑影。 由于打倒了绿龙这个诅咒的源头,黑影已经停止活动。然而无论绿龙亡骸上的黑影,或古莲身上的黑影,都并未就此消失。 古莲虽然不时会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却连呻吟都显得气若游丝,论谁都看得出来,古莲的生命灯火正有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消逝。 莫妮卡观察着留在古莲身上的黑影,小声咕哝起来。 「……尼洛。那只绿龙死前的遗言……你也听到,了吧。」 「是啊。」 高等种的龙具备高知性,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只是,碍于发声器官的构造影响,难以使用人类的话语发言,因此大多使用与精灵同样的语言。 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的期间,莫妮卡曾学过精灵语言,所以能听懂简短的单字。 ──饶不了他,那个该死的人类,绝对饶不了他。 那只绿龙很明显地憎恨着人类。而且,还是针对特定对象。 「那只绿龙啊,在本大爷感测到的时候,就已经相当衰弱喽。」 照理说,高等种的龙会具备与精灵同等,甚至超越精灵的强大魔力。 可是,那只绿龙却严重衰弱。也因为这样,连尼洛都无法早早察觉其存在。 「本大爷感测到的,恐怕是纠缠着绿龙的诅咒魔力吧。那种跟蛇一样扭来扭去的魔力竟然有整条龙那么大,所以才怀疑搞不好是龙,结果还真给本大爷猜中了。」 绿龙之所以衰弱,相信是受到诅咒侵蚀吧。 (单是打倒绿龙,消灭诅咒的源头,还是不行吗?再这样下去,古莲同学会……) 如果将大量魔力注入古莲体内,或许是能够驱散诅咒。可一来效果只是暂时的,再者一个不好,还可能害古莲魔力中毒。 就算想用比较粗暴的方式硬是剥除诅咒,也不晓得古莲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住。 想要突破现状,手上与诅咒相关的情报实在太少太少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有等待专家抵达。 (……古莲同学,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朋友正饱受煎熬,莫妮卡却无能为力。明明身为最高峰的魔术师七贤人,却什么都做不到。 忍不住为了自己的无力紧咬嘴唇,这时,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敲响。 确认莫妮卡已经迅速围上面纱后,尼洛将门微微开出一道缝隙。 正从缝隙望向房内的人,是艾莉安奴。 把眼睛都哭肿的她,隔着尼洛的肩膀,死命探头窥伺房间的状况。 「那个,请问古莲大人……状况怎么样……」 「不是跟你们说过,别靠近这间房间了吗。」 尼洛正打算关门,艾莉安奴又慌张地靠到门上。 「古莲大人有救吗?他当然……会得救吧?再怎么说,都有七贤人大人在帮他……」 「诅咒这玩意儿,跟魔术不一样啦。除了专家,没人有法子处理。」 尼洛答得淡薄,可艾莉安奴仍未善罢甘休。 「可是,〈沉默魔女〉大人不是用结界,把诅咒给弹开了吗?只要按照这个要领,古莲大人身中的诅咒应该也……」 「用结界弹开诅咒,跟解咒是两回事啦。听说要是不按照正规手续硬解,甚至可能让中咒者休克致死咧。」 听到尼洛这番说明,艾莉安奴咿了一声,露出深受冲击的表情。 根据听来的报告,古莲是为了保护艾莉安奴与男仆彼得,才会遭到诅咒侵袭。相信是因此,让艾莉安奴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吧。 平时总笑得楚楚可怜的美少女容颜,如今就宛若枯萎的花朵般消沉。 「那我先告辞了……真的很抱歉,造成各位困扰……」 以颤抖的嗓音致歉后,艾莉安奴轻轻关上了房门。 即使隔着门扉,还是能听见外头传来的啜泣声。待确认哭声已经远去时,尼洛才一脸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伤脑筋。每个人都半斤八两,是把七贤人当成什么万灵丹了吗?」 话虽如此,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看在一般人眼里,魔术与咒术恐怕没什么差别吧。所以才会一厢情愿地认为,七贤人既身为魔术师的最高峰,要解咒肯定也轻而易举。 莫妮卡只是凭着在书上读过的少许知识,再以古莲的症状为基础,即席制作出反诅咒防御结界,其实就连这样,都已经算是鲜少人能达成的伟业了。 话虽如此,莫妮卡依然无法停止自责。总觉得应该还能做得更好。 「咒龙什么的,是连本大爷都没看过的传说级灾害耶。从前还消灭过城镇喔?光是没酿成其他死伤,就已经是奇迹了吧。」 「可是,我没能帮到古莲同学……到时候,该怎么向路易斯先生,交代才好……」 这时,躺在床上的古莲又痛苦地呻吟起来。反射性望向床铺的莫妮卡,顿时陷入惊愕。 渲染在古莲身体上的诅咒黑影,虽然并不明显,但又开始动作了。 「莫妮卡,退开!」 尼洛一把将莫妮卡从床边扯开,狠狠瞪向侵蚀古莲的诅咒。 「大嗓门的魔力开始减少了……不对,这是……遭到了吸收?」 可是,若假设是黑影在吸收古莲的魔力,活性化的程度似乎又显得过于轻微。 (难道是在把从古莲同学身上吸收的魔力,传送到其他地方?该不会……) 答案同时闪过脑海,尼洛与莫妮卡不约而同地抬头。 「该不会是,传送给了绿龙?」 「绝非不可能。用诅咒的末端吸取猎物魔力,再送回到本体,大概就这种机制吧。」 走到窗边,尼洛朝猎场的方向看去。 太阳早已下山,外头一片漆黑,但窗外隐约可见微弱的光芒。这栋宅邸的庭园里,种有会吸收魔力发光的花朵。 这类会吸收魔力的花虽然不只一种,但由于看起来就像是精灵停留在花里休息似的,故有着〈精灵旅舍〉这样的总称。 受〈精灵旅舍〉微光映照的庭园,对面就是笼罩着深沉夜色的森林。尼洛眯细双眼,朝森林的方向仔细凝视。 「看样子,又被咱们猜中了。那道诅咒,正一点一点地朝这儿接近。」 「所以绿龙还活着?又或者是,绿龙虽然死了,遗下的诅咒却仍在活动……?」 莫妮卡有如自问自答般地低语,随后,尼洛开口问了声: 「要本大爷出手吗?」 稍稍沉思了会儿,莫妮卡选择摇头,握起摆靠在墙上的法杖。 「我先试着,靠自己处理看看。不过……你愿意一起来吗?」 亮出锐利的牙齿,尼洛笑了起来──「当然!」 * * * 结束招待法佛利亚访客的晚餐会后,菲利克斯返回自己的房间,松开领带叹了口气。 今天晚餐会的席位上,没见到〈沉默魔女〉与那位随从的身影。那也难怪,他们两人都被安排去照护身中诅咒的古莲·达德利了。 说照护只是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应该叫看守才对。 侵蚀古莲的诅咒,会否转变目标,袭击下一个牺牲者,有此悬念者并不在少数。甚至有人觉得,既然如此,把古莲·达德利杀掉不就得了。 当然,就是为了避免事态演变至此,菲利克斯才会早早隔离古莲,派人在旁看守。 (讽刺的是,针对这起事件,法佛利亚访客们的反应并不差。) 〈沉默魔女〉防下诅咒,将牺牲控制在最低限度。然后,由菲利克斯精准开枪了结咒龙。这一连串发展,受到法佛利亚方的人员──尤其是那个乖僻的马雷伯爵,给予极高的评价。 晚餐会上,马雷伯爵对于菲利克斯的枪法始终赞不绝口,心情貌似也不差。切身感受到龙害的威胁,似乎令他对于增设龙骑士团驻屯基地的事,也产生了一定程度的理解与接纳。 (更重要的是,亲身遭遇传说级的灾害还能生还,想在茶余饭后耀武扬威,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话题了。) 到时法佛利亚的访客们回国,肯定会帮忙大肆宣传,咒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存在吧。 至于自己当时只是随波逐流,丝毫没有任何建树这点,自然是巧妙地只字不提,装出一副从龙害威胁下生还的英雄嘴脸自夸。 就连廉布鲁格公爵夫妻,也把菲利克斯当作英雄赞扬。再过不久,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与〈沉默魔女〉携手击倒咒龙的故事,想必就会传遍利迪尔王国了吧。 (……好个精心编排的剧本。) 露出一脸讽刺的笑容,菲利克斯瞥向扔在桌面上的信封。 在抵达宅邸时被转交的这封信上没有标明寄件人,只是简洁地写着这段文字── 『国王陛下已出现病兆。务必万全应对。』 这个,是来自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指令。 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应该会解读为「国王陛下体况不佳,务必做好万全准备因应,以免造成国王负担。」 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真意,菲利克斯自是瞭若指掌。 ──国王死期近了。做好万全准备,务必确保王储宝座。 这次的咒龙骚动,正是为此安排的布局。 「……可恶。」 悻悻地咕哝,菲利克斯将信封扔进暖炉火堆中。 用火耙把信纸的灰烬推往深处后,一只白色蜥蜴──威尔迪安奴从窗口缝隙溜进了房内。 直到刚才都在窥伺外头景象的威尔迪安奴,语带焦急地向菲利克斯报告。 「主人,大事不好了。白天那只咒龙,正在朝这栋宅邸接近。」 「喔~?还想说应该已经射穿了它的眉心,结果还活着吗?了不起的生命力。」 菲利克斯答得眉头也没皱一下,便伸手拿起了摆在房屋角落的猎枪。 威尔迪安奴维持着爬虫类特有的面无表情,以一种略显困惑的态度仰望菲利克斯。 「主人……?」 「『务必万全应对』──那个男人,是这么命令的。」 菲利克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整齐的五官上已不复见沉稳柔和的笑容,某种散发虚无感,却又足以令所有目睹者背脊冻结的冰冷气场,开始支配这个青年。 「不如就展现一下克拉克福特公爵傀儡的本色,不为人知地收拾善后吧。」 换上便于行动的朴素衣物,偷偷溜出房间的菲利克斯,正背着猎枪在夜路奔驰。 原本是想要带上马匹的,但在马厩里看到了马夫的身影,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因为即将开始进行的事情,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威尔,咒龙的位置呢?」 化身成白蜥蜴的威尔迪安奴从胸前口袋探出头,一脸歉疚地回答: 「北北东。至于距离……还无法正确掌握,实在非常抱歉。」 「这样啊。那等确定了就告诉我吧。」 威尔迪安奴的感测能力称不上高,因此只能大概抓个方向。话虽如此,既然龙的身躯庞大,只要接近到一定距离,相信就能够视认了。 移动过程中,菲利克斯始终注意让自己保持在咒龙的下风处。 要射击的话,还是能找个小有高度的场所比较好。跑上一段路后,他找到了一座恰到好处的小山丘。这儿丛生着适度的林木,加上又有夜色助阵,正好适合藏身。 菲利克斯自怀里掏出一只小盒子,从里头取出猎枪的弹药。 「威尔。」 菲利克斯唤道,威尔迪安奴随即将魔力灌注在弹药内。在物质上赋予魔力的魔术,称作赋予魔术,此举就与赋予魔术的效果相同,而且,赋予的魔力还格外强力。 这次使用赋予魔力的子弹,应该就能确实处决掉咒龙了。 将子弹填入猎枪,菲利克斯自山丘向下俯视。差不多该是时候了吧。 不久,某种庞然大物在地面爬行的声音传进耳里。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自然毋需多言。 从前曾经是绿龙的物体,正被全身蠢动的黑影给拖着,爬行于地。已经丝毫感受不出身为高等龙种的威严。 何等悲哀的存在。即使种族不同,尊严遭到玷污的这身姿态仍旧值得同情。 「我马上,就让你解脱。」 要瞄准眉心并不怎么困难,毕竟目标尺寸很大,更重要的是行动相当迟缓。狩猎小巧的雉鸡要来得困难多了。 锁定目标后,菲利克斯扣下扳机。 灌注了魔力的子弹,就如同受到吸引一般,准确地贯穿了咒龙的眉心。 这样一来,绿龙就彻底死透了才对……应该没错。明明没错,咒龙的动作却未见停止。 岂止如此,咒龙还转而朝向菲利克斯行进。引领着咒龙移动的大蛇状黑影,已经将菲利克斯锁定为目标。 菲利克斯这才明白──那只绿龙早就死了。只是,它死后的亡骸仍受到诅咒的操控,硬是被拖着行动。 (就连已经死去,都必须成为傀儡的凄惨生物,是吗。) 宛若自嘲般冷笑的菲利克斯胸前口袋里,威尔迪安奴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怎么会……受诅咒凭依的龙既已死去,诅咒就该跟着烟消云散才对……」 菲利克斯扛起猎枪起步奔跑,并伸手按住胸前口袋,以免威尔迪安奴被甩落。 「既然如此,就代表那不是普通的诅咒吧。原本,咒龙应该是龙遭到自然发生的诅咒凭依而诞生的。可那恐怕是遭人下了咒术……说起来,就是人工制造的咒龙吧。」 听了菲利克斯这番说明,威尔迪安奴带着困惑的嗓音回应: 「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因为这场咒龙骚动,才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安排的重头戏。好让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能被拱为英雄。」 咒龙似乎已经完全锁定菲利克斯了。 菲利克斯虽尽可能利用林木逃跑,诅咒的黑影却融入夜间的黑暗,不动声色地缩短距离。被追上只怕是时间的问题。 (强力到这种程度的咒术,应该会有作为媒介的咒具存在才对。) 边跑边回头观察自背后逼近的龙。然而在视线可及范围内,并没找到类似咒具的物品。 换作自己,会把咒具如何安置在龙的身上?答案显而易见。 (会混在饵食里,让龙吞下去吧。) 只要咒具进了龙的肚子,想向咒具出手就几乎形同不可能。 龙的体表有厚实的鳞片保护。难以让攻击深入体内。 (对下咒者而言,这应该也是出乎意料的发展吧……大概是咒术强力的程度超出想像,然后,就这么失去控制了。) 填好下一发子弹,菲利克斯从树木后方夺身而出,举着猎枪朝大张的龙嘴扣下扳机。子弹虽然削掘了龙的口腔,但恐怕没能到达腹部深处。 龙举起了粗壮的前脚。在脑中想像利爪朝自己挥下的瞬间,菲利克斯浮现了空虚的笑容。 (……多么讽刺的死法啊。) 这样的下场,只怕就连克拉克福特公爵都料想不到吧。 面对迫在眉睫的死亡,菲利克斯内心冰冷地思考── 如果今晚死在这里,自己的名字能以怎样的方式,留存在多少人的心中。 (以自己性命为代价,守护子民免受咒龙侵害的王子……勉强算是及格吗。) 以这个直到临死前,都被固执妄念给支配的男人为目标,龙挥下了利爪──然后,在即将撕裂男人的同时,前脚随着坚硬的撞击声弹开。 瞪大双眼的菲利克斯,身后响起一阵傻眼的嗓音。 「受不了,好个热爱夜游的王子殿下。」 从咒龙背后赶来的,是身穿老派长袍的黑发男子──巴索罗谬·亚历山大。被他背在背上的,则是手握法杖的〈沉默魔女〉。 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菲利克斯性命的,就是她施放的防御结界。 待〈沉默魔女〉下到地面,亚历山大露出了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笑容。 「看啊,主人。那个王子玩女人玩不过瘾,这会儿干脆追起母龙屁股跑了。」 菲利克斯则是沉稳到不似险些丧命的人,以柔和语调回应这份挖苦: 「喔喔,原来那只龙是母的呀?」 「尾巴不是性感得很吗。」 亚历山大身旁的〈沉默魔女〉挥起了法杖。 紧接着,大约十支冰枪出现,从咒龙头上射向飞翼,将巨大的双翼刺穿钉死在地面。 与受鳞片包覆的躯体不同,飞翼是相对薄弱的部分,即使如此,若非高威力魔术,想贯穿依然绝非易事。 而〈沉默魔女〉却在未经咏唱的状况下,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到。 从被钉死在地,动弹不得的巨龙躯体上,黑影开始上浮,朝菲利克斯一行人袭击而来。 〈沉默魔女〉法杖一挥,随着锵铃清响,反诅咒结界弹开了黑影。 菲利克斯唤了起来。 「女士!那是咒术。至于咒具,恐怕存在于体内某处!」 此话一出,亚历山大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咒术?那不是人类在用的吗!用人类的咒术控制龙?这种事听都没听过啊!」 当然,菲利克斯也从未听说,世上存在能控制龙的咒术。只是,他几乎可以确定── ──这绝对,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手下的咒术师搞的鬼。 恐怕,这咒术原本的目的,是要自由操控龙的行动吧。 透过这个咒术,让龙作势袭击法佛利亚的访客,再由菲利克斯与〈沉默魔女〉同心协力击退龙。 如此一来,就能向法佛利亚方强调龙害的危机,好让龙骑士团驻屯基地的建设计画过关,同时把菲利克斯包装成「打倒传说咒龙的王子」。 若还能给周围留下「菲利克斯与七贤人彼此互相信赖」的印象,更是再好不过。 ……可是,咒术却脱离施术者之手,擅自失控了。 亚历山大还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但聪明的〈沉默魔女〉立刻展开了行动。 再度挥动法杖,刺穿咒龙的冰枪随即消失,这次出现的是火焰长枪。 有如红莲般燃烧的火焰长枪,自龙口一路钻进体内,从内侧把肉体连同咒具一起以烈焰灼烧。 期间黑影虽然百般挣扎抵抗,却都遭到反诅咒结界弹开,无功而返。 如果,绿龙本身的能力依然健在,肯定会用风刃攻击菲利克斯一行人吧。但绿龙的魔力已经几乎消失殆尽。 即使咒术可以硬是操控绿龙的肉体,也已经无法再刮起一丝气流。 黑影的抵抗沦为白费,一阵砰轰闷响从龙的肚里传出。〈沉默魔女〉的火焰,在龙腹里炸裂了。 大概,是这一击摧毁了腹中的咒具吧。黑影的形体变得愈来愈薄,最后就有如被暗夜给吸收一般,溶入黑暗消逝无踪。 留在现场的,只剩残破不堪的绿龙亡骸。绿色鳞片上,已经看不见诅咒的黑影。 啊啊~叹息声自凝视着〈沉默魔女〉的菲利克斯口中流露。 (我又,得救了。) 就连觉悟死亡将至的瞬间都冷澈无比的心脏,现在就彷佛回想起该如何鼓动似地高响。可以感觉到,暖流正随着血液回到冰冷的指尖。 倾听着耳朵深处咕嘟流窜的血流声,菲利克斯走到了〈沉默魔女〉面前。 「艾瓦雷特女士。」 出口的嗓音因感动而颤抖,几乎连自己听了都要吃惊。 明明早就习惯于众人面前大方发言,现在却难以压抑感情。 「……我总是不断,被你带来的奇迹所拯救。」 尊敬、憧憬、敬爱、思慕──荡漾于胸膛的好几种强烈感情,激起了菲利克斯的冲动。 菲利克斯牵起〈沉默魔女〉的手,朝着手背就要献上感谢的亲吻。 没想到,〈沉默魔女〉却使劲甩开了菲利克斯的手。 「女士?」 「……唔!…………啊……」 面纱下的双唇,吐出隐忍不住的哀号,〈沉默魔女〉双腿一软,跪坐到地面上。 她的左手,正遭到细如毛发的黑色丝线给缠绕。 「糟了!」 亚历山大一吼,粗暴地拨去缠在〈沉默魔女〉手上的黑线。 黑线在空中应声断裂,除了残留在〈沉默魔女〉左手的部分,其余都滑溜地缩回绿龙的亡骸。目睹此景,菲利克斯才终于察觉。 诅咒还活着──咒术还没有破除。 左手中了诅咒的〈沉默魔女〉,就这么紧握法杖,跪在地面缩成一团。 发现有细如毛发的黑影,趁着夜色暗中接近时,左手已经被黑影缠上了。 这下就算无咏唱再怎么快,再如何展开结界,都为时已晚。 莫妮卡现在能做的,就只剩甩开来到面前的菲利克斯手掌,与他保持距离。然后,把魔力集中到左手,以免诅咒扩散全身。 多亏尼洛拨得及时,莫妮卡身上只被附着了极为少量的诅咒。 (若是这点程度的量,或许可以靠我的魔力抑制住……) 如此心想而集中魔力的瞬间,左手手肘以下的部分,突然窜起剧痛,就好似血管遭到无数铁钉刺进一般。 集中在左手的魔力顿时失控,流进撑着身体的法杖里。杖上的饰品迸开摔落,随着干涩响声坠地。 莫妮卡放开法杖,为了不发出哀号,咬住自己的右手。 随着含糊不清的呼~呜、呼~呜喘息声,莫妮卡不停呻吟。没多久,身体被尼洛抱了起来。 尼洛,还有菲利克斯,两人都满脸焦急地喊着些什么。 可是他们的唤声,都已经传不进莫妮卡耳里。就只有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在脑海莫名吵耳地大肆作响。 「……哈啊……呼~呜…………唔、咕……啊……」 为了多少延缓咒术的进行,莫妮卡再度将魔力集中到左手抵抗。 脑袋天旋地转,眼前一会儿红一会儿黑闪烁不停,视野模糊了起来。 在朦胧的视野中,莫妮卡看见了幻影。 倒地不起的龙──不是那只受诅咒的绿龙。从只有一半大小的躯体,加上绿色的鳞片看来,恐怕是绿龙的幼体。 体表有八成以上都遭到黑影的侵蚀,已经变得一动也不动。 在幼小绿龙的尸骸旁,有一道身影站着。是人类。长相模糊不清。但从身体的轮廓,可以勉强辨认出是成年男性。 『明明到喂食咒具的阶段都很顺利……结果又失败了吗。该死。』 男人忿忿低语,放着幼龙尸骸不管,打算就这么离开。 这时,一只绿龙从天而降。体格庞大的这只绿龙,恐怕是幼龙的母亲吧。 狂怒不已的绿龙追杀着男人,但男人动如脱兔地逃进了岩石后方。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追丢那个可憎的男人。 ──饶不了你!饶不了你!饶不了你! 绿龙只瞥见一眼,没看清人类的长相。万一让男人混进人群里,肯定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别想逃!别想逃!别想逃! 折回头来到年幼爱子的亡骸身边,绿龙低头望向那副被咒具侵蚀的身体。 然后就这么张嘴,开始啃食爱子的亡骸。 锐利的尖牙,撕裂仍在成长中的柔弱鳞片与皮肤,扯断肌肉,连同害死爱子的咒具一同吞下肚。 咒具里灌注了满满的施术者魔力。只要追寻这股魔力……就能够找到那个男的。 ──绝对要,把那个男的大卸八块! 就这样,绿龙化成了咒龙,张开双翼起飞离去。 为了追杀那个以咒术杀害爱子的可憎男人。 (……啊啊~) 莫妮卡之所以会看见绿龙记忆的片段,相信是因为接触到诅咒的缘故吧。 在逐渐朦胧的意识中,莫妮卡明白了。 (是有人,用咒具诅咒了幼龙……所以,那只绿龙才这么愤怒……) 缠绕在左手的黑影,正不停吸收莫妮卡的魔力,传送回绿龙的亡骸。 绿龙的躯体又开始缓缓动了起来。 双翼已经千疮百孔,肚子也从内侧被烧得稀烂……生命活动老早就已经停止了,但绿龙染上诅咒的憎恨与执念,却持续在驱使亡骸行动。 ──一切,都是为了向杀死我心爱孩子的人类复仇。 绿龙怨恨的哀吼声,回响在莫妮卡的脑内。一而再,再而三,反覆不断。 就在菲利克斯面前,绿龙的身体再度复苏,缓慢出现动作。 最糟的状况出现了──菲利克斯忍不住咬牙切齿。 被随从抱在怀里的〈沉默魔女〉,浑身瘫软毫无动静,恐怕已经失去意识了。 菲利克斯使劲握紧抓着猎枪的手。 单靠猎枪,即使能杀死龙的肉体,恐怕也消灭不了诅咒吧。即使如此,现在已经丝毫没有什么从容受死之类的念头。 发自内心敬爱的〈沉默魔女〉为袒护自己倒下了。绝对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去。 「……我会设法争取时间,请你带着艾瓦雷特女士快逃。」 菲利克斯架起猎枪,一脸严肃地向亚历山大说道。 然而,亚历山大瞄也没瞄菲利克斯一眼,只是默默将〈沉默魔女〉的身体横摆在地面上。 这个自称〈沉默魔女〉随从的男人,就这么穿过菲利克斯身旁,以自然到反常的步伐,朝不停散布诅咒的巨龙走去。 黑影就如同布条般延伸,缠绕住亚历山大的全身上下。 那是光接触就会产生剧痛的诅咒。单单一根毛发大小的量,就已经令〈沉默魔女〉失去意识。 可是,亚历山大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便伸手剥下在自己身上蠕动的黑影……更难以想像的是,他竟然将剥下的诅咒──将具备质量的黑影,放进嘴中一口咬断。 强如菲利克斯,也不得不为眼前的光景顿失言语。 「这玩意儿,味道不怎么样啊。」 咀嚼般地动着嘴巴,他把咬过一口的黑影随手扔向地面。被粗暴乱扔的黑影,就好似受到惊吓的蛇,一溜一溜地窜回绿龙身体上。 眯细从眼底闪着金光的双眸,亚历山大朝绿龙睥睨了一眼。 「你弄坏了本大爷的主人是吧?」 明明没有起风,他的黑发却忽然摇曳不停。 男人的身体,就有如缓缓溶入夜色一般,开始逐渐染成漆黑。在一片深沉宵暗中,只剩那双金色双眼依旧高挂,闪烁着强烈的光芒。 (插图009) 「念在同胞之情,我一瞬就让你化为灰烬,让你不必继续用那悲哀的姿态见人。」 包覆着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黑暗,就这么带着明确的质量膨胀起来。 那片黑暗,与侵蚀绿龙的诅咒不同──是远比夜空更加漆黑,更加深沉的高纯度黑暗。 从膨胀到将近绿龙两倍大的黑暗里,一对飞翼伸展开来,遮住了月光。 散发着压倒性强烈,又深具暴力性的威压感,任由黑暗笼罩全身的生物,现出了他的全貌。 能够轻而易举撕裂牛只的尖牙,随手一挥便能夺去大量生命的利爪。 以及,生满黑曜石般鳞片的庞大躯体。 ──利迪尔王国最受人畏惧的一级危险生物,黑龙。 (插图010) 菲利克斯胸前的口袋里,威尔迪安奴正不停发抖。菲利克斯虽是好不容易忍下了打颤的冲动,却也难掩惊愕之情,掌心冷汗直流。 (〈沉默魔女〉的随从是,黑龙?难道说……) 黑龙与咒龙一样,都是传说级的存在。不会随便在人前现身。 但,菲利克斯记得一清二楚。岂有可能忘记。就在半年前,于柯贝可伯爵领地发生的那起奇迹。以及据称被〈沉默魔女〉给击退的存在。 以柯贝可伯爵领地内的沃岗山脉为巢穴,率领超过二十只翼龙的漆黑巨龙。 「沃岗的,黑龙……」 黑龙张开血盆大口,吐出大量漆黑火焰。那远比诅咒黑影更深,比夜晚宵暗更沉的黑炎,仅仅只花了三度眨眼的时间,就把咒龙燃烧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黑龙所吐出的火焰,是会吞噬地表万物的冥府之焰。防御结界也好,诅咒也好,在黑炎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一旦黑炎降临,再怎么抵抗都是徒劳无功。火焰所及之处,一切都将平等地化为灰烬。 黑龙缓缓抬起长颈,低头望向呆站原地的菲利克斯。 那双金色的眼眸,正以爬虫类特有的无机质眼神凝视菲利克斯。有如要打量他的真意一般。 菲利克斯这会儿才发现,自己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菲利克斯握紧被冷汗濡湿的手,慎重地调匀呼吸,望着自己呼出的白色气息消失在暗夜中。就这样,按捺住有别于寒意的颤抖,菲利克斯抬头望向那双俯视着自己的金色眼眸。 黑龙从鼻子咻地喷了口气,就好似在用鼻子发笑。 转眼间,黑龙的躯体又开始渗出黑雾,宛若在水中化开的染料,随后,黑雾凝聚压缩,化作成年男性的姿态。 从黑雾下现身的,是一名身穿老派长袍的黑发金眼青年──〈沉默魔女〉的随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 「喔~?竟然没吓到拔腿就跑,胆识不错嘛,王子。」 「别看我这样,其实也相当吃惊了喔。」 我这是怎样,也逞强得太无谓了吧──在内心如此苦笑的同时,菲利克斯设法将嗓子调回了平常的感觉。 「我以为你应该被艾瓦雷特女士给打跑了?」 「当作是那么回事,你们人类才会比较安心吧。」 菲利克斯把到口的反驳又吞了下去。 这黑龙说的一点也没错。「传说中的黑龙成了七贤人的使魔」这件事情一旦传了开来,王国上下包准要陷入大混乱。 把龙收作使魔就已经前无古人了,更遑论还是传说级的黑龙,找遍全人类历史,也绝对没有这样的魔术师存在。 万一此事公诸于世,肯定会有人想把〈沉默魔女〉与黑龙拱为战争兵器,或是作为吓阻力拿来牵制他国。克拉克福特公爵无庸置疑就会这么做。 然后,这并不是〈沉默魔女〉所乐见的发展。 化身成人类姿态的黑龙,露出尖锐的牙齿,向沉默不语的菲利克斯笑了起来。 「不安吗?还是害怕?尽管放心吧。本大爷可是〈沉默魔女〉的使魔啊。只要这家伙还是本大爷主人的一天,我就不会对人类出手。」 黑龙抱起自己主人的娇小身躯,轻轻扭过颈子望向菲利克斯。 「不过呢~说得也是,你要是敢把我的真面目四处张扬,到时候……」 浮现凶恶笑容的嘴角,发出锐利尖牙反覆咬合的嘎叽嘎叽声。 「保证把你从脑袋瓜开始啃个精光。」 ──────────────────────── 第八章 求爱之徒,抵达 咒龙出现在廉布鲁格公爵领地五天后的下午,那个男人到访了廉布鲁格公爵宅邸。 那个顶着一头不对称紫发,容貌突兀的男人,一见到带路的女仆,便瞪大粉红色的眼珠死盯着瞧,卯足全力纠缠人家。 「非、非把我找来不可,就代表你们是爱我的对吧?我可以相信自己是被爱的吧?拜托,开口说你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 才刚到访就让女仆一个头好几个大,疯狂求爱的这个男人,就是〈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与莫妮卡同为七贤人,利迪尔王国最精通咒术的人物。 * * * 巴托洛梅乌斯挥舞莫妮卡的法杖,确认饰品的扣环后,满足地点了点头。 「好~修好喽,小不点。」 身穿七贤人长袍,坐在客房沙发上缩成一团的莫妮卡,小心翼翼地伸手接下了法杖。 原先损坏的饰品,外表已经完好如初。动手挥了挥法杖,也立即发出锵铃清响。 试着将魔力灌进杖里,可以感觉到魔力流动得十分顺畅。流进先前饰品损坏的部分时,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好厉害……」 莫妮卡忍不住赞叹起来。 七贤人的法杖是一种魔导具,里头编组了极度精致又复杂无比的魔术。因此修理时,除了职人的技术之外,连魔术式的知识也不可或缺。 在米妮瓦就读时,莫妮卡也学过简单的魔导具加工技术,但当然不足以应付七贤人法杖这种高难度的物件。 尼洛用指尖戳了戳法杖上的饰品,一脸佩服地望向巴托洛梅乌斯。 「手挺巧的嘛~看来,你很好用喔,小弟。」 「以前呢~我在魔导具工坊混过几口饭吃嘛。哎呀~话又说回来,竟然连这么精密的魔导具都会被弄坏,诅咒这玩意儿可真不得了啊。喔唷,小不点,你左手还是不能动吗?」 莫妮卡将法杖靠在沙发上,以右手揉着左手点头。 五天前夜里上演的场面──与菲利克斯一起对抗咒龙,最后以尼洛的黑炎将诅咒燃烧殆尽,这件事除了自己之外,知情者就只有身为当事人的菲利克斯与尼洛。 至于被黑炎烧尽消灭的咒龙尸骸,菲利克斯向廉布鲁格公爵转达的内容是「曾几何时已经不见踪影,恐怕是诅咒吞噬之末,崩坏四散了吧」。莫妮卡左手的伤,则解释为「在白天击退咒龙时受的伤,后来愈来愈恶化」。 这样的说法,对菲利克斯与莫妮卡而言都有好处。菲利克斯能够不让半夜偷溜出宅邸的事情曝光,莫妮卡可以继续隐瞒尼洛的存在。 由于已彻底破坏咒具,侵蚀古莲与莫妮卡的诅咒都消失了,然而古莲却依然没有醒来。 也不知是否诅咒的后遗症,古莲全身与莫妮卡左手都留下了红黑色的咒斑。形状就如同血管,有着一条又一条的细长分枝。 莫妮卡的左手现在虽然别去动到就不会痛,但几乎使不了半点握力,而且单是指头稍微弯一下,就会产生激烈刺痛。 在这种不便的状况下,帮忙莫妮卡张罗打点大小事务的人,是以协助者自称的巴托洛梅乌斯·巴尔。 一会儿确认不省人事的古莲状况,一会儿修法杖,还开口拜托交情好的女仆,替莫妮卡更衣沐浴。 再怎么说,不必像找其他仆役时得透过笔谈沟通,不但省事,委托起来也比较没负担。 (问题还是在于,要怎么把琳小姐介绍给他就是了……) 在内心低吟烦恼时,巴托洛梅乌斯好似注意到了什么,转头朝走廊望去。 「在干嘛?玄关那边好吵喔……不然~我去探探究竟吧~」 巴托洛梅乌斯快步离开了房间。待确认房门已经关上,莫妮卡便侧身往沙发一头栽进去。 站在沙发后的尼洛,越过沙发背低头贴到莫妮卡眼前。 「喔~累坏了是吧,主人。」 「嗯,真的已经,不晓得该从哪里着手才好……」 要怎么把琳介绍给巴托洛梅乌斯就已经是一大难题,而比这更令莫妮卡伤透脑筋的,是得知尼洛真面目的菲利克斯。 自从打倒咒龙的那晚起,就几乎没和菲利克斯好好促膝长谈过。 菲利克斯本身有到莫妮卡的房间来探过几次病,但都有仆役或护卫随行,没办法商量尼洛的事。 (尼洛是说有下过封口令了……不过……呜呜呜~尼洛就是沃岗的黑龙这件事,明明就连路易斯先生都不知道的说……) 就在莫妮卡无力地趴在沙发,呜嗯呜嗯低吟时,房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巴托洛梅乌斯的嗓音隔着房门传了进来。 「啊~这边有要找〈沉默魔女〉大人的客人喔。」 (找我的?会是谁呀?) 莫妮卡披上长袍的兜帽,围上面纱遮住嘴巴,向尼洛使了记眼色。 点了点头,尼洛打开房门。 从门缝内映入眼帘的,是一头不对称紫发,以及闪亮灿烂的粉红色眼珠。 「你、你爱我……吗?」 尼洛无言地阖上了房门。 「尼洛,那个,让他进来……」 「这种的应该赶走吧。」 「就说不行啦。」 皱着眉头的尼洛,使劲一把拉开房门。 紧紧趴在门上的雷失去支撑,顺势下滑瘫倒在地,然后就这么维持趴在地上的姿势,一路爬进房间。可能的话,真希望他用正常的方式走进来。 站在走廊的巴托洛梅乌斯,一脸困惑地看向尼洛。 「呃──大哥……这人是……」 「带路辛苦啦。现在起,暂时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间房间啊。以上。」 抛下这道指示,尼洛便将房门关了起来上锁。 趴在地上爬行移动的雷,来到坐在沙发上的莫妮卡脚边之后,便从地上仰头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语调生硬地问候。 「好、好久不见了。〈深渊咒术师〉大人……呃──你来得真快,呢。」 「因为有〈结界魔术师〉的契约精灵送我一程……」 「琳小姐?」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兹贝儿菲是风系高位精灵,因此能以高速飞行进行长距离移动。若是由她接送,能如此迅速抵达确实也很正常。 「所以琳小姐她,也到这里来了吗?」 「把我送到之后,她马上就回王都去了……好像说是王都那边,也为了准备新年的典礼忙得很。」 没能顺便让琳载去王都虽然很可惜,但莫妮卡内心也同时松了口气。 这间宅邸的仆役──巴托洛梅乌斯对琳一见钟情。要是琳在场,巴托洛梅乌斯铁定会吵着要自己把琳介绍给他。 (要是演变成那种情形,事情绝对会愈来愈无法收拾……) 还在暗自思考这种事情,趴在地板上的雷,就伸手扯了扯莫妮卡的长袍下摆。 「我听说,这次的事件没出现任何死者……咒龙都来了,哪有可能不死人……普通防御结界撑不过诅咒的侵蚀吧……到底,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 「呃──那个……是我做了,即席的,反诅咒防御结界……刚好有顺利生效……」 仰望着莫妮卡的雷,表情明显地僵硬起来。 「……你做了,反诅咒防御结界?」 「呃──我从中了诅咒的护卫身上出现的症状,假定诅咒的性质应该与暗属性魔术相近,在防御结界的第七节跟第十九节增设复合回路……」 反诅咒防御结界,是一种研究与验证都还不够充分的魔术。说到底,发生诅咒的案例原本就少,想研究也不是那么容易。 所以,就莫妮卡而言,这道即席结界也不是什么能抬头挺胸自豪的术,不过雷还是滚倒在地板上,仰天花板长啸起来。 「这根本,是足以让教科书增加篇幅的惊人伟业吧……」 「不,那个~毕竟还未完成……」 「就是说,我这咒术师存在的价值荡然无存了吧……已经没人需要我了对吧……」 「没没没没没有,那种,事辣!」 躺在地上的雷不停滚来滚去,滚着滚着,忽然抱住了莫妮卡的鞋子。已经有点希望他赶快去找张椅子坐了。 「……你需要,我吗?」 额头不停冒出汗珠的莫妮卡,动作僵硬地点头。 「是的,当当当当然……」 「需要我,就代表是爱我的对吧?那就说你爱我吧……我想被爱我想被爱我想被爱……」 抱着莫妮卡鞋子的雷,忽然被尼洛抓着颈子一把从地上揪起来。 然后就像是在摆东西似的,把雷随手扔到莫妮卡对面的沙发上。 「想人家说爱你是吧,我来跟你说个够。我爱你我爱你。好啦,讲完了,赶快动手诊察。」 「……给男人爱有什么好开心的。我只要女生。」 雷扭过头去生闷气,尼洛向莫妮卡摆出发自内心傻眼的表情。 「嗳,莫妮卡。我可以把这家伙撵出去吗?可以吧。」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雷是利迪尔王国最优秀的咒术师。关于这次的咒龙骚动,有堆积如山的事情想向他请教,让他在这儿闹别扭会很伤脑筋。 可是,没办法在这种时候逢场作戏,送上一句「我爱你」,就是这样才像莫妮卡。 「那个,呃──……该说是爱吗,就七贤人的前辈而言,我、我很景仰,很尊敬尼!」 虽然讲到最后又大舌头了,但雷似乎在莫妮卡的发言中感觉到了什么。 景仰、尊敬、景仰、尊敬……雷就这么喃喃自语个不停,缓缓扬起嘴角,阴森地笑了起来。总觉得那副笑容,散发着几分恍惚。 「……啊,不错。景仰听起来,给人一种特别感。特别……咕呼。尊敬……呼呼、呼呼呼……」 「嗳,够了吧。快点办正事行吗。」 尼洛已经快受不了了,雷则是干脆地「知道了」点头。 「首先,把你中诅咒的地方让我看看。」 莫妮卡翻起长袍的袖子,露出左手臂。纤细苍白的手臂,从手肘到手指的部分都肿着红黑色的咒斑。 望了一眼咒斑,雷眯细粉红色的双眼断言: 「这个,不是自然发生的诅咒。是咒术。」 自然发生的诅咒与人为施展的咒术,莫妮卡虽然分不出来,但看在专家的眼里似乎一目瞭然。 尼洛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插嘴: 「这么简单就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咒术很容易留下残渣。若作为媒介使用的咒具有留下任何一丁点碎片,渗透在那片碎片里头的诅咒,就可能持续不断留存。」 确实如此,就连莫妮卡直接朝龙的肚子里攻击后,诅咒都还死缠烂打地留着。 恐怕,是单凭莫妮卡的火焰魔术,没办法彻底烧毁咒具吧。 「……看起来,这次咒具是破坏得格外到位吧。诅咒本身已经漂亮地消失殆尽了。」 在语带钦佩讲解的雷身旁,尼洛摆起一脸得意的神情。这也难怪,好歹这次破坏掉咒具的,是尼洛的黑炎。 「呃──这些咒斑,会存在一阵子吗?」 「痕迹本身大概两周左右就会消失,但手臂的疼痛与麻痹感,应该会持续近一个月吧。也罢,只要好好静养,迟早会痊愈的。」 听雷这么说,莫妮卡总算松了口气。如果痕迹只要两周就会消失,要赶上赛莲蒂亚学园的新学期就不成问题。不过,还不能完全安心。因为,古莲还没有醒过来。 「那、那个……古莲同学呢?古莲同学他,症状比我还要严重。」 表情阴郁的雷皱起眉头,就好像要道出极度不祥的预言一般,语调沉重地开口: 「〈结界魔术师〉的弟子,古莲·达德利……我是有听到消息了,但那家伙……那家伙……」 难道古莲出了什么事吗? 在铁青着脸探出身子的莫妮卡面前,雷举手朝一头紫发嘎哩嘎哩地猛搔。 「不但长得高,个性天真浪漫,还一脸饱受疼爱的表情,看了就不舒服……想也知道那种家伙肯定超受欢迎。每个人每个人,都会接二连三喜欢上那种的……啊啊啊啊啊,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去被诅咒吧!」 「那个,古莲同学已经被诅咒了……所以,他的病情……」 「刚已经醒了。就在我抵达不久的时候。」 莫妮卡忍不住「咦」了一声。 面对哑口无言的莫妮卡,雷用打从心底感到无所谓的语调接话: 「古莲·达德利这个人,魔力量天生就超人一等。对诅咒抵抗力也很强,用不着担心……啊啊~那种打出生就是天选之人的感觉好让人讨厌……嫉妒死了……」 「古莲同学的魔力量……超人一等……?」 「虽然是非官方纪录,但他的魔力量计测好像破两百五。」 「超!超过两百五十?」 一般的魔术师,魔力量大约在一百上下。想成为七贤人,必要的魔力量是一百五十。至于莫妮卡的魔力量,大概是两百多一点。 根据官方纪录,魔力量超过两百五十的人,在利迪尔王国仅得四人。其中有两人是七贤人,即〈炮弹魔术师〉与第五代的〈荆棘魔女〉。 (这么一提,在选修课的观摩会上,古莲同学好像就把魔力量测定器给弄坏了……) 那时候,古莲弄坏的测定器,刻度上限是二五○。 换句话说,古莲的魔力远在测定器的容量之上。 「……我听说,古莲·达德利因为魔力量过高,过去曾引发魔力失控事件。然后,就在被大家互踢皮球的时候,〈结界魔术师〉收留了他。」 一般而言,魔力量会随着使用魔术的程度逐渐增加。 可是,如果连魔术本领都尚未成熟,体内就已经具备庞大的魔力,无论几时引发凄惨的事件都不足为奇。 (古莲同学他,竟然有这样的过去……) 曾经引发过魔力失控事件的人,即使对魔术心生恐惧也很正常。 这样的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敲响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的? 『魔术的修行,要拼喽──!』 在喊出那样的誓言之前,内心究竟经历过多少纠结? 莫妮卡紧咬嘴唇,默默低下头去,这时,雷又嘀咕了起来: 「如果是在担心古莲·达德利,劝你别白费力气吧。那家伙,肯定是个粗神经……再怎么说,他可是那个〈结界魔术师〉的弟子啊……」 * * * 「叽咿呀啊啊啊啊,痛~死~我~咧~比被师父拉去关在山里修行,搞到全身肌肉酸痛的时候还要痛啊~~~~」 望着在床上挣扎得死去活来的古莲,菲利克斯语调沉稳地开口: 「到山里修行?你们不是魔术师吗?」 「那时候,是先跟师父对打,被严加指导到快要挂点之后,才一脚把我踢下悬崖,要我自己想办法回去哩……啊咦?这样相比起来,光是还能躺在床上,感觉好像已经很幸福了……」 那真的是在修行魔术吗? 在对于〈结界魔术师〉过于火爆的教育方针感到疑问的同时,菲利克斯也观察着古莲的脸色。 虽然全身都肿着红黑色的咒斑,不过按〈深渊咒术师〉所言,这些痕迹似乎迟早会消失。痛觉会残留比较久,但顶多也是一个月左右就会自然痊愈。这件事实,令菲利克斯打从心底放下一颗大石头。 菲利克斯在心里,对于古莲抱持着不轻的罪恶感。 这次的咒龙骚动,既非自然天灾也非龙害,是咒术师用咒术引发的人祸。 而那个咒术师,十之八九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关。 这场为了巩固菲利克斯地位而策划的咒龙骚动,相信会在无人知晓真相,对打倒咒龙的第二王子异口同声发出赞美的状况中,拉下帷幕吧。 古莲却因为被卷进这场无聊的闹剧,在生死关头徘徊这么多天。 菲利克斯正打算对古莲慰劳几句,躺在床上的古莲却忽然一脸消沉地望向菲利克斯。 「会长,那个……真是非常对不起。」 「为什么你要向我道歉?」 「因为,我明明是护卫,护卫的工作却没半件做得像样……」 即使是这个有如将天真浪漫一词拟人化绘制而成的青年,似乎还是有事情会让他消沉。 菲利克斯藏起涌现自内心的苦笑,将视线转而投向通往走廊的房门。 「用不着这么消沉。你表现得很出色了……而且我觉得,这么想的人大概不只我一个。」 面对一头雾水的古莲,菲利克斯眨眼使了记眼色,蹑手蹑脚地走近房门。 接着,不发一语地把门打开。 「呀啊──?」 随着可爱的尖叫声,以险些向前摔倒之势闯进房间的,是艾莉安奴。 慌张的艾莉安奴,无意义地挥着双手,仰头望向菲利克斯找起借口: 「那个,偷听人谈话什么的,这种不成体统的念头,我当然一丁点儿都没有喔。我是在那个、稍微靠在门上休息罢了。」 艾莉安奴语调反常地飞快,令菲利克斯忍不住伸手遮嘴,嗤嗤地窃笑。 「特地跑到达德利同学的病房前,靠在门上休息吗?」 「我、我只是,呃──因为看到菲利克斯大人进了病房,打算来寒暄一声……没错,就只是这样而已喔。」 结结巴巴含糊其辞的艾莉安奴,在无意义拨弄裙摆的同时,一瞥一瞥地瞄向古莲。 「你、你好呀,古莲大人……那个……请问你的身体状况,现在怎么样了?」 直到方才都还躺在床上挣扎的古莲,俐落地挺起了上半身。 表情丝毫看不出任何痛苦。古莲就如同往常的他,亮出雪白牙齿,开朗快活地笑着。 「已经完全没事哩!啊──肚子开始饿啦~好想吃肉啊~!」 听了这番回答,艾莉安奴这才垂下眉毛,安下心喘了口气。 才刚这么想,下一瞬间又把傻眼似的表情收起,凶巴巴地抬起下腭。 「说什么傻话,病人怎么可以吃肉。」 「可是不吃肉,我就提不起劲啦!」 「唉唷,真拿你没办法耶!」 说着说着,艾莉安奴快步转过身去。 就在艾莉安奴走出房间,房门尚未完全阖上时,从走廊传来了她的唤声: 「瑞士通!瑞士通!快去准备肉来!要最高级的肉,记得炖久一点,炖得让人方便入口!」 菲利克斯不禁伤脑筋地笑着,转头望向床铺。 只见床上的古莲,正「叽咿呀啊」地呻吟,差点没昏过去。照这样子看来,艾莉安奴的唤声恐怕都没怎么能传进耳里吧。 「你真够绅士呢,达德利同学。」 古莲整个人倒回床上,嘟起嘴唇抱怨: 「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那种小女生,为我操心呗……」 看来对古莲而言,艾莉安奴就像个小女生──与邻家小朋友没太大差别的样子。 伸手按住嘴巴,忍着不让笑声出口的菲利克斯,在脑海的角落思考。 (那么,艾瓦雷特女士应该和〈深渊咒术师〉谈得差不多了吧?) * * * 「唉~真好命啊……那种人见人爱的家伙……哪像什么咒术师,永远都只会被大家嫌恶心,在背后指指点点……」 雷的发言逐渐脱线,现在已经几乎全在吐苦水了。 尼洛以肢体语言向莫妮卡请示「要撵出去吗?」坐在沙发上不知所措的莫妮卡只得猛摇头。 「每年,新年典礼将近时我都好想死……反正大家肯定都觉得,庆祝新年的场子上,为啥会有咒术师在扫兴吧。我自己都这么想。魔术师可好了,总被吹捧奉承些好帅喔好聪明喔,咒术师却只会被骂什么阴森啊恶心的……我何尝不想给人尊敬给人阿谀奉承被人爱……」 面对双手掩面不停埋怨的雷,尼洛给出了辛辣的安慰: 「安啦,本大爷跟你保证。你就算不是咒术师,也一样阴沉阴森又恶心啊。」 莫妮卡慌忙扯起尼洛的长袍下摆,努力挤出脑海里为数不多的词汇。 「那个,呃──我觉得咒术师是非常了不起的工作。一点都不会,恶心什么的。」 雷从指缝间透出目光,瞄向莫妮卡。 「发色也好眼珠的颜色也好,我都被骂恶心过……我自己,也觉得普通一点的颜色比较好……要是有机会,我也想生作金发碧眼的美男子,当个高个子王子殿下……」 以「要是有机会」而言,后续的内容是有点狮子大开口。 雷那不存在于自然界的抢眼发色与眼珠色,倒不是出自他的兴趣,而是受到身体上刻画的两百多道咒术所影响。 这就与吸收大量魔力到体内时容易引发的魔力中毒类似。魔力与诅咒这类东西,无论如何就是对人类的身体有害,大量摄取就会在人体引发异常。 「那、那个,我觉得,紫色的头发,很漂亮。毕竟紫色是,高贵的颜色嘛……」 莫妮卡卯足全力拼凑词句,雷则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来。 有如宝石般鲜艳的粉红色眼珠,从眼底闪起阴森的光芒,凝视着莫妮卡。 「而、而且,只有咒术师才能胜任的工作,我觉得也是存在的。」 莫妮卡端正坐姿,以七贤人的身分面对雷。 关于这次的咒龙骚动,有事情想找雷请教清楚。 「〈深渊咒术师〉大人,请你告诉我……人类有可能以咒术诅咒龙,借此令咒龙诞生吗?」 才刚问完问题,雷立刻斩钉截铁答道「不可能」。 「龙对于魔力的抗性高得恐怖。如果是幼体也就罢了,龙的成体根本不是人类凭区区咒术就奈何得了的对象。」 莫妮卡试着回想,在遭到诅咒侵蚀的时候,于剧痛中见到的记忆片段。 幼子遭到咒杀的绿龙,为了向人类复仇,连同诅咒将爱子一起啃食下肚。 「那……如果,是龙自己主动接受诅咒,的话呢……?」 听了这个说法,雷沉默了一会儿,陷入沉思。 紫色的睫毛下垂,在鲜艳的眼珠上形成阴影。 「这个想法,毕竟没有前例,我也说不准。况且高等龙种的生态,至今仍存在大量谜团……这次的咒龙,就是这种情形吗?」 「要是留在我手上的咒斑,并非源自自然发生的诅咒,而是人为施加的咒术所致……那恐怕就是,这么一回事。」 雷的表情陷入了僵硬。 身为咒术师的他,对这般发展心里有点头绪。 「难道说……是背叛欧布莱特家的,那个男人……」 「我也,在想一样的事情。」 发生咒具混入赛莲蒂亚学园校庆的骚动时,雷曾经这么说过。 十年前,曾有一位咒术师背叛欧布莱特家,把咒具偷走逃亡。 雷举起双手,把紫发嘎哩嘎哩地搔得乱七八糟。 「……糟透了。」 这次的咒龙骚动若是咒术师搞鬼,就相当于变相证明了能透过咒术令龙失控。 更遑论,下手的人若是背叛了欧布莱特家的咒术师,雷身为现任当家,这可是会影响他脑袋去留的问题。 「背叛欧布莱特家的那个咒术师,是什么样,的人?」 莫妮卡的提问,雷同样抱着头低吟回答: 「当时他自称巴利·奥兹。黑发。个头不高,但体格不错……现在的年龄应该五十岁上下。说真的,名字爱怎么假报都有可能,再者都过了十年,外表更是很可能已经判若两人。」 叛徒咒术师巴利·奥兹,原本是外部人士,据说是借由入赘与欧布莱特家分家的女性成婚,才得以进入家族。 至于那位与巴利结婚的女性,似乎婚后数年便撒手人寰,两人膝下无子。 「我呢,是没怎么跟他讲过话……喔,对了。他看起来,感觉很温柔、很亲切。」 雷双手掩住苍白的面孔,扬起缺乏血色的嘴唇,自嘲地笑道: 「……明明咒术师,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温柔亲切的人。」 顿时,莫妮卡感到背脊不寒而栗。 如此年少便接任咒术师当家的他,身上究竟背负了什么,莫妮卡并不清楚。 但可想而知,当家这个头衔,分量绝对不轻。 摆在膝上,还能自由行动的右手握紧拳头,莫妮卡语调严肃地向雷提议: 「〈深渊咒术师〉大人,这次的事件,你愿意瞒着其他各位,私下调查,吗?」 「……可以吗?」 「是的,我也会,提供协助,所以……」 就莫妮卡来说,也有些不希望让这次咒龙事件公诸于世的理由。 (……虽然只是猜测,但关于那道咒术,殿下恐怕知道些什么。) 莫妮卡赶到时,菲利克斯就已经断定侵蚀咒龙的诅咒,是咒术所致。 他非常有可能,掌握着一些莫妮卡不知道的情报。 归根究柢,菲利克斯趁半夜溜出宅邸,偷偷跑去与咒龙对峙,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以他的身分,理应找宅邸的人,或身为护卫的莫妮卡说一声。 菲利克斯明显隐瞒了些什么。有必要,找他好好谈谈这件事。 暗自想着这些问题时,某人握住了莫妮卡的手。某人──当然不用说,是雷。 曾几何时已从沙发上起身的雷,苍白的面孔染上了蔷薇色。 「那、那个,〈深渊咒术师〉大人……?」 「没想到,你竟然那么为我着想……」 看在雷的眼里,莫妮卡的提议,大概就像是顾虑到雷身为咒术师,在避免让他立场为难吧。 他感慨万千的双眼,显得有那么一点湿润。 「这已经是两情相悦了对吧,我们情投意合对吧。一定是这样。太惊人了,我是有人爱的……」 「那、那个~……?」 再这样下去,感觉话题会脱线到非常骇人的方向去。 莫妮卡使出了浑身解数尝试修正轨道。 「总、总而言之,既然事情就是这样,咒龙这件事,就由我们两个进行秘密搜查吧……」 「属于两人之间的秘密……秘密的关系,感觉真棒啊……一旦共享秘密,彼此的爱情也会加深……咕呼……」 「嗳,那秘密本大爷也知情嘛。所以说,你们跟本大爷之间的爱也会变深吗?」 已经听腻冗长对谈,在床上无所事事的尼洛傻眼地插嘴。 这时,房门被刻意压低的力道敲响。是巴托洛梅乌斯吗? 从床上起身的尼洛,一副嫌麻烦的态度前去开门。 「喂,小弟。不就跟你说要赶人吗~」 「大哥,歹势啦。是菲利克斯殿下说,有事情无论如何都想找〈沉默魔女〉大人谈谈。」 莫妮卡紧张得表情陷入僵硬。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首先得针对尼洛的事情,郑重请他保守秘密……然后,我想问清楚,殿下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想达成这个目的,有雷在场会不太方便。 确认嘴边面纱没有戴歪的同时,莫妮卡向雷开口: 「〈深渊咒术师〉大人……方便,让我稍微和殿下,谈一会儿,吗?」 闻言,雷惆怅地发出呵呵笑声,低头望向脚边。 「果然,女孩子还是都喜欢王子殿下嘛……谁教人家是金发碧眼的美男子,还是王族三兄弟中最帅的美男子呢,女生当然都爱他嘛……」 「不是,那个,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谈……」 「王族也太诈了吧,光是存在就好,什么都不用做也有人爱……我也好想被人无条件爱上啊,好想被爱好想被爱好想被爱……」 尼洛不发一语,抓起雷的颈子,粗暴地打开房门。 门外可以看到巴托洛梅乌斯与菲利克斯的身影。 一声「退下」,尼洛粗鲁推开两人,把雷朝走廊扔出去。对菲利克斯也好,对雷也好,一连串举止中都感觉不出半点敬意。 「好,清扫完毕。你可以进来喽,王子。」 「……那我就失礼喽。」 侧眼望向被扔到走廊的雷,菲利克斯迈步进入房内。 待菲利克斯一进房,尼洛便迅速关门上锁。 莫妮卡将笔记用具移到手边,拿起羽毛笔在纸上撰文。 『欢迎,劳驾你前来拜访。』 将纸上的文字秀给菲利克斯看,弯腰一鞠躬。 然后,莫妮卡继续补上文字。 『我们谈谈吧。』 「乐意之至,女士。」 菲利克斯露出甜美的微笑,坐到莫妮卡对面的座位。 那深不见底的美丽笑容,令莫妮卡感觉指尖一阵冰冷。 现在起,莫妮卡必须与菲利克斯展开对峙。 ……而且好巧不巧,对峙的舞台是莫妮卡最感棘手的谈判桌。 ──────────────────────── 第九章 莫妮卡与尼洛的邂逅 「身体状况还好吗,艾瓦雷特女士?要是觉得难过,还请千万别逞强,好好躺着歇息。」 出声关切的菲利克斯,嗓音十分温柔。 只不过,他在话语中蕴含的意念并不只是温柔,这点莫妮卡很清楚。 这个人,在谈判时强悍到令人恐惧。一旦被他的温柔打动,没几下就会让他牵着鼻子走了。 『我们进入正题吧。』 「嗯,说得也是。」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转而望向站在莫妮卡沙发后方的尼洛。 尼洛正双手抱胸,瞪着菲利克斯不放。 「首先,可以让我请教关于他的事吗?」 果然,还是得先从这个话题起头吧。 莫妮卡还在脑海里挑选用词,尼洛就先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用鼻子哼气。 「想更了解本大爷是吗?行啊,好好听清楚了。本大爷爱吃的东西是鸟跟起司。喜欢的小说家是达士亭·君塔。」 「我想知道的不是你的嗜好,而是你成为艾瓦雷特女士使魔的经纬就是了……不对,在那之前,或许该这样请教你吧──」 菲利克斯稍稍眯细了双眼,这么个小动作,就让场面遭到冰冷的气氛所支配。 随着浑身散发的冰冷威压感,菲利克斯问道: 「可以告诉我,你率领成群翼龙袭击柯贝可伯爵领地的理由吗?沃岗的黑龙阁下。」 菲利克斯所散发的威压感,是足以令在场人士无条件下跪服从的王族威压感。 可是,丝毫不在意人类身分阶级的沃岗黑龙,就只是嘟起下唇,有如在捉弄人似地「啥~?」了一声。 「本大爷啥时袭击过人类了?啊?这种应该叫什么来着?……喔,对了。栽赃。你在栽赃!说到底,本大爷跟那票翼龙根本不是一伙的。」 「……不是吗?」 面对困惑的菲利克斯,尼洛答以好似没啥大不了的口吻。 「本大爷,本来是住在帝国的山上啦。可是,那边搞什么开发还啥的吵得要命,待不下去了,就在本大爷四处闲晃另寻新居时,是在沃岗山脉那边吗?那票小毛头翼龙就擅自把本大爷当成了他们的老大而已。」 即使在下等龙种里面,翼龙也算是知性偏低的龙。基本上就无法理解语言,难以和高等龙种进行正确的沟通。 「那票小毛头好像以为有本大爷撑腰,就得意忘形地跑去侵袭人类聚落,但本大爷可从没下过任何命令啊。」 「这样的话,你又是在怎样的经纬下,和艾瓦雷特女士形成主从关系的?」 听到菲利克斯的提问,莫妮卡握着羽毛笔的手不由得旁徨了起来。 说实话,好想抱头哀号。 (这、这件事……真的可以说出来没关系吗~~~~?) 一反莫妮卡满脑的纠结,尼洛干脆地说出了答案。 「就我随便补了野鸟吃,天晓得骨头竟然刺在喉咙里~」 「嗯。」 「就在痛得受不了的时候,这家伙帮我把骨头拔掉啦。」 「……就这样?」 「对啊。」 是真的。真的就只是这样。 * * * 大约在半年前,为了讨伐沃岗的黑龙,只身潜入沃岗山脉时,莫妮卡在森林深处见到的,是全身蜷在一块儿,不悦地嘎噜嘎噜嘶吼的黑龙。 黑龙的躯体,比莫妮卡所住的山间小屋来得更加庞大。长满锐利尖牙的那双巨嘴,想一口吞下莫妮卡,只怕是不费吹灰之力吧。 莫妮卡的任务是讨伐眼前的黑龙。既然如此,只要在黑龙察觉之前,以高威力攻击魔术砸向眉心,任务就完成了。 可是,听见黑龙的呻吟声,莫妮卡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莫妮卡在米妮瓦修课时学过精灵语言,可以听懂简单的单字。 那只遍布漆黑鳞片的传说恶龙,是这么呻吟的: ──好痛,好痛,好痛。 所以,莫妮卡从树木后探出头来,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那个,请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在困扰你呢?」 对于极度内向怕生的莫妮卡而言,相较于人类,向龙搭话实在容易得多。 即使那是一级危险种──黑龙也不例外。 ──喉咙,刺到了,拔不掉,好痛。 「……喉咙?呃──……你嘴巴,可以像这样,啊──一下……吗?」 就像要回应莫妮卡似的,蜷曲在地面的黑龙缓缓抬头,大大张开了嘴巴。 口内的一根根尖牙就如刺枪般锐利,鲜红的舌头更是长到可以轻松卷起莫妮卡。 即使如此,记得黑龙的舌头不具毒性的莫妮卡,还是笨手笨脚地爬上黑龙的下腭,进入了口中。 主动爬进黑龙的嘴里,根本不是正常人会有的举动──相信无论是谁,都会这么想。 可是莫妮卡认为,比起进入人类的社交圈,进到龙的嘴里反而不是多恐怖的行为。 嘿咻~嘿咻~趴在黑龙舌头上爬行的莫妮卡,在喉咙深处发现了一根刺在肉壁上的白色物体。恐怕,是鸟类或小动物的骨头吧。 「呃──我帮你,把这个拔掉……请稍微忍耐,一下喔……」 用双手抓住骨头,莫妮卡「嘿~~」地一声,透过全身体重拔起了骨头。黑龙的喉咙随即咕噜咕噜作响,莫妮卡也被振动给震得失去平衡,一屁股倒在黑龙舌头上。 黑龙的舌头很软,即使摔在上头,也没有多疼。 「拔掉了……」 就在莫妮卡呼~地喘气时,黑龙把长长的舌头垂到了嘴外。 莫妮卡的身体就像在斜坡上滚落一般,从黑龙的舌头开始一路向外滚。 「噫呜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沾满唾液的莫妮卡,啪唰一声落到了黑龙嘴外。 莫妮卡眼花撩乱地趴在地上,黑龙则是愉悦地仰天长啸──并在下个瞬间,全身为黑雾所笼罩。 巨大的黑雾开始变化轮廓,压缩出指尖、脚尖、毛发,转变为人类的外型。 站在黑龙原先蜷曲位置的,是有着一头黑色短发,一双金色眼眸,身穿老派长袍的男人,个头还非常高。 男人以充满神秘感的金色眼眸望向莫妮卡,开口说道: 「啊~~总算舒爽多啦!唉呀~没想到随便捕野鸟来吃,骨头就这么刺在喉咙里。本想说用黑炎烧成灰烬就好了,谁晓得卡在那种微妙烧不到的位置,害我伤透脑筋呢。」 用人类语言滔滔不绝地谈天的男人身上,丝毫没散发出半点威严或神秘感。 除了身上那件莫名老派的长袍之外,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年轻人。 维持原本黑龙的姿态,要对话还比较容易的说──莫妮卡心想。无论再怎么努力,莫妮卡就是会对身材高大的男性感到恐惧。 眼见莫妮卡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变成人型的黑龙蹲到莫妮卡面前,让彼此视线交错。 「怎么怎么,本大爷帅到让你发抖了吗?」 「噫……啊……」 莫妮卡向后挺起上半身,屁股贴在地上往后爬,嘎答嘎答地发抖。化身成人的黑龙见状,闹脾气似地嘟起嘴巴。 「为啥看到龙你都不怕,反而怕人啊?明明就这么帅?」 「……呜、呜咽~……」 莫妮卡这会儿终于哭了起来,化身成人的黑龙一脸困扰地搔头。 「啊~……人类的雌性,是喜欢什么来着?唔嗯──好,这样如何!」 成年黑发男性的身影再度为黑雾笼罩,压缩成更小的外型。 待黑雾散去,出现在莫妮卡面前的,是一只黑猫。 「人类都喜欢猫对吧?谁教猫是最可爱的生物嘛!来啦,肉球随你摸喔。喵喵~」 黑猫把前脚按在莫妮卡脸上压个不停。那柔软的感触,稍稍缓解了莫妮卡的紧张。 (插图011) 眼前的生物无论从什么角度怎么看,都是可爱的黑猫。 不过,维持黑龙姿态时明明无法说出人类的语言,变成猫的时候却能自在发音,可见身体构造并不完全与猫一致。至少声带方面应该是有差别的。 望着左右摇晃的尾巴思考这些事情时,「好,看来已经冷静啦。」黑猫一副安心的表情不停点头。 「所以,为啥人类会跑到这种地方来?迷路吗?」 「那个,呃──其实……」 呆坐地面的莫妮卡缓缓挺起上半身,坐在地上搓着指头。 「可、可不可,请你离开这座山,呢……山脚下的人,都非常,害怕你……」 「啥?这么说来,好像有一大堆人类跑到山脚下来嘛?难不成,本大爷的生命其实正受到威胁?」 「该、该说……我姑且,也算是,来驱逐你的吗……」 听到莫妮卡憨直地表明自己的来意,黑猫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说,你是傻了啊。本大爷现在要是变回原型,向你喷口黑炎,你可就连骨头都不剩了耶?」 「这、这点,不成问题。因为我,应该可以在那之前,就把你……打倒……」 莫妮卡伸手朝附近的树木一指,发动了无咏唱魔术。只见一棵颇为粗壮的树木就像被打桩似的,中心瞬间遭到一根冰枪刺穿。 面对金色双眸睁得老大的黑猫,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接话。 「黑炎发动前,需要花时间蓄力……我相信,只要在你喷火之前,先攻击眉心,就能打倒你了。」 不是在威胁,对莫妮卡来说,这只是纯粹的事实。 黑猫一脸不可思议地歪头。 「那,你为啥要帮本大爷拔骨头?」 「咦?呃──……因为你好像,觉得很痛……?」 「我说,你是不是常被人当作怪人啊?」 「啊呜……」 莫妮卡对于自己是个无法融入社会的边缘人有自觉。可真没想到,竟然会被龙点出这项事实。 黑猫仰头凝视着默不作声,心境复杂的莫妮卡,「唔呣~」地低吟。 「明明怕都不怕黑龙,甚至敢进到嘴巴里头,却会害怕人类的人类吗……你这人可真怪。本大爷最喜欢有趣的家伙了。你很有趣。」 「呃、喔……」 「好,决定了。今天起,特别准你饲养本大爷。」 沉默了好一会儿,仔细咀嚼黑猫发言的含意之末,莫妮卡才傻里傻气地应了声「……什么?」 黑猫则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语调回话: 「还什么,不是你自己说,希望本大爷离开这座山吗?」 「是、是的。」 「可是,本大爷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为了人类自己方便,本大爷就要被扫地出门,不觉得很可怜吗!」 「确、确实是这样,没错。」 「所以说,把本大爷赶出这边的你,就要负起责任饲养本大爷啊。」 总觉得,自己好像中了对方的话术。 可是,个性原本就软弱的莫妮卡,根本无法在这种时候坚定地反驳。 能做的,就只有不断重复「呃──那个~……」之类意义不明的只字片语,这时,黑猫跳上了莫妮卡的肩头,用肉球按在脸上猛压。 「龙这种生物,对于比自己强大的家伙是绝对服从的。你比本大爷还强,所以特别收你当本大爷的主人。记得为此骄傲啊。」 人类与龙对于绝对服从这个词汇的解释是不是不太一样啊──感受着脸颊上柔软的触感,莫妮卡不禁如此心想。 * * * 听过尼洛的说明,菲利克斯脸上露出沉稳温和的笑容。虽然是笑容,却也明显夹杂了困惑的神情。 「我听说,沃岗的黑龙夜夜都不停发出阴森的嘶吼……」 「对啊,因为喉咙很痛。」 「所以那些嘶吼声……不是在对那票跟班的翼龙,下达攻击命令?」 「『唔喔喔喔,痛~~死我啦~~~~』大概像这种感觉吧。从那天起,本大爷每次吃鸟,就学会把骨头好好吐出来喽。」 莫妮卡强烈感觉自己如坐针毡。 〈沉默魔女〉根本没有击退沃岗的黑龙。就只是,帮黑龙把刺在喉咙里的骨头拔掉了而已。 视〈沉默魔女〉为英雄的菲利克斯,想必失望透顶吧。 莫妮卡提起羽毛笔撰文。 『你要告发我吗?』 「当然不。」 菲利克斯的话语中,感受不到一丝踌躇或纠结。 「对黑龙伸出援手并收作使魔,绝非任何人都能办到的事。我对你的尊敬丝毫未减。只是……该说对龙有点小小改观还是……」 面对语带保留的菲利克斯,尼洛得意洋洋地接话: 「喔,心中对龙的印象大幅加分了对吧?」 为什么能在这种对话走向之下,浮现这种感想呢──莫妮卡忍不住如此心想。菲利克斯恐怕也是同样的心情。 在菲利克斯心中,对龙的评价无庸置疑已经偏向了「其实意外地脱线」。 菲利克斯掺杂着苦笑,再度开口问尼洛: 「我可以认为,你没有想危害人类的念头吗?」 「当然。本大爷呢~对人类又没那么感兴趣。」 即使被赶出一直居住的山脉,尼洛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他基本上就是不怎么会记恨的性格。 不过,唉~嘴巴说对人类没兴趣,最近倒是对人类的文化与创作物显得兴致勃勃。主要像冒险小说或侦探小说之类的。 「你在化身成人类时,也能使用黑炎吗?」 菲利克斯提到的黑炎,是指黑龙吐出的黑色火焰。 黑炎是连咒术或防御结界都能燃烧殆尽的最强火焰。 追溯历史渊源,似乎在数百年前有极为少数的魔术师能够操控黑炎,但现代已不复存在,黑炎也已经被视为禁术的一种。 也就是说,与死者复活、操作天候同样,黑炎成了魔术师最大的禁忌。 要是尼洛在化身人类姿态时一样能使用黑炎,就算是菲利克斯,只怕也无法坐视不管。 但,尼洛干脆地摇摇头,否定了这个疑虑。 「不行喵,黑炎没变回原型用不了。想也知道啊,要是变人类时也能用,早就暗地里用个痛快了。」 「……我想也是。」 尼洛没有说谎。化身成人类时,尼洛的体能虽然出众,但既无法自由飞行,也没办法使用黑炎。 或许是接受了这个答案,菲利克斯向不安的莫妮卡送上一记笑容。 「请安心,女士。关于他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 『非常谢谢你。』 请菲利克斯为尼洛的身分保密──第一个目的达成了,莫妮卡总算松一口气。 可是,还不能让谈话就此结束。莫妮卡有另一个目的尚未达成。 (我想知道,殿下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这次轮到自己提问了,莫妮卡飞快地用羽毛笔书写文字。 『我也有事情,想要向殿下请教。』 「……是关于那晚,我为什么会和咒龙对峙吗?」 莫妮卡轻轻点头。准备在纸上提问,那晚,菲利克斯为什么会一个人偷跑出宅邸。 然而,莫妮卡还没动笔,菲利克斯就先回答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不知为何,胸口一股骚动迟迟不退。光是用猎枪射中眉心,真的就能打倒传说中的咒龙了吗?实在百般不安……所以,胆小的我就悄悄跑去确认咒龙的尸骸。没想到,咒龙真的动了起来,结果就这么展开对峙。因我个人的独断行动,给女士添了麻烦,希望你接受我发自内心的道歉。」 从表情看得出来,菲利克斯道歉得非常诚恳。实际上,对于莫妮卡身中诅咒的事,他应该是真的很过意不去。 ……只不过,他还是隐瞒了些什么。 『为什么,不找护卫同行?』 「是因为我不想对你老实说『我怕咒龙没有真的死去,请你陪我一起去确认……』然后被你当成胆小鬼。全都怪我太爱面子,我已经深切反省了。」 骗人──莫妮卡的直觉如此告诉自己。可是,想指称这是谎言,需要的手牌还没凑齐。 试着在脑内回顾当晚的情景,莫妮卡从菲利克斯的一举一动里寻找蛛丝马迹。 那时候,菲利克斯是这么告诉莫妮卡的: ──女士!那是咒术。至于咒具,恐怕存在于体内某处! 就是这个。莫妮卡再度执起羽毛笔。 『殿下为什么,可以断定侵蚀咒龙的诅咒,是咒术所致呢?』 就连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都无法看出自然发生的诅咒与人为咒术的差别。明明如此,菲利克斯为何能断言那是咒术呢? 面对这道提问,菲利克斯并未显得动摇,只是一脸自信缺缺地回应。 「其实,我并没有真的确定那是咒术。只是我从前,曾经到咒术师向罪人下咒的现场观摩过……因而浮现这种推测,就只是这样而已。」 恐怕,菲利克斯早就事先假定莫妮卡可能提出的各种疑问,准备好表面上合理的答案了吧。无论莫妮卡再怎么追问,都反覆遭到四两拨千斤,得不到正面回应。 (还有没有,什么能问出真相的方法……) 莫妮卡非常不擅长谈判,但还是为了避免话题就此结束,让大脑全速运转。 然而,还来不及祭出下一着,菲利克斯就先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起了头。 「这么一提,艾瓦雷特女士。」 反射性抬头的同时,菲利克斯的双眸映入了眼帘。有如在水蓝色眼珠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的美丽眼眸,正因笑容而眯得细长。 「请问,『你是赛莲蒂亚学园的相关人士吗』?」 「──!」 一时过于动摇,莫妮卡忍不住缩起肩头打颤。 目睹此景,菲利克斯笑得更深了。就好似得到了确信一般。 (……糟了!) 在焦急的莫妮卡记忆中,〈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嗤嗤地笑道「同期阁下」。还记得,那好像是自己被硬拉去玩牌时的事。 ──心生动摇时会缩起肩膀的习惯,劝你改一改比较好喔。 实在是一针见血。 那时候,路易斯还这么说── 胜负打从上牌桌之前就开始了喔。 有别于贸然上阵的莫妮卡,菲利克斯事先进行了周全的准备。 无论是要怎样化解莫妮卡的追问,或是如何引出自己想要的情报,肯定都仔细地沙盘推演过。 「艾瓦雷特女士。以前,希利尔──校内的学生因魔力中毒而失控的时候,你曾经帮忙阻止他对吧?」 没错。尼洛与菲利克斯,就是在那时遇到对方的。 在面纱下咕嘟咽了口唾液,莫妮卡以颤抖的手动笔撰文。 『我只是,碰巧路过罢了。』 「是这样吗。」 原以为会遭到排山倒海般的追问,菲利克斯却干脆地打了退堂鼓。 正有点为此反应不过来,菲利克斯又郑重地低头。 「还请容我,在此向你郑重致谢。多亏你出手相助,我们学生会的『书记』才没有酿成大祸。」 (……咦?) 这次虽然没出声,但却很明显陷入了错愕。 而莫妮卡困惑的反应,当然逃不过菲利克斯的眼睛。 (……啊!) 莫妮卡动摇得一脸铁青,菲利克斯则是以一如往常的笑容接着说下去: 「啊啊,失礼。我说错了。希利尔不是书记,是副会长才对。」 希利尔·艾仕利是学生会副会长这件事,只要身为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外界人士──更遑论是与社交界无缘的〈沉默魔女〉,竟然对这项事实心知肚明,就显得非常不自然。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不慎对菲利克斯发言中的错误做出了反应。 (被发现了……〈沉默魔女〉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内的事,被发现了……!) 凝视着莫妮卡的那双碧绿眼眸,洋溢着藏不尽的喜悦。 「在伤患的房里聊太久,还是不太妥当呢。恕我差不多该告辞了……请你务必好好静养,让左手早日痊愈,女士。」 菲利克斯露出一副体贴的微笑,自椅面上起身。 无论那笑容是多么温柔、多么甜美,莫妮卡还是除了浑身嘎答嘎答打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没能从菲利克斯口中问出自己想知道的秘密,却让菲利克斯带走了想要的情报。 这场谈判,是莫妮卡彻底败给了菲利克斯。 * * * 菲利克斯离开房间后,莫妮卡咻噜咻噜地贴着沙发脱力往下滑。 「哗啊啊啊啊~搞砸了啦~~~~……我这个笨蛋笨蛋笨蛋~~~……」 在莫妮卡身后双手抱胸的尼洛,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发问。 「所以说,是怎么一回事?」 「〈沉默魔女〉!是赛莲蒂亚学园相关人士的事!被殿下发现了!」 「你!你说什喵~?」 早知道会这样,根本就不该乱出手打探的。在尼洛的身分确定能保密时,就该结束对话才对。莫妮卡发自内心后悔。 归根究柢,以擅长外交的菲利克斯为对手,不善言辞的莫妮卡哪可能在谈判桌上占到便宜。 「呜呜、呜呜……本来想打探殿下在隐瞒什么,却反而,自己露出马脚了啦~~~~」 等寒假放完,菲利克斯一定会开始寻找躲在校内某处的〈沉默魔女〉行踪吧。 护卫任务还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得执行,真不晓得今后到底该怎么办。 「明明是想要问清楚,殿下为什么会发现是咒术,又为什么要晚上一个人溜出去的说……呜呜~」 莫妮卡正消沉得凶,尼洛又道出了更劲爆的消息。 「也罢,那个王子好歹也是有契约精灵跟着的,感觉原本就懂得不少啊~况且啊,既然有精灵当靠山,不带护卫也没什么好怕嘛。」 「……咦?」 一时之间,莫妮卡无法理解尼洛到底在说什么。 莫妮卡地板上缓缓起身,仰头望向尼洛。 「殿下的契约精灵,是什么意思?」 「之前不就讲过。王子身边跟了只晃头晃脑的白蜥蜴啊。那个,八成是水系高位精灵喔。」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菲利克斯有契约精灵跟着什么的,根本从没听过。不过,尼洛提到蜥蜴云云的事,确实是依稀有点印象。 (记得是,殿下指使蜥蜴去打探尼洛还怎样的……那时好像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吧?) 不过,莫妮卡认为,菲利克斯要与水系高位精灵缔结契约,恐怕是不可能的。 与高位精灵的契约,除了精灵本身的同意、用来当契约石的宝石,还需要具备相当于上级魔术师的知识与魔力量。因此,成功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的魔术师,在利迪尔王国甚至不到十人。 最重要的是,即使满足了这些条件,菲利克斯本身也存在一项,无法与水系高位精灵缔结契约的理由。 「尼洛,我跟你说,人类打从出生起就有自己擅长的属性存在……精灵的属性若不是自己擅长的,就没办法缔结契约。召唤精灵王之类的,也一样受到这个限制就是了。」 好比说,莫妮卡擅长的属性是风。所以莫妮卡能够召唤风之精灵王,但想召唤其他属性的精灵王就办不到了。 「这样的话,那个王子擅长的属性就是水吧?」 「我觉得,殿下擅长的属性,八成……是土。」 莫妮卡答得不干不脆,尼洛则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你明明就没看过那个王子用魔术的场面,为啥会知道这种事啊?」 「殿下的全名,不是以亚克作为中间名吗?」 在利迪尔王国,有着从擅长属性的精灵王名称里取字,作为中间名命名,以期得到精灵王加护的习俗存在。 若要拿身边的人举例,就是学生会总务尼尔。他的全名是尼尔·库雷·梅伍德。中间名库雷的由来,就是取自司掌土属性的大地精灵王亚克雷德。 「殿下的中间名亚克,是源自土属性的精灵王,擅长的属性照理来说是土。所以,应该是不可能与水系高位精灵缔结契约才对……」 「本大爷对这些虽然不是很懂,但就没有人擅长的属性在成长过程中改变的吗?」 「擅长什么属性,基本上是遗传自双亲的某一方,也已经有研究结果指出,擅长的属性不会在成长过程中改变。」 魔力与遗传有关,莫妮卡父亲的研究也恰恰为了这件事背书。在波特古书店,莫妮卡让人帮忙买下的父亲著作,就曾提及这个性质。 「总觉得,听起来没什么头绪耶,真的是这样吗?」 「像火龙,也不会某天突然变成水龙吧。」 「喵来如此,的确。」 尼洛不停点头,用手按在下巴摆出沉思的动作。 「那~就刚好取了个跟擅长属性无关的中间名之类的。」 「堂堂王族,会特地取一个,和擅长属性无关的中间名吗……?」 「天晓得,很难说吧?」 对名字不怎么执着的尼洛答得轻描淡写,但莫妮卡无论如何就是觉得有股不协调感。 (该不会,殿下之所以不能在外人面前施展魔术,理由也跟这些有关……) 经过这次的咒龙骚动,对菲利克斯产生的疑惑与不协调感,在莫妮卡心中一点一点地膨胀了起来。 对咒龙摆出的不自然态度。 把高位精灵这个手牌藏起来的理由。 以及,对王位固执的理由。 可是,就算莫妮卡基于好奇心,硬是找出这些答案,又能得到什么呢。莫妮卡只是区区的护卫,与这些事情八竿子打不着边。不应该出于好奇就去随意打探。 ……这时候的莫妮卡,是这么想的。 * * * (啊啊~果然被我料中了!) 菲利克斯抱着几乎想跳舞的雀跃心情,离开了〈沉默魔女〉的房间。 他的胸膛猛烈怦通作响,喜悦得颤抖不已。 打从校庆时,得知校内被安装暗杀用魔导具〈螺炎〉的那一刻起,「难道说」的念头就始终在脑里挥之不去。 再看到〈沉默魔女〉方才的动摇,菲利克斯终于得到了确信。 菲利克斯敬爱到无以复加的〈沉默魔女〉,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内。 (……好想见她。可能的话真想看看她的长相。听听她的声音。) 强忍着不让嘴角上扬,朝自己房间移动时,瞥见一个在走廊角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男人,停下了脚步。 男人带着黄金法杖,身穿施有金线刺绣的奢华长袍。从兜帽边缘见到的,是世间少有的紫色毛发。 那是七贤人之一──第三代〈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他窝在走廊做什么?是身体不舒服吗? 「……啊啊~好想被爱好想被爱好想被爱……」 菲利克斯曾数度目击〈深渊咒术师〉向王城内侍女求爱的场面。 喔,是常见的那个吧──暗自领悟之后,菲利克斯从雷的背后出声叫唤: 「失礼了,这位相信是〈深渊咒术师〉欧布莱特卿。敢问身体有何不适吗?」 闻言,缩成一团的雷缓缓抬起头来。 然后就这么凝视着菲利克斯,举起双手遮住眼睛。 「眼睛被王族的气场闪瞎了……」 他的发言应该有九成随便听听就好──菲利克斯做出了如此判断。 藐视王族什么的,菲利克斯不打算跟他啰嗦这些。至少,国王是在明知他性格有问题的前提下,还任命这个男人就任七贤人的。 「欧布莱特卿,这次有你前来真是帮大忙了。果然还是有咒术专家在场才令人安心……其实我刚好有件事,想请教你这位咒术专家。」 被哄抬身价的雷,稍微挪开了遮住眼睛的手掌,从指缝间仰望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开口提问: 「想以咒术恣意操控生物,是有可能的吗?」 「……那不是,咒术的本质。」 雷缓缓自地面起身,在不对称的浏海下,有如宝石般的粉红眼珠,以轻蔑的目光投向了菲利克斯。 「咒术不是为了操控他人而存在的。是为了使人痛苦。想操控他人,该用的是精神干涉魔术吧。」 「……真是一针见血。」 「如果,真有打算利用咒术去操控生物的家伙在,那家伙就根本算不上什么咒术师,只是个纯粹的垃圾。」 看在一般人眼里,不管是操控他人,还是让人痛苦,其实都半斤八两,同样地邪恶,不过咒术师似乎也有着咒术师自己的信念。 (透过这种受唾弃的能力,被人拱上来继位的王子吗。) 克拉克福特公爵为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所铺好的道路,是在众多牺牲之下巩固的染血之路。即使如此,他也早就无法回头。 「我学了宝贵的一课。非常感谢你,欧布莱特卿。」 简短答谢后,菲利克斯背向雷离去。 直视前方的那双眼睛,里头所寄宿的,是微弱却坚定的妄执之火。 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实现的心愿。无论得牺牲什么。无论得放弃什么。无论得被夺走什么。 (……再等一下,就快了。) 不经意望向窗外。冬日的午后,天上还看不见星光。 即使如此,他也能在脑海里勾勒描绘,挚友所热爱的,英雄星座辉煌灿烂的夜空。 (我一定会让你的名字,永远刻划在历史上……『亚克』。) ──────────────────────── 第十章 知晓韦内迪克特•雷因的人物 就在莫妮卡与古莲都因为与咒龙交战负伤,于房内疗养的期间,菲利克斯与法佛利亚王国的协议推动得十分顺利。 当初可谓窒碍难行,可当实际被卷入龙害后,原本对于龙骑士团驻屯基地计画面有难色的马雷伯爵,态度似乎就软化了许多。 协议在今天告一段落,到了明天,菲利克斯就会启程离开廉布鲁格公爵领地。 为此,今晚似乎想举办一场小小的宴会。莫妮卡还收到通知,表示希望〈沉默魔女〉大人也能够出席。 从咒龙的侵袭下守护大家的〈沉默魔女〉,以及动手讨伐咒龙的菲利克斯,是解决这次事件的最大功臣。 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们,也都想借此机会向救命恩人〈沉默魔女〉表达感谢之意。 「……人家这么说喔,你去不去啦,莫妮卡。」 听完尼洛的说明,趴在床上的莫妮卡一头钻进了毛毯内。 「不要……我不想再跟任何人见面了……我只想思考算式跟魔术式……要不然就变成猫……」 「猫用不到算式跟魔术式啦。」 白天与菲利克斯的谈判彻底落败,令莫妮卡内心严重挫折。 现在完全不想见任何人。尤其不想见菲利克斯。万一见了面,搞不好这次真的会被旁敲侧击,套出自己的真实身分。 光是想到寒假放完,回到赛莲蒂亚学园时该怎么办,就满腔的忧郁。 「谈判或,交谈之类的,明明都已经向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宣誓,要在这方面更拼了……希利尔大人对不起,殿下太可怕了。绝对赢不了的。对我来说还太早了……殿下好可怕……呜咽~~~~噫~~……」 眼见莫妮卡把自己包在毛毯内,整张脸埋在枕头里嚎啕大哭,尼洛忍不住叹气道「没救啦」。 「顺便跟你说,本大爷可是要去喔。那边美食可以吃到饱呢。」 「……是是是。一路顺风。」 莫妮卡的敷衍回应,尼洛完全不当一回事,嘴里哼着「晚餐~晚餐~本大爷的晚餐~」就走出房间了。好个薄情的使魔。 就算已经被菲利克斯得知自己的真实身分,尼洛的态度肯定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真羡慕他的粗线条个性。 (今天已经,不想再离开房间了……) 莫妮卡把枕头抱到胸口,在床上翻过身来。 (背叛欧布莱特家的咒术师,到底躲在哪里呢……关于制作咒具的咒术师,殿下,会不会知道些什么?……肯定是知道的吧。该不会,殿下其实还跟对方有来往,帮对方藏身之类的?……殿下到底,对内情了解到什么程度呀?) 换作平时的莫妮卡,一定早就沉浸到算式或魔术式的世界去了,现在却被咒龙骚动与菲利克斯的事占据了思绪。 不停翻来覆去的莫妮卡,视线无意间停留在窗外。 冬天太阳下山得快。从日落到现在已经经过了一、两个小时。 夜幕低垂的宅邸庭园内,可以看见几株发着微光,散布细小发光粒子的花朵。那是有〈精灵旅舍〉之称,会吸收周围魔力再加以释放的花。 在〈精灵旅舍〉的微弱光芒间,可以看见一道拳头大的火光浮现,并在转眼间消逝无踪。 过了数秒,这次又浮现两道差不多大小的火光,持续数秒后消失。 (那是……) 莫妮卡慢吞吞地起身,走到窗边。 在只维持数秒的微小火焰映照下,可以看见人的身影。是古莲。 古莲正双手掌心朝上,在左右手掌心各维持一道火焰。 他是在练习,莫妮卡提点过的同时维持训练法。 (古莲同学,明明今天才刚恢复意识而已……) 橘红色火焰所映照出的古莲,表情显得苦闷,但又十分认真。 莫妮卡手掌扶在窗边,贴墙蹲向了地面。 (……古莲同学,很加油。他有努力要遵守,对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立下的誓言。) 莫妮卡把额头贴在墙壁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就这么缓缓深呼吸,自地面起身,披起挂在椅子上的长袍,把面纱围到嘴边。 (就只去露个脸……一下下就好……如果只是向廉布鲁格公爵、向法佛利亚王国的使者们道别、在遇到殿下前就撤退的话……) 莫妮卡拿起立在墙边的法杖。 法杖上饰品发出的锵铃响声,与响彻冬日青空的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有几分相似。 反覆挥动法杖,随着锵铃锵铃的响声入耳,莫妮卡用鼻子大力哼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 * * 莫妮卡一行人被分配到的客房在宅邸二楼,宴会则是在一楼的大厅举行。 走在二楼走廊的莫妮卡,在楼梯前停下了脚步。 从楼梯下方,可以听见一楼传来的热闹声响。宴会已经开始了。 只要走下楼梯,很快就会抵达大厅。 好,出发喽……就在如此一鼓作气,准备迈出步伐时,一道景象映入了莫妮卡的眼帘。 那是从抵达楼梯前的走廊转角,朦胧浮现的苍白面孔,以及闪闪发光的粉红色眼珠。 「~~~~噫?」 幸亏有隔着面纱反射性按住嘴巴,才免于发出惨叫,但还是当场吓得腿软。手杖就这么随着响声,从不小心松开的手掌摔在走廊地板上。 「〈沉默魔女〉……」 从直不起腰的莫妮卡上方低头俯视的人,是在走廊转角只探出一颗头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说实话,看起来简直就像飘浮的人头,阴森得可怕。 「啊、啊,〈深渊咒术师〉大人……你在那里……做什么……」 「前任当家(奶奶大人)说,凡是这类宴会,都要我尽可能出席……可是,咒龙又不是我讨伐的……肯定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这个来晚一步的人,凭什么大剌剌地跑来参加宴会……啊啊啊啊啊,光是想像起来就好想死……好不想去……」 雷把一头紫发搔得乱七八糟,嘎答嘎答地浑身发抖。 怕到不想出席宴会的心情,莫妮卡非常能够体会,所以莫妮卡自地面起身,小声地向雷提议: 「那个,〈深渊魔术师〉大人……不、不如我们,一起到会场,去吧?」 见雷停下了猛搔头发的手,莫妮卡继续接话: 「像这样,两个七贤人同时在场……应该就能分散视线,待起来也会稍微轻松点。」 「原来如此……听起来确实,有点道理……」 两人彼此互望,点了点头,握住法杖双双迈出脚步。 立于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两位七贤人,就这么飘荡着有如要动身前往龙窟的紧张感,慎重无比地一步一脚印走下楼梯。 此时一楼的盛况超乎想像,热闹非凡。都还没进入大厅,欢声已不绝于耳,仆役们也都忙着送上餐点或酒。 「是宴会特有的兴高采烈气息……光是感受这些气息,我好像就快噎死了……喔呕呕~」 刚走下楼梯,雷就蹲下缩成一团,浑身不停打颤。 至于莫妮卡,则在一旁呆呆地站着──不过,倒不是因为被人潮给吓住。 (刚才的,是……) 碰巧经过眼前的仆役,不知怎地令莫妮卡莫名挂心。 总觉得曾在哪里见过那位仆役。而且还是最近,才刚在这栋宅邸以外的地方看过。 身高、肩宽、手臂与脚的长度、头与身体的比例──这类构成人体的数字,在莫妮卡的脑内反覆驰骋。 (哪里?是在哪里看到的?宅邸外……在狩猎场是也看过……但不对,不是这样。是在更远离这里的地方……) 在昏暗森林的深处,莫妮卡曾经看过这个男的──不,并不是莫妮卡看到的。 缭绕在耳朵深处的,是被夺走爱子的绿龙,那憎恨的吼声。 (……没有,错。看到那个人的,并不是我……) 就有如对复苏的记忆片段出现反应一般,莫妮卡的左手痉挛了起来。 「〈深渊咒术师〉大人,我找到了……」 以右手按住嘎答嘎答打颤的左手,莫妮卡小声地告诉雷。 「……对龙下诅咒的,那个咒术师。」 * * * (啊啊~欧布莱特家的追兵,终于追到这里来了……) 从宴会会场回到厨房的这个男人,偷偷用衣服擦去手上的汗水。 周围的仆役们各自正忙得凶,没有人会去留意男人不寻常的行径。即使如此,来自周遭的目光还是令男人在意得不能自已。从以前就是这样。 无论是善意或恶意,只要是投向自己的视线,男人都无法不去在意。 (不要紧,雷·欧布莱特根本没发现是我。都已经过了十年,我外表也变了许多。) 只要保持平常心,一定可以蒙混过去。等过了这一关,再赶紧继续那份研究。 男人悄悄伸手插进口袋,紧握住藏在里头的咒具。 『操纵咒龙去让第二王子讨伐。』 这是那位大人的命令。 令咒龙诞生,并恣意操控──这绝非能轻易办到的事。为此,男人拿来当成实验台的,是绿龙的幼体。 幼体的魔力抗性不如成体那般高。所以,只要把咒具混进饵食,让幼龙吞进体内,咒术或许就能生效了。男人这么想。 结果,的确是有效。有效过头了。 原本是要用咒术恣意操控龙,咒术却侵蚀起幼龙,最后甚至令幼龙死去。 还不只如此,最糟的是,母龙竟然把咒具连同幼龙一起啃食,主动承受诅咒,进而失控。 第二王子之所以能打倒咒龙,纯粹是多亏了〈沉默魔女〉碰巧在场。 (不对,往好处想……我算是走运了。虽然没能顺利操纵咒龙,却也达成了阁下吩咐的『让第二王子讨伐咒龙』。再来,就只剩尽早完成傀儡咒……) 无论对方是龙是人,都能恣意操控的咒术──傀儡咒。男人的悲愿,就是要完成这道咒术。 一旦傀儡咒完成,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自己了。财富也好、名誉也好,全都手到擒来。就连七贤人都不必放在眼里。 (届时,阁下一定也会认同我的努力,让我重回身边。) 他所侍奉的阁下,想要忠实的傀儡。只要完成了傀儡咒,想当然,一定会愿意重用他。 就现状而言,咒术的知识在利迪尔王国是由欧布莱特家所独占。 相信正因此,阁下才会想把他这个欧布莱特家容不下的咒术师留在身边。 如此一来,有朝一日与欧布莱特家展开对峙,才能把他当作王牌。 (我是被阁下选上的。跟那个只会捅娄子的维克托·松礼不一样。) 每当焦躁起来,或对未来感到不安时,他的脑海里总会浮现,那些明明才能出众,虽然却走向毁灭的人。 啊啊~这家伙也好、那家伙也好,明明都那么才华洋溢,就偏偏要去闯祸,闯到命都没了。痛快!真是痛快! 那几个家伙,就不是真正的天才。但自己跟他们不同。一定会活到最后,闯出一番大名堂。 就在男人嘴角浮现黑暗的笑容,动手收拾酒杯时,同僚跑来搭话了。是最近新来的巴托洛梅乌斯。 「啊,歹势。方便商量一下吗……其实啊,我指头不小心挫伤啦。想去紧急处理一下,可以麻烦你替我去搬柴吗?方便的话,明早再换我去采买吧。」 虽摆出一副不甘不愿的表情,勉为其难地答应,但男人内心其实松了口气。这样就有理由离开这里了。 追兵不可能认出自己──即使如此说服自己,其实还是不安得很,满脑子都是想尽可能远离宴会会场的念头。 男人提着提灯,动身前往宅邸后头的劈柴小屋。 自己毕竟上年纪了,一次搬不了太多根──就拿这个当借口,分好几趟慢慢搬拖时间吧。 想着想着,男人朝小屋伸出了手。 「……?这是,怎么回事……」 握住门把的手,就好像被吸盘吸住似的,紧紧黏在门把上放不开。 错愕地提起提灯照亮门把,便发现手把与手掌间附着了一层黑色的物体。这个淤泥状的黑色浓稠物体是什么,男人心里有底。 这个,是显现化的咒术。 「『让手紧紧贴住分不开的诅咒』……要是我也跟可爱的女生手贴手不分离,该有多好……」 从劈柴小屋暗处飘然现身的,是身着七贤人长袍,手握法杖的青年──第三代〈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然后,站在他身旁的,是身穿同款长袍,嘴边围着面纱的娇小人物──〈沉默魔女〉。 男人陷入了思索。 他懂得如何使用解咒术。「让手紧紧贴住分不开的诅咒」他也解得开。然而,一旦施术解咒,就恰恰证明了自己正是咒术师。所以,男人选择故作狼狈。 「请问,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七贤人大人?」 他刻意语带困惑地发问,没想到,在宅邸内始终保持沉默的〈沉默魔女〉,静静地开了口: 「你就是,十年前背叛了欧布莱特家的咒术师──巴利·奥兹对吗?……男仆彼得·山姆先生。」 * * * 来到宅邸后始终保持沉默的莫妮卡突然开了口,对方或许是因此受到惊吓吧,只见彼得一脸错愕地望着她。 男仆彼得·山姆,他是留着一头梳理整齐的灰发,体格细瘦的男人。嘴边蓄着胡须,外表看起来年过六十。 巴利·奥兹现年五十岁左右,据说原本是体格不错的黑发男人。之所以显得如此老迈,究竟是为了想让欧布莱特家的追兵认不出来,又或是逃亡生活的煎熬所致呢。 莫妮卡以冰冷的眼神望向彼得,淡然地接话: 「狩猎的时候,最先遭遇咒龙的,是你和艾莉安奴大人。」 「是的,没错。就在遭遇咒龙的时候,承蒙达德利大人相助……」 「第二次遭遇咒龙,是在狩猎场的休息区。那时候,你也在那儿。」 将法杖抱在胸口,莫妮卡以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然后是,第三次。虽然不清楚你是否知情,但咒龙后来又展开了行动。就有如被诅咒拖行似的,以这栋宅邸为目标行进。」 咒龙每次来袭,目的地一定有彼得·山姆在场。 这其中的缘由,莫妮卡很明白。左手遭到诅咒侵袭时,莫妮卡已经看见了绿龙的憎恨。 「那只绿龙,想要向你复仇,向咒杀爱子的你。」 被菲利克斯的子弹贯穿眉心,被莫妮卡的魔术贯穿双翼,浑身残破不堪,遍体麟伤,即使如此,那只龙还是拖着再也飞不动的身体,死命向前爬行。 那只龙所前往的,是杀害心爱幼子的咒术师所在地。 「有些动物,对于龙的魔力格外敏感。你之所以不受动物亲近,是因为接触过幼龙对吧?」 「您突然,胡说些什么呢,〈沉默魔女〉阁下……咒术什么的,我根本……」 彼得虽然嘴角抽搐不停,还是试图维持仆役应该有的风度。 莫妮卡以无咏唱魔术,在彼得身旁燃起几道小火苗。借着火光的映照,开始读取眼前这个男人──构成这个男人身体的数字。 对于莫妮卡而言,数字既是令人深爱的美丽世界,也曾是用来逃避现实的场所。 (……现在,不同了。) 闪过莫妮卡脑海的,是被诅咒侵蚀而痛苦的古莲身影。以及,痛失爱子的绿龙哀叹。 一定要解读构成世界的数字,进而掌握真实。 抱着这样的觉悟,莫妮卡道出了父亲的话语。 「人也好,物品也好,魔术也好……『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的』。」 此话一出,彼得就有如遭到鞭打,身体为之一颤,露出看到某种骇人物体的眼神凝视着莫妮卡。 「我看过咒龙的记忆了。在记忆片段中,有一个对幼龙下咒,把幼龙害死的男人。」 在龙的记忆中,那个男人的长相朦胧,无法顺利辨识。但是他的身体,莫妮卡却看得非常清楚。 鞋子的尺寸、双腿的长度、身体的长度、手臂的长度──一切的一切都牢记在心里。 「我能够,把双眼所见的事物尺寸分毫不差地说中。咒龙所目击到的咒术师,身体各部位的尺寸,都与你完全吻合。」 缓缓抬起披着兜帽的头,莫妮卡已经把彼得身体的尺寸全数辨识完毕。 为了看清楚彼得的模样而抬头,令莫妮卡的眼睛也跟着暴露在火光下。 光线映照下微微泛着绿光的双瞳──就在目睹这对眼睛的瞬间,彼得出现了剧变。 「咿,啊啊……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彼得伸手插进口袋,掏出某种物体举向前。 那是在螺旋状的金雕内,镶有漆黑色宝石的装饰品。 受到莫妮卡用来照明的火光照射,漆黑色的宝石闪烁起水汪汪的光芒。 这时,莫妮卡看到了。一滴黑色液体自黑色宝石渗出,沿着螺旋状的金雕滑落,滴在彼得的脚边。 (那是魔导具?……不对,是咒具!) 魔导具与咒具非常相似。双方都是只需灌注少许魔力,就能不经咏唱直接发动编组于内部的术。 一滴接一滴垂落地面的漆黑色浓稠液体,从地面以滑动的方式朝莫妮卡与雷逼近而来。 那个是,与控制咒龙的黑影同样的东西。 莫妮卡立刻尝试展开反诅咒结界。但,莫妮卡举起的法杖,却被雷单手按了回去。 「……免了。」 雷在喃喃自语咏唱的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将左手举到了面前。 刻在他指尖的咒印发出紫色的亮光,浮出皮肤表面,延伸得有如细长树枝。紫色咒印就这么伸向沿地面滑行的漆黑诅咒,将其缠绕捕捉起来。 (插图012) 接着,雷的咒印开始膨胀得凹凸不平,彼得施放的诅咒颜色随之逐渐转淡。很明显,是彼得的诅咒,正在被雷的咒印给吞噬。 雷以阴郁的嗓音,唤向瞪大双眼的彼得。 「诅咒怎么可能杀得了我……我可是──〈深渊咒术师〉啊。」 彼得施展的咒术,是足以杀死幼龙的危险咒术。即使是魔力量相对高的莫妮卡,仅仅手臂遭到一根头发粗的黑影侵蚀,都要因为剧痛而昏迷。 就连如此强力咒术都轻而易举吸收吞噬的,利迪尔王国最优秀的咒术师。 这正是欧布莱特家当家,第三代〈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将彼得的诅咒吞噬殆尽后,雷语调低沉地放话: 「……你倒是搞了套自己高攀不起的咒术嘛。那未老先衰的肉体……是咒术的反动吧?」 咒术是相当危险的术,不但会侵蚀使用者的肉体,有时甚至会引起变异。 雷是从小就让身体少许少许地按部就班习惯咒术,所以只是头发与眼珠颜色变质的程度就了事。至于彼得·山姆的情况,相信是这些反应以老化的形式反映在肉体上吧。 彼得·山姆──本名巴利·奥兹现年五十岁左右。从前据说是体格不错的黑发男性。 可是,如今站在眼前的,是一个消瘦衰弱的老人。外表比实际年龄老了起码十岁。 「劝你别不信邪。趁那副肉体还没被深渊吞噬之前,投降吧。」 「该死的混帐……欧布莱特家的怪物!」 斥声咒骂的彼得,从门把上抽回了右手。是趁咒具启动的期间,偷偷施术解咒了吧。 彼得拖着瘦弱的躯体回过身去,开始跑离现场。 绝不能眼睁睁看他溜了。 得追上去才行──就在莫妮卡也打算起步冲刺的同时,雷就好似依偎在法杖上一般,抱着法杖蹲向了地面。 只见他单手遮住嘴巴,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不健康,一脸痛苦地呻吟起来。 「诅咒引起消化不良了……那咒术远比想像中更强……唔呕~」 彼得使用的咒术,是足以杀害幼龙的凶恶咒术。吞噬这种东西,还能够只是一声「唔呕~」了事,光这样就已经非常惊人了。 「我、我这就,去追他。」 「靠你了……唔噗……」 踩着笨拙的脚步起跑,莫妮卡拼命朝彼得身后追了上去。 虽然很想用攻击魔术拖住彼得,可对方毕竟对庭园地形瞭若指掌,逃跑时还不忘巧妙地以植栽景观为掩护移动。再加上夜间视野不佳,实在难以确实瞄准。 即使想增加照明的火光,也受限于大量存在的植物,深怕一个不小心引起火灾。 (既然如此……) 莫妮卡无咏唱发动魔术,将法杖咚一声敲向地面。现在施展的,是对周边土壤赋予魔力的简易魔术。 不一会儿,便有几株栽种在庭园里的花随着淡淡的光芒绽放,释放出白色的发光粒子。 这个庭园里,栽种着有〈精灵旅舍〉之称,会吸收魔力再释放的花。 吸收到莫妮卡对土地赋予的魔力,〈精灵旅舍〉开花发光,刚好用来代替照明。 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火苗波及植物引发火灾,再者一度赋予魔力后,〈精灵旅舍〉就会开花开上好一段时间,所以也不用持续发动魔术照明了。 在花朵光线所及范围内,并未找到彼得的身影。恐怕,他正躲在光线无法触及的树荫下,打算伺机而动吧。 彼得身上持有超过一件咒具的可能性并不是零。随随便便发起攻势,难保不会被反将一军。 ──既然如此,把埋伏企图攻击的彼得,从暗处逼出来就是了。 莫妮卡使劲握紧法杖,集中了意识。庞大的数字开始于脑内驰骋。这些一个接一个流窜的数字,都被莫妮卡完美重现为魔术式。 「……请把接下来的光景烙印在眼中。」 手中的法杖淡淡闪耀起来,在光线照射下,莫妮卡的双眼反射出灿烂的绿光。 〈沉默魔女〉打破沉默,无情地宣言: 「仔细看清楚,你的诅咒带来了什么。」 潜伏在黑暗中,彼得·山姆正死命找寻机会。彼得的手上,还有咒具在。 那是能将活人化为傀儡的傀儡咒──的失败作。原本是用来操控生物的,却因效力过于强大,而会导致目标的死亡。 不过,想用来突破现在的困境,可说是十分堪用了。这个节骨眼,谁还顾得了对方是生是死。对方可是七贤人啊。 (什么七贤人。什么鬼天才。根本就一票怪物集团!) 彼得非常优秀。正因优秀所以明白── 反过来吞噬彼得诅咒的〈深渊咒术师〉也好,能无咏唱使用高难度魔术的〈沉默魔女〉也好,都是无法用天才一词简单带过的怪物。 (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破绽,我马上咒杀你们!) 就在彼得手插口袋紧握咒具的瞬间,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巨大黑影,遮蔽了〈沉默魔女〉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具俯卧地面的巨体──为绿色鳞片包覆体表的庞大躯体,正遭到黑影的侵蚀。 美丽的双翼千疮百孔,口腔也遭烧灼溃烂,垂在下腭的舌头更是焦黑变色。 一对巨大的金色双瞳显得灰白混浊,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生气──但,眼珠又突然猛力转动,紧紧盯住彼得。 感受到寄宿在那双眼眸中的憎恨,彼得忍不住发出惨叫。 「啊、啊啊~咿~~啊啊啊!」 那不就是,那条吞噬了诅咒的绿龙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 绿龙拖着巨体在地面爬行,朝彼得逼近。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躲在树木后头的彼得再也按捺不住,飞奔而出。 确认到从树荫下逃出,二话不说拔腿就跑的彼得身影后,莫妮卡解除了幻术。 幻术在魔术中的定位非常特殊,是一种非常高难度的术。说实话,莫妮卡虽然能够无咏唱发动幻术,却也还无法运用得淋漓尽致。 在使用幻术的期间,莫妮卡既无法移动,也施放不了其他的魔术。 此外,重现的幻影精致度并不是那么高,离逼真还有段很大的距离,若打算控制幻影,动作起来也都极度不自然。 所以,莫妮卡基本上不常使用幻术。若真有本事以幻术完美重现生物,早就在各种典礼仪式派自己的幻影出席了。 (还好现在是晚上……) 入夜后昏暗的视野,巧妙地帮忙掩饰了幻术的种种不自然。 至于幻影生硬的动作,只要想像成濒死边缘的绿龙,就没那么突兀了。 拔腿就跑的彼得,不停咿咿喘气,弯过了宅邸转角。到此为止都符合莫妮卡的预测。 紧接着,转角的另一侧便传来彼得的哀号,以及狗叫声。 踩着啪哒啪哒的脚步,追在彼得身后的莫妮卡,同样弯过了宅邸的转角。 「嗨~小不点。我照你的吩咐,在这儿待命喽。」 经过转角后,映入莫妮卡眼帘的,是摔倒在地,遭猎犬咬住脚不放的彼得,以及指挥着猎犬的黑发仆役──巴托洛梅乌斯·巴尔。 巴托洛梅乌斯望着莫妮卡,轻轻举起单手接着说: 「哈哈!怎么样,我很靠得住吧?」 「非常,谢谢你。可以,让猎犬们退开吗?」 巴托洛梅乌斯一声「退下」,猎犬便迅速离开彼得身旁。待确认此景,莫妮卡立刻在彼得周围展开防御结界。 彼得的表情恨恨地扭曲,举起紧握在掌中的咒具。 自黑色宝石渗出的黑影,外型变得有如一条细蛇,试图破坏结界。但,黑蛇随即撞上看不见的墙壁,硬生生落至地面。 莫妮卡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彼得。 「没用的。我已经编入反诅咒术式,了。」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眼见彼得怒骂得口沫横飞,巴托洛梅乌斯的眼神中流露的,不知该说是悲伤还是同情。 「真没想到,你真的是咒术师啊~……彼得老爹。」 但在彼得眼里,早已没有巴托洛梅乌斯的存在。 就只是把双眼睁得老大,瞪着莫妮卡不放,浑身嘎答嘎答地颤抖。 为什么,他会用如此恐惧,彷佛看到什么骇人景象的眼神望着莫妮卡呢?他狼狈的程度,简直,就与遇到了死者没两样。 彼得操着颤抖的嗓音,呻吟了起来。 「你果然还是不肯原谅我吗……韦内迪克特·雷因。」 莫妮卡的思考,中断了短短一瞬间。 「……咦?」 巴托洛梅乌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咕哝着「那谁啊?」可是,莫妮卡认得那个名字。没有任何遗忘的理由。 韦内迪克特·雷因──那是,七年前被处刑的,莫妮卡的父亲。 (为什么,爸爸的名字会……) 莫妮卡陷入了混乱,不过,彼得的错乱程度更在莫妮卡之上。 只见彼得浑身豆大汗珠直流,伸手在自己的脸颊猛搔。 「啊啊~啊啊啊,你就连死了都不放过我,都还要苦苦相逼吗,韦内迪克特!这就是,你为了遭我出卖的事,要对我做出的复仇吗……!」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已经不是在看莫妮卡了。他正透过莫妮卡,凝视着并不存在此地的死者。 彼得扭动痉挛的双唇,露出扭曲的微笑。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谁要重蹈覆辙,我才不会落得,跟亚瑟一样的下场!我,我要,要让那位大人……要让阁下认可……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彼得猛力伸出了紧握咒具的手。手里握着的咒具,虽然与先前的很像,尺寸却大了一圈。 黑影自手中的咒具滴落、膨胀。比方才更猛烈、更巨大。 (威力比刚才,还要更强!) 反诅咒结界挡得下来吗?莫妮卡正焦急得咬紧牙关,黑影却做出了意想不到的举动。 膨胀后的黑影,没有袭向莫妮卡的结界,反倒缠上了彼得的手臂。 「……咦?」 错愕开口的人,并不只是莫妮卡。就连彼得都以惊愕的眼神望向自己的手臂。 「等等,不对,不是这边,你的猎物是……咿咿,啊啊!」 彼得大大张开了嘴巴,但哀号声还来不及出口,黑影就先钻进了口内。是咒术失控了。 「喂,彼得老爹!」 巴托洛梅乌斯紧张得大喊,然而为时已晚。 单凭莫妮卡的魔术,无法阻止咒术的侵蚀。更重要的是,侵蚀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可怕。还眨不到两次眼睛,彼得就已经全身染黑,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遭到咒术侵蚀全身的,曾经是咒术师的漆黑物体,抖动着打颤的嘴唇,道出了最后的话语。 「……韦内迪克特……这就是……你的复仇吗……」 有着人类轮廓的黑影,就这么哗啦哗啦崩解碎裂,化成灰烬随风飘散,直至消逝无踪。 遗留下来的,就只剩用金雕装饰漆黑宝石的咒具。 (为,什么……?) 眼前过于冲击的光景,莫妮卡一时片刻还无法理解。 最重要的是,彼得留下的遗言,更加速了莫妮卡的混乱。 (为什么,他会提到,爸爸的名字?) 莫妮卡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之死,与彼得有关。彼得把莫妮卡的父亲,出卖给了某个人。那个某人……恐怕就是彼得口中的阁下。 这次的黑龙骚动,幕后黑手是否就是那个阁下? 莫妮卡忍不住低下头,举起颤抖的双手覆面。 (为什么,对龙下诅咒的咒术师,会跟爸爸认识?) 「喂,小不点,你还好吗?喂!」 就连巴托洛梅乌斯忧心的唤声,都传不进莫妮卡耳里。 指缝间能够瞥见的,泛绿的褐色眼珠模糊了起来。 胸口好难受。感觉每次呼吸,就好像吸进了死去咒术师的残渣一样,引起呕吐的冲动。 为什么,怎么会,疑问不停浮现心头。然而,能够解答的人并不存在。知晓真相的男人,已经在眼前被诅咒给吞噬了。 莫妮卡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爸爸,是被某人为了某种目的杀害的。) 闪过眼皮内侧的,是父亲遭到焚烧的身影。 在耳朵深处复苏的,是行刑官处决父亲时的宣告。 ──此人,韦内迪克特·雷因,在暗中研究一级禁术,图谋颠覆国家。故,在此处以火刑。在我等伟大的精灵神之火烧灼下,净化寄宿于那身肉体的罪孽吧! (不对。不对。不对!爸爸他,才不是什么罪人!) 反覆呼──呼──地急促呼吸,莫妮卡瞪向彼得所留下的咒具。 这个一定是,能引导自己找出真相的关键。 (爸爸,你等我……) 莫妮卡伸出小巧的手掌拾起咒具,紧握在掌心,暗自立誓。 (我一定,会证明爸爸不是罪人。) 面对把父亲绑在木头上扔石头的群众,以及点火焚烧父亲的行刑官,年幼的莫妮卡完全无能为力。 但现在的莫妮卡,已经不再是无力的小孩了。是七贤人〈沉默魔女〉。 蹲在地面捡拾咒具的莫妮卡缓缓起身,仰头望向一脸忧心地注视自己的巴托洛梅乌斯。 「我有事,想找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商量。」 「嗯,好喔?」 率先察觉到咒术存在的菲利克斯。 被自己研发的诅咒给吞噬的,咒术师彼得。 彼得所提到的,阁下与亚瑟这两名人物。 一切的一切,或许都不只与这次的咒龙骚动有关,甚至可能牵扯到莫妮卡父亲的死。 莫妮卡想知道真相。然后,想替父亲取回应有的名誉。 为此,莫妮卡需要在赛莲蒂亚学园外也能够自由行动的协助者。 「请你,让我雇用,吧。」 ──────────────────────── 第十一章 各自的返乡 希利尔出生的故乡──艾宣达尔汀,是位于利迪尔王国西南部的小镇。 名产物是纺织品,镇上的女性打从懂事起,就会在大人的指导下学着如何操作纺织机。 希利尔的母亲平时在家,也总是坐在纺织机前,梳引五颜六色的纺线,编织纹样美丽的织布。 最近由于利用水力运作的自动纺织机问世,手织品有日渐没落的倾向。即使如此,艾宣达尔汀出品的手织品──艾萱德织品仍以其精致的纹样与缤纷鲜艳的色彩,在国内外保有大批的忠实主顾。 造访久违的故乡,已经看到不少街景与希利尔回忆中的景象有所出入。不过,四处都可听见纺织机啪荡啪荡运作的响声这点,还是与小时候如出一辙。 走下驿站马车的希利尔,手持旅行袋,独自漫步在怀念无比的街道上。 在决定返乡时,义父海恩侯爵曾表示可以派海恩家的马车接送,但希利尔郑重婉拒了。那辆马车豪华到一眼就能看出是贵族御用的,要停在老家门口,实在过于招摇。 母亲最不喜欢用那种方式引人注目了。所以希利尔今天穿的,也不是海恩侯爵买给自己的高档衣物,而是一身朴素的旅装,还戴上一顶帽子。 拥有一头亮丽的银发与深蓝色双瞳,秀丽端正的五官──天生一副贵族容貌的希利尔,总是与周遭的孩子们显得格格不入。 而最在意这件事的人并非希利尔本人,而是母亲。直到现在,这点都还令希利尔印象深刻。 母亲总是在希利尔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并为此感到恐惧。深怕或许有一天,希利尔会变得像父亲那样。 希利尔重新把帽子压低,视线也落到了脚边。 旁人要觉得自己可怕、或把自己看成珍禽异兽,都早已司空见惯。只不过,唯独让这样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是怎样都无法忍受的。 希利尔成长的老家,虽已睽违数年未归,仍位于与从前同样的场所。 海恩侯爵所提供的金钱援助,数目足以让希利尔的母亲早早退休享清福,但母亲还是过着一如既往的勤俭生活。 希利尔咕嘟一声咽下口水,站在家门前不知如何是好。原想敲门而举起的右手,却不自然地停在半空中。 如果,打开大门,说出「我回来了」之后……母亲的回覆却是「这里不是你的家吧」该怎么办──这样的想法不停在脑海打转。 「……唔……」 明明是自己的家,却连一句「我回来了」都说不出口的希利尔,在纠结之末,导出了一项结论。 (有了,首先就说「好久不见」吧。如此一来,就能够自然地展开对话。然后再根据对话走向观察母亲大人的态度……) 「哎呀,你回来啦。」 背后传来的嗓音,差点让希利尔不小心松手把行李掉到地上。 动作僵硬地回过身去,只见手持扫把的母亲正站在身后。看来应该是正在房子周围打扫。 希利尔转眼间把方才东想西想的内容全都抛在脑后,慌忙开口回应: 「我、我回来,了!」 这下子,可没法取笑莫妮卡·诺顿了──回应时的高八度语调就是如此不像样。 母亲先是带着好似有点茫然的表情望着希利尔,随即将扫把摆在墙边,动手打开家门。 「外头很冷吧。我这就去给暖炉升火。」 「让、让我,让我来吧。」 「这样吗?那,就交给你喽。」 就只是被交付稀松平常的琐事,就只是返家时的问候没有遭到拒绝,希利尔却放心到差点哭出来的地步。 久违的老家,里头就与外观相同,都和希利尔回忆中没两样。 房间的角落摆了生财工具纺织机,五颜六色的纺线勾勒着精致的美丽图样。 在群青色布料上以带有光泽的纺丝描绘着白蔷薇,若仔细观察,还能发现蔷薇使用了好几种光泽与色调都微妙不同的纺线,令立体感更加逼真。 为暖炉升好火后,母亲也煮滚了水冲茶。 「请用。」 「谢谢。」 接过茶杯的希利尔,想起自己紧张到连土产都忘了拿出来,慌忙从行囊内取出一只纸袋。 「那个,这是……土产。还请不吝使用。」 稍微打开纸袋确认内容物后,母亲轻轻眨了眨眼。 「香皂?」 「那个,我是跟学弟妹一起,到店里挑的。那儿卖的是各种有香气的东西……但我觉得这个的香味最令人安心,所以……」 「味道真不错呢。」 见到母亲露出微笑,希利尔嘴角也舒缓了下来。 (有挑这块香皂真是太好了……到时可得好好感谢诺顿会计一番。) 希利尔暗自松一口气,举起茶杯。那是从小用到大的,希利尔专用的茶杯。 这个茶杯有留下来真是太好了。没有拿客人用的茶杯,而是用这个茶杯冲茶给自己,真是太好了。 随着这些思绪涌现心头,希利尔举起茶杯就口。 温度适中,让怕烫的希利尔容易入口的这杯茶,已经调进了些许的甜味。是希利尔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 啜下一口,便感到满腔的回忆令胸口一紧。 久未会面的母子,连一句交谈都没有,就这么无言地喝了好一阵子茶。 然后在杯中物只剩半杯左右时,母亲以生硬的语调开了口: 「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希利尔紧张到当场挺直背脊。 在搭马车返乡的途中,明明一直在思考回家后该聊些什么,等真的和母亲碰面,脑袋却一片空白,没法正常发言。 说到底,和校园生活有关的事,平时都已经写在信上了,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到什么有新意的话题。 将茶杯摆上桌,希利尔开始思索。 (有了。像这种时候,聊殿下就对了。) 如果是聊菲利克斯,希利尔有绝对的自信能一口气聊到太阳下山聊不停。 每当聊起菲利克斯,艾利欧特那家伙总是会向自己露出一种极度遗憾的眼神,那只代表他对殿下的敬意还不够,希利尔总是这么想。 「学生会的工作很顺利。这学期有新会计上任,虽然有点为此繁忙了些,但多亏殿下卓越的人事安排,才让所有活动都平安顺利落幕,令我再度切身体验到殿下的指挥能力是多么出色,实在深感钦佩。尤其在校庆时,殿下的致词更是……」 「我想听你谈的不是菲利克斯殿下,而是你呀。」 母亲静静道出的这句话,令希利尔顿时停下动作。 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希利尔才语带结巴地回应: 「那个,若是我的事情……我几乎,都已经写在信里了,所以……」 「同样的事也无妨。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跟我说。」 希利尔表情陷入了僵硬,默不作声。 从小,还在上民间小学的时候,每每考出好成绩,或是被老师称赞,都会得意洋洋地回家告诉母亲,可现在却对于要让自己的事情出口,感到无比的恐惧。 ──母亲大人,今天考试我考了满分。是全班最高分的! 每每如此志得意满地报告,母亲就会交杂着叹息,一声「这样吗」别开视线。 如果是用写信的,要怎么冷静回顾报告都没问题,可这会儿要面对面开口,又突然害怕母亲会出现怎样的反应,致使希利尔的舌头有如冻结般动弹不得。 然而,也不能一直这么沉默下去。 况且,还有件消息非得向母亲报告不可。 「新年的问候……已经决定,会让我一起,陪同入城了。」 所谓新年的问候,是指新年初日在王城内举行典礼后,全国贵族们依序在一周内陆续进城,向国王嘘寒问暖的例行公事。 这项例行公事,基本上只开放拥有爵位者参加,其家族按惯例不得参与。 唯一的例外是,仅限将来预定继承爵位的嫡子,准予同行。 而海恩侯爵已经宣言,今年的新年问候会带上希利尔一起。 这就代表,身为养子的希利尔,已经获得海恩侯爵认可为自己的后继人。 虽然成为侯爵养子早已经过数年,希利尔仍总是感到不安。自己的头脑不如克劳蒂亚,这是不论谁看了都明白的事实。 为了培养自己专属的特长而苦学魔术,却落得过剩吸收魔力症发病的下场。 自己总是在绕远路白费工夫。 没有成功回应他人的期待。 再这样下去,是不是会遭到侯爵舍弃── 像这样的不安,总是紧紧逼迫着希利尔。 虽然说,这几个月来,其实根本忙到连涌现这份不安的闲工夫都没有……主要是那票令人操心的学弟妹害的。 寒假时,返回艾仕利家的希利尔,听到海恩侯爵提起新年问候的事,差点当场泪流不止。就是高兴到这种地步。 可是,不安也同时涌上心头。 ──母亲大人听了这个消息,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无论想像几次,记忆中的母亲永远都是交杂着叹息如此说道: 『啊啊,你果然,还是贵族之子啊。』 如果,这次又是同样的反应……这样的恐惧,令希利尔指尖不停颤抖。 好可怕,不敢看母亲的表情。要是母亲一脸无奈地叹气,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面对低头不语的希利尔,母亲静静道出了回应: 「……你很努力喔。」 希利尔纤瘦的肩头颤了颤,缓缓从原先的姿势抬头。 坐在自己面前的母亲,正露出祥和的表情。 「校庆时帮我带路的女孩告诉过我了。她说,你总是很细心地指导她工作……还说,你很温柔。」 「……咦。」 「一定是你的这些努力,都被海恩侯爵好好看在眼里了吧。」 湿润的视野中,映入眼帘一角的,是母亲的纺织机。 小时候最喜欢看母亲纺织了。随着啪荡啪荡的响声,漂亮的图案一点一点出现在织布上的景象,年幼的希利尔总是待在这个位子看得目不转睛。 『最重要的就是有恒心,一点一滴仔细织出成品。』 所以希利尔才会从小脚踏实地,一步一脚印累积扎实的努力。 不停在胸口反刍母亲给出的「你很努力喔」评语,希利尔带着有点喜极而泣,却又无比骄傲的表情回答: 「因为,我是你的孩子啊。」 (插图013) * * * 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结束与法佛利亚王国的外交会议,从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启程离开,是在入住第八天的事。 虽然发生了遭遇咒龙这种大事件──不,正是多亏了这场骚动,与贸易相关的交涉才会顺利谈成,顺利到令人生惧。因为原属于贸易扩大反对派的法佛利亚王国马雷伯爵,在击退咒龙后,态度就显而易见地软化。 共同跨越这场危机,似乎令法佛利亚王国的访客们,对菲利克斯产生了一种共患难的连带感。 为了应对今后的龙害,希望利迪尔王国与法佛利亚王国双方,可以将共享情报与共同演习纳入考量──听到菲利克斯如此提议,法佛利亚方的使者纷纷脸色大变,争先恐后附议。 就现状而言,每个国家针对龙害的对策都不同,不太会出现国与国彼此协力抗龙的情形。 可是,利迪尔王国与法佛利亚王国若能在此组成协力体制,不但能在龙害对策上领先他国,更重要的是,将会更加巩固两国之间的邦交。 菲利克斯这趟外交行,不仅成功增加了从法佛利亚王国进口的小麦量,还赢得强化邦交的契机。成果可谓不凡。 想到第二王子既打倒咒龙这个巨大灾厄,又在与邻国的外交谈出丰硕成果,第二王子派的贵族想必是喜出望外吧。 (……唉,不过那只咒龙不是天灾,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主导的人祸就是了。) 在驶回王城的马车内,菲利克斯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并在脑海里回顾廉布鲁格公爵领地内发生的一连串大小事。 昨晚,有一位仆役从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内消失了。是名叫彼得·山姆的老男仆,菲利克斯刚抵达这栋宅邸时留意的人物。 恐怕,那个男人就是动手安排这次咒龙骚动的实行犯吧。目的是把菲利克斯拱成英雄。 (……原先的剧本,是要操控咒龙让我打倒,没想到咒术失控,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差点把我害死的彼得,害怕遭到克拉克福特公爵追究,才会连夜自宅邸潜逃,大概就这么回事吗?) 以艾莉安奴为首的廉布鲁格公爵宅邸成员们,都非常为了失踪的彼得担心。 打从遭到咒龙袭击开始,彼得似乎就极度心神不宁。是不是害怕到生了心病,才暗自离开廉布鲁格呢,这是目前流传的主要说法。 (看来克拉克福特公爵,也差不多开始不择手段啦。) 在启程离开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前的最后一刻,菲利克斯收到了一封书信。 记载在信中的内容,简单说来就是第三王子派已经归顺第二王子派了。 照这样说来,应该是第三王子的母后──菲丽丝王妃和克拉克福特公爵私底下达成了某种协议。 归根究柢,第三王子派原本就属少数势力,是三派中距离王位最遥远的一方。想必是因此,为了子嗣前途着想的菲丽丝王妃,才会早早决定投靠克拉克福特公爵吧。 如此一来,第三王子就算没能当上国王,也至少能确保一定程度的地位。 (国王病倒、第二王子以打倒咒龙的英雄身分享誉内外,然后,第三王子派又低头归顺……王位交替的时刻近了。) 精心设计来让菲利克斯走向王位的台阶,可说是几乎都打造完毕了。 一直以来扮演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对公爵言听计从的菲利克斯,也该是时候展开行动了吧。 打算把龙当作傀儡操控的咒术师彼得·山姆。研究精神干涉魔术的赛莲蒂亚学园前教师维克托·松礼──只要想想克拉克福特公爵找来的爪牙在研究些什么内容,其目的也就显而易见。 (你是想要把「我」,改造成真正的傀儡吧,克拉克福特公爵?) 精神干涉魔术虽然能干涉他人的记忆与精神,却还不存在能够完全控制他人言行的术。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会广召优秀的魔术师与咒术师,相信是打算开发能完全令他人成为傀儡的术,进而掌控整个利迪尔王国。 当然,国王陛下所在之处是全国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想令国王陛下本人成为傀儡是难如登天的。 可是,对象换作自己的孙子菲利克斯,想下咒的机会自然要多少有多少。 (为了对抗克拉克福特公爵,还需要更多棋子……幸好,这次的事件让我个人也有很大的收获。) 第一项收获,是与古莲·达德利的交流。 古莲的师父〈结界魔术师〉虽然是第一王子派,但古莲本身对于政治斗争似乎并不特别感兴趣。 (他身怀的庞大魔力量实在魅力十足。经过这次事件,他一定也获得了不少成长。) 古莲绝对是未来的七贤人候补。能够趁现在尽早驯服他,将来肯定派得上用场。 可能的话,希望今后也能和古莲建立友好的关系。菲利克斯不但对古莲的天分给予极高评价,况且那表里如一的个性,菲利克斯其实也挺喜欢的。 (然后,另一项收获则是……) 从行李中掏出一叠纸束,菲利克斯的嘴角浮现起淡淡的微笑。 那是特地请〈沉默魔女〉批改过的论文。 趁公务与校园生活之余的零碎时间,一点一滴积沙成塔写成的论文,竟然真有这么一天,能够让憧憬的魔术师过目,实在有如美梦成真。 (我终于,朝她更近一步了。) 连沃岗的黑龙都能驯服的伟大魔术师──〈沉默魔女〉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内。 会是学生?还是老师?又或是仆役呢?无论如何,想缩小对象范围肯定不怎么难。 按〈深渊咒术师〉所言,〈沉默魔女〉与古莲·达德利身中的诅咒,即使痕迹消失了,疼痛也还会残留一个月左右。 既然如此,只要清查赛莲蒂亚学园内,有哪些女性左手疼痛就行了。 (……马上就可以,见到面纱下的她了。) 难以压抑的喜悦,让菲利克斯喉咙微微颤抖,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欢迎回来,王兄。」 前来迎接回到王城的菲利克斯的人,是第三王子亚伯特。 亚伯特是今年刚满十四岁的伶俐少年,有着一头平整的金发,以及榛果色的眼珠。 对菲利克斯摆出的态度虽然恳切,但那副不似这个年龄会有的锐利眼神,正毫不松懈地凝视着菲利克斯。 「谢谢你特地迎接,亚伯特。陛下的病情呢?」 「……说是实在称不上乐观。医师表示就连想会面都有困难。话虽如此,似乎是能够出席新年的典礼就是了。」 「是吗。」 亚伯特就好似要刺探真意,仰头望向一脸愁容的菲利克斯。 按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书信所言,第三王子派已经放弃了王位,低头归顺第二王子派。只是……瞧这个反应,亚伯特好像仍对此颇有微词。 亚伯特的母后菲丽丝王妃,似乎已经放弃了让儿子登上王位的想法,但最关键的亚伯特本人,只怕是还没有接受这件事实。 菲利克斯眯细碧绿色的双眸,尽可能摆出了温柔王兄的表情。 「亚伯特。你好像要辞退米妮瓦,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来嘛。」 「……是的。」 回答的同时,亚伯特的表情苦涩地扭曲。 米妮瓦向来为人瞩目的地方,都是身为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最高峰这点。但其实米妮瓦还有一项特征,那就是──在政治立场上保持中立。 原本就读米妮瓦的亚伯特,插班到克拉克福特公爵伞下的赛莲蒂亚学园,此举所意味的,即是表态归顺第二王子派。 恐怕,这并非亚伯特的本意,而是菲丽丝王妃安排的。 「能够和可爱的弟弟上同一间学校,我很开心喔。赛莲蒂亚学园无论设备、师资,还是授课内容,绝对都堪称一流。你要好好用功向学,别辜负了菲丽丝王妃的期待。」 菲丽丝王妃的期待──也就是,退出王位继承权之争,确保某种程度的地位,让母后有面子。 相信亚伯特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 还无法彻底控制自己感情的亚伯特,抽搐着脸庞,浑身忍受着屈辱而颤抖,即使如此,还是卯足全力挤出了回应。 「……会的,我必定孜孜不倦,以成为王兄这样杰出的人物为目标努力。」 还有许多想与菲利克斯交谈的大臣们等在亚伯特身后。应该已经没有必要,继续陪亚伯特交谈下去了吧。 简短道出「期待你的表现喔」,菲利克斯便穿过了亚伯特身旁。 与大臣们彼此寒暄,讨论关于今后安排的菲利克斯,一直遭到亚伯特以灰暗的眼神狠瞪。不过,菲利克斯已经连一眼都不再瞥向亚伯特了。 强忍下想要猛踩地板离去的心情,亚伯特直到弯过走廊两个转角,才总算起步奔跑。 「派翠克!派翠克!」 待亚伯特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唤起随从的名字后,与亚伯特年纪相仿的少年,便悠哉地走到了亚伯特身边。 「是,亚伯特大人。你找我吗~」 随从派翠克是个一头轻飘飘薄茶色头发,有点发福的少年。不只是蓬松的头发,就连他的笑容和讲话方法,都给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被那种毫无紧张感的态度激得有点恼火,亚伯特怒踩地板。 「派翠克!你为啥还能这么悠哉啊!主人都用跑的了,随从难道不必跟着跑吗!」 「可是,在走廊跑步不好啊~」 无懈可击的大道理。可是,亚伯特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嘟起了嘴唇。 「派翠克。你看到没,王兄那个态度。」 「一如往常呢~」 「根本就不把我当一回事,都写在脸上了!」 「就是说,一如往常呢~」 「我这边可是被王兄害得连米妮瓦都不能念了啊!我跟王兄不同,是有魔术天分的耶?如果能留在米妮瓦深造,一定能留下更多更优秀的成绩!明明就可以的……」 亚伯特焦躁地把头发搔得乱七八糟,派翠克再一点一点地帮忙梳平。 放着派翠克帮忙梳理头发,亚伯特开口下令: 「派翠克,去给我彻底调查王兄在校园生活时的一切。擅长的学科、棘手的学科、嗜好、特长、要好的朋友、未婚妻候补、稍微不可告人的小秘密,诸如此类!什么都好!总之就是给我查个清楚!或许,会有办法找到王兄的弱点也说不定!」 听到这番命令,派翠克以一如往常的悠哉语调回了声:「咦~~」 「那个完美的菲利克斯大人,会有什么弱点可找吗~」 「设法找出来就是你的任务啊,派翠克!」 「唉~好啦,我就努力试试喽~」 转身背向悠哉乐天随从的同时,亚伯特脑海里激荡不已。 啊啊~受不了,无聊透了。为了自身利益操弄亚伯特的大人也好,彻底认定自己根本不是对手,轻视自己的王兄也好,全都无聊透顶。 相较于同年代的孩子们,亚伯特可说是很擅长用功的。 就只是运动神经稍微差了点,挥剑砍不到目标、骑马时会害怕、跑得又慢罢了。可是相对的,在静态学科方面也比别人更加努力呀。 明明如此,却完全没有人愿意关注亚伯特。每个人都认为,第三王子在或不在没什么两样。 (……实际上,我这什么第三王子,确实是在与不在都没两样啊。没有人把我当一回事。父王也好,母后也好,菲利克斯王兄也好……莱欧尼尔王兄应该没这样就是了。) 说实话,亚伯特并没有多讨厌第一王子莱欧尼尔。不如说,其实还挺喜欢的。 虽然是个有点热血过头的人物,却很疼爱弟弟,也从不拿马术差当理由数落亚伯特,反而常陪着自己一起骑马。 旁人总爱说什么莱欧尼尔王子是个莽夫,但亚伯特觉得,比起乍见之下温柔的菲利克斯,莱欧尼尔才真正是个温柔的人。 (大人们都说配得上王位的人是菲利克斯王兄,可那种心里在想什么都搞不懂的人到底有哪里好?……而且,父王都病倒了,他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得知陛下病情不乐观时,菲利克斯虽然有露出哀愁的表情,可眼神却一丁点都不悲伤。 (当然我也知道,王族过于感情用事或许并不好,可即使如此,那也未免太过冷淡了吧。莱欧尼尔王兄可是动摇到饭都吃不太下了耶。) 明明是自己的二哥,却总是莫名有种古怪感。让人忍不住怀疑他那张俊美的脸蛋底下,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揭穿菲利克斯王兄的本性……等开学就要跟王兄上同一所学校了。这绝对是掌握菲利克斯王兄弱点的绝佳机会!) * * * 时值冬至假期开始后一周,希尔达·艾瓦雷特这会儿正不知如何是好。 今年就要满四十岁的她虽然独身,但毕竟是王立魔法研究所的研究员,收入还算可观,因此在王都买了栋整齐漂亮的住家生活。 希尔达的家事能力低落到堪称毁灭级。所以家事基本上交由干练的宅邸女仆玛蒂达一手包办,不过冬至到新年这段为期两周左右的假期,玛蒂达是休假的。 贴心的玛蒂达,为了家事一窍不通的希尔达,已经事先制作大量耐久存放的料理,摆放在餐桌上。好让希尔达的养女要是回了家,就可以一起用餐。 就在这样的某天,希尔达心血来潮挑战煮汤,结果玛蒂达的用心良苦一口气全泡了汤。 「太奇怪了,明明只是想要煮个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呀?」 被随手扔进食材,以最大火力烹煮又一度也不曾搅拌的汤,就这么在煮滚后溢出锅外,锅底更是焦成一片黑,惨不忍睹。 慌忙想收拾汤锅的希尔达,也不晓得锅子已经煮到连握把都是滚烫的,就这么豪迈地砸了锅。 她是个能干的研究员,同时也是精通各种实验器材的才女,但很悲哀地,一旦论及家事,她就连自家锅子的构造都把握不了。 光是砸锅就已经凄惨到足以让宅邸女仆看了当场跪倒在地,然而悲剧却并未就此落幕。 为了清理洒在地板上的汤水,希尔达想用水系魔术洗去脏污。天晓得,附着在地板上的污垢,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一时冲动了起来,希尔达咏唱愈唱愈长,水流的劲势也随之愈发猛烈…… 「……啊。」 结果,势头猛烈到堪比攻击魔术的水流,硬生生冲断了其中一根桌脚。 成了三角桌的餐桌当场倾倒,而玛蒂达摆放在桌面上的心血结晶,就以雪崩之势滑落在闹水灾的地板上。 就这样,面对眼前上演的大惨剧,希尔达·艾瓦雷特站在地板前不知如何是好。 当事人虽然供称「明明只是想要煮个汤」,可任谁看了都明白,原因绝对不只如此。 就在希尔达半逃避现实地构思如何改善魔术式时,叩叩两声,后门被人放低了力道轻轻敲响。 难道说──抱着满腔的期待,希尔达咕啾咕啾地踩响浸水泡湿的鞋子,一把打开后门。 「我、我回来……了。」 总是喊得如此生硬的「我回来了」,出自一位浅褐色头发的娇小少女──希尔达的养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希尔达忍不住随着一声「哎呀~!」紧紧抱住莫妮卡纤瘦的身体。 (插图014) 「欢迎回家,莫妮卡。之前有收到你的冬招月(雪露古利亚)贺卡,就想说你今年搞不好会回来呢……话说,为什么特地走后门?」 「呃──刚是先敲了敲正门的叩环,可是没有回应……我才……」 直到数年前都还住在这里的莫妮卡,当然有这个家的钥匙。 明明可以直接用钥匙开门进来的,却总会不小心顾虑太多的个性,似乎从以前到现在都一个样。 「外头这么冷,站在这儿聊也不好,快进房里来吧……不过,要走玄关喔。」 「咦?」 「可爱的女儿难得回家来了呀。我可要好好在玄关迎接才行呢。」 说着说着,希尔达用自己的背挡住了惨不忍睹的厨房。 从玄关进到家里的莫妮卡,往久违的家转头环视了一圈。 希尔达的家以女性独居而言,宽敞程度虽然是充足过度了,但也因为摆放了大量书本与实验器材等物品,而显得杂乱无章。 即使如此,也没有四处可见的尘埃或蜘蛛网,就这点看来,还是能感受到宅邸女仆的努力。 (好怀念,啊……) 在希尔达催促下,坐到沙发上的莫妮卡,从包包内取出了两袋土产,摆在桌面上。 「希尔达阿姨,这个,是土产。呃──有一袋是要给宅邸女仆玛蒂达小姐的。」 「哎呀,薰衣草香皂?」 「是的……朋、朋友跟学长,陪我一起在冬市,采买时,挑选的……」 朋友与学长,听到这两则词汇从莫妮卡口中说出,希尔达先是稍微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又温柔地微笑。 「这香皂味道真好呢……薰衣草能够防霉,我看,就赶快摆到书房去吧。」 没出现要把香皂摆在浴室的想法,实在非常有希尔达的风格。 不过,只要宅邸女仆玛蒂达回来后看到,一定会帮忙把香皂移到浴室去吧。 「所以,莫妮卡这趟可以待到什么时候?我记得,七贤人得出席参加新年典礼才行,没错吧?」 「是的,所以,我想说是不是要在典礼前两天,就先进城去……」 「那~就是可以留到那天为止喽。尽管好好休息,悠闲自在点吧。毕竟这里是你的家呀……啊!」 希尔达原本正浮现充满母性的柔和笑容,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唤了一声,而且视线还往厨房飘个不停。 「呃──关于用餐方面就……那个……对不起啊。暂时就先吃面包配酸黄瓜……姜、姜汁蛋糕有先移到柜子里了,所以平安无事喔!」 状况莫妮卡已经大致上明白了。再怎么说,这位养母不擅家务的程度也是毁灭级的。 「那个,那我去……冲茶过来,喔。」 刻意不把话说破的莫妮卡才刚起身,希尔达就一脸铁青地开口阻止莫妮卡。 「等等!厨房现在,那个……啊啊~呃──……总之茶让我来冲就好……!」 希尔达的制止没能奏效,打开通往厨房的禁忌门扉后,莫妮卡见到眼前的惨状,忍不住苦笑着心想──还是一点也没变呢~ 打从收养莫妮卡的时候起,希尔达就大概每年都会闹出类似的名堂。 结果,那天莫妮卡直到日落为止,都陪着希尔达一起打扫厨房。 希尔达虽然一脸如坐针毡的表情,但就莫妮卡来说,这次只把地板弄脏就了事,已经算是很好了。 以往情形严重时,要不就引起小火灾把天花板烧个焦黑,要不就搞到柜子灰飞烟灭。希尔达在家务方面的毁灭级,就是这么真枪实弹。 待打扫结束,希尔达便陆续端出切片好的面包、蜂蜜渍坚果、以及酸黄瓜与姜汁蛋糕摆上桌。看来是把家里所有的保久粮食一口气全端了出来。 「尼洛,尼洛,快起床。吃饭喽。」 莫妮卡向窝在行李袋底下蜷成一团的尼洛唤着,但没有回应。 启程离开气候温暖的廉布鲁格时,尼洛还活蹦乱跳的,可差不多就在进入王都一带之后,或许是忍受不了寒冷,完全进入冬眠状态,睡眠几乎占据了一整天的所有时间。 虽然也担心睡成这样要不要紧,但想想尼洛好歹是龙,相信不至于因为这点程度就衰弱。 莫妮卡让尼洛睡在靠近暖炉的位置,再往希尔达对面的位子就坐。 「对不起呀,难得莫妮卡回家来……却这么粗茶淡饭的。」 「不会的,那个,这样已经太过丰盛了……」 原本,莫妮卡自己对用餐就没有多讲究。反倒是因此暗自反省,当初怎么没想到要带点吃的东西当土产。 「那个……希尔达阿姨……」 「怎么啦~?」 希尔达已经开始大快朵颐,嚼得满口面包了。耐心等到希尔达咽下面包后,莫妮卡才开口: 「……请问我爸爸身边,有没有人,是在研究咒术的?」 话才出口,希尔达的表情便陷入僵硬,眉毛好似痉挛一般抖个不停。 (果然,希尔达阿姨也心里有数。) 在廉布鲁格公爵宅邸任职的仆役,彼得·山姆──本名巴利·奥兹。 这个男人正是引起咒龙骚动的咒术师,同时,还对父亲死亡的真相知道些什么。 ──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的。 彼得出现明显的动摇,是在听到莫妮卡道出父亲这句口头禅的时候。 (那个咒术师,跟爸爸认识。) 希尔达是莫妮卡父亲的助手,也是最常出入父亲研究室的人。 既然如此,希尔达不就很可能对那个咒术师的来历略知一二?莫妮卡的这份推测,看来是正中了红心。 「……莫妮卡,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种事?」 希尔达擦去沾在嘴边的面包屑,带着刺探的眼神凝视莫妮卡。 莫妮卡直直地回望希尔达的眼睛,挺直了背脊回应。 「虽然不能讲得太详细,但我遇到了认识爸爸的咒术师。那人一看到我的长相,就提起了爸爸的名字……而且,那个人出口的某些内容,还暗示着,他跟爸爸的死有关……」 「莫妮卡,不要再跟那个咒术师有瓜葛了。」 希尔达低头望向脚边,沉沉地低吟。 希尔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的双手,可以在手背上看到浮现的青筋。而且手掌还微微地颤抖──恐怕,是基于强烈的愤怒。 「那家伙,背后有掌权者在撑腰。要是一个不好,就连现在的你都会有危险。」 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地位上是与伯爵爵位相当的魔法伯。 能够对这样的莫妮卡造成威胁的对象,恐怕不是王族,就是地位堪比王族的人物。 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丝丝的反应,莫妮卡紧紧凝视着养母的脸庞,继续问道: 「爸爸之所以被处刑,是那个咒术师,害的吗?」 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希尔达的嘴角传出。 总是笑口常开,温和无比的养母,现在就彷佛要扼杀涌现胸膛的激情,露出一脸悲壮的神情。 「……从前,有一个咒术师找上雷因博士要进行共同研究。那人研究的是如何操纵生物还什么的方法,总之就是游走禁术边缘的内容。雷因博士专攻人体与魔力的关系性,所以算是比较接近的主题。」 而就在雷因博士严正拒绝对方邀约的一个星期后,事件就发生了。 官员接获某人通报,韦内迪克特·雷因在进行一级禁术──死者复活的研究。 死者复活,是与黑炎及操作天候并列为王国最大禁忌的禁术。别说是要使用了,单是研究就免不了判处极刑。 「当然,雷因博士根本就没有接触过什么死者复活的研究。博士是个时时刻刻都敬重生命的人。那样庄重的博士,才不可能研究什么死者复活去冒渎生命。」 然而官员闯入检查的结果,却在雷因博士的研究室里发现了好几份与死者复活相关的资料及禁书。 就这样,莫妮卡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遭捕入罪,最后判处火刑。 「被扣押的资料,想也知道是那个男的动手脚放在雷因博士研究室里的。可是官员们的态度却丝毫不变。整起事件以非常不自然的方式,朝对那个男人有利的方向发展。」 对此深感不单纯的希尔达,独自对那个咒术师展开调查……并且,得知了存在彼得背后的,地位远超乎想像的大贵族。 然后,就在希尔达查到这个阶段时,韦内迪克特·雷因的处刑已经执行了。 这场连法庭也没开,整体流程快得过于不自然的处刑,就是那个大贵族在幕后施加压力。 莫妮卡摆在膝上的拳头紧握。明明感觉自己浑身血液倒灌,却不可思议地冷汗直流。就连紧握的掌心,都微微渗出了些许汗水。 「……那个大贵族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莫妮卡的询问,希尔达缓缓摇了摇头。 「你现在已经是七贤人了。与那个贵族碰面的可能性并不是零……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一旦莫妮卡接近那个贵族,并让自己是韦内迪克特·雷因的女儿这个身分穿帮,就会危及莫妮卡的立场。 希尔达是为了莫妮卡的安危着想,才只好三缄其口。 所以,莫妮卡也没办法继续追问下去。 莫妮卡在艾瓦雷特家住过的房间,还是维持着当年的模样,床铺与书桌都与离开前如出一辙,而且打扫得干干净净。 莫妮卡把抱在胸口的尼洛放到床上。自从抵达艾瓦雷特家以来,尼洛一度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搞不好,他会就这么一路睡到春天。 发现自己在没人可以交谈时会感到寂寞,莫妮卡直率地吃了一惊。 在山间小屋独居的时候,明明就不曾感到过寂寞,看来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习惯了有尼洛陪伴的生活。 「帮他把身子弄暖,是不是就愿意醒过来呢?」 莫妮卡抓起毛毯盖在尼洛身上,隔着毛毯抚摸尼洛的身体,但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摸尼洛摸了一会儿,莫妮卡静静起身,拿出纸笔坐到书桌前。 莫妮卡想在睡前,先把自己心中的疑问整理在纸上,好好厘清思绪。 【疑问点】 ·彼得提到的,把爸爸出卖给阁下的事 → 阁下是指谁? ·彼得的背后,有掌权者在撑腰 → 那个掌权者=阁下吗? ·阁下为彼得撑腰的理由 → 阁下需要咒术吗? ·彼得陷入错乱时提到的「才不会落得,跟亚瑟一样的下场」 → 亚瑟又是谁? ·殿下他,知道那只咒龙是因咒术诞生的 → 明知真相却刻意隐瞒的理由是什么?殿下知道彼得就是犯人吗? 写到这里,莫妮卡呼~地喘气。 最在意的症结,果然还是那个存在彼得背后的大贵族。恐怕就是彼得脱口而出的那个阁下吧。 彼得工作的职场是廉布鲁格公爵宅邸。所以听到彼得提起阁下两字,一般都会认为是指廉布鲁格公爵。 可是说得极端点,廉布鲁格公爵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物。就连与法佛利亚王国开外交谈判会议时,也都几乎没开过口,把表现的机会留给菲利克斯。 (唉~虽说人不可貌相,但……) 无论怎么想,「阁下=廉布鲁格公爵」这样的构图,就是让莫妮卡有股不协调感。 现在,莫妮卡正委托巴托洛梅乌斯,请他调查彼得来到廉布鲁格公爵宅邸任职的经纬。 彼得所遗下的咒具,则托给了〈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除了父亲的名字被提出这点之外,莫妮卡将彼得死前的状况一五一十告诉了雷。 (希望能从那个咒具上头,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想着想着,莫妮卡缓缓吐了口气,用无咏唱魔术把写满疑问点的便条彻底烧成灰烬之后,扔进了字纸篓。 (希尔达阿姨,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用心。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知道真相……就算会因此失去七贤人的地位……) 莫妮卡躺到尼洛身边,从枕头旁的行囊内抽出一本书。那是父亲的著作,在波特古书店,让人用两枚金币帮忙买下的。 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的──由这句引言作开头的这本书,莫妮卡已经反覆读上了好几遍。 缺乏生物学与医学相关知识的莫妮卡,为了理解内容吃了好一番苦头。但也就在边查专业术语边一点一点解读的过程中,莫妮卡更切身体会到,这本书所记载的内容是多么出色。 父亲所研究的内容,是透过分析遗传自双亲的特征,来解读人类的性质。这本书还提到,魔力所带有的遗传性特征格外强烈。认为有朝一日,将能借由分析魔力来鉴定个人身分,或找出血缘关系者。 倘若父亲还在世,利迪尔王国的医学肯定能有更重大的发展。尤其是遗传性疾病的研究方面绝对会有更飞跃性的进步。 啪啦啪啦地翻着早已读过不知几遍的书,莫妮卡无意间想起,古书店店长波特说的话。 (这么一提,波特先生好像是爸爸的朋友嘛。) 以达士亭·君塔为笔名撰写小说的古书店店长,为莫妮卡父亲的著作,开价两枚金币的男人。 为父亲的著作开出两枚金币的价值,若不是代表认可父亲研究的成果,就是他与父亲的交情很深厚吧,莫妮卡如此心想。 (波特先生他,是不是也有来过爸爸的研究室呢……) 小时候,莫妮卡整天都待在父亲的研究室里头,但是出入研究所的人物,莫妮卡却不是很有印象。 因为,莫妮卡大多都沉溺在书本的世界中,有清楚记下长相与名字的人,顶多就每次都会给自己糖果的希尔达而已。 说到底,莫妮卡原本就是个不擅长记忆他人长相的小孩。 会养成透过数字记忆他人长相与身体部位的习惯,是在被叔父收养后,遭到暴力相向,变得会逃进数字世界中才开始的。 茫然地回顾着童年时光,随手翻过书页的莫妮卡,突然注意到── 在本文最末页后头的空白页,不知怎地与版权页黏在一起。 「……?」 轻轻剥开一小部分,便发现两页之间夹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纸片,看起来像原稿用纸的一小角。避免弄破书页,小心翼翼地剥开整张页面后,莫妮卡望向夹在里头的纸片。只见上头记载了这样的文字── 『等你发现了黑色圣杯的真相,再来店里一趟吧。』 莫妮卡举起提灯,仔细观察这张纸片。 纸片与文字都还没怎么褪色。恐怕是这几个月才刚写上去的。 字迹十分潦草,很像赶时间随手书写的。一定是在原稿用纸角落快笔写下这段讯息,为书页涂上一层薄薄的糨糊后,撕下纸片夹进了书末。 说起原稿用纸,那时候波特的确正在执笔为小说撰文。 柜台上不只摆了原稿,还四处散乱着文具,既然开的是书店,备有糨糊也没什么稀奇。 「难道说,是波特先生的讯息?」 文中所指的店,相信就是波特古书店。 可是,黑色圣杯又是什么? 反覆搜索自己的记忆,但怎么也想不出来。父亲的著作里,应该从未提过黑色圣杯这则词汇。 (是在隐喻什么的用词?又或是某种暗号?) 在床上翻来覆去,莫妮卡不停思考着黑色圣杯有什么含意。 然而,就在什么具体结论都没想出来的状况下,莫妮卡败给睡魔,进入了梦乡。 那晚,莫妮卡梦见了父亲。 梦中的莫妮卡正沉溺在数学书里头,父亲坐在椅子上,喝着咖啡安详地望向莫妮卡。 父亲身旁坐了一位客人。虽然长相服装都模糊不清,但隐约感觉得出来,对方是个男人。 客人喝了咖啡,呼~地长吐一口气。 『嗯哼~苦的确是很苦,但也没有其他杂味。这味道挺不错的。最重要的是很提神。最适合配稿子喝了……从以前,看到你那个咖啡壶的时候开始,我就想哪天有机会一定要尝尝看。』 『希尔达可是只舔了一口,就喊着太苦了喝不下去呢。愿意喝我咖啡的怪胎,大概就只有你了。』 『我的原则是面对任何事都不能忘记冒险心啊。生物要是失去了冒险心,就只剩退化一途啦,韦内迪克特。』 客人咕哝着好像在哪儿听过的台词,将咖啡一饮而尽。 『只不过,你这女儿也太怪了吧。还想说她在看什么,结果竟然是数学书。她是真看得懂里面写些什么吗?』 『是啊,她真的理解喔。这孩子很聪明的。』 『对我带来的小说却不感兴趣吗?』 『不好意思啊,我代替她看吧。』 『这些是准备给你女儿看的啦。都是冒险小说,只怕勾不起学者大人的兴致吧?』 『你的小说很有趣呀。虽然故事舞台是架空的国家,世界观却巧妙地融入了外国文化与风俗。上一作登场的关键道具,甚至还有与我研究内容相近的东西,非常耐人寻味呢。那也是参考异国传承写出来的吗?』 『喔~那个吗。那个关键道具的原型啊,其实是这个……喔?』 父亲与客人谈笑风生,莫妮卡在一旁默默地读着数学书籍。 就只是如此平凡无奇,毫不起眼的梦。 没错,就只是如此的…… ──────────────────────── 终章 向那响声发誓 在养母家悠闲度过冬至假期的莫妮卡,趁新年前一天入城,然后直到典礼当天早上的最后一刻,都窝在自己分配到的客房内。因为深怕外出会遇到菲利克斯。 可能的话,新年第一周也想一路躲在房间内直到结束,可是来自各方面的压力都表示,至少第一天的典礼莫妮卡非出席不可。 所以莫妮卡在嘴边围上面纱,踏着忧郁的脚步前往会合地点。 利迪尔王国的王族,会在新年第一天于大教堂接受新年的祝福,然后在新年典礼会场,也就是王城内举办游行。 接着,就是在抵达王城的王族们面前,由七贤人进行典礼开始前的魔术奉纳。 每年负责进行新年魔术奉纳的七贤人人选都不同,有些年是单人接手,也有些年是好几人一起进行。 今年负责担纲的,是〈炮弹魔术师〉、〈结界魔术师〉与〈荆棘魔女〉这三名七贤人。 首先由〈炮弹魔术师〉在空中绽放出巨大的火焰花,同时由〈结界魔术师〉辅佐,避免飞散的火舌波及四周。最后,再由〈荆棘魔女〉于王族行经路径上开满冬蔷薇──以上就是今年的演出流程,的样子。 「那~~~~个,该死的兼差农夫七贤人~~~~……!」 当莫妮卡赶在开演前的最后一刻,抵达准备迎接王族的大门时,〈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咬牙切齿地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 那怒发冲冠的模样,教人不禁怀疑他的三股辫是不是要朝天直竖了。单边眼镜下的眼眸,恶狠狠地闪烁着愤怒的光辉。 眼见现场充斥着这种不似新年祝福该有的火药味,莫妮卡忍不住身子一缩,停下了脚步。 莫妮卡一行人约好的会合地点,是在城门后──靠王城的那一侧。 在门的另一侧,想必已经有大批民众挤上前看热闹了吧。隔着门都能听见的热闹喧哗声,让原本胆子就不大的莫妮卡更是瑟缩发抖。 「那、那个……大、大家,早……」 大门后,莫妮卡以外的五名七贤人都已经到了。注意到莫妮卡的低声问候,留着一头黑发,下巴蓄胡的壮汉──〈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自在地挥起单手招呼。 「喔~沉默的。好久不见啦。那面纱是你的新造型吗?挺有神秘感的,很时髦嘛。」 「谢、谢谢……」 「我听说,你好像打倒了咒龙嘛。等下把详情聊来听听吧。」 等典礼结束一定要赶快躲回客房里,莫妮卡暗自下定决心。 再怎么说,尼洛的真实身分也好、菲利克斯的嫌疑也好,咒术师之类的也好,咒龙骚动牵扯到的,尽是些难以启齿的内情。 就在莫妮卡打定主意要窝在房间与世隔绝时,〈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端庄地笑着开口: 「讨伐咒龙辛苦了,莫妮卡。身为这场灾害的预言人,还请让我向你道声谢。真的是谢谢你喽。」 「咦,啊,呃──……」 深感担待不起,显得有点畏缩的莫妮卡,又再度受到梅尔丽郑重其事的致谢。 那美丽的嗓音中,散发着忧心王国的预言家所具备的慈爱与威严。 「这可是走错一步,就可能引发大灾害的事态喔。你的行动,拯救了难以数计的生命。」 作为七贤人,自己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 莫妮卡才稍微沾沾自喜,梅尔丽又一副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模样抚着胸口。 「哎呀~话说回来,实在太好了~要是连你都没来,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连你都──短短几个字便让莫妮卡察觉了现场的状况。 在场的七贤人包含莫妮卡在内,一共只有六名。也就是少了一个。 (难道说……) 转头环顾一圈,便见到满口白胡须的老人──七贤人之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愁眉苦脸地点头。 「是啊,没错,〈荆棘魔女〉阁下呢,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啊。」 伊曼纽就如他的称号所示,全身上下都挂满了哗啦哗啦作响的装饰品。 他就这么神经兮兮地把玩着红宝石首饰,叹气抱怨不停。 「再这样下去,可是连七贤人的口碑都会受影响的。受不了,这么重要的日子,〈荆棘魔女〉阁下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哪还会有什么,当然是忘情在他的园艺事业里,连时间都给忘喽。荆棘的每次迟到,不就都这么回事吗。」 伊曼纽的怨言,得到了布拉福豪爽的回应。 布拉福基本上就是大而化之、不拘小节的豪迈个性。就连这种时候,脸上都挂着笑容,莫名散发一股乐在其中的感觉。 躲在这样的布拉福身后,弯腰驼背撑在法杖上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以阴郁的语调咕哝了起来。 「〈荆棘魔女〉的话,今早,我在城里的花园看到喽……亏我为了避人耳目,特地偷偷摸摸移动,那家伙却一看到我,就扯开嗓子不停乱喊我的名字……烂透了,真的烂透了,去被诅咒吧……」 满腔烦躁不隐瞒的〈宝玉魔术师〉、莫名乐在其中的〈炮弹魔术师〉,以及基本上一如往常的〈深渊咒术师〉。 莫妮卡还在为了三者三样的反应不知所措,暴怒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就挂着冷笑接话提议: 「事已至此,我们何不干脆开除〈荆棘魔女〉阁下,今天起正名为六贤人?」 「别自暴自弃嘛,路易斯。」 梅尔丽一脸困扰地出声制止,但也难怪路易斯会这么火大。 毕竟,去年也有个压根儿就忘了典礼的事,差点翘班的七贤人──莫妮卡。 一年前,太过沉溺研究,把典礼抛在脑后的莫妮卡,就是被飞到山间小屋的路易斯捆成春卷,打包送到王城来的。 先是在去年专程移送莫妮卡,今年又得补〈荆棘魔女〉在魔术奉纳的漏洞。 接连两年都被迟到的同僚给害惨,路易斯的眼神显得无比火爆。 「喔,结界的。我说,别那么气冲冲的嘛。」 「说是这么说,但魔术奉纳该如何是好?最后那段让蔷薇开花的表演,就只有〈荆棘魔女〉阁下办得到吧?」 「深渊的应该也能弄出类似的东西来吧?就那个嘛,控制植物去~……」 布拉福还没说完,雷就瞪大了眼睛尖叫起来。 「那可是会发出怪声袭击人类的诅咒植物喔!让咒术师在新年的魔术奉纳搞这种名堂,你是白痴啊!你是白痴吗?说到底,不吉祥的咒术师出席参加这种典礼,本来就已经很让人诟病了……再连魔术奉纳都参一脚,我还不被群众扔石头吗……啊~~开始想死了……」 雷蹲向了地面,两眼无神地「好想被爱……」咕哝个不停。 抚着脸颊的落腮胡,布拉福侧眼望向年长的伊曼纽。 「宝玉的,有没啥好主意?」 「……我当然很想为了炒热典礼气氛,尽可能出一份力啊。可是,要抢走年轻人表现的机会,我实在也于心不忍……」 见伊曼纽快嘴找起借口,路易斯推推单边眼镜,用鼻子哼了一声。 「〈炮弹魔术师〉阁下,就别勉强老人家了。毕竟一旦没有事先设好机关,〈宝玉魔术师〉就无用武之地嘛。」 伊曼纽的脸颊抽搐了起来。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擅长能赋予物质魔力的赋予魔术,是位一流的魔导具职人。 正因如此,只要善用自制的魔导具,或许就能送上适合魔术奉纳的表演。然而在缺乏时间准备的状况下,他能做的事情就非常有限。 想把烂摊子全推在年轻人头上的伊曼纽,以及嘲弄这样的他派不上用场的路易斯,两者间唇枪舌剑的对话,再加上散发阴郁气场,不停「好想被爱……」地喃喃自语的雷。 这种与新年典礼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一触即发感,让专门为七贤人仲裁的梅尔丽大叹一口长气。 「真伤脑筋~都已经没时间了说……」 就在现场气氛糟到极点时,莫妮卡胆战心惊地举起了右手。 「那个……魔、魔术奉纳最后的桥段,用花以外的东西,也没关系吗?」 莫妮卡的发言,令路易斯瞪大了单边眼镜下的眼眸。 像这种时候,莫妮卡向来不太会主动发言,想必他因此吃了一惊吧。 「魔术奉纳只要能表现出季节感,通常就没什么好挑剔的,取代蔷薇的东西如果上得了台面,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同期阁下,你有什么主意吗?」 「上得了台面……呃──就是说,只要是美好的东西,就可以了,对吗?」 能够以魔术重现的美好事物,莫妮卡心里是有个底。最重要的是,那东西还非常应景。 该提出来吗,还是说就此打住比较好呢,这个犹豫并没有在内心持续多久。 晃了晃右手紧握的法杖,随着饰品锵铃作响,莫妮卡开了口: 「我、我有个主意,或许,行得通……」 * * * 于市内缓缓行进的游行马车上,身着绯红色正装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正朝着围观的群众挥手致意。 五官端正甜美的菲利克斯带着微笑挥手,单是这样就足以让现场四处响起心花怒放的尖叫。 想必是讨伐咒龙的传闻已经在王都传开了吧。投向菲利克斯的热情视线,数量远在去年之上。 表面上向民众展现完美笑容的菲利克斯,脑海实际上已经被稍后要举行的魔术奉纳所占据。 (不晓得,今年会是由哪位七贤人负责魔术奉纳。) 可能的话,实在很想观赏由〈沉默魔女〉进行的魔术奉纳。但她左手毕竟在讨伐咒龙时负伤了,可预期应该会被排除在执行人员外。 就在内心为此感到遗憾时,马车停了下来,原来已经抵达王城了。 由国王带头,王妃与王子跟随在后,一行人走向正门。 单手持杖走在前头的国王,上妆上得巧妙,气色看起来一点都不差。 但是,菲利克斯有注意到,在神殿举行仪式时,流程经过了简化,此外还不时就穿插休息时间,恐怕,国王体况不佳的消息是真的。 国王在正门前停下脚步,城门随即缓缓开启,现场也响起高亢的祝福喇叭声。 城门的另一侧,身着同款带兜帽长袍的七贤人,已经将长杖置于地面下跪,摆出魔术师最郑重的行礼姿势。 菲利克斯并不知道──眼前这七人中,有一位不在场的〈荆棘魔女〉,是〈咏星魔女〉用幻术造出的幻影。 维持着最敬礼的姿势,七贤人之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道出了祝词。 「恭贺新禧,陛下。于光之女神赛莲蒂涅大人苏醒的大喜之日,容我等七贤人一同,在此为新年之始献上祝贺,欢庆佳节。」 〈宝玉魔术师〉流畅的祝词结束后,〈炮弹魔术师〉与〈结界魔术师〉就有如要接话一般,迈步向前展开咏唱。 〈炮弹魔术师〉低沉而浑厚的咏唱,以及〈结界魔术师〉高歌般的优雅咏唱同时响起,交错重合。 不久,结束咏唱的〈炮弹魔术师〉伸出孔武有力的手臂,将法杖高举向前。 「愿利迪尔王国荣光万年!」 在吼叫般呐喊的〈炮弹魔术师〉法杖前端,一颗巨大到双手才抱得住的火球出现,直直射向高空。 火球持续攀升,愈飞愈高,直到飞越尖塔顶端,才轰隆一声引爆。 在淡蓝色晴空画布上,一朵巨大的火焰花朵砰然绽放。烟火的技术虽然年年提升,但终究没有任何一颗烟火的规模能与这株巨大火花相比。 覆盖整面蓝天的火花虽然大得惊人,花瓣却丝毫都不曾触及王城与镇上的建筑物。全是多亏了〈结界魔术师〉展开的防御结界在保护建筑物。 仰望着高空的盛况,菲利克斯双眼不禁闪闪发光。 (那是〈炮弹魔术师〉的多重强化术式……从那威力看来,莫非高达四重?甚至五重?真不愧是传闻中连巨龙躯体都能贯穿的,我国最高峰的威力。何等强大的魔术啊。这等烈焰也能完美防下,〈结界魔术师〉的结界也真有一套。能将具备那般强度的结界,以如此复杂的形状广范围展开,绝非任何人都办得到的事。) 转眼间,盛开于高空的火焰花朵,就像是溶解在冬日蓝天一般,幻化消逝无踪。 就在这时,菲利克斯看到了──身材最娇小的那位七贤人走向前,举起了法杖。 (难道说……) 〈沉默魔女〉法杖上的饰品发出锵铃清响,散发水蓝色光芒的粒子浮现在法杖周围,缓缓勾勒出螺旋状的轨道盘旋升空。 发光粒子接着化作冰点,逐渐构筑起某种形状的物体。是细长的冰筒。大小堪比成人身高的三十多根冰筒,就这么飘浮在半空。 那道光景,是王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冬季象征──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冰筒开始摇曳,彼此碰撞,奏出悦耳清澈的响声。 若只是单纯的冰块相互撞击,绝对无法形成那般清澈的音色。恐怕,是〈沉默魔女〉调整了冰的强度与密度吧。 无庸置疑,调整所需的魔术式绝对复杂到令人生惧。而〈沉默魔女〉不但施展自如,甚至还未经咏唱。 菲利克斯的心脏不停怦通作响。被冬日寒风吹得冰冷的脸颊,逐渐自内侧涌现热潮。 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是用来向精灵神传话的。在场群众的喜悦之声也好,祈求繁荣的心愿也好,一定,都会随着响声传达给精灵神吧。 再也没有任何魔术奉纳,比这项演出更适合在一年之始表演了。 (厉害,厉害,太厉害了……!) 在〈炮弹魔术师〉强劲的火花之后,以纤细魔术打造并敲响的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其对比之美实在难以言语形容。 若非现场众目睽睽,自己肯定会高声欢呼。 ──啊啊~竟然能用这双眼睛见证,伟大魔女带来的奇迹! 将戴着兜帽的〈沉默魔女〉身影烙印在眼底,菲利克斯在内心立誓── (等寒假结束,我一定会找到你,请拭目以待吧……艾瓦雷特女士。) * * * 海恩侯爵公子希利尔·艾仕利在旅舍虽然已经整理好仪容,却还是在镜子前显得坐立难安,不停确认镜中的自己头发有没有乱、衣襟有没有歪。 坐在沙发上看书的义父海恩侯爵,向这样的希利尔静静开口: 「你不如先坐下来吧?」 「是、是的,恕我失礼了。」 希利尔动作生硬地坐上沙发后,便僵硬得有如岩石,死盯着地板不动。 今日午后,希利尔就要为了新年的问候,与海恩侯爵一同进城,向国王陛下请安。 全利迪尔王国的贵族都会参加的新年问候,为了不让人潮都挤在同一天,有事先为各家贵族排定日程。海恩侯爵是排在初日的黄昏。 说实话,其实很想去观摩上午举行的游行──很想看看菲利克斯参加游行时的模样,但是却被义父制止了。 市内的游行人潮非常拥挤,想用肉眼看到乘在马车上的人,没有早一天去占位子似乎是办不到的。 实际上,从窗口瞧见的人潮确实不同凡响。这间旅舍明明离游行使用的大道有段距离,路上却还是人满为患。 (有乖乖听义父的话,真是太好了……) 要是为了看游行跑进人潮中搅和,想必会把黄昏时问候所需的体力都先耗尽吧。 况且现在连游行都没去,就已经紧张得胃搅成一团,早餐几乎没怎么吃。 (生平第一次参加的新年问候……绝对,不可以做出任何让义父蒙羞的举动。) 希利尔抬起盯着地板的脸,望向墙上的镜子。 镜中的希利尔脸色苍白,而且感觉上弯腰驼背。 (明明平时总叮咛学弟妹要抬头挺胸,我这是成何体统,太不像话了……) 打开窗户透透气吧。现在想呼吸一下房间外的空气,让脑袋打起精神。 「义父大人,我可以稍微打开下窗户吗?」 「嗯,无妨喔。」 获得义父允诺,希利尔于是动手开窗。没想到,窗外同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被响声给吓到,反射性抬头一看──只见城的上空,一朵巨大的火花正在绽放。 「那是……」 瞪大了双眼的希利尔,听到在沙发上看书的海恩侯爵低语:「是七贤人的魔术奉纳开始了吧。」 既然魔术奉纳开始了,就表示敬爱的菲利克斯已经抵达了王城。一注意到这点,紧张感便再度涌上心头。 才刚暗自按着胃,一阵钟声般的清响便传进希利尔耳里。 那并非庄严如圣堂的钟响。这种连绵轻快的锵铃锵铃音色,是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是有谁,在敲响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吗?) 希利尔闭上眼睛,忘情投入在美丽的清响中。 浮现脑海的场景,是寒假前的冬市。 在冬市敲响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立下誓言的学弟妹。 「……绝对会克服恐惧,表现得磊落大方。」 仿照学弟妹当时的做法,自己也开口宣示,随后便感觉腹部涌现了一点力气。 在使劲抬头挺胸,握紧拳头的希利尔背后,海恩侯爵静静地低语: 「你一定办得到。别畏缩,放胆挑战吧。」 完全把义父也在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希利尔,当场面红耳赤地浑身僵硬。 * * * 以冰块打造得巨大无比,在城门前摇曳的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表演这般亮眼魔术的〈沉默魔女〉,现在正是众人最为瞩目的对象。 换作平时,不擅于应付周遭视线的莫妮卡,恐怕早已逃之夭夭。 现在之所以能够克服逃跑的冲动站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在冬市曾经对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立过誓,也说不定。 莫妮卡抬头仰望自己用魔术打造的冰钟。 在冬市对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发的誓,是要更努力锻炼自己的待人接物。 既然如此,该对现在正奏出美丽音色的冰钟立下什么誓言才好呢──这个问题,莫妮卡内心早有了答案。 (我绝对,会向世间证明……爸爸的清白。) 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那清澈响亮的音色,在冬日的青空下反覆回响。 载满万人的心愿与誓言,高亢美丽地响彻天际。 (插图015) ──────────────────────── 【秘密章节】〈沉默魔女〉有所不知的二三事 安柏德伯爵的次子──巴尼·琼斯原本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学生,却因为预定继承爵位的兄长意外身亡,而决定在今年度满期后退学返乡。 说实话,年事已高的父亲患有宿疾,加上因长子过世严重消沉,按医师所言,恐怕已不久人世。倘若如此,继承家业的责任就会落在巴尼头上。 作梦都没想过,小时候望眼欲穿的后继者宝座,如今竟以这种形式落入手中。想当然耳,根本不可能老实感到开心。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输……绝对要成为历代最英明的安柏德伯爵。) 一定得做出能让自己抬头挺胸引以为傲的成果,否则,巴尼就无颜面对莫妮卡。 巴尼在内心如此激励过自己,准备离开学生宿舍。 听说,大部分学校在入冬之后,学生宿舍都会完全关闭,但米妮瓦无论是留在宿舍的学生,或留在研究室的教师都不在少数。毕竟,有些魔术相关研究,是不能出现空窗期的。 收拾好行囊,走出房间的巴尼,打算去向关照过自己的教授们做最后的道别,迈步前往研究大楼。 来到研究大楼前,便看到一位叼着菸斗,眼神凶恶的老人──〈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教授,正与驼背的高龄校长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巴尼并不是拉塞福的研究生,并没有受过他多少关照。话虽如此,毕竟有校长在,道义上还是该去问候一下,巴尼于是朝两人走近。 「那个顽童二世,终于要退学了吗。真的是,怎么会这么傻,明明那么有天分……」 「拉塞福老弟毕竟和顽童很有缘嘛~……觉得寂寞吗?」 「是啊,往后可真是寂寞了──以为我会这样讲吗,校长?很不巧,我心里舒畅多啦。那家伙的恶心顽劣性格矫正不了啦。我管不住。」 拉塞福抽了一口菸斗,眯细了眼睛望向校长。 「所以咧,那个臭小子要回老家去吗?」 「好像会按家长的意思,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去喔。」 校长这番话,听得巴尼一阵错愕。 然后就连问候及礼数都忘得一干二净,冲到两人身旁插嘴。 「不好意思,这件事,是真的吗?迪伊学长他……那个整天纠缠莫妮卡的男人,要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去?」 听过校长与拉塞福说明的巴尼,折回宿舍,从行囊里取出笔记用品与信纸,摊在桌面上。 从前,有一个对〈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死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想打魔法战,令人不敢恭维的男人。其名为修伯特·迪伊。 最恶劣的狂犬、魔法战场的恶魔、米妮瓦的顽童二世──各方面人士唯恐避之不及的那个男人,据说要从米妮瓦退学,等寒假结束后,就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去。 就这么好巧不巧,偏偏挑上莫妮卡正潜入执行任务的赛莲蒂亚学园! 万一,那个最烂最恶劣的男人与莫妮卡碰个正着,事情想必会一发不可收拾。 巴尼,救命啊~~~~……莫妮卡泪眼汪汪地跑来找自己求救的光景,巴尼实在太容易想像。 所以温柔的他,决定要送个人情给这个欠人关照的劲敌。 (她那种人,就尽管去一──辈子感谢我吧。) 于内心低语后,巴尼以「致我永远的劲敌大人」起头,开始在信纸上撰文。 * * * 返乡的雪路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一回到宅邸,小两岁的妹妹瑟拉菲娜立刻带着满面的笑容上前迎接。 「欢迎回家,布莉吉特姊姊!」 瑟拉菲娜有着一头与布莉吉特同样的金色卷发,是个眼眸硕大的可爱少女。用偏宽蕾丝装饰的蔷薇色礼服,穿在身上也非常搭调。 面对热情的妹妹,布莉吉特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我回来了」,便朝自己的房间移动。 走着走着,布莉吉特陷入思索。 (已经安排那个侦探,去监视莫妮卡·诺顿在柯贝可伯爵领地的行动了……剩下的,就是设法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 「姊姊,姊姊。」 紧紧跟在身后的瑟拉菲娜,就有如一条黏人的小狗,天真无邪地开口搭话。 被打断思绪的布莉吉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妹妹。 「什么事?」 「姊姊跟菲利克斯殿下,有常常一起开茶会吗?校庆后的舞会上,有和殿下共舞吗?」 「……」 瑟拉菲娜对于离家求学感到不安,因而在自家领地内的女学院就学,只不过,赛莲蒂亚学园似乎还是让瑟拉菲娜抱有几分憧憬。 每每布莉吉特返乡,妹妹一定都会跑来打听在赛莲蒂亚学园发生的事。 「姊姊和菲利克斯殿下共舞的画面,一定非常令人陶醉吧……菲利克斯殿下小时候,看起来乱不可靠的,总觉得配不上姊姊的未婚夫宝座,没想到现在变得那么迷人……」 「瑟拉菲娜。」 短短一声,布莉吉特打断了妹妹的发言。 音量绝对称不上大,但语调却带有一种不由分说的强悍压力,令瑟拉菲娜当场阖上嘴巴。 布莉吉特以琥珀色的双眼,冷冷地凝视妹妹。 「你的发言对殿下不敬。」 「对、对不起,姊姊……」 心里非常明白,这个天真无邪的妹妹,并没有任何恶意。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生气。 布莉吉特转身背对瑟拉菲娜,快步返回自己房间,伸手向背后关门,上锁。 然后就这么靠着门,朝地面蹲了下去,抱住双腿,一头埋进膝盖。 「……殿下……」 细语的嗓音既孱弱,又颤抖不已,好似随时都会泣不成声。 即使如此,布莉吉特还是立刻起身,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默默地开始整理行李。 ────────────────────────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这本《Silent Witch》第五集。 第五集是把舞台放在校园以外地点的寒假篇。 也因此,校园内的朋友在这集比较没有登场的机会。 这次没能出场的人,我想大致上都过着平稳的寒假。 要说有哪边比较不平稳,大概就顶多莫妮卡的身边。 我希望,在第六集可以再度为大家送上学友们活力十足的模样。 本作在有幸获得书籍化机会之际,曾考虑过根据贩售成果,控制在三到五集就完结的模式(我个人称之为「爆速Silent Witch」)。 只是,实在非常感激不尽,多亏各位读者大德,不但能够顺利推出续集,还让定位成番外篇的第四集after上市,就这么抵达了第五集。第六集也已经预订出版。 请容我在此,向各位读者大德致上深厚的感谢。 ……就是这么回事,下一集会是第六集,但,有件事令我非常挂心。 事情要追溯到一年前,看到本作第二集封面设计时,我当场为之惊愕。 因为集数是用罗马数字表示。 接触用罗马数字编号的系列作品时,把Ⅳ(4)与Ⅵ(6)搞混,又或是把Ⅶ(7)与Ⅷ(8)看错,因而泪崩的经验,相信无论谁都至少有过一次。 ……应该有吧?Ⅳ(4)跟Ⅵ(6)就是最容易看错的对吧? 我是大老早之前就已经放弃了要记清楚罗马数字的念头,可既然自己的作品使用了罗马数字编号,就不能继续这样撒娇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此时此刻也跟各种罗马数字在大眼瞪小眼。我到现在还是偶尔会忘记Ⅸ要怎么写。 总而言之,下一集(第六集)是在Ⅴ右边有一根柱子。Ⅴ右边有柱子! 当各位要在书店购买第六集的时候,还请想起「Ⅴ右边有柱子!」 非常感谢藤実なんな老师这次也帮忙绘制美丽的插图。 充满幻想风味的封面非常迷人,我好几次都望着傻笑不停。 不管哪幅画,每次拜收草稿的时候都觉得「哇塞,不得了的要来喽……」并且在看到完成品后,为了更超乎想像的魄力与美丽而感动。 非常感谢桟とび老师总是帮忙绘制美妙的漫画版。看到老师把一格一格的大小画格都细心刻画描绘出来,我真的很开心。 在看到分镜稿时觉得「啊,这个表情真棒」的地方,实际完稿后的成品又变得更加令人陶醉,身为作者真的夫复何求。 日方漫画版目前正由B's-LOG COMICS大德出版到单行本第二集。这边也请大家多多关照指教了。 要找漫画版第二集,就认封面上的莫妮卡与拉娜。莫妮卡还带着有点坐立难安,紧张不已的表情,令人非常窝心。 也非常感谢大家,总是寄粉丝信来为我打气。 第三集的后记只写了一页,而且,又缺了注记粉丝信寄送地址的页面,害大家在信上表达「作者该不会身心俱疲,严重到后记都写不出来,粉丝信也读不了的地步了吧」的担忧,但其实只是因为我第三集的原稿分量太过硬来,已经塞满到濒临页数上限的关系。 作者非常生龙活虎,还请不用担心。我会继续等候大家的粉丝信。 如果往后的集数,又出现后记或粉丝信寄送地址被砍掉的状况,就请察觉──作者又硬来了吧…… 责编同仁,每次都这样真的很抱歉。但我觉得应该会再发生。 莫妮卡的校园生活终于也进入了后半战。 第六集我也会精力旺盛地写作,若能勾起大家购买的意愿,就是我无上的幸福。 第六集是「Ⅴ右边有柱子!」还请多多指教。 依空まつり ──────────────────────── 插图 ──────────────────────── 第六卷 ──────────────────────── 序章 冬至前,华丽的反派家族剧场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位于利迪尔王国东部地区的柯贝可伯爵领地,有来自沃岗山脉雪融水流进领地内的大河,水资源不虞匮乏,土地自然富饶。作物年年丰收,林业兴盛。 整备完善的街道与专营旅店的小镇,是国内外贸易的重要据点,即使是冬至假期将近的现在,往来的人潮依然络绎不绝。 柯贝可伯爵领地的土壤肥沃程度,在东部地区算是首屈一指。正因如此,无论是面对外国的侵略或龙害,都不得不时时刻刻绷紧神经。 长年治理这片土地的诺顿家,拥有在利迪尔王国中名列前茅的顽强军队,外交能力亦居高不下,周边诸侯也好,中央贵族也好,都对诺顿家另眼看待。 尤其是当代柯贝可伯爵亚兹尔·诺顿,主流意见对他的评价都是万民仰慕的高风亮节领主。 就在此等英明伯爵所治理的土地上,可以看到一个男人正走在远离街道的小径。 这个男人,是某位千金大小姐雇用的侦探。年龄约三十有五。外表朴素,不易给人留下印象,再搭配一身随处可见的旅装。 眺望着远方可见的沃岗山脉,侦探向附近正在处理农务的农夫开口。 「嗨~这么冷的天,你可真卖力啊~」 「对呀。谁叫咱们这儿龙害严重咧~趁龙安分的冬天下田,才比较有进展啊。」 「那边那座山,就是传闻中有黑龙出没的沃岗山脉吗?」 「对对对,那时候翼龙整群整群涌出来,对面天空一片乌漆抹黑的,吓死人啦。」 农夫手舞足蹈地描述。这时,其他渴求闲话家常的农夫们也陆续跑来加入了谈话。 「喔,旅人先生。你也是来捡鳞片的吗?」 有「沃岗的黑龙」之称的巨龙,春末夏初时,曾经于柯贝可出没。 沃岗的黑龙虽然已经遭到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击退,但想要搜集掉落在山间的黑龙鳞片,而在骚动结束后造访沃岗山脉的旅客,似乎依然前仆后继。 龙的鳞片可以用来制作护身符或魔导具,向来被视为贵重素材,依品质而定,有的甚至可以卖到不下宝石的价格。 此行的目的虽然不是龙鳞,但为了不使农夫们起疑,侦探决定语带暧昧地肯定。 「嗯,还好,差不多就那种感觉。」 「可是啊,我觉得现在八成已经没剩什么像样的鳞片了喔?那些比较上等的,都被猎人趁夏天时搜刮一空了。」 「对对对,这种时期劝你别上山了。比起龙,雪崩跟山猪更可怕啊。」 「是这样吗?唔嗯──好可惜啊~啊,对了。请问这一带有什么好的旅店吗?今晚要上哪儿过夜,我还没有个底呢。」 听到侦探这么问,农夫们个个露出笑容,开始推荐旅店。 「想找地方过夜的话,就去『金公鸡亭』吧。那儿的腌咸肉跟豆子汤美味极啦。」 「旅人先生要是懂唱歌跳舞,到领主大人家去,应该也不错吧?领主大人最喜欢那类表演了,搞不好会让你借宿一晚喔?」 从农夫口中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侦探深感进展顺利地暗自窃喜,脸上则摆出应酬式的笑容。 「是这样吗?我对唱歌是稍微有点自信……不如就去试试看好了。请问这边的领主大人,是怎么样的人呢?」 「伯爵大人他脾气很好喔。」 「对对对。参加祭典的时候,他比谁都更热情呢。」 「真的是个无时无刻不为领民着想的好领主啊。」 谈论领主的领民们不但满脸开朗,而且都显得无比骄傲。 看来一如事前所调查的,这片土地的领主──柯贝可伯爵亚兹尔·诺顿深受领民爱戴。 不过,其中一位农夫突然左右张望一番,表情凝重地压沉了语调。 「对了,你啊,如果打算到领主大人那儿去,可千万不能靠近马厩喔?」 「马厩那儿有什么东西吗?」 侦探一脸不明所以地问道,农夫们却一起陷入沉默。 一会儿之后,最年长的男人才语带含糊地咕哝起来。 「好几年前,前任领主夫人她啊,从修道院领养了一位姑娘。夫人在世期间还算是满疼她的,可自从夫人往生,真的就只有惨字可言……尤其是伊莎贝尔大小姐,对她欺负得可凶啦,不但把她当成打杂的使唤,没有工作的时候,还只准她在马厩里过活。」 就是这个──侦探在内心低语。看来,自己受托调查的少女,连在领民间都有谣言传开。 (果然,那个少女并不是虚构的人物……保险起见,还是去亲眼确认看看吧。) 思索着该如何接近目标的同时,侦探在脸上堆起了同情的表情。 「这样吗……那位小姑娘,也真是可怜啊。」 「领主大人虽然是个好人,偏偏就唯独对那姑娘很冷淡啊~……总之呢,你如果想到领主大人家去,最好是别提起那个姑娘。」 「知道了,我会铭记在心。」 之后,侦探与农夫们稍作交谈,并郑重道谢,动身前往领主的宅邸。 「……走掉了吧。」 「嗯,已经走了。」 伪装成旅客的男人离去后,农夫们低声确认道,各自展开了动作。 「好──弟兄们,作战开始。我骑马赶去领主大人那儿,你们去通知『金公鸡亭』的老爷子,让他拖住旅人先生。」 「明白,那个老爷子话特别多,最适合拖人时间啦。」 「对对对,那咱们出动吧。」 * * * 待侦探抵达柯贝可伯爵宅邸,已经是正午过后好一段时间。 原本预定要更早一点到的,偏偏路上被一个老长舌公缠住,又收下路过老太太送的烘焙点心,结果意外消耗了不少时间。 柯贝可伯爵的宅邸虽然又大又气派,却没有太多西部地区宅邸常见的鲜艳华丽装饰。 在东部,尤其是龙害频繁的地区,建筑物普遍着重于坚固耐用。这点,在柯贝可似乎也不例外。 (那么,要像个卖艺的旅客,大大方方从正门拜访是也无妨……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去亲眼确认一下那个姑娘的状况吧。她平时好像都待在马厩里……) 男人闪避守门人的视线,绕到了宅邸后方。毕竟马厩这种东西,大多都是盖在屋子的后头。 碰巧,途中有处木栅坏了,侦探于是从那儿潜入宅邸区域内,沿着暗处朝马厩移动。 没多久,便听见一阵掺杂在马叫声中的年轻女孩嗓音。 「喔──呵呵呵!」 内心疑惑着出了什么事,侦探悄悄从马厩的小窗口探头窥向内部。 只见马厩里一位浅褐色头发的少女,正瘫坐在地轻声啜泣。 另一位身旁跟着侍女的橙色长卷发千金,则正低头俯视着这样的少女。 (那个是,柯贝可伯爵的女儿伊莎贝尔·诺顿……换句话说,地上那个就是……) 瘫坐在伊莎贝尔面前,轻声啜泣不停的,是一位骨瘦如柴的浅褐发少女。 低头啜泣的姿势令五官不易辨认,但身上穿的衣物既寒酸,又四处破破烂烂。 浅褐发少女挤着啜泣的嗓音,有气无力地向伊莎贝尔恳求。 「啊啊,伊莎贝尔大人,求求你了……求求你……赏我点东西吃吧……」 「就连这座马厩里的马都比你派得上用场,你这个家畜不如的东西还敢讨饭吃?不知天高地厚也该有个限度吧?唉~实在搞不懂,祖母大人为什么会收留这种丫头呀!」 「求求你……求求你……」 见浅褐发少女不停哀求,伊莎贝尔眯细了双眼,露出一脸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容。 「行啊。赏你一些水还不成问题……艾卡莎。」 说着说着,伊莎贝尔向站在身旁的侍女使了记眼色。 被唤作艾卡莎的侍女,拿起马匹饮用水的水桶,一把泼在凄惨少女面前的地板上。 寒冬的冰水濡湿少女的衣摆,在裙子上渗起水痕。原本就衣着寒酸的少女,面对自己泡了水的裙摆,显得更加茫然无助。 紧接着,伊莎贝尔露出邪恶的笑容,向茫然的少女开口。 「来,尽管趴下去喝个痛快啊。爱怎么喝就怎么喝。」 「……呜,噫噫,唔、呜呜……」 就在浅褐发少女浑身颤抖,低头贴向眼前的水滩时,一个男人闯进了马厩。 那是身上披着挺拔毛织斗篷,嘴边蓄胡的男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正是宅邸的主人──柯贝可伯爵。 「喔喔,伊莎贝尔。我可爱的女儿啊,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待柯贝可伯爵拨弄着嘴边的胡须问起,伊莎贝尔立刻装出悲伤的表情,泛着泪光抱向父亲。 「父亲大人,你快听我说。那个女人,竟然打算向我泼水!」 闻言,浅褐发少女惊讶地抬头,声若蚊蝇地辩解:「不、不是的……」 然而,凄惨少女的辩解,柯贝可伯爵根本就无意理睬。 「无耻的丫头!连我们收留你的恩情都忘了吗!」 低沉又浑厚的怒吼响起,凄惨少女当场趴了下去,顾不得衣服沾染得愈来愈脏,颤抖着跪拜起来。 (原来如此,莫妮卡·诺顿是这个家里的过街老鼠──这则传闻看来果真不假。) 暗中观察马厩内一行人互动的侦探,注意到有位好似马夫的少年自宅邸的方向走来,随即迅速离开马厩,自原先的路径折返。 确认到这种地步,相信很足够了。已经没必要冒着被怀疑的风险,扮成旅客入住宅邸,万一事情穿帮了才真划不来。 不如就赶紧回去找雇主报告调查结果,报酬领领过个优雅的好年吧。 * * * 在这座邪恶伯爵父女嘲弄凄惨少女的马厩内,走进了一位少年马夫。 马夫向伯爵行了记礼,俐落地报告起来。 「侵入者似乎已经离开宅邸区域了。」 听到这番报告,伯爵「唔呣」一声点头,向瘫坐在地的少女开口。 「辛苦你了,珊蒂。」 在邪恶伯爵父女的俯视之下,少女「呼哈──」喘了一口大气,缓缓抬头。 朴素的五官带着微笑,以一副与方才截然不同,藏不住乡下口音的腔调发问。 「被欺负的少女,我演低,还可以吗?」 「唔呣,你的演技出色极了。真不愧是从严格选秀会里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就是说呀,父亲大人。无论腔调、姿势、表情,还是举止,一切的一切都酝酿出内向软弱的气息,太精彩了……珊蒂,你有当演员的天分呀!」 「唉嘿嘿……总觉低,有点难为情哩~」 这位害羞搔着脸的少女,是萝卜农家的四女珊蒂(十二岁)。 在诺顿家举办的严格选秀会一路过关斩将,获选在寒假期间扮演莫妮卡·诺顿的少女。 柯贝可伯爵父女为了协助〈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执行任务,负责演出收留莫妮卡·诺顿这个虚构少女的坏心眼父女。 然而就在几天前收到消息,领地内好几间修道院都出现可疑人物造访。据说那个人物好像四处打听「请问这间修道院有收留过名叫莫妮卡的少女吗」。 莫妮卡·诺顿是柯贝可前伯爵夫人从修道院收养的少女──设定上是这样。 恐怕,是某个对莫妮卡·诺顿存在与否起疑的人,跑到柯贝可伯爵身边来打探了吧。 于是,柯贝可伯爵吩咐宅邸附近的领民们,一旦有可疑的旅客出现,就诱导对方前来这栋宅邸,并与伊莎贝尔、艾卡莎,以及替身演员珊蒂上演一出戏。 目的正是让对方相信,这栋宅邸内真的存在一位名为莫妮卡·诺顿的少女。 「老爷,请问,需要去追踪那个男人吗?」 听见侍女艾卡莎的发言,柯贝可伯爵稍稍陷入沉思,随后摇了摇头。 「不,免了。可能的话,我确实也想知道这个奸细的主子是谁,但万一我方主动追踪的事情穿帮,方才的演技就全白费了。」 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假装对奸细潜入的事一无所知,制造莫妮卡·诺顿寒假期间的在场证明。 为此,现在包含自己在内的所有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柯贝可伯爵挺胸发出宣言。 「为了应付今后也可能来到的奸细,我们得把演技磨练得更加炉火纯青!」 「是呀,父亲大人!我也是,得好好研究怎样的举止才会更有反派本色呀。」 「这么一提,老爷,请问那些胡须……该不会是为此而蓄的吧?」 艾卡莎这番话,令柯贝可伯爵显得好生雀跃,得意洋洋地用手指拨弄起胡须来。 「唔呣,因为我就猜到可能会有这种事嘛。」 「真不愧是父亲大人!说起邪恶伯爵,就是嘴边的胡须呢!」 嘴边蓄胡的伯爵要多少有多少吧──在场并没有人,会吐这种不识相的槽。 就在反派父女针对反派应有的举止,以及服装方面的讲究聊得火热时,少年马夫语带保留地插了嘴。 「老爷,各位,在这里聊天会着凉,还是请大家先回……」 「喔喔,说得也是。抱歉抱歉。」 放下正在拨弄胡须的手,柯贝可伯爵重新转身,面向获选扮演被欺负的千金角色的少女珊蒂。 那副凝视领民的眼神既沉稳,又充满万民爱戴的领主应有的威严与温柔。 「珊蒂啊,这次害你连冬至假期都没能好好待在家里与家人过冬,真是非常抱歉。」 「哪里,不敢当……」 赛莲蒂亚学园放寒假的期间,珊蒂都必须留在诺顿家里扮演莫妮卡·诺顿。 当然,这就代表冬至也好,新年也好,珊蒂都不能回到自己的家。这点令柯贝可伯爵相当于心不忍。 「为了补偿你,这段期间,我们诺顿家一定会诚心诚意好好款待你的。」 柯贝可伯爵在遭遇龙害时,是个勇敢指挥作战的无畏豪杰,在村子举办祭典时,是个会配合气氛闯上舞台参加表演的耍宝大师,然后最重要的,无论何时,伯爵都是个为领民着想的领主。正因如此,才会受到领民由衷的爱戴。 一旦看到可疑的旅客,务必拖住对方行动,早一步前往领主宅邸报告──领民们之所以都愿意协助这道吩咐,全是出自柯贝可伯爵的强大人望。 珊蒂带着尊敬与感激的眼神,抬头望向柯贝可伯爵,接着用力鞠躬,答道「非常非常谢谢您。」 伊莎贝尔与艾卡莎,则露出可掬的笑容向这位少女接话。 「珊蒂,还请你别拘束,尽管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喔。我们也准备了很多美食要招待你呢。」 「首先,就去泡个澡放松一下吧。替换的衣物都已经备齐了。」 「哇~……我竟然,可以过这么奢华低日子,简直像在作梦……」 顺带一提,扮演被欺负的千金角色,待遇外加一日三餐附甜点,包含服装借贷。 在扮演被欺负的千金角色以外的时间,可以穿上漂漂亮亮的礼服,享用美味餐点,在暖烘烘的床铺就寝,而且薪水高,还有诺顿家厨师亲手制的烘焙点心当土产,就是如此令人梦寐以求的职缺。 (插图005) ──────────────────────── 第一章 七贤人年少三人众,结成 于利迪尔王国王城举行的新年魔术奉纳,多亏了〈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的华丽火焰,以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那美妙的音色,场面气氛炒得火热至极,群众对七贤人的赞扬声不绝于耳。 结束魔术奉纳的七贤人,在下一场仪式开始之前,都留在只有七贤人与国王得以出入的〈翡翠室〉待命。 在圆桌前就座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托着腮,用格外开朗的语调说道: 「哎呀~今年的魔术奉纳可真够厉害,史无前例啊~!」 然后,他以指尖扶起单边眼镜,皮笑肉不笑地接话。 「毕竟,今年可是有一位七贤人未出席,另一位站在原地不省人事嘛。」 那位站在原地不省人事的七贤人,亦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正双手捂面,带着呜咽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地道歉不停。 希望即使在面对外人的时候,也能表现得落落大方──胸膛怀着这般期许的誓言,莫妮卡在新年的魔术奉纳,表演了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直到表演为止,其实都还算轻松的。 为了让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奏出动人的音色,施术时必须进行庞大的计算。正因如此,莫妮卡在施放魔术的期间,可以忘记群众视线的存在,专注在计算上。 问题反而出在魔术奉纳结束以后。 在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解除的瞬间,莫妮卡立刻受到如雷贯耳的掌声与欢呼围绕,这才发现自己正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进而陷入恐慌,结果,就是维持站立的姿势昏了过去。 按路易斯所言,莫妮卡先是发出一阵「啵咻~」怪声,接着似乎就翻起了白眼。 注意到异状的路易斯与布拉福,为了不让周围察觉有异,当机立断左右包夹,就这么硬是把莫妮卡夹着拖出了会场。 再加上,这时七贤人之一〈荆棘魔女〉正好迟到不在场,是靠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用幻术制造替身在撑场面。 到头来,现场的七贤人就这么陷入了七人中有一位是幻影、一位站着昏迷这种前所未有的窘境。 赞赏不已的群众直称七贤人的魔术堪比奇迹,但就现场的七贤人来说,此等奇蠢无比的失态,竟然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瞒天过海,这才真是奇迹。 现在,七贤人除了〈荆棘魔女〉以外的六位,都围着〈翡翠室〉的圆桌就座。 座位的安排是从入口开始,按上任顺序依顺时针方向排列,首先是绑起一头银发的年龄不详美女〈咏星魔女〉,接着依序是下巴蓄胡的黑发壮汉〈炮弹魔术师〉、全身戴满宝石饰品的老人〈宝玉魔术师〉、紫发的阴沉青年〈深渊咒术师〉,然后跳过不在场的〈荆棘魔女〉,轮到把一头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的〈结界魔术师〉,最后是个头娇小的〈沉默魔女〉。 负责为七贤人仲裁的梅尔丽,望向她右手边的莫妮卡与路易斯,露出一脸和煦的微笑。 「好啦好啦,别那么大发雷霆嘛,路易斯?莫妮卡表演的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真的非常迷人喔~」 听到梅尔丽开口赞扬,〈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也流利地快嘴出声附和。 「就是说呀,没错,能在转眼间施展那种大规模魔术,不是任何人都办得到的!真不愧是〈沉默魔女〉阁下!」 喋喋不休的语调中带有几分做作的伊曼纽,忽地灵机一动似地捶了捶掌心。 「对了对了,听说〈沉默魔女〉阁下日前好像才与菲利克斯殿下一同击败咒龙。这是何等壮举!同为七贤人,我实在深感骄傲。」 「呃──……那个……」 「继沃岗的黑龙之后,这回把廉布鲁格的咒龙都击败了!成功打退两大邪龙的你,真正是我国名副其实的英雄。」 这种捧莫妮卡捧上天的露骨态度,显而易见就是打算拉拢莫妮卡。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是亲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第二王子派。 七贤人中已表明政治立场的,有第一王子派的路易斯,以及第二王子派的伊曼纽,此外的五人大致上算是中立。 也因为这样,就算只多一个加入第二王子派的人,都足以令阵营间的角力均衡产生巨大变化。 伊曼纽的盘算,就是要把曾与第二王子联手对抗咒龙的莫妮卡拉拢进自家阵营。 (像、像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绝比较好啊……) 莫妮卡还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反应,伊曼纽就放沉了语调,继续向莫妮卡细语。 「其实啊,我正在进行对魔导具赋予反射结界的相关研究。怎么样?如果〈沉默魔女〉阁下感兴趣,改天不如就一起用个餐,谈得更深入点……」 「〈宝玉魔术师〉阁下。」 一道冰冷的嗓音打岔,是路易斯插了嘴。 路易斯正拨弄着长长的三股辫,只转动眼珠瞥向伊曼纽。 「反射结界是魔力消耗量剧烈的魔术。想在魔导具上赋予这种魔术,想必会需要相当庞大的魔力量吧?」 「哎呀,你好像很在意?……也对,一旦这种魔导具完成,势必就会危及你这位〈结界魔术师〉的立场了嘛。」 反射结界一如其名,是能反射敌方魔术的结界。效果的确非常强力,只是施展起来也有相应的难度,能自在发挥的人并不多。 反射结界能够反射的威力端看等级而定,身为〈结界魔术师〉的路易斯,能够施展高达二级的反射结界,莫妮卡先前是这么听说的。 二级反射结界,足以反射大部分的攻击魔术。不过,假设有魔导具能发挥与此同等的效果──原来如此,主打结界当招牌的路易斯将因此式微,会有人这么想也不奇怪吧。 可是,莫妮卡并不这么认为。因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过人之处,绝非只限于结界的强度。 想必路易斯也对此有自觉,只见他依旧挂着从容的笑脸,回应伊曼纽的讽刺。 「要是真能靠魔导具施展反射结界,我可就乐得轻松,开心得很呢。」 对伊曼纽的挑衅回以嗤嗤窃笑,路易斯故作夸张地耸肩。 「只是,想对魔导具赋予反射结界,需要的魔力量极度庞大不是吗?万一,魔力量短少的〈宝玉魔术师〉阁下太过逞强,一个不好染上魔力缺乏症翘辫……喔不,失礼了,一个不好搞坏了身体,恐怕就不得了喽。」 七贤人中魔力量最为短缺的,就是伊曼纽。自己最在意的地方给人当痛脚踩,这位老人当场脸颊抽搐。 (插图006) 路易斯与伊曼纽一触即发的火爆气氛,令莫妮卡悄悄伸手按住胃部,这时,布拉福也抚着下巴的胡须咕哝了起来。 「话说,荆棘的真的都不回来耶。本来还猜想至少典礼开始前会出现的。」 元旦当天,待王族结束游行,城门口的魔术奉纳完成后,就会在王座前举行典礼。现在这段时间,是等待典礼开始的缓冲时间。 原以为迟到的〈荆棘魔女〉再怎样也会趁这段缓冲时间归队,岂料却丝毫没有要现身的迹象。 梅尔丽伸手按上额头,态度沉稳地回应。 「的确是有点担心呢~……嗳,莫妮卡。你方便去散个步,顺便找找那孩子上哪儿去了吗?我想应该是在庭院的某处才对~」 说实话,现场这火爆的气氛早就教莫妮卡难以承受了,所以二话不说便点了头。 梅尔丽露出微笑,转朝一直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开口。 「雷也拜托喽。你去散个步晒晒太阳,转换一下心情吧。」 只见雷温吞抬头,以空洞的眼神望向半空,嘴角阴森地上扬。 「散步……两人一起散步……和女孩子两个人一起散步就称作散步约会吧。真不错,散步约会。非常之健全。健全爱我、爱我这个咒术师,这种感觉真好。非常好。」 他渴求爱情的怪癖,今天似乎也发挥绝佳。 虽然雷的笑容也并非让人感受不到危险性,但两人独处交谈的机会,莫妮卡正好也求之不得。因为可以趁机向雷请教,关于咒术师叛徒的调查有没有什么进展。 莫妮卡自座位起身,向雷弯腰一鞠躬。 「呃、呃──〈深渊咒术师〉大人……可、可以容我,邀你一并同行,吗?」 雷也跟着起身,以闪烁着光芒的粉红色双眸凝视莫妮卡,然后迈出脚步。一步、再一步,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步伐,一步步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你爱我吗?」 「我、我非常尊敬尼!」 「……敬爱吗?」 「当然很敬爱!」 「……那~纯爱呢?友爱呢?亲爱呢?」 「咦唔?咦、咦?……呃、到底……爱到底是什么……?」 大过年的,就必须烦恼何谓爱情的莫妮卡,受到了来自其他七贤人的怜悯视线。 这是没怎么一致团结过的七贤人年长组,少见地彼此共鸣的瞬间。主要共鸣点是对莫妮卡的同情。 * * * 下了马车的希利尔·艾仕利仰望耸立在眼前的利迪尔王国王城,抱着紧张与感动交织的心情走在石叠道上。 漫步在身旁的义父海恩侯爵,向这样的希利尔瞥了一眼。 「会觉得紧张吗?」 「……不会,我不要紧。」 「你右手右脚同时摆向前喽。」 听见义父这番指正,令希利尔表情当场陷入僵硬,身体也停下了动作。 这场新年的问候仪式,也是希利尔正式以海恩侯爵继承人身分首度公开亮相。失败是不被允许的──正因为如此过度警惕自己,才让希利尔无论表情或身体都僵硬无比。 成为养子之后,虽然已多次出席社交界,但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进入王城。 极尽奢华富贵的宅邸自己也看过不只一栋,然而王城不仅仅只是奢华,还散发一股洋溢历史气息的庄严感,令希利尔深感招架不住。 义父「唔呣」一声,露出沉思的表情。 是觉得难以置信吗,又或是大失所望了吗……满脑子不安的希利尔,耳中所传进的,却是义父的一项提议。 「王城里的庭园,你还没有看过对吧。」 「咦?呃、是的……」 「这儿的庭园相当出色。去参观参观吧。我会在这儿等你。」 言下之意,是要自己去庭园走走,稍微缓解内心的紧张。 让义父如此费心虽然深感过意不去,希利尔还是决定恭敬不如从命。 「……真是非常抱歉,义父大人。」 「你还年轻。都来到王城了,再稍微得意忘形点其实都无所谓。」 低沉又温和的嗓音,静静地督促自己「放心去吧」。 希利尔低头一鞠躬,开始朝庭院的方向走去。 踏入王城庭园的希利尔,转头环视过后,赞叹声不禁脱口而出。 时值冬季,气温明明冷到随时飘雪都不奇怪,庭园内却满是五颜六色的花朵盛开。尤其是冬蔷薇,那动人的程度,单用美丽两字实在不足以诠释。 在秋冬两季开花的蔷薇,花数绝对不多,正常状况下,都只是在落叶后的枝干上开出一两朵,但这个庭园却宛若盛夏,有好几朵硕大的蔷薇骄傲地绽放。 (何等令人陶醉的光景。简直快忘了季节的存在。) 不单只是花坛,连种在王城城墙旁,长满茂密深绿色叶片的树上,也开着色泽鲜艳的花朵。 虽然是一株不怎么高大的树,但微微泛赤的粉红花朵,受到黄色花蕊与深绿色叶片的对比衬托,于寒冬的淡蓝色天空下更显亮丽。 正为了生平首度目睹的花朵看得入神,耳里就听见不知何方传出的嗓音。 「很漂亮吧。这是最近才刚从外国进口的花,叫作山茶花。」 感觉声音是从后头的树上传来的。回过身去仰望,便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大树上。年龄约略与希利尔相去不远。手上还抱着一只奶油色的幼猫。 男人穿了像是农务服的素色衬衫搭配吊带裤。颈子上围着手巾,头戴草帽。从这身穿着看来,应该是王城的园丁吧。 (为什么,会在这种冬天戴草帽……) 内心还在不解,树上的男人就爽朗地「唉~唉~」搭起话来。 「我想把这只猫咪从树上救下来,没想到爬上来之后,自己也下不去了。能请你帮帮忙吗?」 怎样的园丁才会下不了树啊。 暗自傻眼的同时,希利尔简短咏唱过咒文,朝男人的位置用冰制造出一段由地面通往树枝的斜坡。 树上的男人赞叹一声「好厉害呀~」从斜坡上俐落地滑了下来。 「哎呀~得救了。我啊,就是拿高处没辙。」 「你明明怕高,却还爬到树上去吗?」 「只顾着要救这个小家伙,没想到那么多了嘛。」 说着说着,男人摸了摸手上的幼猫。 近距离重新端详过后,才发现男人长相英俊得惊人。 就希利尔所知,容貌最为出众的男性,当然是敬爱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不过眼前的男人就算和菲利克斯站在一起,也丝毫不显逊色。尤其是那一头色泽鲜艳,令人联想到鲜红蔷薇的卷发,以及深绿色的眼眸,简直就如同蔷薇的化身,抢眼无比。 可是,一反其俊美的五官,男人的体格非常壮硕。看在不管怎么练都练不出肌肉的希利尔眼里,真有点羡慕那肌肉结实的粗壮手臂。 希利尔望向男人戴的草帽发问。 「为什么,要在这种冬天戴草帽?」 「你不觉得,戴草帽的人,感觉起来比较平易近人吗?」 「不,在冬天戴草帽,看了只会觉得是个怪人。」 听到希利尔的直率回应,男人有点惋惜地低语「是这样吗~」并伸手抓住草帽的帽檐。草帽下抢眼的鲜红卷发随风摇曳个不停。 俊美的五官、浑身肌肉的体格,以及农务服。男人给人的印象实在不怎么统一。 「你来参加新年问候仪式的吗?是哪家的公子?」 实在不太像园丁会有的口气。希利尔不禁微愠。 「……海恩侯爵韦圣特·艾仕利的儿子,希利尔·艾仕利。」 希利尔冷淡回应,男人却喜出望外地唤了声「海恩侯爵啊!」 「平时总是受海恩侯爵多方关照了。多谢侯爵大力出资呀~」 「义父大人他?」 「这个庭园的花,你应该看到了吧?我家代代都负责管理王城的庭园喔。」 男人露出有点得意的笑容,用绿色的双眼环视庭园。 「明明不是温室却有那么多种类的花盛开,你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其实啊,这一切的秘密就在肥料上。我们家用的肥料是有灌注魔力的。」 「……?对动植物赋予魔力,在王国应该是被禁止的吧?」 「正确说来,禁止的是透过固定赋予技术,对动植物赋予过量魔力,达到会对人体造成危害的程度。所以说,我们家在赋予魔力时,都会注意不要超过规定的量。」 人类天生就具备某种程度的魔力,动植物也一样,本身就带有微弱的魔力。 不让那股微弱的魔力增加,只改变构成魔力的要素之间的比率,以令植物获得强化,似乎就是男人研究的内容。 「假设人类具备的魔力是一百,这朵花大概就是一吧。我们家就是在不超过一这个数字的前提下,用肥料去调整魔力组成的均衡。如此一来,就能像这样培养出耐寒的品种。现在成功的虽然还只有这个庭园里的观叶植物,但往后我希望陆续让其他植物也能如法炮制呢。」 听完男人说明,希利尔坦率地感到佩服。原来如此,这也难怪义父会愿意出资。 如果透过这种品种改良,培育出在荒地也能种植的蔬菜或药草,对于粮食问题与药品不足方面想必会带来巨大的贡献。 「真是划时代的研究啊。」 「唉,虽然实际上没有嘴巴说的简单啦。基本上是一连串的失败喔。只要配方稍微弄错一点小环节,内含魔力量就会暴增到枯萎,土壤也会连带受到污染。再者调整过魔力量的蔬菜,吃了到底会不会对人体产生影响,相关研究也迟迟没有进展。利迪尔王国在这方面真的是比较落后。」 摄取超过一定量的魔力会危害人体,这个道理,身为过剩摄取魔力体质的希利尔早已切身体会。 倘若要培育能够食用的植物,为了确保安全性,可想而知必须耗费莫大的时间与工程吧。 即使如此,希利尔还是打从心底想声援这份研究。 「真是非常出色的研究。倘若哪天发生饥荒之类的粮食危机,这项研究肯定会拯救数以万计的生命。」 「哎呀~能听到未来的海恩侯爵这么说,真让人开心呢~!」 男人亮出雪白牙齿,快活地笑了起来,从斜靠在树根的包包里掏出一根萝卜,递向希利尔。 「就当作友好的证明,送你在我家田里种的蔬菜!啊,这个用的是普通的肥料,尽管放心吃没问题喔。」 「……晚点要去参加新年问候,请容我推辞。」 「现在直接吃掉又没关系。」 说着说着,男人把生萝卜像点心似地啃得喀哩喀哩作响。 「还有时间吗?方便的话向你介绍这个庭园如何?」 「那,就有劳你了。」 稍作犹豫之末,希利尔决定接受男人的邀请。 一来男人所说的内容非常引人入胜,再者最重要的是,和这个爽朗的男人聊天,可以化解他内心的紧张。 男人向点头同意的希利尔露出一抹微笑,将猫抱进怀里,啃着萝卜迈出脚步开始带路。 希利尔望了望男人怀里的幼猫。 「话说回来,关于那只猫。」 「嗯?」 「……我可以摸摸它吗?」 「来,请吧~」 奶油色毛皮蓬松的触感,令希利尔脸颊自然地放松了下来。 希利尔遇到的这个园丁,好像很喜欢谈天。 在花坛间带路时,他也同样用粗壮的手臂抱着幼猫,聊得乐此不疲。 「我的祖先可厉害的啦,据说是很可怕的人,连当时的国王在我祖先面前都抬不起头呢。就连这个庭园,也是国王应我祖先的要求盖的。」 堂堂国王要真在园丁面前抬不起头,那可是一大问题吧。 再怎么说应该也是夸大其辞了,内心虽然这么想,希利尔还是默默倾听男人的发言。 「你知道吗?当时的贵族们啊,还没有在厕所办事的习惯,内急时都是在花坛后头解决的。你看嘛,女人上厕所时不都会说『我去摘个花~』吗?甚至有一种说法认为,会这么讲就是源自当时跑到花坛后面大小解的习惯。」 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转到厕所上。 太过不文雅的话题,令希利尔忍不住皱起眉头,但园丁还是旁若无人地接话。 「结果呢,庭园就被排泄物污染得脏兮兮!祖先看到自豪的庭院如此凄惨,大发雷霆,指挥王城盖了一座超级气派的厕所。然后又扬言会把弄脏庭园的家伙粉碎,掺在肥料里下土,大家才终于养成好好上厕所的习惯。」 「……」 「后来呢,贵族们开始流行把家里的厕所也盖得豪华气派,贵族们不约而同地整顿自家宅邸的厕所。这个风潮再经由仆役流传给平民,最后才形成一般家庭也盖厕所的文化。」 差不多濒临忍耐极限的希利尔,狠狠朝园丁瞪了过去。 「……这些话题,是在介绍庭园时非说不可的吗?」 「哎呀~你就先听到最后嘛。在利迪尔王国的厕所文化形成后的大约数十年,世上开始流行一种传染病。但奇妙的是,利迪尔王国几乎没有出现染病者。为什么?因为厕所文化落实了排泄物的管理呀。就这样,公共卫生的概念就以利迪尔王国为中心,逐渐推广到了全世界,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原来如此,话题的结尾倒是出乎意料地正经。 可是,从花坛跳到厕所,明明在介绍庭园,话题为什么可以如此飞跃。 希利尔露出一脸难以言喻表情,耳里又传进园丁骄傲的嗓音。 「换句话说,唯有〈厕所魔女〉这个称号,才配得上我那为了保护花坛,掀起厕所文化的祖先,我是这么想的。所以呢,你也尽管自在点,叫我第五代〈厕所魔女〉就行喽!」 「第五代?魔女?」 「等你进了王城,记得要去看看在我祖先发案下盖好的厕所喔。哎呀,那可真是有够壮观的~里头的隔间每间都跟我的研究室差不多大,豪华到超乎想像。当我第一次在城里上厕所时,也是感动得不得了啊。」 就在园丁陶醉于阐述对厕所的热情时,男人怀里的幼猫好似发现了什么,喵~呜地叫了一声。 园丁望向庭园前方,朝那儿出现的两道人影大力挥手。 「啊,看那边,我的同伴来了!喂──!喂──!」 * * * 「阳光太耀眼,我要融化了……太阳不爱我……」 莫妮卡与雷离开〈翡翠室〉,到外头来寻找〈荆棘魔女〉的下落,但才不过走了几分钟,雷就撑着法杖抱怨了起来。 雷平时就是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现在更是严重到面如土色。感觉要是躺到路边去,高机率会被人当成大体埋葬。 「那个,〈深渊咒术师〉大人,你身体不舒服,吗?」 「睡眠不足……我昨天熬到很晚,一直在调查……这个……」 莫妮卡倒抽了一口气。 雷从长袍口袋里掏出的,是用金雕装饰的漆黑宝石饰品──背叛欧布莱特家的咒术师,巴利·奥兹在临死之际使用的咒具。 「这个咒具的性质,是能对目标植入诅咒,令其丧失平常心,进而让咒术师恣意操纵受术者……」 「操纵,受术者?」 意想不到的词汇令莫妮卡皱眉,雷这才咕哝了几句补充说明。 「……的,失败作。想要操纵受术者,诅咒的效力必须要强,可这个咒具却因为诅咒的效力过强,反把受术者给害死……」 雷这番说明,完全出乎莫妮卡的意料。毕竟,透过咒术来操纵他人什么的,这样的思维根本就不存在脑海里。这种事,是精神干涉魔术的领域。 只见雷似乎也持同样意见,反常地露出坦率神情点头。 「正常来说,一般人不会有用咒术操纵别人的念头……若真有那个意思,确实是可以做到类似的事情,可那是邪道。至少,欧布莱特家不会这么干。做了这种事的人,就算一族都被放逐也无从抱怨,就是如此可耻的行为……」 将长袍的兜帽深盖过眼,雷在兜帽下有如宝石般的粉红色双眼闪起亮光,语调低沉地细语。 「不过,最近倒是有个家伙问我:『想以咒术恣意操控生物,是有可能的吗?』」 「……咦?」 再度听到出乎意料的说词,不停眨眼的莫妮卡耳里,传进了雷的后续发言。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原本在莫妮卡心中零散的拼图开始逐渐组成了雏型。而且那恐怕,还是最为恶劣的图案。 「还有,从前欧布莱特家在调查巴利·奥兹的下落时……有段时期曾经遭到某个掌权人士介入,导致无法顺利调查。」 「某个,掌权人士……」 莫妮卡的心脏响起刺耳的怦通声。 环视周围一番,确认没有其他人影之后,雷说出了那个名字。 「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与莫妮卡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之死有关的咒术师,背后有掌权人士在撑腰,莫妮卡的养母希尔达·艾瓦雷特是这么说的。 (如果说,那个掌权人士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就代表爸爸死亡的真相,也跟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关?) 背叛的咒术师、克拉克福特公爵,还有菲利克斯。假设这三人彼此是有所关联的,一则恐怖的想像便浮现脑海。 「难道说,廉布鲁格的咒龙……」 正为了该不该说出口而犹豫不决,雷就低声接了下去。 「可能根本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安排的一场闹剧。」 叛徒咒术师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命令下诅咒绿龙,进而制造出咒龙。 原本的如意算盘,应该是任意控制咒龙,在适当的时机让菲利克斯击退吧。 可是,咒术失败,咒龙失控了。 就结果而言,虽然是成功击退了咒龙,菲利克斯也因此被视为守护王国免受咒龙侵害的英雄,但是咒龙的失控,对于咒术师而言乃是预料外的发展。 到了最后,咒术师遭到自己的咒术吞噬而死。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在幕后安排咒龙骚动的真凶?而且,还跟爸爸死亡的真相有关?……这件事实,殿下知情到什么程度?) 如果说,菲利克斯是在清楚一切的前提下,还听命于克拉克福特公爵── 如果在那俊美的笑容底下,隐瞒了阴暗的真相的话……那是何等恐怖,何等骇人。 有别于寒冬冷风的凉意,令莫妮卡忍不住寒毛直竖。 (……好可怕……) 莫妮卡隔着长袍摩擦自己的手臂取暖,雷则一脸苦涩地补充。 「如果说,这件事情真的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关,现在就不能轻举妄动。」 「……是的。」 要一口咬定咒龙骚动的幕后真凶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现阶段的证据还过于薄弱。关键的咒术师又已经身亡,恐怕就连想告发都很困难吧。 事件结束得疑点重重,再加上对菲利克斯的不信赖感,忍不住握紧拳头的莫妮卡,忽地感到一阵疼痛窜上左手臂。 这是咒龙骚动的后遗症。咒痕本身虽已消失,痛楚却持续残留,单是稍稍弯起指头就疼痛不已,握力也趋近于零。 (寒假结束后……我真的还有办法,一如往常地担任殿下的护卫吗……) 王城庭园内明明开满了美丽的花朵,现在的莫妮卡却没有享受这番美景的余地。一想到菲利克斯,心情就沉重不已。 平时就不停散发阴郁气场的雷,以及消沉的莫妮卡。 将长袍兜帽深盖过眼的两人,同时散发阴郁气场步行的光景,看在旁人眼里,活像是亡者的行进。在青空下的美丽庭园中,这画面看起来实在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这时,一阵「喂──!喂──!」的开朗唤声自前方响起。那是莫妮卡与雷出外寻找的对象──〈荆棘魔女〉。 雷一脸不悦地咂了咂嘴。 「总算找到了。那家伙,话又多,又三不五时就硬塞蔬菜过来,真讨厌……长相英俊这点也让人很不是滋味……啊啊~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不过,雷这番悻悻然的碎嘴,并没有传进莫妮卡的耳里。 因为,莫妮卡的视线,已经完全被〈荆棘魔女〉身旁的那位青年给吸住了。 远观也不减动人程度的银发、身穿高雅衣物的纤瘦体型。根本没有认错的可能性。 (希、希希希!希利尔大人──?) 内心过于动摇,莫妮卡差点失手把法杖摔在地上。 * * * 希利尔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重新确认眼前的光景。 被园丁唤作「我的同伴」并招手的对象,是一对身穿同款长袍,手持长杖的男女。双方都把兜帽深盖过眼,女方还用面纱围住了嘴边。 施有金银丝线豪华刺绣的美丽长袍,以及长度甚至在身高之上的法杖。这些岂不就是,立于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才获准使用的物品吗? 正当希利尔伫立原地不知所措,园丁就抱着怀里的猫跑向了身穿长袍的男女。 「嗨,你们会跑到庭园来可真稀奇啊!」 「是因为怎么等都等不到你来〈翡翠室〉报到,我们才只好被逼着跑来找你吧……」 听到长袍双人组的其中一方──阴沉男子的发言,园丁伸手朝自己额头大力一拍。 「糟糕,我全忘光了。这么一提,刚才有听到轰隆轰隆的爆炸声跟钟响……该不会是魔术奉纳的声音?所以已经结束了吗?」 「当然早就结束了吧……!」 「这样啊,抱歉啊!就当作我的赔礼,吃根萝卜吧?」 「才不要……」 园丁遗憾地「呿」了一声,从斜背的包包里掏出一根萝卜,喀哩喀哩地啃了起来。 (难道,说……) 目瞪口呆的希利尔,大脑缓缓地开始运作。 阴沉男子提到的〈翡翠室〉,是一间特殊的房间,只有七贤人与国王得以出入。 然后在七贤人中,有一位魔术名门罗斯堡家的第五代当家。 带着颤抖的嗓音,希利尔道出了那个名号。 「第五代〈荆棘魔女〉阁下……?」 「啊咦?难不成你现在才发现?什么啊,我还以为早就穿帮了说。」 〈荆棘魔女〉边回应边把萝卜啃得满口,阴沉男子则是嘀咕着接话。 「……是你不穿长袍害的吧。」 「啊,对喔。穿长袍在庭园工作很碍事,所以就脱掉了嘛~先帮我顾一下这个小家伙好吗?」 把幼猫塞到阴沉男子手上后,他便跑向靠在庭园角落的载货手拉车,抓起挂在农具上的布摊开。那条布,原来是施有金银丝线刺绣的美丽长袍。 穿上长袍的他,伸手抓起与锄头、铲子一起摆在手拉车上的法杖。法杖上美丽的饰品随即发出轻快的撞击声响。 「我就是──第五代〈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请多指教!」 任谁都会看得入迷的俊美男子,披上气派长袍又手握长杖,单是如此便已风雅到令人招架不住──偏偏头上却戴着草帽、颈子围了手巾,长袍下穿的还是农务服。 即使不论穿着,试问有谁想像得到,一个爬到树上下不来,送初次见面的人萝卜,还自称厕所魔女的男人,竟然会是鼎鼎大名的七贤人。 〈荆棘魔女〉从同伴手上接下奶油色的幼猫,满脸笑容地继续说道: 「对了对了,向你介绍一下我的同伴吧!这边紫紫的是〈深渊咒术师〉,小小只的是〈沉默魔女〉!七贤人的年少三人众,讲的就是我们啦!」 紫紫的──这种敷衍的介绍,令〈深渊咒术师〉皱起了眉头,〈沉默魔女〉则是一如称号所示,低头保持沉默。 (这几位就是,七贤人……立于王国顶点的魔术师……!) 事到如今,希利尔才惊觉自己的言行举止未免过于失礼,脸色当场泛青。对方可是兼任国王陛下顾问的魔法伯啊。 希利尔正慌忙准备低头向三位七贤人赔罪,〈深渊魔术师〉却更早一步凑到了面前。就连原本披在头上的兜帽脱落,抢眼的紫发外露都不显在意,只是睁大双眼,以锐利的眼神凝视希利尔不放。 该不会是要斥责自己的无礼── 希利尔脸色铁青地想道。这时,随着粉红色眼珠闪起的灿烂亮光,〈深渊咒术师〉开了口。 「你、你爱我,吗?」 「…………」 强忍内心的动摇,希利尔挤出平坦的嗓音回问。 「恕我失礼,请问,你是说?」 「我是说,你爱我吗?」 所以并不是自己听错了。这下怎么办。 面对不知所措的希利尔,〈深渊咒术师〉苍白的脸颊染成蔷薇色,以吓人的速度继续接话。 「会在蔷薇盛开的花园与女性邂逅,已经只能说是命运了对吧?既然是命运,就代表我们命中注定要两情相悦吧?男装的丽人……不错。真不错。咕呼……咕呼呼……」 「男装?你在说什……」 「不要紧,重要的并不是奶奶的大小,而是爱情的强弱,忘了这谁的名言了……拜托了。对我说你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 微妙陷入恍惚状态的〈深渊咒术师〉求爱到一半,长袍突然被一只小巧的手掌扯住。是〈沉默魔女〉的手。 个头娇小的魔女踮高了脚尖,凑到〈深渊咒术师〉耳边讲起悄悄话。 「……咦?……男的?他不是,女生?」 〈沉默魔女〉频频点头,正在和猫玩的〈荆棘魔女〉也插了嘴。 「那家伙是男的喔。他是海恩侯爵家的公子。」 〈深渊咒术师〉的粉红色双眼睁大到极限,目不转睛地盯着希利尔的脸。 随后,以低沉的嗓音道出: 「去被诅咒吧……」 语毕,〈深渊咒术师〉当场蹲在地上,念念有词地嘀咕「我要吐了……」也太失礼了吧。 希利尔不禁一脸茫然。 这就是七贤人?王国魔术师的顶点,国王陛下的顾问? 〈深渊咒术师〉失礼得要命、〈荆棘魔女〉又穿一身农务服,〈沉默魔女〉就更别说了,根本像个小孩子不是吗。 (……嗯?小孩子?) 宛若孩童的娇小魔女身影,无意识地吸引着希利尔的目光。 只见〈沉默魔女〉好似沉不住气一般,无意义地晃着手。没戴手套的双手被寒风冻得泛红,肌肤还有些粗糙。 还在静静凝视那只手,〈沉默魔女〉又低下头去,忸忸怩怩地搓起指头。 这种孩童特有的举动,刺激着希利尔的记忆。 「失礼了,〈沉默魔女〉阁下。请问,我们以前是否在哪……」 就在〈沉默魔女〉肩头为之一颤的同时,一阵宏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希利尔的发言。 「呶窝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不好意思,那边几位大德!请帮我抓住那只猫啊啊啊!」 那是有如公牛咆哮一般的粗犷嗓音。 转头望向嗓音传来的方向,便看到一只白色幼猫正朝这儿跑来。追赶在猫咪后头的,是有着一对水蓝色双眼的金发壮硕巨汉。幼猫已经全身寒毛直竖,完全陷入了恐惧状态。 幼猫正好跑到〈沉默魔女〉的脚边,娇小的魔女于是就地蹲下,轻轻抱起了猫咪。 「……唔!」 一声微弱的叫声从〈沉默魔女〉的面纱下传出,那是在强忍疼痛的声音。 仔细一看,〈沉默魔女〉的动作感觉像在护着左手。希利尔立刻从她手中把猫咪轻轻抱了起来。 「恕我失礼。你左手受伤了吗?」 「…………啊……」 〈沉默魔女〉才刚要抬头,又迅速低了下去。从希利尔的角度,就只看得到披着兜帽的头顶。 虽然打算与她交谈,但怀里的猫咪不停挣扎,只好先朝像是饲主的壮汉走去,递出猫咪。 壮汉接下猫咪,露出坦率的表情低头。 「喔喔,感激不尽!请接受我由衷的道谢!」 壮汉的大嗓门,令猫咪好似受到惊吓般抬头。 〈荆棘魔女〉语带悠哉地调侃起来。 「我看就是因为殿下嗓门这么大,才把它们都给吓跑了吧。」 「呶喔?是、是这样吗……抱歉害你受怕了,艾德里安!」 壮汉放低了音量向怀里的猫咪赔罪,猫咪就像在回应似地喵了一声。巨汉再从口袋里掏出小鱼干,喂给怀里的猫咪。 (等等,他叫他殿下?难道说,这位大人是……!) 被唤作殿下的金发壮汉,望向〈荆棘魔女〉抱着的奶油色幼猫,严肃的五官顿时软化。 「喔喔,罗登贝克也在这儿吗。劳烦七贤人阁下特地出手相助,实在抱歉。」 「谁教殿下那儿的猫都是逃家惯犯呢~啊,有办法一次抱两只吗?」 壮汉「唔呣」一声点头,从〈荆棘魔女〉手中接过猫咪。壮汉的手臂粗壮得有如圆木,又满是结实肌肉,即使抱着两只猫咪也显得安稳无比。他就这么重新抱稳猫咪,转身面向希利尔。 「也得向这位客人赔声不是啊。这些是母后疼爱的猫,有劳你帮忙抓住,实在帮了大忙。真的非常感谢。」 见壮汉郑重致谢,希利尔慌忙低头回应。 「哪、哪里。非常不敢当,莱欧尼尔殿下!」 没错,这位金发壮汉,正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同父异母的兄长──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 过于震撼的希利尔,感觉自己手套下的手掌开始冰冷了起来。 打从决定要入城的那刻起,希利尔就暗自期待是不是会与菲利克斯碰面,可实在想都没想到,在菲利克斯之前,竟然就先撞见了第一王子。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形下。 希利尔本身是第二王子派,认定菲利克斯才是配得上王储宝座的不二人选。话虽如此,当然也不可能就因此对第一王子表现得有失礼数。归根究柢,支持菲利克斯也单纯只是希利尔个人的立场,义父海恩侯爵是中立派的。 大脑正拼命全速运转,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出任何无礼举动时,莱欧尼尔爽朗地笑了起来。 「会有阁下这样的年轻人来参加新年问候仪式可真少见。恕我失礼,可以请教一下怎么称呼吗?」 「在下是海恩侯爵韦圣特·艾仕利之子,名叫希利尔·艾仕利。」 紧张不已的希利尔带着僵硬的语调回应,莱欧尼尔则是「喔喔!」了一声,双眼变得闪闪发光。外表虽然严厉,这反应倒也有几分可爱。 「原来是海恩侯爵家的公子吗。总是受〈识者家系〉的帮忙与关照,今后也请务必用那份英知继续助王家一臂之力。」 莱欧尼尔这番话,令希利尔顿时语塞。 〈识者家系〉是利迪尔王国的头脑,有着移动图书馆这个别名,是具备庞大知识的一族。然而作为一名继承人,希利尔还无法抬头挺胸地断言,自己的知识配得上如此伟大的家族。 真正学识渊博,够格自称〈识者家系〉后人的,是义妹克劳蒂亚。倘若克劳蒂亚生为男儿身,毫无疑问会成为继承人。 希利尔暗自焦急了起来。第一王子可是开口表达了对自己的期许,这里得赶快回应「荣获殿下如此金玉良言,实在不胜感激」才行,偏偏舌头却不听使唤,没办法正常出声。 「碍于年岁尚轻,无法保证能满足殿下的期待到何种程度……但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现在的希利尔,单是要做出这样的回应,就已经是极限了。 (啊啊~我到底在干什么。王族都已经表达期许,这里就不应再找借口,理当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辜负期待才是呀!) 相对于内心暗自冒冷汗的希利尔,莱欧尼尔快活地笑了出来。 「用不着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我在许多方面也还有待精进啊。好比虽然擅长挥剑,但要我上外交桌去谈判,就完全是个外行人。大家都在说,我那个弟弟菲利克斯,表现得比我好多了。」 「呃,这……」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如果要当国王,最合适的人选还是菲利克斯。不过,纵使当不上国王,我还是想全力守护这个国家。为了王国,希望阁下也可以不吝贡献那份智慧与能力。」 正好就在这时候,远方传来了一声:「殿下,请问您在哪儿呀!」 随着衣摆飘逸,莱欧尼尔回过身去,朝嗓音传来的方向迈出步伐。 「侍从在找我了,恕我先行告退。感谢诸位的协力,七贤人阁下!再会吧,未来的海恩侯爵!」 踩着光明磊落步伐离去的那道背影,显得既壮硕又宽广。 (那位大人……已经放眼在王国的未来了。) 从头到尾,莱欧尼尔都没有说出要希利尔助「自己」一臂之力,而是始终维持「请为了王国出力」这样一贯的态度。 现在,王国内正分为第一王子派与第二王子派,双方彼此斗争。这无异于留给他国有心人士趁虚而入的空间。 正因如此,国内贵族更必须团结一致,相信莱欧尼尔就是抱着这般想法,才会像这样主动找希利尔开口。 好让自己即使当不了国王,也能够守护王国的未来。 「很让人心旷神怡的王子殿下对吧。既爽朗又不会作威作福,况且还对自己做得了什么、做不了什么有着自知之明。」 〈荆棘魔女〉脱下长袍,拍着身上的猫毛说道。 希利尔慎重地提问。 「敢问你是支持第一王子的吗?〈荆棘魔女〉阁下。」 「唔嗯──我不在意谁上任,只要好玩就行了。那边的两位又如何呢?」 说着说着,〈荆棘魔女〉转头望向了〈沉默魔女〉与〈深渊咒术师〉。 可是,两人完全没有做出任何政治性的回应。〈沉默魔女〉只是一副伤脑筋的模样,低头忸忸怩怩个不停,至于〈深渊咒术师〉── 「我觉得帅哥就该全部失势,最好是愈帅的变得愈落魄……」 竟然是这样的狂语。 〈荆棘魔女〉闻言,发出啊哈哈的开朗笑声。 「也罢,这样你懂了吧,不可以期待七贤人会给出什么正经的意见!」 听过立于王国顶点的头脑派集团,同时兼任国王顾问的七贤人连番发言,希利尔感觉自己心中有许多东西开始应声崩毁了。主要像是对于七贤人的尊敬之类的。 (我看,还是赶快回去找义父吧……) 距离谒见还有不少时间,但希利尔不想让义父继续多等下去,以免害他操心。 实在没想到,原本是为了舒缓紧张才来散步,竟然会巧遇七贤人与第一王子……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疲劳叹息,希利尔向三位七贤人低头致意。 「我也就此告辞了。在此为了对魔法伯的诸多无礼郑重致歉,望可海涵。」 「干嘛那么在意这种事嘛。下次要再来庭园玩喔!我会再当向导的!」 「……一定。恕我先走一步。」 就在转身离去前,希利尔望了眼〈沉默魔女〉。只见她依然低头不语,小巧手掌紧紧握着法杖。 总觉得这副身影似曾相识,希利尔胸中兀自涌现一股骚动。 * * * (总、总而言之,这里算是安然过关了……) 莫妮卡正悄悄拭去额头冒出的汗水,身旁就传来一阵嘎啦嘎啦声响。是劳尔把手拉车推了过来。 劳尔就这么推着这台只在木板上加装车轮与手把的精简手拉车,来到雷的身旁,接着停下脚步,「嘿咻~」一声把雷抬起。即使再怎么细瘦,雷也是个成年男性,相信是平时在庭园工作所锻炼出来的臂力,才让劳尔能够抬得如此轻而易举。 把双手抱膝的雷摆在手拉车上头,劳尔向莫妮卡笑道: 「那,我们也回去吧!啊,你要不要也一起搭?」 「不、不用了,我自己……走路就好……」 听到莫妮卡回覆,劳尔推着载了雷的手拉车开始移动。莫妮卡也快步跟到两人的后头。 走着走着,原本哼着歌在花坛间推车漫步的劳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朝莫妮卡回过身来。 「这么一提,你跟那个海恩侯爵家的公子,彼此认识吗?」 「咦?不!不不不不不是,不是的、我们不认四!」 「嗯哼──这样吗~刚才,雷在追求他的时候,看你那么拼命上前缓频,还想说你们是不是原本就认识呢。」 知道莫妮卡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执行任务的,即使在七贤人中也只有路易斯跟雷。不能随随便便就把事情透露给其他七贤人。 万一被问起更深入的问题怎么办──莫妮卡内心七上八下的,幸好劳尔似乎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转过花坛一角,劳尔停下脚步,从包包里掏出一把小尺寸的园艺剪。 他从开满淡红色蔷薇的花坛里剪下一朵蔷薇,啪叽啪叽地修掉尖刺,递给了莫妮卡。 「来,送给你。」 「非、非常,谢谢你……」 为什么,要突然送莫妮卡蔷薇?比起喜悦,莫妮卡内心更先涌上了困惑。这时,劳尔又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其实啊,我听得见植物的声音喔。」 「……咦?」 「那朵蔷薇是这么说的:『〈沉默魔女〉跟〈深渊咒术师〉,两个人瞒着大家在做一些好玩的事情喔。』」 劳尔眯细了绿色的双眼。仅仅只是这样,就散发一股令人背脊打颤的威压。 (刚才和〈深渊咒术师〉大人交谈的内容,被听见了……?) 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倾听植物声音的能力存在。 但,如果是有初代〈荆棘魔女〉再世之称的这个男人,或许真的…… 「……刚才大意了啊。集音魔术是吗。」 如此嘀咕的人,是在手拉车上缩成一团的雷。 雷温吞地起身,从莫妮卡手中抽起蔷薇,小声地咕哝了些什么,接着用力捏烂。就这么几个动作,蔷薇就四处冒起黑斑,化作了尘土。 雷的全身上下都刻有咒印,能够自由操作这些咒术。恐怕刚才是发动了「令植物枯萎的诅咒」吧。 虽然平时是个自卑自哀又自怜的求爱男子,但他终究也是名家之后,是个不逊于罗斯堡家的名门当家。 雷一把抛下枯萎的蔷薇,狠狠瞪了劳尔一眼。 「这个庭园里的植物,都吸饱了你的魔力……你是以这些带有魔力的花当作中继点,启动了高精度的集音术式吧。」 所谓集音术式,是用来接收四周声响的术式。在收集情报时非常好用,但使用上非常困难。 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也能发挥与这道魔术极为相似的能力,但那是因为琳是高位精灵,本来就长于操作魔力才办得到。 劳尔将园艺剪收进口袋,露出惋惜的表情耸肩。 「穿帮了吗~不过,『我听得见植物的声音』,不觉得这样讲比较酷吗?」 「你在打什么主意?根据你的回答,我再决定要不要对你下咒,让你每天脚小趾撞到桌角一次。」 被雷举起法杖指着,劳尔双手一挥摆出投降的姿势。 「先澄清一下,我本来也不是想偷听你们讲话喔。那时候是在找猫。殿下那边的罗登贝克在树上嘛,我就想,另一只搞不好也逃家啦,所以才搜寻庭园里的声音。结果,就偶然听见你们的对话了。」 「……你听到了什么?」 「咒龙骚动搞不好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安排的一场闹剧……然后就是,雷夸我长相英俊等等的。哎呀~真有点难为情!」 答覆时的劳尔挂着一脸毫不做作的笑容,雷见状,露出发自内心厌恶的神情骂道:「……所以我才看这家伙不顺眼。」 莫妮卡忍不住靠在法杖上,浑身颤抖不已。 两人在打探克拉克福特公爵相关消息的事情,被劳尔知道了。 劳尔既非第一王子派也非第二王子派,是所谓的中立人士,即使如此,恐怕也不会放过打算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为敌的莫妮卡和雷吧。 「你、你要把我们的事,也告诉其他几位,七贤人……吗?」 听到莫妮卡语带颤抖地问,劳尔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会喔。反倒想请你们让我掺一脚呢,毕竟感觉很好玩。」 一派轻松的口吻,令莫妮卡感觉像是有点扑了空,但雷瞪向劳尔的目光依旧充满了警戒的神色。 「我非常清楚……这种类型的就是会在心血来潮时对他人付出爱情,然后又因为心血来潮而背叛他人的爱情……」 「不,我也没有爱你啊。」 「你就想这样假装自己爱我们,接近我们,再趁机背叛我们,把我们踢落绝望的深渊对吧,都被我说中了吧。生一副英俊脸蛋受人欢迎的,每个都是这样啦。去、被、诅、咒、吧……」 雷的讲法是有点夸大其词,但莫妮卡也的确没办法涌现全面信任劳尔的念头。 咒龙与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件事,对莫妮卡而言与父亲死亡的真相有关,对雷而言与守护欧布莱特家的名誉有关。 然而,劳尔牵扯进这件事里却得不到任何东西。充其量,就只能满足他的好奇心罢了。 面对莫妮卡与雷的戒心,劳尔有点寂寞地垂下了眉尾。 「这对你们来说应该也不吃亏才对呀。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也是由我负责修剪庭园的,所以我能听到宅邸内的仆役在谈些什么,真有什么需要,甚至连潜入宅邸都没问题……怎么样?」 雷也好,莫妮卡也好,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边都没有人脉,因此,劳尔的提议可说是充满吸引力。 即使如此,莫妮卡与雷无论是在正反两方面的意义上,都太过胆小慎重了,他们实在无法立刻信任劳尔。 受到两人投以怀疑的目光,劳尔终于像是认栽了一般,嘎哩嘎哩地搔起那头鲜艳的红色卷发。 「知道了,我老实说吧。其实我……」 只见魔术师名门罗斯堡家的当家,收紧了那张号称不逊于初代当家的俊美脸庞,摆出严肃的表情开口告白。 「想跟你们交朋友啊。」 「少骗人。」 当场被雷断定是胡扯,劳尔好似很心寒地唤了起来。 「哪是在骗人!从以前开始,我就因为祖先恶名昭彰,害得没人想跟我交朋友啊。」 劳尔的祖先──初代〈荆棘魔女〉蕾贝卡·罗斯堡不单能够自在操控植物,连现代已遭禁止的黑炎相关魔术都能施展,是当代的大天才。然而,她也同时是出了名的恶女。 要不就把看不顺眼的人拿去进行魔术实验,要不就用蔷薇去吸年轻男子的鲜血。虽然不清楚传说中哪些部分属实,但有大量故事都指出,当时的国王对〈荆棘魔女〉言听计从。 「本以为有年龄相近的七贤人就任,总算有机会交到朋友了,谁晓得你们俩却几乎不曾到会议上露脸!」 劳尔说得没错,莫妮卡与雷是七贤人会议的翘班惯犯。 莫妮卡开始回想,自己刚当上七贤人的那阵子,和劳尔打招呼时的情景。 『嗨,我是第五代〈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大家同为年轻晚辈,一起好好相处吧,请多指教!啊,对了。就当作友好的证明,送你蔬菜!』 说着说着,劳尔递出了萝卜,但莫妮卡紧张到翻白眼昏了过去。从此之后,莫妮卡也几乎没再跟劳尔交谈过。 「久违地能和你们见面,正打起精神想说今天一定要和你们变要好,结果你们俩又自己偷偷摸摸不知道在谈些什么。这样不是太贼了吗!」 嘟起嘴唇闹脾气的劳尔,简直就像个耍赖的小孩。论年纪,明明就姑且也比莫妮卡年长两岁的说。 「我就是想跟同年代的伙伴,玩一些好朋友会玩的事情嘛!」 见劳尔连脸颊都嘟得圆滚滚,雷反常地坦率问向莫妮卡。 「怎么办,〈沉默魔女〉?」 「咦、呃──……那、那就请多多指教了。」 莫妮卡承受不住压力点了头,劳尔见状,立刻向个孩子般手舞足蹈地喊着「好耶!」 他就这么伸出粗壮的手臂,右手勾雷,左手勾莫妮卡,拉着两人的肩膀靠向自己。 「那么,七贤人年少三人众,就正式展开活动吧!」 「那个~呃──呃──……」 「我果然,跟这家伙还是合不来……这种阳光调调,跟我这个咒术师致命地合不来……」 抱着困惑的莫妮卡,以及嘀咕的雷,劳尔带着喜出望外的语调,开心地喊着「一起加油吧!」 (插图007) ──────────────────────── 第二章 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 新年仪式的典礼,历年来都由国王主持,但今年碍于国王体况不佳,改由第一王子莱欧尼尔与其母后薇尔玛王妃担任主持人。 典礼的装饰与规模都与历年相去无几,不过在致词等方面简化了一部分。 来到七贤人专用座位的莫妮卡扯着兜帽边缘,悄悄环伺四周,观察典礼的参加者。 站在坛上,以宏亮嗓音道出新年问候的,是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方才在庭园碰过面的人物。 等在第一王子身后的,是两位王妃。分别是第一王子的母后薇尔玛王妃,以及第三王子的母后菲丽丝王妃。 第二王子的母后爱琳王妃,在产下菲利克斯之后立刻就过世了。 第一王子的母后薇尔玛王妃,是有着一头红棕色秀发,五官挺拔的英姿凛然女性。原本是邻国兰道尔王国的公主,但似乎也曾从军,上过最前线,身体的肌肉远比一些没锻炼过的男性结实。莱欧尼尔王子那身魁梧严厉的外表,似乎就是遗传自母亲。 第三王子的母后菲丽丝王妃,则与薇尔玛王妃恰恰相反,是身材娇小、楚楚可怜的金发女性。外表散发一股随和的气质,不过经营手腕高竿,亦有传闻表示她曾经救起娘家岌岌可危的财政。 然后,于最靠近坛上的座位就坐的人,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以及第三王子亚伯特·弗劳·罗贝利亚·利迪尔。 在脑内回忆着典礼前劳尔指导自己的最底限知识,莫妮卡望向菲利克斯旁边的座位。 坐在最接近王家的座位上,散发一股冰冷气场的男人。把一头参杂白发的金发束在身后,一双水蓝色凤眼直直地望向前方。他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莫妮卡咕嘟咽下一口唾液,把在场所有人的五官──正确说来,是构成五官的「数字」,紧紧烙印在眼底。 以往对政治毫不关心的莫妮卡,从未起过好好记清楚在场人士长相的念头。结果就是,连菲利克斯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就插班进赛莲蒂亚学园执行任务,差点上演一出大失态。 所以,这次希望能先记清楚在场所有人的长相与姓名,把握人物间彼此的关系。 待熟记全员长相之后,莫妮卡最后将眼神投向了坐在王座上的国王。 表情死气沉沉的国王──安布罗斯·库雷朵·利迪尔。一头金发,嘴边蓄胡,散发一股柔和温厚气息的中老年男性。 一切事情的开端,就是这个人物,向路易斯指派了护卫第二王子的极秘任务。 (虽然听说国王的体况,好像不甚里想……) 那双眼眸虽然带有些许茫然的神色,但也并非不像在俯瞰棋盘盘面的目光──莫妮卡暗自心想。 * * * 「喂──莫妮卡!我们去参加宴会吧!」 新年典礼结束后,莫妮卡就在客房里一路窝到太阳下山。跑来拜访邀约的,则是〈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劳尔的左手,还紧紧地握着〈深渊魔术师〉雷·欧布莱特的长袍下摆。 「为什么连我都……」 一脸随时都会断气的表情,满嘴怨言嘀咕不停的雷,遭到劳尔用那双长有细长睫毛的眼睛不停抛媚眼。 「别担心!路易斯先生和布拉福先生好像也都在喔!」 「那两个大叔,想也知道只会一直喝酒吧……啊啊~真不想靠近他们……」 「如果不喜欢酒,会场也有餐点啊。我觉得,不管是雷还是莫妮卡,都应该要再多吃一点才行。你们都太瘦弱啦。」 劳尔这番话,听得雷皱起原本就阴沉的五官,形成一种不悦、绝望与烦躁以绝妙比率调合而成的表情。 「曾几何时,已经开始直呼名字了……给男人直呼名字,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雷也可以尽管叫我劳尔喔!再怎么说,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满脸笑容的劳尔,伸手朝雷的肩膀拍了拍。 身材消瘦的雷摇摇晃晃地倒向墙壁,虚脱地靠在墙面上。 「朋、友……友爱与友情的分界是什么啊,我想获得的只是女孩子的爱,并没有特别想交什么朋友,更别提还是长相比我好看的男人,烂透了……」 满口念念有词的雷,以及在房间入口不知所措的莫妮卡,长袍双双被劳尔给握进了手里。 「来,出发吧!我一直有点憧憬,和朋友一起参加宴会的场面呢!」 光看都觉得兴高采烈的劳尔,踩着轻快的步伐迈出了脚步。 被强拖上路的莫妮卡,慌慌张张地从口袋掏出遮口的面纱围在脸上,重新盖好兜帽。 七贤人的长袍属于正装的一种,直接穿这样去参加宴会是没问题,但基本上就是太引人注目了。 总算,抵达会场后,劳尔放开两人,哼着歌打开了会场大门。 才刚踏进宴会会场,三人立刻成为众人瞩目焦点。 「是〈荆棘魔女〉……而且,还是现任当家的……」 「好稀奇,欧布莱特家的咒术师,竟然会来参加宴会……」 投向劳尔与雷的视线,相较于敬意,夹带了更多的畏惧。 〈荆棘魔女〉与〈深渊咒术师〉,两家当家代代都是七贤人固定班底,是背负著名门的沉重头衔及历史的存在。正因此包袱也多,害怕他们的人亦决不在少数。 不过,劳尔并未特别显得在意,就只是我行我素地在会场内大步大步前进。 而莫妮卡则是尽可能缩紧身体,浑身颤抖地躲在劳尔身后。顺带一提,因为雷也采取同样的行动,所以劳尔的身体根本没办法同时遮住两个人。 就在莫妮卡与雷致力于消除自身存在感的时候,周围的人们开始嘈杂了起来。 「我说,那边那位该不会……是〈沉默魔女〉吧?」 「〈沉默魔女〉来参加宴会了?真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四面八方都传来〈沉默魔女〉这个词汇。是因为自己不常到这类场合露脸,让人觉得很稀奇吗。 好奇的视线令莫妮卡颤抖得更凶了,忽然,劳尔停下脚步望向莫妮卡。 「这么一提,莫妮卡不只是沃岗的黑龙,就连廉布鲁格的咒龙都打倒了是吗?」 「咦?是、是德……」 「原来啊,怪不得会成为瞩目焦点!好厉害,大受欢迎耶!」 劳尔此话一出,莫妮卡顿时僵在原地。 自己的功绩也好、来自周遭的评价也好,莫妮卡向来不怎么执着。说得具体一点,就是不怎么感兴趣。 所以也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因为沃岗黑龙与廉布鲁格咒龙的事件,引人注目到这种地步。 (噫噫噫噫噫……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姑且不提引人注目,在宴会会场就连遇到菲利克斯或希利尔的可能性都不是零,而且一个不好,甚至可能会有其他赛莲蒂亚学园的相关人士到场。 果然,自己还是不应该过来的。得赶快逃离现场才行……就在抱着这种想法,正准备回过身去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嗓音传进耳里。 「艾瓦雷特女士!」 那阵喜出望外的唤声,听得莫妮卡浑身寒毛直竖。 快步走来的人是菲利克斯。那俊美的脸庞正浮现满面的笑容,双眼更是闪闪发光。 好想逃。虽然很想逃,可是被王族出声唤住,露骨地无视怎么说都太过不妙。 (怎、怎么办啊啊啊……) 伸出右手按住疼痛尚存的左腕,莫妮卡低下头去。 廉布鲁格的咒龙骚动,以及莫妮卡父亲的死。这两起事件,可能都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关。 然后,既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又同时身为外孙的菲利克斯,说不定也有牵扯其中。 面对这样的菲利克斯,莫妮卡到底该表现出怎样的态度才好。 即使内心万般纠葛,菲利克斯仍显得毫无芥蒂,笑着向莫妮卡开口。 「在廉布鲁格受你关照了。后来,你左手的伤势恢复得还好吗?」 (噫噫噫噫……) 「今早的魔术奉纳真的是太令人赞叹了。你的魔术果然无论何时,都是那样地纤细、那样地美丽。竟然能够亲眼目睹你的魔术奉纳,我是何等幸福……想必今年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年吧。」 (哇啊啊啊啊……) 现在,全会场最受瞩目的,就是莫妮卡与菲利克斯。 再怎么说,两人毕竟是击退廉布鲁格咒龙的英雄。投向两人的视线,除了憧憬之外,也不乏想加以政治性利用等各式各样的思绪参杂其中,莫妮卡深感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总而言之……零,一,一,二,三,五……得赶快设法逃离现场……八,十三,二十一,三十四,五十五,八十九……哇啊啊啊啊啊~好想逃进数字的世界~~~~!) 眼看兜帽下的莫妮卡就要汪汪大哭,这时,雷小声展开咏唱,悄悄指向了莫妮卡。 紧接着,莫妮卡的左手便浮现出模样阴森的纹路,一闪一闪地发光。 莫妮卡一惊,反射性举起左手,便见菲利克斯变得一脸铁青。 「女士?难道说!咒龙的诅咒又……」 一时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莫妮卡狼狈不已,雷这才掀起莫妮卡的左袖故作端详,摆出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点头。 「嗯,这情况有必要回房间休息一番……」 用这种说词牵制周遭人群之后,雷又以只有莫妮卡听得见的音量细语。 「……只是让身体某部分发光的诅咒而已。马上就会消失。」 雷也怀疑背叛欧布莱特家的咒术师与菲利克斯有关,因此特地制造了一个方便离开现场的借口,让莫妮卡可以不用与菲利克斯接触。 (〈深渊咒术师〉大人……实在太感谢你了!) 在心中向雷道过谢,莫妮卡隔着长袍按住左手,装出疼痛不已的模样,向菲利克斯点头致意完便回过身去。 「女士,请等等。还是找个人陪同比较……」 莫妮卡摇摇头,一蹦一蹦跑离了现场。 在宴会会场跑步可谓再引人注目不过,幸好宾客大多都已经醉了,没人开口指责莫妮卡。 (再一下下,就到出口了……) 慢性运动不足的莫妮卡,嘶~哈~嘶~哈~地喘着大气朝出口跑去。 会场内的空气混杂着群众的热气与酒味,光是喘气都令胸口闷得难受。 「……唔,哈、啊……唔呜……」 在酒味催化下,头昏眼花的莫妮卡撞上了走在前方的某人。 一屁股摔在地上的同时,莫妮卡反射性张口,准备向对方道歉。 张口时吸进的空气没有一丝酒味,只感觉得到冷冽的清凉。 「失礼了,有受伤吗?」 向倒地的莫妮卡伸出手掌的人,是希利尔。 莫妮卡的心脏加速怦通作响,全身冒起冷汗。 如果这里是赛莲蒂亚学园,在同样状况下,希利尔一定会当场柳眉直竖,对莫妮卡破口大骂「不准在会场跑步!」吧。 然而,现在面前的希利尔,却用着非常绅士的态度向莫妮卡伸手。 战战兢兢地叠上手掌后,希利尔慎重地从地面上扶起了莫妮卡。 「你是方才那位……〈沉默魔女〉阁下。」 「…………」 「虽然明白突然请教这种问题很失礼,但请问,我们从前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面呢?」 庄重的口吻、慎重的态度。这并不是用来对待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的态度。而是用来面对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态度。 有朝一日莫妮卡离开赛莲蒂亚学园,若是以〈沉默魔女〉的身分与学园内认识的人相遇,一定就会演变成这种场面,这是早就心知肚明的事。至少莫妮卡觉得,自己是清楚这点的。 明明如此,莫妮卡的思绪却乱成一片,未知的感情擅自捣乱了起来。就彷佛一个孩童,在闹别扭发脾气。 (……我不要,这样……) 面对菲利克斯向〈沉默魔女〉所表现出来的露骨好感时,是觉得很冲击,而在面对希利尔时感受到的感情,似乎又有点不太一样。 在庭园巧遇时也是这样。每看到希利尔对自己表现得有如陌生人,胸口就觉得好难受。 (我不要,希利尔大人对我,毕恭毕敬的……) 「〈沉默魔女〉阁下?」 或许是以为默默低头的莫妮卡身体不舒服,希利尔语带关切地凑到莫妮卡的面前,想确认状况。 顿时,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恐惧支配起莫妮卡的全身。 (不要,不要,不要!) 发出无声呐喊的同时,莫妮卡举起双手往希利尔就是一推。 原本莫妮卡就没什么力气,加上左手又带伤,这一推连晃都没晃动希利尔的身体。 只有尖锐的痛楚,窜过负伤的左手。 「…………啊、呜……」 微弱的呻吟自紧咬的齿缝间渗出,莫妮卡穿过了一脸惊讶的希利尔身旁。 希利尔虽然一脸困惑地望着莫妮卡,却没有起步追上去。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一路跑出宴会会场。 总算,在转过走廊一角之后,莫妮卡才停止奔跑。 全身上下的汗水,都冰得吓人。心情就像是被人从头顶泼了一桶冷水。 (……心里明明,早就知道了……) 莫妮卡·诺顿是虚构的人物。 一旦离开赛莲蒂亚学园,就再也无法以现在的方式和希利尔等人相处。 所以才会决定,要趁还在赛莲蒂亚学园的时候,多留下各种回忆,并将这些回忆抱在胸口活下去。明明就这么决定了,却在看到希利尔以对待陌生人的脸孔面对莫妮卡的瞬间,感到浑身血液倒灌。胸口也刺痛不已。 内心只觉得──只想要那个总是眉毛直竖,怒斥莫妮卡的希利尔大人。 (我变得,好任性……) 乏力地蹲了下来,莫妮卡抱住膝盖,阖上眼睛。 浮现在眼皮下的,是在赛莲蒂亚学园度过的每一天。 与拉娜天南地北地闲聊,古莲跟尼尔偶尔会从隔壁班跑过来,追着尼尔的克劳蒂亚也随后现身,来关切古莲有没有好好读书的希利尔嘀咕不停,等回到女生宿舍,伊莎贝尔又马上会上门邀请「姊姊,一起开茶会吧!」 莫妮卡·诺顿所度过的每一天,是如此地令人深爱。 ……即使早就知道,那只是一场虚假的校园生活。 * * *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在宴会会场角落喝着葡萄酒。 在一身时髦礼服外披上长袍的他,脚边躺着一个呼呼大睡的人,那是拼酒拼输的〈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 乐团的演奏在大叔的鼾声干扰下成了突兀的不谐和音,但路易斯并不以为意。与其要去应付眼前人群中此起彼落的八卦闲话,或是勾心斗角的刺探应酬,还不如待在这儿轻松多了。 「哎呀,去年也看过的画面~」 随着有如敲响铃当的呵呵呵笑声走来的人,是在一身白色礼服外披了长袍的年龄不详美女──〈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路易斯把葡萄酒杯自嘴边移开,露出一脸美丽的微笑。 「〈咏星魔女〉阁下也来一杯如何?今年的葡萄酒,酿得特别香醇呢。」 「恭敬不如从命喽。话说回来,路易斯你已经干了几瓶啦?」 「这个嘛,我不记得喽~」 路易斯好似装傻地耸了耸肩,继续侧眼追踪其他七贤人的动向。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正忙着巴结第二王子派的贵族们。伊曼纽开有好几间工坊,从事制作与贩卖魔导具的工作,或许是想拓展贩卖管道吧。 隔有一段距离的墙边,〈深渊咒术师〉雷·欧布来特正散发着阴郁的气场,〈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则单手拿着餐盘在与雷交谈。 梅尔丽将酒杯举离双唇,唤了一声:「哎呀~」 「莫妮卡不见了耶~刚才明明还跟劳尔和雷在一起的说。」 「〈沉默魔女〉阁下的话,方才逃跑似地离开喽。」 梅尔丽闻言,伸手添在雪白的脸颊上,咕哝了声:「这样吗。」 感觉到那副侧脸中散发的少许忧虑,路易斯若无其事地问道: 「〈咏星魔女〉阁下,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梅尔丽用那双总是有点梦幻缥缈的水蓝色眼眸,扫视着会场内的七贤人。最后,待视线落在路易斯身上,王国首席预言者才缓缓开口。 「你就把这当作,是预言前的喃喃自语就好……我刚才,在走廊上观过星了。」 接着,细长的睫毛随着眼皮下垂。 在她手上的酒杯,可以看见深红色的葡萄酒正在荡漾。 「七贤人的星出现了阴影。也许是七贤人将会少掉谁……又或是,七贤人整体的存在,将会陷入危险。」 以新年第一则咏星结果而言,也未免过于不吉祥。 感受到这个结果的危险,路易斯眯细了单边眼镜下的眼睛。七贤人中政治冷感的人占多数,但他算是比较精通政治与社交界的消息。 确认身旁没有闲杂人等,路易斯压低嗓音追问。 「我听说,近来想把七贤人纳入贵族议会的动作,有愈来愈强烈的倾向。有没有可能与这个有关?」 「这个嘛,谁知道呢。」 「不然……关于〈宝玉魔术师〉阁下的风声你可有耳闻?」 梅尔丽没有肯定或否定,就只是暧昧地微笑。 (这反应,看来是知道了。) 路易斯虽然暗自确信,但想让梅尔丽主动说出自己知情,恐怕是有点困难。 七贤人之中,路易斯属于第一王子派,〈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是第二王子派,余下的全属中立。 所以,当路易斯言及立场敌对的伊曼纽,愈熟悉政治的人,应对的态度愈是慎重。否则若做出偏袒某方的发言,没准不会成为导火线。 (恐怕,〈咏星魔女〉是想要我去做点什么。) 前一刻才刚出现的不祥之兆成为预言──听到这个消息,路易斯当然不得不有所行动。如此显而易见的发展,自然是早在这个狡狯魔女的预料中。 就路易斯来说,被人操弄在手掌心的感觉非常不是味道。但总好过袖手旁观,坐视自己失去现有的地位。 跟某个视地位与名誉为无物的小丫头不同,路易斯可是压根儿没打算放弃七贤人的地位。 (该派琳去调查〈宝玉魔术师〉吗。) 契约精灵──风灵琳姿贝儿菲正为了国王委托的别件任务,亦即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而被自己派去进行各方面的调查,不过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路易斯还在思索着往后的安排,梅尔丽就把酒杯摆回桌面望了过来。 「我这边也有件事,想要跟路易斯确认一下耶~……」 「是什么?」 梅尔丽好似天真无邪少女般扭着头,凝视路易斯的面孔。 映出路易斯身影的水蓝色眼眸,就宛若一对水镜。 「路易斯你呀……明白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嘛,你是指哪方面呢?」 「关于殿下的,病、情、呀。」 路易斯动作粗鲁地将葡萄酒咕嘟咕嘟注入酒杯,摆出一副丝毫不以为意的态度回答。 「只听说,连医生都举手投降了。」 「是~喔~?」 梅尔丽朝路易斯更贴近一步,用彷佛要交换秘密一般的甜美嗓音细语: 「嗳,路易斯你觉得,谁会当上国王呀?」 「在这个场合讨论这话题,是不是有点不谨慎?」 「反正,会场上的所有人一定都在想一样的事啦~」 新年的仪式,是用来决定王储人选的试金石。 在国王体况不佳的这种情形下,王子们会如何调度施政,国内贵族──尤其是中立派的贵族们都在慎重地放大检视。 第一王子主持的仪式也好,第二王子举办的这场宴会也好,让路易斯来说,基本上都还过得去,算是及格了。 无论哪方都是在顾及国王体况的同时,为了不损及王国威信,而维持了一定的奢华。既顾虑到了国民的需求,也向他国大使保全了王国的面子。 剩下就看这场宴会上,第一王子派与第二王子派各自能拉拢到多少中立派了。 「就我看来,目前是第二王子派有压倒性优势呢。毕竟再怎么说,第三王子的母后菲丽丝王妃都已经向克拉克福特公爵靠拢了嘛。」 第三王子派并入第二王子派一事,令第二王子派气势大涨。 不仅如此,廉布鲁格的咒龙骚动,也让第二王子被视为抗龙英雄。不少中立派都因此陆续倒向第二王子派。 面对窥伺着己方反应的梅尔丽,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说到底,我们七贤人主张什么第一王子派啊第二王子派的,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愚蠢吗?」 「哎呀,路易斯你不就是第一王子派吗?」 「我本身,并没有特别积极推崇第一王子继位喔。我纯粹就只是,看第二王子跟克拉克福特公爵不顺眼罢了。」 路易斯装模作样地将手添在胸膛,以歌唱般的口吻接话。 「立于我等之上的,唯有陛下一人。所以,一切都遵照陛下的旨意。」 「路易斯你啊,愈是在鬼扯些违心之论的时候,笑容愈是灿烂呢~」 「哈哈哈,评得可真不留情。」 随着开朗的笑声,路易斯转头环视会场。 一场无论是谁,台面上都快活地享受美酒与谈笑,台面下却又暗中勾心斗角的酒宴。出席者的脑海里,想必都被王储的事情塞得水泄不通吧。 路易斯品尝一小口葡萄酒,单边眼镜下的灰紫色眼眸闪起了诡谲的光芒。 「每个人都半斤八两,一脸自以为棋手,可以恣意摆布棋子的表情……可是天晓得~真正从棋盘上俯瞰着棋子的人,究竟是谁呢?」 * * * 从宴会会场飞奔而出的莫妮卡,在别无他人的走廊上漫步一会儿之后,原本动摇到七上八下的心,也总算是平静一点了。面纱下的嘴唇,深深叹了一口大气。 (我看今天,就回房间去了吧……) 现在只想钻进被窝,什么都不思考直接倒头大睡。就在脑海里驰骋着温暖床铺的想像时,一阵脚步声突然自背后响起。 「失礼了,〈沉默魔女〉大人。」 被人唤起称号,莫妮卡胆战心惊地回过身去。 伫立在莫妮卡背后的,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性。从衣着看来,应该是某位高贵人士的侍从。 「主人希望能邀您前往个室畅谈。」 「主人?」 面对毫无头绪,眉头深锁的莫妮卡,男性侍从平淡地道出答覆。 「克拉克福特公爵。」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心脏,又开始随着刺耳的怦通声猛跳。 甚至可以听见耳朵深处汩汩作响的血流声。 (……好可怕。) 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怀疑与咒龙骚动,以及莫妮卡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之死有关的人物。 (可是不管多怕,我还是,想要知道真相。) 莫妮卡右手使劲紧握住长袍胸口,缓缓开口回应。 「我接受。请你带路吧。」 * * * 男性侍从把莫妮卡带到的地方,是接待室中最高档的房间。 该说真不愧是王国最有力的掌权人士吗。 「〈沉默魔女〉大人已经带到了。」 「进来。」 从房门另一侧传来的嗓音绝对称不上响亮,却不可思议地在心中回响。 侍从打开房门,督促莫妮卡入内。 莫妮卡重新把兜帽仔细盖过眼睛,也确认了下嘴边的面纱有无戴歪,才起步踏进房间。 坐在沙发上的,是一位将参杂白发的金发束在身后,年过六十的男人。这个人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菲利克斯的外祖父。 (插图008) 克拉克福特公爵坐着的沙发后头,站了两位身披长袍的男性魔术师待命。从手中法杖的长度判断,双方应该都是上级魔术师吧。 「感谢你赏光赴会,〈沉默魔女〉阁下。」 简短致意过后,克拉克福特公爵督促莫妮卡往对面的席位就坐。 待莫妮卡入座,男性侍从送上两人份的茶水,便走出了房间。紧接着,其中一位待命的魔术师也展开咏唱,于室内布下防止窃听的防音结界。 防音结界是鲜少人懂得运用的高难度魔术。单凭这点,就足以明白那位魔术师有多么杰出。 莫妮卡碰也不碰送上的茶水,从兜帽下仔细观察克拉克福特公爵。 那副即使年事已高,依然不失年少时期英俊的端正五官,倒也不是完全不像菲利克斯。 只是,相较于菲利克斯总挂在脸上的沉稳亲切笑容,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脸孔还带有一股令交谈对象退缩的分量与威严。 (这个人,就是王国最有力的掌权大贵族。) 单是与其面对面就坐,那股具备强烈威压性的气场就彷佛要吞没自己。 莫妮卡握紧摆在膝盖上的拳头,小腹使劲缩紧,希望至少让身体不要发抖。 克拉克福特公爵也同样未以茶杯就口,只是以锐利的目光凝视莫妮卡。 「就连在我面前,也不脱下兜帽,是吗。」 仅仅这么一句话,就让内心涌现想要立刻脱下兜帽,磕头大声赔罪的冲动。就是如此充满威压感的嗓音。 然而,莫妮卡还是没有动作,只是持续在兜帽下瞪着克拉克福特公爵。克拉克福特公爵也没有继续做出发言。 ……两人就这么不发一语,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 率先开口的人,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在公家场合,头戴之物得视为正装者,仅国王之冠、圣职者之圣帽,及宫廷魔术师之长袍矣』……原来如此,你并未违背半条礼节。明智的判断。」 对方在衡量自己──莫妮卡感受到了。 倘若,莫妮卡方才屈于压力脱下兜帽,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定会因此轻视莫妮卡。认为只要稍微凶个几下,就能使唤这个小妮子。 至于其实只是紧张到身体动弹不得,以及根本不敢在外人面前脱下兜帽这两句真心话,当然是没理由说得出口。 待莫妮卡像个铜像继续伫立一会儿之后,克拉克福特公爵举起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连面对我这样的人物,也依然贯彻沉默吗。」 之所以会沉默,倒不是为了对抗威压。 只是因为莫妮卡太紧张,觉得一开口就可能咬到舌头。 请问为什么要把我找来?──要是试图讲出这句话,事情肯定会变得非同小可。主要是莫妮卡的舌头会非同小可。 「也罢,把你找来的是我。就老实地言归正传吧。」 (太、太好了。要进入正题了……) 总觉得,好像在进入正题之前,精神就已经要磨耗殆尽了。 内心正感到松一口气,便听到克拉克福特公爵平淡地叙述。 「首先,要为了挺身面对沃岗的黑龙、廉布鲁格的咒龙……这些威胁我国的龙害,在此向你致上感谢与敬意。」 听到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致谢,说实话,莫妮卡内心很复杂。 自己实际上并没有讨伐沃岗的黑龙,至于廉布鲁格的咒龙,莫妮卡还正怀疑幕后有克拉克福特公爵牵涉其中。 (请问咒龙的骚动,是你出手安排的吗?) 短暂烦恼了下是否该如此询问,最后莫妮卡还是闭上了嘴。 眼前这个男人,是谈判功力更胜菲利克斯的人物。实在不觉得有办法轻松套出任何情报。 (现阶段察觉到咒龙骚动是人为安排的,就只有我跟〈深渊咒术师〉大人……这个情报绝对先别亮出来比较好。) 一旦轻率发言,难保不会让自己对克拉克福特公爵抱有怀疑的事情穿帮。 既然如此,沉默才是现在的最佳选择。首先还是想弄清楚,克拉克福特公爵把莫妮卡找来的用意是什么。 「鉴于你是我国最优秀的魔术师,这里有份工作想委托给你。」 (……委托?) 内心正在狐疑,下一瞬间便接到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告知。 「我想请你担任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专属护卫。」 莫妮卡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那件事,我正以现在进行式在处理啦~~……!) 虽然一时之间陷入混乱,但冷静下来想想,克拉克福特公爵对于莫妮卡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担任菲利克斯护卫的事,是毫不知情的。 知道这件极秘任务的人,就只有路易斯、国王,以及部分协助者而已。 注意不让自己态度表现出动摇的同时,莫妮卡开始思索。 克拉克福特公爵刻意委托〈沉默魔女〉担任菲利克斯护卫的用意何在? (八成是,想拉拢我加入第二王子派的阵营吧。) 现在的莫妮卡,正作为打退沃岗黑龙与廉布鲁格咒龙这两大邪龙的英雄受到万众瞩目。 尤其廉布鲁格咒龙在官方说法上,还是与第二王子联手战斗之末击退的,周围当然会认为,第二王子与〈沉默魔女〉之间的交流匪浅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就是看上了这点。 只要莫妮卡就这么顺势成为菲利克斯的正式护卫,众人就会认为,击退邪龙的英雄〈沉默魔女〉已经加入了第二王子派。莫妮卡实际上支持哪位王子,也将不再重要。因为单是〈沉默魔女〉接受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委托,担任第二王子的护卫,这件事实就足以令周遭相信〈沉默魔女〉是第二王子派的人马。 (七贤人之中,只有〈宝玉魔术师〉大人是第二王子派。可是,只要我也成了第二王子派,势力版图就会出现大幅变动……) 恐怕,这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目的。 「你愿意接受吗?」 面对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提问,莫妮卡无言地摇了摇头。 归根究柢,莫妮卡早就已经受国王之命在执行护卫菲利克斯的任务。不能再接受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委托。 克拉克福特公爵望向莫妮卡的目光更锐利了。明明眉毛既没挑一下,脸孔也没有任何抽动之处,却感觉威压感直线上升。 但,就算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这样的掌权人士,也无法对七贤人下令。他所能做的,最多就只有委托。然后,莫妮卡有拒绝接受委托的权利。 克拉克福特公爵转而望向身后待命的两位魔术师,继续游说。 「这两人是连魔法兵团都曾开口挖角过的实力派。要让他们担任你的部下也行。除此之外,只要你有需求,都可以尽管从需要的机关调来想要的人才。」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王国最受敬畏的首屈一指掌权人士。 这样的大人物,正动真格地在拢络〈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想拉进己方阵营。在他的眼里,击退两大邪龙的〈沉默魔女〉就是具备如此巨大的政治价值吧。 莫妮卡无言地起身,朝房间出口走去。希望借此表达,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就在伸手握住门把的刹那,克拉克福特公爵以不疾不徐的语调,从莫妮卡的背后宣言。 「现在,贵族议会上,正在讨论是否该拟定七贤人长这个职位,专门用来统帅七贤人。我可以在这个位子推荐你。」 假设真的拟定了七贤人长这个职位,决定由谁就任的也是国王,而不会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明明如此,却可以说得这么斩钉截铁,这件事所象征的,就只有一个意义。 (这个人,打算掌控王国所有的一切。) 「迟早,菲利克斯会继位成为国王。届时就让菲利克斯任命你作七贤人长吧……那个基本上,会按我的意思办事。」 此话一出,莫妮卡眼前顿时一片空白。 脑袋深处火热发麻,有种黑色的东西自腹底涌上。尚未理解到这种感情的名称,莫妮卡就先受激情所驱使,发动了无咏唱魔术。 莫妮卡脚边现出发出白光的粒子,构筑成形。这一只只飘然飞舞的无数白色蝴蝶,是精神干涉术式。 这种被限制在特定用途才准许发动的准禁术,莫妮卡是刻意要在此发动的。 为了表明自己的意思──如果想继续强迫提出交易,自己也会拿出相应的手段。 就在莫妮卡回过身来的同时,白色蝴蝶已经包围住克拉克福特公爵身后的两个魔术师。 魔术师们明显动摇起来。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沉默魔女〉啊,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要就此贯彻沉默也可以。反正无论莫妮卡对这个人物说什么,都得不到任何东西。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以欠缺感情起伏的眼神凝视克拉克福特公爵,简短作出宣言。 「我没有,任何希望你做的事情。」 硬要说的话,莫妮卡只有一件事,想要这个没心肝的男人实行。 就是把一切真相摊在阳光下,仅此而已。 (咒龙骚动是你在幕后安排的吗?爸爸的死,和你有关吗?为什么殿下会对你言听计从?) 这些质问,眼前的男人肯定一个都不会回答吧。 掩饰着双腿的颤抖,莫妮卡走出房间后,开始往分配给自己的客房移动。 今天已经只想回房间待着,不想再见到任何人了。 就在距离房间只剩一小段路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前方映入莫妮卡的眼连。 那是一位身穿华丽礼服的金发青年──菲利克斯。就他而言,头发正罕见地有点杂乱。肯定是十万火急地从宴会会场偷溜出来吧。 「艾瓦雷特女士。我听说,外祖父把你找去。」 「…………」 「外祖父他,对你说了些什么?该不会,是把一些无理难题塞到你头上了吧?」 啊啊~莫妮卡强忍下险些脱口而出的叹息。 (这个人,并不清楚克拉克福特公爵,向我提出了什么样的交易啊。) 菲利克斯的嗓音也好,表情也好,全都是发自真心在替〈沉默魔女〉感到担忧。 然而,他身为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为什么,你会对克拉克福特公爵言听计从呢?) 吞下这句已经挤到口边的疑问,莫妮卡穿过了菲利克斯身旁。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打从心底仰慕着〈沉默魔女〉。 ──但他也同时,隐瞒着些什么。 (我对你……感到很害怕。) 随着来自身后的菲利克斯唤声传进耳里,莫妮卡走进自室,关上了房门。 就这样连烛台也没点亮,就一头倒进床铺,抱住正睡有黑猫尼洛的篮子,阖上了双眼。 ──────────────────────── 第三章 巴尼•琼斯的来信 于前往利迪尔王国名门学府──赛莲蒂亚学园的道路上,一辆载货马车正在行驶。 坐在车夫座的男人,名叫巴托洛梅乌斯·巴尔。原先是帝国出身的技术人员,在来到利迪尔王国后辗转流离,一会儿在魔导具工坊任职,一会儿变成万事通,后来又跑到廉布鲁格公爵宅邸打杂,经历如此曲折离奇的他,现在正为一名少女所雇用。 少女委托的内容,是调查廉布鲁格公爵宅邸的前男仆彼得·山姆(本名好像叫巴利·奥兹的样子)的经历。就只是这么单纯的委托,委托人却提出了让人几乎眼睛脱窗的高额报酬。 雇用巴托洛梅乌斯的少女,名叫莫妮卡·艾瓦雷特。是立于利迪尔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沉默魔女〉。 (哎呀~那个小不点在想什么,真的是教人搞不懂……但无论如何,我可真走运。这下子不但暂时不愁吃穿,而且要是顺利,还能拉近跟阿琳的距离呢!) 巴托洛梅乌斯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与一见钟情的阿琳──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本名好像叫琳兹贝儿菲──拉近距离打好关系。 为了这个心愿,巴托洛梅乌斯自告奋勇成了〈沉默魔女〉的协助者。 (果然啊,能干的男人就是要行动力不同凡响,没错没错。) 〈沉默魔女〉似乎正以学生身分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执行护卫第二王子的秘密任务。有鉴于此,为了方便与〈沉默魔女〉取得联络,巴托洛梅乌斯混进了有在出入赛莲蒂亚学园的业者内。 他现在所驾驶的载货马车,运送的是寒假即将结束的赛莲蒂亚学园所需要的食材。这辆不带篷的简朴马车,堆着好几只装满食材的木箱,一位青年就仰靠在木箱上。 「哼~,哼,哼,哼──」 仰靠在木箱上哼歌的,是一位满头倒竖红发的骨瘦如柴青年。 他的目的地好像也是赛莲蒂亚学园,跑来开口要求搭便车。 青年虽然衣衫不整,但穿的都算是高档货。这家伙肯定家境不错──如此确信的巴托洛梅乌斯二话不说便点头,让男人上了马车。 「哼~,哼,哼,哼哼──」 听青年哼歌听着听着,巴托洛梅乌斯也有点涌现了歌唱的冲动。 今儿个不但风平浪静,天色又好到不像寒冬,最重要的是,再过不久就能见到梦中情人阿琳。这岂有不高歌一曲的道理。 「『心爱的女神。我这就带上与你相衬的花朵,前去和你相会。可以的话,可以的话,请你大发慈悲,赐我一记拥抱吧~』」 那是在巴托洛梅乌斯故乡流传的,恋上女神像的雕刻家之歌。 虽然也有人觉得,爱上石像什么的根本就蠢毙了,但巴托洛梅乌斯很能够体会那个雕刻家的心情。 凡是工匠或艺术家,基本上都免不了要受到造型美丽的事物所吸引。哎~说穿了,就是所谓的外貌协会啦。 得知自己一见钟情的对象并非人类,而是精灵时,巴托洛梅乌斯没有失望,反倒是恍然大悟。那种超凡的美貌,高贵的气质,确实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 「『喔喔~我心爱的女神……』」 「歌喉不错喔~」 仰靠着木箱的青年带着有点散漫的语调说道。 巴托洛梅乌斯停下歌唱,露出阳光十足的笑容。 「哈哈~要是吵到你就先说声抱歉啦。一想到我的梦中情人,就忍不住愈唱愈用力啊。」 「心爱的女神吗?」 「是呀~那可是只有至高无上一词能够形容的女神啊。我这个人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在完成难搞无比的工艺品的时候,还有追求梦中情人的时候啦。」 「喔,两方面我都有同感喔~真的很棒呢~……」 青年扬起嘴角笑了起来,双手举到后脑交叠。望向他手上的好几枚戒指,巴托洛梅乌斯忍不住挑高了眉毛。 (喔~那个是……年纪轻轻的,却戴着「挺不错的玩意儿」嘛。) 红发青年靠在木箱上仰望天空,也唱起了歌来。 唱的一样是巴托洛梅乌斯那首《我心爱的女神》,不过自己换了词。 「『心爱的女王。我这就带上射穿你的箭矢,前去和你相会。可以也好,不行也罢,请你不要留情,赏我一记踩踏吧~』」 一反其阳光无比的旋律,歌词微妙地散发出灰暗的感觉。 巴托洛梅乌斯莫名升起一股寒意,无意识摸了摸后颈。 * * * 寒假收假的两天前,莫妮卡来到了位于王都及柯贝可伯爵领地中间地点的小镇,在此与伊莎贝尔会合,一起朝赛莲蒂亚学园出发。 因为在寒假期间,莫妮卡表面上是陪同伊莎贝尔一起返乡,现在收假回宿舍搭的若不是同辆马车,会显得不自然。 在冬至前出现龙害预言一事,似乎令身为龙害警戒区域的东部地区闹得不可开交。在此影响下,也有不在少数的东部地区贵族,辞退了今年新年典礼的出席。伊莎贝尔的父亲──柯贝可伯爵也是其中一位辞退者。 咒龙虽已击退,柯贝可的冬至假期肯定还是过得并不平静吧。一反莫妮卡怀抱的这番悬念,伊莎贝尔露出的是感受不到任何芥蒂的笑容。 「姊姊,好久不见了~!啊啊,见不到姊姊的寒假,是何等漫长啊!我听说,姊姊上个月竟然和菲利克斯殿下一起击退了廉布鲁格的咒龙!姊姊果然不简单!还请务必分享一下当时的详细经纬……!」 马车内,坐在莫妮卡身旁的伊莎贝尔正心花怒放地起哄,就遭到侍女艾卡莎冷静地指正。 「大小姐,首先是不是该把日前那件事,告诉〈沉默魔女〉大人一声比较好?」 「啊,我也真是的。说得也是,得先把重要事项报告过才行……」 为了自己的浮躁举动难为情的伊莎贝尔,重新端正坐姿以后,以严肃的表情开口。 「有不明人士,在四处打探姊姊的行踪。」 「……咦?」 按伊莎贝尔所言,柯贝可伯爵领地内有不只一间修道院指出,有人上门询问「请问,这里有收留过名叫莫妮卡的少女吗?」 柯贝可伯爵事先就与领民套过招,放出了「莫妮卡·诺顿就住在柯贝可伯爵宅邸的马厩里」的风声,结果那个人还刻地潜入诺顿家确认谣言真伪。 在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时,路易斯构思的莫妮卡·诺顿出身背景是设定为「原本住在修道院生活,后来被柯贝可前伯爵夫人所收养」。 换言之,会四处跑去调查修道院,代表那名人物对莫妮卡的身分存疑。 「寒假期间,我们安排了替身演员专门扮演姊姊,所以关于姊姊的身分是虚构的事,那个不肖之徒应该尚未取得确信……只不过,短期内行事或许还是小心为上。」 「实、实在非常谢谢你们……」 嘴巴虽然还能出声道谢,但莫妮卡内心一点也静不下来。 要说有谁会对莫妮卡·诺顿这个人物的身分存疑,十之八九是赛莲蒂亚学园的相关人士。然后,现阶段可能性最高的是……思考到这里时,浮现在莫妮卡脑海内的,是菲利克斯。 在廉布鲁格公爵领地内交谈时,菲利克斯已经确定〈沉默魔女〉是赛莲蒂亚学园的相关人士。这样的他,自然有非常充分的可能性,把莫妮卡列为〈沉默魔女〉的候补之一展开调查。 (虽然就新年在城里碰面时的反应来看,我的身分,应该还没有穿帮才对……) 可一旦在打探莫妮卡·诺顿身分的人并不是菲利克斯,那还有谁会作这种事,莫妮卡就一点头绪也没有了。 内心涌现一股有如被看不见的敌人悄悄从背后接近的感觉,莫妮卡不由得浑身发抖,这时,伊莎贝尔从行李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有鉴于此……我呢,拟定了寒假收假后的对策。」 「你是说,对策吗?」 「是的,请看这个。」 说着说着,伊莎贝尔将手上的东西递来眼前,是一本日记。 接下日记本,啪啦啪啦随手翻阅了下,里头是以日记而言过于钜细靡遗,伊莎贝尔在寒假中发生的各种大小生活点滴。 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日记中有莫妮卡登场这点。 『今天是去阿尔伐纳视察的日子。话说回来,视察就视察,为什么非得带那个女人一起不可呀。也不过让她提个行李,没几下就那边哭哭啼啼的求情,只好罚她不准吃晚饭。哼,痛快多了!(以下略)』 『啊啊,岂有此理!那个女人竟然敢这么粗心,把我心爱的茶杯给打破。法利姆·梅依新出品的水蓝色茶杯……那纤细的藤蔓蔷薇纹路我好喜欢的说!当然没理由饶过她,把她赶到马厩去了。要跟那种女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是在开什么玩笑!那个家畜不如的女人,有马厩可住都算便宜她了!(以下略)』 面对哑口无言的莫妮卡,伊莎贝尔双眼闪闪发光地问道: 「姊姊觉得怎么样?」 觉得怎么样──就算被这么问,实在也不清楚该怎么回答才好。 「呃、呃──这个是……?」 「是我寒假期间的日记。我们诺顿家全家出动,同心协力写成的力作。」 这里是母亲大人监修的~这部分是弟弟的点子~伊莎贝尔翻着书页笑咪咪地解说。 日记的内文,从柯贝可伯爵宅邸内部的模样,到伊莎贝尔身上的礼服颜色与款式,甚至连莫妮卡打破的(设定上)茶杯造型都描写得详尽无比。 描述详尽的程度,几乎让人读过后真的以为自己当时在场。 「等开学之后,姊姊与朋友聊天,难免会被问起寒假期间发生过哪些事。像这种时候,只要有事先读过这本日记,不管被问到什么问题,都用不着担心了!」 「原、原来如此!」 莫妮卡实际上在寒假期间的经历,是廉布鲁格公爵领地的咒龙骚动,回养母老家探亲,以及到城里进行魔术奉纳,出席新年典礼与宴会……虽然没到必须只字不提的程度,但实在不适合告诉拉娜她们。 而现在只要把伊莎贝尔的日记内容记熟,每当被提起寒假时的话题,就不用伤脑筋构思借口了。 (只是,这些内容在某种层面上,好像也有点难以启齿……) 日记里的莫妮卡,不但受尽伊莎贝尔彻底的欺凌,有一餐没一餐,还被赶到马厩去,被迫啜饮泥水。要向好友描述这样的内容,实在也不是那么容易开口……话虽如此,要回绝伊莎贝尔的好意,也教人于心不忍。 总之在明早之前,先把这本厚实的日记读遍吧──莫妮卡暗自下定决心。 * * * 久违的阁楼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打开窗户换气后,莫妮卡把尼洛自行囊中拖出来。尼洛似乎还在冬眠,偶尔睁开眼睛,就只是喝一两口水,接着又立刻呼喵呼喵倒头大睡。 莫妮卡在空篮子里铺上布巾,将睡梦中的尼洛安置到里头。 「早点醒来喔。」 小声道过晚安,卷起袖子正准备开始打扫时,莫妮卡无意间发现桌上摆了一封信。 看来是舍监把寒假期间寄给莫妮卡的信,帮忙送到了房间里。 会是谁寄的呀?一脸狐疑地拾起信封,随即为了信封上注记的名字瞪大双眼。 ──巴尼·琼斯。 在米妮瓦就读时的学友,现在已成为劲敌的少年。 莫妮卡把打扫的预定暂时搁下,拿起拆信刀慎重地开启了信封。 『致我永远的劲敌大人。不知你近来可好? 能干的我为了成为家父的继承人,每天都勤奋不懈地进修。 说实话,原本很想出席新年问候仪式,无奈现仍处于家兄丧礼期间,不克参加,着实教人扼腕。 那么,忙碌程度如你所见的我,刻意提笔的理由无他,是你毕生的劲敌巴尼·琼斯打算要提供你一项有益的情报。 虽然很想提醒你要泪流满面地向我道谢,不过等你看过这个消息,只怕会在别种意义上泪流满面了吧。 听好了,你现在立刻深呼吸,捂住嘴巴免得失声尖叫,待准备万全再翻开下一张信纸。』 莫妮卡按照信中的指示,先深呼吸一次,举起手掌按住嘴巴,然后才摊开第二张信纸。 『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那么,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米妮瓦首屈一指的问题儿童,有米妮瓦顽童二世之称的修伯特·迪伊学长,日前已从米妮瓦退学,并预定在这个冬天插班进赛莲蒂亚学园。 没错,就是从前对你火热纠缠,三天两头找你打魔法战打不腻的,那个迪伊学长。 你隐瞒身分潜入赛莲蒂亚学园出任务的事情,迪伊学长肯定一无所知吧。即使如此,谁都想像得到,只要被他发现你的下落,毫无疑问又会回到那个魔法战永远打不完的生活。 还请日日夜夜胆战心惊地执行任务,别被迪伊学长找着了。 你毕生的劲敌,巴尼·琼斯敬启。』 莫妮卡虽然没有失声尖叫,但被手掌捂着的嘴巴,正噫噫不停地急促呼吸。 娇小的身体抖得嘎哒嘎哒作响,全身上下都开始冒出冷汗。 「迪迪迪、迪伊学长他!要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来~~?」 修伯特·迪伊这个男人,是莫妮卡还在米妮瓦就学时的学长,其叔父正是七贤人〈炮弹魔术师〉。 修伯特虽然出身名家,在学时引起的暴力事件却不计其数。因此反覆留级。找遍米妮瓦校史,他也称得上是排名前五的问题儿童。 在大约十年前,米妮瓦出现了一位有米妮瓦顽童之称,令人深感棘手的问题儿童。那个米妮瓦顽童也是留下不少传说的问题儿童,而修伯特则被视为不在那人之下,因此冠上了顽童二世的称号。 血气方刚又酷爱魔法战的地方,就与叔父〈炮弹魔术师〉一个样,可若论及无法沟通的程度,那就要算修伯特压倒性地青出于蓝了。那种更胜尼洛的旁若无人态度,单凭笔墨实在难以道尽。 永生难忘的三年前,被逼着与修伯特开打魔法战的莫妮卡,因为太过恐惧,比赛开始的同时就把所有攻击魔术一股脑全砸了出去……说得具体一点,就是把修伯特给打得落花流水。 自此之后,莫妮卡便被修伯特给盯上,有事没事就被强邀魔法战。 莫妮卡之所以会变得成天窝在研究室,原因虽然出自内向怕生的个性,但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就是想要逃避修伯特的纠缠。 「怎怎怎怎,怎么办~~~~~~~~」 仅靠化妆或变装那种小伎俩,只怕骗不过修伯特吧。修伯特虽然粗野,但观察力却敏锐得教人害怕。 一旦进入他的视线,下场显而易见就是被拖到魔法战训练场去。 近来正为了身分唯恐被菲利克斯揭穿而忧心,又接到有不明人士在打探自己身分的消息,原本就已经焦头烂额了,现在竟然又增加爆发新问题的可能性! 莫妮卡紧紧握住巴尼寄来的信,泣不成声地哭倒在地。 * * * 新学期第一天,朝教室移动的莫妮卡小心翼翼地警戒周遭,慎重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右安全、左安全、前后安全……每前进一小段路,就像这样东张西望环顾四周,看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是可疑人士会有的举动。 「你在干嘛啦。」 被拉娜从背后搭话,莫妮卡顿时发出「哔嘎唔?」一声怪叫。这是把反射性放声尖叫的冲动在紧要关头强忍下来所形成的怪声。 拉娜一脸担心地凑到嘎哒嘎哒不停打颤的莫妮卡面前。 「讨厌啦,嗳,你脸色发青耶。要不要回宿舍休息啊?」 「不、不不、不要,紧。反正,今天没有,上课……」 新学期第一天,在联络过明天起开课的课程内容之后,就没事了。问题在于联络结束之后,学生会干部要集合开会。 (我有办法,好好地,表现得一如往常吗……) 握紧握力尚未恢复的左手,莫妮卡开始回想在王城发生的事。 面对〈沉默魔女〉时,菲利克斯露出的是充满敬畏的眼神。希利尔也一样。两人都为了不让居于王国顶点的七贤人感到无礼,表现得无比庄重。 万一,莫妮卡的身分曝光,肯定就无法像以往那样,与拉娜以朋友的立场自在相处了。 (……不要。就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握住的左手,单是稍微折弯指头,整个手腕到指尖就窜起一阵刺痛。 非得巧妙地隐瞒不可。左手的疼痛也好、莫妮卡的身分也好,一切的一切都绝不能曝光。 才刚在内心暗自下定决心,莫妮卡身后又传来一道耳熟的「喂──!」 正朝这儿走来的,是一位金茶色头发的高个子青年,以及一头微卷亮褐发的娇小青年──古莲与尼尔。两人身高差距显著,所以走在一起格外好认。 朝着莫妮卡与拉娜猛挥手的古莲看起来活力十足。在咒龙骚动中浮现全身的咒痕,已经都消逝无踪了。 四人会合后彼此寒暄,一起朝教室移动,起劲地聊着各自寒假生活的相关话题。 「我在老家过得很悠闲呢。大概就只学了些家父工作相关的知识吧。」 尼尔描述着寒假间发生的大小琐事,拉娜则分享了与父亲一起前往的港都商赞道尔街景。 「不管去过几次,商赞道尔都还是那么迷人呢。毕竟店家开得多,怎么逛都逛不腻。所以,莫妮卡跟古莲呢?」 来了。终于要面对这个问题了。 还在回忆伊莎贝尔在日记中写了哪些内容,古莲就抢先一步开口。 「寒假前半段,我去了廉布鲁格一趟哩。」 听到这番回答,拉娜睁大眼睛「哎呀」一声。 「廉布鲁格,不就是闹出咒龙骚动的地方吗!」 廉布鲁格出现咒龙,是撼动整个王国的大骚动,其中最受瞩目的,就是打倒咒龙的第二王子与〈沉默魔女〉这两人。 至于〈结界魔术师〉的弟子也在场一事,知情的人就不是那么多了,也难怪拉娜会这么惊讶。 茫然思索着这些事情时,拉娜转头凝视起了莫妮卡。 「……莫妮卡,你好像不太吃惊耶。难道说,你早就知道了?」 「咦?不、不不不是的,我很吃惊,喔。」 自己当时其实也在场──当然不可能这样据实以报。 幸好,拉娜没有继续针对莫妮卡可疑的举动深究。 「嗳,古莲,那么说,你难道也有和菲利克斯殿下,还有七贤人大人一起跟廉布鲁格的咒龙作战吗?」 「不,我当时……」 古莲一时语塞,低头望向脚边。 不晓得是不是回想起咒龙的骇人威胁,害古莲内心难受起来。莫妮卡顿时陷入苦恼,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 在场一定只有自己,知道古莲曾受到咒龙的诅咒缠身,徘徊在生死关头。 可是莫妮卡什么都还没说,古莲就重新抬头绽放出笑容。 「当时啊,我根本就无能为力哩。打倒咒龙的,是学生会长跟〈沉默魔女〉小姐啦!」 「你没看到殿下他们作战时的情形吗?」 「啊──我刚好有点事。」 那时候,古莲正被诅咒侵袭,失去意识,没看到也是当然的。 不过照这样看来,古莲似乎没打算说出自己身中诅咒的事。 (古莲同学现在,身体要不要紧呀……) 就连只是稍微接触到少许咒龙诅咒的莫妮卡,现在都还饱受后遗症的折磨。 无论古莲的魔力抗性再怎么高,全身上下都遭受诅咒侵袭,怎么想也不可能安然无恙。 要是自己能表现得更好些,古莲就不会吃这种苦头了──莫妮卡低头懊恼。 先前在城里,莫妮卡曾趁着两人独处时向路易斯赔罪:『没能护好你重要的弟子,真的是非常抱歉。』 对此,路易斯的回应则是相当豪爽。 『我可没有愚昧到,会把自己弟子的学艺不精,怪到别人头上去喔。』 虽然路易斯是个找到机会就想卖人情,没有连本带利讨回来决不罢休的人,但在咒龙骚动方面,却没有一丝责备莫妮卡的意思。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忍不住心想,自己当时一定有什么能做得更好的地方,如果当时有做好,就可以让古莲少受一点罪才对。 「莫~妮~卡~!你是怎么啦?看起来好消沉哩?」 猛然回神抬头,立刻与一脸忧心望着自己的古莲四目交接。 莫妮卡摇摇头,回以暧昧的笑容。 「没事,什么都,没有。」 「这么一提,莫妮卡寒假时做了啥呀?冬至时有吃百果馅饼吗?」 「没有,只吃了面包配酸黄瓜……」 讲到这里,莫妮卡才惊觉不妙,赶紧打住。 在养母希尔达的摧残下,厨房陷入毁灭状态,因此莫妮卡的冬至大餐菜色是面包配酸黄瓜,但这当然不能在此一五一十透露。 慌张失措的莫妮卡,试着回想昨晚读过的伊莎贝尔日记内容。 「呃──那个……在柯贝可伯爵宅邸,有很多丰盛的菜肴。像是酥脆可口的派、配料满满的浓汤,还有不惜成本,使用了大量白砂糖制作的姜汁蛋糕……」 可惜,在伊莎贝尔的日记里,这些丰盛的餐点,莫妮卡几乎没享用到分毫,而是坐在离暖炉最远的座位上,忍着刺骨的寒意啜饮用菜渣煮成的汤。 『我不小心掉了一片姜汁蛋糕在地上,那丫头竟然就恬不知耻地捡起来吃。唉~多么不堪入目啊!简直跟野狗没两样!』 上述就是日记中的一小段。这是要怎么向大家解说呀。 见莫妮卡讲得支支吾吾,拉娜、古莲与尼尔三人都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今天,就一起到餐厅吃顿正常的餐点吧。可不许你拒绝喔。」 「莫妮卡,我有带老爸做的肉干来,你要不要吃?」 「那个,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难为你了。」 看来,三人是把这段发言解读成了「柯贝可伯爵宅邸内明明就有许多丰盛的菜肴上桌,莫妮卡却只分到面包与酸黄瓜」。 无论如何,这个解读毕竟也和伊莎贝尔日记里的设定相去不远,所以莫妮卡决定继续用暧昧的笑容蒙混过去。 * * * 放学后,莫妮卡来到学生会室时,其他学生会干部都已经在会议桌前就坐了。 虽然自己并没有迟到,但身为最晚抵达的一个,总是觉得有点尴尬,莫妮卡于是向其他干部们低头赔个不是,同时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布莉吉特·葛莱安。 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 会计莫妮卡·诺顿。 待以上六位干部到齐,菲利克斯露出沉稳的微笑开口。 「看到我们六人现在还能这样同聚一堂,我由衷感到开心。希望新的一年,我们学园同样能受到光之女神赛莲蒂涅的眷顾与祝福。」 以这段祝词作为开场白,菲利克斯开始了新年第一场学生会干部会议。 学生会干部的任期还剩下大约半年左右,不过在初夏至夏末这段社交季的期间,赛莲蒂亚照例都会放长假,因此实际上到校的日子所剩无几。 余下的半年任期内,有待安排的大多是各社团的社员大会或成果发表会,这类规模较小的活动。最大型的例行活动,大概就是学生总会了。 新学期第一天的会议,主要目的在于确认下学期大致上的行事历。至于各项活动的详细讨论,似乎要留待日后才进行。 就在待确认事项处理完毕后,菲利克斯忽然一句「啊,对了」,露出像是想起了什么的表情。 「这件事属于我个人的请求,不过……」 菲利克斯眯细碧绿色的眼眸,环顾学生会干部的表情一圈。 「基于某些理由,我正在寻找一位左手受伤的女生。大家要是有看到,可以告诉我一声吗?」 莫妮卡的心脏顿时狂跳到几乎要发出声音的地步。 把脸部肌肉想要总动员抽搐的冲动强忍下来,浑身僵硬到有如石像时,坐在莫妮卡隔壁位子上的尼尔随即开口发问。 「会说是女生,代表对方是高中部的女同学吗?」 「也有可能是中学部,甚至有可能是跟着学生到校的仆役。目前能确定的,只有对方不是教职员这点……因为我已经查过了。」 (教职员已经调查完毕了?) 动作也未免太快了,快得可怕。莫妮卡带着望向骇人物体的眼神,凝视起菲利克斯。 接着开口的人是希利尔。 「殿下,除了左手负伤以外,还有任何特征吗?好比身高之类的……」 「遗憾的是,这方面的资讯相当缺乏。不过,说得也是……对方身材很娇小喔。大概跟莫妮卡差不多吧。」 莫妮卡卯足全力才没当场噫一声惨叫。 幸好,莫妮卡态度战战兢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没人发现她现在紧张到快要出人命。然而莫妮卡感觉得出来,自己全身上下都已经被冷汗给濡湿。 希利尔好似陷入沉思一般,沉默片刻之后,才重新以慎重的语调提问。 「敢问那位女性对殿下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应该,可以算是恩人吧。嗯,无论如何都想见她一面。」 说着说着,有那么短短一瞬间,菲利克斯露出了几乎要融化般的甜美笑容。那是他对〈沉默魔女〉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果然,菲利克斯已经抱有确信,知道〈沉默魔女〉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内。 想到这里,莫妮卡无意识将左手缩进桌面下,用右手按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里该勉强用左手做些动作,强调「我左手没有受伤喔~」吗?可是总觉得,这样反而会显得很可疑啊啊啊啊……) 就在莫妮卡忧心忡忡地烦恼时,艾利欧特转头挖苦起了希利尔。 「真稀奇耶,换作平常的希利尔,早就嚷嚷着什么『既然殿下如此希望,我保证会把对方找出来,请拭目以待!』了吧。」 「用不着你多嘴,我当然会全力以赴实现殿下的心愿。」 希利尔回嘴的口气虽然强硬,态度却也显得有点沉不住气。 就在这种尴尬的场面下,布莉吉特轻描淡写地接话问道: 「关于那个对象,诺顿会计没有算在候补名单内吗?」 闻言,几乎要翻起白眼的莫妮卡,在心中不停尖叫。 (有算在内。不如说,殿下在找的人,大概无庸置疑确实就是我!) 自刚才起,莫妮卡的横膈膜就以非常古怪的方式持续痉挛,害嘴巴噫噫噫个不停,活像是在打嗝。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使劲了浑身解数,努力摆出端正的表情,维持平稳的嗓音。 「我的左手,没有,受伤喔……」 语毕,莫妮卡脱下左手的手套,举起手掌反覆张合。其实这还满痛的,但莫妮卡拼命忍着不在脸上表现出来。 菲利克斯紧紧凝视着莫妮卡举起的小巧手掌,应道: 「这样啊,所以不是你喽。」 「不、不是。」 「这么一提,我记得你很擅长找人嘛。好像说光是看过,就能知道身体各部位的尺寸来着?……要是当时有测过尺寸就好了。」 (什么的尺寸──!) 最后那句低声的咕哝,终于让莫妮卡感觉自己差不多要晕过去了。 幸好,自己总算还是设法撑过了这关。 (好厉害,我竟然没有昏倒,好厉害……!) 正为了自己的成长而感动的莫妮卡没有注意到── 从方才就反覆张张合合的左手,一直被希利尔用严肃的眼神注视着。 ──────────────────────── 第四章 因缘际会的插班生们 望着下学期的插班生名单,赛莲蒂亚学园的社交舞教师绫緁·佩露歪头不得其解。 绫緁本身是高中部二年级的班导,不过下学期要插班进来的学生分别是中学部一名、高中部一年级一名,以及高中部三年级一名。 此外,其中一名插班生──中学部的那位,还是王国第三王子亚伯特·弗劳·罗贝利亚·利迪尔。 突然有王族插班入学,害得中学部全慌了,紧张到按着胃喊痛的中学部教师亦不在少数。 只是,绫緁在意的倒不是第三王子,而是高中部三年级的那位插班生。 「插班进高中部三年级?明明只剩半年就要毕业了?」 「那是因为,人家想要赛莲蒂亚学园毕业生这个头衔,才会特地捐赠大把银子入学啊。」 回应绫緁低语的人,是坐在附近座位上喝茶的老人。基础魔术学的教师──威廉·玛克雷岗。 玛克雷岗呼~呼~地吹凉茶杯里的茶水,操着自言自语似的口吻接话。 「毕竟那儿的家长手头都很优渥嘛。捐的款相信不是小数目吧。」 「这么说,玛克雷岗老师你认识这位插班生吗?」 「当然认识喽。他啊,原本是米妮瓦的学生呢。他的叔父啊,还是七贤人〈炮弹魔术师〉喔。」 哎呀──绫緁发出一声赞叹。 不但在利迪尔王国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就学,还是七贤人的亲戚。这岂不是前途无量吗。 「原来他是个优秀的魔术师呀。」 绫緁笑眯眯说道。玛克雷岗啜过红茶,呼~地吐了口长气。 白色眉毛下的双眼,带着某种怀念的神色凝视远方。 「是呀,他很优秀喔……只可惜,品行没有跟他的天分一样优秀。」 玛克雷岗罕见地浑身散发出哀愁感。 烦恼着是否该深入问下去,绫緁的视线落在了手边的名单上。 (……哎呀?) 高中部一年级插班生的名字,不知为何令绫緁莫名在意。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记得好像是,在哪张不同的名单上。 (是在哪里看到的呀?从这名字看来,感觉像是留学生……) 寒假、期末考、校庆……不断回溯记忆的绫緁,总算找到了答案。 「啊,想起来了。是棋艺大会选手名单里列的,那位留学生……」 想起插班生的名字后,绫緁重新凝视了手上的名单。 中学部二年级是第三王子。高中部一年级是留学生。高中部三年级是七贤人的亲戚。 (感觉上,每个插班生的来头好像都不小……) 距离毕业典礼还有半年。希望这段期间能够风平浪静──绫緁默默祈祷。 * * * 古莲·达德利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 家族成员是双亲与两个妹妹。讨厌念书,喜欢活动身体,常帮忙家里的工作,又善于照顾人,所以深受妹妹们仰慕。 长大后自己一定会继承老家达德利肉铺的生意,古莲对此深信不疑。 人生出现重大转折,是在古莲十一岁的时候。 一群达官贵族还啥的,总之就是不可一世的大人,一窝蜂闯进古莲家,作出了这样的宣告: 『七贤人之一〈咏星魔女〉已经发出预言。一旦古莲·达德利继承了达德利肉铺,这个国家恐怕就会灭亡。』 〈咏星魔女〉的大名,就连讨厌念书的古莲都曾耳闻。那是利迪尔王国首席预言家的名字。 在成群大人包围下,被带进王城测定魔力量的古莲,其测定结果令众人为之惊愕。因为古莲的魔力量,远远高于上级魔术师的基准数值。 魔术什么的,实际看人施展的次数,古莲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得知自己具备魔术的天分,古莲在惊愕的同时,也感到雀跃不已。 被王国首席预言家指名,点出自己天分过人──感觉就好像,成了故事中的主角不是吗。 之后,官员们就谈好,会安排古莲进入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而且求学所需的高昂学费,竟然由王国全额负担。 家中长子出人头地,全家老小都欢天喜地,古莲也自豪不已。 一定要在米妮瓦学会一大堆厉害的魔术,有朝一日,像英雄拉尔夫那样拯救王国的危机。年少纯真的古莲,在与岁数相符的浪漫思维下如此心想。 说归说,王国会遭遇什么危机,心里根本没半点具体的想像就是了。 实际进入米妮瓦时虽然兴奋不已,但校园生活却一反古莲的期待,不是什么快乐的日子。 在米妮瓦就读的几乎都是贵族子弟,也因此,基础教养学科的难度远在市井小民就读的学校之上。 魔术课程就不用说了,古莲连基础教养科目的成绩都满江红,结果被同学们露骨地瞧不起。 明明就不是贵族出身,为啥这种家伙都可以来念米妮瓦啊。那家伙根本就是个魔力量比较高的蠢蛋而已嘛,诸如此类。 太不甘心了。不甘心、不甘心,好想给那些看不起自己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在这种念头驱使下,才刚入学三个月的古莲,硬是开始了实技操练。 按米妮瓦的惯例,要正式展开实技练习,至少要在入学半年以后。即使如此,那个年纪的少年特有的不服输与倔强,仍促使古莲偷偷练习起魔术。 魔术式的相关授课,古莲总是有听没有懂,不过操作魔力的相关课程倒是擅长得很。 只要将自己内部的魔力集中在掌心,以捏黏土的诀窍改变魔力外形,再把死背在脑海里的魔术式编组进去,就能发动魔术了,比想像中来得更简单。 首度发动的魔术是火焰魔术。古莲释放出的火球,足足有两个大人伸手才抱得住那么大。 能释放出如此巨大火球的学生,在米妮瓦并不多见。 满心欢喜之下,好几度好几度练习射出火球的古莲,在某天进行秘密训练时,被一位像是学长的男同学哼着歌开口搭了话。 「哼~哼──喔唷~菜鸟。你这威力不错嘛。」 一脸邪笑的男同学,开怀地望着被火球烧得焦黑的岩石。看来,这位学长似乎是躲在一旁偷偷观察古莲的秘密训练。 那是位骨瘦如柴,一头红发的高个子。古莲身高已经算是比同年代的男生高了不少,那学长却又比古莲高出一颗头。想来应该是比古莲年长几岁吧。 「嗳,我说,你打过魔法战没?就是在结界里用魔术对战的那个。」 「魔法战,我还没打过哩。」 归根究柢,除了基本的魔力操作,古莲根本就还没获准进行实技操练。现在这些训练,也是私下偷偷进行的。 古莲正忐忑不安,担心自己秘密训练的事要是被老师知道了怎么办,不过学长只是继续提出提议。 「那来打一场吧,魔法战。反正在结界中不用担心受伤,可以安全地进行实战训练喔?」 「可是,我其实,还没有被准许进行实技操练……」 「没问题啦。我们趁半夜偷偷去训练场打就行啦。只要有魔导具,谁都能展开小规模简易结界啦。」 当然,一旦被教师得知,严厉处罚是绝对跑不掉的。可是,三更半夜的秘密特训,这串文字确实地刺激着古莲的少年心。 眼见古莲按耐不下心中的渴望,却又反覆告诫自己不行、不可以,那位学长笑眯眯地扬起了嘴角。 「你的魔术很厉害耶~我还真没看过半个新生,能做出那种巨大火球的。」 「呃、唉嘿嘿,是、是这样咩……」 「是啊,要是经过实战训练,应该会变得更强喔?」 掩盖不住涌现的喜悦,古莲脸颊软了下来。 打从进入米妮瓦,就被盖上吊车尾烙印的古莲,一直盼望着能像这样得到他人的赞许。 所以,古莲禁不起那位学长的诱惑,点了头。 「我也想,试试实战训练!」 「好,没问题。学长陪你练个过瘾~」 想都没想过,那位学长竟然是米妮瓦恶名昭彰的问题儿童。 深夜的森林里,古莲正卯足全力拼命逃窜。就连滑过脸颊的汗水,都已经没有心力去擦了。 咬牙忍住在急促呼吸间险些脱口而出的哀号与呜咽,古莲不停自问自答,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一颗火球在背后引爆。 「咿──?」 反射性往地面一记翻身闪躲,紧接在后的火焰箭矢又马上如雨点般落下。 无法全数闪过,结果有几支箭刺进了古莲的手臂。 皮肤窜起遭到穿孔的剧烈痛楚。然而,手臂实际上并未出现烧伤。岂止如此,就连衣服都没有焦痕。 在魔法战的结界中,以魔力发起的攻击,是不会造成肉体实际损伤的。只不过,中招时依然会感觉到疼痛,受到的伤害也会反映在魔力量的减少上。 方才射中手臂的火焰箭矢,就硬生生让古莲扣了一大截魔力。 (这是怎样!这是怎样!这是怎样!) 即使心里想着非得反击不可,脑袋却因为恐怖而麻痹,完全咏唱不了。 古莲已经彻底陷入恐慌,到了连个位数的加法都可能算错的地步。要在这种状态下回想复杂的魔术式,怎么可能想得出来。 「哼~哼,哼,哼──?你要逃得卖力点喔──?猎物要是逃得不够拼命,打猎就热闹不起来了,对吧~?」 邀古莲打魔法战的学长笑眯眯地说着,一步步缓缓走近。然后,就这么以短缩咏唱造出火焰箭矢,对古莲发动攻击。 古莲难堪地趴在地面爬窜,死命闪避攻击。但火焰箭矢还是射中了脚,痛得古莲满地打滚。 既然在魔力战中,魔力量相当于体力,受到攻击就会减少,那不如早点让魔力被打干落败,好尽快从痛苦中解放。 偏偏古莲的魔力量天生就超乎常人,没那么简单见底。 「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不行了,我不行了!」 听到古莲哭喊,学长一脸扫兴地皱起眉头。 「哪有什么不行的~?嗯哼?你看起来,不是还剩一大堆魔力吗~好啦,快,试着朝我放一发来瞧瞧啊?」 说着说着,学长左右摊开那对细长的手臂。就像要古莲别客气,尽管上似的。 任凭恐惧与愤怒交杂的混乱感情在内心翻腾,古莲开始集中魔力。 我受够了,我不要再这么痛了。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给我消灭吧。 就在把浑身魔力全数灌进乱七八糟魔术式的瞬间,古莲感觉到脑袋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噗叽一声断了线。 紧接着,眼前一片空白。 「啊。」 学长少根筋的唤声传进耳里的时候,古莲已经失去了意识。 连自己灌满庞大魔力的火球,造成了什么后果都一无所知。 * * * 自窗口射进的清早刺眼阳光,令古莲自睡梦中清醒。 房里的窗帘没有关上。相信是室友起床后拉开的吧。 床上的古莲维持仰躺姿势,双手按住了颜面。手心也好、脸也好、背也好,全身上下都流满了冷汗,感觉好不舒服。 耳朵深处,仍缭绕着那男人哼的歌,挥之不去。 「这梦也太烂了……」 试着扬起身子,全身立刻窜起一阵阵的刺痛。手臂虽然还撑得住沉重的身体,却也同样激痛不已。这是寒假时遭到咒龙诅咒侵袭的后遗症。咒痕虽然消了,疼痛却似乎还会残留一段时间。 房里见不到室友的身影。大概已经去吃早餐了吧。 (我看再睡个回笼觉好了……) 维持扬起上半身的姿势,茫然思考这些事情时,房门忽然传出被人敲响的咚咚声。 「古莲·达德利!你是想睡到什么时候!」 一大清早就这么锐利的斥责声,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肯定是室友走漏风声,让希利尔得知古莲还在赖床的吧。 古莲赶紧下床,向门后的希利尔回话。 「副会长,早安──……」 道早道到一半,左脚又窜起剧烈的疼痛。是诅咒的后遗症。只要重心一个没踩好,脚背就会窜起有如被铁锤殴打似的剧痛。 「咕、嘎唔唔……」 忍不住蹲低了身子呻吟起来,门后随即响起希利尔忧心的嗓音。 「怎么了,达德利,身体不舒服吗?那我去找舍监……」 「没事哩!我只是,小趾头不小心踢到床脚了啦!」 「那就好……今天选修课就要开课了。别忘了准备教材。」 希利尔的脚步声远去了。 呼~地喘口气,古莲举手用袖子擦去了额头冒出的冷汗。 关于身体会因为诅咒后遗症疼痛的事,古莲不太想让身边的人知道。否则万一这事口耳相传,传进艾莉安奴耳里,那个小女生一定会大受打击吧。 古莲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所以说,实在不想让在赛莲蒂亚学园认识的朋友与学长姊操心或伤心。 (加油啊,古莲。) 如此激励自己后,古莲伸手拿取挂在墙上的制服。 * * * 寒假收假后第一堂选修课开课的日子,前往教室的移动时间一到,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立刻就收拾好书包起了身。 然后就这么向平时都会一起行动的同学们,露出轻飘飘的柔和笑容。 「我还有东西要交,容我先走一步喽。」 留下这句话,艾莉安奴便离开教室,以勉强还在千金大小姐容许范围内的速度,在走廊上快步前行。她所前往的地方,既非教职员室,也不是选修课的教室。 (要从那个人的教室,前往基础魔术学的教室,照理说绝对会经过这条走廊……) 艾莉安奴在走廊转角停下脚步,不停左右张望,无意义地拨弄头发,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等待着目标前来。 总算,一阵熟悉的嗓音,开始从走廊转角的另一侧传来。 在这所贵族子女就读的学校内,显得格外宏亮的元气嗓音。绝对不会错。 踩着极其自然的步伐,艾莉安奴起步弯过了转角。 (为了缴交文件而经过走廊的我,偶然看见古莲大人,因而停下脚步问候:『你好呀,古莲大人。寒假时受你关照了。不知你身体现在状况如何?』……就是这样,太自然了。再也没有比这更自然的对话了。) 深感计画完美无缺,心满意足的艾莉安奴不断缩短和古莲之间的距离,接着瞬间僵住。 在古莲身旁,跟着一位高个子的女同学。 一头乌黑直发、雪白的肌肤,以及瑠璃色的双眼。任谁看了都会为之赞叹、貌美出众的千金小姐──克劳蒂亚·艾仕利。 以女性而言,克劳蒂亚可谓身高过人,然而与高大的古莲并排,正好显得十分登对,真是令人惊叹的抢眼组合。 为什么,克劳蒂亚会和古莲走在一起呀?艾莉安奴还没回神,古莲就先注意到艾莉安奴,停下了脚步。 「啊咦──这不是艾莉吗。好久不见哩!」 「是、是呀,你好……」 目睹古莲与克劳蒂亚并肩而行的光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一下子从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在忸忸怩怩不知所措,艾莉安奴又发现,克劳蒂亚的瑠璃色眼眸正凝视着自己。 那对玩偶般的眼珠内,感觉不出丝毫对艾莉安奴的兴趣。就只是因为行进方向上有人出现,所以望向对方,仅此而已。 那是与强烈意识到克劳蒂亚的艾莉安奴不同,既不好奇也不关心的眼神。 这项事实,硬生生地刺激着艾莉安奴的自尊心与自卑感。 「哎呀~我都不晓得,原来古莲大人,和克劳蒂亚大人这么要好呀。」 艾莉安奴的讽刺,让克劳蒂亚微乎其微地皱起了眉头。 「一点都不要好。」 「那当然啦!我们是好朋友咩!」 克劳蒂亚的咕哝,被古莲大而无谓的嗓门盖了过去。 依旧面无表情的克劳蒂亚,释放出显而易见的深表遗憾气场,语调低沉地接话。 「我只是,跟在尼尔身边而已……」 直到这时,艾莉安奴才终于注意到,还有一位男同学,被挡在古莲与克劳蒂亚的高大身躯下。是学生会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克劳蒂亚的未婚夫。 外表朴素,个头又不高的尼尔原本就不太起眼,这会儿又走在散发强烈存在感的古莲及克劳蒂亚身边,似乎因此让人更难查觉到。 正为了自己不小心忽略掉尼尔而难为情,尼尔就带着满面亲切的笑容向艾莉安奴打招呼。 「午安,凯悦小姐。咒龙事件真是难为你们了。」 「就是说呀,感谢你的关心。」 艾莉安奴与尼尔交情不是那么深厚,但见面的次数倒是不少。因为尼尔的父亲常会为了工作造访廉布鲁格公爵宅邸。 身为国家公认调停者的梅伍德男爵,在国内贵族间的人面相当广。听说近来每当龙骑士团的新驻屯基地建设问题引发争执,男爵就会出现前往协调。 论家世,是艾莉安奴家的地位高出许多,但梅伍德家的人绝不是可以怠慢轻忽的对象。对此心知肚明的艾莉安奴,向尼尔抛出了比较不易得罪人的平淡话题。 「梅伍德大人和古莲大人很熟耶。该不会连选修课都上同一门吧?」 「是的,正如你所言。我们都选了基础魔术学。凯悦小姐你呢?」 「我选的是演奏课。不过,实力还青涩得很……真不好意思。」 「没这回事啦。以前,我曾经听过凯悦小姐演奏竖琴。演奏得很迷人喔。」 「哎呀~好开心。」 和尼尔交谈的同时,艾莉安奴一瞥一瞥地侧眼望向古莲。 (你大可尽管开口说,想听听我演奏竖琴喔?无论如何都想听的话,放学后到音乐室为你简单演奏一下也不是不行……) 面对不停投以期待眼神的艾莉安奴,古莲笑容满面地开口。 「尼尔跟艾莉对话的样子,总觉得挺可爱的呢。」 完全就是守候着邻家小朋友的大哥哥表情。 始终对于娃娃脸及身高偏矮耿耿于怀的尼尔,双眼中的光芒消失了。很在意自己有点孩子气的艾莉安奴,脸颊一抖一抖地抽搐了起来。 就在这时,古莲惊愕地瞪大双眼,凝视艾莉安奴的背后。 回过头去,一位正朝这儿走来的男同学映入艾莉安奴的眼帘。 那是位身材高瘦的男同学,有着一头宛若燃烧火焰的倒竖红发。下腭尖细的五官加上瘦长的手脚,令人不由得联想到螳螂。 不但制服穿得衣衫不整,也没按规定戴手套,除了耳环之外,双手还嵌了好几枚硬梆梆的戒指。 (……是不良少年。) 瞪着那位男同学的古莲,表情显得莫名僵硬。是认识的人吗? 疑问才刚浮现在艾莉安奴脑中,红发男便夹杂着呵欠问道: 「嗳,问你们。基础魔术上级的教室,是在哪儿来着?」 红发男如此发问的瞬间,古莲的表情立刻因愤怒而扭曲。 这还是艾莉安奴第一次见到,平时总是开朗无比的古莲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就连窗户的玻璃,都被古莲的怒吼震得哔哩哔哩作响。 艾莉安奴忍不住肩头为之一颤。克劳蒂亚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尼尔则是一脸惊愕地看向古莲。 可是遭到古莲怒吼的当事人,只是竖起手指掏耳朵,一脸慵懒地回应。 「嗯?你谁啊。」 「…………唔!」 「以前有在哪儿见过吗?我不记得啦~既然会被我忘掉,八成就代表……」 红发男仰头望向半空,就像在追溯记忆似的,接着咕噜扭动眼球,对古莲扬起嘴角笑道: 「你,是我的手下败将吧?」 叽咿一声传进耳里。是古莲咬紧牙关的声音。 就好似一只进入备战状态的野狗,古莲呼呼呼地急促喘息,摆出身体前倾的架式。但,古莲还没踏出开战的步伐,尼尔就抢先站到了古莲面前。 「这位该不会是插班生吧?要去基础魔术上级的教室,只要从前面的楼梯下楼,往右第三间就到了。」 「嗯~哼~这样吗。多谢喽。」 只留下这句话,红发男便转身背向古莲一行人,起步离开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为止,古莲都一直瞪着红发男的背影不放。 * * * 莫妮卡的选修课,选的是棋艺与马术。寒假收假后的第一堂选修课,则是棋艺课。 (幸好不是先上马术课……) 目前有多方人马,都盯上了莫妮卡。 首先是菲利克斯。他掌握真相的程度,已经到了确定〈沉默魔女〉是赛莲蒂亚学园内的左手负伤女性的地步。 接着,是在柯贝可伯爵领地调查莫妮卡·诺顿出身的可疑份子。关于这个人物是谁,现阶段还掌握不到半点线索。 最后,则是巴尼来信告知的,米妮瓦时代的学长修伯特·迪伊。虽然他并不晓得莫妮卡潜伏在校园内执行任务,但只要不慎遇到他,肯定马上会被认出来。 (就连想过正常的校园生活,都变得处处危机了~~……呜、呜唔,胃好痛……) 修伯特的问题,甚至有可能对任务的进行造成威胁,所以已经找伊莎贝尔商量过。 以伊莎贝尔为首的诺顿家协助者,包含仆役们在内,都会轮流警戒修伯特的动向。 只是,伊莎贝尔是高中部一年级,莫妮卡是二年级,修伯特则是三年级,学年各自都不同,伊莎贝尔行动因此处处受限,这也是现实。要是诺顿家的仆役跑到高中部三年级教室去闲晃,再怎么说都太引人侧目了。 所以,莫妮卡自己也必须随时保持警戒,注意修伯特有没有来到附近。 现在也不例外,不时留意周遭视线,好不容易从走廊移动到选修课教室的莫妮卡,往空着的椅子就坐之后,整个人瘫软到桌面上。 在这样的莫妮卡身旁,两位男同学也跟着坐了下来。 那是同样选择了棋艺课的下垂眼青年艾利欧特·霍华德,以及一头亚麻色头发的音乐家班哲明·摩尔丁。 「喔喔~听见了,我听见了,我听见哀叹的交响曲了。悲哀与苦闷就如雨点般打击着人心,眼中满溢而出的泪珠再随着雨水一同流入大海,在广大航路的尽头,旅人终会寻觅到一个结论吧。那会是打开希望之盒的抉择吗!又或是不惜丧失一切的觉悟呢!啊啊~旅人眼中所映照出的光景,究竟会是什么,答案就待最终乐章分晓!……你现在的表情,大概就像即将面对最终乐章的旅人喔,你还好吗,诺顿小姐?」 「……呃──」 面对不知该如何回应的莫妮卡,艾利欧特半眯起眼睛接话。 「意思就是,『你一脸忧心忡忡的不要紧吗』。」 「一脸忧心忡忡!能在这短短的词汇内凝聚音乐性、打造广大世界观,进而谱成乐曲才称得上音乐家喔!你们懂吗?」 眼见班哲明已经有一半神游到自己的世界去,莫妮卡赶紧苦笑着回覆: 「呃──抱歉害你们担心了。我,不要紧。」 虽然问题堆积如山,上这堂课的期间还是专注在棋盘上吧。 抱着半逃避现实的心情思考着这种事的时候,顶上无毛的博弈德教师开门进入了教室。 浑身结实肌肉,一年到头看起来都像个佣兵的博弈德教师,简短说了声「肃静」之后,便转头望向了走廊。 「现在开始介绍插班生。插班生,进来。」 插班生三个字入耳的瞬间,浮现在莫妮卡脑内的,正是直到方才为止都挂心不已的米妮瓦时代学长──修伯特·迪伊。 (该、该不会!是迪伊学长……?) 若自结论说起,就是莫妮卡猜错了……但,这位插班生同样也是莫妮卡认识的人。 踩着军人会有的步伐,一板一眼走进教室的黑发高个子男同学,摆出稍息的姿势高声唤道: 「我是今天起插班至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一年级的罗贝特·温克尔。还请不吝鞭策指导,多多指教。」 艾利欧特与班哲明用如出一辙的动作双双望向莫妮卡。 只见莫妮卡翻着白眼,半昏死在座位上。 * * * 在棋艺大会上败给莫妮卡,提出以对局为前提的婚约也遭拒,来自兰道尔王国的留学生罗贝特·温克尔在校庆后,立刻向学院缴交退学状,办理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的相关事宜。 学院的教师们个个脸色铁青地挽留罗贝特,但罗贝特的意志就如钢铁般坚定。 一定要成为世界最强的棋士──原本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特地来到棋手比兰道尔王国多的利迪尔王国留学。 学院确实也高手如云,但已经没有足以匹敌罗贝特的人物。既然如此,插班进更加卧虎藏龙的学园,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最重要的是,只要插班进赛莲蒂亚学园,就能找从罗贝特手中拿下胜利的莫妮卡·诺顿对局个痛快了。 不只如此,倘若莫妮卡·诺顿能在就学期间回心转意,答应接受婚约,就能够连在毕业后都尽情与她对局,堪称完美的人生计画。 不过,罗贝特也抱着一项烦恼。 虽然无论下棋、念书、马术或剑术,罗贝特样样精通,却唯独对恋爱一窍不通。比较容易博得女性芳心的艺术领域,罗贝特几乎毫无涉猎。 有鉴于此,罗贝特在从学院退学后,一度返回了故乡兰道尔王国,找四位兄长商量此事。 可靠的兄长们,肯定会给出有益的建议。 「假设无论如何都想吸引某位女性的注意,请问兄长们会如何行动?」 听到最小的弟弟如此提问,四位哥哥的眼神瞬间都不一样了。 啊啊~那个小小的罗贝特终于!满脑子只有棋盘的罗贝特少爷竟然!我们可爱的弟弟总算!总算情窦初开啦! 四位哥哥起哄一番之后,轮番上阵给了罗贝特各种建议。 首先是最年长的大哥,弯紧手臂使劲鼓起肌肉说道: 「妇女喜欢男性健美的肉体!罗贝特,你的肌肉非常结实,要好好凸显这项优势。尤其是手臂,手臂!妇女都对男性粗壮的手臂难以抗拒!」 原来如此,结实的手臂吗──罗贝特在内心作笔记。 接着,是在甜美五官上浮现蛊惑笑容的二哥开口。 「最重要的还是双方身体契合度吧?罗贝特,从小看到大的我可以保证,你的那话儿大小,绝对能够带给女孩满足,自信点,放胆追求吧。」 二哥是五兄弟中最擅于应付女性的美男子。既然二哥都这么说了,那话儿的尺寸肯定非常重要吧──罗贝特暗自领会。 再来轮到把修长浏海往上拨的三哥。 「两位兄长应该再多动动脑才对。要讨女孩子欢心,当然是写诗最好吧?把你对那位女孩的心意做成一首诗送给她,一定能让她喜出望外。」 「可是,兄长,个人从来没有写诗的经验。」 罗贝特不安地回应,三哥随即语调坚定地答道「没问题的!」 「词穷的时候想花就对了。拿花去比喻。『每每见到庭园的花,便令我内心浮现你的身影』像这样,大概就这种感觉。」 敷衍至极的建议。 然而罗贝特却深感佩服,觉得不愧是文采过人的兄长,讲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最后是把家里养的狗抱上胸前,以沉稳语调开口的四哥。 「我们家可是养了三只这么聪明又可爱的狗喔。没有道理不活用这项优势。对吧,罗贝特。你也觉得能和这样的狗狗成为家族很幸福吧?那个女生当然也会这样想。毕竟,我们家的狗狗是这么地可爱呀。」 说着说着,四哥「对吧?」一声,用脸贴上五官粗犷的军用犬脸颊摩擦起来。 原来如此,强调我们家养的爱犬就行了吗──罗贝特在心中的笔记继续加注重点。 就这样,把兄长们的建议牢记在心,罗贝特·温克尔再度跨越国境,来到了赛莲蒂亚学园。 为了重新向那位杰出的棋手──莫妮卡·诺顿提出挑战,让她认可自己的求婚。 * * * 「喂,诺顿小姐,快醒醒。喂。」 在莫妮卡被艾利欧特抓着肩膀猛摇,重新取回意识时,自由对局的时间已经开始了。 啊啊,对了,下棋。总之就下棋吧。得赶快集中精神下棋,让自己脑袋放空……才刚像这样回神,就有一个男人大步大步朝莫妮卡走来。不用说,当然是罗贝特。 明明正值寒冬,罗贝特却没穿制服上衣,还把衬衫的袖子往肩膀卷到极限。 这个无视季节感的男人,在莫妮卡面前停下了脚步。 「好久不见了,莫妮卡小姐。」 「尼、尼好……」 待莫妮卡脸色泛青地点头,罗贝特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举到面前摊开。 「我为你,写了一首诗。」 「……什么?」 「容我献丑了。」 一脸严肃的罗贝特,以宏亮的嗓音读起撰写在纸上的文句。 「『每当看见庭园里的白花,便令我想起白方的骑士。 你第三十九手的骑士捉双实在太精采了。 好想好想再和你下棋。 你的棋艺,令我魂牵梦萦。』 ──罗贝特·温克尔」 美得无谓的男中音。 安静无声的教室内,罗贝特的嗓音显得格外响亮。正在周围下棋的同学们都咽着口水,默默守候这出唐突上演的戏码。 尤其是位子最靠近莫妮卡的艾利欧特,脸上充满难以言喻的表情,班哲明更是不停嘀咕着「这也算诗?竟然说这是诗?啊啊~一点都不音乐……一点都不美……」 「罗贝特·温克尔。对局时间请保持肃静。」 被博弈德教师简短斥责,罗贝特立刻坦率低头。 「是,在神圣的对局场所引起骚动,真的非常抱歉。恳请各位见谅。个人实在太想抢先向她表明这份心意了。」 遭到周围投以大量视线的莫妮卡,按着隐隐作痛的胃思索── 方才那段诗,从文脉推敲起来,应该是在表明想要和自己下棋吧? (换句话说,把这视为对局的要求……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内心还在困惑,罗贝特就掏出了下一张纸,递给莫妮卡。 「然后,请你收下这个。」 「那、那个~请问这是……?」 「是个人以家中爱犬作为模特儿绘制的写生画。就我而言,自认是画得相当不错。」 莫妮卡胆战心惊地从罗贝特手上接下对折的纸片,轻轻摊开。 只见纸张上画有三个只能形容为「四只脚的某种物体」的图案。按罗贝特所云,这似乎是他家养的狗。 整体构图的笔触紊乱,线条大多抖成锯齿状,和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画的软趴趴生物有得比。 (这是在,呃──希望我对这幅画表达感想……是这样,吗?) 面对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莫妮卡,罗贝特趁胜追击,主动开口追求。 「关于先前提过的婚约,还望你务必积极检讨。」 (现在的互动,是建立在这种前提上吗?) 在震惊到呆若木鸡的莫妮卡身旁,艾利欧特与班哲明都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我有不好的预感……这肯定,会重蹈棋艺大会的覆辙吧。事情绝对会愈搞愈复杂……」 「喔喔~这是何等悲剧。他欠缺音乐方面的素养欠缺到致命的地步。感性都要死光光了……」 隔壁座位的两位学长虽然中断对局咕哝个不停,但那些低语完全没传进罗贝特与莫妮卡的耳里。 罗贝特我行我素地坐到了莫妮卡面前的座位,开始在棋盘上摆棋子。 「那么,我们就开始对局吧。」 「啊,呃──好的……」 虽然罗贝特的行动将近有一半都无法理解,但他一定是想要下棋吧──莫妮卡粗略归纳出这样的结论。 莫妮卡在温吞地摆棋子的同时,望向从方才就十分在意的罗贝特衣着。 「那个~……袖子卷成这样,你不会,冷吗?」 「不成问题。我每天都有在锻炼。」 「呃、喔~……」 是不是兰道尔王国都像这样,即使在冬天也习惯卷起袖子呀。 就在莫妮卡浮现这种想法的时候,罗贝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向莫妮卡补充说明。 「啊啊,对了。」 「什、什么?」 「家兄有告诉我,个人还算是满大的。相信,我一定能满足莫妮卡小姐。」 (是什么东西很大呀……………………身高?) 就在一头雾水的状况下,莫妮卡暧昧地回了一声「喔……」 ──────────────────────── 第五章 第三王子亚伯特的交友大作战 寒假已经收假一周。日复一日神经紧绷的生活,令莫妮卡身心俱疲。 首先是马术课。虽然很担心左手的伤会不会被菲利克斯发现,但透过尽可能保持距离,以及独自默默练习等对策,总算是平安无事地过关。 接着是在走廊移动的时候。为了是否会遭遇从前的学长修伯特·迪伊,莫妮卡总是走得胆战心惊,待抵达教室正想松一口气,罗贝特又会马上跑来发起「莫妮卡小姐,来下一盘吧」的攻势。 刚插班转进高中部一年级的罗贝特,似乎是远比莫妮卡想像中更引人注目的存在。 单是「来自兰道尔王国的留学生」这个头衔就已经十分罕见了,罗贝特还在剑术课从学年首席手中拿下胜利,学业成绩也出类拔萃。这样的男同学每天每天都跑来找莫妮卡。不引发流言才奇怪。 考虑到拉娜一直为了开学后气色始终不佳的莫妮卡担心,已经有把罗贝特的事情向拉娜解释过。即使如此,如坐针毡的状况依然不变。 因此,在没有学生会业务的日子,莫妮卡会在放学后,趁罗贝特尚未抵达先逃出教室,跑去图书馆图个清静。赛莲蒂亚学园的图书馆馆藏丰富,想杀多少时间都不成问题,而且有许多位置便于藏身。 赛莲蒂亚学园的高中部与中学部分属两栋不同的校舍,连通双方校舍的走廊上还有另一栋建筑物,就是图书馆。 论魔术相关书籍的馆藏量,是莫妮卡从前就读的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比较多,但其他种类的藏书,则是赛莲蒂亚学园压倒性地丰富。莫妮卡每每来到图书馆,都暗自叹为观止。 莫妮卡今天的目标,是生物学书籍。在波特古书店得到的父亲著作里,常出现必须有生物学知识才能读通的内容。 为此,莫妮卡想来查询看不懂的单字,并过目著作中引用的论文。 (而且,说不定还可以找到,和黑色圣杯有关的蛛丝马迹……) 父亲的著作里夹有一张纸条,应该是古书店店长波特所留下的讯息。 『等你发现了黑色圣杯的真相,再来店里一趟吧。』 对于黑色圣杯是什么,莫妮卡心中完全没有头绪,但既然是夹在父亲的著作里,照理说应该会与父亲的研究有关。 所以,莫妮卡一直暗中调查,在父亲的研究领域中,有没有什么术语就叫作黑色圣杯。 (不能请教希尔达阿姨。希尔达阿姨她,不希望我调查爸爸死亡的真相……我只能,靠自己找出答案。) 拿起要找的书,正准备打开来确认内容时,左手又窜起一阵疼痛,痛得莫妮卡皱紧眉头。 左手伤势尚未恢复,握力几近于零,想摊开固定这本厚重的书只怕是不太可能。 判断自己难以站在架前阅读,莫妮卡于是抱起书本,朝阅读区走去。 寻找空位的过程中,莫妮卡瞄到附近座位上有一位金茶色头发的眼熟同学,顿时瞪大了眼睛。 在莫妮卡认识的对象中,这个人物恐怕是与图书馆最无缘的人──古莲·达德利。 古莲面前摆了一本摊开的书,好似正在进修。只是,从古莲手上握着的羽毛笔几乎没有动静,又愁眉深锁的样子看来,恐怕进展得并不理想。 他是在念什么呀?──悄悄观察古莲摊开在面前的书,结果书页上记载的内容不禁令莫妮卡忍不住「咦?」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这声察觉到莫妮卡的存在,古莲抬起头。 「啊,莫妮卡你也来念书啊?旁边,要坐咩?」 「呃──那个……」 轻轻往古莲身旁的位子就坐,莫妮卡一瞥一瞥地望向他面前的书。 古莲正在读的,是言及短缩咏唱的魔术书。可是,短缩咏唱是一种非常难以驾驭的技术。虽然并非不可能,但实在不觉得现在的古莲有办法运用自如。 「古莲同学,你在念的是……魔术吗?」 「对呀。我想学会短缩咏唱……要不然,我在实战时,根本帮不上忙。」 低语的古莲,侧脸少了平时那股阳光气息,表情莫名僵硬。 (插图009) 提起实战会想到的,果然还是擅长以魔法作战的魔法兵团吧。 魔法兵团在入团测试中,重视的项目有四个。 会使用短缩咏唱、能够同时维持两道魔术、连自身擅长属性以外的魔术也有习得,以及能够使用飞行魔术──其中最重视的,就是短缩咏唱。 魔术师最大的弱点,就在于咏唱时破绽百出。若能使用短缩咏唱,就能将咏唱时间压缩至一半以下,破绽自然也会变少。 然而,短缩咏唱说起来,就像是在理解复杂的算式后,将能够省略的部分彻底省略的简化作业。换言之,非常讲求对魔术式的高度理解力。 就古莲随手写下的魔术式看来,他对魔术式的理解力实在还不到能够考虑习得短缩咏唱与否的程度。 莫妮卡脑海里,浮现了古莲几天前的发言。 『当时啊,我根本就无能为力哩。打倒咒龙的,是学生会长跟〈沉默魔女〉小姐啦!』 那时候的古莲,虽然态度一如往常阳光,但内心说不定其实极度悔恨。 「古、古莲同学你,那个……难道一直,对咒龙骚动的事,耿耿于怀,吗?」 「嗯──虽然这也是理由之一……」 欲言又止的古莲,视线显得有点旁徨。 他的侧脸上,浮现了不像总是快活的他会有的苦涩神情。 「有个家伙,我不太想要输给他。」 好朋友面临难题,莫妮卡很想出一份力。可是,一旦在这里对魔术式高谈阔论,难保不会间接导致身分穿帮。 因为莫妮卡·诺顿在设定上,是对魔术一窍不通的外行人。 (不、不过,如果只是给建议,的话……)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那个,古莲同学你,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学短缩咏唱,呢?」 「是因为,我在寒假时,遇到了七贤人〈沉默魔女〉小姐哩。」 自己的名字遭提起,莫妮卡顿时为之一颤,但还是拼命不表现出动摇。 维持着投向手边书本的视线,古莲小声地接话。 「〈沉默魔女〉小姐她啊,真的好厉害呢。多亏了那个人的建议,我现在,终于有办法同时维持两道魔术哩。」 闻言,莫妮卡惊讶得不停眨眼。 一如古莲所言,在廉布鲁格公爵宅邸,莫妮卡曾给予古莲一些小小的指点。就咒龙骚动后古莲悄悄练习的样子看来,那时候他还没办法完美地同时维持两道魔术,而听他现在这么说,可以想见古莲恐怕整段寒假期间都孜孜不倦地练习。 「古莲同学,好厉害。」 想同时维持两道魔术,并没有嘴巴说的这么简单。就连莫妮卡,也耗费了比习得无咏唱魔术更长的时间才学会。 听见莫妮卡的纯真赞美,古莲眉头一皱,苦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与平时总带着快活笑容的他显得格格不入。 「在廉布鲁格,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拿咒龙一点办法都没有……是〈沉默魔女〉小姐,用无咏唱魔术保护了大家。」 古莲这番话,听得莫妮卡表情僵硬起来。 (不是这样的,古莲同学。我……) 身中诅咒,痛苦挣扎的古莲身影,于莫妮卡脑海复苏。 凭莫妮卡的能力,无法将他从诅咒中解放。 (是我,没能够好好,保护你才对。) 明明是这样,直率的古莲却发自内心尊敬着〈沉默魔女〉。 抬起望着书本的头,古莲垂下眉尾,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 「所以我觉得,就算没办法到达无咏唱的境界,如果至少学会短缩咏唱,是不是就能稍微拉近和〈沉默魔女〉小姐之间的差距。既然同时维持两道魔法已经熟练了,想说再来就接着学短缩咏唱看看……」 「你错了。」 回过神来,莫妮卡已经开口发言。 「古莲同学。」 「咦、呃──嗯?」 听到莫妮卡语调反常地强硬,古莲不由得一脸惊愕。 目不转睛地凝视这样的古莲,莫妮卡道出了自己的见解。 「短缩咏唱也好,无咏唱也好,两者都没有你说得那么,大不了。」 「咦?」 「那些单纯只是,『让魔术发动的速度变快而已』。」 即使被评为世界独一无二的无咏唱魔术专家,莫妮卡本身却不认为无咏唱魔术有多么巨大的价值。 无咏唱魔术的好处在于发动迅速,以及可以偷偷使用。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不就和灌注魔力就能使用的魔导具没太大差别吗──莫妮卡是这么认识的。 「不管如何抢得先机,只要攻击没能命中就毫无意义。所以说,古莲同学接下来要学的应该是追踪术式。」 追踪术式一如其名,用途是让攻击魔术具备一定程度的追踪性能。 想狙击移动中的目标,这是非常有效的术式,尤其在狭窄场所的对人战格外派得上用场。 追踪性能本身称不上多么精密,但相较于只是直直砸向对手的魔术,命中率还是有着天壤之别。 攻击魔术这种东西,一般而言命中率都没有多高。 最好的例子,想精准射穿龙的弱点眉心,就连对上级魔术师而言都难如登天。 「每种术式都有不同的简略化途径,需要的短缩方法也不同,所以要习得短缩咏唱非常辛苦,但若是追踪术式,在施放各种攻击魔术的时候都很便于应用。如果要学,绝对是先学追踪术式。」 被莫妮卡如此语调飞快地断言,古莲给出的反应是目瞪口呆。 至此,莫妮卡才当场脸色泛青。 (哇啊啊啊啊,讲、讲过头了啊啊啊啊……!原本只打算,婉转地给一点小建议而已~~~~!) 眼神疯狂徘徊的同时,莫妮卡死命挤出借口缓频。 「……就,像这样吧。呃──以前希利尔大人有这么说过,的样子。」 「是这样吗!既然是擅长魔术的副会长这么说,肯定不会错哩!……啊咦,难不成,莫妮卡也有在学魔术?」 「不是的!一点都!没有这回事!我对于魔术!完全一窍不通!……闲聊!是在闲聊的时候,好像有聊到这个话题……又好像没有……」 哪门子的闲聊啊──虽然感觉是个会遭到多方吐槽的借口,但古莲并未特别表示怀疑,只是一句「是这样吗!」并自顾自地点头。 他就是这么单纯,单纯到令人傻眼。但,被那份单纯给拯救的莫妮卡,暗自放下了内心一块大石头。 「然后呢,如果想认真学追踪术式,基甸·拉塞福老师写的书非常浅显易懂……这个,也是希利尔大人,说的!在闲聊的时候!」 「是这样吗。那,我就赶快去找来念哩。」 自椅面上起身的古莲低头望向莫妮卡,有点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莫妮卡,谢谢你啦。我啊,有点操之过急……差点就搞错先后顺序了。」 「……?」 「看到〈沉默魔女〉小姐那样厉害的人,让我不小心产生一步登天的想法,想说自己要是也能那么厉害就好了。但魔术果然还是该脚踏实地,按部就班打好扎实基础才行咩,嗯。」 后半段的低语,感觉就像是在告诫自己。 莫妮卡微微一笑,忸忸怩怩地搓起指头,小声地提议。 「那个,我跟你说,呃──……虽然,我对魔术,完全,连一丁点的知识都没有……但是魔术式跟算式很相近,所以如果只是一下下,我应该可以……帮忙解说,才对。」 就隐瞒身分而言,这是个如同走钢索的危险行径,这点自觉莫妮卡还有。 即使如此,莫妮卡就是想为朋友出份力,就算只是一点点也好。 没能在咒龙骚动中保护好他,想为此赎罪的心情自然匪浅。然而比这更强烈的,是希望能为了这个勤奋不倦的魔术师雏鸟,提供成长协助的冲动。 「那可就帮大忙哩,谢谢你喽,莫妮卡!」 「……哪里,唉嘿嘿。」 感觉古莲笑得开怀,莫妮卡于是也跟着露出了软绵绵的笑容。 在暗处,有一位少年,默默窥伺着莫妮卡与古莲的这段互动。 那是位身穿中学部制服,一头轻飘飘浅褐色头发,有点发福的少年。 (那个就是菲利克斯殿下钟意的莫妮卡·诺顿大人跟古莲·达德利大人吧~) 少年踩着悠哉的步伐离开图书馆,往中学部的校舍走去。 * * * 寒假后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中学部的利迪尔王国第三王子──亚伯特·弗劳·罗贝利亚·利迪尔正在自己房间内的茶室饮用红茶。 相较于以前就读的米妮瓦,赛莲蒂亚学园无论是茶室或教室,都相对宽敞自在,日常用品与家具也都气派又豪华。 从这种小地方,感受到这所学园深受理事长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影响,亚伯特因此不悦地哼了一声。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也是王国屈指可数的掌权人士。 就因为那个公爵和亚伯特的母亲缔结了同盟,才害亚伯特不得不插班进赛莲蒂亚学园。实质上就与人质没两样。这点令亚伯特相当气不过。 就在烦躁地啜饮一口红茶时,房门被人给敲响了。 「亚伯特大人,我回来了~」 随着这声报告进房的,是一个语调莫名悠哉,有点发福的少年。名叫派翠克。身分是亚伯特的随从。 亚伯特将茶杯摆回茶托上,带着期待的眼神开口。 「派翠克,找到菲利克斯兄长的弱点了吗?」 派翠克往亚伯特对面的位子就坐,往自己的茶杯倒进红茶,将茶点塞得满嘴。 「呣咕……那么,我就开始回报喽~」 「不要吃得满嘴边讲话边掉屑,太不像样了!」 「是~」 应了一声感觉不到任何紧张感的回覆,派翠克啪啦啪啦地翻起手册。 「首先呢~是关于菲利克斯大人的评价~」 「正面的部分就免了。讲不好的评价。」 「可是啊~根本不可能有人会讲菲利克斯大人的坏话或弱点啊~毕竟这所学园,就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掌控之下嘛~」 说得对极了。 亚伯特正咬牙切齿,派翠克又悠哉地把手册翻页接话。 「学业也好、剑术马术也好,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作为学生会长的实绩也非常充分。为人又亲切温厚。没半点可以挑剔的地方呢~」 没错,相较于第一王子莱欧尼尔,菲利克斯确实是个修长细瘦的贵公子,但剑术的本领却十分高竿,马术也出类拔萃。 就算是敌视菲利克斯的亚伯特,一旦被问起是不满菲利克斯的哪些地方,也没办法用言语给出具体的答案。 只不过,那位兄长,有时候就是给人一种毫无感情的印象,感觉莫名阴森。 不单只是亚伯特与莱欧尼尔这两位异母兄弟,就连对国王都用一种像在看待外人的态度……亚伯特就是这么觉得。 「女性关系怎么样?好比说,曾经对哪户人家的千金出手之类的……」 「唔──嗯,大家都说,未婚妻候补要不是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大人,要不就是雪路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大人,不过……这部分感觉还不明朗呢~」 校庆结束当晚的舞会,菲利克斯的第一位舞伴是艾莉安奴,寒假也远赴廉布鲁格公爵领地作客。 就这层意义来说,现阶段看起来是艾莉安奴稍占上风,但终究也尚未发表婚约。 「和菲利克斯兄长最相配的,还是艾莉安奴小姐吧。没错没错。」 「毕竟亚伯特大人很爱慕布莉吉特大人嘛~」 「笨蛋,派翠克!不准把别人藏在心里的秘密,这么大声讲出来!」 雪白脸颊变得像苹果般通红的亚伯特,斥责随从少年到一半,又猛然回神,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没有其他什么派得上用场的情报吗?」 「这么一提,菲利克斯殿下他呀,好像有两个特别钟意的学生喔~」 「喔~?」 「第一个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古莲·达德利大人。他是七贤人〈结界魔术师〉的弟子,就连菲利克斯殿下前往廉布鲁格公爵领地时,他也以护卫身分同行的样子~」 派翠克所提到的人物,令亚伯特忍不住双眼闪闪发光,从椅子上腾起身子。 「这名字我认得!是在校庆时演英雄拉尔夫的学长!」 「他会出演英雄拉尔夫,好像也是菲利克斯殿下大力推荐的喔~」 在母后的命令下,亚伯特当时也到赛莲蒂亚学园参加了校庆。 上演英雄拉尔夫故事的舞台,上半场表演虽然平凡无奇,可说起下半场,在主角演员交棒之后,那冲击性的演出岂止精彩两字可言!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以飞行魔术翱翔于空中,救出女主角爱梅莉亚的场面,看得亚伯特难掩兴奋之情。 亚伯特在就读米妮瓦的时候是个优等生,魔术成绩也不差。可是,就只有飞行魔术说什么都练不好,没办法顺利习得。 正因如此,在空中自由翱翔的古莲·达德利,看在亚伯特眼里,简直就像是正牌的英雄拉尔夫那般帅气。 「好诈,太诈了,菲利克斯兄长!竟然拉拢到达德利学长那样厉害的人!」 菲利克斯肯定是想安排古莲·达德利当自己的侧近。啊啊~这个兄长为何总是如此天衣无缝呀。 亚伯特还在心有不甘,派翠克就嚼着饼干继续报告了起来。 「呣咕,然后是另外一个人。菲利克斯殿下他啊,好像把某个女同学唤作小松鼠,当成宠物一般对待呢~」 「什!什么~?把女同学当成宠、宠宠、宠物对待?」 过于巨大的冲击,让亚伯特连要教训随从别边报告边吃饼干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何等非人道的行径!可以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吗?」 「呃──那个传闻中的小松鼠小姐,就是学生会会计,高中部二年级的莫妮卡·诺顿大人。前柯贝可伯爵夫人从修道院把她领养回去,原本似乎是要当养女的~现在却成了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大人的随从~」 「柯贝可伯爵?那不是东部地区的大贵族吗!那种名门贵族的养女,兄长竟然把人家,当作宠、宠物……」 「莫妮卡·诺顿大人一直遭到伯爵千金伊莎贝尔大人霸凌的样子。有几则证言指出,就连在校内也不时听得到伊莎贝尔大人对她高声怒斥,或讥讽挖苦她呢~」 「怎、怎会如此悲情……先是在收养自己的家庭遭受到冷遇,到头来,又被菲利克斯兄长当成了宠物……」 一脸铁青的亚伯特低头不语,沉思了一会儿,才重新抬头,扬起眉尾高声宣言。 「好,我决定了,派翠克。我要拢络古莲·达德利学长跟莫妮卡·诺顿小姐,把他们俩拉进我方的阵营里!」 菲利克斯不轻易在外人面前露出的弱点,若是古莲·达德利与莫妮卡·诺顿,或许就略知一二也说不定。 就算没能得到想要的情报,至少,把菲利克斯钟意的对象拉拢进自己的阵营,肯定能让那位兄长懊悔不已。 在野心熊熊燃烧的亚伯特面前,我行我素的随从不带半点紧张感地吃下了最后一片饼干。 * * * 学生会近来的工作并没有那么多。要等到两个月后的学生总会时期,才会正式开始大忙特忙,在那之前可以稍微悠闲一点。现在也不例外,学生会室里就只有莫妮卡与菲利克斯两人。 在把数字抄写进帐本的同时,莫妮卡叹了口夹杂疲劳的喘息。 (今天把这份工作处理完,就先回女生宿舍去吧……) 学生会的业务一点都不辛苦,是两位插班生──知道莫妮卡真实身分的修伯特·迪伊,以及有事没事就跑来想找莫妮卡下棋的罗贝特·温克尔,让莫妮卡深感疲惫交加。 所以这阵子,莫妮卡身体状况允许时会跑去图书馆避风头,比较不舒服的时候,要不窝进女生宿舍的阁楼间看书,再不然就去伊莎贝尔的房间喝茶。 (对了,回女生宿舍之前,得先去图书馆还书才行。接下来借什么书好呢……) 既想借生物学书籍进修,好读通父亲的著作,也想继续调查「黑色圣杯」。 这么一提,久违地研究下魔术或许也不错。之前向古莲解说追踪术式的时候,顺便想到了改良追踪术式的方法,正想找机会试试看。 想转移注意力,缓和被插班生引起的恐惧与不安,研究魔术肯定是不二之选。 (等写好了论文,再拿去,请拉塞福老师过目吧。) 就算到了现在,莫妮卡还是不时会请米妮瓦时代的恩师──基甸·拉塞福帮忙批改论文。尤其拉塞福还有一位相当于路易斯师姊的弟子,她能力非常杰出,常常会给莫妮卡各种建议。 审视着会计纪录,莫妮卡放任制作中的追踪术式思绪在脑中驰骋。 (追踪术式的持续时间大约是两秒前后,如果有办法把这段时间拉长,运用上就会更为便利……) 「莫妮卡。」 (为此,重点在对于攻击对象认知的精确程度,以及术式的持续时间,这两者间的平衡……首先要确立追踪术式的有效范围,验证在范围内追踪性能提升的程度……) 「啊~~」 望着会计纪录思索着术式理论时,某种东西轻轻碰到了嘴唇。 挑逗着鼻腔的,是浓郁奶油香与葡萄干的味道。 (将有效范围定为中级魔术一等范围时……葡萄干的风味与奶油香……从射程与座标轴可以计算出……葡萄干好好吃……) 一度开始进食,就会不知不觉把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在这种天性的驱使下,原本思索着术式的莫妮卡,从中途开始呣咕呣咕地咀嚼,沉浸在烘焙点心的滋味里。 偏扎实的奶油蛋糕口感,以及布满表面的葡萄干美味得难以言喻。 细细品味,咕嘟一口吞下点心后,莫妮卡才猛然回神。 「──哈啊?」 瞪大眼睛一看,映入眼帘的,是菲利克斯端正甜美的笑容。 菲利克斯正坐在莫妮卡对面的位子上,一脸愉悦地托腮望着莫妮卡。看来,刚才是他拿了点心喂给莫妮卡。 如果,希利尔也在场的话,肯定会怒吼「胆敢无视殿下是成何体统!」吧。 「殿、殿殿……殿、殿、殿殿下!」 「今天又更有节奏感了呢。要再来一块吗?」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又递出了一块烘焙点心。莫妮卡先是为了要伸出右手还是左手踌躇了一会儿,结果战战兢兢地用双手接下了点心。 在菲利克斯面前,希望能尽可能表现得让人感觉不出左手的伤势。 「非、非常感谢,殿下的,招待。」 「你好像在想事情,是有什么烦恼吗?」 面对菲利克斯这番关心,莫妮卡回以暧昧的微笑。 插班生的存在当然令莫妮卡烦恼不已,但比起他们,还有一个更巨大──更为根源的烦恼,位于那个烦恼中心的人,就是菲利克斯。 (我到底,该对殿下,摆出怎样的态度才好呢……) 莫妮卡父亲死亡的真相,极可能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关,而菲利克斯正是公爵阵营的人。 就如周围暗中给他的称号「傀儡王子」所示,他对克拉克福特公爵言听计从。只能言听计从。 明知如此,他偶尔会露出的「艾伊克」表情,却迷惑着莫妮卡的心。 在柯拉普东镇,他侃侃而谈地表示自己对魔术感兴趣,又说莫妮卡是他的夜游伙伴。然后,送了莫妮卡书与首饰。 在舞会那晚,他向莫妮卡说「希望你为了自己,找到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 在廉布鲁格公爵领地,他在把自己的论文让〈沉默魔女〉过目时,双眼显得闪闪发光。 (总觉得,跟殿下还有艾伊克讲话时……就像在跟两个不同的人讲话似的……) 用甜美的笑容掩饰一切,表现出周遭所期望的举止,完美无缺的王子殿下菲利克斯。 对魔术感兴趣,〈沉默魔女〉的大粉丝,明明如此,却试图放弃某种东西的艾伊克。 这两种表情不时交替出现在莫妮卡面前,害得莫妮卡自己也搞不懂,到底该怎么与他相处才好。 莫妮卡陷入沉默,这时,菲利克斯微微眯起碧绿眼眸,上扬的嘴角增添了几分冷冽。 「我已经听说喽,那个插班生罗贝特·温克尔同学接连几天都跑去找你。要是你觉得太过困扰,我可以找他的班导说一声。」 「我、我不要,紧。」 见莫妮卡摇头,菲利克斯嗤嗤地笑了笑。 碧绿眼眸反射着透进窗口的日光,有如湿润宝石般地闪烁。 「我就坦白说吧?……我想听你对我撒娇说『帮帮我』。」 嘴巴说想听人撒娇,出口的嗓音却甜腻又惆怅,活像是自己才在撒娇。 强忍痛楚握紧双拳,莫妮卡摆起自己认知中的强悍姿势,尽可能挤出坚定的表情。 「因为,不可以为了这种小事,劳烦殿下出马!」 「……这样吗。」 金色的长睫毛随着眼皮微微阖下,为碧绿眼眸蒙上一层阴霾。 现在这副表情,是殿下还是艾伊克的呢──在脑海一角思索着这种事情,莫妮卡站了起来。 「我、我今天的,工作已经处理完毕了,恕我,先行告退。」 语毕,莫妮卡慌忙收拾起桌面上的物品,菲利克斯则是静静地注视这一切。 * * * 放学后的图书馆内,将书本摊开在桌面上的亚伯特,假装自己是在看书,实则一瞥一瞥地不停望向图书馆入口。有一位娇小的女同学走进了图书馆,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 莫妮卡注意到待在书架前的古莲·达德利,上前搭起话来。 眼见此景,亚伯特小声向坐在身旁的随从下令。 「目标出现了。派翠克,各就各位。」 「有事先决定过什么定位吗~?」 「就假装你是在挑书,找个恰到好处的书架躲进暗处去呀!」 「喔~恰到好处的~」 语调悠哉地覆诵的同时,派翠克踩着自然的步伐缩进了附近书架的阴影下。 确认派翠克已就定位的亚伯特,自己也来到书架前作势挑书,侧眼看往离了点距离的目标──古莲·达德利与莫妮卡·诺顿。 一如派翠克所调查的,两个目标这几天常会跑来图书馆一起念书。 赛莲蒂亚学园的图书馆是中学部跟高中部共用的,对身为中学部学生的亚伯特而言,想自然地接触两人,这堪称绝佳机会。 (好,要上了!) 踏着无比自然,甚至堪称美妙的脚步,亚伯特走向目标,并在与目标擦身而过时,让手帕从口袋里飘落。 然后,装作对此浑然不觉,在附近书架前停下脚步,摆出在找书的动作。 悄悄侧眼一瞄,莫妮卡看来已经注意到手帕了。只见她捡起了手帕,一脸困扰地交互望向亚伯特与手帕。 (很好,很好,不错喔。来吧,快出声向我搭话。) 亚伯特已做好万全准备,就等莫妮卡开口。然而莫妮卡迟迟没有动作。就只是握着手帕不知所措。 (怎么了?快开口啊。莫非你因为我是王族,心生畏惧了吗?) 亚伯特的猜想正中红心,这时候的莫妮卡完全陷入了畏惧。 (那个人,记得是第三王子亚伯特殿下?在新年典礼上有看过,肯定不会错……眼睛的宽度、鼻子的长度、下巴的角度,每项都完全一致~~……怎怎怎怎么办,他应该没发现我就是〈沉默魔女〉吧,没有发现吧~?哇啊啊,反射性就捡了起来,这手帕该怎么办。主动向他开口会构成藐视王族吗?可、可不可以注意一下这边呀,稍微往这边瞄一瞄好吗~……!) (搞什么,也不过就条手帕,快点拿过来不就结了。这可是和身为王族的我交谈的大好机会啊。来啊,快点开口快点开口。快,点,开,口!) (能不能主动注意到这边啊~~~~拜托你~~~~快点发现吧~~!) (快点开口啊啊啊啊!作战会进行不下去啊啊啊啊!) 就在两人交互思考着这种事情时,古莲看往莫妮卡的手边出声了。 「啊咦,那条手帕是怎么回事?」 「是那边、那边,那边那位,刚才弄掉,的……」 莫妮卡支支吾吾地回答后,古莲从莫妮卡手里一把抽走手帕,转身走向亚伯特。 「喂──那边的同学──你手帕掉哩──!」 帅啊!把这句欢呼压下喉咙,亚伯特俐落地转过身来。 「喔喔,这不是母后送给我的珍贵手帕吗!绝不会错,就是我的手帕!那边的同学,谢谢你帮我捡手帕。我在此诚挚致谢!」 过于做作的语调,缺乏起伏的程度让躲在暗处的派翠克都忍不住「哇~」一声嘴角失守。 但,亚伯特却在内心对自己的演技赞不绝口,沾沾自喜地念出接下来的台词。 「作为谢礼,希望可以招待两位参加我的茶会。你们不会推辞吧。」 「也不过就捡条手帕,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啦。莫妮卡也这样想吧?」 莫妮卡满脸冷汗直流,大力点了头。 可是,不能够因此就打退堂鼓。 「那可不行!要是知恩不报,可会有损利迪尔王国第三王子亚伯特·弗劳·罗贝利亚·利迪尔的名誉!」 亮出自己的王族头衔,古莲随即惊愕地瞪大双眼,盯着亚伯特的脸猛瞧。 「第三王子,那岂不就代表……你是会长的弟弟?」 「正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是这样吗!平时受会长诸多关照哩。」 面对露出雪白齿列微笑的古莲,亚伯特摆出一副活像刚刚才注意到古莲长相的态度回应。 「喔喔~仔细一看,你不就是在校庆时饰演英雄拉尔夫的古莲·达德利学长吗。那场舞台剧实在太精采了。我无论如何都想和你聊聊。那边的小姐也一起吧,请别推辞!」 「嗯──可是,我们还在念书耶……」 这样扯下去不是办法。 恼怒的亚伯特两手一拍,高声唤了起来。 「派翠克!派翠克!」 「亚伯特大人~在图书馆不可以这么大声嚷嚷啦~」 跟讲好的台词不一样!忍着没吼出这句斥责,亚伯特摆出高傲主人的表情下令。 「出发往茶室去,为我的客人带路!」 「是~~啊,两位不好意思喔~亚伯特大人没有朋友,所以不习惯怎么邀人参加茶会啦~」 事先讲好的台词到底都上哪儿去了。 亚伯特虽然额头青筋乍现,派翠克这番话却让古莲与莫妮卡都露出同情的表情,随着「既然是这么回事──」、「如、如果只是,一下下的话……」等回应点了头。 太奇怪了。按当初的预定,明明是要更高明地招待两人才对。为什么,现在却搞得自己像个没朋友的可怜人啊。 虽然对于对话的走向感到难以接受,但总之作战的第一阶段算是成功了──亚伯特如此说服自己。 * * * 在派翠克带领下,一行人来到的,是中学部茶室里最高级的包厢。 茶桌上摆着插有美艳花朵的花瓶,还有用白底镶金的精致碟子整齐盛放,光看就可口无比的点心。其中格外引人注目的,是涂满了鲜奶油的派。 提起派,莫妮卡脑里最先浮现的,是以薄薄的饼皮涂满果酱,再铺上水果而成的食物,像这种以鲜奶油为主的派并不多见。 奶油与白砂糖就已经算是奢侈品了,鲜奶油的高级程度更是不用说,庶民根本买不下手。 「来,请坐。」 听到亚伯特催促,莫妮卡与古莲各自找了椅子入座。 莫妮卡这时已经感到胃部不停绞痛,但还是强忍着不让脸部抽搐。 (亚、亚伯特殿下有发现,我就是〈沉默魔女〉吗?应该没发现吧?应该没发现吧~~~~?) 亚伯特则是不停在内心赞赏自己将两人完美诱导至此的谋略。 (总而言之,目前为止都符合计画!好,接下来就是考验我谈判能力的时候了。走着瞧吧,绝对要把这两个菲利克斯兄长钟意的对象拉拢到我方阵营来!) 至于古莲与派翠克,已经完全被桌上的鲜奶油派给吸引。 (看起来好好吃哩!) (看起来好好吃喔~) 就在各人怀抱的思绪交错中,亚伯特主办的茶会开始了。 抢得头筹率先开口的,是古莲。 「我要开动了──!」 无视礼仪的古莲,一下子就伸手抓起了鲜奶油派呣咕呣咕嚼得满嘴。 「好~~奢侈的味道哩!」 看到古莲吃得嘴边全是鲜奶油,莫妮卡内心七上八下,深怕是否会因此惹怒亚伯特。 不过,亚伯特并未对于古莲的举止表现出丝毫不悦。 这位年幼的第三王子,反倒是一脸得意地喝起红茶,就像是为了自己准备的点心受欢迎而感到开心似的。 莫妮卡悄悄观察起亚伯特。 一头整齐的金发,榛果色的双眼,以及光看就觉得不甘示弱的五官。感觉上,是位与菲利克斯不太相似的王子。 他表现出这年纪该有的藏不住内心感情的模样,与摸不透内心在想些什么的菲利克斯相比,甚至可说是正好相反。 「莫妮卡,这个派好好吃,有够好吃的啦!」 「啊,呃──我现在,那个~……」 这里是不是先等身分最高的亚伯特吃过,再跟上比较好啊。莫妮卡还在犹豫,亚伯特就朝随从少年唤了一声「派翠克」。 闻言,派翠克笑咪咪地把最大块的派装进盘子里,握起叉子开口。 「好耶~我要开动了~」 「笨蛋,不是啦!还不快给我去帮诺顿小姐上茶点!」 「啊,是~」 派翠克精明地保留了自己的盘子,为莫妮卡的盘子也盛满了派。 用鼻子哼了两声,亚伯特以不若这番年纪会有的高傲态度望向莫妮卡。 「来,请尽管开动,诺顿小姐。你在柯贝可伯爵那边,过得有一餐没一餐对吧。」 「不、不是的,没有这种事……」 莫妮卡不停摇头,但看在周围的人眼里,似乎只以为莫妮卡的态度是在包庇柯贝可伯爵。 亚伯特脸上开始浮现同情的神色。 「用不着顾虑,传闻我都听说了。你好像在诺顿家遭到冷遇,还被兄长……那个,在学生会室里,当、当成宠物对待不是吗。」 「宠!宠物?」 面对语塞的莫妮卡,亚伯特以略显害羞的表情,语调飞快地嘀咕起来。 「实在万万想不到,兄长竟然会有那种错乱的嗜好。你一定被逼着做了各种超乎我想像的,极度寡廉鲜耻的,那种事情跟这种事情吧……不,你用不着说明。我不是会让女性讲出这种事情的无礼之徒。嗯。只是,你可以不用避讳,难受的时候,尽管老实表达难受就行了。」 「那个,呃──?」 虽然不清楚亚伯特在想像些什么,但感觉似乎有很多方面发展得过于飞跃。 在爆出冲击发言的亚伯特,以及困惑不已的莫妮卡身旁,两个贪吃鬼正悠哉地谈笑风生。 「这个派啊~你绝对想不到!只要涂满这种木莓果酱,就能变得更加美味喔~」 「甜味跟酸味会达到绝妙的均衡呢!」 「是的,让人几块都吃得下去~啊,再为你上一杯红茶,请用~」 多么和平的世界啊。可能的话,莫妮卡真希望自己也能到那边的世界插一脚。 可是,不能就这么放着亚伯特的误解不管。 「那个,我……呃──其实是,殿下的……」 也不能老实答出夜游伙伴,正感到词穷时,亚伯特又露出了怜悯的眼神。 「诺顿小姐,你愿不愿意放弃侍奉兄长,改接受我的庇护呢?只要你点头,我保证一定让你过上三餐温饱的生活。」 怎么办。都是因为莫妮卡,害得菲利克斯被误会成坏人了。 得设法为菲利克斯解释才行,虽然内心这么想,但莫妮卡也同时有种预感,自己不管说什么,恐怕都只会愈描愈黑。 就在莫妮卡含糊其辞地「那个~这个~」不停的时候,噗哈一声,把红茶一饮而尽的古莲插了嘴。 「学生会长是好人啦!一点都不坏!」 「可是,我听说……」 亚伯特反驳古莲的发言后,古莲连嘴边的鲜奶油也没擦,就一本正经地断言道: 「虽然啊,我不晓得你听说了什么传闻,但实际看过会长的,都知道他是个好人哩。」 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发言啊。 莫妮卡低下头去,在内心自嘲起来。 (要是我也能像古莲同学这样,清楚表明殿下是个好人,不知该有多好。) 在莫妮卡的脑海里,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存在无论如何就是挥之不去,害莫妮卡对于相信菲利克斯一事抱着恐惧而却步。这样的自己,让莫妮卡觉得好讨厌。 另一方面,听了古莲直率无比的发言,亚伯特好似很不甘心地凹起嘴唇低头。眉头更是紧紧锁在一块儿。 「……每次都这样。不管是谁,都只会站在菲利克斯兄长那边。」 方才的高傲已不知上了哪去,现在出口的低语,完全就是闹别扭的孩童会有的语调。 在低头的亚伯特面前,派翠克放下了装派的盘子。 「亚伯特大人~心情低落的时候,吃甜食最好喽~」 「我心情!才没有低落!」 「我来帮你把木莓酱加满喔~」 「我是杏桃酱派的!」 大发雷霆的亚伯特似乎稍微找回了点活力。 面对这样的他,古莲伸舌头舔去嘴边的鲜奶油,再度开口。 「简单说来,亚伯特是想和莫妮卡交朋友对呗?」 「那个,我觉得八成不是这么回事……」 丝毫不把莫妮卡小声地吐槽当一回事,古莲朝气十足地拍了拍胸脯。 「一起吃过好吃的东西,就已经是朋友了啊!我跟莫妮卡跟亚伯特跟派翠克,大──家都是好朋友啦!」 向王族说出这么失礼的话,真的不会被判藐视王族罪吗?莫妮卡不由得冷汗直流,不过亚伯特则是不停喃喃自语「朋友……」 然后,就像要确认似的,转头望向莫妮卡。 「诺顿小姐,容我向你确认,你和菲利克斯兄长不是朋友吧?」 「咦,呃──菲利克斯殿下毕竟是学长,要说是朋友,该说不敢当还是……」 「所以不是朋友吧?不过,只要我来当你的朋友……嗯,没错,这样应该会让兄长很不甘心吧?」 最后那句的声音小到莫妮卡听不太清楚。但,亚伯特好似已经自顾自地想通,只见他嗯嗯两声点头,高雅地啜了口红茶。 「这样啊,我们是朋友了吗。嗯,朋友。朋友啊。既然如此,今后像这样招待你们参加茶会也无妨对吧。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太好了呢,亚伯特大人~」 「哼哼~我现在心情很好,你可以多吃点派没关系,派翠克。」 「啊,不好意思,我已经全部吃完了~」 「那我再来一块的份呢!」 望着大声嚷嚷的亚伯特,以及我行我素的派翠克,古莲笑容满面地表示「感情真好呢」。 (总、总而言之,看来并不是我的真实身分穿帮……吧?) 莫妮卡放下心中的大石头,拿起始终没动过的派小小啃了一口。 ──────────────────────── 第六章 莫妮卡•诺顿绑票事件 赛莲蒂亚学园魔法战社社长──白龙·加勒特正处在用来当作魔法战训练场的森林中。 魔法战是一种在特殊结界中展开的战斗方式,只有透过魔力发起的攻击手段才会生效。 因此,交战时虽不会因为敌方的攻击魔术而受伤,痛楚却依然存在,最重要的是受到多少伤害,就会消耗多少魔力。 白龙毕竟有本事当上魔法战社的社长,在赛莲蒂亚学园内,实力可说是数一数二高强。然而,他的魔力却已几乎见底。 (那攻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白龙的身边,其他社员正陆续遭到攻击,接连倒地。 那是以骇人速度连续发射的攻击魔术。至于发动者,甚至不是魔法战社的社员。 对方只是在放学后,独自找上门打魔法战的插班生。 「哼~,哼,哼。哼哼──,哼~……」 插班生用鼻子哼着歌,挥了一下指头。火焰箭矢随即如雨点般朝白龙洒来。快得难以想像。 (到底怎么回事!) 施放魔术必须经过咏唱。但边哼歌边咏唱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办得到。 (这样岂不就像是……) 能够不经咏唱就施展魔术的人类,这世上只有一个。那位专司无咏唱魔术的七贤人。 「〈沉默魔女〉?」 不经意道出这则名号,便见插班生仰头哈哈大笑。 (露出破绽了吧!) 白龙立刻准备用短缩咏唱发动火焰魔术。然而,就在火球浮现手边的同时,火焰箭矢又从插班生的背后飞了过来。 (可恶,又来了。又是没经过咏唱就发动攻击!) 虽然紧急咏唱想展开防御结界档下火焰箭矢,但为时已晚。 中箭的手臂与肩膀虽不会留下伤痕,痛楚却激烈无比。是肌肉被掘穿与焚烧的剧痛。不仅如此,魔力也遭到了大量消耗。 白龙不支倒地,插班生随即发出夹杂着叹息的低语。 「太没意思了吧~说什么名门学校,魔法战的水准却这么低。和米妮瓦根本没得比啊~」 这番话,点燃了白龙内心的怒火。 何等奇耻大辱。自己毫无招架之力的确是事实,即使如此,依然不能容许对方愚弄赛莲蒂亚学园。 「别小看赛莲蒂亚学园了,你这插班生……」 白龙以指尖朝地面猛抠,死撑着不让大脑失去意识。 倒在地上说话,让嘴里满是泥沙,但现在岂是顾忌这些的时候。 「这所校园里,比我强的高手,还多得是……」 主打冰系魔术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能力尚属未知数,但潜力无穷的七贤人弟子,古莲·达德利。 (若是他们的话,一定能够,把这个男的……) 插班生低头俯视白龙,语调冷冷地问道: 「你说的那些家伙,是怪物吗?」 「……啥?」 「他们是离经叛道,既无情又高傲残酷的怪物吗?」 这男的到底在说什么。 「那根本,就是在讲你自己吧……」 「啊~这样啊~原来你们,没见识过真正的怪物啊~」 就在插班生如此低语的瞬间,一阵宏亮的嗓音响彻了森林。 「学生会在此!有通报指出,这所训练场正上演太过火的魔法战!现在立刻解除简易结界,中止魔法战!」 随着自己的劲敌──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的声音传进耳里,白龙晕了过去。 * * * 莫妮卡平时讲话就支支吾吾,想说的事情总是难以完整表达,即使如此,唯独这句话无论如何都不想失败──抱着这种想法,打从好几天前起,莫妮卡就私下反覆练习着某段句子。 缩紧小腹在丹田使劲,莫妮卡道出了这句话。 「拉娜……唔,祝你生日快乐!」 面对因为紧张与兴奋,不停呼──呼──喘着大气的莫妮卡,拉娜嘴角有如花朵般绽放,微笑回应道「谢谢你」。 寒假结束后约两周,冬中月(奥尔提利亚)的第四周四日,是莫妮卡的朋友──拉娜·可雷特的生日。 正好这天学生会没有要集合,所以莫妮卡、拉娜与克劳蒂亚三人放学后在茶室借了一间包厢,举办拉娜的庆生茶会。 负责预约包厢、准备茶点,整顿好场地的是克劳蒂亚。 至于莫妮卡负责准备的,是拉娜以前夸奖好喝的,用父亲留下的咖啡壶冲泡的咖啡。 「然后,这个是,生日礼物……」 莫妮卡掏出口袋里的香包,递给拉娜。 「谢谢你,这是蔷薇香包吗?好可爱!」 「唉嘿……」 用粉红色缎带打结的素色布袋里,装满了蔷薇花的花瓣。 香包里的蔷薇,是在寒假期间,莫妮卡向第五代〈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要来的。 找劳尔商量想要做礼物送给朋友,劳尔立刻豪爽地点头,表示「亲手制作礼品送朋友好棒啊!」 换句话说,这是以名门罗斯堡家栽种的,香味历久弥新的蔷薇所制作的,独一无二的特别香包。只不过,拉娜对此当然一无所知。 笑咪咪的拉娜,不停夸着「味道好香呢」。 「也谢谢克劳蒂亚喽。真没想到,你会帮忙打点茶会用的场地。」 「打点个场地就能算是帮忙庆生,我也乐得轻松对吧……生日快乐。」 「是是是,谢谢你唷。」 看来,拉娜也已经习惯该怎么应付克劳蒂亚难搞的性格了。干脆地道过谢,便开始享用莫妮卡准备的,加满鲜奶的咖啡。 「我果然就是喜欢莫妮卡的咖啡。这如果拿去当咖啡馆的菜单,肯定大受欢迎!」 「唉嘿,是、是这样吗……」 「寒假时我去了商赞道尔一趟,那边进口的咖啡豆种类明明丰富得很,却怎么都挑不到好喝的咖啡呢……」 商赞道尔是位于利迪尔王国西部的大港都。 拉娜似乎考虑着要在毕业后到商赞道尔成立商会。会趁寒假时造访,也是为了进行事前的相关视察。 「对了对了,我还有到商赞道尔商会代表的聚会去露脸,最近商人们好像都流往帝国去了喔。说是新上任的年轻皇帝喜欢新奇的事物,不但调降关税,还相当优待商人。」 「就是为了调降关税,才跟我们的外交部起了冲突不是吗。」 「是呀。所以为了对抗帝国,商赞道尔那边打算兴起新事业的样子。我爸爸也有意投资呢。」 拉娜与克劳蒂亚的对话,莫妮卡实在听得没什么头绪。 正下定决心乖乖喝咖啡当个听众,拉娜又一瞥一瞥地望向莫妮卡开口。 「嗳,莫妮卡。关于毕业后出路的问题,莫妮卡有什么考量吗?」 「……咦?」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莫妮卡顿时瞪大了眼睛。 毕业后的事情,莫妮卡根本想都没想过。 自己会待在这所校园,目的是为了护卫菲利克斯──换言之,在今年菲利克斯毕业的同时,任务便画下句点,莫妮卡也将回归七贤人〈沉默魔女〉的生活。 重新体会到这件事实的莫妮卡,挤出有点生硬的笑容。 「呃──应该,算是什么都还没……考虑吧。」 「既然如此,毕业之后,想不想来帮忙我的事业?」 「咦?」 莫妮卡发出惊讶的唤声,拉娜则用手指卷着头发,嘟起嘴唇接话。 「莫妮卡在数字方面不是很强吗。所以说,我想把经理的工作交给你啊。绝、绝对不是什么想留好康给自己人,或者要优待朋友之类的喔!」 在拉娜语调飞快的发言之后,克劳蒂亚也咕哝起来。 「……我想也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干部经验者。再加上,接任干部时还是由第二王子担任会长,有这样的经理,想赢取和商会交易的贵族信赖,肯定是手到擒来吧。」 听起来,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的影响力,应该远在莫妮卡的想像之上。 按克劳蒂亚所言,有许多在宫廷任职的官僚与大臣,都是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干部出身的。 这也难怪学生会干部总是会被投以憧憬的眼神了,莫妮卡暗自领悟。这时,拉娜小声应道: 「是呀。光是当过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干部,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着要了。更何况,有莫妮卡在,感觉多可靠呀。」 最后这句话,令莫妮卡心脏狂跳不已。 拉娜在依靠自己。拉娜夸奖自己可靠。拉娜需要自己。 (……好开心。) 可是,与喜悦同时涌现的,是深深扎在胸口的罪恶感。 莫妮卡再过半年就要离开学园了。甚至不会跟拉娜一起迎接毕业典礼。 「毕竟还有一年多,你就慢慢考虑吧。如果有需要柯贝可伯爵允诺,我也会帮忙一起说服他的。」 拉娜似乎以为,莫妮卡表情之所以僵硬,是因为顾虑到柯贝可伯爵。 莫妮卡带着暧昧的微笑点头。 明明心里一清二楚,自己根本无法接受拉娜的提议。 小小的庆生茶会结束,莫妮卡、拉娜以及克劳蒂亚一起离开茶室时,从走廊另一侧传来了怒吼声。是希利尔的嗓音。 「该死,到底是上哪去了!还不赶快出面自首,让我们质询案发经过!」 希利尔的身影,遥远到就连视力过人的莫妮卡都只能透过发色辨别。明明如此,嗓音却响亮到让人以为双方近在咫尺。 听见义兄活力十足的怒吼,克劳蒂亚就像是耗尽了一整天份的心力般,懒洋洋地嘀咕起来。 「那个人,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嗓门都已经大到被当作学园特产了呀……」 「没到特产的地步吧。」 拉娜的轻声指责,让克劳蒂亚回以空虚的笑容。 「说得也是,特产听起来太正面了……容我订正为特级困扰。」 一般而言,希利尔怒吼时,附近都会附赠遭斥责的古莲。不过,今天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并没找到古莲的身影。 (难道说,是遇上了什么问题吗……?) 倘若如此,身为学生会干部的莫妮卡,上前帮忙也许会比较妥当。 「我稍微,过去一下,喔。」 向拉娜与克劳蒂亚赔过不是,莫妮卡朝希利尔的方向走去。 在怒不可遏,不停散发冷气的希利尔身旁,艾利欧特正一脸不耐地隔着制服摩拳擦掌。 注意到莫妮卡正在靠近的艾利欧特,举起了单手开口。 「嗨,小松鼠,工作了。」 「出、出了什么问题,吗?」 听见莫妮卡战战兢兢提问,艾利欧特有些苦涩地点头。 「高中部三年级的插班生,找魔法战社打了太过火的魔法战。魔法战社的全体社员,都因为缺乏魔力症送进医务室了。」 莫妮卡顿时倒抽一口气。高中部三年级的插班生。太过火的魔法战。 浮现在脑中的名字,只有一个。 「那位,插班生的,名字是……」 「修伯特·迪伊。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来的插班生。」 啊啊~~在这声呐喊险些出口的关头,莫妮卡死命忍住了。 (果然没错,那个人,一点也没变啊……!) 莫妮卡还在米妮瓦就读的时候,修伯特也是动不动就找人打过火的魔法战,三不五时接到悔过处分。 面对脸色铁青的莫妮卡,散发着怒气与冷气的希利尔忿忿表示: 「据说修伯特·迪伊在魔法战中,对已经落败的对手仍执意发起攻击……这是极度恶质的行径。天理不容。」 「我接获报告,与希利尔一同赶到现场时,修伯特已经离开现场了。听说也没回到男生宿舍去,所以还留在校内的可能性很高。」 因此,身为学生会干部的希利尔与艾利欧特,才会四处寻找修伯特,好质询案发经过。 「事情就是这样,你也要来帮忙,小松鼠。」 啊啊,果然,事情变成这样了。 身为学生会干部,莫妮卡自是无法拒绝。偏偏莫妮卡又绝对不能与修伯特碰面。 「那、那么~我就和你们分头,去别的地方找……」 「不,这里最好是集体行动妥当。」 如此断言的是希利尔。艾利欧特也点头同意。 「是啊。就算找到那个插班生,小松鼠一个人也没法拿他怎样吧。」 「……啊呜……」 浑身冷汗直流的莫妮卡搓起了指头。 怎么办,想不到什么可以糊弄过去的方法。 到这个地步,要不就祈祷修伯特别被找到,再不然就是找到修伯特的瞬间赶紧躲起来,只剩这两个办法了。 (拜托拜托,千万不要让那个人被找到……!) 莫妮卡起步跟在希利尔与艾利欧特后头,同时不停触摸左耳。这是在需要帮助时,向以伊莎贝尔为首的诺顿家仆役求救用的暗号。 然而,现在伊莎贝尔并不在附近。虽然诺顿家的仆役有可能注意到,但莫妮卡身毕竟有其他学生会干部在,仆役难以上前接触。 (这一关,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度过……) 三人首先在设有茶室的二楼大致上巡视一圈,再接着朝一楼移动。 每走下一段楼梯,莫妮卡就朝前后左右张望一次。 在降到一楼的时候,艾利欧特有点傻眼地问起: 「感觉你举动比平时更诡异耶,小松鼠?」 「噎呜,啊,呃~那个……」 见莫妮卡应得含糊,艾利欧特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啊哈──我猜猜,跟插班生有关是吧?」 「……!」 自己跟修伯特认识的事,穿帮了──内心正如此焦急,艾利欧特就摆出好似看穿一切的表情接话。 「那个罗贝特·温克尔还是每天对你死缠烂打,要你陪他下棋,对吧?」 (啊,是这边的,插班生啊~……还好。还好没穿帮……) 莫妮卡还按着响声大作的心脏,希利尔又一脸严肃地低头望了过来。 希利尔会摆出这种表情,大体上都是莫妮卡要挨骂的时候。没想到,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希利尔的语调却莫名平稳。 「诺顿会计。下次罗贝特·温克尔造成你的困扰,就立刻来找我。我会妥善处理。」 出乎意料的发言,莫妮卡不由得有些惊愕,艾利欧特则是带着挖苦的笑容望向希利尔。 「你很操心嘛,副会长阁下。」 「学妹被人添麻烦,操心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在为我,操心呀……) 对从前的莫妮卡而言,一说起学长,率先浮现脑海的,就是修伯特·迪伊。修伯特为人我行我素又残忍,无论怎么哭喊,他总是不由分说地把莫妮卡强行拖到魔法战会场去。 正因如此,现在有一个如此为自己操心的学长在,这件事实令莫妮卡胸膛微微作痒。 「非、非常谢谢你,希利尔大人。」 眼见莫妮卡深深一鞠躬,希利尔摆出理所当然的态度,用鼻子哼了一声。这种充满希利尔风格的反应,又令莫妮卡小小微笑起来。 ──紧接着,微笑的表情瞬间陷入僵硬。 「哼~哼,哼,哼,哼──」 走廊的另一侧,通往正面玄关的方向传来了有人哼歌的微弱声音。绝不可能忘记的声音。 歌声愈来愈接近。双方的接触已经无可避免。 (哪里可以藏身!) 反射性环顾四周,感觉上无处可藏。如果这里是教室,至少还可以躲在桌下或窗帘后面! 歌声与脚步声都来到近在咫尺的地方。没有时间了。 莫妮卡瞪大圆滚滚的双眼,观察起希利尔与艾利欧特的背部。哪方的面积比较大,就算不是精于数字的莫妮卡也一目瞭然。 莫妮卡当机立断冲到了艾利欧特的背后,把身体缩紧到极限。 * * * 希利尔正为了诡异的歌声皱起眉头,歌声的主人便弯过了走廊转角现身。 那是留着一头宛若燃烧火焰的倒竖红发,骨瘦如柴的高个子男同学──希利尔正在寻找的人物。 「修伯特·迪伊!」 随着四散的冷气,希利尔发出怒吼,修伯特止步不再哼歌,低头望向希利尔。 修伯特的制服穿得衣衫不整,希利尔好想针对这点大声斥责。 但,首先必须先解决正题──如此说服自己之后,希利尔慎重开口。 「修伯特·迪伊。听说你在方才打魔法战时,执意对已经落败的魔法战社社员发起攻击。有什么想辩解的,到时再一起听你回答。首先请你乖乖跟我们来。」 才刚以强硬的口气放话,便见修伯特盯着希利尔,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了一番。何等无礼的视线。 修伯特弯着头,向皱眉的希利尔低语。 「哼~哼,哼,哼,哼哼──?刚才这阵冷气,是你释放的吗~?」 「呣,要是害你觉得冷,我在此致歉。」 希利尔反射性按住领口的胸针赔罪。 身患过剩吸收魔力体质,会将过剩魔力转换为冷气释放的希利尔,总是为了自己在冬天容易造成旁人困扰一事暗自耿耿于怀。 尤其是,释放的冷气还有着在感情激昂的时候增强的倾向。 希利尔努力尝试让内心回归沉稳,告诉自己要先试着冷静与对方对话。没想到,修伯特却突然拉近与希利尔的距离。 修伯特伸出戴着戒指的手,抓住希利尔领口的领结猛扯。刹那间,希利尔的冷静烟消云散。 「你做什么!」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制作。用来吸收与释放魔力的魔导具……嗯哼,还编入了会根据残存魔力量进行微调的术式。保护术式更是超一流的。做工真~不赖。」 原先观察着胸针的眼珠灵活转动,凝视起希利尔。 「你啊,是过剩吸收魔力体质吧?」 被连医生都不是的对象主动说中自己的体质,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更何况,过剩吸收魔力体质还正好是希利尔一直很纠结的地方。 希利尔眉头皱得更深了,修伯特却显得嘻皮笑脸。是那种丝毫不掩饰恶意的笑法。 「过剩吸收魔力体质,只有那种训练到超出自身极限的人才会发作。还需要透过魔导具辅助,代表你的症状不轻吧?你是把自己逼到什么地步啦?嗯哼?」 「我叫你放手!」 用力拍掉揪着领结的手,修伯特随即折弯细长的体干,向前弯腰让面孔紧贴到希利尔面前。 「不错不错~真不错~过剩吸收魔力体质。嗳~我说,跟我来场魔法战吧~?」 还没等希利尔开口回答,艾利欧特就抢先插嘴。 「很不巧,我们不是来打魔法战的。这种活动麻烦你留待课堂时间进行。」 「哼~?哼哼哼?」 看到了艾利欧特──以及飘在艾利欧特身后,没能彻底遮住的女同学裙摆,修伯特顿时将蛇眼瞪得老大。 * * * (拜托别发现我拜托别发现我拜托别发现我……) 躲在艾利欧特背后,低头瑟缩发抖不已时,一双逐渐走进的鞋子映入眼帘。那双鞋不是希利尔的──既然如此,就代表是修伯特的鞋子。 「哼,哼,哼哼──?」 随着歌声一起接近的鞋子在艾利欧特面前停下。才刚这么想,鞋子又绕向侧面踏了过来。 (要被发现了!) 焦急的莫妮卡自艾利欧特背后飞奔而出。必须找地方躲起来才行。啊啊~好想要窗帘,好想被窗帘包起来──抱着这种想法的莫妮卡,眼中映出的是希利尔的外衣。 只有这个了。莫妮卡绕到希利尔背后,掀起有如燕尾服般的衣摆,往里头就是一钻。 陷入惊愕的希利尔顿时唤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诺顿会计?」 希利尔回过身来移动几步,莫妮卡则是维持着钻在外衣内的状态,惊慌失措地跟上希利尔的脚步。 两人这么来回兜上好几圈之后,希利尔总算停止了移动。 头上披着外衣,低头面向地板的莫妮卡并不晓得。 不晓得希利尔现在正一脸忧心地低头望着浑身发抖的莫妮卡,也不晓得正有人绕到自己身后──那个某人的双手,抓住莫妮卡的身体,把莫妮卡从希利尔的外衣下拖了出来。 一脸铁青的莫妮卡耳边,响起了一阵缠人的嗓音。 「哼~,哼,哼,哼哼──……『诺顿会计』?」 「啊,唔啊……啊,啊啊……」 被人从背后抱起来的莫妮卡转过身去,随即和满脸邪笑的修伯特四目交接。 从那双蛇眼,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找到你了」。 修伯特将莫妮卡一把扛到肩上,从玄关移动往室外。 这会儿听见的不是用鼻子愉悦哼出的歌,而是魔术的咏唱。是飞行魔术。 「给我站住!修伯特·迪伊!」 希利尔呐喊着追了过来。莫妮卡举起颤抖的手,向希利尔伸了过去。 然而,手掌尚未触及希利尔,飞行魔术便抢先发动,修伯特就这么抱着莫妮卡,轻飘飘浮上了半空。 (希利尔大人~……!) 救命啊──到头来,莫妮卡还是没能唤出这句话。 * * * 在连接图书馆出口的走廊上,利迪尔王国第三王子亚伯特·弗劳·罗贝利亚·利迪尔正摆出金鸡独立的姿势单脚站在原地。 「这样子真的,就能够学会飞行魔术吗,达德利学长?」 「飞行魔术最讲求的就是平衡感哩!首先就请你试着只用单脚直直穿过这条走廊吧。」 半信半疑提问的亚伯特,得到古莲自信满满的回答。 在亚伯特身旁,完全没预定要学飞行魔术的派翠克,正开心地单脚跳跳跳个不停。 「亚伯特大人~我们来比谁先跳完吧~」 「呣呣,求之不得!喝啊!」 两名少年就这么开始在走廊一蹦一蹦地跳着前进……但,才只不过前进几步,亚伯特就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跳在比较前头一点的派翠克,维持金鸡独立的动作向亚伯特回过身来。 「亚伯特大人~你还好吗~?」 「可恶~喂,派翠克!有随从像你这样抢在主人前面的吗!」 就在亚伯特大发雷霆时,派翠克突然「啊咧~?」一声,仰头望向天空。是看到了什么罕见的鸟吗? 亚伯特忍不住眼尾上吊,发出怒吼。 「主人讲话讲到一半都敢左顾右盼,你胆子不小嘛,派翠克!」 「快看~那个人,也在用飞行魔术耶~」 说着说着,派翠克举起手指示意。往指头方向看去,确实可以看到在空中飞行的人影。 那是制服穿得衣衫不整,一头红发的男同学。肩上还扛了一位身材娇小,让亚伯特感觉有点眼熟的浅褐发女同学。 「那是……诺顿小姐?」 莫妮卡正不停摆动手脚,似乎在死命挣扎。男同学则无视于莫妮卡的抵抗,横越走廊上空,飞往校园领地内的森林。 眼见此景,古莲当场眉尾直竖。平时总开朗的脸上,不断涌现强烈的愤怒。 「那家伙……!」 古莲语调飞快地咏唱飞行魔术,起飞朝莫妮卡等人追了过去。 * * * 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室里,学生会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正趁着处理文件工作的空档,过目以个人身分委托调查的报告书。 报告书的内容,是针对赛莲蒂亚学园内,左手负伤女性的调查结果。 (〈沉默魔女〉……艾瓦雷特女士她,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内。) 就算第二王子再怎么呼风唤雨,想调查全校学生在咒龙骚动时的行动也绝非易事。恐怕还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有更进一步的结果吧。 这件事实虽然令人心急如焚,但想到自己正在确实地接近憧憬的对象,胸膛深处便持续涌现按耐不住的喜悦。 啊啊~好想快点见到〈沉默魔女〉的庐山真面目。听听她的嗓音。 (见到她之后,该从什么话题开始聊好呢。希望她愿意解说一下,新年魔术奉纳时表演的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是使用了怎样的魔术式去调整冰的强度,又是用了怎样的魔术式对各部位进行个别操作的。与咒龙对峙时施展的反诅咒防御结界也实在太出色了。能在短时间编组出那样的术,她果然是真正的天才。那道结界的属性基础构造感觉也非请教下不可……) 呼~叹了口惆怅的气息,为毫无进展的报告书翻页时,学生会室的房门忽然被人猛力打开。 快步走进室内的,是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 「嗨,艾利欧特,有什么事吗?」 菲利克斯语调沉稳地问,艾利欧特则把深褐色头发搔得一团乱,语调低沉地开口。 「……出了紧急状况。」 即使听见这个充满火药味的词汇,菲利克斯依然未显动摇。 再怎么说,马上就能够与憧憬的〈沉默魔女〉见面了。相较于如此巨大的喜悦,想解决什么难题都只是小事一桩。 面对如此从容不迫的菲利克斯,艾利欧特以一脸焦急而讽刺的表情接话。 「小松鼠被插班生掳走了。」 菲利克斯瞪大碧绿色的眼眸,当场陷入了僵硬。 * * * 扛着莫妮卡的修伯特·迪伊,降落在实践魔术等课程会利用的森林后,从肩头放下了莫妮卡。 但就只是放下,并没有解放。他从莫妮卡背后伸手,左手添在莫妮卡的下腭,右手则按在莫妮卡脸颊上戳啊戳的。 「嗨~~好久不见啦,艾瓦雷特儿~?」 莫妮卡的喉咙颤抖,噫──噫──地不停喘气。 修伯特就是米妮瓦时代的莫妮卡之所以会成天把自己关在研究室的主因之一。 毕竟,光是眼神对上,就会像这样被强拉到魔法战的训练场去。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啊啊~即使如此,还是得讲清楚才行。自己正在进行极秘任务,请不要碍事。 汇集自己所有的勇气,莫妮卡努力挤出声音开口。 「现、现在的我,是莫妮卡·诺顿。我正在,为了执行重要任务,隐瞒,身分……拜、拜托你,了。请不要,把我唤作,艾瓦雷特。」 修伯特好似在沉思什么似的,陷入了沉默。话虽如此,不发一语的期间,揪住莫妮卡下巴的手也丝毫没有放松。 总算,修伯特从莫妮卡头上以思索中的语调咕哝了起来。 「嗯~哼~哼~……叔父要是知道你在赛莲蒂亚学园出任务,应该会事先告诉我,要我不准妨碍你办事……」 他口中的叔父,是指与莫妮卡同为七贤人的〈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虽然两人并不太相像,但修伯特确实是布拉福的亲戚。 「叔父不知道就表示,这是连七贤人都只有极少数知道的政治性案件……这么一提,第二王子跟第三王子都还很碰巧地在这儿就读嘛~?……嗯哼,换句话说,你那什么极秘任务,八成就是调查或护卫他俩的其中一方喽。」 外表乍见之下粗野,但修伯特其实是个脑筋极度灵活的男人。大脑运转的速度快到足以闻一知十,这点与莫妮卡还在米妮瓦就读时完全如出一辙。 「拜托你,了。不要把我的事,告诉,任何人……」 「喔,行啊~你就是〈沉默魔女〉的事,我可以帮你保密。」 在绝望之中,莫妮卡总算见到一线曙光。 啊啊~这个无法沟通的学长,历经岁月洗礼,也稍微圆滑一些了呀。 也不晓得修伯特正在自己头上舔着嘴唇,还想得这么乐天。 「只不过,要交易的话,我当然必须能得到些好处吧~?」 「……咦。」 莫妮卡下巴的手指揪得更用力了。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莫妮卡僵在原地,这时,一阵冰冷的北风吹过脚边──错了,不对。这阵冷气不是北风。 「放开我的学妹。」 平时总会响彻远方的嗓音,现在夹杂着明显的怒气,低沉浑厚地回绕。 散发比北风更冷冽的冷气,紧踏冰霜朝这里走来的人,是希利尔。 被希利尔用深蓝色双眼狠瞪,修伯特好似愉悦不已地哼起了歌。 「哼~哼,哼,哼……要是我说不呢?」 希利尔唱起短缩咏唱,举起右手一挥。 铿──随着清澈响声,一具冰之枷锁从飘着冰霜的地面出现,猛烈袭向修伯特。 修伯特的左右手腕各自被枷锁铐上,以链条拘束在一起。与此同时,头上又响起了某人呼唤莫妮卡的声音。 「莫妮卡!这边!」 从头上伸来的手臂弯进侧腹,将莫妮卡一把抱起。是用飞行魔术浮空的古莲。 古莲抱着莫妮卡飞离修伯特,降落在希利尔的背后。 修伯特望着拘束着自己双手的冰锁,一脸开心地露出邪笑。 在这种状况下还笑得出来,难以言喻的诡异感令希利尔和古莲都露出紧张的神情。 (插图010) 就在这时,莫妮卡等人的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插班生,修伯特·迪伊。」 音量绝对称不上大,却格外清晰的这阵嗓音,语调比平时来得更加冰冷。 莫妮卡颤抖着回头,正朝这儿前来的,是学生会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以及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用俊美的面容带着冷笑凝视修伯特。 「学生会的干部也敢绑架,火药味挺重的嘛。有什么想辩解的趁现在快说吧。」 修伯特嘴角扬得更高了,举起被冰锁铐着的双手,甩出锵铃锵铃的链条声。 「学生被人这样对待,学生会长可以视而不见吗?」 「这话可奇怪了。面对绑架行为,这不是正当又纯粹的镇压吗。」 「说什么绑架,根本是欲加之罪嘛~我只是看到熟面孔,找她开心聊了几句而已呀~?……对吧~莫妮卡~?」 莫妮卡的喉咙顿时抽搐。 如果,莫妮卡作证,表示自己是被修伯特掳走与威胁的,菲利克斯肯定会协助采取相应的措施与处置。 可是,届时修伯特恐怕会为了报复,拱出莫妮卡的真实身分吧。也就是,现在身处此地的人,是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想到这里,莫妮卡便无法轻率发言,只能默默呆站原地。随后,修伯特唱起了短缩咏唱。那是生成火焰箭矢的魔术。 冰锁遭到火焰箭矢破坏。随着灿烂闪烁的碎冰四散,修伯特大大摊开了双手。 「那好啊,我就入境随俗~来场堂堂正正的决斗吧?用魔法战决斗。」 举起戴着戒指的手,修伯特依序指向希利尔与古莲。 「你们想几个人上都行。只要干掉我,我就不再对莫妮卡出手。但要是你们全被我解决了,莫妮卡就是我的人。我会让她退出学生会。」 即使已经泪眼汪汪地颤抖不已,莫妮卡还是挤出微弱的嗓音死命开口。 「我、我不要。我不想,辞去,学生会的工作……」 「你没意见吧~莫妮卡~?嗯哼?……你不会拒绝我对吧──啊~?」 莫妮卡很清楚。这个棘手的学长,纯粹就只是想「开心地」打魔法战而已。然后,为了这个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只要是能够激起对方的战意,无论是挑衅也好威胁也好,他基本上不择手段。 现在也不例外,修伯特正借由威胁莫妮卡,来挑衅希利尔与古莲。 而莫妮卡有真实身分这个把柄落在修伯特手中,根本无从制止。 「有意思!」 率先开炮的,是古莲。 「你这家伙,就由我来打倒!」 紧接着,希利尔也开了口。 「殿下,请准许决斗。」 「好。」 学生会干部中,能打魔法战的人只有一个。菲利克斯望向希利尔,以前所未有的冰冷嗓音下令。 「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听令。去打赢这场决斗……我们绝不能失去重要的会计。」 「遵命。」 就在这个瞬间,赌上莫妮卡·诺顿的决斗成立了。 (怎、怎么办,事情竟然变成这样……) 已经连逃进数字的世界都做不到,莫妮卡只能不断在内心自问自答。在这样的莫妮卡身后,艾利欧特以一副发自内心觉得无聊的表情说道: 「奖品是小松鼠吗……好一场世界最空虚的决斗。」 好想要人权──莫妮卡真切地渴望。 ──────────────────────── 第七章 决斗与狩猎 「你们啊。随随便便就讲什么魔法战魔法战的,知不知道魔法战的结界准备跟维护有多么费工?更别提要打的人还是这种魔力量,结界不弄得更坚固点肯定会出事吧?啥,想让旁人有办法观战?慢着慢着,我说,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大费周章啊?……我再找救兵来,少说要花三天喔。别让老人家太操劳了好吗?」 受到威廉·玛克雷岗教师的上述发言影响,以莫妮卡·诺顿为赌注的魔法战决斗,就定在决斗宣言三天后的放学时间举行。 这三天之间,莫妮卡的心情低落至谷底,疲惫交加到几乎食不下咽的地步。 明明从前的学友巴尼都已经特地来信告知修伯特插班的消息,却还是被修伯特给逮到,到头来甚至愈演愈烈,不知为何发展成以莫妮卡为赌注的决斗。 不仅如此,一旦希利尔等人落败,莫妮卡还得辞去学生会职务,当修伯特的人。 若演变至此,莫妮卡会迎接怎样的命运,极为显而易见。一言以蔽之,就是陪修伯特打魔法战打到满意为止。 啊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自己要是做得更漂亮点……说是这么说,在那种情况下,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呀。 再怎么哭哭啼啼地说些丧气话,负责答腔的搭档尼洛都还在冬眠。至于琳最近也不知是否正忙,阁楼间最近都不见琳上门。 最重要的是,这次的事件让伊莎贝尔为了没能及时帮上忙深深自责,不停怨叹: 『我没资格当协助者……没资格当反派千金啊……』 并陷入严重的消沉,这令莫妮卡相当内疚。 决斗当天的午休,莫妮卡也消瘦不堪地趴在桌面上。已经连走去餐厅的力气都没有了。 给希利尔添麻烦了,把古莲也拖下水了,再这样下去连任务的执行都会出问题,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如此消沉自责不已时,头上传来了低声咕哝的嗓音。 「感觉就像是干巴巴又发黑,濒临废弃边缘的鱼干呢。」 「克劳蒂亚大人……」 莫妮卡慢吞吞地抬头,克劳蒂亚随即一把揪住莫妮卡的后颈,让莫妮卡自椅面起身。 摇摇晃晃起立之后,拉娜来到身旁支撑莫妮卡的身体,克劳蒂亚也从另一侧架住,两人就这么拖着莫妮卡走出了教室。 两人行进的方向与餐厅正好相反。因此,走廊上几乎不见任何人影。 「拉娜?克劳蒂亚大人?要上哪儿去……」 「决斗不是今天放学后就要开打了吗。奖品要是条鱼干岂不笑掉人大牙。」 「奖品……鱼干……」 「至少要补充水分的意思。」 克劳蒂亚在一间空教室前停下脚步,打开门把莫妮卡往内推了进去。 踏着歪七扭八的脚步进教室的莫妮卡,顿时撑大了眼窝凹陷的双眼。 「莫妮卡,等你好久哩!」 朝气十足地挥手招呼的人是古莲。尼尔也在他的身旁。 他们在空教室的地板上铺了绒毯,上头排放着轻食与饮料,简直就像要野餐似的。 呆站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时,古莲又「这边,这边!」地出声催促莫妮卡。 拉娜也同时从背后推了一把,莫妮卡就这么一屁股坐到绒毯上。 「那个,请问,这是……?」 「哼哼哼,是我特制的摸鱼套餐!」 古莲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从摆在边边的书包里掏出水果干和牌。 该不会是打算翘课,在这里摸鱼一下午吧──浮现如此想法的莫妮卡脸色正逐渐发青,优等生尼尔就沉稳地接话。 「我们还准备了毛毯和枕头,想午睡也不成问题喔。再怎么说,诺顿小姐毕竟看起来几乎没怎么睡,在这里补眠到放学比较妥当。」 「可是,我、我……」 莫妮卡应得支支吾吾,这时,拉娜又忽然倒了一杯热茶硬是递到眼前。 「唉~唉,也不知怎地,我今天好想翘课呢!」 「拉娜,呃──」 「莫妮卡也要陪我一起翘。没问题吧?」 滴答──一颗豆大的泪珠滑落,在莫妮卡的杯里激起波纹。 泪水一度决堤,便再也无从抵挡。莫妮卡双手紧握茶杯,吸吸鼻子,声泪俱下哭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明明是我,给大家……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听见莫妮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擦着眼角赔罪,拉娜与古莲都紧紧握拳激动了起来。 「笨耶你!不管怎么想,给人找麻烦的都不是莫妮卡,是那个没头没脑吵着要决斗的学长才对吧!」 「就是说咩!别放在心上,莫妮卡完全不用在意任何事啦!」 莫妮卡吸了几下鼻子,面向古莲低头。 「古莲同学,对不,起。都是我害你,也被卷入这场,决斗里……」 「就说莫妮卡你不必在意了咩!反正,我原本就打算找那家伙打魔法战啊!」 在笑容灿烂如太阳的古莲身旁,克劳蒂亚浮现一抹月光般恬静的冷笑。 「奖品只需要像个奖品,厚脸皮地说些『别这样,不要为了我争执啊』之类的就对了。」 「不管怎么想都不是『为了我』,而是『被我害得』争执起来啊啊啊啊。」 眼见莫妮卡再度嚎啕大哭,尼尔慌忙插嘴。 「克、克劳蒂亚小姐,反效果!你这样是反效果啦!那个,诺顿小姐,该说这是克劳蒂亚小姐独特的安慰方式吗,呃──策画今天这场休息会的人也是克劳蒂亚小姐……」 「哎呀,真不愧是尼尔。愿意了解我用心的人,就只有尼尔了。」 就算在这种时候,克劳蒂亚还是一如往常的克劳蒂亚。 拉娜傻眼似地朝克劳蒂亚侧眼瞪了瞪,拿起一份切好的薄面包交给莫妮卡。面包里夹了炖煮过的手撕肉与蔬菜。 古莲见状立刻插嘴。 「那个,是我做的喔!」 平时古莲爱吃的是整块的厚切肉,但现场准备来的尽是些剁碎切细,炖煮软烂的餐点,显然是顾及到要让莫妮卡容易入口。 道谢之后,莫妮卡咬了一小口面包。这么一提,打从决斗宣言的那天起,自己就没怎么好好进食过。 面包里夹的馅料,和有用蔬菜熬煮而成的酱料,保留颗粒口感的酱汁带出了蔬菜的甜味,既顺口又感觉不到负担。 「这个,好好吃……唉嘿嘿……」 回想起抛在脑后的饥饿感,大口大口咀嚼起面包的时候,教室的门忽然被人猛力打开。 「克劳蒂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连餐点都带过来了吗?好热闹呀。」 眉尾上吊怒吼的是希利尔,一旁苦笑的人则是菲利克斯。 克劳蒂亚优雅地举起红茶杯仰头,细细品味入口的红茶后,摆出一副活像刚刚才注意到义兄的态度,转头望向希利尔。 「哎呀,兄长午安。」 「找这种空教室开茶会是成何体统!给我去向茶室提出申请!」 「那样做的话,就没办法翘课了吧……」 「不许在殿下面前光明正大扬言要翘课!」 面对希利尔的怒吼,克劳蒂亚明明连嘴角都没上扬,却故意将扇子举在嘴边,摆出遮住笑容的动作。 「哎呀,意思是偷偷做你就会睁只眼闭只眼吗?」 「……唔咕……」 趁希利尔哑口无言,古莲迅速往前踏出一步。 肉铺小开举起涂满肉酱的面包,摆出一副推销黑货的奸商嘴脸细语。 「会长,副会长……这个,是封口费。」 「不需要!」 从怒吼的希利尔身旁,菲利克斯伸手接过面包切片入口。 希利尔顿时瞪大眼睛唤道: 「殿下?请!请等等,先由我来试毒……」 「不用啦。」 吞下最后一口面包,菲利克斯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 「那么,既然都已经不小心收下封口费,就只能默不作声喽。」 「……既然是殿下的意思……」 希利尔垂头丧气地退下,接着,菲利克斯又补上一句「对了对了」,好似想起什么一般。 「关于今天放学后的决斗,高中部一年级的罗贝特·温克尔也表明要参加喽。」 「咦。」 只为了找莫妮卡下棋就插班到赛莲蒂亚学园来,在寒冬也不知为何卷起袖子的男人──罗贝特·温克尔似乎听到这场决斗的风声,特地跑到学生会室表明了参加的意思。 「又、又有人,被我,卷进这场……」 菲利克斯再度开口,安抚陷入狼狈的莫妮卡。 「你用不着在意喔。他的如意算盘,是想要邀你参加棋艺社。」 莫妮卡正为了这句嗓音沉稳的说明感到安心,紧接着补充的「当然被我驳回了」却语调冰冷到吓人。 按菲利克斯所言,罗贝特似乎是跑到学生会室询问「赢得这场决斗的人,就可以拥有和莫妮卡小姐下棋的权利对吧」。 这种单纯到令人钦佩的棋痴个性,还是一点都没变。 (全都一如往常呀……嗯,全都一如往常……) 想着想着,莫妮卡发现了──在这个「一如往常」的背后,存在着现场全员的温柔与费心。 因为,完全没有人向莫妮卡问起,修伯特与莫妮卡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明脑筋转得快的人应该早就注意到了,莫妮卡与修伯特彼此恐怕是认识的。 (明明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大家却还是,愿意一如往常地对待我。) 周遭的人如翻书般翻脸的瞬间,莫妮卡是经历过的。 父亲被官员抓走时,原本温柔和善的邻居们,都不约而同地朝父亲扔起了石头。 学会无咏唱魔术的时候,同学与教师的态度也变了,巴尼更是疏远了莫妮卡。 正因如此,看到拉娜等人愿意保持一如往常的态度,莫妮卡开心得泪流不止。 (我得好好,表达出这份,心情才行……) 莫妮卡使劲握紧拳头,开口说道: 「大家……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拉娜与古莲露出用不着放在心上的笑容。克劳蒂亚摆出怎样都无所谓的表情,尼尔则一脸苦笑。 (插图011) 莫妮卡转身朝向面露平稳微笑的菲利克斯,以及略有难色的希利尔,郑重低头开口。 「这、这、这次实在,给大家,添了很大的麻烦。可是,我真的……不想辞掉,学生会的,工作。」 「就我而言,也没有打算放走重要的学生会干部喔……没错吧,希利尔?」 希利尔点头应了声「那当然」,以他一如往常的高傲态度,双手抱胸向莫妮卡放话。 「就算你说想辞,也别以为能够称心如意。直到我毕业为止,都绝对会把你鞭策个彻底,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这种充满希利尔风格的讲法,听得莫妮卡垂下眉尾,自然流露出软绵绵的笑容。 「是一如往常的希利尔大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虽然希利尔摆起了臭脸,但就连这样的反应都令现在的莫妮卡无比开心。 * * * 魔法战决斗的地点定在赛莲蒂亚学园领地内的森林,周遭已布下魔法战专用的结界。 决斗的过程,会转播在设置于学生会室的白幕上,以供室内的人员观战。 坐在白幕前并排长椅上的,是决斗参加者希利尔以外的全体学生会干部。 除了学生会干部,莫妮卡身旁还坐着拉娜,尼尔身旁也坐着已经见怪不怪,紧紧依偎在尼尔身上的克劳蒂亚。 这场决斗原本只允许学生会干部见证,但考虑到憔悴的莫妮卡,菲利克斯才特别开放外部人士观战。 在稍微隔了段距离的长椅上,这里坐着的也是非学生会人士。 艾利欧特眯细下垂眼,小声地问向菲利克斯。 「嗳,开放给诺顿小姐的朋友我还懂,可对面这三个又是……」 「应该是从哪儿打听到决斗的事情了吧。」 双手抱胸大剌剌坐在长椅上的,是菲利克斯同父异母的弟弟──王国第三王子亚伯特。随从派翠克也坐在一旁待命。 「我可是达德利学长的朋友啊!没错,朋友!既然是朋友,过来加油当然是天经地义的。没错吧!派翠克!」 「亚伯特大人,喊得太大声会给人造成困扰的~」 坐在鼓噪不已的亚伯特与派翠克身旁,举着扇子遮口,显得坐立难安的人,则是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 「寒假时,我毕竟受了古莲大人不少关照。到场帮他加油,才算是合乎礼仪吧。没错,完全没有任何其他理由喔。」 本不应在场的亚伯特与艾莉安奴都活力十足地端出借口搪塞。 另一方面,说起这场决斗的奖品莫妮卡,目前身心都已经濒临极限。 脸上出现的,并不是守候男人们赴沙场决斗的女主角表情,反倒比较像是接受死刑宣判的囚犯,或是大限将至的病人。 多亏拉娜等人的体贴,让莫妮卡翘掉下午的课补眠,否则莫妮卡恐怕连想走到这儿来都办不到吧。 就在莫妮卡不安地按着隐隐作痛的胃时,基础魔术学的教师──威廉·玛克雷岗走进了学生会室。撑着拐杖的矮小老人玛克雷岗来到萤幕前,开始设置投影用的水晶魔导具。 奇怪?莫妮卡内心冒出小小的疑惑。 想维持魔法战的结界,最少也需要两位魔术师。但,出现在这里的只有玛克雷岗一个人。其他施术者已经到森林去了吗? (这么一提,玛克雷岗老师好像有说,要找救兵过来帮忙……结果是找了谁呀?) 「嘿~个咻……那么,你们几个,要开始喽。」 玛克雷岗展开咏唱,水晶球随即亮起微光,投影出校园的森林。 在灰色云层覆盖的冬日寒空下,等待魔法战开打信号的,是三名男同学。 被唤作冰之贵公子,校园屈指可数的高手,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校庆时扮演英雄拉尔夫,一举成名的七贤人弟子古莲·达德利。 然后是,来自兰道尔王国的留学生罗贝特·温克尔。 只要这三人之中,有谁成功打倒修伯特,莫妮卡就能从修伯特的魔掌中获得解放。 魔法战结界一旦发动,物理攻击基本上就会无效化,想造成对手伤害只能仰赖魔力。 在结界范围内,遭到攻击时肉体虽然不会受伤,却会感觉到疼痛,遭受的伤害也会反映在魔力消耗上。然后,魔力消耗至一定量的一方,便会判定为落败。 结界内编组了保护肉体的魔术式,希利尔等人不至于挂彩,但却可能被强烈痛楚折磨──一想到这里,莫妮卡就害怕得不能自已。 「嗳,莫妮卡。说到底,那个叫迪伊的学长,真有那么强吗?这边可是三对一耶。」 拉娜的提问,令莫妮卡一时语塞。 关于修伯特的事,可以说明到什么地步呢。一个不小心透露太多,就会让莫妮卡曾经就读米妮瓦的经历曝光。 「呃──该说我也不太,清楚吗……」 莫妮卡答得含糊其辞,接着,克劳蒂亚便一脸阴郁地咕哝: 「怎么说都是〈炮弹魔术师〉的亲戚,无庸置疑是个武斗派人士吧……」 修伯特的叔父──〈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即使在七贤人中,也是火力首屈一指的武斗派魔术师。要说有谁能够好好防御住他的攻击魔术,充其量也就同为七贤人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了吧。 然而,相较于集中威力打一发大招的〈炮弹魔术师〉,修伯特的战斗风格正好相反,真要分类的话,比较属于重视招式数量的类型。 (若只单纯考虑魔力量,是希利尔大人,还有古莲同学他们占压倒性的优势,可是……) 败给修伯特的魔法战社社员们,全都因为缺乏魔力症卧病在床,无法打听到魔法战的详细过程。正因如此,莫妮卡更是充满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修伯特·迪伊真正在行的,并不是魔术,而是狩猎。 * * * 在作为魔法战会场的森林内,古莲、希利尔,以及罗贝特三人直到开打的钟声响起之前,都留在森林入口待命。 修伯特已经事先移动到森林的深处。魔法战基本上会在双方拉开一定距离的状况下开打。如果不这么做,就会变成绕口令比赛,咏唱先唱完的人就赢了。 古莲轻轻深蹲了几下,做起暖身体操。 在咒龙骚动时身中诅咒的古莲,直到前阵子都还为全身上下的激烈痛楚所苦,幸好近来已经缓和许多。当然是还有几处会不时发麻,可想想跟师父练完那火爆无比的修行后全身剧烈酸痛的状况,现在这根本就只算小儿科。 大致上确认过身体各处状况之后,古莲道出了方才浮现脑海的疑问。 「在魔法战的结界里头,没办法进行物理攻击对呗?」 「事到如今问这什么问题。难道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面对希利尔的辛辣回应,古莲慌忙补充说明。 「我当然知道啦!不是这么回事,我是说那边的!」 古莲伸出指头示意的,是戴着皮手套,正不停反覆松手握拳的罗贝特。他的腰上挂着一把配剑。 「打魔法战时,物理攻击会被无效化,所以剑派不上用场对呗?」 「我明白。这点不成问题。」 关于罗贝特,古莲就只在棋艺大会上见过几面而已,除此之外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 不过,有听说罗贝特是兰道尔王国的留学生,和莫妮卡上同一堂选修课。 罗贝特年纪似乎比古莲小,身高却没差太多。最重要的是肌肉健壮的程度完全不同。那个是平时就在锻炼的人才会有的体格。 古莲正暗自钦佩,希利尔瞥了眼罗贝特低语道: 「……魔法剑吗。」 「是的,没错。」 点头回应后,罗贝特咏唱并拔出腰间的配剑。接着,剑身的表面便覆盖起魔力构成的水。 魔法剑这种技术,古莲也略有耳闻。 魔法剑的主要运用者是邻国兰道尔王国骑士团。利迪尔王国倒也不是没有魔法剑客,只是因为必须同时钻研魔法与剑两种技术,所以一流高手没那么多。 待古莲一脸新奇地朝罗贝特的魔法剑望了一会儿,罗贝特解除掉魔法剑,将配剑收回鞘内开口。 「恕我先在此宣言。个人之所以参加这场决斗,目的是邀请莫妮卡小姐加入棋艺社。因此,收拾修伯特·迪伊学长这份任务,没办法让给两位执行。」 闻言,希利尔纤细的柳眉一颤,狠狠瞪向罗贝特。 「这可不能当作没听到。诺顿会计是学生会的成员。将她出让给其他社团,有违殿下的意愿。」 「据我所知,这场决斗赌的原本就是莫妮卡小姐的去留。既然如此,就没有任何问题。」 「不准随便扭曲规则!」 希利尔眉头深锁,似是发自内心不悦。已经开始有冷冰冰的气息从他的周围飘散了。 「征讨修伯特·迪伊,是殿下亲自赋予我的使命。你们两个乖乖咬着手指在一旁干瞪眼就行了。」 「等──等等等!揍扁那个学长的工作,请你们让给我好咩!那个人……绝对得由我来打倒才行啊!」 古莲反常地以强硬的口吻表达主张,这次换罗贝特顽固地回嘴。 「不,要收拾那个人的是我。」 「是我!」 「是我啦!」 三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没有任何一方有想退让的迹象。 既然如此,结论就只有一个──想在这场魔法战打倒修伯特·迪伊,就只有各凭本事,先抢先赢。 就这样,在三位挑战者毫无意愿彼此协助的状况下,魔法战即将开打。 「话说回来,就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在开打前问问哩。」 「可真巧,我也想问。」 说着说着,古莲与希利尔望向罗贝特──具体而言,是望向他裸露的手臂。 「你为啥,要把袖子卷起来啊?」 「现在可是冬天,你难道不冷吗?」 面对狐疑的两人,罗贝特双臂使劲,鼓起肌肉回答。 「是为了展现男性魅力。」 两人决定当作没听到。 * * * 在作为魔法战会场的森林内,修伯特·迪伊正用鼻子哼着歌穿梭在林木间。 狩猎用的机关,都已经设置完毕了。剩下的,就只等猎物们晃头晃脑地送上门来而已。 他的叔父〈炮弹魔术师〉虽然以「能将一击的威力提升至多高」作为自身美学,但修伯特的想法不同。 最重要的是,如何开心地狩猎猎物,才对。 修伯特随便找棵树靠了上去,阖上眼睛。 对他而言,魔法战并不是决斗,而是狩猎。所以,对手愈强愈好。最好是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的强者。 因为猎物愈强,狩猎成功时的喜悦就愈巨大。 (会使用高精度魔术的过剩吸收魔力体质。魔力量高到吓人的飞行魔术高手。剩下的那个腰上挂着剑,八成是魔法剑客……那~么,该从哪个开始收拾呢。) 就在舔嘴唇的同时,远处传来了钟响。是魔法战开始的信号。 信号入耳的瞬间,修伯特也启动了感测术式。 随后,立刻感测到有个人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里移动。从那速度看来,应该是飞行魔术。 修伯特从树干上挪开了背部,嘎吱嘎吱地扭起纤细的颈子。 「首先就拿一只……来杀鸡儆猴吧~」 * * * 魔法战开打的钟声一响,古莲立刻启动飞行魔术,上升到比树木还高的高度。 古莲不会使用感测或索敌类的魔术。会用的魔术就只有飞行跟火焰两种。所以,想找出修伯特只能依靠肉眼。 幸好,冬天森林里的树木大多已经落叶,很快就发现了修伯特的身影。 从前和那个男的打魔法战时,古莲只有凄惨哭叫四处逃窜的份。然后就这么被逼到极限,导致魔力失控。 (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了!) 维持着飞行魔术,古莲展开咏唱。 然后,把出现在面前,要两个大人伸手才抱得住的巨大火球,朝眼下的修伯特射去。 「去吧────!」 在结界守护下,即使施放火焰魔术也不用担心酿成森林大火。所以古莲可以毫无顾忌地全力攻击。 火球命中的同时,现场立刻爆出轰隆巨响,飘起浓烈烟雾。 (别大意。) 古莲同样维持着飞行魔术,展开了下一道咏唱。 在对手彻底断气之前,都别停止攻击──多亏师父这条火爆无比的教诲,古莲丝毫没有放松戒心。 然而,古莲还来不及生成第二发火球,一道闪光就先从烟雾中窜出。是雷箭──恐怕是修伯特的攻击魔术。古莲赶紧透过飞行魔术闪避。 (幸好有练习到能够同时维持两道魔术了!) 只要保持这个步调,用飞行魔术闪躲,同时进行攻击,就绝对有胜算。这样的希望刚闪过脑海的瞬间── 「哼哼──首先是第一只。」 从背后响起的嗓音,令古莲顿时倒抽一口气。 敌人也用飞行魔术飞到了古莲背后。修伯特所操纵的雷枪,就这么朝古莲射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扭动身体,总算是惊险地避免遭直接命中的惨况。即使如此,右手还是被雷枪给擦过,痛得古莲哇哇大叫。 「嘎啊啊──!」 意识虽然只中断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飞行魔术还是因而解除。 物理攻击在结界内虽然会无效化,可不被认知为攻击的意外事故,结界就不会加以反应。 摔倒了就会受伤,从高处坠落的话,当然会重重摔在地面。最糟的状况,是可能闹出人命。 不过,就在朝地面直直坠落的古莲正下方,出现了一面冰块构成的斜坡。经由斜坡的缓冲,古莲平安滑到了地面。 「搞什么,自己都顾不好自己!」 不耐烦地呐喊的人,是希利尔。是他用冰系魔术救了古莲。 「副会长,谢谢啦!」 「你给我用力反省自己的有勇无谋!」 嘴巴骂归骂,还是忍不住出手关照学弟的希利尔,在周围展开了冰墙。有如玻璃般美丽而坚固的冰墙,挡下了修伯特从天而降的雷箭。 「别只注意头上,也给我小心戒备四周!敌方恐怕有习得远端魔术!」 听到远端魔术,古莲才理解自己受到攻击的理由。 修伯特是趁着烟雾弥漫,用飞行魔术朝古莲的背后移动,同时透过远端魔术,从地面射出雷箭。好让古莲产生错觉,以为修伯特还身在烟雾中。 远端魔术是一种高难度技术,可以让施术者在远离自己的位置发动魔术。命中精度虽低,不适合用来直接击倒对手,但只要运用得宜,就可以像这样发挥诱饵般的效果。 「啐,墙快撑不住了……达德利!你会用防御结界吗?」 「我会的就只有飞行跟火焰魔术而已!」 「臭小子!你这样也算〈结界魔术师〉的弟子吗?该死,给我躲去树后面!」 「收到!」 刹那间,冰墙碎裂四散,古莲与希利尔闪到了一棵大树后。 两人隔着树干探头,只见修伯特正悠哉地下降,从容不迫得令人火大。 古莲与希利尔各自施放了火球与冰箭。但,火球被飞行魔术躲掉,冰箭则被防御结界挡下。 正为了攻击无法命中而咬牙切齿时,希利尔小声地激励了焦躁的古莲。 「战斗时要仔细观察对手的动作。那家伙,虽然用防御结界挡下我的攻击,却唯独你的火球一定会用闪的闪掉。」 「咦?呃──所以意思是……」 「代表凭那家伙的防御结界,承受不起你的火球。只要命中,就能确实造成伤害。」 古莲的火焰魔术威力虽高,命中精度却偏低,速度也不快。 希利尔的冰系魔术则是精度高,发招灵活,但威力不如古莲,所以会被防御结界挡下。 掌握这些要点后,希利尔发出了指示。 「我来牵制那家伙的行动。你负责攻击,绝对要命中。」 希利尔展开了较长的咏唱。望着可靠学长的背影,古莲也做好了觉悟。 (为了让攻击能够确实命中……) 以飞行魔术在低空浮游的修伯特,好似闲着没事干一般拨弄耳环,咧嘴笑着放话。 「还不打过来吗~?那,我要打过去喽~?」 修伯特以短缩咏唱生成雷箭,朝古莲与希利尔发射。 就在同一时刻,希利尔结束了咏唱。 「结冰吧!」 广范围的冰墙现形,防下雷箭──不仅如此,还朝着以飞行魔术移动的修伯特不断扩大,卡在行进方向上。 「就是现在,收拾他!古莲·达德利!」 彷佛要回应希利尔的呐喊,古莲射出了火球。 以被冰墙限制行动的修伯特为目标,巨大的火球以猛烈之势逼近。既然是古莲的火力,绝对足以连同希利尔的冰墙,把修伯特一起炸到九霄云外。 「太嫩喽~」 就在古莲的火球几乎要命中的节骨眼,修伯特一口气急速上升。冰墙虽然能够包围修伯特,却没办法盖住整片天空。 眼看古莲的火球就要毫无建树地破坏希利尔的大量冰墙……但,古莲却潇洒地扬起了嘴角。 「嫩的人,是你啊。」 火球就好似拥有自己的意思一般,朝修伯特的方向追去。修伯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因焦急而扭曲。 「原来你,会用追踪术式吗……」 「才刚出炉学会,还热腾腾的哩!」 修伯特反射性透过短缩咏唱展开防御结界,但无法完全防下火球。遭火球直接命中的修伯特,就有如被射穿翅膀的鸟,摇摇晃晃地坠往地面。 趁胜追击的绝佳时机──希利尔与古莲同时展开了咏唱。 但,两人还没咏唱完,就有道人影抢先从树荫下一跃而出。是一路潜伏到现在的罗贝特。 「这颗首级,我接收了!」 随着这句火药味十足的发言,罗贝特拔出了配剑。大概已经事先结束魔法剑的咏唱了吧。钢刃的表面有水包覆着。 罗贝特透过惊异的运动能力拉近与修伯特的距离,瞄准坠地的修伯特颈部,举起水剑大手一挥……然后,罗贝特的动作就在这里静止了。 并不只是罗贝特。古莲也是,希利尔也是,都因为背部传来的剧痛,停下了原本的动作。 「这是,怎么,回事啊……」 咕哝着回过身去,下一秒钟,火焰箭矢刺进了古莲的胸膛。 在结界内,魔法攻击不会对肉体造成伤害。但,唯独痛楚会原封不动地重现。 皮肤遭到烧灼的剧痛,让古莲忍不住发出惨叫,苦闷跪地。 不只是古莲。希利尔与罗贝特也同样遭到了火焰箭矢攻击,无法维持站姿。 (怎么回事?那家伙根本,没有咏唱啊……这样子岂不,就像是……) 「哼──,哼,哼,哼~」 愉悦地哼着歌,修伯特举起关节分明的手指,当作指挥棒挥了起来。 如雨点般的火焰箭矢再度朝三人降临。手臂、双腿、躯体、颜面,全身肉体被活生生烧灼、刺穿的剧烈痛楚,令三人的哀号响彻森林。 对魔术师来说,想发动魔术,咏唱是绝对必要的。用鼻子哼歌就能启动魔术什么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说,真有人能办到那种事…… 「……『无咏唱魔术』?」 压倒性巨大的绝望与恐惧填满胸口的瞬间,火焰箭矢再度袭来,古莲就这么晕了过去。 * * * 学生会室内,观战者们惊愕的叫声此起彼落。 投影在白幕上的影像,无法连声音都一并重现。即使如此,希利尔、古莲、罗贝特痛苦不已地惨叫的状况,仍是一五一十表露无遗。 菲利克斯连眨眼也不眨一下,聚精会神地望着白幕上的光景沉思。 (修伯特·迪伊看起来不像有咏唱。可是,能够使用无咏唱魔术的人,世界上只有一个,就是〈沉默魔女〉。他就是〈沉默魔女〉吗?不对,艾瓦雷特女士是女性。这点无庸置疑。) 默默心生动摇的菲利克斯口袋里,化身为蜥蜴的水系高位精灵威尔迪安奴正在不停蠕动。 菲利克斯原本的打算是,万一希利尔等人落败,就让威尔迪安奴介入,暗中处理掉修伯特。 可是,修伯特若真的会使用无咏唱魔术,就凭不善于战斗的威尔迪安奴,真有办法拿他怎么样吗? 还在迷惘该如何决断,莫妮卡的朋友拉娜就发出了几近惨叫的唤声。 「莫妮卡,你没事吧?莫妮卡!」 面色如土的莫妮卡用手遮着嘴巴,嘎答嘎答颤抖不已。 画面中,修伯特持续射出火焰箭矢,不停贯穿希利尔等人的四肢。箭矢每命中一次,莫妮卡就抖着喉咙噫、噫地抽咽。 「不要啊……拜托,不要再……」 莫妮卡的表情就像随时都要呕吐一般,坐在一旁的拉娜不停抚着莫妮卡的背。 「不如就去吐一吐吧?」 克劳蒂亚如此低语后,莫妮卡点点头,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 满脸担忧的拉娜虽然打算跟去,但莫妮卡摇头拒绝了。 「拉娜,请你代替我,看最后,赢的是谁……拜托了……」 留下这句话,莫妮卡便离席了。以笨手笨脚的她而言,步伐是少见地迅速又俐落。 短暂思考后,菲利克斯起了身。坐在身旁的布利吉特维持扇子遮口的姿势,仰头望向菲利克斯。 「要去看护莫妮卡·诺顿吗?」 「不能置之不理吧?」 「那就由我代替殿下,把这场魔法战的结局烙印在眼底吧。作为一名书记,我会确保这场胜负留存在纪录中。」 「太令人感激了。」 菲利克斯回以夹杂苦笑的回应,离开了学生会室。双眼所及的范围内找不到莫妮卡的身影。 「威尔迪安奴。去介入魔法战,处理掉修伯特·迪伊,要做得像是意外事故。方法不限。」 「那主人自己,有什么打算呢?」 「我去找莫妮卡。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走到一半晕倒了。」 「……谨遵吩咐。」 菲利克斯确认从口袋中窜出的威尔迪安奴已经迅速离去,开始搜索莫妮卡的下落。 然而他正在寻找的少女早已夺窗而出,用生涩的飞行魔术赶往森林,他对此却一无所知。 ──────────────────────── 第八章 狠狠地 ──某人在哼着,令人不快的歌。 剧痛之中,希利尔找回了仅存的一点意识。 撑开沉重眼皮,映入朦胧视野的,是瘫倒在地的罗贝特,以及隔了点距离的地方,修伯特正在猛踢古莲。 希利尔试图展开咏唱对修伯特还以颜色,但已经连舌头和嘴唇都无法正常动作。 魔力早已经见底了。明明如此还能勉强清醒过来,全要归功于希利尔的过剩吸收魔力体质,让魔力恢复得快。话虽如此,魔力已经消耗到这种地步,胜算老实说已经趋近于零。 事到如今,即使希利尔再发动攻击,只怕也没法对修伯特造成威胁吧。 再怎么说,对手可以不经咏唱就施展魔术。 (可是,那家伙,难道真的,会用无咏唱魔术?) 如果说,修伯特能把无咏唱魔术运用自如,又是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使用? 无咏唱魔术的强处,就在于能出奇不意,抢得先机。然而修伯特却直到罗贝特现身,险些人头落地的紧要关头之前,都没有使用无咏唱魔术的意图。 现在回想起来,会硬吃古莲的火球,恐怕也是为了诱出潜伏中的罗贝特吧。 (是因为不想被罗贝特观察到,施展无咏唱魔术的过程吗?还是说,其实有什么机关?) 这时候,希利尔注意到了。修伯特的手……那些关节分明的手指上,原本应该戴着几枚造型阴森的戒指才对。可是,现在却一个也不剩。 (……!是这么回事吗!) 受平时的习惯驱使,希利尔无意识地想朝领口的胸针伸手。但,已经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朦胧的意识眼看就要再度沉入黑暗。视野变得愈来愈白茫。 (不对,这个是……雾?) 曾几何时,附近一带已经受到浓雾包围。就连只距离短短几步的景色都无法清楚目视,修伯特的身影,也只能辨认出模糊的轮廓而已。 要说是自然产生,这雾也未免过于不自然。假定为某种魔术所诱发的应该不会错,可是现在还能动的人只剩下修伯特。 然后,修伯特刻意引发这种雾的理由更让人搞不清。 (到底是,怎么回事……?) 困惑的希利尔看见了。在浓雾之中,有一个小巧的人影朝修伯特靠近。真的是十分娇小的人影。和修伯特比起来,简直就像个孩童。 娇小的人影,小声地嘀咕着某种话语。那声音极度微弱,弱到希利尔根本听不出内容。 就只有修伯特下流的笑声,清楚得令人刺耳。 「呵嘻嘻嘻嘻!果然你才是最棒的,对吧~〈沉默魔女〉大人啊~!」 那是,希利尔在即将丧失意识的瞬间,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 * * 莫妮卡的飞行魔术仍相当生涩,必须跨乘在法杖或扫帚之类的棒状物体上,才好不容易能在前进时保持平衡。 可是,现在并没有闲功夫寻找能够跨乘的物件,莫妮卡就这样什么也没跨地从走廊夺窗而出,发动飞行魔术升空。 会需要发挥平衡感的时机,主要是在于转弯的时候。所以莫妮卡的做法是,直到非转弯不可的地方之前,都死命直线前进,然后一度解除魔术,改变身体方向,再重新发动。 就这样,额外多花了许多不必要的魔力,高速移动到森林入口的莫妮卡,用无咏唱魔术生成浓雾,包围住森林。 长时间人为操作天气是被禁止的,因为可能会对各方面造成不良影响,好比农作物等等。不过,若只是把部分森林用浓雾覆盖的程度,相信是无伤大雅才对。反正接下来要做的事,并不会花多少时间。 莫妮卡借着浓雾隐藏自己的身影,朝森林深处一步又一步地迈进。 方才在学生会室看的影像,已经足够用来推测魔法战进行的位置。要找到修伯特等人并非难事。 用鼻子哼歌的修伯特,正朝某人猛踢……是古莲。或许已经丧失了意识,古莲的双眼闭得紧紧的。 在物理攻击无效的魔法战踢人,显然目地并不在于制造伤害。这是一种侮辱对手,践踏对方尊严的行为,莫妮卡很清楚。 虽然被浓雾阻碍视线,但可以看见希利尔与罗贝特就倒在古莲附近。 莫妮卡就宛若吞下了冰块一般,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之所以连指尖都感到冰冷,肯定不是因为寒冷的缘故。 莫妮卡使劲握紧双拳。左手的痛楚依然强烈,但莫妮卡并不在意。 「迪伊学长。」 歌声停住了。 修伯特扭弯颈子,歪头望向莫妮卡咧嘴一笑。 锐利的蛇眼闪烁起糜烂的光辉,脸上浮现发自内心喜悦的神情,那是找到猎物的猎人面孔。 那副面孔,向来都令莫妮卡感到十足恐惧。说实话,就连现在也很害怕。 ……可是,有一股比恐惧更强烈的感情,正支配着现在的莫妮卡。 在新年宴会后,与克拉克福特公爵对峙时,内心浮现的那股令眼前一片空白的激情,莫妮卡记忆犹新。 现在的自己,已经很清楚了解到那是什么感情了。 脑袋深处发麻,自腹底涌现沸腾般的热意──这种感情,是愤怒。 「我现在,非常……非常非常愤怒,所以……」 无论何时,总是不惯于生气,成天低头的少女,现在正抬头挺胸咬紧牙关,瞪着身高远在自己之上的男人。 然后,以沉沉的语调开口。 「我会狠狠地,动手。」 修伯特先是显得目瞪口呆,好似十分傻眼,下个瞬间,再整个人向后仰,开口大声笑道: 「呵嘻嘻嘻嘻!果然你才是最棒的,对吧~〈沉默魔女〉大人啊~!」 随着大笑的余韵震荡喉咙,修伯特喘着气,露出发自内心愉悦的表情望向莫妮卡。 换作平时,莫妮卡早就别开视线,但现在的莫妮卡却带着有如凝视棋盘时的平静视线,紧紧盯着修伯特不放。 「这场魔法战,多少人想挑战都可以对吧?……那么,我也以临时挑战者的身分,参战。」 「嗯,没问题~果然能够满足我的人,就只有你啦。来吧,要让我玩得尽兴点喔~?」 * * * 修伯特·迪伊喜欢狩猎。猎物愈强愈好,愈难对付愈好──真要说,最好是远在自己之上的强大生物。 有一个最强的生物,让这样的他深爱到无法自拔。 时间要回推到大约三年前,修伯特在米妮瓦找某个学生打起了魔法战。 那个学生的名字,叫莫妮卡·艾瓦雷特。创造出无咏唱魔法,据说迟早会成为七贤人的天才少女。 还记得当时才十四来岁的她,是个比现在更加消瘦、更孤苦伶仃,身材更寒酸的小丫头。 管她什么无咏唱什么天才的,只要攻击打不中她就没戏唱吧──当时的修伯特,就是抱着如此乐天的心态。 然而,魔法战才开打仅仅五秒钟,修伯特就理解到自己的认知错得有多离谱。 莫妮卡在魔法战开始的瞬间,便发动了无咏唱魔术。然后弹无虚发地全数砸在修伯特身上。 无咏唱自是不在话下,更骇人的,是那足以精准穿过针孔的命中精度。到底要计算到怎样的程度,才有办法重现那种惊异的命中率?不管怎么想,都不是人类办得到的。 抱着狩猎兔子的心态挑起魔法战的修伯特,就这么被披着兔子皮的怪物彻底反打,然后体会到了极致的快感。 ──好想要,收拾掉那个强到不像话的怪物! 明明被压倒性实力差距打得落花流水,却还是紧抓仅存的一丝希望,绞尽智慧,无所不用其极设下各种陷阱,就为了亲手收拾掉那个猎物! 然后现在,引颈期盼再战的怪物,就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还张牙舞爪地展现出怒意与战意! 修伯特愉悦地抖了抖嗓子开口。 「巴尼·琼斯。」 修伯特道出的名号,令莫妮卡肩头为之一颤。 「明明你成天『巴尼,救命呀』嚷嚷个不停,却只要我每次打算把那家伙拖下水打魔法战,你就一下子听话得不得了呢~」 说着说着,修伯特转头朝地面的希利尔一瞄。 「这个银发的,就是你在这所学校用来代替巴尼的吧?」 「并不是。」 莫妮卡静静出声否定,望向瘫倒在地的希利尔。 握在身体侧面的拳头,微微地颤抖了一番。 「那个人,是我尊敬的学长。」 虽然与想像中有点出入,但看来伤害这个银发的应该是有一定的效果。 (没错,生气吧。然后让我见识你的全力。) 就只有一项悬念。想见识莫妮卡全力的修伯特,唯独有一个挂心的问题。 「嗳~这场雾是你的杰作吧~?不解除没关系吗~?」 飘散在这一带的浓雾,想必是为了让观战者看不见莫妮卡的身影吧。 但,魔术师能够同时施展的魔术,基本上以两道为限。 换言之,在起雾的期间,莫妮卡就只能使用一道魔术。不仅如此,维持雾气所需要的魔力,其实并不算太低。 这样莫妮卡根本就无法全力作战。如此一来,岂不是太扫兴了吗。 可是,莫妮卡却一副没什么问题的口吻,淡淡地咕哝一声。 「反正一只手就够了。」 面对这个难以想像出自胆小鬼莫妮卡之口的挑衅,修伯特比起恼怒,更涌现强烈的欢喜。 「好开心啊~三年前那么畏畏缩缩的你,竟然已经会这样挑衅了。只不过,和三年前判若两人的,可不只是你喔~?」 语毕,修伯特右手一挥。五支火焰箭矢未经咏唱便浮现在面前,以莫妮卡为目标飞去。 莫妮卡无咏唱展开防御结界,当场挡下了攻击。 (真不愧是七贤人的防御结界,果然够硬啊~) 修伯特继续追加咏唱,用雷枪砸向结界。 火焰箭矢与雷枪的同时攻击,令莫妮卡的防御结界开始扭曲。再这样下去,被修伯特强行破坏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没想到,莫妮卡却丝毫不显焦急,只是以冰冷的视线凝视修伯特。 「……放雷枪的时候,你就需要咏唱呢。」 「还在这边废话不要紧吗~?在这样下去你的结界就要破喽?」 「…………」 这时,包覆四周的雾变得更浓了。几乎到了无法视认彼此身影的程度。 然后,也同时感觉到莫妮卡解除结界的气息。是打算趁着这场浓雾展开攻击吗。 修伯特迅速展开防御结界,准备应付莫妮卡的攻击。 现在,不省人事的希利尔一行人,就倒在修伯特的身边。 一旦莫妮卡发起攻击,被修伯特闪过或用结界弹开,流弹难保不会波及希利尔他们。所以照理说,莫妮卡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相对的,修伯特才不管希利尔他们会怎样,所以做出了如此宣言: 「快点打过来啊。你打算就这样躲下去吗~?要是你无意拿出真本事,我就要来一记连这票家伙全部一起招呼的广范围魔术喽。五,四,三……」 抢在倒数结束之前,一支冰枪便自雾里射来。乍见之下只是普通的冰枪,但里头灌注的魔力量非同小可,威力也极高。 (这玩意儿,靠我的防御结界挡不住啊。) 但,射速本身称不上多快。凭修伯特的飞行魔术,应该能勉强在紧要关头闪过吧。 就算这支冰枪有编进追踪术式好了,追踪术式的有效时间充其量也不过两三秒左右。 既然如此,只要用飞行魔术一口气拉开距离闪避就行了。只要飞个三秒多,追踪术式就会失效。 ……如果那是,现存的追踪术式。 「什,么~?」 即使早已飞行超过三秒,冰枪还是纠缠不休地死追着修伯特。简直就像是,冰枪本身拥有自己的意思一般。 追踪性能如此强大的魔术,修伯特从没见过。 浓雾里,传出了莫妮卡的嗓音。 「这是最近才开发的高度追踪术式。持续时间是普通术式的十倍……也就是,约二十至三十秒。」 原来如此,既然是这么高性能的追踪术式,也用不着担心会波及古莲他们了。 修伯特强烈的兴奋涌现,激动得背脊发抖。 那个莫妮卡·艾瓦雷特竟然用上才刚开发的新魔术来对付自己! 还有什么比这让人更爽快的! 「……哈哈~!你这家伙,果然是最棒的女人啊~!」 现在的莫妮卡,等于是维持着浓雾与冰枪两道魔术的状态。也就是说,无法再施放别的魔术。 至于修伯特,启动中的魔术就只有飞行魔术,但必须专注在闪避上,暂时没有余裕去注意别的事情。 (那么,就趁这支冰枪丧失追踪性能的瞬间,一口气发起猛攻!) 修伯特在闪避的同时默默倒数。剩下的时间,大约是十至二十秒。冰枪的确是非常死缠烂打,但速度并没有快到足以追上修伯特的飞行魔术。 为了能随时着陆,修伯特稍微降低了飞行高度。 就在这个瞬间,前方闪过了一道红光。 视野顿时染得通红。不一会儿,右眼窜起一阵剧痛。 「嘎!啊啊?」 修伯特无法正常驾驭飞行魔术,硬生生摔下地面。幸亏有降低高度,受到的冲击没有太过强烈,但摔在地面上的他,背部遭到追踪而来的冰枪深深地刺了进去。 不仅如此,还有好几支火焰箭矢朝修伯特背部袭来。 在几乎扯裂喉咙哀号的同时,修伯特努力维持思路运转,试图把握现况。 (刺进我右眼的是啥?火焰箭?魔术师能同时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维持浓雾,以及追踪冰枪的莫妮卡无法再施放火焰箭。既然如此,那些箭是谁放的?倒地的三人之一吗?……不对。那些火焰箭……「是我的」!) 沙哩、沙哩的声音传来,是有人踩过土壤发出的踏步声。 撑住膝盖,抬起满是土砂与黑炭的面孔,低头俯视着自己的无情魔女随即映入眼帘。 「右手拇指、中指。左手食指、中指、小指……共计五枚。迪伊学长,这是你在魔法战开始前戴着的戒指位置与数目。可是,现在那些全部不见踪影。」 莫妮卡的手指,正夹着一枚修伯特的戒指。 戒指的宝石内,可以看见浮现的魔术式。 「你趁魔法战即将开始前,把这些魔导具,设置在这一带的周围了对吧?魔术的发动媒介是戒指,下达指示的魔导具,是耳环吗?」 修伯特用手遮着疼痛的右眼,抖动喉咙咯咯咯笑了起来。 「这可不算违规喔~?毕竟这是『魔法战』啊~」 在魔法战结界内,想用魔导具也好、想行使精灵之力也罢,一律许可。因为不论魔术、魔导具,还是精灵之力,都同样属于透过魔力行使的「魔法」。 不过,愿意在魔法战里使用魔导具的人却寥寥无几。 因为魔导具价格不菲,更有大半的攻击系魔导具是用完就会失效的一次性物品。 这些戒指是修伯特自制的。只要在耳环灌注魔力,就能从戒指射出火焰箭矢。借由把火焰箭矢的威力压低至极限,让戒指不必用过即丢,可以重复使用,是相当高性能的特制魔导具。 说穿了,修伯特就是在作战时把这些魔导具与普通魔术并用。然后,在遭到未经咏唱便出现的火焰箭矢袭击时,对手便全都误以为那是以无咏唱魔术发起的攻击。 然而,莫妮卡似乎三两下就看穿了这个魔导具的存在。 她在用冰枪拖时间的期间,回收了一枚戒指,并加以分析。 「……你把我的魔导具,改写过了是吧~?」 五枚戒指与耳环,无时无刻不透过魔力相连。 所以莫妮卡才会回收其中一枚戒指,把记载在内部的魔术式改写掉。把这个魔导具的使用者,从修伯特·迪伊改写成莫妮卡·艾瓦雷特。 不用说,这绝非任何人都办得到的事。换作常人,想彻底解析魔导具、想改写内容,都理所当然地需要更大量的时间。 (这么困难的事,她在这么短短十几秒内办到了!) (插图012) 修伯特兴奋得浑身颤抖不已。 啊啊~〈沉默魔女〉果然是头超乎常规的怪物。 找出修伯特布下的全数陷阱也就罢了,而她找出后非但没加以破坏,甚至还抢下所有权,纳为己用。 而且还一副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的轻松自如表情! 「我之前,曾经改写过,路易斯先生的防御结界……那时候,为了解除防止改写的诱饵术式,花上了将近一分钟。」 说着说着,莫妮卡把修伯特的戒指放在掌心滚动,露出一副看到乏味玩具的眼神咕哝。 「迪伊学长写在魔导具里的诱饵术式,解除起来连五秒都花不上。这种程度的术式就跟骗小孩没两样。根本用不着特地用高度追踪术式拖时间。」 在浓雾弥漫的灰暗森林中,〈沉默魔女〉眼中闪烁着绿光,无情地低语。 「你就那么想重现吗?即使要耍这种把戏……也想重现『无咏唱魔术那种小伎俩』吗。」 这句傲慢至极的发言,令修伯特涌现满腔激情,雀跃不已。 啊啊~还会有别的女人比她更让人心痒吗。 「真不赖~那股无情跟傲慢。嗳~对我下令吧。命令我『跪下,为了压倒性实力差距臣服』吧……无情的女王大人?」 修伯特这番发言,让原本一直挂着冷冰冰扑克脸的莫妮卡,垂下眉尾露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直到方才为止的冷酷无情已不复存在。如今存在此地的,是一如往常唯唯诺诺的莫妮卡。 「那个~你不用下跪也没关系……只、只希望你愿意,答应我,要协助我执行任务,隐瞒我的真实身分……」 「想要我服从,就好好管教我一番啊~给我狠狠地来一记,最折磨人的处罚啊。」 「…………」 莫妮卡举起手掌,在抢下主导权的戒指内灌注魔力。 设置在周围的戒指随即发光,大量火焰箭矢一起包围住修伯特。 以不带感情的嗓音,莫妮卡面无表情地开口。 「狠狠地。」 火焰箭矢如雨点般朝满面愉悦笑容的修伯特洒了下去。 * * * 丧失意识仰躺在地的修伯特,脸上的表情莫名散发着一股满足感。 莫妮卡以一种望向难以理解生物的视线,低头俯视着这样的他。 (为什么,会觉得打魔法战很开心呢。) 就如同修伯特无法理解莫妮卡,莫妮卡这辈子,恐怕也无法理解修伯特吧。 能透过魔法战得到的高扬感也好、胜利也好、名誉或赞赏也好,莫妮卡一概不感兴趣。 比起这种东西,和一起翘课的朋友们共度的那段时光,才更加难得,更是无可取代的宝贝。 莫妮卡转头望向瘫倒在地的希利尔、古莲,以及罗贝特。 说实话,现在很想分秒必争把他们运到温暖的地方去。可是,莫妮卡·诺顿出现在魔法战现场的事实,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自从离开观战席,已经隔了好一段时间。不赶紧回到座位,会让拉娜她们起疑的。 (对不起,对不起,把你们卷进这场纠纷,对不起。) 比照前来时的方式,莫妮卡借着生涩的飞行魔术抵达校舍,从窗口悄悄飞进。 然后就在慎重解除魔术的同时,失去平衡到差点摔跤。 换作平时,在使用这种魔术时都会编入抑制魔力消耗的术式,但这次莫妮卡已经在精神上被逼急了,急到没办法这么做。 再加上连日以来的睡眠不足,莫妮卡的身体早已濒临极限。 (不赶快,回学生会室……会害拉娜,担心,的……) 才不过挪动沉重的双腿前进几步,脚就立刻脱力,莫妮卡于是整个人瘫倒在走廊。 (不行,再这样下去,又会,给大家添麻烦……) 得保持清醒才行──一反这样的意志,莫妮卡的意识逐渐沉入黑暗。已经连想要睁开眼睛,都力不从心了。 「莫妮卡。」 某人的手臂,抱起了莫妮卡已经消瘦到形同木棒的身体。 (啊啊,我又给人,给不知道是谁的人,添麻烦了……) 渗出的泪水滑落脸颊,莫妮卡以干瘪的嘴唇低语。 「对不起……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 * * * 被菲利克斯抱起来的莫妮卡,身体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脸颊消瘦凹陷,嘴唇更是干瘪不已。 抱起莫妮卡的经验以前也曾有过,但现在的体重却明显比当时来得轻。想必是修伯特·迪伊引发的骚动,害她吃不好也睡不好吧。 菲利克斯朝医务室起步时,莫妮卡的嘴唇微微动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 看来她就连作梦,都不停在向某人道歉的样子。对不起,肯定已经成了这个少女的口头禅吧。 就算是周遭的人根本不怎么在意的小事,莫妮卡还是会死命道歉,活像是犯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失态一般。 (明明就不用这么在意的。) 稍稍阖上眼皮,往昔的记忆立刻复苏于脑海。 『对不起,对不起,每次都给你添麻烦,对不起……艾伊克……』 记忆中的朋友,总是哭着这么说。眼泪从清澈的水蓝色双眼一颗颗滴落。而朋友就好似连流泪都深感抱歉似地缩成一团。 被自己抱在手臂里的少女,记忆中的年幼朋友,两者的身影自然地重合。 又爱哭,又胆小,对自己没自信,动不动就自责……明明如此,在最重要的关头,却不愿意依赖他。 (其实我,希望你更依赖我一些喔。) 菲利克斯在内心低语的同时,打开了医务室的房门。 医务室里没有人在。常驻的医师为了以防万一,已经到魔法战现场附近待命了。 把莫妮卡安顿在病床上之后,菲利克斯用指尖梳了梳那头杂乱无章的浅褐色毛发。 自己会执着于莫妮卡的理由,他隐隐约约明白。 看到莫妮卡时,他无论如何就是会联想到记忆中的朋友。 (我也真是,未免太沉溺在感伤里了。) 菲利克斯低头望向莫妮卡,以闹别扭般的语调咕哝。 「都怪你不愿意依赖我,是你不好。」 莫妮卡无论何时都不愿意依赖菲利克斯。从来不对菲利克斯抱任何期望。到头来,甚至还说些「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什么的。 正因如此,莫妮卡的言行举止,无论何时都动摇着菲利克斯隐藏在胸口深处的感情。 菲利克斯呼~地轻叹一口气,将视线转投向窗外。 日间偏短的冬日寒空,太阳已经逐渐低垂。大片的灰色薄云下,落日的橘红色与夜空的群青蓝缓缓地融为一体。 (话又说回来,威尔回来得也太慢了。) 契约精灵与契约者之间,有着某种无形之力相连,就好似肉眼无法辨识的魔力丝线一样。只要集中意识,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掌握对方的所在地。 阖上双眼,循着魔力通道追溯,大致上找到了威尔迪安奴现在身在何方。 菲利克斯忍不住扬起了半边眉毛。 (威尔跑到校园外去了?) 对威尔迪安奴下达的指令,明明是处理掉修伯特·迪伊,为什么会移动到校园领地外呢。 即使与契约精灵身处两地,依然可以进行「回来」、「救我」之类的简易沟通,但想进行具体的对话就办不到了。 而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收到威尔迪安奴发出的求救讯号。 (……暂时静观其变吧。) 菲利克斯瞪着染上夜色的天空,静静拉上了窗帘。 * * * 时间要回溯至黄昏的稍早之前。 魔法战分出胜负,〈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离开魔法战会场经过数分钟后,菲利克斯的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抵达了现场,并陷入困惑。 在决斗现场,有这场骚动的元凶修伯特·迪伊,以及希利尔、古莲与罗贝特三位挑战者。这四人全都瘫倒在地,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状况。这样子,就连赢家是谁都搞不清楚。 (可能的话,是很想帮忙把他们运到医务室去,但我不能在外人面前现身……) 威尔迪安奴维持着白蜥蜴的姿态贴在树上,还没思考出结果,对面的树丛就摇晃起来,一头野兽从树丛间现身。 那头巨大到差点被误认成野猪的生物,是生满灰毛的狼。背上还跨坐着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孩童。 孩童脖子上围着一件斗篷,遮住了脸部以外的身体,只看得见穿了鞋子的脚。 (那是……两边都是精灵?) 虽说是同族,威尔迪安奴也不打算随随便便上前搭话。 有部分也是为了自己的主人,威尔迪安奴不能让周围得知自己的存在。 因此,威尔迪安奴尽可能消除自身的气息,暗中观察貌似精灵的孩童与狼。 爬下狼背的孩童,用有点生硬的语调向狼开口。 「瑟兹,刚刚用魔术在战斗的,一定是这些人。」 听到孩童的发言,狼也张开嘴巴。长满锐利尖牙的大口,发出了成年男性的低沉嗓音。 「魔力又多又强的,是哪一个。」 「唔嗯──现在每个人魔力好像都耗尽了,分不太出来……不能全部带走吗?」 「两个就是极限了。尽量挑看起来轻一点的。」 狼回应过后,孩童依序凝视倒在地面的四人。 「那~黑发的那位看起来壮壮的,好像很重,留下来吧。就挑感觉最轻的银发的,跟另一个……」 孩童冰蓝色的视线停在古莲身上,撑大了眼皮不停眨眼。 「这个人,有很大的容器。装了很多魔力的容器。比普通的人类,大上许多许多的容器。」 「我分不出来。」 「仔细集中精神细看,应该就能隐约看出来了。」 「看不出来。比起这个,快点搬上来。」 好的──如此回应的孩童,从斗篷下伸出的不是手臂,而是一支冰棍。 孩童用前端分岔的冰棍灵巧地勾住古莲与希利尔,抬到狼的背上。 (打算带走他们两个吗!) 这所赛莲蒂亚学园,是威尔迪安奴的主人担任学生会长的学园。就算是为了避免引起问题,也应该救回那两人。 可是,不善于战斗的威尔迪安奴,实在没有能独自对付那两个精灵的自信。更重要的是,自己现身之后,要是被古莲或希利尔看到,事情会不好收拾。 (既然如此,我该做的选择是……) 威尔迪安奴维持着消除气息的状态,悄悄跳到狼的尾巴上。 背上载着希利尔、古莲,以及孩童的狼,就这么忽略了攀在尾巴上的小蜥蜴,朝森林外起步奔跑起来。 在呼啸不断的一阵阵风声之间,可以听见有着年幼孩童外表的精灵,轻声细语地说道: 「对不起。两位人类先生。拜托了,拜托了,请你们原谅我。拜托了,拜托了……」 * * * 在作为魔法战会场的森林中,一对男女正在步行。 其中一人,是把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身穿七贤人长袍的二十六、七岁青年,〈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至于另外一人,则是将红砖色头发随意束在一块儿,身穿易于行动的旅装,脂粉未施的女人。年龄比路易斯年长些,大概三十岁左右。 这两人,就是威廉·玛克雷岗为了维持魔法战的结界,特地找来的救兵。 「真没想到,你竟然正好跑来赛莲蒂亚学园呢。卡莱。」 被唤作卡莱的女人,即使面对身为七贤人的路易斯,也用毫不做作的自然语调回应。 「这儿领地内的旧学生宿舍附近,魔力浓度高得异常,老早就被视为问题啦。所以说,我就代表魔法地理学会,跑来负责测量跟调查喽。」 「原来如此,然后就在过程中被玛克雷岗老师逮个正着。」 「说真的,我原本是想去这附近的凯利灵顿森林调查魔力浓度,但被森林的主人拒绝了……路易斯,你有听说过什么风声吗?那片土地的主人,跟你一样是七贤人说。」 「你觉得我会听说什么吗?那个人呢~可是对克拉克福特公爵死~~~~心塌地的第二王子派喔?是个有事没事就跟我结梁子的臭老头喔?」 「跟同事好好相处啦。受不了,都已经是大人了。」 被卡莱以操心弟弟的姊姊口吻训话,路易斯回以「这我当然明白」的表情。不过在只用表情回应而不直接回话的时候,真心话就已经表露无遗了。 卡莱一副伤脑筋的模样耸耸肩,转头望向前方。 「所以,这场魔法战,是打算怎么收拾善后?〈沉默魔女〉正在执行潜入任务,真实身分被揭穿会很不妙吧?」 「这个嘛~修伯特·迪伊的魔导具失控。双方不分胜负,这样处理应该最妥当了吧。熟人插班进潜入地点虽然很不幸……但那小丫头,还知道用魔法战教训对方一顿再封口,干得挺漂亮的嘛。」 正露出一脸坏蛋笑容的路易斯,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望向卡莱。 「卡莱,不好意思,关于〈沉默魔女〉潜入任务的事……」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太过追究啦。深究他人的内情,不是我的兴趣。」 「……多谢。」 路易斯停下了脚步。 在他视线前方,有两个身穿赛莲蒂亚学园制服的男同学瘫倒在地。细瘦的红发男,以及浑身肌肉的黑发男。是修伯特·迪伊和罗贝特·温克尔。 「嗯?没看到我家那蠢弟子呢。」 是输得太凄惨,害怕被路易斯处罚,赶紧开溜了吗……这种推测虽然一瞬间浮现脑海,但仔细想想,古莲应该根本不晓得路易斯跑来这里的事。 巡视过周围的卡莱,向陷入沉思的路易斯说道: 「我记得,挑战者方应该还有另一个银发的孩子吧。也没瞧见他呢。」 这下子,事情感觉有点玄机了。 路易斯从怀里掏出戒指,戒指上镶嵌的绿宝石,是与精灵的契约石。 「我派琳去找找看。」 如果是那个白痴混帐废女仆──风之高位精灵琳兹贝儿菲,就能透过能力从空中搜寻古莲等人的下落。 就算古莲等人在被发现时还没有清醒,也能用风包覆起来,安全地运送。 「遵从我等之契约,即刻前来吧。风灵琳姿贝儿菲!」 在戒指内灌注魔力,展开咏唱──结果没有反应。一股不对劲的感觉令路易斯皱起眉头。 琳确实偶尔会无视路易斯的命令,或擅自曲解用意,但现在这感觉不太一样。 送往琳的魔力,没有确实送到的感觉。就像是在底部破掉的茶杯里倒水。 「……琳?」 契约精灵与契约者彼此以肉眼不可辨识的魔力线相连,可以隐约感觉到彼此的位置与距离。 但,无论路易斯怎么集中意识,都无法掌握到琳的所在地。 「联系……被强制切断了?」 呆站原地的路易斯脚边吹过一阵阵寒冬的冷风。 伸手按住寒毛直竖的颈子,路易斯一脸严肃地瞪着镶有契约石的戒指不放。这时,卡莱展开了咏唱。是感测魔术的咏唱。 感测魔术的精度绝对称不上高,难以用来找到想找的对象,但如果古莲正在使用飞行魔术,就有可能被感测到。 路易斯无言地望向卡莱,卡莱于是阖上双眼,眉头深锁,有如要在眼皮底下寻找映照出的物体一般。然后就这么闭着眼睛开口。 「路易斯,刚才东北方出现了反应。大概,是中位或高位精灵……只是,对方马上就离开了感测范围,无法正确判断。」 「东北方?」 赛莲蒂亚学园的东北方。那儿有些什么,路易斯算是有一个头绪。 那个头绪,与失踪的古莲和琳有着怎样的关系,路易斯还不清楚。 只不过,能尝试的方法最好先全部尝试了再说──他的第六感如此告诉自己。 「卡莱,不好意思。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吗?」 路易斯语调沉重的请求,卡莱一派轻松地承诺了下来。 「行啊。毕竟是可爱的小弟开口拜托。尽管说吧。」 「想请你帮忙传话,给〈咏星魔女〉阁下。」 依状况而定,搞不好还会需要动员到其他七贤人。 受不了,怎么这么麻烦。路易斯忍不住在内心咂嘴。 * * * 赛莲蒂亚学园东北方的某片森林里,有一间小小的房屋。 这间窄小的房屋里,寝具家具都只有最低限的设备,进门右手边墙上设有大锅炉,左手边墙壁则是收纳工具的木架,至于房屋中央,则是一张大作业台占去了大部分的空间。 有一个男人,就坐在这张作业台的前方。 男人正举起布满皱纹的衰老手指,揪着一支银色的笛子。那是与成年人小指头差不多细的笛子。上头还系了一条银色的炼子,好让人可以挂在脖子上。 男人含住笛子,开始吐气。笛子随即咻──咿、咻──咿地发出微弱声响。 正在男人所坐的椅子后方待命的,是把金发绑成一束的美丽女仆──〈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风灵琳兹贝儿菲。 貌美女仆就有如雕像一般,文风不动地伫立在男人背后。 将笛子从口边拿开,男人满意地笑了起来,咕哝道: 「这会儿,〈结界魔术师〉想必正慌得很吧……啊啊~多令人开怀啊。」 在喜悦中洋溢着灰暗情感的男人手边,一阵尖锐的男性嗓音响起。 『乱世出英雄。世间若是和平,英雄岂不无用武之地?来吧,请尽管使唤我,主人。我这〈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保证会让您成为真正的英雄!』 英雄──这则词汇,令男人的胸膛一阵骚乱。 闪过他脑海的,是打倒两大邪龙的年少天才,〈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拥有独一无二天分的人、具备过人才能与实力的天才们,总是令男人羡慕得不能自已。 现在,他手中正掌握着力量。名为古代魔导具的压倒性强悍力量。 这个古代魔导具的力量并不是他的才能。但,既然毁损的古代魔导具是经由自己的手修复的,这不就等同于自己的力量吗。 男人自我中心地如此解释,低头向手边的笛子细语。 「你正是,我独一无二的天分。你正是,我才能的体现。」 『一点也没错!来,我们动身吧,主人。首先就拿这片森林里的精灵们下手,去收服他们!用我的力量,打造出最强大的军团给您见识见识吧!』 ──────────────────────── 第九章 深夜来访者火药味十足的邀请 恢复意识的修伯特·迪伊微微睁开眼睛,窥伺着周围的状况。 自己并不是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而是被运到基础魔术学教室的简易床铺上头。 在魔法战中急遽失去大量魔力的时候,有可能引起缺乏魔力症。大概是因为进行相关处置所需的器具,基本上存放在基础魔术学教室里,所以才暂时送到这儿来吧。 又或者,考虑到四周没看见和自己对峙的那三个人,有可能是为了避免纠纷,刻意只把修伯特安置在别的地方也说不定。 在稍有距离的桌面前,老教授威廉·玛克雷岗正坐在椅子上,磨着法杖上的宝珠。 那个老教授眼睛不好。修伯特于是趁玛克雷岗转身背向这儿的空档,静静自床面起身,不带脚步声地朝走廊移动。 「你呀,别再三天两头调戏艾瓦雷特同学喔。要知道,人家已经是七贤人了。」 修伯特在通往走廊的门前止步,脖子一扭回头望向玛克雷岗。 玛克雷岗依旧背向修伯特磨着法杖。 「你是〈沉默魔女〉的协助者吗,玛克雷岗老师?」 「我只是碰巧在赴任单位碰见她,所以默默守候罢了。七贤人会特地隐瞒身分,肯定有甚么用意,况且她也不是可以随便深究的对象。」 虽然莫妮卡本人似乎没特别意识到这点,但七贤人既是魔术师的顶点,也是国王的顾问,而且还拥有名为魔法伯的特殊爵位,地位非同小可。发言权足以匹敌上级贵族。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身分远比修伯特或玛克雷岗更高更高的人。 玛克雷岗现在虽然仅止于守候,可要是修伯特继续失控,想必就不会坐视不理了吧。 「伤脑筋耶~不能找〈沉默魔女〉玩的话,剩下的校园生活我会无聊到死的。」 「给我乖乖认真念书啊你。」 「改找你玩也没问题喔~玛克雷岗老师?」 〈水咬魔术师〉威廉·玛克雷岗原本是任职于米妮瓦的教师,开的实战课程修伯特也修过。无庸置疑是个高手。 「别对老人家做这种无理要求啊……话说回来,你有用什么会把人打飞老远的大招吗?」 「我魔力没多到能放那种招啦~」 「是呀。你的魔力量,原本就算不上多嘛。既然如此,丧失意识的艾仕利同学他们,都倒在你身边对吧?」 「那又怎么了?」 会刻意问这种事情,就表示还有哪个输家没被找到吧。 无论如何,对修伯特而言,输家的下场怎样都无所谓。 轻轻耸肩之后,修伯特走出了教室。 见底的魔力尚未回升,身体状况差到不能再差。即使如此,修伯特还是以一如往常的步伐走在走廊上。 窗外已经几乎看不见夕阳,隔着玻璃窗面也开始逐渐感受到冬日夜空的寒冷。 「你好──」 在昏暗的走廊漫步了一会儿,某人忽然现身挡住修伯特的去路。 那是有着一头橙色长卷发的可爱千金。背后还跟着一位年轻侍女待命。 修伯特知道这个千金的名字。 ──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 利迪尔王国东部地区大贵族世家的女儿。 「初次见面你好,修伯特·迪伊大人。我名叫伊莎贝尔·诺顿。」 伊莎贝尔脸上露出高雅的笑容,行了记淑女礼。 在魔法战决斗期间,伊莎贝尔都忙着努力确保作为魔法战会场的森林到校舍之间是无人净空的。如此一来,万一真的发生莫妮卡要前往魔法战会场的事态,才不会被人撞见。 在伊莎贝尔心里,一直认为莫妮卡之所以会被修伯特找到,是自己的过失。 自己要是对修伯特·迪伊的恶质与狡猾有更正确的认知,就不至于演变至此。 看到莫妮卡打从敲定决斗日期后日渐憔悴的模样,伊莎贝尔心痛得有如千刀万剐。 「哼,哼,哼~?伊莎贝尔·诺顿。柯贝可伯爵的女儿吗……这么一提,莫妮卡的假名好像就叫莫妮卡·诺顿嘛。」 原本仰望半空的蛇眼朝下一转,望向了伊莎贝尔。嘴角也随之上扬,不怀好意地露出辛辣邪笑。 「原来如此。是莫妮卡的协助者吗。毕竟对柯贝可而言,〈沉默魔女〉恩重如山嘛~嗯~?」 「对话能马上进入状况再好不过了。其实……这里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要我协助〈沉默魔女〉执行任务吗~?」 这种大前提还用得着商量吗──在内心低语后,伊莎贝尔尽力维持原先的恳切态度接话。 「我希望,你对〈沉默魔女〉大人的干涉,可以到此为止。」 口吻礼貌归礼貌,但言下之意具体而言,就是「不许再接近〈沉默魔女〉」。 修伯特就好似要装傻一般,耸了耸肩。 「伤~脑筋耶~我最──喜欢莫妮卡了,忍不住就想出手调戏她啊。」 「哎呀,真令人羡慕。我也最喜欢〈沉默魔女〉大人了,但却饮泪强忍自己的心意,贯彻反派千金的立场喔?」 讲到这里,原先闹别扭的可爱语调一转,伊莎贝尔的笑容与嗓音都开始散发甘甜的剧毒。 「家母和你的老家,稍微有点交情喔……当然也和令堂照会过。」 修伯特开始咏唱魔术。恐怕,是打算发动某种攻击魔术威胁伊莎贝尔吧。 可是,修伯特还没咏唱完毕,在伊莎贝尔身后待命的侍女艾卡莎,就抢先逼近了修伯特。 就在修伯特停止咏唱的瞬间,艾卡莎也俐落地手刀一挥,定在修伯特的喉咙旁。 修伯特浮现一脸佩服不已的表情,吹了声口哨。 「你带的家伙挺火爆的嘛~?」 「艾卡莎不只是侍女,也身兼我的护卫喔。」 魔术虽然强,但只要在咏唱结束前发起攻击就行了。更重要的是,喉咙遇袭,对魔术师而言就等同于致命伤。 正因为明白这点,艾卡莎才会瞄准修伯特的喉咙。 伊莎贝尔正在扇子底下,仔细观察修伯特的表情。 即使被人瞄准喉咙,修伯特依然不改其笑容。 这个男的,肯定既没有什么重视的事物,也几乎不对任何事感到恐惧吧。所以,常见的威胁手段基本上是不管用的。然而,伊莎贝尔也不是会就此气馁的人物。 像这种时候,只要让自己成为对方心目中「难缠又棘手的对象」就行了。 「你可以发誓,绝不做出不利于〈沉默魔女〉的行为吗?」 「拒绝的话,就要让我在赛莲蒂亚学园待不下去,是吗~?」 「哎呀,你可真会说笑。」 微微眯起眼睛,伊莎贝尔以格外冰冷的语调宣言。 「怎么会是这所学校,当然是整个利迪尔王国才对呀?」 这并非虚张声势。柯贝可伯爵绝对有这个能力。 修伯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那冰冷的眼神中,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烦死了。 伊莎贝尔丝毫不显胆怯,眼神坚定地直直回瞪修伯特。 (插图013) 就算修伯特的恶意要把目标从莫妮卡身上转向自己也无妨。不如说,这才正合伊莎贝尔的意。 因为打从被〈沉默魔女〉拯救的那天起,自己就已经发誓,无论用怎样的手段,都要帮上她的忙。 「我已经有动用权力的心理准备了。如果说,你执意要对〈沉默魔女〉造成危害,我就会不择手段,使出浑身解数找你的麻烦。」 「……你这大小姐挺难缠的嘛~?嗯哼~?」 「哎呀,这对反派千金而言,可是至高无上的夸奖喔。」 伊莎贝尔摆出了优雅过人的笑容。 反派就是要耐打又厚脸皮,以及最重要的,必须非常难缠。 * * * 莫妮卡在床铺上翻过身,抽动鼻子嗅了嗅。 冬日夜里特有的冷空气里,夹杂了药物与药草的气味──闻起来不是灰尘弥漫的阁楼间,是医务室的味道。 说来有点可悲,但自从插班进这所赛莲蒂亚学园,就以不低的频率被卷进事件里,有事没事就来医务室报到,所以对莫妮卡而言,这是已经闻惯了的味道。 定神一望,有人正在烛台旁小声谈话。恐怕是菲利克斯以及常驻这间医务室的五六十岁的医师吧。 「……玛克雷岗老师也派出使魔四处寻找了,但似乎依然下落不明。」 如此轻声告知的菲利克斯语调有点低沉,感觉上有点莫名急迫。 下落不明,是怎么一回事呀? 静静待在棉被中倾听,医师随即口吻沉重地回应。 「那么,我就暂时留在医务室待命吧。」 「拜托你了。诺顿小姐要是醒来,就请转告她赶紧回宿舍去。」 留下这句话,菲利克斯便快步离开了医务室。看来,果真发生了什么状况。 莫妮卡继续在棉被里静待了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见菲利克斯的脚步声,才温吞地起身。 「那个……」 「喔喔,你醒啦。」 医师其实是个体格偏健壮的男性,不过讲话方式恬静稳重,所以不怎么会激起莫妮卡的恐惧。最重要的是,插班入学生活以来,一直都受这位医师多方关照。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问向医师。 「请问,魔法战的决斗,结果是……」 「决斗最后因修伯特·迪伊的魔导具失控而中断。魔法战参加者全员都已经回宿舍休息喽。」 听起来,莫妮卡介入魔法战的事,应该没有穿帮。 不过,菲利克斯提到的「下落不明」还是令人莫名在意。 莫妮卡打探似地仰望医师,只见医师的视线正投向窗外。 「外头天色暗了,你也赶快回宿舍去。」 一如医师所言,太阳早已下山,窗帘外夜幕低垂。其他学生们想必都已经放学离校了。 莫妮卡向医师借了一盏提灯,走出医务室。 (怎么办,尼洛跟琳小姐都不在,没办法拜托他们侦察……) 尼洛目前冬眠中,琳这阵子都没到阁楼间来拜访。 这就代表,莫妮卡想收集情报,只能自己来。 踩着孱弱的步伐回到女生宿舍,便看到一脸忧心的拉娜跑出来迎接莫妮卡。从离开学生会室后就一直没有碰面,拉娜会担心也是当然的。 「莫妮卡,你还好吗?」 「嗯,对不起,害你担心,了……呃──古莲同学他们呢?」 「按菲利克斯殿下所说,好像是已经回宿舍休息喽。的确是有点担心,不过明天起就是二连休对吧?等连假放完,他们一定就都恢复活力了啦。」 如此为莫妮卡打气的拉娜,感觉上并没有在隐瞒什么事。 恐怕,一般学生没有被告知任何消息。 之后,莫妮卡稍微与拉娜聊了一会儿,才返回阁楼间。 尼洛今天也窝在床上的篮子里,缩成一团睡大觉。 「……尼洛,不知怎地,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低语过后,莫妮卡就以瘫倒之势,躺到了尼洛睡着的篮子旁边。 明明直到方才都在医务室休息,可一躺到床上,就再度受到睡意侵袭。 是疲惫交加的身体,在吵着还要养精蓄锐吧。 「你要快点醒来喔,尼洛……」 语毕,莫妮卡便放飞了意识。 * * * 叩叩,叩叩──窗户被敲响的声音传进耳里,吵醒了莫妮卡。 阁楼间一片漆黑。恐怕,才刚过午夜没多久吧。 没上窗帘的窗外有一道人影。难道说,是琳吗?抱着这种想法从床上挺起身子的莫妮卡,被出乎意料的人物吓得睁大了眼睛。 「深夜来访失礼了。」 随着这句话进房的,是把一头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戴着单边眼镜的男人。莫妮卡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今天路易斯手上没拿七贤人的法杖,衣着也是便于行动的服装搭配御寒的皮衣。 伫立窗边的路易斯,以短缩咏唱为烛台点火,然后压低了嗓音问向莫妮卡。 「同期阁下。简洁的说明,以及详细又麻烦的说明,你觉得哪种好。」 提问时的路易斯露骨地不悦,洋溢着满满不想做麻烦说明的气息。 坐在床上的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起指头,眼神游移不定地回应。 「那、那就,简洁的就好……」 路易斯点点头,一副明白了的模样。 然后就这么以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带着知性焕发的表情开口。 「现在开始去找笨蛋动私刑,请你做好外出准备。」 「对对对对不起,果然还是麻烦你,做详细一点的说明~~……」 听见莫妮卡恳求,路易斯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坐到窗边翘起二郎腿。 寒冬的阁楼间气温与外头相去不远,路易斯呼出的气在暗夜里泛白飘散。 「那么,就按先后顺序讲解吧。首先,今天在这所校园举行了魔法战决斗对吧?」 「是、是的……」 「我呢,是以负责维持结界的救兵身分,被玛克雷岗老师找来的喔。」 这次举行的魔法战决斗,路易斯的弟子古莲也有参战。 古莲的魔力量极高,从前也引发过魔力失控事件,玛克雷岗似乎是因此找了古莲的师父,也就是身为结界术好手的路易斯来帮忙。 玛克雷岗原本是在米妮瓦任职的教师,路易斯在学生时代也受过关照。所以路易斯二话不说便答应了这件委托。 「魔法战结束时,我本打算去回收那个输得惨兮兮的傻弟子……但我抵达现场时,看到的只有倒地不起的修伯特·迪伊与罗贝特·温克尔两个人。」 「……咦。」 「古莲,还有海恩侯爵公子……希利尔·艾仕利阁下的身影,在现场怎么找都找不到。」 莫妮卡顿时感觉浑身血液倒灌。 (古莲同学,还有希利尔大人,失踪了?) 学校的教师们似乎正拼命寻找两位失踪者的下落。当然,为了避免引起学生们的不安,两人失踪的事实是受到隐瞒的。 最棘手的是,现阶段无法清楚判断,两人到底是出于自身意志失踪,还是被卷进了某种事件。 截至目前为止,也没有收到绑票犯勒索赎金的要求。 (归根究柢,如果想要的是赎金,率先盯上的也应该会是迪伊学长才对……) 修伯特·迪伊的老家在利迪尔王国南部坐拥好几座庄园,家境十分优渥。绑票犯只要有稍微调查过,就不可能以平民古莲或养子希利尔为目标。 莫妮卡无意识握紧了裙摆。手之所以发抖,不只是寒冷所致。 原本理所当然地衔接的日常,某天突然崩毁的恐怖。珍视的对象消失的绝望。 这两者,莫妮卡都经历过。父亲被官员带走时,就是这种感觉。 莫妮卡浮现僵硬的表情,默不作声,路易斯则一脸苦涩地接话。 「为了寻找两位失踪者,我试着呼唤琳。结果,琳没有回应我的呼唤。」 「呃──是不是琳小姐,又自主放假之类的……」 哪有那种蠢事──一般而言,这种说法难保不会得到如此反应,但琳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路易斯也没有把莫妮卡这番说辞嗤之以鼻,反倒是满面沉痛地耸肩。 「若是这么回事,我拖也会把她拖过来。可是,连接我和琳的契约术式,竟然被强制切断了。这种事,是以往从没发生过的。」 古莲与希利尔下落不明。和琳也连络不上。无庸置疑,这是紧急情况。 自腹部深处逐渐涌上的不安,令莫妮卡忍不住握紧了胸口的衣物。 瞥了眼这样的莫妮卡,路易斯语调稍稍轻松了些。 「那么,这里要突然转变一下话题,其实这阵子呢,我有命令琳去进行某项调查。」 这么一提,才觉得近来都没有看到琳上门,原来是为了那项调查工作在忙的样子。 「琳小姐在进行的,调查是……」 「有小道消息指出,〈宝玉魔术师〉阁下在跟骨董商进行可疑的交易,所以我派琳去调查有无买卖违法物件的情事。」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是与莫妮卡、路易斯同属七贤人,擅长赋予魔术的老人。 伊曼纽是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第二王子派,与身为第一王子派的路易斯彼此敌对。说得具体一点,就是感情不好。 「如果,这项情报属实,不就可以抓住〈宝玉魔术师〉的小辫子吗。而且啊,最近那个人听说几乎没到王都的工坊露脸,成天窝在别墅内喔。」 「别墅……?」 「地点在这所学园的东北方,叫做凯利灵顿的森林。你有听过吗?」 「啊,记得是,因为魔力浓度过高,被指定为禁止进入区域的……」 「没错,就是那个凯利灵顿森林。」 魔力抗性较低的人,若是长时间滞留在魔力浓度过高的土地,有引发魔力中毒的风险。 不仅如此,魔法生物──也就是龙或精灵都容易受到魔力的吸引而聚集,因此不是适于人类居住的场所。会特地买下那种土地盖别墅,确实启人疑窦。 如果说,伊曼纽本身保有契约精灵,那确实有可能会为了那位精灵,特地进出魔力浓度较高的土地。 然而,现任七贤人当中,有与精灵缔结契约的人,就只有路易斯一个。 「〈宝玉魔术师〉阁下他成天窝在高魔力浓度的土地,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呢~?……怎么样,同期阁下也觉得很在意吧?」 「呃──嗯~……」 「而且啊,琳还是在调查凯利灵顿森林的过程中失踪的。不管怎么想,都应该假定两者有关比较妥当吧?」 「的确,是这样……」 「然后呢,这里要把话题转回古莲他们身上了。刚发现古莲他们失踪不久,就在校园东北方感测到了疑似精灵的魔力反应。」 「──!」 校园东北方,存在那儿的东西,不正是刚才话题中提及的,凯利灵顿森林吗? 「虽然不清楚那个精灵是不是琳,但就状况判断,与古莲他们失踪有关的可能性相当高。」 路易斯话还没说完,莫妮卡已经自床铺上起身。她一刻也坐不住,只想分秒必争赶去凯利灵顿森林,找出古莲、希利尔,还有琳的下落。 可是,路易斯却举起单手,制止了这样的莫妮卡。 「话还没说完喔,同期阁下。」 「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莫妮卡显得坐立难安,路易斯则是轻轻点头。 「我判断,本次事件我一人应付不来,所以向〈咏星魔女〉阁下提出了协助邀请。没想到,却从〈咏星魔女〉阁下那边,传来了惊人的事实……那个人一直透过自己的管道,保有独立的情报网嘛,竟然会在这种节骨眼出现这种消息,真的是令我仰天长啸。受不了。」 还有什么事实,是比古莲他们的失踪更惊人的吗? 面对屏气凝神的莫妮卡,路易斯一脸不耐地说道: 「〈宝玉魔术师〉阁下,有私藏从前遗失的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嫌疑。」 * * * 沉睡中的希利尔感觉周围冷得打颤,在浅眠中四处摸索寻找毛毯。 但,指尖并没有传来毛毯的触感,只传出喀沙喀沙的枯叶摩擦声。 (泥土,还有草的味道……?) 翻过身来,又发出枯叶挪动的嘎沙沙沙声响。除此之外,身体下方还响起踏在干草堆上的啪沙啪沙与咕叽咕叽声。 终于发现自己并不是躺在床铺上的希利尔,飞也似地猛力起身。铺在身体上的枯叶因而飞扬至半空中,再慢慢飘落到身体上。 「这里,是……」 抬起上半身的希利尔顿时僵在原地,瞪大深蓝色的眼睛。 希利尔被安置的地点,看来是在某个洞窟中。可以听见自己的低语微微传出回音。 洞窟感觉上小有规模,又高又广,站起来也不用担心撞到头。深处似乎与外界相通,可以望见少许夜空。 之所以能够马上看清楚洞窟中的模样,并不是因为附近摆有提灯之类的器具。是因为有几颗小小的发光体,在洞窟内四处飘荡。 一颗颗的发光体,大小就与小指指甲相去不远。不过也有跟拳头差不多大的。 (这些……难不成,是下级精灵吗?) 希利尔的身旁,古莲正埋在枯叶里倒头大睡。 在希利尔与古莲身体下,都铺了大量的干草。多亏了这些干草,以及铺在身体上的枯叶,两人才免于冻死。 「达德利,快醒醒。」 「唔唔……副会长~肉呢……今天的早餐菜色有肉吗……」 是说梦话的时候吗!希利尔用力忍下了这句怒吼。 很明显的,现在是紧急情况。既然无法弄清楚两人当下的处境,大声嚷嚷绝非上策。 「还~不~快~醒────」 尽可能压低音量猛唤,抓起古莲的肩膀晃个不停时,背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你醒了吗,人类先生。」 希利尔不禁猛力回身,转而面向年幼嗓音的来源。不一会儿,古莲也随着「呣呢~」的咕哝声睁开了眼睛。 伫立在希利尔背后的,是年约五岁的孩童,以及体型异常巨大,不下野猪的狼。 孩童有着一头飘逸的淡金色头发,以及冰蓝色双眸。颈子以下的部分都被围着的斗篷遮蔽,就连手臂也盖在斗篷下。 斗篷下的手臂正从内侧向前举,用双手之间的斗篷布料盛着满满的枯叶。 就在希利尔烦恼着该如何开口时,刚睁开眼睛的古莲率先出了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呀?」 「这里是凯利灵顿森林。」 孩童以音质年幼,但彬彬有礼的语调回应。 古莲似乎对森林的名称没什么头绪,显得一脸呆滞,不过希利尔对这个名字心里有数。 「是位在赛莲蒂亚学园东北的森林。这里魔力浓度高,应该是被列为禁止进入区域的……」 「是的是的。是我跟瑟兹,把你们带来这里的。」 提到瑟兹时,孩童转身望向了背后的狼。 巨狼长着灰色的毛皮,有一对橘色眼珠。恐怕是中阶或高位精灵吧。 希利尔交互望向孩童与巨狼,慎重地询问。 「你们俩,是精灵吗?」 「是的是的。这边的叫瑟兹迪奥,是中阶地灵。至于我,大概是冰灵。」 「……大概?」 那是什么意思──希利尔正皱眉不解,自称冰灵的孩童就困扰地垂下了眉尾。 「我身上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只是,既然我能操纵冰,一定是冰灵。所以,就请叫我冰灵吧。」 竟然有这种事吗,希利尔眉头皱得更紧了。 虽然不是很清楚精灵的详细生态,但若只是基础魔术学程度的知识,希利尔还是有的。 既然能化身为人类的姿态,孩童无庸置疑是高位精灵。 但,高位精灵一旦失去力量,竟然会连自己的名字都遗忘,这可就从未听说了。 「人类先生,之所以会把你们带来,是希望你们救救这片森林里的精灵们。我的力量已经几乎一点也不剩,能做的事情太少了。所以说,才一直在寻找身怀大量魔力的强大人类。」 「……所以,就把我们给抓来?」 在语调微愠的希利尔身旁,古莲也高举拳头附和着「太霸道了!」 随后,在冰灵背后待命的巨狼,嘎噜嘎噜地嘶吼了起来。 从长满锐利尖牙的狼口中,响起一道男人低沉的嗓音。 「追根究柢,这也是你们人类种的因。既然如此,由身为同族的你们解决才符合道理吧。」 那头狼原来会讲话吗──希利尔暗自吃了一惊。中阶精灵虽然统称为中阶,但其实能力差距极大,有的中阶精灵几乎说不了话,有的则能言善道。理所当然,后者是能力比较强的精灵。 换言之,虽说是中阶精灵,但这头名为瑟兹迪奥的狼,能力其实足以匹敌高位精灵。想啃咬撕裂希利尔与古莲的喉咙,相信只是小事一桩。 巨狼以橘色的双眼,交互瞪向希利尔与古莲。 「可憎的人类,还不快点去把那个吹笛子的男人带来。都怪那家伙,这片森林已经被搅和得乱七八糟了。」 听起来,应该是那个吹笛手对这片森林的精灵们造成了某种危害,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才把同为人类的希利尔与古莲带到这里来。 古莲向希利尔使了记「该怎么办?」的眼神。 (我身为学长,有义务让一起被掳来的学弟平安返回校园。) 既然如此,在此反抗这头杀气腾腾的巨狼就是下下策。希利尔于是转身面向冰灵。 「请告诉我,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是否要提供协助,容我听过详情再下决定。」 最糟的状况下,就靠自己争取时间,希利尔兀自下定决心。 古莲会使用飞行魔术,所以只要希利尔争取到咏唱的时间,古莲就能逃出森林。 希利尔与古莲回到枯草上就坐之后,有着孩童外表的冰灵也跑到两人对面坐了下来。巨狼瑟兹迪奥则继续来到冰灵身后待命。 冰灵以不流畅的语调开始描述。 「在稍早之前……呃──大约是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有一个人类开始住进这片森林里。那个人类,总是在一间小屋里制作魔导具。做了好多、好多魔导具。可是,似乎进行得并不顺利。」 按冰灵所言,那个人类似乎动不动就把「魔力不够」、「要是能赋予大量魔力的话」挂在嘴上。 要赋予魔导具魔力,是极度困难的技术。尤其想赋予攻击魔术之类的更是事倍功半,单是赋予一发攻击魔术的分量,就必须具备莫大的魔力与高度的技术。 「最近,那个人类离开了森林一段时间。然后,在进入新的一年之后不久,那个人类就带着奇妙的笛子,回到了这片森林来。」 讲到这里,冰灵背后的瑟兹迪奥忿忿地抖着喉咙嘎噜嘎噜嘶吼起来。 「那支笛子,是能操纵精灵的笛子。受到那支笛子影响的精灵,全都变得对那个人类言听计从。」 「是的是的。我稍微,能够抵抗笛子的力量,所以才跟着瑟兹,还有这些孩子,一起逃到森林的外围去。」 冰灵所说的这些孩子,指的是在附近飘荡的下级精灵吧。望向下级精灵的冰灵,眼神既安详又温柔。 至于瑟兹迪奥,则是不耐地举起前脚朝地面猛敲,敲得枯叶四处飘散。 「有那支能操纵精灵的笛子在,我跟冰灵都不能随便接近那个人类。所以,才需要不受笛子影响的人类出力。听懂了的话,就赶快去解决掉那个吹笛子的男人!」 见巨狼灰毛直竖发起威吓,冰灵赶紧依偎到巨狼身上。 一头金发飘逸不停的冰灵,开口恳求巨狼。 「瑟兹,不可以用威胁的。我们都已经未经同意就硬把人家带来了……」 「想说这种天真的话到什么时候,冰灵。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连名字都想不起来。才会失去力量。身为高位精灵,不觉得丢脸吗。」 「真的很对不起。可是,可是……」 冰灵交互望向瑟兹迪奥与希利尔等人,表情蒙上了阴霾。 乍见之下外表年幼的这位冰灵,不但能够理解同族瑟兹迪奥的意见,又同时顾虑到身为人类的希利尔及古莲的感受。 精灵不会流泪。可是,看在希利尔的眼里,这个小小的冰灵,感觉眼泪好似随时都会决堤。 「对不起,人类先生。说什么要你们帮忙,真的很对不起……可是……可是……」 这番话,令希利尔脑袋深处涌现一股热潮。 回过神来,他已经不自觉地开口。 「遇到自身无能为力的困难,向他人求助绝对不是过错。没有必要道歉……当然,没确认过我们的意思,就擅自把我们带来,这部分是有问题的。」 「毕竟,我们这样就跟被绑票没两样嘛~」 古莲深有同感地点头。 希利尔用鼻子哼了一声,挺起胸膛斩钉截铁地断言。 「无论如何,这样的状况都不能置之不理。待天色一亮,我们就去找那位人类,然后说服他,要他不再做出类似的举动。没问题吧,达德利?」 「当然!我就知道副会长铁定会这么说哩。」 冰灵抬起年幼的面容,茫然地望着希利尔与古莲。那表情,与迷路的孩子安下心时的神情有几分相似。 几乎没眨过眼的冰蓝色双眸,看起来就彷佛即将融化的冰一样湿润。 「真的很谢谢你们。人类先生,还有人类先生。」 「是希利尔·艾仕利。」 「我叫古莲·达德利哩!」 希利尔与古莲自报名号之后,冰灵摇曳着飘逸的金发笑了起来。 「真的很谢谢你们。希利尔,古莲。」 * * * 「……以上,就是我在洞窟中听到的内容。」 悄悄偷听冰灵与希利尔等人对话的威尔迪安奴,之后立刻返回赛莲蒂亚学园,把自己见到听到的一切回报给菲利克斯。 威尔迪安奴是水系高位精灵。因此,虽然无法飞行,也没办法用比马更快的速度奔跑,但只要是有水的场所,就能移动得比鱼更迅速。 幸运的是,凯利灵顿森林的河川,正好流过赛莲蒂亚学园附近,所以能够顺着水流,转眼间回到校园。 有着白蜥蜴外表的威尔迪安奴,在菲利克斯肩头大致上报告过后,便做出有如人类低头赔罪的动作,将小小的脑袋向前垂下。 「擅自做出了未经主人指示的行动,实在非常对不起。」 「不,你的判断很出色。辛苦了,威尔迪安奴。」 滞留在凯利灵顿森林的吹笛手,以及能操纵精灵的神秘笛子。再加上,被带走的希利尔与古莲的行踪与动向。 听着这些消息的菲利克斯,神情始终没什么巨大变化,就只是紧紧望着朝日尚未升起的窗外。 「凯利灵顿森林,应该是稍早之前由〈宝玉魔术师〉买下的土地吧。」 「那不就是,其中一位七贤人……?」 「没错。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受托管理魔导具收藏品的人物。」 凝视窗外的碧绿眼眸,微微眯了起来。端正俊美的嘴唇,露出了苛薄的微笑。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说不定派得上用场呢。」 威尔迪安奴的主人十分聪颖。时时刻刻不忘摸索能用的手牌。 即使是大多数人难以接受的手段,只要他判断是最佳解,就会毫不迷惘地实行。 而且总不忘露出空虚的笑容,喃喃自语道「因为是必要的」。 「威尔。拜托你留守了。我去办事……然后也顺便,帮本校的同学一把吧。毕竟是未来重要的侧近嘛。」 那真的,只是顺便吗?威尔迪安奴没能问出口。这对自己而言,是过于逾矩的问题。 一旦问出口,肯定会害主人困扰。 ──────────────────────── 第十章 精灵的供品 迎向黎明的冬日寒空逐渐泛起微光,夜幕的群青蓝在橘红色朝霞下逐渐转淡。就在这日夜交接的时刻,一抹比鸟巨大的黑影自空中横向划过。 那是以飞行魔术翱翔于天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以及被他背在背上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对了对了,同期阁下。你昨天,不是跟米妮瓦的熟人打了魔法战吗。」 路易斯所说的熟人,是指修伯特·迪伊吧。 莫妮卡忍不住缩起肩膀。明明有潜入任务在身,还做出临时参加魔法战这种引人注目的行迳,这会儿肯定要挨骂了。 没想到,路易斯却反而一副钦佩的口吻接话。 「竟然懂得用魔法战封口,挺有一套的嘛。」 「…………」 而且还用这么诡异的方式夸奖人。 「该、该说是封口吗,那个~……」 莫妮卡摸索着自己的内心,慎重地选择用词。 思考该怎么描述,那时候自己的感情动向,以及感情对自己带来的变化。 「看到古莲同学他们遭到那么过分的对待,我非常,不甘心……所以,没错,很生气。我那时觉得很生气。」 原以为,自己只有在数字或魔术被人轻率对待时,才会生气。 修伯特·迪伊的所做所为,确实令莫妮卡萌生了怒意,并在愤怒的驱使下行使魔术。 就与新年夜里,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施放精神干涉魔术的蝴蝶时一样。 「这样子,很不好吧。明明是七贤人,却任凭愤怒主宰,抱着怒意施展魔术……」 「会吗?要是连痛扁让人火大的对手时都不用魔术,那魔术干什么用的?」 感觉上,似乎找错了反省的对象。 对于沉默不语的莫妮卡,路易斯头也没回一下,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至今为止,之所以不怎么会生气,是因为对他人不抱关心吧。」 莫妮卡顿时肩头一颤。 路易斯说的一点也没错。只偏爱数字与魔术的莫妮卡,对自己也好、对他人也好,都毫不关心。所以,不管被人怎么对待都不会生气。都无关紧要。 「先不论好或不好,从前不抱怒意也不抱敌意就把敌人打个落花流水的你,其实还挺教人毛骨悚然呢。」 「毛、毛骨悚然……毛骨悚然……」 「那么,已经可以看见森林了。差不多要下降喽。」 路易斯缓缓降低了飞行魔术的高度。那是莫妮卡生涩的飞行魔术完全无法与之相比的稳定技术。 下降的同时,路易斯咕哝了起来。 「我现在,就对于〈宝玉魔术师〉阁下抱着满腔的愤怒。」 「…………」 「你也稍微生点气啊。看看你,竟敢干出这种蠢事,这样。」 * * * 按深夜造访阁楼间,提出私刑邀请的路易斯所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似乎透过极秘管道得到了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并在凯利灵顿森林搜集精灵。 依本身功能而定,古代魔导具有可能作为兵器运用,而且还是单一具就会导致国家间战力均衡崩盘的危险物品。正因此,国家在管理面严格有加,危险度高的古代魔导具,更是只允许在战争之际启用。 利迪尔王国所拥有的古代魔导具共计六具。 其中两具安置在王城宝物库内,剩下四具交托给国内有力人士管理。〈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所负责管理的〈纺星之米拉〉也是其中之一。 然后,这次〈宝玉魔术师〉暗中得手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并非这六具之一,而是据称在战火中失去的古代魔导具。 当然,即使一度成为失物,具备兵器级潜力的古代魔导具,依然不可能允许个人暗中持有。 按常理,伊曼纽这番行迳必须通报公家机关,由国家处以严正的处分。 ……但,造访阁楼间的路易斯坐在窗边,挂着深刻的表情说道: 「〈宝玉魔术师〉阁下这回捅出的漏子,可不能公诸于世啊。要是影响到我们七贤人的形象就伤脑筋了,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台面下处理掉。」 也就是肮脏大人的考量。 这样子好吗──莫妮卡正如此心想,路易斯就露出一脸望向不机灵孩童的表情。 「不关心政治的你或许不晓得……现在,贵族议会之间已经有动作,打算把七贤人纳入贵族议会的管理了。」 七贤人是国王直属的职务,即使是贵族议会也无法轻易干涉。然而,一旦纳入贵族议会的管辖,就无法违抗议会的命令了。 然后,在新年夜里与莫妮卡对峙的第二王子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正是在贵族议会拥有最强大发言权的人物。 那时候,莫妮卡可以把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要求视若无睹。但,七贤人若当真纳入议会管辖,往后就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背景下,其中一位七贤人再搞出问题来,你觉得会怎样?议会肯定穷追猛打,咬定机会要剥夺我们的权限。」 换句话说,路易斯并不是自愿包庇〈宝玉魔术师〉。而是为了明哲保身,非得包庇不可。 在窗边翘二郎腿的路易斯换翘另一只脚,托腮露出了嘴唇扭曲的讽刺笑容。 「你应该也不想要,成天被议会硬塞一堆烦死人的工作塞个没完吧?」 「唔呜……不想。」 「那就对了,〈宝玉魔术师〉阁下这件事,得在我们七贤人内部私下解决才行。」 其他几位七贤人,似乎都已经在〈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主导下集合了。 七贤人全体出动解决事件,是非常罕见的事态。这次的事件,就是如此重大的问题,与七贤人得以存续与否息息相关。 莫妮卡轻轻举起单手发言。 「那个,私下解决,具体而言是指……」 「就我个人来说,觉得让〈宝玉魔术师〉阁下人间蒸发,是最妥当的做法。」 不出所料地火爆。 在僵硬的莫妮卡面前,路易斯故作沉痛地叹了口大气。 「〈咏星魔女〉阁下是表示,希望能尽可能大事化小。所以说,我只好妥协成回收古代魔导具,再稍微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那句「去找笨蛋动私刑」就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上的样子。 (大事化小,究竟是……) 与莫妮卡认知中的大事化小,相差得有点大。 「担心什么,那个感觉揍一拳就会翘辫子的老人家,我怎么可能会想动手动脚呢。」 啊啊~太好了,原来这个浑身火药味的同期也是有人性的。 面对暗自松一口气的莫妮卡,路易斯以爽朗的笑容说道: 「〈宝玉魔术师〉阁下呢,似乎在森林里那栋别墅囤满了自制的魔导具……我只是要把那些仔细地摧毁殆尽而已啦。谁教那个人一旦没了魔导具,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家呢~哈哈哈。」 虽然不及古代魔导具,但现代魔导具也充分堪称高级品。依物品而定,有的价值甚至足以在王都买下一栋住家。竟然要把那些全数破坏…… 就在莫妮卡为了推定损害总金额颤抖不已时,路易斯收起了笑容。 「这起作战最大的重点,就在于那个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也务必在破坏后才回收,就是这么回事。」 「……咦?要破坏,古代魔导具?」 古代魔导具形同国宝。不是能用金钱衡量价值的物品。如果,〈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尚处于可使用状态,论谁都会认为应该在不伤及魔导具本身的状况下回收吧。 「为什么,要把那么贵重的东西,破坏掉……」 「要破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理由有两个。第一,古代魔导具存在自我意志,有可能把〈宝玉魔术师〉捅出的漏子透漏给七贤人以外的人。万一演变至此,想私下解决就是痴人说梦了吧?」 莫妮卡回想起以前看过的〈纺星之米拉〉。 具备年轻女性人格的那个古代魔导具,虽然语言相通,会话却不怎么能够成立,性格非常棘手。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会是怎样的人格呢。真的没办法交涉吗? 「然后,是第二个理由。〈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是一种会引起战端,危险性极高的古代魔导具。由谁持有都不是好事。所以一发现就立刻破坏,再行回收……这点是绝对的。明白吧?」 路易斯耳提面命的嗓音,远比开口邀约私刑的时候,来得更加低沉,更加沉重。 * * * 莫妮卡与路易斯在凯利灵顿森林旁着陆之后,一只猫头鹰也从空中啪哒啪哒降落。脚上戴着一只附筒脚环的这只猫头鹰,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使魔。 路易斯伸出手臂让猫头鹰停留,从脚环的筒子内取出重重摺叠过的信纸。 凝视纸面的路易斯,纤细的柳眉反射性挑了起来。 「〈咏星魔女〉阁下传来的讯息。有证言指出,曾目击到大型野兽进入这片森林。野兽的背上,隐约可以瞥见身穿白衣,貌似人类的东西。」 白衣──听到这个词汇时,率先浮现脑海的,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制服。也就是古莲与希利尔直到失踪前一刻都穿着的衣物。 莫妮卡抬头仰望路易斯,语调飞快地问道: 「大型的野兽……会是化身为野兽的精灵吗?那条目击证言,有提到野兽背上的人,意识是否清醒,或身上有无受伤,之类的情报吗,其他像是……」 莫妮卡罕见地拼命提问,路易斯则是平淡回应。 「似乎没有清楚到那种程度。只是,目击时刻与失踪时间一致,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失踪的古莲他们吧。」 果然,古莲与希利尔就在这片森林里。莫妮卡暗自握紧了拳头。 路易斯将信纸折叠成复杂的形状,塞回筒里。就算现场没有文具,也能透过事先沟通好的折叠方式传达回应。那种折法的意思,应该是「明白,了解」吧。 举手让猫头鹰飞回上空的同时,路易斯开口咕哝。 「虽然不清楚,古莲他们为什么会和精灵一起行动……不过这样一来,方针应该就确定了。」 目送猫头鹰离去后,路易斯重新戴好强韧的皮手套,望向莫妮卡。 「那么,来对作战进行最终确认。我们该作的事情,是找出并保护失踪的古莲·达德利与希利尔·艾仕利两人。在古代魔导具的事情被他们得知前,迅速确实地保护吧。」 听到路易斯愿意把保护古莲与希利尔列为最优先事项,莫妮卡悄悄放下了心中一颗大石头。 毕竟在自己的认知里,「既然是我的弟子,这点小事当然有能力自己设法吧」之类的发言,路易斯就算讲出来也不奇怪。这次要不是希利尔也被卷进其中,搞不好就真的这么说了。 「待顺利保护这两名目标,接着该做的,就是将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以及〈宝玉魔术师〉持有的魔导具全数破坏。」 眯细单边眼镜下的眼睛,路易斯以锐利的眼神瞪向凯利灵顿森林。 朝霞映照下的冬季森林里,林木几乎都已经落光叶片,即使如此,森林深处仍无法直接目视。再怎么说,这片森林规模也堪比一座小镇,而且又存在不小的高低起伏。 想绕遍整片森林,只怕得花上不少时间。 「你的使命是调虎离山。这片凯利灵顿森林是〈宝玉魔术师〉的庭院。天晓得里头设了些什么机关。」 〈宝玉魔术师〉是制作魔导具的天才。森林里设下〈螺炎〉那种攻击用魔导具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再加上,使用〈伪王之笛〉的能力,还可以操纵精灵,指派精灵在森林里巡逻。 既然如此,与其正面闯入,不如由某人先吸引敌人注意,另一人再伺机而入,才容易确实达成目的。 「方法不限,交由你自行判断。这一带远离聚落也没有街道,想干得稍微盛大一点也无妨。」 「……我明白,了……」 说实话,莫妮卡也想去找希利尔和古莲。但,莫妮卡的真实身分,绝不能被他们俩发现。 所以,决定由〈结界魔术师〉与〈炮弹魔术师〉、〈深渊咒术师〉与〈荆棘魔女〉各自组成搭档进入森林,保护希利尔与古莲,并破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 剩下的七贤人,是不利于战斗的〈咏星魔女〉,她似乎要在森林外头待命。 「根据文献记载,〈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是能够操纵精灵的古代魔导具,但再怎样应该也干涉不了精灵王。有必要的话,尽管召唤精灵王无所谓。」 「那个~虽然无法干涉精灵王,不过……」 莫妮卡欲言又止的内容,路易斯似乎马上就领会了。只见他一脸明白的神情点头。 「就如你所想的,若只是高位精灵程度,应该就操纵得了。恐怕,琳已经落入敌方手中了吧。一旦不慎撞见,极有可能二话不说就朝我方发起攻击。」 强烈的紧张,令莫妮卡表情陷入僵硬。 身为风系高位精灵,用不着像人类那样咏唱就可以操纵风,魔力量又压倒性得高。就算七贤人上阵,也绝非能够轻松无力化的对手。 「那个要是真的打过来,彻底还以颜色不要紧。就算不小心消灭掉也是不可抗力,用不着放在心上。」 路易斯这番话,讲得极其轻描淡写。 如果真被消灭了,那也是她的命运就到此为止──充满这种言下之意的语调,让莫妮卡忍不住在困惑的同时忐忑提问。 「那个,可是,琳小姐她,毕竟是路易斯先生的,契约精灵……」 「只是因为彼此利害关系一致才联手的。这种状况下只能自己顾好自己。就算琳真的消灭了,我也不会对你怀恨在心。」 能够豁达到这种地步,反倒令人好奇原本究竟是在怎样的经纬下缔结契约的。 面对困惑的莫妮卡,路易斯一脸严肃地说道: 「〈宝玉魔术师〉攻击魔术的本事虽然只堪称二流,制作魔导具的才能确无庸置疑是超一流的。近年来,又得到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个资助者,也成功打造出了赋予高度攻击魔术的魔导具……〈螺炎〉等级的魔导具,他可能持有不只一具,请你把这个假定也纳入考量。」 即使和〈宝玉魔术师〉交恶,路易斯似乎还是对于他身为魔导具职人的才能有着极高评价。 在第二王子暗杀未遂事件中也使用到的〈螺炎〉,恐怕是现代魔导具中威力最高的。就连莫妮卡的防御结界都能贯穿。 能够持有不只一具与此同级的魔导具,就是〈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的真本事。〈宝玉魔术师〉对于魔导具的魔力赋予率超乎寻常地高。 日前才刚对峙过的修伯特·迪伊也自己打造了能够射出火焰箭矢的魔导具,但拿来与七贤人制作的相比,就与玩具无异。即使连射性能不俗,火力也有着天壤之别。 莫妮卡表情再度陷入僵硬,路易斯以低沉的嗓音表示: 「务必充分警戒。」 「……好的。」 现在起,莫妮卡就要个别行动了。路易斯则预定以飞行魔术移动,去找〈炮弹魔术师〉会合。 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向路易斯确认过,莫妮卡赶紧开口。 「那个,路易斯先生。我虽然是负责调虎离山,但万一,真的被我遇到〈宝玉魔术师〉大人,那时该怎么处置他……」 「用不着做任何处置也无所谓。反正就算抓住他,也没有要押送到哪个机关去,动手揍了又可能翘辫子。」 「…………」 「你就把他自豪的魔导具破坏个一干二净,趁他凄惨逃窜的时候,指着他捧腹大笑吧。」 「…………」 「哎呀~下次的七贤人会议,他要怎么拉下脸皮出席,真教人拭目以待啊!啊哈哈!」 自己接下来,就要跟同僚一起去阻止犯下大罪的同僚。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有种感觉,好像自己才成了大恶党的其中一员。 至少,双方都不存在正义,也不存在大义。绝对不存在。 * * * 盖着枯草枯叶熟睡的古莲,耳里微微传进了歌声。 那是微弱到甚至可能被枯叶声给盖过,却温柔无比的歌声。 自然勾起乡愁的那阵嗓音,以宛若在唱给孩童聆听的柔和感,轻轻搔弄着古莲的耳朵。 「『今天也同样拾起丝线,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微微睁开眼睛,映入古莲眼中的,是坐在地面的人影,以及人影周围闪烁不停的光点。 光点随着歌声,不停围绕在人影的周围转圈,就像小孩在嬉闹一般。 睡眼惺忪地望着这副光景时,原先正编织柔和歌声的嗓音,突然爆出了耳熟能详的怒吼。 「古莲·达德利!既然已经睡醒,就赶快给我整理仪容!」 「啊──副会长~……早安哩……」 古莲起身把枯叶洒得到处都是,揉着眼睛环顾四周。 晨光洒落的洞窟内,有着幼童外表的不知名冰灵端正地坐在希利尔身旁,周围还飘荡着许多下级精灵。 有着巨狼外表的地灵瑟兹迪奥,正静静靠在岩壁上不动。 「副会长……刚才的歌……」 听到古莲支支吾吾呢喃,希利尔有点尴尬地用游移不定的视线望向地面。 「那、那是,那个……因为这里的风灵们帮忙找了早餐过来,所以才当作道谢……」 希利尔身旁排着几片大叶片,充坐碟子的叶片上,盛满了一颗颗的树果。 这些似乎全都是飘荡在周围的下级精灵们帮忙搜集过来的。 望向停留在自己手背上的小光点,希利尔垂下了眉尾。 「在这种季节,要找来这么多树果很辛苦吧。谢谢你们。」 好重视礼节的人呀──古莲心想。 归根究柢,希利尔跟自己都算是遭到绑票,被逼着提供协助的。 明明如此,这个人却连面对搜集树果的下级精灵都不忘郑重致谢,还唱歌作为小小的回礼。 据说风系精灵喜欢作为供品的歌曲。希利尔唱的歌,似乎也成了让精灵们欢欣鼓舞的供品。有着孩童外表的冰灵,也满脸笑容地朝古莲望来。 「早安,古莲。」 「早啊──冰灵。请问有没有哪里能喝水呀?」 「有的,已经提过来了。」 冰灵身旁有一只用冰打造的盆子,里面盛满了清澈的水。这个冰水盆大概是冰灵做的。在水盆旁边,还摆着两个用大树果对切做成的简易茶碗。古莲就用这个茶碗捞水喝。 被冰块打造的水盆冷却过的水,就寒冬清早饮用而言是稍嫌冰了些,但还是舒畅地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我也送上一些回礼为这些水致谢比较好呗?呃──冰灵喜欢的供品,是什么来着……」 听古莲这么说,冰灵露出困扰的表情摇头。 「我不能,收受供品。比起这个,希望你们再多为了这些孩子们唱歌。久违的歌曲,大家都听得很开心。」 小小的光点们,就好像在对冰灵这番话表达同意,不停闪烁。古莲于是移动到冰灵身旁,抱膝就坐。完全就是只听不唱的姿势。 面对这样的古莲,希利尔虽然太阳穴青筋乍现,却好像还是败给了冰灵期待的目光,不甘不愿地开口歌唱。 「鸟儿啊,鸟儿啊, 当雪露古利亚,送走叶片时, 请把秋天的回忆藏好吧,金雀花最深的深处。 直到黄花盛开的那天为止,我都会对它疼爱有加。 鸟儿啊,鸟儿啊, 在奥尔提莉亚之钟,敲响的那天, 请把秋天的回忆告诉我吧,金雀花最深的深处。 在传不进声音的大雪中,我会把它紧紧抱住。 鸟儿啊,鸟儿啊, 直到罗玛利亚,阖上眼睛之前, 请把秋天的回忆送达吧,金雀花最深的深处。 在春天苏醒的日子到来之前,我都会高歌不已。」 就像平时怒吼不已的嗓音是在骗人似的,希利尔的歌声既安详又温柔。 唱到高音时也丝毫不沙哑,拉出漂亮的长音,彻底唱到心坎里。 希利尔身旁的下级精灵不停闪烁,银发反射着这些光芒,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 歌词中登场的雪露古利亚、奥尔提莉亚,以及罗玛利亚,是象征利迪尔王国冬季的代表性精灵。这些名称也被用来为月份命名。 招来冬天的雪露古利亚。敲响钟声的奥尔提莉亚。以大风雪作为摇篮曲的罗玛利亚。 三位精灵各有其流传的故事,以前古莲敲响的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也是以这些故事为由来。 听着希利尔的歌,古莲侧眼望向冰灵。淡金色头发飘逸不停的孩童,正以略显茫然的冰蓝色双眼,凝视着希利尔不放。 「冰灵。」 在希利尔结束歌唱的同时,发出低沉嗓音的,是靠在岩壁上的巨狼,地灵瑟兹迪奥。 瑟兹迪奥以橘红如晚霞的双眼,锐利地瞪着冰灵。 「你不要求供品吗?」 「瑟兹,我们是在求助的一方。」 冰灵的嗓音里,夹杂着斥责的音色。 精灵这种生物,外表与实际年龄不一定一致。眼前这位冰灵,究竟几岁了呢。说不定,其实出乎意料地比那头不可一世的巨狼还年长。 「我不是,能够要求供品的身分。」 冰灵回答的语调虽然安详,却也十分坚定。 听着这些对话,希利尔望向散落在地面的枯叶。 「特地搜集这么多枯叶枯草,好让我们免于受冻的,是你吧?」 「是的。因为我,没有能够温暖人类先生的力量……」 「多亏了你,我们才不用忍受寒风。谢谢。要是有什么能让我回礼的事情,请尽管开口。」 既然都对风灵回礼了,对冰灵回礼也是理所当然。语调中明显传达出这样的感觉。 这里要再度重申,希利尔跟古莲都跟被绑票来的没两样。 (真不愧是副会长,连面对精灵都这么一板一眼……) 希利尔这般刚正不阿的直率态度,令冰灵好似困惑地垂下头。只是,可以看到遮盖住手脚的斗篷,正有点坐立难安地蠢动。 总算,冰灵小声地开了口。 「……花……」 「你想要花吗?」 听见希利尔回问,冰灵轻轻点了头。 「如果找到花,请把花朵冰冻,再交给我。那就是,给冰灵的供品。」 「这样吗,我明白了。如果有在森林里找到,我就这么处理。」 低声道出「谢谢」的冰灵,表情果然还是显得有点困扰。 望着这段互动的瑟兹迪奥,就像要督促上工一般,举起粗壮的前脚敲了敲地面。 「闲话家常就到此为止。快给我把树果吃了,去处理那个吹笛子的男人,人类。」 地灵的施压,得到的是希利尔面有难色的回覆。 「我当然,是这么打算的……可是现在还不行。」 「喔~?是想要拖时间吗?你这家伙难不成,跟那个吹笛子的男人是一伙的?」 「瑟兹!」 冰灵忍不住开口,斥责不掩饰恶意的瑟兹迪奥。 然而,希利尔却毫无不悦的反应,只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断言: 「现在时辰尚早。突然登门造访,对吹笛手阁下过于失礼。应慎选访问时间。」 冰灵与地灵,双双陷入了沉默。 古莲咬牙切齿忍住已经挤上喉咙的笑意。 (果然副会长真的是,非常不简单啊~) 全赛莲蒂亚学园最正经八百、最顽固,又最不知变通的这个副会长,就连面对吹笛手这个骚动的元凶,都打算遵守礼仪。 「好哩──感觉整个人精神都来了。咱们就赶紧三两下解决问题,回到学校去……」 讲到这里,古莲突然语塞。因为内心回忆起,来到这片森林之前,发生了些什么事。 「……这么一提,我们魔法战打输哩。」 以莫妮卡去留为赌注的,与修伯特·迪伊的魔法战决斗,古莲方落败了。 希利尔神情苦涩地点头。 「诺顿会计很让人担心。赶快解决问题,尽速赶回去吧。」 「好哩!」 ──────────────────────── 第十一章 碰巧路过的男人们 不舍离去的群青蓝夜色尽数消散,令人心旷神怡的水蓝色晴空下,莫妮卡徒步抵达了凯利灵顿森林前。 即使朝阳已经攀升,清晨的空气依然冷冽,脚下不停发出踩过冰霜的清脆响声。 莫妮卡轻轻开合手掌,舒缓冻僵的指尖。上个月在咒龙骚动中受到的诅咒,后遗症虽然已经消退许多了,左手却仍不时感到麻痹。没事不要乱活动左手比较好。 (作战的目的,是将〈宝玉魔术师〉大人持有的魔导具,以及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彻底破坏。我的任务是调虎离山……可是,调虎离山,该怎么做才好呀……) 转头环顾了下四周。哪些地方可能设有对付入侵者的魔导具,已经大致上心里有底了。〈宝玉魔术师〉虽然是制作魔导具的天才,但恐怕没有打猎天分吧。四处可见土壤遭挖掘再填平的痕迹。 不如就用稍微耸动一点的火焰魔术,把这些都炸飞试试?不行,万一枯木也被引燃,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这片森林不像魔法战会场,并没有设下保护周围的结界。 双手抱胸思索该如何是好时,一阵微弱的哀号自森林中响起。嗓音听起来像年轻男子。 (希利尔大人,古莲同学……?) 映入焦急的莫妮卡眼中的,是满脸搏命神情,卯足全力往这里跑来,身穿工作服,绑着头巾的黑发男人──不是希利尔也不是古莲。 「巴、巴托洛梅乌斯先生?」 「这声音!是小不点吗?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不,比起这个,快逃!有个很不妙的在追我!」 从森林深处,可以听见嘎锵嘎锵的金属撞击声。在林木后头出现的,是一具全身式铠甲,手中还紧紧握着长剑。 全身式铠甲,是重量远在人体之上的防具。明明如此,对方却彷佛只穿着布质衣物一般,健步如飞地追着巴托洛梅乌斯跑。 追着追着,全身甲举起了剑。想以剑身挥砍目标,双方距离应该仍嫌过远。然而下个瞬间,高举长剑的手却不自然地伸长。 铠甲在躯体与右手的连接处,也就是肩膀的部分,可以窥见某种类似金属管线的构造。那是把一根根拇指粗的金属条,捆在一起形成的物体。 (在铠甲里头,有金属管线?穿着铠甲的不是人类吗?) 以金属管线连结的护手,朝巴托洛梅乌斯挥下长剑。莫妮卡抢在巴托洛梅乌斯被长剑劈开之前,先展开了防御结界。 「小不点,那家伙不是人类!……那是魔导具!」 头盔的护目甲下,没看到任何类似人脸的东西。仔细定神观察,发现连头盔下都是成束的金属管线。 一时之间虽然难以置信,但这具铠甲看来是在那些金属管线控制之下行动的。 但无论如何,既然里面没有人,莫妮卡也就没有手下留情的理由了。 (反正,想调虎离山,本来就该尽量引人注目……) 莫妮卡开始集中精神,举起右手指向铠甲。 「以七贤人之一──我〈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之名请求,开启吧,门扉。」 一道以绿色发光粒子构成的门扉,出现在伸出的右手前方。 门扉缓缓敞开,从门内刮起一阵阵闪耀白光的风。在强风吹拂下,莫妮卡的长袍与面纱不停啪沙啪沙晃动。 「自寂静之边境现身吧。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 门内刮出的风化作肉眼不可见的刀刃,把全身甲以及埋在地面下的设置型魔导具全数劈裂。 魔导具成了看不出原形的残骸,全身甲则是颈部、双肩以及两腿连接处被精准劈断,随着嘎沙嘎沙声摔落地面。 金属管线自全身甲的切断面露出,就只剩塞在躯体内部的管线,还在微微地动作。 (换句话说,机关在躯体内部吗?) 莫妮卡还在观察,巴托洛梅乌斯就先接近铠甲,把从颈部露出来的成束金属管线一把揪住,像在拔地瓜似地往外扯了出来。 如树根般被扯出铠甲的管线,在末端可以看到一只镶有橘红色宝石,外型有如胸针的物品。 宝石的大小约可用拇指及食指刚好包住,正从内侧发出朦胧的微弱光芒。 「那个~请问这个宝石,就是魔导具的,本体吗?」 「……是啊。」 宝石的光芒愈变愈弱,最后就像是蜡烛的火燃尽一般,无声无息地转暗。 见到宝石丧失光芒的瞬间,莫妮卡背脊窜起一阵恶寒。 「刚才的光芒,难、难道说……」 能够在现代魔导具上赋予的魔力量,是有极限的。 想赋予能以金属管线操作铠甲的魔术,绝对需要庞大无比的魔力。至少,就莫妮卡所知的技术,是办不到的。 可是,如果有办法,把具备庞大魔力的魔法生物,组合在魔导具内呢? 「这个魔导具的,动力源是……」 颤抖着嗓音所提出的疑问,被巴托洛梅乌斯以充满厌恶的语调,悻悻抛出解答。 「……精灵啦。这片森林里的。」 莫妮卡的猜想得到了应证。 光芒在宝石内消失的景象,正是精灵在耗尽自身力量之后,所迎向的末路。 以冷汗直流的手掌紧紧揪住胸口,莫妮卡努力调匀呼吸。 首先,必须得厘清情报。 「那个,巴托洛梅乌斯先生,为什么,会跑来这片森林?」 偶然得知莫妮卡真实身分的巴托洛梅乌斯,因为对琳一见钟情,以凑合他与琳为条件,和莫妮卡结为互助伙伴。 但给他的委托明明就是在赛莲蒂亚学园外部进行调查,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呢。 听了莫妮卡的疑问,巴托洛梅乌斯一脸苦涩地隔着头巾搔头。 「该从哪里讲起才好咧~……虽然说来话长,但我呢~刚来到王国的那阵子,曾经在〈宝玉魔术师〉的工坊里工作过啦。」 「咦。」 身为魔导具职人的〈宝玉魔术师〉,在国内持有工坊,也收了大量的弟子。 巴托洛梅乌斯既然是技术人员,暂时加入旗下,确实也没什么不自然的。 「〈宝玉魔术师〉为了尽情搞他私人的研究,把制作魔导具的本行,都扔到了弟子或我这种约聘职人头上。」 分身乏术的知名职人,把魔导具的制作交到弟子手上,并不是罕见的事。 然而,巴托洛梅乌斯的说明还有后续。 「而且那个老先生啊,还为弟子跟约聘职人制作的魔导具签上自己的名字,拿去大敲竹杠呢。打着什么『〈宝玉魔术师〉出品的魔导具!』的口号。所以,我才会再也忍不下去,卷铺盖离开工坊啦。」 莫妮卡僵住了。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本想这么反驳,偏偏心里确实有数,而且多到数不清。 (对了,希利尔大人的胸针也是……) 希利尔的胸针,明明有着〈宝玉魔术师〉的署名,却是连保护术式都没上的缺陷品。说不定,就连那只胸针,都是〈宝玉魔术师〉逼弟子们制作的。 (就因为那只胸针的缺陷,害得希利尔大人,白白受了那么多苦……) 在沉默的莫妮卡面前,巴托洛梅乌斯轻轻耸了耸肩。 总是阳光无比的表情,现在隐约散发着厌恶感。 「你觉得,〈宝玉魔术师〉把制作魔导具的工作塞给我们,自己是在干嘛?」 「咦?呃──你刚是说,私人研究嘛?……啊……」 见莫妮卡已经领会,巴托洛梅乌斯点头,低头望向留在掌心的宝石残骸。 「那个所谓的私人研究,就是在拿这片森林的精灵,当作魔导具动力源的研究。某次巧合之下,我不小心看到〈宝玉魔术师〉的研究纪录,所以知道那些内容……真的是碰巧喔?不是什么想偷窥机密大赚一笔之类的喔?」 听着巴托洛梅乌斯固执地强调只是偶然的说明,莫妮卡陷入思索。 龙的鳞片或牙齿等等,魔法生物的素材向来都是适合制作魔导具的优质品,因而相当抢手,但直接把完整的精灵当成动力源,完全是前所未闻的奇想。一个正常人,根本不会浮现这种可怕的想法。再者归根究柢,想捕捉精灵,本身就不是易事。 可是,既然拥有能操纵精灵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这种奇想就绝非不可能。 「当然,聪明的我无意一头栽进这种不妙的案件。偏偏呢,就在我仰望天空,放任对阿琳的心意驰骋时,竟然看到阿琳朝这片森林的方向飞去。」 巴托洛梅乌斯明知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兹贝儿菲不是人类,仍然恋上了这位精灵。 然后,巴托洛梅乌斯知道,这片凯利灵顿森林,正在进行拿精灵当成动力源的研究。 「所以说,我就觉得这下阿琳危险了,才会跑进这片森林来。懂了吧?」 经纬是理解了,但感觉起来,事情恐怕会变得有点棘手。 莫妮卡忐忑不安地问向巴托洛梅乌斯。 「关于把精灵当作动力源运用的方法,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大概是,瞭解到什么程度,了呢?」 「老实说,就算看过设计图还是一头雾水啦。说到底,是要怎么把精灵抓起来装进魔导具里面啊。精灵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抓得到的吧。」 果然,巴托洛梅乌斯并不清楚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存在。 想说服满脑子只想救琳的巴托洛梅乌斯打道回府,只怕是不太可能。 最重要的是,莫妮卡已经答应巴托洛梅乌斯,要凑合他与琳。虽然基本上是巴托洛梅乌斯单方面提出的条件就是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在隐瞒事件细节的状况下,请巴托洛梅乌斯提供协助了,莫妮卡暗自做好心理准备。 「我、我也是,因为想来救,琳小姐……那个,才会跑来,尝试说服〈宝玉魔术师〉!」 私刑云云的部分火药味过重,所以反射性地隐瞒下来。 莫妮卡这番回应,听得巴托洛梅乌斯双眼闪闪发光。 「既然如此,就代表咱们目标一致喽。我们上,小不点!一起拯救阿琳,以免她遭到邪恶魔术师的魔掌!」 「好、好德!」 点头附和巴托洛梅乌斯的同时,莫妮卡也在内心抱头苦恼,事情开始变得颇为难以收拾了。 总而言之,在调虎离山的意义上,巴托洛梅乌斯的大嗓门毕竟莫名宏亮,应该可以大显身手一番。 * * * 吩咐威尔迪安奴留守的菲利克斯,卸下装饰的披风,再把朴素的外套披在制服外。之所以不换下制服,是考虑到万一在校园领地内遇到人,没穿制服恐怕会启人疑窦。 就这样,菲利克斯溜出校园,向熟识的商人借了匹马,朝凯利灵顿森林出发。 虽然耗上了整晚移动,但反正熬夜早就是家常便饭。 (今天起,学校有两天假期。非得趁这段期间,把事情解决掉不可。) 清早,抵达森林附近的菲利克斯正在窥伺森林的状况,从他所在位置偏北的方向,可以看到靠近森林西侧边缘附近出现一道闪耀着光辉的门。那是,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的召唤之门。 能够使用风之精灵王召唤术的人,找遍全王国也寥寥无几。现在施法的八成是〈沉默魔女〉或〈结界魔术师〉的其中一方吧。 (按威尔带回来的情报推测,〈宝玉魔术师〉持有古代魔导具的可能性很高……既然如此,假定其他七贤人们也前来掩盖事件与回收魔导具应该不会错。) 菲利克斯藏起马匹,系在树下,进入了森林。 凯利灵顿森林是魔力浓度过高的土地。换作魔力量较少的人,只怕半天也待不下去。 (希利尔跟达德利同学的魔力量都很高,应该没那么简单引起魔力中毒。) 那两人在魔法战消耗过魔力,或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魔力浓度高的森林虽然对人体有害,但同时也会提升魔力恢复的速度。 菲利克斯压低了脚步声,竖着耳朵在森林中前进。 古莲与达德利被带往的洞窟地点,威尔迪安奴报告过了。也已经得知那两人会前往〈宝玉魔术师〉在森林深处的小屋,相信要找到人花不上多少时间。 (……有了。希利尔与达德利同学。) 在林木深处,可以见到身穿白色制服的希利尔与古莲。此外,还有一位陌生的孩童,以及巨大如野猪的狼。恐怕,那就是掳走希利尔他们的精灵吧。 按威尔迪安奴所言,那两人似乎答应了要帮精灵的忙。 (真是的,竟然跟掳走自己的精灵交朋友……) 按耐住傻眼的叹息,菲利克斯开始思索。 自己来到这片森林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希利尔与古莲在内,任何人。 在这个前提下,该如何保护与回收这两人? 菲利克斯稍微远离希利尔等人,开始打探四周。 (……找到了。) 脱下身上披着的外套,菲利克斯身上穿的,就是赛莲蒂亚学园的白色制服──在森林中格外显眼,最适合用来诱导。 (就让「他们」,去保护与回收那两人吧。) * * * 为了说服给精灵们添麻烦的吹笛手,希利尔与古莲在冰灵带路之下,正朝森林的深处移动。 按照冰灵所说,吹笛手似乎就住在泉水湖畔的一间小屋里。制作魔导具的作业,也是在那儿进行的云云。 「其实也有捷径可走,但我们还是绕远路,尽可能选择不容易被发现的路线。」 如此解释的冰灵,行进过程中时时不忘避开林木较稀疏的方向。 理由是那个吹笛手为了把冰灵与瑟兹迪奥也收作部下,随时都有安排被自己操控的精灵们在森林内巡逻。 有着巨狼外型的瑟兹迪奥抖着耳朵警戒四周,同时低声唤道: 「尤其高位精灵要特别注意。炎灵烈露法、地灵贝斯提昂,以及一个不知名的碰巧路过风灵。这三个,都是已经变成敌人的人型高位精灵。」 精灵是被归类在魔法生物类别的,具备庞大魔力的生物。 基本上只能活在魔力浓度高的土地,想在魔力浓度稀薄的土地长时间活动,必须与人类缔结契约。 普遍认为,现代由于魔力浓度高的土地减少,精灵的数量已经随之递减。 (精灵无须经过咏唱就能操作庞大的魔力。倘若正面交战,人类绝对不是对手。) 假设能透过对话避免战斗自然是最好不过,可既然对方遭到控制,相信成功率并不高。 现场的冰灵虽然是高位精灵,但据称力量已经所剩无几,地灵瑟兹迪奥又是中位精灵,对上高位屈居劣势。有鉴于此,眼下只有尽可能回避战斗一途。 就在希利尔如此暗自绷紧神经时,走在身旁的古莲喃喃自语了起来。 「碰巧路过的风灵……」 「你心里有数?」 面对希利尔的提问,古莲双手抱胸,皱起眉头低吟。 「唔嗯──毕竟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只不过,风之高位精灵要是成了敌人,绝对棘手的要命哩~不但移动速度快得乱七八糟,气流攻击又看不见…………啊。」 随着像是注意到什么的唤声,古莲望向希利尔右手边的某个树丛。希利尔也反射性转过头去。 离两人约十几步距离的树丛里,某种物体突然探出身来,原来是一只红褐色的狐狸。 古莲失望地垂下肩膀。 「什么嘛,是狐狸喔~……」 要是兔子或鹿就好了──做出如此悠哉发言的古莲身旁,希利尔语调飞快地展开咏唱。 「结冻吧!」 从地面延伸的冰墙,以狐狸为中心围成一圈,把狐狸关住。 不解的古莲开口问道: 「副会长,狐狸肉不怎么好吃喔?」 「考题范围明明就包含了跟魔法生物学有关的项目吧!」 「咦?」 包围狐狸的冰墙,从内部遭到引爆。希利尔生成的冰墙,随着飘扬的火粉瓦解四散。 散布火焰的狐狸,正以锐利的双眼直直望过来。那是野生狐狸不可能拥有的,火红色的眼珠。 「魔法生物不管化身成什么外型,就只有眼睛的颜色是改变不了的!」 狐狸的身影受到耀眼的红光包覆,迅速膨胀。从光里出现的,是身穿薄绢礼服的红眼红发女性。若是只论外表,年龄大约是二十五岁左右吧。眼神稍稍锐利了点,但面容端正又美丽。 有着孩童外表的冰灵,半哀号似地唤了起来。 「那是,炎灵烈露法!」 化身为年轻女性的精灵,默默举起右手一挥。仅是如此,希利尔一行人周围便受到红莲之焰的包围。那是足足有希利尔身高两倍高的火焰高墙。 冬季的森林充斥枯木,一个不好甚至可能引发森林大火,可或许是炎灵调节得当,火焰并未波及不必要的场所。 就只是静静地、确实地,只以烧尽希利尔一行人为目标,朝中心不断缩窄。 这不是有结界保护的魔法战。那些火焰是带着明确的杀意,准备把希利尔一行人烧成灰烬。 冷汗濡湿了希利尔的背脊。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在内心提醒自己冷静,转头仔细观察四周。和高位精灵正面交战是没有胜算的。 希利尔语调急促地问向有着巨狼外表的地灵瑟兹迪奥。 「瑟兹迪奥,载着我们还有办法跑步吗?」 狼不满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放低身体用行动表示「还不快上来」。 「达德利,撤退了。一点突破!」 「收到哩!」 希利尔把冰灵抱在自己前方,跨上狼背。古莲也在咏唱的同时,起脚跨到希利尔背后。 希利尔以指头点出攻击方向,古莲随即朝指示的方向射出特大颗的火球。 「去呗──!」 古莲的火球猛力撞上火焰高墙,起爆。阻挡希利尔一行人去路的火焰高墙,就这么被炸出了一个巨大孔洞。 「就是这里!──结冻吧!」 就好似要把古莲用火球炸出的洞口填平似的,炎灵的火焰开始朝洞口中央蔓延。希利尔则是展开冰墙阻止。 炎灵的火焰与希利尔的冰彼此强碰。威力面虽然是炎灵方压倒性地高,但希利尔的冰已经成功争取到时间。 就在这短短数秒间,瑟兹迪奥载着希利尔一行人跑了起来。 奔跑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想像狼的身形不但异常巨大,背上还载着希利尔、古莲与冰灵。一行人就这么高速突破火焰高墙,准备顺势逃往森林深处。 然而,就在突破焰墙刚跑上数步的时候,瑟兹迪奥就像是右前脚突然脱力跌倒一般,倒向了地面。 跨坐在瑟兹迪奥背上的希利尔等人,就这么一起被抛飞坠地。 「咕、唔……怎么搞的,出了什么事?」 自地面呻吟着起身,希利尔睁开双眼。只见瑟兹迪奥的前脚上,刺着一根火焰箭矢。 精灵的体内没有血液流动,不过前脚上的伤口有许多发光粒子代替血液滴落。 有着红发女性外表的炎灵烈露法,正缓缓地朝希利尔一行人逼近。 她的身旁漂浮着大量拳头大的火球。数量随便算算都超过二十颗。 得快点防御──希利尔紧急开始咏唱。但,咏唱还来不及结束,火球就如同雨点般密集洒落。 (来不及了!) 火焰之雨竟是如此地亮眼。 亮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火焰,就这么以烧尽一行人之势降临。 没想到,火焰的光芒却忽然被某种物体给遮住。是植物的藤蔓。堪比希利尔手臂粗的强韧藤蔓,宛若无数条巨蛇,阻挡在希利尔等人面前。 (这些是,蔷薇?) 蔷薇藤蔓彼此纠缠、交错,组成一面墙壁,挡下火焰之雨,保护了一行人。 高位精灵所操作的强力火焰之雨,虽然烧焦了藤蔓的表面,却无法将藤蔓彻底烧尽。 烈露法正打算回过身去,地面却在同一瞬间轰隆轰隆地突起,窜出带有尖刺的荆棘枝条。 比蔷薇藤蔓更加强韧的枝条,贯穿了烈露法的全身。 全身都由魔力凝聚而成的精灵,既不会感到疼痛,也不会流血。不过,被刺穿的部位,还是不停流出魔力之光。 烈露法放着刺穿全身的荆棘枝条不理,让自己的身体缠上火焰,包覆非人者身躯的火焰羽衣,三两下便烧尽了荆棘枝条。 可是,就在荆棘被完全烧尽之前,从地面伸出的蔷薇藤蔓便抢先缠住了烈露法的全身。 藤蔓似乎饱含水分,相较于枝条,烧焦藤蔓需要花更多的时间。 比烈露法烧尽藤蔓的速度更快,蔷薇藤蔓增加了数量,有如成群大蛇般纠缠在烈露法全身上下,拘束住她的行动。 烈露法即刻化身为狐狸,从藤蔓的缝隙间窜出,逃往森林深处。 飞散周围的火焰残渣,也像是溶入空气似地消逝无踪。现场剩下的,就只有焦黑的蔷薇藤蔓。 (得救了……吗?) 从前读过的某本书,其中一节内容无意间闪过希利尔的脑海。 『荆棘构成的牢笼,就这么接二连三贯穿敌军士兵,将大地染成了一片鲜红。』 那是利迪尔王国史上最知名、最残酷最残忍的魔女。初代〈荆棘魔女〉蕾贝卡·罗斯堡的故事。 「嗨~你们几个,没事吧!」 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开朗嗓音,在冬季的森林回响。 希利尔转过身去,伫立在前方的,是一位穿着农务服,满头鲜红色卷发的男人,以及披着套头黑色长袍的紫发男人。 两者各自在不同维度上引人注目的外表,只要一度见过,就不是那么容易遗忘。 鲜红色卷发的男人,是第五代〈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紫发的男人,是第三代〈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为什么,七贤人会出现在这里?在哑口无言的希利尔面前,紫发的男人──雷交互望向希利尔与古莲,一脸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看到闪亮得刺眼的白色制服,追上来一看……竟然是玩弄我纯情的颜面诈欺师……为什么我非得保住这些家伙不可……烂透了。去被诅咒吧……」 玩弄七贤人纯情的颜面诈欺师,是在说谁呀? 希利尔正感到不解,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古莲就接着出声。 「你是在廉布鲁格看过的,呃──七贤人的紫色的人!」 古莲的大嗓门,让雷的表情愈来愈显厌恶,眼皮半闭地张嘴露出牙龈,散发出阴郁的气场。 再怎么说,把七贤人唤作「紫色的人」都太过无礼了。希利尔侧眼瞪了下古莲,郑重向劳尔与雷行礼致谢。 「〈荆棘魔女〉阁下,〈深渊咒术师〉阁下,承蒙两位拔刀相助,顺利逃出死劫,在此致上我由衷的感谢。」 面对彬彬有礼低头的希利尔,劳尔露出快活的笑容,举起单手挥了挥。 「别那么拘束啦。我们两个今天,不是来执行公家任务的。」 「不是公家任务……?」 希利尔皱起眉头。这么一提,两人穿的都是便服。也没带上七贤人的法杖。 可是,如果不是公家任务,为什么,这片森林里会出现七贤人? 就好似要回答希利尔的疑问,劳尔眨了眨眼睛。 「我们正在休假,刚好跑来野餐啦!所以说,今天的我不是七贤人,只是碰巧路过的园丁喔!」 语塞的不只是希利尔,连古莲、冰灵与色兹迪奥都无言以对。 就在希利尔为了该如何回应伤脑筋时,雷又悻悻地开口。 「两个大男人,趁冬天跑到森林里野餐?……这什么跟恶梦没两样的设定。」 「嗳~雷啊。这是交朋友的好机会对吧?大家一起野餐,非常有好朋友的感觉!」 「既没花,又没女孩子……我想走人了……」 「有花就行了是吗?蔷薇的话,想要多少我都开得出来喔。要开吗?」 「该死,该死!为什么,这里没有愿意爱我的女孩子啦……!」 望着两个七贤人的互动,希利尔带着半逃避现实的心情,沉浸在思考内。 (恐怕是为了某种理由,不想让公家已经有所行动这点曝光吧。可是,七贤人会以非正式身分来到这片森林的理由又是?) 假设,是来搜索下落不明的希利尔与古莲,就为了这种事动员两位七贤人,怎么说都过于不自然。 (该不会,精灵们提到的男性吹笛手,其实是危险人物?这次的事件,难道是超乎我想像的严重问题……) 暗自思索到一半,劳尔跑到了希利尔面前。 对方可是七贤人。绝不可有失礼数。希利尔绷紧神经抬头挺胸,可劳尔却亮出洁白齿列笑了起来。 「其实啊,我本来想说戴草帽是不是会比较有园丁的感觉,可因为你说在冬天戴草帽像个怪人,我这次就没戴了。怎么样?这样有园丁的感觉吗?」 园丁的感觉是怎样的感觉啊。 希利尔正经八百地思考起来,这时,拍去制服上土沙的古莲,望着雷开口问道: 「这种设定下,紫色的人会是碰巧路过的什么呀?」 被点名的雷,一脸惊愕地瞪大粉红色的双眼。 「我、我是……我是……」 身穿漆黑长袍的阴森咒术师,举着左右食指不停互戳指尖,不一会儿,有点难为情地低声咕哝。 「…………诗人。」 「就这么回事,我们是碰巧路过的园丁跟诗人!请多指教喽!」 自称是碰巧路过的园丁跟诗人,面对这样的七贤人组合,到底是能指教些什么。 劳尔快活的发言,让希利尔点头也不是吐槽也不是,就这么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侧眼瞥了瞥正与希利尔还有古莲笑容满面谈天的劳尔,雷悄悄地让躲在长袍下的蝙蝠使魔飞走。 让蝙蝠带走的讯息是「下落不明者已保护」。 总而言之,作战第一阶段结束了。再来就是趁雷与劳尔护送一般民众离开森林的期间,让那几个武斗派大叔赏〈宝玉魔术师〉一顿私刑,事情就告一段落。 赶快完事赶快回家,喝杯暖暖的热奶茶埋头写诗吧。就这么办。 雷正搓着冻僵的手,肩膀就被劳尔拍了拍。 「雷,说到野餐就是在外头吃饭对吧!我啊,带了很多蔬菜过来,大家一起享用吧!」 这家伙到底记不记得作战内容啊,雷打从心底不安了起来。 * * * 赶上了吗──菲利克斯在内心如此咕哝,重新在白色制服外头披上外套。 总算是顺利引诱七贤人,让古莲与希利尔平安与他们会合了。这样子,那两人就会被顺利护送回去了吧。 (接着就暂时潜伏,静观其变吧。) 菲利克斯在林木阴影下移动的同时,瞥向方才看见召唤精灵王之门的方位。 (如果那道魔术是〈沉默魔女〉施展的……啊啊~好想在更贴近的距离观赏她的活跃……) 暗自为此感到遗憾的菲利克斯,流露出一阵惆怅的叹息。 ──────────────────────── 终章 阻挡去路的风 娇小的七贤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正蹲在四分五裂的全身式铠甲前,仔细观察内部构造。 虽说是七贤人,也不过实际看过机关就想理解运作原理,怎么说都太勉强了吧。巴托洛梅乌斯忍不住皱眉头。 在全身式铠甲内,塞满了成束的金属管线,铠甲就是透过这些管线连接,在管线的操控下动作。 应当关注的不是铠甲本身,而是这些金属管线。拇指粗的管线上满满都是魔术式,数量非比寻常。 面无表情观察着金属管线的莫妮卡开了口。 「感觉上……想改写这些魔术式,好像不太容易呢。」 那当然不可能吧──这是巴托洛梅乌斯直率的感想。 改写魔术式这种事,本来就不是随随便便办得到的。 「哎~我看也只能破坏掉啦~」 蹲到莫妮卡身旁,巴托洛梅乌斯举起拳头叩叩地敲了敲甲胄的腹部。 「这个自走式铠甲,好像叫作魔导甲胄兵吧。作为核心的宝石部分,大体上都设在腹部。理所当然地,躯体部分的装甲都是最厚的,所以用寻常的攻击破坏不了。」 说明的同时,巴托洛梅乌斯也重新体会到,这个魔导具是多么非同小可,暗自为之战栗。 比人类更顽强、更敏捷,会自行活动的铠甲。 这种东西一旦成功量产,相信就可以代替人类上战场吧。 莫妮卡眼皮也没眨一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金属管线,开口低语。 「把作为动力源的精灵,从铠甲中分离,这个想法怎么样呢?」 「精灵就跟与魔导甲胄兵一体化了没两样,恐怕分离不了吧。」 想透过金属管线让铠甲作出人类般的动作,并没有嘴巴说说这么容易。魔导具光是要移动物体,就已经需要可观的魔力。 更别提,要做出的还是与人类无异的精密动作,指令复杂程度根本难以想像。只靠魔术式就想处理,与痴人说梦无异。 回想从前偷看过的设计图内容,巴托洛梅乌斯接着补充。 「印象中,设计上是让精灵与魔导甲胄兵同调。换句话说,金属管线跟铠甲,都已经成了精灵的一部分喽。」 「是这样,吗……」 莫妮卡拾起金属管线根部的装饰框,以及镶在框内的橘红色宝石,聚精会神地观察。 四分五裂的铠甲,加上活像内脏的金属管线。遭到破坏的魔导甲胄兵,看了忍不住联想到人类的尸体,教人毛骨悚然。可是,莫妮卡却丝毫不显怯色。神态自若地观察魔导甲胄兵的身影,就彷佛负责解剖的医师。 就算外表年幼,看起来弱不禁风,她仍然是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 莫妮卡把金属管线接二连三从铠甲内扯出来,摆在脚边排开。 「这种魔导甲胄兵大致上,可以区分成铠甲、金属管线、装饰框,以及宝石四个部分。」 (喔~?) 巴托洛梅乌斯小小吃了一惊。自己毕竟偷看过魔导甲胄兵的设计图,多少具备了点基础知识,但莫妮卡可是才刚实际见过完成品而已啊。 莫妮卡将管线分类筛选,继续观察。 「如果能够找出,连结各部分所使用的衔接术式……或许就能在,不伤及精灵的状况下,让精灵从铠甲中分离。」 塞满铠甲的金属管线,上头所记载的魔术式,数量庞大到吓人。 想将这些术式尽数解读,找出衔接术式,绝对不是简单的工作。更别提,要在面对灵活来袭的魔导甲胄兵时,精准攻击隐藏在内部的衔接术式,不伤及其他任何部位,难如登天都不足以形容这种作战。 巴托洛梅乌斯正打算开口指出难处,森林深处就传出了嘎锵嘎锵的金属铠甲撞击声。定神一看,可以从林木间望见正朝这儿前来的魔导甲胄兵身影。 ──祸不单行的是,竟然多达五具。 「喂,小不点!大事不妙,增援来了!」 巴托洛梅乌斯唤道。随后,莫妮卡缓缓抬起头来。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既不见动摇也不见恐惧。 莫妮卡右手轻轻一挥。紧接着,正朝这里逼近的魔导甲胄兵们,下半身立刻遭到冻结。是无咏唱魔术。 可是,就算拖住脚步,魔导甲胄兵还是可以延伸金属管线发动攻击。 这份悬念正中红心,魔导甲胄兵右肩的金属管线开始伸长,把握有长剑的右手如鞭子般甩动。 「……左锁骨的部分。」 莫妮卡没有咏唱,只是小声地咕哝。 下个瞬间,五支细得堪比小树枝的雷箭,出现在五具魔导甲胄兵的右侧。 由于右手伸长,使得胸甲与右肩之间出现了空隙。雷箭就从这处空隙,直直射进甲胄的内部。 (不会吧……) 雷箭命中的位置,恐怕正如莫妮卡所言。以人类来说,就是左锁骨的部分。 五具魔导甲胄兵,就彷佛人类痉挛似地全身大肆抖动,然后停下动作。 待莫妮卡解除冰系魔术,魔导甲胄兵就与碎冰一起倒向地面。 咕嘟一声咽下口水,巴托洛梅乌斯向莫妮卡问道: 「……你刚刚,做了什么?」 莫妮卡踩着笨重的脚步,笨手笨脚地跑向倒在地面的其中一具魔导甲胄兵。 然后伸出手指,朝右肩延伸出来的金属管线,以及铠甲在右肩与躯体部分之间的空洞示意。 「只要让右手的,金属管线延伸至极限,这里就会出现空隙。所以,我就让雷箭从这个空隙射进去。」 脱下魔导甲胄兵的头盔,莫妮卡扯出铠甲内部的某条金属管线。那是条只有某部分烧得焦黑的管线。不偏不移,就是塞在铠甲内左锁骨部分的金属管线。 「难道说,这个焦掉的部分……就是衔接术式,吗?」 「是的。只要攻击这里,铠甲、金属管线、装饰框,以及宝石之间的连结就会中断……然后就可以,把被关在里面的精灵,从铠甲中分开了。」 既然连结中断,精灵就不会再被抽取魔力,也就能把失去动力源的魔导甲胄兵无力化。 接着,莫妮卡拿起金属管线深处的装饰框与宝石,阖上双眼。 宝石立刻发出强烈光芒,在莫妮卡的长袍上照射出好几条闪耀的轨迹。 「成功了。」 在莫妮卡小小的掌心,宝石从装饰框干脆地脱落。轻描淡写到令人吃惊。 巴托洛梅乌斯仔细凝视莫妮卡掌中的宝石。直到方才为止都闪耀着橘红色光芒的宝石,如今黯淡无光,变成了褐中带灰的颜色。 然后,在那颗灰黯宝石的周围,有一圈如同白色锁链般的纹路。 「这玩意儿……是封印术式吗?」 「是的。在能够好好解放之前,先暂时用封印措施处置……」 说着说着,莫妮卡转头望向第二具甲胄,扯出金属管线与宝石,把精灵接二连三从铠甲中分离并封印。 (慢着慢着慢着……) 巴托洛梅乌斯随着脸上抽搐的笑容,浑身冷汗直冒。 这么短的时间内,〈沉默魔女〉就看穿了魔导甲胄兵的构造,掌握到衔接术式的位置。 不仅如此,还尽可能在不伤及铠甲与金属管线的状况下,只造成最低限度的伤害,就把甲胄兵无力化。 之所以用冰系魔术冻结魔导甲胄兵的下半身,想必是料到,这样魔导甲胄兵就会伸长手臂发动攻击吧。 然后就顺势把雷箭射进铠甲因此出现的空隙,只针对相当于左锁骨部分的金属管线精准攻击。 (太扯了吧,七贤人……〈宝玉魔术师〉的技术当然是很了得,可这边也不同凡响啊。难道所谓的七贤人,都这么夸张吗?) 被巴托洛梅乌斯视为「不可能」而放弃的作战,这个小不点魔女稀松平常地完成了。 当他正带着充满畏惧的眼神思索这些事情时,结束所有封印处置的莫妮卡,就把封有精灵的宝石收进口袋,啪哒啪哒地朝这儿跑来。 「巴托洛梅乌斯先生,我这边,结束了……哔呀啊?」 将惊人天分大肆展现了一番的七贤人,被魔导甲胄兵的残骸给绊到脚,硬生生从脸栽进了地面。 咿咽~地吸着鼻水抽噎的模样,不管怎么看都只像个孩子。 (该说是落差很大好呢,还是感觉让人放不下心好呢……)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无庸置疑是个天才,是超一流的大魔术师。 明明如此,却莫名少根筋,让人觉得她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关心──被她的这种地方,激起故乡妹妹回忆的巴托洛梅乌斯,忍不住隔着头巾搔了搔黑发。 被魔导甲胄兵残骸绊倒的莫妮卡从地面起身,掏出口袋中封印了精灵们的宝石,确认有没有在摔跤时弄丢。 幸好,宝石毫发无伤,莫妮卡于是将宝石又收进口袋。 (得快点,和路易斯先生他们会合,告诉他们以精灵作为魔导具动力源的技术相关情报……) 没有立刻解放被关在宝石中的精灵们,只处以封印措施的理由,是因为精灵被解放之后,有再度遭到〈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控制的危险性。 总而言之,只要有封印起来,至少就可以避免宝石中的精灵因消耗过度而消灭。 莫妮卡思考到一半,巴托洛梅乌斯忽然调了下工具袋的带子,望向莫妮卡。 「这么一提,今天亚历山大大哥没一起来吗?」 「啊,嗯,他要稍微……休、休个假……」 巴索罗谬·亚历山大,是尼洛化身成人类时使用的假名。 当然不能老实说尼洛在冬眠,莫妮卡有点结巴地试图蒙混,这时,巴托洛梅乌斯望向莫妮卡发红的手说道: 「被咒龙诅咒的左手还在痛吧。已经可以活动了吗?」 「呃,嗯,虽然还有点麻麻的……但已经,好转很多了。」 莫妮卡僵硬地开阖左手示意,巴托洛梅乌斯顿时皱眉。 「果然很令人放不下心啊~……」 「……咦?」 「这里不是伤到一只手的小鬼头,可以自己跑来的地方吧。难道所谓的七贤人,都总是这种感觉吗?」 「呃……」 自从成为七贤人之后,莫妮卡就整天窝在山间小屋,做着研究魔术式与计算相关的工作过活。 所以,其他七贤人工作时是怎样的感觉,但八成也都像这种感觉吧~莫妮卡心想。毕竟,几乎没什么案例,是七贤人同心协力去完成某件事的。 听到莫妮卡茫然的回应,巴托洛梅乌斯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哎~罢了。走吧……你要等我喔,阿琳。我心爱的女神。」 意气风发的巴托洛梅乌斯大步大步行进,莫妮卡也跟在后头。 走上一会儿,巴托洛梅乌斯停下脚步,望向小跑步的莫妮卡,缩窄了步伐的间距。真是个好人。 莫妮卡慎重地走着,以免被树根绊倒。忽然,巴托洛梅乌斯用像是想起了什么的口吻说: 「啊,对了对了。你之前拜托我调查的事情,已经查完喽。」 「咦。」 「我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才假扮成业者,要找个好时机进入赛莲蒂亚学园领地内啦。哎呀~结果看到阿琳身陷危机,害我忘得一干二净。」 巴托洛梅乌斯这番话,令莫妮卡表情瞬间冻结。 莫妮卡拜托巴托洛梅乌斯调查的事情。那当然是,与上个月咒龙骚动时遇到的咒术师彼得·山姆──本名哈利·奥兹有关的调查。 彼得临死之际,提到了莫妮卡父亲的名字。不仅如此,还做了些令人怀疑他与莫妮卡父亲之死有关的发言。 「彼得老爹他啊,在来到廉布鲁格公爵那儿之前,好像是被克拉克福特公爵雇用的。只是,那时候的工作不太像男佣啊。彼得老爹有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出入,这消息是货真价实的,明明如此,却没半个人知道他做的是什么工作。」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外祖父,也是王国屈指可数的掌权人士──新年典礼晚上,找莫妮卡提起交易的男人。 〈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曾说过──原本欧布莱特家有在调查背叛的咒术师,却因为克拉克福特公爵介入,无法顺利调查下去。 果然,在背后穿针引线的人,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莫妮卡咕嘟咽下口水,开口问道: 「彼得·山姆被克拉克福特公爵雇用,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说是距离现在大概八年前喔。」 莫妮卡握紧颤抖的拳头,努力扼杀心中的动摇。 (……是在爸爸被处刑的,稍早之前。) 莫妮卡的父亲是在七年前被处刑的。比这更早之前,开始进出克拉克福特公爵身边的彼得·山姆。 情报收集得愈多,心中的预感愈是转变为确信。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爸爸的死,有关的可能性很高。) 然后,他的外孙菲利克斯也一样。 恐怖的预感油然而生,五脏六腑瞬间窜过一阵寒意。简直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成了冰水似的。 (可是,为什么……爸爸非得被杀死不可?) 莫妮卡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是与政治无缘的学者。实在不觉得会有任何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集的地方。 而在莫妮卡的父亲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之间,有着彼得·山姆的存在。而且,彼得·山姆还知道莫妮卡父亲的研究内容。 (是爸爸的研究,对于某人来说很碍事?与波特先生讯息中提到的「黑色圣杯」有关吗?) 现阶段能掌握的,就只到这个部分了,再深入的皆属臆测。想加以证实,手上的情报还不够。 莫妮卡轻轻深呼吸,针对接下来准备前往的地点,开始思考待在那儿的人物。 身为第二王子派,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 虽然不觉得他与莫妮卡父亲的死有关,但如果能够拉拢他,是不是就可以打听到一些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情报呢。可是,自己这么不善于交涉,真有办法说服〈宝玉魔术师〉吗──就在思考到这里时,莫妮卡被树根绊倒了。 「咿嘎呀?」 「──喔唷,危险~!」 往前跌倒的莫妮卡,手臂被巴托洛梅乌斯反射性揪住。 「走路当心啊,小不点。」 「好、好低。」 总觉得今天三不五时就在摔倒。不停低头致谢的莫妮卡,忽地想起一件事。 没错,得把收集情报的报酬交给巴托洛梅乌斯才行。 彼得·山姆的过去,是连〈深渊咒术师〉都没法彻底查清的情报。要调查出这些东西,肯定并不轻松吧。 「那个,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关于收集情报的,报酬……」 等这次事件解决后,马上就支付给你──莫妮卡还没说完,巴托洛梅乌斯就抢先咕哝起来。 「报酬是吧,免啦。」 「咦?咦,可、可是……」 「哎~一开始的时候,我当然也是想说,给七贤人雇用,报酬肯定不会少,赚到啦!」 巴托洛梅乌斯搔着下巴的胡子,侧眼望向莫妮卡。 「我啊~家里有个妹妹,所以拿你这种年纪的小鬼头最没辙了。」 「那个,可是,报酬……」 「小鬼头依靠大人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所以说,你该对我讲的,不是『请你让我雇用吧』,而是『请助我一臂之力吧』才对。」 从前还在米妮瓦就读时,莫妮卡常常向巴尼求助。可是,从当上七贤人的时候开始,就不太会去意识到要「依靠他人」了。 再怎么说,那个年长十多岁的同期,也是个会把莫妮卡硬拖去讨伐黑龙的人。 所以,在请求巴托洛梅乌斯协助时,才会说出「请你让我雇用吧」。毕竟莫妮卡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明明如此,巴托洛梅乌斯却把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当成小孩子看待,说莫妮卡可以依赖大人。 面纱下的嘴唇忍不住蠢蠢欲动时,巴托洛梅乌斯伸手摸起莫妮卡的头,把浏海摸得乱七八糟。 「好啦,乖乖撒娇,尽管撒娇就对了。」 「非、非常谢谢,你的,帮忙。」 莫妮卡稚拙的致谢,似乎让巴托洛梅乌斯开心地笑了。果然,他真的是个好人。 搓着指头的莫妮卡还在难掩内心的喜悦,巴托洛梅乌斯又露出猛然想起什么的表情。 「啊,报酬我虽然不要,可是凑合我跟阿琳的事,我可是非要你帮忙不可啊!这个我绝对不退让喔!」 「呃,喔……」 「我也会好好替你加油,让你跟王子一帆风顺啦!」 让莫妮卡跟菲利克斯一帆风顺──换句话说,就是会尽量帮忙,让护卫任务能顺利进行吧。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面对如此感动的莫妮卡,巴托洛梅乌斯又把脸贴到面前,表情显得颇为拼命。 「所以说,你听好喽,向阿琳介绍我的时候,记得要说『巴托洛梅乌斯先生他,既温柔又帅气,真的很迷人喔~』这样……」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打断了巴托洛梅乌斯的发言。 冷得发抖的莫妮卡,刹那间注意到,这并不是北风。这是从上空吹来,试图把地上的生物压扁,充满敌意的风。 莫妮卡反射性无咏唱展开了防御结界。 肉眼无法辨识的风刃,就这么劈向包覆着莫妮卡与巴托洛梅乌斯的半球体结界。 在周围枯叶飞舞中,莫妮卡看到了。一位金发美艳女仆,正对齐左右脚尖伫立在前方某棵大树的树顶。 「琳,小姐……」 以低语的莫妮卡为目标,风灵琳姿贝儿菲以一如往常的扑克脸,劈下了风刃。 高位精灵所操控的凶恶烈风,带着明确的杀意降临在莫妮卡与巴托洛梅乌斯头上。 ──────────────────────── 【秘密章节】咏星与星枪 (插图014) 凯利灵顿森林深处,泉水湖畔的某间小屋内,〈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正坐在椅子上,倾听炎灵烈露法的报告。 身穿单薄礼服,有着红发女性外表的炎灵烈露法,以火红色的双眼凝视着伊曼纽,一字一字道出自己所见的一切。 「紫发的男人。红发的男人。用植物发起攻击。」 受〈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所支配的精灵,有着在沟通上稍嫌困难的问题。即使如此,听过这份报告,也不难想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深渊咒术师〉和〈荆棘魔女〉都来了。」 不只如此,根据其他精灵的报告,森林西方似乎有人行使了召唤精灵王的魔术。召唤精灵王非常棘手。就算〈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是古代魔导具,也无法控制精灵王。 「受到风之精灵王的攻击,用来对抗入侵者的陷阱型魔导具,以及数具魔导甲胄兵遭到了破坏。既然召唤的是风之精灵王,会是〈结界魔术师〉吗,或〈沉默魔女〉吗……」 刻意把思考道出口,是为了讲给挂在脖子上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听。 以忠臣自居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自是没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大声回应。 『没有任何问题,主人啊!无论来几个七贤人,面对现在的您,都毫无招架之力!』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发言,在伊曼纽胸膛内舒畅地回响。 正往这里前来的,是一群身怀怪物级天分的魔术师。换作从前的自己,就算不到吓破胆的地步,恐怕也会如坐针毡吧。 但,现在的自己有〈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有支配成傀儡的精灵,有魔导甲胄兵,然后还有超乎想像的秘密武器。 伊曼纽吹了一口〈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强化对炎灵烈露法的支配,开口下令。 「尽可能活捉闯入这片森林的入侵者。不过,〈结界魔术师〉杀了也无所谓。」 展现古代魔导具压倒性强大的力量,让其他七贤人服从自己,这样的自信,现在的伊曼纽是有的。 ……然而,就只有〈结界魔术师〉,肯定死都不会服从自己吧。 (如果杀了〈结界魔术师〉,那位大人应该也会很高兴。最重要的是,开战欲望强烈的那位大人,一定会给予我这支军团极高评价。) 放任自己耀眼未来的想像在脑内驰骋,伊曼纽露出了陶醉的微笑。 ──连在自己颈子上喋喋不休的古代魔导具,抱着何等恐怖的野心都一无所知。 * * * 在能够俯瞰凯利灵顿森林的一处小丘上,一位女性伫立着。 一头秀丽银发垂荡在背后,这般动人的美女,是七贤人之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话虽如此,现在她身上并未穿着七贤人的长袍,手上也不见法杖,而是披着毛皮大衣,将宝石箱抱在怀里。 「你终于,跨越不该跨过的那一线了呢,〈宝玉魔术师(伊曼纽)〉……」 银色的睫毛悲伤地下垂,为水蓝色眼珠蒙上了阴影。 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是呼唤战祸之笛。一旦置之不理,肯定会为王国带来巨大灾祸吧。 无论如何,都非得趁这个机会破坏不可。 发出夹杂忧愁之意的叹息时,另一位女人从背后走了过来。 那是将红砖色头发随意束在后颈,年约三十的女人。看上去脂粉未施,身上穿的也彷佛经年累月,满是破损与擦痕的旅装。 女人来到梅尔丽身旁比肩而立,一副处之泰然的语调开口。 「状况我明白了。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恐怕是有点困难呢~」 「是呀,真伤脑筋~……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把整片森林都用幻术包起来。」 即使梅尔丽对幻术造诣颇深,也不到能将幻影展开到涵盖整片森林的程度。这与用繁星覆盖夜空,可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荆棘魔女(劳尔)〉如果拿出真本事,毫无疑问会让〈宝玉魔术师(伊曼纽)〉丧命……〈深渊咒术师(雷)〉要是来真的,只怕整片森林都要枯萎……好恼人啊~」 每个七贤人都拥有独特又突出的天分,但也大多都只针对特定领域特化。尤其是〈荆棘魔女〉与〈深渊咒术师〉,这两人的能力用途格外受限。 梅尔丽以细长的指尖轻滑地抚了抚手中的宝石箱。 从宝石箱内部,传出了微弱的声音。那是为情所困,燃着熊熊恋火的女性,既甜美又惆怅的声音。 『啊啊~啊啊~我明白。我很清楚。你就在身边对吗,亲爱的!我爱你,我爱你,来,我们一起出发吧,亲爱的!』 旅装的女人苦笑着表示「好热情啊~」并将视线投向凯利灵顿森林。 女人反覆进行短缩咏唱,展开了两道魔术。然后在维持着远视魔术与感测魔术的状况下,掏出纸卷菸,再度发起短缩咏唱生火点燃。 一般而言,魔术师能同时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但女人却一副轻描淡写的表情维持了三道。 女人满脸享受地抽了口香菸,低声咕哝道: 「其实路易斯比较擅长处理这种状况,不过他从昨天起就飞行魔术放个不停,只怕没剩多少魔力了吧。再者,琳现在的情形好像也不太妙。」 一如女人所言。发现这次的状况后,路易斯为了与各方面联络而四处奔波,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要说七贤人中有谁格外擅长实战,路易斯绝对不会缺席,但这次恐怕会被逼着陷入苦战吧。 「这么一提,好像说莫妮卡也到现场来了是吧。」 「对你而言,莫妮卡是……」 「在拉塞福师父的研究室里,见过好几次面的可爱学妹喽。」 女人左手夹着香菸,用空着的右手摸了摸后颈。在这些动作中,远视与感测魔术也依然没断过。 梅尔丽很清楚。在如此维持魔术的期间,她的脑袋正以惊人之势全速运转,同时思索好几件事情。 一会儿之后,女人解除了远视与感测魔术,望向梅尔丽。 「什么事情都一头栽进去,不是我的作风,不过这回是师弟跟学妹有难。我看~也只能稍微拔刀相助一下了吧。」 看似脂粉未施的朴素五官上,浮现出恶作剧猫咪般的调皮笑容。 「……就这么回事,方便让我擅自插手帮忙吗,梅尔丽大人?」 「当然了,请助我们一臂之力。」 梅尔丽点头,道出那位女性的名号。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师姊,能够同时维持七道魔术的大天才。 「前七贤人〈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 (插图015) (插图016) (插图017) (插图018) (插图019) (插图020) (插图021) ────────────────────────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这本《Silent Witch》第六集。 在这集,打从第一集就不断提及存在的七贤人终于尽数登场。 第五集的后记才刚写说「希望在第六集可以再度为大家送上学友们活力十足的模样」,结果故事展开就让学友们一个接一个遭遇剧变,难道我没有人类的心吗……这个想法一直在内心令我伤透脑筋,真的是非常抱歉。 还请期待这些遭遇不小变故的学友们,在下一集如何活跃。莫妮卡也会非常非常加油的。 关于今后的刊行预定,本篇的第七集大约会在接下来的冬天上市。 ……不过,在那之前预定会先推出以〈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为主角的外传(上下两集的上集)。 外传的上集,预定会以路易斯还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学生时,发生过哪些大小故事为主轴。 还是小毛头时的路易斯,给人的感觉十分新鲜。 要说有多新鲜,大概就像刚捞上岸,不停拍打挣扎,活蹦乱跳地咬网子、甩尾巴弹开鱼叉,凶猛狰狞的鲨鱼那么新鲜水嫩。真是生猛又带劲呢。 本篇的角色们,也都预定会不时登场露脸。 如此内容的〈沉默魔女〉前日谭──〈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外传,就请大家也多多关照指教了。 非常感谢藤実なんな老师,每次都帮忙绘制美丽的插图。 这集有许多角色新登场,要设计这么多角色造型,相信不是件容易的事。 多亏老师的迷人设计巧思,让「沉默魔女」的世界观更加丰沛充实,我总是深受感动。 我在说明角色设定时,提出的总是跟馒头没两样的形象图,唯独其中的〈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那充满小坏蛋气场的馒头,个人自认是会心之作。 只不过,凭我捏出的馒头无法彻底表现出伊曼纽的自卑与神经质。想靠绘画表现出神经质,是何等困难的事情啊──而藤実老师却将那种感觉描绘得出神入化。 藤実老师,有幸让老师把每个角色都刻划得魅力十足,真的是感激不尽。 也非常感谢桟とび老师,总是细心绘制本作的漫画版。 本作在场景的动态方面,大多是剧烈动作与毫无动作两种极端,而能够让老师把这两种场景都绘制得生气十足又引人入胜,实在很教人开心。 漫画版最新刊第三集正于日本发售中。想找第三集的封面,找莫妮卡与殿下就对了。 漫画版还有一个好处,是能看到书籍版的插图中没登场过的人物。 尤其是棋艺教师博弈德老师,在严厉粗犷的五官中又带有高贵与格调,真的是令人神往。 能够看到博弈德老师亮相的漫画版第三集,也请大家多多关照指教了。超健壮结实的。 已经来到后记的尾声,在此向拿起这本作品的各位读者大德,致上郑重的感谢。也感谢各位粉丝的来信支持,令我开心无比。 无论是喜欢的桥段,或针对角色所描述的热情感想,还有信封、封蜡、贴在信纸上的美妙贴纸或印章、卡片与绘图等等,再再都传达出感受到满满的「喜欢」,看得我无比快乐。 每封来信都带给我莫大的鼓励,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为了回应大家给我的鼓励,今后我也会卯足全力撰文,要是下集还能够与大家相会,就是我无上的幸福。 依空まつり (注:以上为日本方面的情况) ──────────────────────── 插图 ──────────────────────── 前日谭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结界魔术师 上 ──────────────────────── 序章 镜之牢狱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利迪尔王国东南部的贝涅卢斯特草原上,正响起一阵阵的地鸣。 引发地鸣的,是紧踏着地面,以庞然巨体彼此撞击、倒下的巨大生物,那是正在争夺地盘的地龙群与火龙群。 虽然存在个体差异,但地龙与火龙基本上都比公牛大上两圈,其四肢巨大的程度,要踩扁人类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地龙的体型大,也比较孔武有力。鳞片的颜色是暗茶褐色,前肢与尾巴都粗壮得有如圆木。 至于火龙的鳞片,则是泛红的褐色与橙色,体型比地龙略小,四肢也偏细,但会从口里喷火。 地龙与火龙都不会飞,在分类上被归类为低等龙种,可是对人类而言,双方依然都足以构成充分的威胁。 现在,正于贝涅卢斯特草原上作乱的,是四只地龙与六只火龙。单就数量是火龙居上风,但实际占优势的是肌力强劲的地龙。因为火龙的火焰,对地龙算不上什么威胁。 但,从人类的角度来看,火龙棘手的程度才压倒性得高。毕竟,火龙喷的火焰不时就会蔓延至周边,引起更严重的灾害。 现在也不例外,火龙为了威吓而吐出的烈火,已经引燃了草原,不断扩大火势。 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龙群发出宏亮嘶吼,彼此争斗──面对如此骇人的光景,有一群人就站在能够俯视草原的矮丘上密切观测着。 那是五名身着深绿色制服与披风,手持上级魔术师法杖的男子。五人所穿的制服,是擅长以魔术作战的精锐──魔法兵团专用的制服。 带头站在前方的,是五人中最为年轻,把一头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右眼戴着单边眼镜的二十多岁男子。 五官端正又清秀,堪称宛若女性般俊美的这个男人,乃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以史上最年少的年龄就任魔法兵团团长的天才青年。 路易斯眯细单边眼镜下的眼睛,开口说道: 「索敌魔术的结果共享完毕。座标轴定位完毕。准备展开〈镜之牢狱〉术式──给我把那些家伙集中到同一地点去。」 即使巨龙就在眼前张牙舞爪大闹,他也丝毫不显焦急或胆怯,就只是平淡地向部下发号施令,展开魔术的咏唱。 然后冷静地──同时,又难掩喜悦之情地扬起嘴角。 随后,魔术师部下们开始接连施放攻击魔术,每发魔术的着弹点都与上一发有着若干偏移。这些攻击的目的只在于牵制与诱导,因为龙的鳞片极硬,若非命中眉心或眼窝等要害,再怎么攻击都形同白费工夫。 随着嘴巴咏唱,路易斯将握在右手的法杖指向地面。 法杖前端浮现闪耀白光的魔法阵,并自其中透出好几道白色光芒交织射往地面与空中,构筑成巨大的圆顶。 以白光为骨架筑成的透明障壁随即迅速延展,把地龙、火龙及猛烈燃烧的草原全数封闭在其中。 「好了,来把这票碍眼的蜥蜴一扫而空吧。」 四名部下于是切换咏唱,在关有龙群的半球体型结界「内侧」生成风之箭矢。 以空气压缩而成,肉眼无法辨识的风箭就这么在结界内四处交错弹射。即使当下没有命中目标,箭矢也会在接触到结界的同时反弹,改变射角再度朝龙飞去。 路易斯的结界并不单单只是牢固,还能把带有魔力的攻击朝内部反弹。这道魔术之所以被称为〈镜之牢狱〉,理由就在此。 一般而言,要用防御结界弹开敌方的攻击,充其量也不过就一次两次。无论是牢靠到足以用来关龙的结界,还是反射魔术的结界,都绝非寻常魔术师能够随随便便模仿的。 明明顶着〈结界魔术师〉这种活像专司防守的头衔,运用结界的方式却比任何人都充满攻击性,魔法兵团团长──路易斯·米莱正是这样的魔术师。 「全员,继续以时间差发动攻击。」 如此发令后,路易斯朝正在结界内暴动的龙群观察了一番。 部下们的攻击除非命中要害,否则成不了致命伤。施放风之箭矢的主要目的,终究只是在造成龙群混乱,争取咏唱的时间。 想解决生命力强悍又耐打的龙,必须要有相应的威力。 路易斯维持着结界,展开了稍长的咏唱。 透过咏唱,路易斯编组自身内在的魔力,打造出术式外型。过程既正确又严谨,而且无比纤细。 「以〈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之名,开启吧,门扉。」 在圆顶状展开的〈镜之牢狱〉中央,白色发光粒子汇聚,形成闪耀光芒的门扉。 门扉缓缓敞开,刮起缠绕着黄绿色光芒的强风。 那是借用伟大精灵王之力,找遍全利迪尔王国也鲜少人懂得使用的大魔术──召唤精灵王。 「自寂静之边境现身吧,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 下个瞬间,关着龙群的结界内刮起强烈的暴风。 威力远胜一般攻击魔术的精灵王之风化作刀刃,在结界中急速奔驰。在这道会把攻击朝内反弹的结界里,精灵王的暴风──肉眼无从辨识的刀刃随着反弹,从四面八方袭向龙群,把持续延烧的火焰连同草根一起铲除。 失去平衡的火龙撞上其它龙只,接连倒地,并遭到降临的风刃洗礼。风刃从龙的眉心、眼窝──或是口腔切进体内,把内部剁得四分五裂。 在封闭空间内刮起的风,其凶恶程度绝非辽阔场所的风所能够比拟。更何况,结界内的暴风还以毫不衰减的劲势,永无止境地反弹。几只体型比较小的龙,已经被刮离地面,狠狠砸在结界墙面上。 总算,召唤精灵王的门扉无声地阖上,暴风也平静下来。这时,路易斯才跟着解除〈镜之牢狱〉。 解除后,可以看到原本以结界封闭的范围内,地面被掘得草叶四散,到处都是龙的尸体。 眉心遭到贯穿,被暴风摧残得东倒西歪的龙群亡骸,歪七扭八地堆在一块儿。要是给不知情的人撞见,肯定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毛病。 「……扫荡完毕。」 低语的同时,路易斯举起法杖敲在肩上。 将龙群关进结界,再用高火力的魔术灌到结界里──虽然非常粗暴,却是一种能防止灾情波及四周,再合理不过的战法。 只不过,想实践这种战法,必须同时具备高超的结界术与攻击魔术技术,缺一不可。 然后,轻描淡写地完成了这番伟业的,是外表看起来比起亲上战场,更适合待在指挥室发号施令的美男子。 魔法兵团的团员们,都忍不住朝这位年少俊美且凶狠不已的上司,投以畏惧的目光。 * * * 贝涅卢斯特草原的龙群讨伐任务,必须同时面对群聚的地龙与火龙,难易度极高,加上又有并发火灾的危机,周边城镇也预期会产生灾害,是一椿相当危险的案件。 按照平时的作法,应该要由龙骑士团会同魔法兵团,组织大规模的讨伐队前往执行。 可是,利迪尔王国大约从一周前开始,东部地区就接连发生龙害,部分龙骑士团与魔法兵团才刚因此启程远征。 在这种人手压倒性不足的状况下,魔法兵团团长路易斯·米莱仅率领由数人组成的精锐部队,就讨伐了地龙与火龙,防止火灾蔓延,成功守住了城镇。 人们都对此津津乐道,夸赞〈结界魔术师〉是何等高洁、何等勇敢的人物。利迪尔王国的守护者这个头衔只有他才真正配得上。 ……而这位高洁又勇敢的王国守护者,现在,正待在宿舍的房间里数钱。 一会儿确认银行的存款纪录,一会儿把钱包整个翻过来,然后,好似忽然忆起似的,从带锁的抽屉里掏出一只果酱空瓶。瓶里装的是大银币。一共整整十二枚。 盘腿坐在床铺上的他,清算包含这趟讨伐奖金在内的全财产之后,以不怎么文雅的口气喊了一声「好耶──!」 「这样一来……这样一来……」 路易斯紧握双拳低语,就像要全神贯注感受这份喜悦一般。 「终于可以在王都买房子啦!」 他伸手抓起摆在床边的酒瓶,仰头开怀畅饮。 瓶里的酒虽是便宜货,路易斯仍喝得过瘾无比,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然后豪迈地噗哈一声。 「走着瞧,我绝~~对……会当上七贤人啦!」 举手擦了擦沾满酒滴的嘴边,只见手掌下的嘴唇正隐约透出虎牙,浮现狂妄的笑容。 现在虽然一头亮丽长发,举止端庄又文雅,但路易斯的出身,其实是利迪尔王国北部的贫寒乡村。 万物都被纷飞的白雪所掩埋,一无所有的穷乡僻壤丹格洛兹。存在于如此村落一角门可罗雀的娼馆,就是他生长的场所。 ──这是一则,描述生长于穷乡僻壤的少年,在何种经历下当上七贤人,君临魔术师顶点的故事。 ──────────────────────── 第一章 仍未体验过的,世界与家人与果酱的滋味 积雪自屋檐滑落的闷响中,掺进了男人腹部遭殴打后瘫软倒地的声音。 从门可罗雀娼馆的大门摔出,以入土之势倒进雪堆的,是一身帝国行头的三十来岁男子。 男人是常在国境警备工作闲暇之余,光顾娼馆的恩客。 原先只是想转换心情透透气,却迷恋上某位娼妇,偏偏又没有足够的钱帮人赎身,到头来开口要娼妇陪他殉情,就演变成了这样。 把男人打出门外的,是在娼馆打杂的少年,他年龄约十岁出头,一头随意修剪的栗子色短发显得参差不齐。 少年起脚跨出大门,随着积雪被踩陷的声音一步步走向男人,朝男人口中嚷嚷着帝国话的那张嘴巴,毫不留情地猛力送上鞋底。 「讲什么东西,听都听不懂啦。」 少年出口的,是夹杂北部口音的利迪尔王国语。好歹也是在从事服务业的娼馆工作,口音没有农民们那么重。话虽如此,相较于中央,语速还是高出不少,语尾也略偏含糊。 肚子才刚挨揍,脸又吃了一脚的男人,鼻血不止地喘气呻吟。虽然意识还清醒着,但相信已经无力反抗了。 再度起脚的少年,正要朝男人脸部多赏一脚,店里抽着烟的店主便慵懒地出声喝止。 「够了,收手吧。有空教训他,不如赶快进来关门。冷死人了。」 「好喔。」 少年简短回应后,向店门口回过身去,瞪了埋在雪堆中的男人一眼。 「真那么想死,尽管倒在那儿睡一晚啊。包你在梦乡里长眠。」 娼馆大门外,是一望无际的白雪与暗夜。除此之外再也空无一物,几乎让人以为世界仅由这两者所构成。这个村子,是名副其实地一无所有。 关上大门,扣紧门锁之后,少年将满是冻痕的手掌合在一起摩擦。 太阳许久前便已下山。他这年纪的孩子,早就到了上床时间,可是少年还得面对诸如洗碗、管理火烛、记帐等堆积如山的工作。如果再有像刚才那样的奥客上门,打跑对方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希望今晚别再来更多烂客人就好──才刚这么想,二楼房间就传来醉汉乖张的嘶喊。不仅如此,还有女人挨打发出的哀号。 少年咂了咂嘴,忿忿低语道: 「……好个稀巴烂的夜晚。」 自己店里的女人都被打了,店主还是待在暖炉前,文风不动地抽着烟。 从鼻孔喷出烟雾的店长,一副「好好加油啊~」的态度举起单手挥了挥。 「有你在真是轻松多喽,路易斯。」 「多谢喔。」 随口应声过后,打杂少年──路易斯·米莱奔上了楼梯。 * * * 在利迪尔王国北部与帝国交界的国境附近,名为丹格洛兹的小村里有个娼馆,路易斯的母亲是在这里工作的娼妇,至于父亲则连长相也不知道。而母亲就在父亲是谁都只字未提的情况下,早在路易斯懂事之前就死了。 丹格洛兹是一个贫瘠的小村,居民根本没有余力抚养孤儿。即使如此,店里的娼妇们还是轮流照顾路易斯,把路易斯一路养大。似乎是因为路易斯的母亲很受店里娼妇们仰慕。 娼妇们总是看着继承了母亲美貌的路易斯,笑着说「谁教大姐从前那么照顾我们呢」。 店主凯许虽然是个成天使唤人的守财奴,倒也不是毫无度量,至少还愿意看在路易斯派得上用场的份上,收留路易斯在店里。同时教路易斯认字读书、算钱记帐的人,也是凯许。 「要想活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就得拿出必死决心,把能学的通通学会。要是办不到,就等着冻死街头吧。」 这就是凯许的教诲。 幸好,路易斯事情学得快,干架又强得夸张,所以被店里重用为杂工兼保镳。 黎明前飘降的大雪,到早餐时间已然止息。隔着窗户望见的天空,今天也是一片钝重的灰色。 丹格洛兹的天空,总是覆盖着厚厚的云层,放晴的日子反而比较少见。 路易斯拿着装有早餐稀饭的饭碗,敲了敲名为秀娜的女性房门。昨晚,被恩客开口要求殉情的娼妇正是秀娜。 怎么说都是被客人拿刀指着,喊说要自己陪他一起死,想必吓坏了吧。才刚这么想,就看到秀娜老神在在地坐在床上,边拨弄头发边伸懒腰。 徐徐荡漾的黑色长发,在她手中被编成不像样的三股辫。秀娜的手向来不怎么巧。 「秀娜,给你拿早餐来喽。」 「谢谢~话说,可以顺便帮我编头发吗?」 「好喔。」 秀娜在睡衣上头围起毛织长披肩,挪身往椅子就坐。路易斯将装有稀饭的木碗摆在她面前,走到身后开工。帮店里的女性打点仪容,也是路易斯的一项重责大任。 「路易斯,昨天不好意思喔~害你多了不必要的工作~」 「不会,都家常便饭了不是吗。」 北部长大的人大多都有独特的口音,语速也特别快。不过,秀娜讲起话来不但腔调标准,语气又有种温吞的感觉。似乎原本是南方出身的。 「那个男的,后来怎么样啦?」 那个男的──秀娜指的应该是要求殉情的那个男人吧。 问及恩客生死的这道嗓音,语调既不深刻,也感觉不到任何悲伤。好似在问今天的伙食有附汤吗?就是如此稀松平常的音色。 所以,路易斯也用回应菜单内容的语调开口。 「店门口没看到冻死的人喔。」 果然啊──如此低语的秀娜笑了笑。那是放弃了某种事物的笑容。 总算,路易斯编好了头发,秀娜没有马上将手伸向稀饭的汤匙,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瓶子。 小瓶子里头,满满都是浓郁的红色果酱。 「这给你。就当作昨天的谢礼。」 路易斯顿时双眼闪闪发光。使用大量砂糖制作的果酱,在这片贫瘠的土地算是上乘的奢侈品。 平时都在快腐坏的肉或鱼上头涂满越橘树果,好中和掉那些难以下咽的味道,对这样的路易斯而言,初次品尝到果酱时,那甜美到几乎让舌头融化的滋味,着实只有冲击可言。现在竟然可以拿到整整一瓶! 「……真要给我喔?」 「真的喔~毕竟,我喜欢的是柑橘酱嘛。」 「柑橘酱?」 「一种用柑橘皮制作的果酱。因为,我是南方出身的啊~」 在这儿,恐怕已经没机会吃到了吧~秀娜自言自语似的呢喃。 望向手边的果酱瓶,路易斯开始思索,这大概是恩客送的。瓶身不但透明度高,也不见一丝擦痕。标签纸上,还画有可爱的木莓图案。 难得有这么漂亮的瓶子,到时果酱吃完了,空瓶就拿来存私房钱吧。路易斯想着想着,靠在桌上托腮的秀娜又开口低语。 「嗳~路易斯。我说你啊~」 「啊?」 「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好好离开这间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路易斯将果酱瓶收进口袋,试着咀嚼秀娜这段话的意涵。 在娼馆生活的人要脱离这间店出去,建立自己的家庭是件多么困难的事,路易斯与秀娜都再清楚不过。明明如此,秀娜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呢。 面对一脸狐疑的路易斯,秀娜露出了苦笑。 「唉~虽然说,我也不能保证有家庭就一定是多好的东西啦……」 毕竟我自己的亲人,也是烂到有剩──小声低语后,秀娜拾起了稀饭的汤匙。 然后就这么用汤匙搅拌汤汤水水的稀饭,继续轻声接话。 「可是你跟我不一样,打一开始就没有体验过家庭的感觉嘛。所以说,试着离开这里,建立自己的家庭应该也不错吧~我是这么想的。」 「秀娜你们就跟家人没两样吧。」 住在同一片屋檐下的娼妇们总是很疼爱自己。既然如此,把秀娜她们当成自己的家人,这样不就好了吗。 可是,秀娜缓缓摇了头。 「我们虽然疼你,但没办法成为你的家人喔。这间店里所收留的,单纯就只是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而已。」 单纯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 这样不就够了吗──路易斯心想。 一如秀娜所言,懂事前母亲就离世的路易斯,从没体验过家庭的滋味。但这并未因此造成什么困扰,路易斯也并不会特别想拥有家庭。 望着路易斯一脸摸不着头绪的表情,秀娜安详地微笑起来。 「这里既不是你的家,我们也不是真正的家人。所以说,你呀……」 秀娜转头望向了窗外。 窗外的光景,是一望无际的白银世界。是被降雪所埋没的,一无所有的寂寥小村。 「有一天,一定要好好离开这里喔。」 到了下个月,路易斯还没把收到的果酱吃完,秀娜就死了。是病死的。 就店里娼妇们的说法,秀娜似乎早就察觉到自己的日子所剩无几。 按店主吩咐埋葬秀娜的路易斯,在用满是冻痕的手铲雪掘土的同时,茫然地心想──秀娜是不是其实很想跟那个帝国的男人殉情呀。 * * * 秀娜死后经过四个月,利迪尔王国迎向了春起月维朵尔的第一周。 若按世人所言,这个时期乃是精灵为世间送上春风的季节,不过丹格洛兹今天依然一片大雪纷飞。 在降雪之前就把料理洗衣等工作做完的路易斯,擦着冻僵的手掌回到了自己房间。 路易斯的房间里除了一床草席铺,以及仅装有少许私物的木箱以外,其余一半以上的空间都被打扫工具给占据。这里原本是储藏室。 路易斯伸手摸进草席铺的草席内,掏出藏在床铺里的小瓶子。 秀娜赠与的这只果酱空瓶,如今被活用为私房钱扑满。路易斯掏出口袋里的零钱,洒进瓶子里。 (想大口大口吃果酱吃个过瘾,还得再存多久才够啊?) 晃一晃果酱瓶,里头为数不多的铜币发出铿锵声响,路易斯享受着这阵音色后,又把瓶子塞回了草席铺内。 然后,掏出藏在草席铺内的书本。 这本书,是路易斯今天早上在走廊捡到的。恐怕是客人的失物吧。这几天,有几个被雪崩破坏行程的旅客滞留在店里。 帮这本书寻找失主,这样的想法并不存在路易斯的脑内。掉在地上的东西,谁捡了当然就归谁。 况且这本书,还不只是本普通的书。封面上记载的书名是《初级实践魔术》。 这是魔术的教科书──也就是所谓的魔术书。 从前,魔术是由贵族所独占,能透过咏唱行使魔力,引发奇迹的术法。 到了现代,虽然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数量增加,庶民想接触魔术的门槛是多少低了些,但想进入魔术师养成机构就读,依然必须具备充分的金钱与才能──又或是两者缺一不可。 也因此,魔术师人数有限,在这种穷乡僻壤首先就不可能遇见。 (早上读到的地方,后续是……有了,是这儿吧,关于魔力操作技术……) 捡到的这本魔术书,在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小字的内容看来,这本书的失主八成是指导的一方。拜此之赐,读起来十分容易理解。 在这种乡下,光是书本身就足够贵重了。更遑论魔术书,绝对不是路易斯高攀得起的东西。 路易斯就这么沉溺在阅读时光里,直到下一份工作的时间到来,才把书藏进上衣,动身准备开工。接下来的工作是砍柴,只要早早把工作结束,就能躲在劈好的柴薪下读书了。 * * * 丹格洛兹村里娼馆的走廊上,一位男人正快步走着。那是位年龄不到六十,有着一头醒目白色短发与浓密的眉毛,嘴上还叼着烟斗的男人。 男人名叫〈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现在虽然没有带上魔术师法杖,亦没披着长袍,但也是位上级魔术师,而且还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教授。 因工作之故造访此地的拉塞福,所搭的马车遭遇雪崩堵住去路,无奈之下只得滞留在这个小村。之所以没进旅舍而选了娼馆,是因为旅舍已经客满了。 来到滞留的第三天,今天的他,正在寻找自己弄丢的书。 (想说要出考题,才把教材一起带上,真是个错误的决定……可恶!) 找店主确认时,只得到些佯装不知情的回应,只好默默塞了点小钱,对方才老实招出「打杂的小鬼路易斯有鬼鬼祟祟地在干些什么」。 那个打杂的臭小鬼,现在似乎正在馆子后头砍柴。 走出店外的拉塞福发动短缩咏唱,生火点燃烟斗吸了一口。 雪虽然是停了,寒风却冰冷依旧,耳朵被吹得不停颤抖。 忍不住把戴着手套的手掌开开阖阖,舒缓筋路,绕到娼馆后头时,正在砍柴的孩童背影总算映入眼帘。那是个穿了一件又一件大人的旧衣,有着栗子色头发的少年。 乱糟糟的短发毫无光泽,肌肤也随处可见细小伤痕。就算隔着多件大人衣裳,也一眼就看得出营养状态绝对称不上良好。 这样的孩子,在这一带并不罕见。利迪尔王国最贫穷的区域,就是王国北部。 只是,就营养不良的孩子而言,少年砍柴的动作倒是颇为扎实。只见少年轻描淡写便举起沉重的斧头,再以俐落熟练的手法挥砍木柴。 「喂,小毛头。」 听到拉塞福的唤声,少年停下砍柴的手,转头望向拉塞福。 少年的五官清秀,真要说起来,是带有几分少女气质的容貌。 明明如此,那副嘟起下唇,没好气地「啊?」一声的威吓态度,却莫名显得有模有样。 见到如此反应,拉塞福立刻做出判断──要跟这个臭小鬼打交道不太容易。 「你就是路易斯吧。有没有看到我的书?一本叫《初级实践魔术》的书。」 「没看过。」 冷冷回应后,路易斯再度开始劈柴。 拉塞福抽了一口烟斗,在脑内展开思索。 长年任教的经验,让拉塞福对于小孩隐瞒事情的反应变得格外敏锐。这小子肯定知道些什么──拉塞福如此确信。 实在也不觉得,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孩会有办法读懂那本教材,八成是拿去哪儿卖掉赚零用钱了吧。 如果这样,赶快问出地点去买回来,才省得浪费时间在这儿周旋。 「喂,臭小鬼。你把我的书卖去哪了。快从实招来,现在还可以只赏你一拳就了事。」 面对拉塞福的恐吓,路易斯「啥?」了一声,露出傻眼似的表情。 「胡说什么,白痴才卖那种好东西…………啊。」 注意到自己说溜嘴,路易斯扔下劈柴的斧头,转身拔腿就跑。敏捷到难以想像是在雪地上跑步。 拉塞福展开咏唱,大呼一口气,吐出烟斗的烟。原本应该往周围四散的烟雾,现在有如具备自身的意志般,往逆风的方向──路易斯的方向席卷而去。 吸入烟雾的路易斯,起先还若无其事地继续跑,没多久脚便不听使唤,最终麻痹瘫倒跪地。 「……啊?搞啥,这什么……」 「烟雾里头,被我赋予了麻痹成分啦。」 拉塞福灵活地转动手上的烟斗,踩着悠哉的步伐走向路易斯。 为烟草的烟雾赋予特殊效果,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魔术。〈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正是这种魔术的个中好手。 麻痹成分似乎已经循环到了全身,路易斯浑身脱力趴倒在地。 拉塞福绕到少年前方,蹲下凑到少年面前。 「好了,臭小鬼。把我的书还来。」 趴倒在地的路易斯,双手使劲猛抠地面,抬起头来呸地吐舌头。 「少啰嗦,臭老头。在这片土地,掉在地上的东西谁捡了就归谁啦。」 「哪有那种狗屁歪理,臭小鬼!」 「哼,要怪的话,就怪你自己不中用!」 难以置信的是,虽然摇摇晃晃,路易斯还是硬从地面上爬起,挥着拳头打了过来。 (以为对方只是小毛头,放水过头了吗。) 闪过路易斯挥来的拳头,拉塞福揪住他破烂不堪的旧衣物领口,毫不留情送上一记耳光。 受到冲击影响,某个物体从路易斯的衣服里滑落。是拉塞福弄丢的教材。看来,是少年捡到后藏在衣服里随身带着。 把消瘦的少年一把推向地面,拉塞福捡起教材。这时,一屁股跌坐在地的路易斯开了口。 「啊,给我还来,我才看到一半而已!」 「……啥?你看了半本?这玩意儿可是魔术教科书喔。吹牛也该有个限度,臭小鬼。」 路易斯正燃烧着满腔怒火。 这个浓眉魔术师,似乎把路易斯当成了不识字的小鬼。 事实上,这个小村里的识字率确实不高。路易斯之所以能够读书写字,也是因为被店主威胁「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学。学不会的话,就让你穿连身裙到店里去卖。」 (这个臭老头,瞧不起我,狗眼看人低。) 火冒三丈的路易斯,摇摇晃晃地起身,开始咏唱刚从教科书上学到的内容。 浓眉魔术师瞪大了眼睛。路易斯伸手指向男人的鼻尖,唱出最后一节咏唱。 一阵风自指尖刮起,吹动了男人的白色短发。 其实原本是想要生成火焰,把男人的浓眉烧焦还以颜色,不过碍于属性相性问题,最容易施展的是风系魔术。 怎么样,臭老头──在内心放话的路易斯,用鼻子得意地哼了一声。这时,男人操着僵硬的嗓音低吟起来。 「……喂,小毛头。刚才那魔术,是谁教你的?」 「啊不就写在书里头的。」 教科书里,有几则指导方加注的内容。拜此之赐,想理解内容并不怎么费神。 浓眉魔术师似乎还在吃惊,凝视路易斯的双眼依然瞪得老大。 「只是看过这本教材?你就学会了?」 路易斯死撑着发麻瘫软的身体,挺起胸膛,狂妄地笑了起来。 「那又怎样。」 「在米妮瓦,学生可是要花半年来学这个喔。」 米妮瓦。有听过。记得是这个国家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 学魔术原本是贵族的特权。所以现在会到魔术师养成机构就学的,听说也都是贵族子弟,或者有钱人家的小孩。对于在乡下娼馆打杂的自己而言,那是个无缘的世界。 话又说回来,这点程度的东西就要花上半年才学得会,那世界也未免太好混了。 抱着必死决心去学,派不上用场就等着冻死街头──一路在这种世界打滚过来的路易斯不禁莞尔。 「那就是说,米妮瓦也没啥大不了嘛。你那些学生,连一个乡巴佬小鬼都比不上。」 002 路易斯带着满满轻蔑的眼神望向男人。心里打的算盘,是希望尽其所能挑衅,一旦对方因此失去理智露出破绽,就马上挥拳开打。 可是,男人并没有上钩。岂止如此,还一副在沉思什么的模样,然后把已经到手的教科书又递向路易斯。 「喂,臭小鬼。我会在这村里待一个星期。我走前,你要是能学会四道这本教材里记载的初级魔术,我就给你比这本书更正点的东西。」 闻言,路易斯的内心浮现「为啥我非得干这种事不可」以及「给这男的一点颜色瞧瞧」这两种心情,彼此激烈冲突。 到得出结论为止,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 路易斯是个不服输的少年,不甘示弱的程度,总是连旁人都为之傻眼。 「那什么正点的东西要是不够上道,我保证铲雪把你埋了,臭老头。」 * * * 接下来一整周,路易斯每逢工作空档,就废寝忘食苦读。 为了节约蜡烛,教科书的内容都趁太阳下山前读个滚瓜烂熟,入夜之后就是一股脑实践的时间。 派不上用场就等着冻死街头──在这种恶劣环境下成长的路易斯,学习能力与集中力基本上就是高人一等。 在最初的阶段,路易斯首先思考的,是要采怎样的顺序习得各项魔术,好给自己制定出最有效率的计划。 待计划出炉,也不会只是死脑筋地练习,遭遇失败时都不忘检讨原因,探究有没有别的作法。同时也一并思考,这样的作法能否应用在其他地方。 就这样,在一周后的傍晚,路易斯在娼馆后头的劈柴场,把教科书里头刊载的初级魔术全数展示了一遍。 无视于「要是能学会四道」的约定,路易斯要施展的是教科书上所有的魔术。 教科书最后刊载的,是操作风刃的魔术,就路易斯在以风刃把柴薪一刀两断之后,才用鼻子猛哼了一声。 「看到没,臭老头!」 坐在树墩上抽着烟斗的浓眉魔术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向路易斯。 曾被烟斗烟雾麻痹全身的路易斯皱起眉头,避开烟雾战战兢兢地收下那张纸。 纸面上的文句,大意是要以免除学费的资优生身分,推荐路易斯进入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 推荐者的姓名,是米妮瓦教授〈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 看完了推荐函,路易斯抬起头来,一脸严肃地开口。 「你都是像这样,把人骗走拐去卖掉是吗?」 吃了一记拳头。 路易斯按着挨揍的脑袋呻吟,拉塞福则是抽了口烟斗,低声咕哝。 「我明天中午就启程上路。在那之前,你自己拿定主意。」 拉塞福只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劈柴场。 路易斯再次低头望向推荐函,紧咬干裂的嘴唇。 之所以学魔术,只是因为好像很方便。以及,想挫挫拉塞福的锐气而已。 学会魔术之后想干嘛,路易斯压根儿都没有考虑过。 (……要我到米妮瓦去?) 不可思议的是,相较于喜悦,内心涌现的困惑来得更加强烈。 路易斯并没有所谓的野心。因为,每天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心力,根本没有思考那种事情的闲工夫。 所以,脑海里完全勾勒不出什么具体的愿望。 「…………」 又一次,路易斯低头望向推荐函。 用这个村里没什么机会到手的高级纸张写成的推荐函。 想都没去想过,自己离开这个娼馆出走的未来。 因此,「想要做什么」或者「想成为什么」之类的具体想法,一时片刻也浮现不出来。 差不多该打扫了,否则等下来不及记帐,晚饭又没得吃了──脑里想到的尽是这些事情。 怎么样才不会饿死,怎么做才不会冻死,日复一日只为了活下去就得卯足全力的野狗,凭什么有资格去做啥伟大的白日梦呢。 路易斯将推荐函对折收进口袋,起步走回娼馆。 就在走进店里时,店主凯许向路易斯搭了话。 「有跟客人怎么样吗?」 「没啊。」 凯许肯定不会允许路易斯离开吧。他这个守财奴哪可能平白放走一个可以尽情使唤的耐操杂工。 要是傻傻地坦承自己要离开这里,「养你到这么大的恩情都忘光了吗」的痛骂和一顿粗饱,想当然是免不了的。 回到自己房间,拿着清扫工具来到走廊,这会儿换年长的娼妇薇薇安找上门。 「路易斯,你可以帮忙,再去打扫一次秀娜的房间吗?」 「啥?为什么啊?」 秀娜。从要求殉情的恩客手中活了下来,却没能熬过冬天,因病过世的娼妇。为了手艺不好的她,自己帮忙编好的黑发才刚茫然浮现脑海,就听到薇薇安冷漠地开口。 「听说,再过不久就会有新的姑娘进来,多少清干净点应该比较好吧?」 「……嗯哼~知道啦。」 新姑娘加入时,店里需要做些准备,所以路易斯应该会事先接到通知。拖到现在才讲,八成是联络上有疏失吧。 扛着拖把朝秀娜房间走去的路易斯,又听见薇薇安从背后唤道: 「慢慢来就好喔。凯许那边我会去讲一声的。」 看来,薇薇安其实是在体谅自己。难道现在的脸色真的那么糟吗。 (……大概是很糟吧。毕竟连觉都没睡,只顾训练魔术。) 路易斯打着呵欠,打开秀娜房间大门。路易斯偶尔会来打扫这间房间,所以并没积多少灰尘。 既然薇薇安都特地这么帮忙,不如就小小睡个午觉吧。 躺到没有一丝皱褶的床单上,路易斯阖起双眼。 秀娜还在时,每每来到这间房间,总会闻到扑鼻的化妆品与香水味,可现在却只剩下浓浓的湿气。 (秀娜的香水,那是什么东西的香气来着……对了,是柑橘。) 南部出身的秀娜,一直很喜欢柑橘。和柑橘有关的知识,路易斯就只有从秀娜身上闻到的香水味。 『嗳~路易斯。我说你啊~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好好离开这间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意识朦胧的浅眠中,秀娜说过的话在脑海复苏。 『这里既不是你的家,我们也不是真正的家人。所以说,你呀……有一天,一定要好好离开这里喔。』 如此叮咛时,秀娜转头望向了窗外。 望着窗外一无所有,雪白一片的小村。 (秀娜。家庭什么的,我打从懂事起,就从来没想要过啊。) 比起家庭那种茫然的概念,路易斯现在有更明确、更想要的东西。 啊啊,没错。总而言之,就先以这个为目标吧──在即将陷入沉睡的瞬间,路易斯下定了决心。 打过小盹的路易斯,把秀娜从前使用的床铺重新打点过,铺平床单,随后返回自己房间,伸手探进草席铺。 首先掏出草席的,是斜背式的包包。接着,是拉塞福的教科书、推荐函。 然后,存了私房钱的果酱空瓶也不能忘记带上──抱着这种想法,再度将手伸进草席铺的路易斯眉头一皱,发现瓶子的重量不太自然。 「……啊。」 从草席铺内掏出的空瓶,里头塞满了大枚的银币。一共整整十二枚──正好,就是店里工作的娼妇人数。 对省吃俭用的路易斯而言,一枚大银币相当于足以过上一个半月的生活费。 目不转睛望着果酱瓶的路易斯,发现标签纸上被写了段文字。 『别再跑回来喔!』 那带点独特风格的写法,是年长娼妇薇薇安的字迹。 「……哈哈……」 路易斯伸手搔乱一头短发笑了起来。 秀娜说,娼馆里的大家没办法成为真正的家人。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觉得,单纯彼此互相依偎的外人也不坏。 * * * 〈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正仰望着被厚实云层覆盖的天空,走向村外搭马车的场所。 滞留小村的期间比预定超出了许多。至于理由,自是不用多做说明。 (好了,那个臭小鬼到底会不会来呢。) 把推荐函递出去时,路易斯的反应并不是开心,而是一脸困惑,这点令拉塞福非常在意。 那不是没自信的反应。那个是从未替自己的将来做过打算的人,才会出现的表情。 停下脚步,拉塞福回身望向被大雪覆盖的丹格洛兹村。 贫瘠的小村。怎么样才不会饿死,怎么做才不会冻死,日复一日只为了活下去就得卯足全力──在这种世界生活,想必根本没有考虑什么未来展望的闲工夫吧。 当然,其中可能也不乏有人,对成功者流传的丰功伟业抱持憧憬与梦想。可是,那个聪明的少年,却满脑子都只专注在眼前冰冷的现实上。 (……或许不会出现,也说不定啊~) 马车总算映入眼帘。现在时间还早,所以没看见其他乘客。握着缰绳的驭夫正不停点头打瞌睡。 就在掏出烟斗,打算趁动身前哈一根的时候,马车里传出了奇异的声响。 「噗啊啾!」 什么怪声啊──拉塞福探头望向带篷马车内。 马车后头堆了几个好似货柜的木箱。缩在木箱间的缝隙,用破布裹着身体不停打颤的,不正是那个臭小鬼吗。 路易斯正打算说什么,又先「噗啾」一声打了喷嚏。 拉塞福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登上带篷马车,来到座位就坐。 「唷~臭小鬼。你几时跑过来的。」 路易斯用力吸了吸鼻子,小声回了句「黎明前」。那想必是冷得很吧。 拉塞福从怀里掏出烟斗,没有点火,而是拿在手里灵活地转个不停。 「你成为魔术师之后,想要做什么?路易斯·米莱。」 满脑子只专注在眼前冰冷现实的少年,是抱着怎样的大志来到这里,拉塞福对此十分好奇。 路易斯用泛灰的紫色眼眸仰望拉塞福,做出了宣言。 「我要赚大钱,然后吃到柑橘酱。」 「……啥?柑橘酱?」 那啥鬼目标啊──拉塞福不禁傻眼,路易斯则是露出虎牙笑了起来。 「比起扯些暧昧的目标,这样具体多了吧。」 「记得也思考一下,吃过柑橘酱之后有什么目标啊。」 「到时再说啦。」 在不停刮进冷风的带篷马车里,裹着破布的少年阖上了眼睛。 既没有野心,也不抱大志,穷乡僻壤出身的少年离开了故乡。 少年的手中,紧握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与果酱瓶。 十一岁的路易斯·米莱。这个时候的他,连一丁点都没想过,自己在这之后,竟然会以当上七贤人为目标。 ──────────────────────── 第二章 学生宿舍果酱强盗事件 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位于利迪尔王国中央部拉格利斯吉路佩的郊区,有着四周围绕森林的宁静环境。建筑本身以红砖搭造,外观十分气派。 这类学校其实建在镇上会比较方便,但魔术师需要广阔的土地进行训练,再者研究免不了会遭遇突发事故,所以才会设在郊区。 校舍后方是一栋有高栅栏围绕的三层楼学生宿舍,有大半学生都在这里生活。 自春起月维朵尔的月中启程离乡,耗费两周以上时间才抵达米妮瓦的路易斯,只是接受几次面试,表演从教科书学来的魔术,便干脆地获得了宿舍的入住许可。 似乎是在前往米妮瓦的途中,拉塞福已经先派出使魔,飞回米妮瓦把路易斯的事情转达给了教师们。拜此之赐,即使看到拉塞福带了一个邋里邋遢的少年回来,也没任何人显得讶异。 在校舍一楼接待室听完与入宿、入学相关说明的路易斯,茫然地思索着──大概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吧。 没想到,拉塞福却灵活地转了转手上的烟斗,一脸不悦地说: 「你虽然今天开始入住,但要等到秋巡月费雷,才会正式入学。」 「啥──?」 路易斯忍不住瞪大双眼。今天是春起月维朵尔最后一天,换句话说,直到入学为止,还有整整五个月的空窗期。 「下个月就是期考周。等期考结束,米妮瓦就会放长假,直到秋天才开学啦。你就趁这五个月的期间,好好完成入学相关准备。」 换作农家小孩就读的学校,会把假期设定在收获繁忙的秋天,但米妮瓦的学生大半都是贵族或优渥家庭的子女。似乎是因此把长假设定在社交界展开活动的夏初。 无论理由为何,对于摩拳擦掌准备进入米妮瓦求学的路易斯而言,听到这个消息就像是劈头被泼了一大桶冷水。 社交界季节的长假,看在平民路易斯的眼里,就跟平白浪费时间没两样。 「混蛋,这五个月是要我干啥好啊……」 正把不满全表现在脸上,拉塞福又弯腰把脚边的纸箱搬上桌。 大到要双手才抱得动的纸箱,里头塞了满满的教科书与一叠一叠的纸张。 「米妮瓦的惯例是,要等入学过了半年,才能进行魔术的实技训练。」 路易斯顿时哑口无言。 还要五个月才入学,入学又要等半年才能上实技课程──也就是说,路易斯要等上将近一年的时间,才能接受魔术实技训练。 这种乱七八糟的安排哪吞得下去啊──路易斯的怒吼还没出口,拉塞福就先接着说明起来。 「但是,你已经把初级教科书介绍的魔术全都学会了。所以我找校长商量过,以特例的形式帮你出了些课题。」 原来如此,所以纸箱里满满的纸束,就是那些课题的样子。 拉塞福竖起五根手指,举到路易斯的鼻尖。 「到你入学为止,还有五个月。只要能在这段期间把课题全部完成,就准你在入学的同时参加魔术实技训练。」 就路易斯而言,其实内心最希望的,是明天就直接入学,展开实技训练。 不过,在表达不满之前,还是决定先朝箱里随手掏一掏,确认所谓的课题是些什么玩意儿。 课题内容可谓五花八门,从魔术相关知识,到语学、历史、算术等一般涵养应有尽有。 「……喂,臭老头。米妮瓦这地方,连魔术以外的科目也教吗?」 「是啊,咱们连一般教养科目都硬得很喔。再怎么说,这儿都是利迪尔王国三大名门学府之一啊~」 路易斯啪啦啪啦翻着书页,表情忍不住僵硬起来。 (没~~~~半个看得懂的……!) 打从懂事起就在娼馆工作,连学校都没去过的路易斯,非常欠缺一般教养科目的相关知识。 虽然读书写字和基础计算不成问题,但外国语什么的完全一窍不通。路易斯会讲的外国语,顶多就耍狠用的帝国话而已。像是银子快吐出来、老子宰了你之类的。 更别提,课题中还充斥着以往从没见过也没听过的单字,好比什么古代魔术文字,或者精灵语言。 眼见路易斯表情严峻地默不作声,拉塞福转着烟斗咧嘴一笑。 「还是说,要安排你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读起啊?嗯?」 「梦话等睡着了再说,臭老头。」 比常人更加不甘示弱的少年,就与先前被提出学会四道魔术时的反应一样,灰紫色的眼眸透出凶光,胜券在握地放话。 「这种程度的课题,五个月我就解决得清洁溜溜啦。」 「喔,那么,办公室还有两箱跟这一样大的箱子,自己去搬回来。」 「…………」 先让人只看到一部分的工作,等上钩了再增量──奸诈到让人几乎要以为是同乡出身的缺德手法。 「臭老头,我看你也是北部出身的吧?」 拉塞福叼着烟斗,耸肩低声回了一句「你说呢」。 * * * 路易斯把塞满课题的三个纸箱叠得高高的抱在胸前,走在男生宿舍的走廊上。 米妮瓦的校舍已经很气派了,宿舍倒也不惶多让,同样是外观别致的建筑。至少,比路易斯故乡所有建筑物都壮观,打扫得也十分彻底。 从巨大玻璃窗射进的日光,晒得室内暖洋洋,令人心旷神怡。换作北部地区,春起月维朵尔的月底还是降雪的季节。 在透进阳光的窗边走着走着,路易斯侧眼瞥向擦身而过的学生们。 是因为现在正值假日上午吗,走廊上的学生不在少数。 (不管哪个都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啊。) 白衬衫与方格纹长裤,背心与白白净净的制服外,每个人都还围了深绿色的披肩。 米妮瓦的学生们,假日基本上也穿制服的样子,一身老旧便服的路易斯明显与周遭格格不入。 总算,路易斯抵达了目的地。路易斯被分配到的,是位于男生宿舍二楼的房间。 宿舍的房间基本上都是双人房,这间房间里,似乎已经住了与路易斯同学年的男同学。 就算想敲门,双手也都被纸箱给占据了,路易斯只好用脚把房门踢响。 「喂,帮忙开个门。我手空不出来。」 房间里感觉得到人的气息,但没有回应,也不见房门有打开的迹象。 路易斯咂了咂嘴,把胸前的纸箱摆到脚边,动手打开房间。 「我进来喽。」 宿舍房间足足有娼馆储藏室的两倍大。眼前的墙边左右各摆了一张书桌,房间最里面则是双层式的床铺。 双层床的下铺,坐了一个胖胖的金发少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路易斯。 「嗯哼~听说新来的是个平民,原来至少还是有钱雇用佣人的啊。」 在鬼扯啥啊──带着这种用意「啊?」了一声,便见到少年露出怜悯的眼神。 「你也真可怜耶。竟然连像样的衣服都没得穿。喔,行李摆在那边的桌上就行喽。你是帮主人送行李来的对吧?」 这下路易斯终于明白了。他把路易斯当成了伺候新生的仆人。 「我就是那个新生啦。」 把行李摆上桌,低声放话之后,少年随即浮现一脸惊愕的神情。 烦不烦──路易斯在内心暗自低语,开始确认桌子的状况。 抽屉姑且是有附锁。虽然看起来像是用根针就能轻松撬开的便宜货,但总是聊胜于无。贵重物品首重保管。尤其是钱包,最好连睡觉时都形影不离带在身上。 (这么一提,这里好像有澡堂嘛。有够猛耶,澡堂。一丝不挂走进去洗澡,不就像是在请人把自己的贵重物品大搬家吗。) 在故乡时也好,在前往米妮瓦途中的旅店也好,每次清洁身体,都是用盆子盛好冷热水擦拭身体,这对路易斯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做法。 进澡堂洗澡时,贵重物品该怎么处理好啊?叠在头上一起带进澡堂吗──就在严肃地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胖胖的少年室友爬下了床铺,走向路易斯。 室友的脸上,挂着明显故作亲切的笑容。 「你就是新来的路易斯·米莱吗?我听说,你好像是个平民。」 「……所以呢?」 「我是铁廉斯·阿伯内西。家父是朵尔达特的领主,叔父还在魔术师工会当干部喔。」 也没人开口提问,铁廉斯就自顾自把家族亲戚的事情滔滔不绝讲个没完。 就连路易斯正忙着把摆在走廊的行李搬进房也视若无睹。当然,他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当路易斯把第三个纸箱摆到书桌旁边时,铁廉斯摊开了双手表示: 「虽然有些家伙会说不喜欢跟平民同房,但我很欢迎你喔!」 铁廉斯所提出的欢迎两字,并没有让路易斯感受到任何虚伪或恶意。 铁廉斯露出笑容可掬的模样。他脸上的笑容,几乎可以用纯真无邪来形容,既亲切又灿烂。 「然后呢,关于你的任务──」 「……啊啊?」 「我这边的打扫、搬行李、回收清洗衣物等工作都想请你处理。」 「你说啥?」 路易斯已经翘起嘴唇,眯细了眼睛,铁廉斯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你看嘛,我们这学校,不是只有入住宿舍的时候能带佣人进来吗?所以说,平常生活起居没人帮忙照料,很让人头痛啊。」 原来如此──路易斯理解了。 铁廉斯是打从心底欢迎路易斯的,因为有个平民上门,就能把杂务全塞给人家了。 照这样听来,在这栋宿舍,平时打扫房间与回收清洗衣物,似乎都要自己动手。 就路易斯而言,光是煮饭洗衣有人帮忙,就已经奢侈到谢天谢地了。不过,对于铁廉斯这个贵族公子哥儿来说,想必是相当不满吧。 无论如何,应付这种家伙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当一回事。 路易斯默默开始整理行李,可惜铁廉斯还是没有学乖,继续高谈阔论。 「而且呀,平民成了魔术师之后,大多都是找贵族当主人雇用自己嘛,你就当作在为了进入贵族家里的生活提前练习就行啦。」 「就行啦个屁啦。少在那指使我,王八蛋。」 听到路易斯语调飞快的放话,铁廉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抱歉喔。你刚说了什么,我听不是很懂。你那个北部口音,没办法改改吗?」 路易斯一把揪起铁廉斯的领口不放,摆出自己最凶狠的笑容。 帝国毕竟是邻近国家,铁廉斯既然是贵族,对于帝国语想必小有涉猎吧。 路易斯收起夹杂北部口音的利迪尔王国语,道出了他会讲的少许帝国话。 * * * 〈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正半眯着眼睛低吟。 「哇哇大哭闯进办公室的铁廉斯·阿伯内西说:『路易斯·米莱对我做了杀害预告。实在太可怕了,没办法当他室友。』」 在办公室座位就坐的拉塞福面前,路易斯被逼着用端正的姿势跪在地上。 其他教师们,都远远地守候这样的拉塞福与路易斯。 面对入宿短短三十分就引起问题的路易斯,拉塞福问道: 「……你是对室友放了什么狠话威胁人家,臭小子?」 「才没有威胁咧。就只是开心地练习帝国话而已。」 「喔~帝国话?」 拉塞福灵活地将手上的烟斗转圈,瞪向路易斯。 「……那,练习了什么来着?」 「『小心我把你内脏扯出来,塞进锅里炖汤,死肥猪。』」 「不就彻头彻尾的杀害预告吗,蠢蛋!」 拉塞福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打在路易斯头上。不过,路易斯不是会因为这点程度害怕的货色。 路易斯保持跪坐的姿势挺起胸膛,狂妄地哼了一声。 「哈!这点小意思就吓哭的家伙才有问题啦!」 「别以为世上的小鬼都你这死德行!」 听到两人毫不文雅的粗话应酬,办公室的教师们纷纷满脸僵硬。 或许是看不下去了,一位老教师开口向拉塞福搭话。 「……你们啊,别让办公室的治安恶化好吗?」 「这点小意思还算是教育性指导吧,玛克雷岗。」 「既然这么说,你就要好好指导人家喔。」 被唤作玛克雷岗的小个头老教师,正用指尖拨弄着长长的胡须,交互望向拉塞福与路易斯。被长长的眉毛盖去一半的眼睛,透出了某种略带傻眼的感觉。 拉塞福咂咂嘴,搔着一头短白发,朝路易斯瞪了过去。 「已经安排你到别间房去了。室友欧恩·莱特比你小一岁,别把人家吓坏了。」 「要把我塞去储藏室或阁楼间都不要紧喔?反正在中央地区,似乎不用担心会冻死。」 与其要和铁廉斯那样的家伙同寝,还不如待储藏室乐得轻松许多。 对语带嘲讽的路易斯,拉塞福摆出不由分说的语调回应。 「不行。你必须去有室友的房间。」 如果说,要把贵族出身的铁廉斯·阿伯内西安排到储藏间去,家长肯定会火冒三丈跑来米妮瓦吧。但,路易斯并没有会帮他出头的家长。 路易斯不再维持跪坐姿势,盘起腿来,把手靠在膝盖上托腮仰望拉塞福。 「像我这种野狗,不就该随便找个地方隔离吗。反正又没爹娘会抗议。」 「不行。」 拉塞福斩钉截铁地驳回后,一副这事就此敲定的态度,把房间钥匙朝路易斯扔去。 「喂,臭小鬼。到你入学之前,记得努力去交朋友。」 「啥?那种鬼东西,谁需要啊。」 「没这回事。」 灵活转动的烟斗,就如同教鞭一般,前端直直静止在路易斯的眉心。 拉塞福眯细浓密眉毛下的双眼,带着锐利的眼神说道: 「不然的话,你迟早会走投无路。」 * * * 从拉塞福那儿收下的钥匙,对应的房间似乎在男生宿舍三楼。路易斯再度把三个箱子叠在胸前抱着,踩着沉沉的步伐在走廊移动。 (「去努力交朋友」个屁啦。摆一副恩师架子,你也配是不是,浓眉臭老头。) 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的路易斯抱着箱子,起脚猛踢代替敲门,门后马上传出回应。 「来了。」 随着一声文静的招呼,房门自内侧开启。只是,胸前大量的行李遮蔽了视线,路易斯明白的就只是有人开门而已。 总而言之,路易斯决定先向帮忙开门的室友报上名号。 「我是今天起,要住到这间房间的路易斯·米莱。」 「……欧恩·莱特。」 轻声咕哝的同时,欧恩帮忙用手按住了门。 003 路易斯走进房间,把行李摆到地上,朝欧恩瞥了瞥。 映入眼帘的,是制服穿得整整齐齐,个头娇小的少年。发色金中带灰,偏长浏海下的那对阴沉双眼,正朝自己望来。 恐怕个性并不怎么外向吧。刚与路易斯四目交接,欧恩马上别开视线,转头阖上房门。 (总比自说自话炫耀家世的笨蛋好得多吧。) 路易斯如此在心中说服自己,将视线转而投向室内。 宿舍每间房间的构造似乎都大同小异。进房背对门口站着,正面的墙上就是一扇窗。左右墙边各摆了一张桌子。房间最里头则是一张双层床。 只是,看过两张桌子之后,路易斯不由得皱起眉头。因为左右桌面上都摆满了书本与文具。 或许是注意到路易斯欲言又止,欧恩手脚俐落地开始收拾摊在左边桌面上的书。 「……我没听说,会有新室友进来。」 「所以你平时都这样用两张桌子?」 「可以省去整理的时间不是吗。」 仔细一看,双层床的下铺也摊着好几本书。简单说来,就是这人不擅长物归原位吧。 就在欧恩差不多整理完桌面的时候,路易斯打开了搬来的纸箱。 塞满纸箱内部的,是大量的课题与教科书。那么,该从哪里着手好呢──正双手抱胸思考着这个问题,欧恩就坐到右方的桌前,低声咕哝起来。 「……那是什么。」 「课题。说是要我在入学前这五个月解决掉。」 路易斯随手拿起一本问题集开始翻页,欧恩瞄了一眼,皱眉问道: 「……你是几年级啊?」 「比你高一年。秋天就要进初中部一年级了。」 「……年纪明明比我大,却要做这种课题?连这点程度的学问都没有,还想当魔术师,说真的,感觉只像在瞧不起人。」 被人连珠炮似的挖苦,路易斯顿时青筋暴露。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没往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室友额头戳个几下,是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的学力比不上这个小学部的矮鬼,乃是不争的事实。 (走着瞧,改天绝对让你知道厉害。) 在内心发完誓,路易斯动手把课题堆到桌面上。 欧恩没继续挖苦,就只是别过头去,转身面向自己的书桌。那矮小的背影,静静透露出拒绝与路易斯交流的意思。 「我要念书了。不要吵我喔。」 「随你高兴啦。」 各自面向书桌的两人背对背,默默开始钻研自己的课题。 说归说,有别于流利地用羽毛笔不停书写的欧恩,路易斯光是要过目箱中物就已经费尽全力。 过了大概两小时,大致上确认完纸箱的内容,路易斯举手按在眉心揉了揉。 (准备这些课题的家伙,个性只能说相当恶劣。) 纸箱里装的,是满满的教科书与课题──但是,教科书的内容与课题并不一致。 算术课本下,不知为何放的是历史课题。而历史课题排放的顺序也乱七八糟,年代全是打散的。 不仅如此,到头来还在历史课题里找到完全不同科目的课题。 到这种地步,只能猜测是有人刻意把教科书与课题洗过牌弄乱顺序吧。 (是故意想整我,又或是……) 总而言之,只能先自己重新分类,按教材重新排好课题。就在动手时,背后传来了一声「嗳──」 回头一看,发现欧恩正望着路易斯。 「差不多快到午餐时间了,餐厅怎么去你清楚吗?」 「我哪知。」 只见欧恩默默自椅面起身,走到房门前止步,再度望向路易斯。 「……你不去吗?」 路易斯忍不住笑出声来,欧恩见状,表情变得有点不太开心。 路易斯强忍住笑意,抖着肩膀开口。 「搞半天,你这人不错嘛。」 「……乱讲什么。这点小事很普通吧。还有,要去的话记得穿制服。」 感觉再挖苦下去真的会闹起别扭,路易斯于是决定乖乖换上制服。 高档的衬衫与长裤,以及拘束的领带都实在穿不太习惯,所以就只是随便披一披,最后再围上披肩了事。 这条披肩,感觉要把摸来的东西藏在里头挺方便的嘛──路易斯暗自心想。 米妮瓦的学生宿舍平日会在一楼餐厅提供早晚餐,假日就连中餐也一并供应。上课的日子怎么吃午餐基本上是学生的自由,不过大家似乎都习惯在校舍的餐厅解决。 设于男生宿舍一楼的餐厅排了整排的长桌,学生们正随意坐在喜欢的位子用餐。 在柜台收下盛装餐点的餐盘,路易斯望向盘上的料理,小声问起欧恩。 「嗳,今天是有什么庆典吗?」 「为什么这么问?」 「饭也太豪华了。」 比拳头还大的面包,搭配蔬菜汤,以及豆子炖肉。不仅如此,面包旁还附了一只装果酱的碟子。 小碟子盛的,是橘子色的浓稠果酱,里头还可以看到切碎的柑橘皮薄片。 「喂,这东西,该不会是柑橘酱吧?」 「就是啊。」 怎么会这样──路易斯拿着餐盘的手掌颤抖了起来。 离开故乡后,有朝一日要吃到柑橘酱──这个目标竟然这么早就达成了。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生平第一次的柑橘酱。非得细细品味不可──路易斯带着热情的视线凝视果酱碟,这时,走在前头的欧恩停下了脚步。 在欧恩面前,站了三个像是他同学的男生挡住去路。 他们手上没有拿着餐盘,而是对折后的课题用纸。把用纸亮到欧恩面前,男生轻声开口。 「欧恩,照平常那样。拜托喽。」 「……都快要考试了,请你们别拜托我这种事。」 「唉呦,有什么关系嘛。」 「你的话没问题啦。」 「靠你喽,模范生。」 丝毫不理睬欧恩的低声抱怨,男生们硬把用纸塞向欧恩──并且在过程中,手肘顶到醉心于果酱的路易斯。 手臂受到碰撞的路易斯,手上的餐盘随之晃动,果酱碟就这么倒栽葱摔落地面。 欧恩与男生们并没有发现。没发现路易斯这会儿就像一只尾巴被踩到的猫,灰紫色的双眼瞪得老大,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太阳穴还浮现青筋。 路易斯把餐盘摆到附近桌面上,一语不发地切进欧恩与三位男生之间。 顶到路易斯的高大男同学,皱起眉头望向路易斯。 「你干嘛啊?我们正在跟欧恩谈正事……呕咕!」 男同学话还没说完,就被路易斯单手狠狠揪住脸颊。 「……王八蛋,你对我的果酱,做了什么好事。」 「啥,咦?果酱?好痛痛痛痛!」 被揪住脸颊的男同学发出了惨叫。身旁两个大概是朋友的男生,慌忙试图拉开路易斯的手,然而路易斯却抓着手上的脑袋猛力一挥,让高大男同学的后脑捶在另外两人的脸上。 惨叫与骚动声,在和平的学生餐厅如浪潮般渲染开来。 路易斯屈膝蹲下,把高大男同学的后脑按在地面上摩擦。 「喂,还不快表示点诚意,交出你的果酱赔罪啊。」 被路易斯揪着脸不放的男同学也好,被脑袋捶脸的另外两人也好,这会儿都一副教人不忍直视的表情死命哭喊。 就在这时,离现场稍有距离的座位上,某人尖叫了起来。 「那家伙!就是那家伙!他就是那个恐吓威胁我的野蛮新生!」 路易斯扭过脖子,望向冒出嗓音的方向。只见一位少年伸手指着路易斯嚷嚷个没完,那是原本要成为路易斯室友的铁廉斯·阿伯内西。 路易斯眯细了眼睛,扬起嘴角凶恶地笑了起来。 「干嘛,死肥猪。想被塞进锅里煮熟是不是?啊啊?」 铁廉斯当场惊声尖叫,一屁股摔下椅子。餐厅已经彻底陷入大混乱,但是路易斯早就习惯这样的气氛,反而觉得热血沸腾。这种动粗时特有的紧张感,是路易斯喜欢的。 被揪住脸的高大男同学已经翻白眼昏了过去。路易斯松开手掌,咯吱咯吱地弄响指关节站了起来。 「不想被咕嘟咕嘟炖成肉汤的话,就乖乖把果酱交上来,一群浑蛋。」 * * * 〈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正低头望着被绳子捆上好几圈,向春卷一样滚倒在地的路易斯·米莱,一脸严肃地开口。 「你骗我的吧,臭小子。」 「骗什么啦。」 新同学为了抢劫果酱在餐厅闹事──听到这种荒唐的报告,涌现不祥预感的拉塞福赶往现场一看,不出所料,闹得天翻地覆的人,正是他带回来的资优生路易斯·米莱。 就这样,拉塞福一拳打飞正跨坐在同学身上,威胁对方「果酱交出来」的路易斯,用绳子五花大绑,一路拖回了办公室。虽然拖行过程中难堪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但拉塞福坚决地充耳不闻。 然后,浑身擦伤与瘀青的路易斯,现在就被绳子绑着倒在办公室地板上。脸颊的红肿是被拉塞福打飞时留下的,其他皮肉轻伤应该是被拖行的时候撞出来的吧。 拉塞福蹲在倒地的路易斯面前,举起烟斗敲了敲路易斯的脑袋。 「一般人哪会在刚入宿第一天,就引起两次问题呀?」 「这样啊,那你尽管期待第三次吧。」 拉塞福一拳揍向路易斯的脑袋。路易斯挺起被五花大绑的身体猛力摆动,试图咬住那颗拳头。 待在一旁座位的玛克雷岗见状,一脸傻眼地咕哝。 「你们啊,要打架的话就到外面去喔。」 闻言,拉塞福大力咂嘴啐了一声,简短咏唱点燃叼着的烟斗。 缓缓将烟雾吸进肺里,拉塞福陷入沉思。 从丹格洛兹前往米妮瓦的路上,拉塞福趁着共同行动的机会,仔细观察了路易斯一番。 路易斯学东西非常快,是一个脑袋灵光的少年。而且具备强大的思考能力,懂得构思最合理最有效率的办事方法。 不仅如此,还如同野生动物般慎重,在旅店只要拉塞福尚未入睡,路易斯绝对不会先就寝。早上也总是比拉塞福早起。 明明个性如此慎重,却在某些方面格外有勇无谋,这应该是生长环境带来的影响吧。 这个臭小鬼愚蠢到认为,自己一无所有反而是种优势。 (也罢,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是那种受到夸奖才会成长的类型吧。反而是愈挫会愈勇。) 既然如此,就无须客气,尽管挫他个痛快吧──如此下定决心后,拉塞福伸手拿起塞满追加课题的纸箱。 「这里有份大礼要送给精力过剩的臭小鬼。还有,你到明天早上之前都没饭吃。」 「这点小意思,我才不放在眼里。」 「喔~这样啊。」 拉塞福松手,纸箱沉沉地坠在路易斯背上。 随着有如巨龙咆哮般的怒吼,精力旺盛的路易斯疯狂扭动身体挣扎。 * * * 抱着装有追加课题的纸箱,路易斯在前往宿舍房间的路上茫然思考着。 欧恩·莱特肯定也跟教师们哀求要换室友了吧。 (也罢,到时真被赶走,就去占领储藏室吧。) 想着想着,路易斯来到房门前,起脚踢了踢。 反正肯定会被来个相应不理──才刚这样想,房门就干脆地打开了。 只见欧恩这名矮个子少年就这么不发一语,伸手按着打开的房门,让路易斯容易进房。 路易斯也无言地踩着沉重脚步走进房间,把追加课题的纸箱摆上桌面。 关上房门,欧恩侧眼瞥向新的纸箱。 「那什么。」 「说是追加的课题。」 试着开箱一看,不出所料,课本和课题的顺序又是被排得乱七八糟。 眼见路易斯边咂嘴边从箱里取出课题,欧恩带着傻眼的语气开口。 「我听说,你应该是资优生。」 「那又怎样啦。」 「如果素行太过不良,你不怕减免学杂费的资格被取消吗?」 「真被取消了,就到时候再说。」 路易斯对于资优生的身分并没有任何执着。要是被赶出米妮瓦,随便找个地方打杂就是了。 反正就算没地方肯收留自己,在这里流落街头也不用担心会冻死。 (唉~话又说回来,肚子好饿啊……) 先是好好一顿中餐给人搞砸,这会儿又被罚没晚餐可吃。 那顿豪华中餐没好好品尝到真的是亏大了。下次要记取教训,动手前先把肚子填饱。 随着肚子咕噜噜的叫声,路易斯在脑内对着没到口的午餐驰骋思绪,这时,忽然感到背上一阵视线。回过身去,只见欧恩欲言又止地望着路易斯。 「有话想说就快说啦。」 这么火爆的室友我敬谢不敏。请你出去──这类抱怨,拜托行行好自己去找老师讲。路易斯是没有权限选择房间的。 可是,欧恩并没有开口要路易斯离开。他只是把嘴唇弯成八字形,好似把话含在嘴巴里一般,含糊不清地嘀咕。 「虽然你大概丝毫都不觉得自己是在帮我──」 「啊?」 「但就结果来说就是被你帮了,所以……」 欧恩打开自己书桌的抽屉,从里头拿出用纸包好的面包,以及一只小瓶子,双双递给路易斯。 小瓶子里头,装满了橘色的果酱。路易斯立刻瞪大了双眼。 「喂,那个,是柑橘酱吗?是柑橘酱对吧?这样子好吗,那种奢侈品!」 收下面包与果酱瓶,路易斯举起瓶子,让窗口射进的阳光照亮瓶中物。在闪亮透光的果酱里,沉淀着切碎的柑橘皮薄片。 这是在北部不怎么看得到的,用充分吸收了阳光恩泽生长的柑橘所制作的果酱。现在,竟然装了满满一整瓶! 「你在哪里弄到手的?从厨房摸来的吗?」 「……福利社本来就有卖了。因为这里很多学生爱开茶会,你不晓得吗?」 路易斯顾不得回应,从包包里掏出用木头削成的自制汤匙,打开果酱瓶就是一插。 把闪亮浓稠的果酱,饱满地涂抹在面包上,张口大快朵颐。 猛力张嘴的动作,导致被拉塞福痛殴的脸颊疼痛不已,但就连这股疼痛都可以抛在脑后,经过舌头撼动大脑的果酱,就是甜美到这种地步。 柑橘清爽的酸甜滋味填满口腔,最后留下橘皮偏苦的余韵。 「咕唔~~」 按耐不住的喜悦出口,路易斯再次抹起果酱,咬下第二口面包。 一整颗面包转眼间下肚,路易斯发出幸福的叹息。 「啊~果酱的甜美传遍全身啦……」 「太夸张了。」 「少啰嗦。」 自己可是离乡背井,就为了这瓶果酱啊。感受浑身的喜悦有什么不对──如此心想的路易斯舔了舔沾在嘴边的果酱。 好,这样一来,吃到柑橘酱这个目标已经达成了。 「下个目标嘛,就是把课题解决掉,给臭老头一点颜色瞧瞧吧。」 「……臭老头是?」 「浓眉的。」 回忆拉塞福浓密的眉毛,悻悻低语的路易斯开始瞪向课题。 纸箱里塞得杂乱不堪的教科书与课题,其背后的用意,路易斯已经理解了。 (感觉就像被那臭老头玩弄在手掌心,不爽归不爽……但如果课题没能做完,一切就都免谈了。) 摸摸饱足的肚皮,路易斯向欧恩转过身去。 「欧恩·莱特。有事拜托你。」 看到路易斯郑重其事地唤出自己全名,欧恩暗自感到失落。 (……啊啊~这家伙到头来,也一样要我帮他做功课啊。) 欧恩的父亲是在公家机关上班的平民。为了助儿子实现梦想,负担高额学费送欧恩进米妮瓦就读。 为了不负父亲的期待,也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欧恩勤奋向学,然而成了模范生的欧恩,对于贵族出身的同学而言却是个绝佳的工具。 帮我做功课嘛──被这么开口时,就应该好好拒绝的。可是,受到身分差距的压力,结果还是把不满往肚里吞,答应了无理的要求。 然后只要起了一次头,最后就是他们三不五时把课题硬塞给欧恩。 (我其实,也好想大闹一场,大声说我不要。) 看到同学们被路易斯用不可理喻的理由痛打时,欧恩深感内心获得了解放。 下场毕竟是这么惨烈,把课题塞给欧恩的念头,今后想必是不会再起了吧。那些只会颐指气使的胆小鬼,应该不敢再接近有个火爆室友的欧恩。 (相对的,现在变成这家伙,要开始把课题塞给我吗。) 面对露出灰暗眼神的欧恩,路易斯伸出手掌说道: 「请你把目前为止用过的课本,通通借给我。」 「……咦?」 欧恩眨了眨眼睛,望着路易斯与他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课题。 除了课题,教材也堆在桌上。那些纸箱里头应该就有课本了,为什么还要向欧恩借? 「……你不打算,要我帮你做课题吗?」 「啥~?我不自己做,要怎么给臭老头好看啊。」 路易斯皱起细长的柳眉,嘟起下唇咕哝道: 「那个臭老头,把课本跟课题故意打乱顺序才扔给我。难度当然也没有循序渐进,要是不假思索就从最上面开始做,绝对应付不来。而且……」 路易斯拿起桌面上的一本课本,摊开给欧恩看。 这是米妮瓦小学部的算数课本。只是,年级的部分被涂黑盖掉了。 某些科目可能在一年内会用上两、三本课本,而这些课本的编号都被仔细涂黑到无法辨识的程度。 这样一来,就没办法确认哪一本教材是哪一学年的第几册了。 「如你所见,这些课本被弄成无法照难度排序。想确实攻略,就得有认得出学年与编号的课本供比对,也就是得有人帮忙啦。所以说,请你把以前用过的课本借我。」 欧恩望向路易斯堆在桌上的课本。量虽然不在少数,但如果让自己排,应该可以马上照正确的顺序排好。 「……要我帮你,把课本依序排好吗?」 听到欧恩的提议,路易斯挑起了眉毛。 「啥?不必。你不是快考试了吗。」 过于阿莎力的回应,令欧恩忍不住傻眼。 就为了一罐果酱闹得天翻地覆,毫不犹豫对他人施展暴力,看起来就像个不良少年,明明如此,却如此认真地面对课题。 (……怪人。) 欧恩打开抽屉,拿出自己以前用过的课本。 小学部的全教材,册数颇为可观。欧恩把这些咚咻一声摆上路易斯的桌子。 随着一声「谢啦」回应,路易斯动手翻起课本,确认内容,开始重新为自己手边的教材排序。而且,动作还异常迅速。 挂心不已的欧恩,战战兢兢地问起: 「你这样,真的有好好确认内容吗?」 路易斯没有停下作业,只是平淡以答。 「先前确认时就已经都记好了。」 「啥?」 刚来到这间房间时,路易斯一直在进行确认纸箱内容与分类的作业。所以意思是,那时就已经把教材的内容都记住了吗? (可是,有这么多本耶。就只在,短短几小时内……) 路易斯又拿起一本欧恩的课本,啪啦啪啦地翻页,找出同样内容的课本依序排好。同时,还俐落地抽出对应这本教材的课题用纸,沿着教材的内容排序。 「普通都会记起来吧。当然是没到一字不差的程度啦,但至少记了个大概。」 「明明就没办法理解内容?」 「以后可能会理解,所以总之先记起来啊。」 这一点也不普通──欧恩把到口的话吞了回去。 课本与课题的文字,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路易斯泛灰的双眼内流窜。 确认欧恩课本上的编号,抽出自己手边对应的课本与课题,重新依序排好──说起来简单,但路易斯找出对应课本与课题用纸的速度快得非比寻常。 这个素行不良的果酱成瘾少年,是真的,有把如此巨量的课本与课题内容全数掌握。 不到半小时,路易斯就把课本与课题都按照正确修习的顺序排好了。 只是不知为何,有几本欧恩没看过的课本还留在路易斯的手边。把这些课本推到桌边,路易斯嘀咕了声「果然没错」。 「这些,是入学后才要开始教的课本吧。」 「为什么,连这种东西都……」 「意思是要我预习吧。可真像那个臭老头的作风。」 说着说着,路易斯仔细把欧恩的课本整理好,一起递了出来。 「谢啦,多亏你的果酱,效率提升不少哩。」 「……我说你──」 好几则疑问浮上欧恩心头。可是,不管哪则都没办法好好言语化。 结果,欧恩只把最初浮现的疑问,一字不改地说出口。 「在餐厅大闹,是为了帮我吗?」 路易斯闻言嗤之以鼻。 「才不是咧。第一天就这样大闹特闹,以后才没人敢动我吧。毕竟这所学校,不是贵族大人们的地盘吗。」 他这番言论,在某种意义上没有错。来米妮瓦就读的,几乎都是贵族子弟,或家境优渥的人。他们大多对贫穷人家蛮横刻薄,而且有种把杂务塞给穷人是理所当然的思维。 可是,看到路易斯第一天就这么火爆,绝对不会有人想拜托他处理杂务吧。 (合理归合理,但做法也太乱七八糟了……) 至少,欧恩这个模范生想学也学不来。 「……我说你,为什么会来念米妮瓦啊?」 「为了吃到柑橘酱。」 这再怎样也是说笑吧──虽然这么想,但路易斯实际上就在餐厅上演了「果酱强盗事件」。搞不好并非彻头彻尾的玩笑。 见欧恩无言以对,路易斯耸耸肩,扬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柑橘酱的目标,已经托你的福达成了。下一个目标,是要给拉塞福臭老头好看。以上。」 语毕,路易斯伸手,指向摊开在欧恩桌上的考试用参考书。 「别浪费时间理我,去用功读书吧,模范生。」 「……你真的,是个怪人。」 欧恩的发言已经传不进路易斯耳里。他正开始翻阅难度最低的课本,试着解决课题。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自己也得好好准备考试才行。 (啊,不过,在那之前……) 只有这点非得好好讲清楚不可──欧恩朝路易斯的背影开口。 「明天,早餐是七点开始。」 停下翻页的手回过身来,「你这人,果然不错嘛。」路易斯笑道。 ──────────────────────── 第三章 在意的那女孩与第一次的纪念品 米妮瓦除了主校舍与学生宿舍之外,还有研究所大楼、图书馆、大讲堂等设施。 主校舍是学生们上课的地方,研究所大楼是高中部毕业后也留在米妮瓦的研究生进出的场所,图书馆与大讲堂就连所属于魔术师工会的魔术师都会来申请使用。 偶尔就会有知名魔术师来到大讲堂演讲,或是将珍贵的研究资料、魔术书寄赠给图书馆。 路易斯踏进了这样的图书馆大厅。 图书馆是常保寂静的空间。然而,就在路易斯踏入大门的瞬间,交头接耳的窸窣声便如同涟漪般,在使用图书馆的同学间一阵阵蔓延开来。 路易斯随便找了个位子就坐,紧接着,原本在同张桌子念书的学生们不分性别年龄,一窝蜂嘎哒嘎哒起身移动到不同的位子去。 看来,路易斯的负评不单只是男生宿舍,连在女生宿舍也传开了。 (也罢,我是没差啦。) 不以为意的路易斯摊开文具,开始钻研课题。 入住米妮瓦的学生宿舍已经过了一周,路易斯虽然尚未正式入学,也被视为入学预定生,准许使用图书馆。 距离秋巡月费雷初日的入学日,只剩不到五个月。在那之前,路易斯必须把拉塞福派下来的大量课题解决掉才行。 在室友欧恩·莱特的协助下,把课题依难度重新排序完成的路易斯,按照排好的顺序,默默地解答一则又一则的课题。 说实话,课题本身并没有难到哪里去。只要好好读过教科书,就会明白问题的解法。 只是,王国史充斥着大量申论题,解答时常会需要参考其他资料。为此,路易斯每天有一半以上的时间要耗在这栋图书馆。 早起梳洗过后,就到图书馆念书。 午前溜出校外一次,到附近镇上餐厅工作。待午餐热门时段结束后吃伙食,再溜回图书馆读书。 等晚餐时间来临,就到宿舍餐厅用餐,吃饱后到中午那家餐厅去工作至深夜。 然后,在午夜即将换日前回到宿舍,到空无一人的澡堂洗去一身汗水就寝。 这就是路易斯的一天。 身为资优生,路易斯得以免除包含教材在内的学杂费,但诸如羽毛笔、墨水,笔记本之类的消耗品还是得自掏腰包购买。再者,在学生宿舍以外的地方用餐──主要是平常日的中餐,就算到主校舍的学生餐厅解决,还是得花钱。 除此之外,嗜好品也好,贴身衣物也好,需要的开支永远不会少,银子当然是多多益善。 离开故乡时,塞满果酱瓶的大银币,是贵重的私房钱。非到必要关头,尽可能不想去动到。 进修与劳动并行,看在室友欧恩眼里,似乎显得忙不过来,但比起在娼馆打杂的时期,实在是轻松许多。 再怎么说,能够把时间花在读书来投资自己,对路易斯而言,都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今天就专注在王国史,一口气把课题解完吧。) 为课本翻页的同时,路易斯嘎吱嘎吱地扭动脖子。光是这声音,就吓得别桌女同学噫个不停。 根本用不着竖起耳朵,就有不少「不良少年」、「是不良少年」、「讨厌,好可怕」之类的少女细语传进耳里。甚至有女生已经泪眼汪汪。 (生性纤细的大小姐可真难为啊~) 在强悍的烟花女包围下成长的路易斯,忍不住莞尔。 * * * 「喂~路仔。去帮忙点个餐!」 「已经点好啦。四桌要炖鸡加火腿,两杯麦酒。七桌要盐腌猪肉、豆子汤跟三个面包。」 「路易斯,抱歉喔~拜托洗一下碗──!」 「来喽。」 路易斯工作的餐厅,叫做戈雅的店,是中午可以吃饭,晚上可以喝酒的大众餐厅。 把路易斯唤作路仔,高大魁梧的胡子老爹是店主戈雅。另一个瘦巴巴的谦虚中年老爹是罗。餐厅大致上都是由这两人,以及戈雅的女儿纱莉在经营。 只是,年仅十三岁的纱莉白天得到镇上学校就学,所以中午人手不足,两个老爹似乎为此吃尽苦头。为此采用的新员工,正是路易斯。 戈雅的店餐点便宜又好吃,生意算是颇为兴隆,到了午餐时段,上门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 脱下制服的披肩与背心,在衬衫外套上围裙的路易斯,来到流理台,战战兢兢地朝水龙头伸手。 一旁的罗擦拭着餐具,瞪大眼睛开口。 「路易斯,你还是一样,对自来水有抗拒感吗?」 「有什么办法,我老家那边没这种东西啊。嗳,这个水,真的没问题吗?喝了不会坏肚子吧?」 还待在故乡的时候,曾因为喝河水喝坏肚子的路易斯,嘟着嘴唇忐忑不安地转开水龙头。罗见状,抖着消瘦的脸颊笑了起来。 「路易斯,你吃完伙食不也都安然无恙吗。」 「是这样说没错啦……」 「想当魔术师的人被区区自来水吓破胆像什么话!喂,路仔,这拿去给二桌上菜!」 店里总是热闹得很,在这儿工作嗓门自然也会跟着大起来。 路易斯扯开喉咙向戈雅怒吼:「来啦!」搁下洗碗的工作,朝客桌走去。 待午餐时段结束,饕客没那么热络的时候,路易斯来到了柜台后头吃伙食。伙食基本上都是店里卖剩的东西,今天是盐腌猪肉和豆子汤。 看到路易斯不停猛灌汤,正在为晚上做准备的店主戈雅满意地微笑。 「吃得真豪迈。年轻人就该像这样!」 「当然,戈雅做的饭是真的好吃。要是有淋果酱就更完美了。」 「最后那句话把一切全搞砸啦混蛋!亏我还想说等你米妮瓦毕业,就让你当纱莉的老公咧!」 「纱莉说对年纪比她小的男生没兴趣啦。」 戈雅不在现场的女儿,喜欢的类型似乎是年长的长腿帅哥。 另外,路易斯身高虽然属于一般水准,但受到营养不良的影响,身形消瘦,还有张与帅气背道而驰的中性脸蛋。据养育路易斯的娼妇们所言,这副容貌似乎遗传自母亲。 拜这张脸所赐,在娼馆时代还满常被人看扁的,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娼馆店主也是有事没事就威胁路易斯「派不上用场就让你穿连身裙到店里去卖」。 一想起娼馆店主,路易斯就忍不住憔悴起来,这时,消瘦的中年老爹罗擦着桌子接话。 「路易斯在学校应该很受欢迎吧?只要打点好穿着,一定是个帅哥啊。」 「很不巧,校内无论男女都怕我怕得要命。我这周被冠上的绰号,可是果酱强盗米莱呢。」 闻言,戈雅操着粗犷的嗓音发出贼笑。 「土毙了!」 「少啰嗦!我自己也觉得有够土的啦,畜生!」 怒吼回应后,路易斯继续灌剩下的汤。 等伙食吃完,就要回图书馆用功去了。 图书馆的学生们,肯定又会对路易斯唯恐避之不及吧。 这本身是无所谓,不过果酱强盗这个土毙了的外号,有没有办法撤回啊──路易斯暗自伤脑筋。 * * * 离开戈雅的店,再度返回图书馆时,座位已经几乎都被坐满了。 到昨天为止,平常日的这段时间都还满空的,但似乎是因为来到考前一周,课堂结束得早,跑到图书馆准备考试的学生大增。 (这么一提,欧恩也说考试快到了嘛……) 回宿舍念书是也不打紧,但可能的话希望在今天一口气解决掉王国史的课题。 在馆内四处徘徊的路易斯,试着寻找还有没有位子可坐,然后找到刚好剩一个空位的桌子。 那是一张供两人并排,面壁而坐的桌子。路易斯拉出桌下的椅子,望向自己右边的坐位。 路易斯右边的位子上,有一位大概与路易斯同年的女学生正在念书。是把一头深褐色头发编得整整齐齐,给人感觉就很正经八百的少女。 (我要是坐了,是不是又会吓跑她啊。) 也罢,真吓跑就算了──想着想着,路易斯开口搭话。 「坐你旁边,可以吗?」 「请坐。」 少女朝路易斯瞥过一眼,便重新望向考古题。 虽然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却也不见任何怯色。搞不好,对方根本没听过路易斯的风评。 无论如何,能确保座位算是满幸运的。路易斯赶紧摊开了王国史课题。 虽然对记忆力有自信,可王国史实在让路易斯兴趣缺缺。毕竟实在不觉得记住历代国王干过些什么事,会对自己的将来有帮助。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那票所谓的王族,名字都这么又臭又长啊。写起来麻烦得要命。 「历代国王全都给我去改名成同名同姓啦,王八蛋。」 皱着鼻头忿忿地嘀咕,随后一阵笑声隐约从身旁传进耳里。 转头一看,隔壁座位的少女正遮住嘴边,不停抖着肩膀。 路易斯托腮望了一会儿,少女才好似惊觉不对,重新摆出庄重的表情。 「……小心因为藐视王族罪被捕喔。」 这种正经八百的反应实在太有趣,路易斯忍不住托着腮微笑起来。 「比起乱揭些无聊的政策,这么做保证更让国民谢天谢地哩。啊啊~我们的国王名字多么好记啊~这样。」 少女傻眼似的咕哝了声「真是的」,望向路易斯摊在桌面上的课题。 「阿尔吉侬三世的议会制度改革……那个年代的资料很多,整理起来很辛苦呢。等我一下。」 只见她从座位起身,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书回来。 「这本书,我觉得比较浅显易懂。」 路易斯缓缓地眨眼,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维持着递出书本的姿势,有点不安地低头。 「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不──」 在少女把手收回去之前,路易斯伸手收下了书,含糊不清地低声道谢。 「……谢啦。」 「不客气。」 如此回应的她,露出了略显松一口气的微笑。 * * * 路易斯回到宿舍时,室友欧恩正坐在书桌前准备考试。 有在念书是好事,但令人在意的是双层床。 路易斯睡的是双层床的上铺,下铺是欧恩在使用,而现在下铺枕头边摊着好几本教科书。 「为啥你连床上都摆着课本啊。」 「有什么关系嘛。又不是摆在你的床位,有客人来的时候我会收好啊。」 欧恩似乎认为,这样可以连躺在床上时也念书,效率比较好。 「你这人明明勤勉,却在些奇怪的地方邋遢耶。」 「你明明不正经,却在奇怪的地方一板一眼呢。」 路易斯的桌面,基本上总是整理得整整齐齐。因为这样作业效率才高。 一方面也是私物原本就少,桌上只摆了井井有条,依序排好的课题。 路易斯从包包里拿出今天做完的王国史课题,确认有没有遗漏之处后,便塞进专门用来收做完课题的箱子。 王国史的课题,已经把直到小学三年级的分量都解完了。 路易斯一直都按照学年顺序处理课题,所以接下来该解的是小学三年级的其他科目。有几个课题,是不用去图书馆也能处理的。 明明如此,路易斯却伸手拿了小学四年级的王国史课题。 正在用功的欧恩停下书写的手,转头望向路易斯。 「王国史先搁着怎么样?这阵子,图书馆人正多喔。」 「安啦。」 简短回应之后,路易斯把明天要解的课题塞进包包。 那个少女,明天也一样会到图书馆来吗。 (……这么一提,今天没能问到名字啊。) 拿着她帮忙选的书,路易斯爬上双层床的上铺躺下。 书的内容大致上都已经记住了,但莫名有种想细细品味的心情,路易斯缓缓地翻过了书页。 * * * 翌日,结束午间餐厅工作前往图书馆时,那位少女又坐在与昨天同样的位置。 看到将深褐色头发整整齐齐编在后头的背影,路易斯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她左边的位子空着。抢在还没有人坐下之前,路易斯俐落地上前就坐。 少女侧眼瞥向了路易斯。 「午安。」 「喔。」 虽然只是如此简短的交谈,却已足以让路易斯心满意足地解起课题。 两人基本上不怎么对话。少女要准备考试,路易斯要解大量的课题。原本就不打算闲话家常。 就这么默默用功一小时左右之后,少女自椅面起身,看来是打算去拿书。 等她回到座位,就拿手上在解的课题当话题搭话试试吧。到时该怎么开口好呢。人家也得准备考试,就别把对话拉太长……不不不,在那之前该先问名字……思索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一阵窸窣声从背后传来。 路易斯听力算是满强的,而且有着听到坏话时无意识竖起耳朵的习惯。因为愈早察觉恶意,就能愈迅速展开应对。 「……别接近那家伙比较好喔。他真的很不妙。你也听说过了吧,在餐厅大闹的事情。」 这嗓音路易斯有印象。当初预定要成为路易斯室友的少年──铁廉斯·阿伯内西。 路易斯也知道,打从入宿当天起,铁廉斯就到处说路易斯的坏话。 之所以刻意置之不理,是因为觉得与其被人看扁,被人害怕要来得好得多。 所以说,现在也一样不必去管。 坐在隔壁座位的她听过坏话,肯定也会开始恐惧路易斯,主动离开座位吧。 (……是无所谓啦。) 就好似要遮蔽来自后方的声音,他伸出托着腮的左手手指塞住耳朵。单是遮住一边耳朵,就让窸窣声变得不再清晰。 就这么默默拿着羽毛笔书写一会儿,右边座位传来嘎哒声响,是少女回来了。 铁定是要收拾文具匆忙离席了吧──路易斯心想。 可是,少女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就坐,摊开刚借来的书。 路易斯一瞥一瞥地侧眼望向少女。只见她双眼直直凝视书本,丝毫没有在意路易斯的迹象。 虽然暂时沉默一阵子,结果路易斯还是按耐不住开了口。 「……别接近我比较好,人家不是这样跟你说了吗?」 「如果你在这里大闹,我就会这么做。」 少女用雪白的指尖按着书本,抬起头来。 只见一双聪明又冷静的双眼,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路易斯。 「我没有理由向认真念书的人抱怨呀。」 语气虽然有点冷淡,却并非事不关己的冷漠。 在这番回应中,路易斯感受到了她的坚定意志与温柔。 「是说,看到你今天也坐到旁边来,我在猜,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少女将下垂的侧发重新塞回耳后,伸出手指按在课题文章上。 「是关于魔术师工会成立的部分啊。魔术师工会的成立,与魔术管理法息息相关,建议你和法学一起背。」 (我想问的,不是那种事情啦。) 路易斯闹别扭似的嘟起嘴唇,低声咕哝起来。 「……名字。」 「魔术师工会创立者的名字吗?还是说,是施行魔术管理法的国王全名?」 「不是啦,你的名字啦。」 仿佛被出奇不意钻了个空,少女双眼眨个不停。气质虽然成熟,露出这种表情时却很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可爱。 「萝莎莉·维尔登。明年秋天起,就要上初中部一年级了。」 004 「……路易斯·米莱。跟你一样,明年秋天就是初中部一年级。」 听了路易斯不文雅的自我介绍,萝莎莉垂下眼角笑了起来。 「这样啊,请多指教。」 自那之后,两人又回到默默用功的模式。 隔天也一样,再隔一天也一样。 比邻而坐,各自钻研各自的学问,告一段落时低声交谈几句。就只是如此单纯、如此淡薄的交流。 即使如此,这段文静的时间仍让路易斯感到心旷神怡。 * * * 考试结束后,米妮瓦的学生们开始放长假。 初夏的长期休假,是校方顾虑到社交界旺季的安排,不过与社交界无缘的平民,借机返乡到老家露脸似乎是普遍的做法。 没有返乡的,要不是忙于研究的研究生,要不就是跟老家交恶的人。像路易斯这样无家可归的人,是比较罕见的。 室友欧恩也好,在图书馆读书的萝莎莉也好,待长假开始后,就都各自返乡了。 这段期间内,路易斯的生活毫无任何改变。 中午和晚上到餐厅工作,除此之外就是埋头用功。 就这样,在新学期开始的前一周,路易斯解完了整整四箱课题,前往教职员办公室。 「怎么样,臭老头。」 面对堆起箱子,志得意满挺胸放话的路易斯,〈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叼着烟斗点了点头。 「喔,辛苦啦。」 此外再无任何反应。 (不该只是这样吧,就没有更……更那个的……!) 绝对没有任何想要获得称赞的念头。 明明离死线还有这么久的时间!竟然这么早就完工了!……像这样,只是想看到惊讶的反应。 随着叼在嘴里的烟斗上下摆动,拉塞福拿起路易斯提出的课题快速翻阅过目。 「我说,你写字意外地漂亮嘛。」 「我常得帮大姐们代笔啊。」 「所以才这么像女人的字吗?」 「宰了你喔,臭老头!」 下次提出课题时,绝对要故意写得乱七八糟──路易斯正如此在内心发誓,拉塞福便打开抽屉掏出某种东西,「拿去。」说着递给了路易斯。 那是见习魔术师使用的短杖。长度大约是手肘到指尖,上头还刻有魔术式。 收下短杖的路易斯,目不转睛地观察了一番。 魔术师的法杖,是刻有魔术式,附加过魔力的道具──分类上就是所谓的魔导具。 魔导具是超高级品。依物品而定,据说有些魔导具的价值足以在王都盖房子。 (这把,是见习用法杖吗?即使只是见习用的,肯定也不会低过四枚大银币啊。) 到了紧要关头,要把短杖用多少价格卖掉呢──思考着这种问题的路易斯,马上被拉塞福以郑重其事的口吻宣告── 「路易斯·米莱。在此认可你正式入学米妮瓦。务必勤勉向学,以成为出色的魔术师为目标。」 「……喔。」 「啥?你是怎样,答得那么随便?」 老实说,原先定下的目标只是要解决掉课题,给拉塞福一点颜色瞧瞧,所以关于米妮瓦的正式入学,路易斯并没有真的那么重视。 课题解完了,也顺利敲定入学了。既然如此,接下来该以什么为目标才好呢。 要成为出色的魔术师──就算被这么吩咐,路易斯也感觉不是很有头绪。 将来的梦想、目标什么的,或者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至今为止从没思考过这种问题的路易斯,低头望着手上的短杖,茫然地思索。 (怎样的魔术师,才算是出色啦。) 除了自己学会的魔术以外,路易斯看过的魔术,就只有眼前这位老人用过的紫烟魔术而已了。 拿着拉塞福给的短杖,路易斯漫不经心地走在前往图书馆的路上。 夏末的日光依然十分炎热,路易斯选择走在树荫下。这种有别于北部的炎热,虽然还没能够习惯,却总比寒冷好上许多。 日复一日铲雪,晚上抱着对冻死的恐惧,舔舐廉价劣酒入睡。相较于这种与死亡恐惧为邻的夜晚,他什么样的气候都可以忍受。 带着灰暗眼神仰望来自枝叶缝隙间的阳光时,一阵清脆的嗓音自背后响起。 「路易斯。」 正朝自己走来的,是制服穿得端端正正,一头整齐深褐色头发的少女──萝莎莉。 「萝莎莉!你回来啦!」 「是呀,今早才刚抵达。」 路易斯跑出树荫,来到萝莎莉身旁。 萝莎莉不是个会表达热情的少女。真要说起来,是因为态度平淡,常被人认为个性冷淡,但今天却像是为了久别重逢感到喜悦一般,挂着小小的微笑。 「能见到你太好了。我有带返乡纪念品来。」 纪念品──这则词汇令路易斯胸口雀跃无比。 打从出生到现在,路易斯这辈子一度也不曾收到过像样的纪念品。 (她要给我纪念品!要送我礼物!) 面对难掩嘴角蠢动的路易斯,萝莎莉把斜背在肩上的布制包包,整袋交到了路易斯面前。 里头满是一本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我以前解过的考古题。我从老家带来的。」 「…………」 「我想说,你念书时会派上用场。」 「……喔,谢喽。」 总而言之,当下有个新目标了。 下一次考试,要考出名列前茅的好成绩,让萝莎莉夸自己厉害。 ──────────────────────── 第四章 顽童式魔法战必胜法 实践魔术课的教室里,路易斯正站在讲台前,轻轻举起手中的短杖。 站在讲台旁,负责指导实践魔术的老教授──玛克雷岗静静地道出指示。 「火球,威力五,最大数不限,座标固定。」 玛克雷岗的指示简单说来,就是要路易斯把威力压低的小火球,尽可能在周围多生成几颗。 路易斯集中精神,开始咏唱。 咏唱是魔术的设计图。威力、形式、个数、展开位置,以及飞行距离等等,各式各样的细节都透过咏唱决定,将魔力按照定案内容编组之后,魔术才告完成。 (位置座标固定,属性变换,分割,成形……) 随着咏唱,魔术式开始展开,这时,路易斯把咏唱中较累赘的部分都加以排除。 教室里的同学们见状,纷纷鼓噪起来。 「喂,那是……」 「短缩咏唱吗?」 「不会吧,这个月才刚入学的菜鸟竟然……」 短缩咏唱是一种省略掉部分咏唱内容的高难度技巧。施术者对魔术必须具备高深的知识与理解。 (……别被这点小意思吓破胆行吗。) 路易斯露出狂妄的笑容,发动魔术。 这种生成火球的训练,一般而言,技术生涩者生成一颗,稍微上轨道的则大概可以生成两、三颗。 到目前为止,班上表现最好的,是生成了十颗火球的少年──阿道夫·法隆。 然而,路易斯法杖一挥,在身边展开的火球足足有十五颗。 然后,维持着这十五颗火球,路易斯再度进行短缩咏唱,又生成了十五颗。 一般而言,魔术师能够同时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话虽如此,同时维持两道魔术也绝对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 短缩咏唱也好,同时维持也好,都不是才刚入学一个月的学生随随便便就办得到的。 班上同学们脸上浮现的神情,有惊愕、畏惧,以及嫉妒──无视于这些反应,路易斯望向了坐在窗边座位的萝莎莉。 (怎么样!) 路易斯志得意满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萝莎莉则不知是怎么了,嘴巴张张合合,手不停摆动。似乎是想要表达什么讯息。 好厉害喔!真迷人!──目前只能确定不是要讲这些。她脸上的表情很焦急。 (……是在装什么可爱啊,那家伙?) 把右眼眯细,路易斯试着解读她嘴唇的动作。 (……『上面』?) 维持着身边的火球,仰头往上一看── 只见头顶飘着一颗巨大的水球,要两个大人伸手才抱得住。这是玛克雷岗擅长的水系魔术。 随着玛克雷岗「嘿」地挥动法杖,水球马上以惊人之势下坠,冲熄路易斯生成的火球。 「噗哗──?」 仰头的路易斯被迫硬生生用脸接下水球,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喔。要放那种大招到外头去放。万一引起火灾不就惨了。」 「是你自己说『最大数不限』的吧!」 浑身湿透的路易斯口沫横飞地怒吼,玛克雷岗倒是回应得老神在在。 「在这间教室里,生成刚才的一半就够了。因应状况调整魔术的内容,也是魔术师的实力之一。」 正好在这个时候,告知下课的钟声响起,玛克雷岗于是拿起课本与法杖,转身朝走廊离去。 「啊,对了对了。米莱同学,关于你今天施展的短缩咏唱,之后写篇报告交上来喔。」 「为啥只有我得写啊?」 明明魔术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出色,却一会儿淋成落汤鸡,一会儿多出别人没有的课题,简直是衰到家了。 放着怒吼抗议的路易斯不管,玛克雷岗留下一句「期待你的报告喔」便走出了教室。 被玛克雷岗的水球砸得浑身湿透的路易斯清理完地板,先离开到外头拧干衣服,再穿着半干的制服前往教室。因为回宿舍更衣太麻烦了。 在北部穿浸过水的衣服与自杀没两样,不过这里比北部温暖许多,用不着担心会冻死。 (也罢,反正一会儿就干了吧。大概。) 抱着如此乐天的想法走进教室,班上同学们的视线立刻集中在路易斯身上。 明明如此,却没有半个人主动向路易斯搭话。 正式入学米妮瓦一个月。路易斯在班上,已经完全被同学们敬鬼神而远之。 平民出身的资优生。大闹餐厅的野蛮人。最好别扯上关系──班上同学们似乎都是这么认定的。 就路易斯来说,自己的言行举止,出发点就是刻意想营造这种形象,因此并不特别在意。反正总比被瞧扁来得好上许多。 ……原本是这么想的,结果走在桌椅间的路易斯,面前忽然被人飕地伸出一条腿。 那是一脸不服输神情的黑发少年──在这个班上,魔术本事仅次于路易斯的阿道夫·法隆。平时总把浏海从正中央中分露出额头,让路易斯觉得「这额头跟雪原可真像啊」。在北部,习惯把又白又宽阔的东西比喻作雪原。 阿道夫应该是想要绊倒路易斯吧。想躲开可谓不费吹灰之力,但路易斯故意去碰上那只脚,让自己被绊得失去平衡。 阿道夫提起原本就上扬的嘴角,开口说道: 「抱歉啊,我脚滑了。」 作势要摔倒的路易斯,用左手撑在身旁的桌面上,顺势身轻如燕地起跳。 然后在着地同时,使劲浑身的力气踏在阿道夫脚上。 「嘎啊──?」 面对失声哀号的阿道夫,路易斯露出有如肉食野兽般的狰狞笑容。 「抱歉啊,我脚滑了。」 阿道夫带着泛泪的眼角狠狠瞪向路易斯,但路易斯全然不当回事,一派轻松地回到自己位子就坐。 (烦人的家伙开始冒出来啦。) 拜入宿当天就闹个天翻地覆所赐,大多学生都不敢接近自己了,可今天在课堂上展现过实力之后,似乎又出现了看路易斯不顺眼的人。 阿道夫出身贵族,学业成绩优秀,尤其实践魔术的成绩更是全学年之冠,在班上很吃得开。 今天课堂上阿道夫生成了十颗火球,路易斯却是三十,而且还露了手短缩咏唱,更别提同时维持两道魔术,要伤到阿道夫的自尊心,自然是绰绰有余。 (这种时候,愈是半瓶水的家伙愈麻烦啊。) 啊~烦死了──在位子上如此嘀咕着准备下堂课时,手边出现了一道影子。是有人站到了面前来。 抬头一看,深褐色头发的少女──萝莎莉正露出阴沉的眼神瞪着路易斯。 「为什么你没有换衣服?」 「啥?没关系吧。这里又没冷到会冻死人,而且穿一会儿就干了啊。」 「不可以,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被如此语带严厉地指责,路易斯稍微闹起了别扭。 明明露了手比任何人都高竿的魔术,却被淋成落汤鸡,多了份要写的报告,还被萝莎莉骂成猪头,一点都不好玩。 「是是是,脱掉就行了吧,我脱就是了。」 路易斯一口气把披肩跟背心都脱了挂在椅背上,顺便连衬衫都一起脱下来。 他的体脂肪压倒性地低,明明如此,却只有肌肉锻炼得结实,所以看起来就像把皮肤紧紧贴在压缩过的肌肉上一样。 这身与少女般容貌格格不入的体型,让女同学忍不住别过眼睛,吃过亏的男同学纷纷「唔哇」不停,刚被踩过脚的阿道夫则是「唔嘎」低吟一声。 在这之中,唯有萝莎莉眉毛直竖,疾言厉色地斥责: 「要换衣服,就回宿舍去换。」 「现在才跑回宿舍去,下堂课我岂不就要迟到了。」 「不许顶嘴,回去换衣服。我会找下堂课的老师好好解释的。」 眼见萝莎莉丝毫不退让,路易斯只得不甘愿地起身。 路易斯虽然是个素行不良的学生,却从不翘课也不迟到。因为没能听到课就亏大了。 (没辙,抄个捷径吧。) 拿起半干的制服,路易斯没有走向走廊,而是朝窗口移动。 从这间位在二楼的教室窗口,沿着墙壁移动,就可以接到通往讲堂的走廊廊顶。 一脚踏上窗边,路易斯轻快地跳了出去。 * * * 坐在办公室位子上的〈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正在改小考考卷,这时,一旁位子上的玛克雷岗小口小口喝着红茶说道: 「关于米莱同学。」 「啥?那家伙,这次又搞了什么名堂?」 「我有听你说初级的魔术他全都会了,但可没听说他还会同时维持跟短缩咏唱耶。这种事,以后先讲一声好吗?」 拉塞福停下改考卷的手,皱起了眉头。 魔术师分为初级、中级与上级,上级魔术师的数量就只有少少一小撮。 然后,同时维持的技术相当于中级水准,至于短缩咏唱,就连上级魔术师都不是人人皆通。 「同时维持也好,短缩咏唱也好,我都没教过喔。」 「……你没有教他?」 拿起没点燃的烟斗在手上转个不停,这是拉塞福在沉思时的习惯动作。 一圈、两圈,接着再转上两圈之后,拉塞福低声问道: 「那家伙,同时维持跟短缩咏唱都用了吗?」 「用短缩咏唱把火球作十五分割,然后再十五分割,两边同时维持。术式连接的顺畅程度、火球的稳定感,还有持续时间全都无可挑剔……虽然马上被我灭火就是了。」 若是见习魔术师,光是火球发动后能够维持个三秒钟就算可圈可点了。因为比起发动,要维持魔术更加困难。 至少,不是随便一个刚入学一个月的菜鸟都能办到的。 「听到拉塞福老弟你说,他一周就把初级课本的魔术都学会的时候,我本来还有点难以置信……嗯,那样看来是有点超出正常规格呢。」 米妮瓦在学生入学时,必定会进行擅长属性的诊断与魔力量的测量。 路易斯擅长的属性是风,魔力量大约一百上下。就以往生活在与魔术无缘的环境而言,算是非常优秀的数字。 魔力量有着愈施展魔术愈会增加的倾向,大约在二十岁左右停止成长。路易斯现在正处于成长期,相信还会进一步提升。 玛克雷岗似乎也持同样看法。 「风属性的孩子战斗天分高,魔法战的训练,是不是早点开始比较好?」 「……或许没错。」 透过魔术、魔导具等以魔力为媒介的攻击手段交战,这样的战斗就称为魔法战。 魔法战会在特殊的结界中举行,肉体在结界内受到保护,受到的伤害会反映在魔力的减少上。 有些魔术师的志向是成为研究员,因此魔法战课程是选修制。 不过,即使想走学术路线,实战的本事愈强,依然愈有利于就职,所以会选择魔法战课程的学生并不在少数。 路易斯,米莱从个人气质与天分来说,与魔法战可谓绝配。甚至有机会以进入魔法兵团──专司战斗的魔术师菁英集团为目标。 「啊,你们该不会,是在聊米莱同学的事吧?」 插入拉塞福与玛克雷岗对话的,是负责法学课的艾里森。在校内属于较年轻的师资,是年岁不到二十五的开朗青年。 正伸手梳理一头金发的艾里森,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接话。 「本来听说他是个超级问题儿童,害我好紧张,结果根本没这回事嘛~上课时态度认真得很,都让我希望那些打瞌睡的同学向他看齐了。」 法学课对于年岁尚浅的学生而言似乎颇为乏味,常有不少学生在课堂上补眠,甚至干脆翘课。 正因如此,热心向学的路易斯似乎博得了艾里森的好感。 「他功课都写得很好,被我夸奖这点,他竟然回说:『想钻法律漏洞,就得具备法律知识啊!』受不了,连开玩笑都这么到位。唉呀~真是很有心啊!」 「…………」 单手举着烟斗的拉塞福闭上了嘴巴。 路易斯肯定是真的想在引起什么问题时大钻法律漏洞。就是抱着这么不纯的动机用功。 艾里森才刚笑容满面地夸奖路易斯,这次又轮到三十岁出头的红发男老师──教魔法生物学的雷蒙频频点头。 「上次啊,有堂课我要学生照着龙的模型写生,米莱同学画得可热心了。尤其是要害眉心的部分,无论是鳞片形状啦~还是容易剥下鳞片的位置啦~都描绘得格外仔细呢。」 分明就打算要猎龙嘛──拉塞福心想。 只是,教师群好像都对路易斯的学习赞誉有加。 平时操行的确不佳,可是在面对学问时,路易斯着实堪称求知若渴。 米妮瓦是利迪尔王国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既身为米妮瓦的教师,当然不可能会讨厌求知欲旺盛的学生。 就连方才课堂上才刚训斥过路易斯的玛克雷岗,都不停抚着胡须点头,夸奖「他的报告,写得真不错呢」。 无视于默默转着烟斗的拉塞福,艾里森、雷蒙、玛克雷岗三人聊得火热,忽然间,一位娇小的初老妇人──结界术教师梅洁,将课题用纸在桌上咚咚敲齐,一脸愁容地说: 「就我来说,实在没办法给予他正面评价。既以资优生身分入学,就该成为同学们的楷模不是吗。可却在入宿当天就引起暴力事件,再加上种种问题,我怎么也无法容忍。」 梅洁穿着一身深蓝色礼服,外披长袍,还挂了一副圆眼镜。要是没有长袍,完完全全就符合女校死板教师的形象。实际上,她也的确是米妮瓦教师阵容中,对于生活指导最为严格的。 对这样的梅洁而言,素行不良的路易斯,当然是一根眼中钉。 说实话,拉塞福是认为还好有梅洁这样的老师存在。要不然,路易斯这种臭小鬼会毫无止境地得意忘形。 「像上次,路易斯·米莱竟然跳出窗户,跑在走廊的廊顶喔。受不了,简直难以置信……」 咕哝着的梅洁,双眼朝窗外凝视了起来。 受到她影响,教师们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后,看到上半身打赤膊,活力十足地跑在走廊廊顶的顽劣小子身影。 梅洁奋力打开窗户,面红耳赤地高声嘶吼。 「路易斯·米莱!给我下来!还有你那是什么模样!给、给我,给我穿上衣服!」 「是为了能赶上下一堂课啊,放过我啦!」 唤出这句话,路易斯跑过了走廊廊顶。 拉塞福咚咚敲响烟斗弹掉烟灰,大叹一口气。 (既然精力充沛到这种地步,让他打一打或许比较好啊~……魔法战。) 运用魔术的模拟战斗,再怎么想都是最适合路易斯的课程。 然而,拉塞福无论如何就是会涌现不祥的预感。 那个臭小鬼,打魔法战时肯定又会捅出什么漏子来──就是这种预感。 * * * 在实践魔术课表演短缩咏唱,被淋成落汤鸡的当天下午,放学后的路易斯返回宿舍房间,看到室友欧恩在房里摆了一堆陌生的器具。 玻璃罐、圆锥形布袋,以及细口壶等等──是要作什么实验吗。如此心想时,欧恩停下了作业,转头望向路易斯。 「你回来啦。」 「是啊,那些是啥?实验器材吗?」 「不是喔。是泡咖啡用的。我妈送了咖啡豆来,所以我想说久违地冲泡一下。」 「咖啡?……喔,那种黑黑的。」 倒不是没听过咖啡,但对于以往没有机会饮用的路易斯而言,咖啡就是种黑色的豆子汤。 (虽然听说喝了,脑袋好像会变得很灵光。) 路易斯一脸新奇地望着欧恩手边的道具,随后便听到欧恩带着比以往雀跃几分的语调开口。 「比起红茶,我更喜欢咖啡呢。红茶我大概只会在有客人上门时冲泡。」 「……是喔。」 在利迪尔王国,红茶的普及率远比咖啡来得压倒性高。 只是,路易斯喝过的红茶,都是用廉价茶叶煮出来的,又苦又涩,称不太上美味的东西。是必须加入果酱才有办法下肚的货色,咖啡又如何呢? 路易斯面朝椅背就坐,靠着椅背托腮,观望欧恩的冲泡作业。 欧恩把用研磨器磨过的黑豆移至圆锥形布袋内,再把玻璃罐摆好。 细口壶里似乎已经加好了水。欧恩把细口壶摆上三脚架,咏唱生火。 那是威力既不会太强,也不会过小的稳定火焰。火苗虽然不旺,但要持续维持同样的火力,其实比想像中困难。 「你魔术挺有一套的嘛。」 「将来,我以进入魔法兵团为目标呀。」 路易斯顿时瞪大了眼睛。 专司运用魔术战斗的魔法兵团,即使将对象局限在魔术师,也是只有万中选一的精锐才能加入的菁英集团。 擅长战斗就以魔法兵团为目标,想走研究路线就以王立魔法研究所为目标,这两者似乎就是平民出身的魔术师憧憬的对象。 「我原本还想说你大概会想当学者或研究员耶。」 「……以前,我在旅行时遇过龙害。那时候,是七贤人〈炮弹魔术师〉救了我。」 七贤人是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七贤人所施展的魔术就等同于奇迹,是受到所有魔术师憧憬的存在。 不仅如此,七贤人还会被赐予名为魔法伯的特别爵位,行事据说连贵族议会都无法干预,同时也担任国王的顾问。 「不是都说,不瞄准眉心就打不倒龙吗?可是,〈炮弹魔术师〉的多重强化魔术,完全不把这种常识放在眼里,直接就把整只龙给打飞。真的是,太厉害了。」 欧恩维持着煮沸细口壶的火,一句接一句咕哝不停。 语调虽然一如往常冷淡,但在话语中,可以静静感受到他铭感五内的热情。 「所以说,我希望成为一个连龙都不怕的高超魔术师。当然七贤人再怎么说都不可能,不过魔法兵团应该是个可以努力的目标……我家既非贵族又非魔术师家系……但是我爸,还有我妈都很支持我。」 愿意认同自己想进入魔法兵团的梦想,还像这样送咖啡豆来打气的家人,相信欧恩是发自内心深深感谢吧。 米妮瓦的学费绝对不便宜,这点路易斯很清楚。 (对于真心想成为厉害魔术师的家伙来说,我应该很碍眼吧。) 路易斯对于自己的天分有自觉,同时也对于自己有付出相应的努力而骄傲。 自己不但有天分,又努力琢磨长处。既然如此,就没有理由要被周围指指点点。 即使如此,对于自己没有抱持明确的梦想与目标这点,路易斯还是感觉被欧恩比了下去。 (有什么办法,在以前,从没思考过这种问题啊。) 吃到柑橘酱、对拉塞福还以颜色、考出好成绩让萝莎莉吃惊──不管哪个都只是眼前的目标。与将来的梦想不同。 就在路易斯茫然思考的期间,欧恩熄掉了火,拿起细口壶。 然后就这么把沸水倒在布袋里的豆子上。磨碎的豆子吸收沸水膨胀,冒出许多细小的气泡。 安置在布袋下的玻璃罐里,开始滴答滴答凝聚黑色的液体。 「喔~咖啡这玩意儿,原来是这么煮的啊。」 「这不叫煮,叫冲才对。」 「可是,这不就豆子汤吗?」 「就说是咖啡嘛。」 欧恩卸下布袋,把玻璃罐里的咖啡倒进杯子。然后随着一声「来」,把杯子递向路易斯。 瞪大了双眼的路易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装满漆黑液体的杯子。 「……真要给我喔?」 「真的啊,分你一半。」 之前,就已经从欧恩那儿收下了柑橘酱。现在又让他请喝咖啡,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路易斯正在犹豫,欧恩又以一如往常的冷淡语气接话。 「要不你就当作是晚了一个月的入学贺礼?」 「那就收下你的大方祝贺啦。」 维持着面对椅背的坐姿,路易斯伸出手臂,接下盛满咖啡的杯子。 首先把脸凑向杯口,用鼻子嗅了嗅。虽然不是那种会勾起食欲的香味,闻起来倒也不觉得讨厌。 朝滚烫的杯子呼呼吹几口气,路易斯仰头,喝了一口咖啡。 「咕喔──?这什~~么玩意儿啊!苦到像是用冥府的黑暗熬出来的!」 「我不觉得自己有冲那么浓说。」 说着说着,欧恩举起自己的杯子,一脸美味无比地品尝咖啡。 平时总显得面无表情的欧恩,现在却罕见地露出轻柔放松的神情。在为了如此事实震惊的同时,路易斯再度喝了一口咖啡。果然还是很苦。 路易斯打开抽屉,拿出以前欧恩给的柑橘酱,挖出一大匙加进咖啡里。 接着喝下第三口,然后整张脸挤在一起陷入绝望。 「不行,连果酱都赢不了……这什么鬼饮料啊……」 「路易斯的味觉,其实挺孩子气的耶。」 「啰嗦!」 这可是加了珍贵果酱的咖啡,没有剩下来的理由。 只见路易斯皱着鼻头,举起剩下的咖啡就口。或许是觉得这表情太有趣,欧恩少见地抖着肩膀大笑起来。 * * * 入学经过一个半月,秋意逐渐转深的某天早晨,路易斯在洗衣房里双手抱胸皱起了眉头。 米妮瓦的学生宿舍,可以把需要清洗的衣物交给宿舍洗衣房,隔天再自行前往回收。 但,路易斯来到洗衣房,却发现自己的衣物不知为何不见了。 衣物基本上会叠放在标记有房间号码的篮子里,所以也有可能是欧恩帮忙收回去了。 但,欧恩今天应该没有要回收的衣物,而且路易斯出发前有跟欧恩说「我到洗衣房去」。要是欧恩已经帮忙回收衣物,那时候只字不提就很奇怪了。 (这样一来,要不是有人拿错,不然就是……) 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的衣物篮对面,有一位忙着工作的中年妇女,路易斯向妇女开口请教。 「阿姨,你有看到我的衣服吗?」 「唉唷,不好意思啊。阿姨没有连哪一篮是谁来拿的都注意。应该是朋友帮你拿回去了吧?」 妇人瞥了眼衣物篮,语调飞快地回应。 算啦,我想也是──如此心想的路易斯,望向已经取走衣物的空衣物篮。 衣物取走后,照惯例要把空的衣物篮堆到角落去。路易斯来得比较早,空衣物篮还没有堆太多。 比路易斯更早取走的篮子有三个──一一确认过篮子上的房号,路易斯顿时眯细了眼睛。 铁廉斯·阿伯内西正抱着膝盖,坐在宿舍房间的床铺上。 ──咚咚。 敲门声传进耳里。不,那不是在敲门。是房门下半部被粗暴乱踢的声响。 铁廉斯脸颊抽搐,举起双手捂住耳朵。 (不要紧,不要紧,静静待着就不会穿帮,不要紧……) 房门已经上锁了,铁廉斯又没有室友,可以就这样在房间里躲避着不见人。真有必要的话,今天旷课一整天就是了。 门不再被踢响,脚步声逐渐远去。 即使如此,铁廉斯还是在床上静待了一阵子,一动也不动。 不晓得,究竟这样经过了多少时间。 (已经,不要紧了吧。) 缓缓吐气,正准备离开床铺时,窗口传来了嘎哒声响。 原本只开一小缝的窗户被直接开到底,窗帘随着吹进的风不停飘逸。 然后,坐在窗边的是…… 「嗨~」 当初,预定会成为铁廉斯室友的少年──路易斯·米莱。 「这、这这这这这,里是,二楼……!」 「啥?才不过两层楼。随随便便都爬得上来啦。」 坐在窗边的路易斯眯细了右眼。 那张散发少女气质的脸庞,浮现着隐约可见虎牙的火爆微笑。 「明明人在房里却打死不出来应门……不打自招了嘛?」 咿──铁廉斯惨叫一声往后退。 「你、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这样栽赃……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路易斯以猫咪般的流利动作跳下窗边,再以勘比熊的蛮力一把揪起铁廉斯的领口。 「心地善良的贵族大人,看到平民的衣服破烂不堪,所以挺身代劳拿去扔掉了是吗?啊~?」 「阿道夫,是阿道夫拜托我的!说你太不知天高地厚,要稍微,让你了解一下自己的立场!」 阿道夫并不是命令铁廉斯,而是出口拜托。所以,铁廉斯也二话不说答应了。因为自己跟阿道夫是朋友。 更重要的是,答应阿道夫的请求,给路易斯一点教训,也是为了米妮瓦好──阿道夫是这么说的,铁廉斯也深有同感。 路易斯·米莱是不配留在米妮瓦的异物。铁廉斯作为贵族,有义务整顿自己身处的环境。 「我的制服,你扔哪儿去了?」 「垃、垃圾场……」 「手法太老掉牙了吧。我还以为至少会烧烂湮灭证据咧。」 路易斯揪着铁廉斯的领口不放,低声咕哝道。 听起来,这次搞不好有机会获释──铁廉斯淡淡期待着。 毕竟,自己也没把制服烧掉。就只是拿去扔在垃圾场而已呀。 「那么,去把制服拿回来吧……顺便──」 路易斯拖着铁廉斯走向了窗边。 「啊,不、不要,你要干什么~」 面对哭喊的铁廉斯,路易斯带着满脸的火药味,扬起嘴角微笑。 「垃圾就该扔到垃圾场……既然如此,你觉得狗屎蛋该扔到哪去?」 * * * 当阿道夫·法隆坐在教室位子上,满心愉悦地将手上的娱乐小说翻页时,班上的跟班一脸惨白地跑了过来。 「阿道夫,不好了。铁廉斯他……」 唉,我就知道,一定是铁廉斯那个猪脑又捅漏子了──阿道夫如此心想。仅此而已。 铁廉斯似乎对阿道夫抱有期待,但阿道夫可是丝毫没寄望过铁廉斯。 想必这会儿,铁廉斯正被那个菜鸟耍狠威胁吧。 「那个菜鸟,把铁廉斯扔进化粪池去了!」 「……」 报复手段的恶质程度远超乎阿道夫的想像。 「人一穷,就连所作所为都下流啊。」 「这样喔,那有劳贵族大人指导一下怎样才算上流作风吧。」 夹杂北部口音的低俗嗓音,从阿道夫的背后响起。他吃了一惊回过身去,不出所料,路易斯·米莱就站在身后。 阿道夫尽可能按耐住内心的动摇,挤出挑衅的笑容。 「我说,你今天应该请假比较好吧?再怎么说,等下可是有魔法战课啊。」 005 今天是自从升上初中部以来的第一堂魔法战课。 阿道夫从小学部就开始接受训练,对魔法战可说自信满满。 实践魔术课最近虽然被路易斯·米莱出尽锋头,但那也不过就是魔力操作厉害了点,实际打魔法战绝对生疏得很。况且,现在肯定还不会用防御结界。 面对从容不迫的阿道夫,路易斯眯细右眼,凶恶地笑起来。 「是啊,真教人期待呢,魔法战。」 被铁廉斯找碴,满肚子火的路易斯,打魔法战时肯定会集中攻击阿道夫吧。 以这个发展为前提,阿道夫早已准备了万全对策。 (我会让你为了来到米妮瓦后悔的,路易斯·米莱。) * * * 距离米妮瓦校舍一小段路的森林里,设有魔法战用的训练设备。在这片森林中,似乎布有特殊结界,好保护人与环境免受攻击魔术伤害。 说实话,比起魔法战本身,路易斯对这个结界的机制更感兴趣。 保护肉体与周围林木免受魔法造成的伤害,取而代之的,是根据伤害程度消耗受术者的魔力,如此高深的魔术,要在如此广域范围内展开,究竟需要多么复杂的魔术式才办得到? (毫无疑问有对土地进行过处理,埋入魔导具吧。然后,还准备了与之连动的魔导具……恐怕,那什么魔法战并不是随处都可以进行的。只有在特定场所能举行。) 思索的同时,路易斯扫视了一下正在整队的学生。 魔法战课并非必修,只是选修课,但却有过半学生都参加。因为有魔法战的实绩,对于就业裨益良多,就算走学术路线也一样。 只是,参加魔法战的学生里,没看到萝莎莉的身影。这件事实,令路易斯松了口气。 打魔法战时,魔术即使命中对手也不会让人受伤,但痛楚似乎依然存在。实在不想弄痛萝莎莉啊──路易斯暗自心想。 「那么,从现在起,各自以四人为一组,开始进行魔法战。」 以宏亮嗓音宣言的,是把一头金发整齐束在后颈,年约四十的英姿焕发女性──负责魔法战的教师索璐。 除了她,眉毛浓密的老人──〈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也站在身旁。 拉塞福是高度术式应用学的教授,平时不会在初中部执教鞭,不过这次他似乎特别前来担任索璐的辅佐。 索璐与拉塞福都身穿行动方便的衣物,外头再披上魔术师长袍,手持上级魔术师法杖。 在利迪尔王国,作为魔术师的等级愈高,获准使用的法杖就愈长。 下级以下的见习魔术师,只能拿从手肘到指尖长的短杖。中级大约跟伞或拐杖等长。上级法杖比中级再长一些,大约只比身高短的程度。 然后,就只有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获准持有长度不下身高的法杖。 望着教师们手持的上级魔术师法杖,路易斯心想: (要当作武器的话,希望至少有那个长度呢。) 见习用的短杖,就路易斯来说跟小树枝没两样。又细又靠不住,顶多就拿来戳戳眼睛。 盯着手边的短杖想着这种事情时,分组用的抽签箱传了过来。 正当路易斯从箱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片,准备确认纸上的数字。这时,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从背后传来。 (……有人在偷看。) 路易斯故意装作没发现那道视线,有如要公布资讯似的,把纸片在手掌大肆摊开。 与此同时,有几个人一起出现动作。是阿道夫·法隆跟他的几个跟班。 路易斯忍着不笑出声,大声喃喃自语道:「我是第三组吗?」 第一、第二组的魔法战,就在没有确实分出胜负的状况下,因为达到规定时间而结束。 攻击魔术这种东西,基本上就难在要怎么命中人。不仅如此,魔法战还得同时进行攻击与防御,这样的判断能力,还不是初中部一年级同学能具备的。 每当某人施展攻击魔术,其他人就慌忙展开防御结界,四处逃窜。再不然,就是某人误判情势乱放攻击魔术,然后被吓到的同学跟着乱开防御结界。方才的分组魔法战就是反复上演这样的情形。 就算学过魔法战心得与战略,想反映在实战也不是容易的事。更别提,从小学部就开始接受魔法战训练的,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接着轮到下一组,包含路易斯在内的四位同学,在森林内比较空旷的场所排成四方形站着。每人距离左右边同学大约二十步左右。 路易斯以外的三人,是阿道夫与他的跟班男同学。从路易斯的角度,阿道夫刚好在左手边。 「预备──开始!」 索璐扬声高喊。阿道夫立刻与他的跟班展开咏唱。 阿道夫打什么主意路易斯早看穿了。反正八成是伙同另外两人,想一起给他好看吧。 所以路易斯在索璐喊出开始的瞬间,就起步冲刺。 首先是右手边这个。男同学还没结束咏唱,就被路易斯逼到面前,朝肚子一拳打飞。 「咕呕──」 男同学含糊地哀嚎,滚倒在地。与此同时,阿道夫与另个跟班朝路易斯施放了攻击魔术。跟班放的是火焰箭,阿道夫放了什么魔术,则无法用肉眼辨识。 (不可视的风刃吗?) 阿道夫与跟班的攻击魔术,算是有点相辅相成。 一旦被火焰箭夺走注意力,就会被来自不同方向的不可视风刃狙击。 万一演变至此,还不会用防御结界的路易斯想防住攻击就难了。 因此,路易斯单手一揪,把昏倒的男同学提在手上,再度起步奔跑。 「哎~唷喂!」 不可视风刃,就拿昏迷不起的男同学当盾挡下,可以目视的火焰箭,则靠跑步走位闪避。没有追踪性能的区区见习魔术,只要看得见,想躲掉就不是什么难事。 拉近到一定程度后,路易斯一把扔掉即席盾牌,往施放火焰箭的男同学肚子就是一拳。 如此一来,只剩阿道夫一个人了。 阿道夫带着抽搐的表情,凝视路易斯不放。 「你是白痴吗?这可是魔法战耶!」 「白痴是你吧,阿道夫·法隆。既然跟魔术师对干,当然要趁咏唱前让对方闭嘴吧。」 「你犯规!这样子……这样子太诈了!」 着实充满富家公子哥儿格调的说词,听得路易斯捧腹咯咯大笑起来。 「只要最后是用魔术解决你就行了吧?放心啦。等我赏你一顿粗饱,就会仔细把魔术砸上去的。」 眼见如此笑道的路易斯跑了起来。阿道夫恐惧得满脸不停抽搐,但还是尽力咏唱,展开盾状的防御结界。 在面前生成一道堪比大盾的防御结界之后,阿道夫安心地唤了声:「赶上了!」 「你说什么东西赶上啦?」 路易斯绕到侧面,举起右手的短杖,放过眼珠一马,只戳向阿道夫的眼角。 「嘎啊──?」 趁阿道夫失去平衡后仰之时,路易斯轻快地起跳,朝阿道夫平坦的额头送上一记使尽浑身解数的回旋踢。 阿道夫当场翻白眼,仰头倒地不起。 回旋跳踢正中目标的路易斯,如猫咪般轻快着地,展开咏唱准备给阿道夫等人最后一击。 三个敌人都已经放倒了。想命中动也不动的目标,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受死吧!) 透过短缩咏唱,路易斯在头上生成一颗巨大火球。 就在挥动短杖,准备操纵火球的时候,路易斯注意到了。注意到自己身旁已经被白色烟雾包围。 (啊,不妙──) 然而为时已晚,发现白雾时,路易斯已经全身麻痹,动弹不得。烟雾被赋予了麻痹成分,这是〈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的拿手好戏。 短杖松手着地,膝盖脱力跪地的路易斯,听到拉塞福的嗓音从头上响起。 「这个王八臭小鬼……离经叛道也给我有个限度!」 唔嘎──随着一声哀号,路易斯的头顶遭到拉塞福的脚跟狠狠重击。 就这样,路易斯·米莱的处女魔法战,开打短短三分钟就让对手全数失去行动能力,并在即将给予最后一击时,因拉塞福的制止结束。 在办公室被训话的路易斯,不停主张「我最后不是有好好用魔术吗!」然后被拉塞福饱以老拳揍倒在地,最终判决罚写反省文,以及扫一个月厕所。 此外,面对打算用魔术合伙暗算自己的阿道夫·法隆与其友人们,路易斯单凭暴力便全数镇压的事实,转眼间便在米妮瓦传开,并且自这天起,得到一个新的外号。 ──也就是,米妮瓦的顽童。 这个逊炮程度不在果酱强盗之下的外号,让米妮瓦的顽童在写完反省文之后,满肚子气地骂了声「土毙了」入睡。 ──────────────────────── 第五章 岩窟魔术师 「情况非同小可!」 教职员会议才刚开始,就中气十足地如此喊话的,是年约五十的女教师,负责结界术的梅洁。 「竟然在魔法战时打架闹事,简直难以置信!现在,立刻就应该把路易斯·米莱退学!」 初中部的第一堂魔法战课,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这段期间,包含第一堂在内,课堂上已经举行过五次魔法战,而路易斯·米莱在这五堂课全都惹出了问题。 首先当然是,对同学拳打脚踢,靠暴力镇压的第一堂。 第二堂,路易斯先逼近到同学面前,作势假装摔倒,再以打击技招呼对方。对此,路易斯辩称:「真是不幸的意外啊~」 第三堂,路易斯揪住对手的衣服,将对方扔向另一名对手。对此,路易斯表示:「这次既没揍也没踢人吧?」 第四堂,被耳提面命不准对同学施加暴力的路易斯,打算用扫堂腿扫倒同学。路易斯的说法是「扫堂腿哪算什么暴力啊」。 然后是第五堂,看到同学施展火球魔术的路易斯,捡起脚边的石子,卯足全力扔向了火球。 火球魔术有着中弹时会炸裂的性质。不过,有如豪速球般扔出的石子视火球炸裂的爆风为无物,笔直命中了同学的额头。 ──另外,在前述所有回忆场景中登场,名为同学的牺牲者,几乎全都是阿道夫·法隆与其跟班。 每每路易斯惹出问题,拉塞福就会赶到现场,用紫烟拘束路易斯,不过路易斯似乎也已经开始钻研紫烟的对策。 好比放低姿势停止呼吸,或用湿手帕遮住口鼻等等,为了避免遭捕下了各式各样的工夫。只是目前为止,每种对策都未曾见效。 「可是他在各方面都很上进,愿意下工夫钻研呢~」 负责法学的年轻教师──艾里森双手抱胸低语。这时,指导魔法战的女教师索璐语调严肃地接话: 「我也好几次试着说服他『打魔法战就要用魔法』,但他每次都这么回答──『可是,用揍的比较快吧』……」 带着毫无阴霾的双眼,理所当然放话的路易斯──拉塞福要想像这样的画面实在过于轻而易举。 就在教师群陷入沉默时,校长瑞明顿在桌上十指交叠开了口。 「我看过米莱同学的成绩了。所有科目都很出色。实技成绩更是超群,据说现在已经学会所有的初级魔术,还把部分中级魔术运用自如。以减免学杂费的资优生而言,学业表现算是无可挑剔。」 瑞明顿带着柔和的笑容,转头面向主张要把路易斯退学的梅洁。 「在生活操行上,他似乎存在不少问题,这方面往后就同样由我们教师努力指导吧。」 「……好的。」 虽然不甘不愿,梅洁还是点了头,确认这点之后,瑞明顿沉稳地补充。 「无论如何,魔法战结界都有改良的必要吧。毕竟那种结界的问题点从以前就常常被提起。梅洁老师,先前那件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梅洁负责的是结界术。在校内举行的魔法战,结界也是由她在管理。 梅洁已经把对于路易斯处置的不满抛在脑后,回归往常聪颖的她,精明干练地回应。 「我从前师事的〈水镜魔术师〉萨姆斯·哈里逊大人,似乎已经完成了新的魔法战结界。」 「那么,正好冬至假期将近,就尽早委托〈水镜魔术师〉大人调整结界吧。」 梅洁与瑞明顿提到的〈水镜魔术师〉是利迪尔王国屈指可数的高手,会使用各种高深结界术。 现在,米妮瓦使用的魔法战结界,使用了许多他所构思的术式,不过〈水镜魔术师〉并没有甘于现状,仍继续投身研究,现在看来是成功开发了更高深的魔法战用结界。 坐在校长席的瑞明顿,针对新魔法战结界大致上下达过指示后,提起了下一则议题。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期考……」 * * * 路易斯进入米妮瓦就读,已经大约经过三个月。在上学期期末考笔试结束时,秋日已深,寒风开始会让人感觉到冬天的脚步将近。 中央地区的冬天,相较于极寒地带的故乡虽然是好上几分,不过冷当然还是会冷。路易斯是已经习惯耐寒了,但还是讨厌受冻。 在故乡,天冷时喝酒暖身是理所当然的。劣酒还比烧柴火便宜,更别提路易斯住的储藏室根本没有暖炉这种东西。 因为这个缘故,在日子已经转冷的这个时期,路易斯几天前就开始调度廉价酒,给衣服鞋子缝补破洞,准备过冬。 路易斯手持大量酒瓶回到宿舍时,室友欧恩露出了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但如果让路易斯来说,欧恩爱喝的咖啡,才真是苦到令人难以理解的饮料。 之后又经过几天,走廊上贴出了期末考笔试的总成绩排名。 走廊被学生挤得人满为患,但路易斯一抵达,大家就迅速拉开距离。拜此之赐,路易斯不必垫高脚尖就看得到公布栏。 入学前,收下萝莎莉作为纪念品赠送的大量考古题之后,路易斯就以让萝莎莉吃惊为目标,发愤用功苦读。 虽然在平时总被骂成不良少年、野孩子或顽童,但路易斯做事有计划,记性又好。这次期末考,作答起来感觉胸有成竹。 我看看──望着公布栏上的排名,路易斯略带少女气质的脸庞深深皱起了眉头。 (……初中部一年级,总成绩第五名。) 考虑到入学前连小学部的问题都解不了,这已经算是飞跃级的进步。但,路易斯无法坦率地为这个结果感到开心。 「唉呀──」 一道耳熟的嗓音从背后传来,路易斯随即迅速转身。在身后望向自己的,是胸前抱着课本与纸束的萝莎莉。 萝莎莉瞥了眼公布栏上的排名,平时总带点冰冷的五官微微露出了笑容。 「恭喜你,总成绩第五名。」 「……多谢喔。」 平时不苟言笑的萝莎莉难得的笑容,以及诚恳的祝贺,两者都令人开心不已。可是,路易斯有着无法坦率高兴的理由。 路易斯嘟起下唇,侧眼望向排名表的最上面。 『总成绩第一名,萝莎莉·维尔登』。 与第二名分数拉开不少差距的她,总成绩几近满分。 平时就觉得,她应该成绩优秀到受旁人另眼看待,但看来她优秀的程度其实还超乎路易斯的想像。 「你原来这么厉害啊。」 「……只是空有知识的书呆子啦。」 受到路易斯的直率称赞,萝莎莉低头望向脚边苦笑。这不是在掩饰难为情,而是在压抑某种情感的笑法。 好在意她为什么有这种反应,可是,又不晓得该如何打探。就在路易斯迷惘着该如何开口才好时,萝莎莉又俐落抬起了头。 「这么一提,马上就要放寒假了……你有要返乡去吗?」 「没~」 从冬至到新年这段期间的假期,利迪尔王国的习俗基本上是与家人一起静静度过。因此,米妮瓦也从冬至几天前,就开始放寒假。 寒假时几乎所有学生都会返乡。还留在宿舍的要不是像路易斯这样有些隐情,要不顶多就是些研究生,抱有必须观察经过状况的研究。 对于有着隐情的路易斯,萝莎莉并未做出任何刺探性的发言,就只是沉稳地回应。 「这样啊,那等寒假放完,我再带参考书跟考古题给你喔。」 「……多谢啦。」 能收到实用的书籍,是好事一椿。换作还待在故乡时,绝对会喜出望外。 明明如此,自己现在为什么会涌现这么复杂的心情啊。收到书是很开心,但却感觉胸口被莫名的空虚感搞得怅然若失。 正当路易斯无法彻底咀嚼这种复杂心情,暗自呻吟时,萝莎莉又像不经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我到刚刚都待在办公室……玛克雷岗老师在找你喔。志愿调查表,你还没交上去对吧?」 「啊──……」 初中部一年级的志愿调查,是攸关今后要怎么选择课程科目的重要事项。 大多同学都希望升学进入高中部,之后想从事研究工作也好,想成为魔导具工匠也好,想以魔法兵团或骑士团的魔术师部队为目标也不是问题,志向五花八门。 其中也有人想留在米妮瓦当研究生,更不乏回老家继承家业的名家出身者。 正式入学米妮瓦已经将近三个月,但路易斯如今仍无法清晰描绘出梦想的蓝图。 会来到米妮瓦就读的,几乎都是已经决定继承家业的贵族,又或是对将来抱有明确目标的人。 (萝莎莉,大概也是贵族家的千金小姐吧。) 至少,肯定不是路易斯这种平民出身的资优生。 早就隐约感觉得出来,就算不看优秀的学业成绩,同学老师们还是都对萝莎莉毕恭毕敬的。 在班上,学生会按家境明确组成各种小圈圈,有贵族出身、准贵族或堪比准贵族的富人家,以及其他。但,萝莎莉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总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用功读书。 话虽如此,她也并不是像路易斯这样,因为恶名昭彰而遭到孤立。 无论是面对贵族出身的同学,还是平民出身的同学,她都像和路易斯讲话时一样,保持一贯的平淡态度。 「萝莎莉的志愿,已经决定了吗?」 本以为,会像是请教问题解法的时候一样,马上就得到答案。 然而,萝莎莉却不知为何,露出一脸像是被趁虚而入的意外神情。总是笔直凝视前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显得游移不定。 「……这、个嘛。如果能升学进入高中部,就想要升学吧。」 「凭你的成绩绰绰有余吧。」 萝莎莉回以暧昧的笑容,最后叮咛一句「记得要去办公室喔」,便穿过了路易斯身旁。 路易斯察觉到了──萝莎莉刚刚,大概,是在顾虑路易斯。 萝莎莉那种笑法,就很像是从前娼馆女性们,用「是你不用知道也无妨的事啦」说词在温柔搪塞时的反应。 「……啊──该死。」 路易斯把栗子色的头发搔得一团乱,拗起嘴唇。 室友欧恩因为自己的学费让双亲煞费苦心而深感过意不去,死命以进入魔法兵团为目标努力。 萝莎莉认真用功到笔试考出学年榜首的成绩,也还是为了前途烦恼。 明明如此,自己身为资优生这种受尽恩惠的立场,却从来没为了前途好好思考过。 想到这里,路易斯忍不住觉得自己有点被比下去。 * * * 「嗳,玛克雷岗老师啊。你觉得,我上得了高中部吗?」 来到办公室的路易斯,大步大步走向玛克雷岗的位子问道。 正把整叠志愿调查表装进信封袋的玛克雷岗没有停下动作,直接回答: 「只要能维持现在的成绩,应该就能以资优生身分升学吧。不过,要更留意平时的操行喔。」 「我会努力烟灭证据的。」 「请你努力别去引发需要烟灭证据的问题好吗……那总之,就当作米莱同学有意升学高中。在升学之后,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原本想随口应些有模有样的答复,但思考数秒过后,还是决定算了。 「只要能自力更生,就够了。然后就是……就只有对贵族大人阿谀谄媚的卖笑工作,打死我都敬谢不敏。」 换句话说,就是不当魔术师也无所谓。 毕竟生长于没有魔术师的乡下,魔术在路易斯心中是很厉害的技术,但说穿了,终究也只是「如果用得了会很方便的技术」之一。 玛克雷岗睁着长长眉毛下的双眼凝视路易斯。 「那不然,不那么明确也无妨,你有没有什么像是想成为这种魔术师啦,或想向谁看齐之类的?」 「完全没有。」 「明明就见识过那么多次拉塞福老弟的魔术?」 路易斯忍不住嗤之以鼻。拉塞福的魔术,路易斯充其量也就见识过为烟斗烟雾赋予麻痹成分的魔术罢了。 「那老头的烟是有什么厉害的啦。要那样搞,直接喷毒药不是比较快。」 「……会这样想,就代表你啊,还没有进入能理解拉塞福老弟过人之处的领域呢。」 默不作声地,路易斯太阳穴抽搐起来。 丝毫不在意顽童火爆的视线,玛克雷岗手指抚着胡须低语。 「听说~你最近,已经学会防御结界了?」 「嗯,盾型跟半球体。」 结界术这种魔术,系统与普通的属性魔术不同。 结界术又分为各种类别,有防御结界、封印结界等等,但总之只要先学会防御结界,就对魔法战十分有利。 魔术师一度能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因此,在以防御结界保护自己的同时,用攻击魔术攻击对手,就能让胜率提升。 只不过,结界术看似简单,实则意外地难以掌控。想确实因应状况布下结界,必须展开复杂的魔术式,并以精密的魔力操作技术编组魔力才行。 常见的比喻,是以建筑工程类比结界术。 没有在事前仔细规划想打造怎样的家,建好扎实的基础,就没办法筑起坚固的房子。结界也是同样的道理。 现在路易斯会使用两种防御结界,一种是护盾型的,另一种是以自己为中心,呈半球体展开的。 前者防御范围较窄,但较为坚固。后者连来自背后的攻击也能应对,但比较脆弱。 「只要展开半球体型防御结界,就能防住臭老头的烟了吧,有什么难的。」 自从习得了防御结界,路易斯还没打过任何一场魔法战。因为正好就在习得防御结界时,米妮瓦进入了试前准备时期。 当进入试前准备时期,魔法战的演习场就会关闭,直到期考全部结束才重新开放。 期考结束后,还有两周左右才会放寒假,这段时间内,初中部不会上魔法战课。因为高中部以上的学生,会在这时集中举行魔法战演习。 换句话说,路易斯下次要在课堂上打魔法战,得等到寒假放完以后了。 到时候,要怎么运用才刚学会的防御结界呢──思索着这种事情时,背后传来一道嗓音。 「既然如此,要不要现在打打看啊。魔法战。」 回过身一看,拉塞福就叼着烟斗站在背后。那只不下路易斯,满是显眼拳茧的手上,正紧紧握着魔术师法杖。 玛克雷岗先向拉塞福开了口。 「该不会~新的结界,已经设好了?」 「是啊,就在刚刚。现在正想赶快测试一下呢。」 拉塞福举起法杖,往他肩膀轻轻敲了敲,咧嘴笑道: 「身手差不多开始变钝了吧。我来给你操练一番,臭小鬼。」 「有意思,臭老头。」 正好测试一下刚学会的结界术。 (看我防下臭老头的紫烟,让他吓破胆。) * * * 虽然也视规模与强度而异,但魔法战的结界,一般而言需要两位魔术师来维持。 也有能透过魔导具架设的简易结界,不过拉塞福还是把维持魔法战用结界的工作,委托给了玛克雷岗与结界术教师梅洁。 梅洁是对素行不良的路易斯恨之入骨的初老妇人。她现在望向路易斯的眼神,也与瞪人没两样。 「那么,就此展开魔法战结界。」 梅洁以宏亮的嗓音宣言后,将水晶球摆在地面上开始咏唱。 当宿有白光的法杖碰触水晶球的瞬间,结界的蓝白色闪光随即往四周扩散,并在转眼间消逝无踪。 (与以往的魔法战用结界感觉不太一样啊……看起来,好像被编进了很难搞的术式。) 路易斯眯细右眼,仔细凝视水晶球,但还是无法连编入了什么魔术式都清楚辨认。 梅洁将法杖举离水晶球,重新抬头。 「接着,开始说明规则。结界内只允许使用透过魔力发起的攻击。物理攻击一律『无效』。」 还这么刻意强调物理攻击无效,八成是对我那些招数真的格外恼怒吧──路易斯心想。 梅洁继续说明。 「在现存魔力量低过十分之一的同时,就判定为落败。」 (我最近一次测定的结果,魔力量是一百一……换句话说,大概低过十一就会判输吗。) 在打魔法战时,魔力量就是最直接的生命线。不但等同于生命力的象征,想发动魔术攻击对手也需要魔力,所以一般认为,魔力量多的一方就占有最单纯的优势。 (这个臭老头,魔力量究竟是多少啊?) 既然是上级魔术师,十之八九在路易斯之上吧。一个不好,说不定超过一百五呢。 与拉塞福之间的距离,大约隔了十步左右。 虽然很想一路冲到面前,号称不小心脚滑来记飞踢,可万一拉塞福先发动了紫烟,此举就等于自投罗网。 (刚才虽然说要用半球体型防御结界去防紫烟……可半球体型的缺点太多了。) 半球体型防御结界,说起来就像是用一个圆顶玻璃罩包住自己。 好处是可以应对来自全方位的攻击,但魔力消耗的激烈程度远在盾型之上,强度也偏低,发动中又不能移动,诸如此类的坏处实在不胜枚举。 「预备──开始!」 梅洁喊出魔法战开打的口令时,路易斯与拉塞福同时展开了咏唱。双方都用了短缩咏唱,也几乎在同一时刻结束咏唱。 (先发动半球体型防御结界,就一动也不能动了。所以,那个就等真被逼急了再出。) 拉塞福拿下叼着的烟斗,吐出口中的紫烟。白色烟雾逆着风向,朝路易斯直扑而来。 (出手了是吧,紫烟!) 为了对抗紫烟,路易斯选择的,是刮起强风的魔术。 这招既能吹散紫烟,又能顺便刮得对手失去平衡。 「把你吹跑,臭老头!」 路易斯向前举起的法杖顶端,朝拉塞福直直刮起强烈的气流。 风里灌注了还算可观的魔力。那些弱不禁风的紫烟,肯定马上四散──原本该是这样的。 然而,白色烟雾却无视于强风,继续逆风朝路易斯逼近。 不仅如此,遭到强风直接命中的拉塞福,也一派轻松地站在原地文风不动。 拉塞福身上的长袍被吹得不停啪沙作响。但,也就仅此而已。 「嘿~臭小鬼。干嘛,你这微风是怎样?」 「该、死、的、臭、老、头!」 嘶吼的同时,路易斯跑向后方,逃出紫烟的攻击范围。 紫烟的持续时间不算太久,有效范围也不大。都已经实际亲身验证过了,这点情报还掌握得了。 强风不管用是有点意外,但也还不至于因此陷入危机。 (紫烟对策之二。从紫烟碰不到的远距离砸攻击魔术!) 路易斯发动短缩咏唱,生成十几个小火球,瞄准离拉塞福脚边稍有点距离的位置射出。 反正直接命中,显然也只会被防御结界挡下来。所以路易斯刻意射向地面,激起沙尘。 然后,趁沙尘遮蔽视线的时候,迅速绕到拉塞福侧面。 「纳命来,臭老头────!」 路易斯使劲纵身一跃,劲势猛烈到已经难以用脚滑搪塞的程度,瞄准拉塞福的太阳穴,祭出一记凶狠无比的飞踢。 路易斯犀利的鞋尖,硬生生撞上了拉塞福的太阳穴。然而,脚部却没有感受到回弹的冲击。 飞踢的力道在即将命中拉塞福的前一刻四散,这种未知的感觉,让路易斯摇摇晃晃地坠地。 「这是,什么鬼?」 「所以不就说了吗。物理攻击一律无效啊。」 向后猛跳的路易斯,有如野生动物般迅速,拉开与拉塞福的距离。 拉塞福没有发起反击。明明就是个反制的绝佳机会,却只是津津有味地抽着烟斗。 「魔法战用的新结界里呢,编进了〈水镜魔术师〉萨姆斯·哈里逊特制的物理攻击无效术式。就是说,你最拿手的暴力再也不管用啦。」 「啥、啊、啊啊啊?这算什么……!」 路易斯动摇的同时,拾起脚下的石子,朝拉塞福扔了过去。 拳头大的石块,伴随着确实的杀意与威力结结实实命中了拉塞福的脸颊,但拉塞福却完全不痛不痒。真的完全不管用。 「在这个结界里,除非用魔术,或者是赋予了魔力的武器,否则绝对造成不了伤害啦。虽然很遗憾不能让你尝尝我的拳头……」 拉塞福扬起满是皱纹的嘴角,露出凶狠的笑容。 「但我会送你个好东西的。」 瞬间,一阵恶寒窜过路易斯的背脊。 路易斯已经惯于动粗的第六感,正不停提出警告──「不妙的要来了」。 (防御结界──要开盾,还是半球体?) 比较耐打的是盾。可是,天晓得那个不妙的会从哪里招呼过来。 用比平时更飞快的语调唱完短缩咏唱,路易斯展开了半球体型的防御结界。 拉塞福用短缩咏唱照常操纵紫烟,然后维持着紫烟的发动,把法杖插进地面,念念有词地展开冗长的咏唱。 紫烟是用来拖时间的,关键应该在那个长时间咏唱。 (那就趁现在,发起攻击……) 维持着防御结界,开始咏唱攻击魔术的路易斯,忽然注意到自己致命的失误,脱口唤了声「啊」。 站在远处观战的玛克雷岗,操着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悠哉嗓音说道: 「搞砸了呢,米莱同学。」 半球体型的防御结界,就像是用圆顶玻璃罩盖在自己周围。 换句话说,自己的攻击也会受到阻碍。 (这种时候该──就那个,远端魔术……) 如果会施展远端魔术,让魔术不仅限于手边,而能在远离自己的场所发动,就可以从半球体型防御结界中发起攻击了。 可惜,路易斯还没有学会远端魔术。 惨啦──就在这种想法涌现时,拉塞福的普通咏唱结束了。 然而拉塞福并未立刻放招,而是接续在普通咏唱之后,追加唱起了礼仪咏唱。 「沉睡于维萨达丘的耀眼吾王,回应这阵呼唤,略施小技展现实力吧。」 那段话,是为了对接下来即将召唤的存在表示敬意,用来阐述其伟大的话语。 散发橙色光芒的闪耀光点,汇聚在拉塞福面前,构筑起巨大的门。 「以〈岩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之名,开启吧,门扉。」 以光点构成的门扉,开启了。 从门后溢出的光流,哗啦哗啦洒落渗进地面。 「自断绝之谷底现身吧。大地之精灵王亚克雷德。」 召唤精灵王。那是将精灵王部分的力量召唤出来操作,连上级魔术师都没几个人施展得了的最高位魔术之一。 路易斯脚下的土地发出鸣动,猛烈隆起。 事到如今才发现,半球体型防御结界,就有如以术者为中心盖上圆顶玻璃罩──换句话说,脚底是毫无防备的。 地面扭曲得歪七扭八,路易斯没法站稳,被迫单膝跪地。 身旁一处土地急速升起,有如石柱般延伸,撞上路易斯的下巴。 「咕喔──?」 如果这只是普通的土石,方才这记就是物理无效结界要阻断伤害的对象。然而,这根土柱带有强烈的魔力,因此被判定为魔术攻击。 在魔法战中,受到的伤害会反应在魔力的减少上。而方才土柱那一击,便狠狠削去了路易斯一大截魔力。 「嘎啊?咕哗!噗呸!」 有如地面在疯狂殴打路易斯一般,土柱接二连三升起,然后,把路易斯关了起来。路易斯展开的防御结界轻描淡写地从内侧遭到粉碎,消失无踪。 结果,路易斯仅仅不到一分钟就耗尽魔力倒地,被地面交错凸起的大量土柱关在里头。 魔力一旦显着减少,人类就会陷入有如贫血的症状。大部分的人这时都会失去意识,不过路易斯硬是死撑着没昏过去。 面对被地面凸起的土柱,从左右两方夹住脖子,咬牙切齿的路易斯,结界术教师梅洁冷冷地说道: 「你弄错半球体型防御结界的运用方式了呢,路易斯·米莱。晚点记得提出报告。」 路易斯没有回应,而是吼噜噜噜地低声嘶吼。到这个地步,已经完全就是被捕捉的野生动物了。 继梅洁之后,玛克雷岗也在解除魔法战结界的同时插了嘴。 「拉塞福老弟啊~以前是所属于王立骑士团的喔。王立骑士团魔术师部队前队长──〈岩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他呀,其实乱强一把的呢。」 说起专司战斗的魔术师,当今确实非魔法兵团莫属,可是几十年前魔法兵团还不存在。当时提到专门战斗的魔术师,那可就是骑士团里的魔术师部队最有名了。 既然有本事在那种部队里担任队长,原来如此,也怪不得打起魔法战来这么强。这个浑身流氓味的老头,以前原来是当兵的。 「毕竟会使用土属性攻击魔术的人很珍贵嘛。拉塞福老弟他呢,可是被誉为足以匹敌土属性名门罗斯堡家喔。」 「土属性魔术都吃魔力吃太凶,所以退团时,我就转行玩紫烟啦,好用多了。」 顺着玛克雷岗的发言接话,拉塞福蹲到了倒地的路易斯面前。 「这阵子呢,连召唤精灵王都不怎么用啦。你想想,每次都把地面搞得东一块西一坑的,善后处理不是很麻烦吗。要困住你这种小角色,靠紫烟就够啦。」 小角色──听到这几个字,路易斯青筋暴露,指头狠狠抠进地面。 气到感觉脑袋血管都快爆了。可是,再怎么愤怒,自己现在趴在地上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拉塞福拿起烟斗,狠狠敲响路易斯的脑袋。魔法战的结界已经解除了,所以又痛又烫。 「还有,你好像以为紫烟用防御结界就挡得住,太天真了。我的紫烟呢,可以穿透防御结界。」 「啥、啥──?」 哪有这种蠢事──路易斯瞪大了眼睛,望向结界术教师梅洁。梅洁露出莫名直率的表情点了头。 「就连我的结界,都防不了拉塞福教授的紫烟。」 梅洁是全米妮瓦最擅长运用结界术的魔术师。连这样的她都举手投降,就代表拉塞福的紫烟谁都挡不住。 站在梅洁身旁的玛克雷岗悠哉地补充。 「而且啊,对烟雾赋予魔力的魔术,是只有拉塞福老弟会用的,独一无二的魔术。要是不相信,大可试着重现看看。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模仿成功呢。」 召唤精灵王虽然是任何人看了都会惊讶的魔术,却不是世界仅有一人用得了的魔术。 然后,向来被路易斯瞧不起,嚷嚷着弱不禁风的紫烟,实际上是没人学得来的奇迹神技。 路易斯以难以置信的眼神,仰头注视拉塞福。 拉塞福正缓缓抽着烟斗,从嘴巴啵地吐一口气,用紫烟吹出一圈圆圈。没有赋予魔力的烟雾,转眼间便消失在空气中。 「对我来说,吹出一个漂亮的圆圈,要比那些魔术来得难多喽。」 「…………」 路易斯总算理解到──存在于拉塞福与自己之间的,压倒性实力差距。 这下输得一塌糊涂了。 * * * 结束新魔法战结界运用测试的隔天,结界术教师梅洁正待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写信。 收件人是她的恩师──〈水镜魔术师〉萨姆斯·哈里逊。开发物理无效效果的魔法战用结界,利迪尔王国屈指可数的结界术高手。 就在她对于开发新结界,并优先设置于米妮瓦的恩师撰文致谢时,研究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请进──她如此应答后,敲门者端着手上厚厚的纸束开门进房。那是昨天被拉塞福打个东倒西歪的资优生,路易斯·米莱。 「昨天的反省报告写好了吗?」 「写好了,但我还有事想请教。」 梅洁对于粗暴的路易斯虽然没什么好感,但也拥有长年任教的骄傲。面对学生提问,能抱持诚意解答才称得上教育家。 「是关于半球体型防御结界,有不懂的地方吗?」 「不是……不,有当然是有,但我最想了解的,是关于昨天新设置的魔法战用结界。」 说着说着,路易斯把手上的纸束咚一声摆在桌上。纸面上用细小的文字,写满了构成魔法战用结界的魔术式。 而且,连尚未公布给社会大众,与物理无效效果有关的部分,都写了好几种自己假设的魔术式。 「我昨天踢拉塞福老头时,不像是踢在硬物上,反倒像冲击被某种东西吸收化解掉了。所以,我归纳了三种能化解冲击的术式。还有,说是说物理攻击无效,但结界本身判断物理攻击的基准在哪也让我很在意,所以也调查了相关的术式,但不管哪种感觉都不太对。请让我听听梅洁老师的意见吧。」 梅洁惊讶得哑口无言。路易斯·米莱昨天虽然参加了魔法战,但却没有直接观察过魔法战用结界的魔导具与魔术式。 他恐怕,是以「换作自己,会怎样编组术式」的角度去思索,并将想法归纳成了报告。 魔法战用结界,是上级魔术师也难以理解的东西。更遑论,昨天的魔法战用结界,明明就还没在任何领域公开过! 梅洁扶起险些滑落的眼镜,仔细过目报告。虽然很多地方还有待琢磨,但本质掌握得相当到位。着眼点也十分犀利。 不仅如此,在魔法战用结界的报告下,还有一份如何改良半球体型防御结界的报告。 然后在这份报告下,又有一份探讨防御结界持续时间与强度的报告。如果现存的防御结界防不了拉塞福的紫烟,那该怎样改良才好的相关考察等等。 每份报告,都严谨地在报告用纸上把考察与术式写得井井有条。 『半球体型防御结界的缺点之一,在于面对来自地面的攻击时十分脆弱。有鉴于此,若想把结界内的地面一起用结界予以包覆,会需要怎样的魔术式?』 『〈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的紫烟,虽然无法用初级的强风吹散,但若改用中级以上的魔术又如何?紫烟的指向性可以附加到什么程度?』 梅洁大致先把所有报告都简单浏览过。这下子,要批改只怕得花上许多时间了。不管哪份报告的内容都相当有深度。 正当梅洁打算道出这则感想,路易斯罕见地摆出拘谨态度,开口请求: 「嗳~梅洁老师。明天起到寒假之前,不是有结界术补习讲座吗。也让我参加吧。」 「……那个,是针对成绩不及格的学生开的喔。」 「那也无妨,拜托啦。我想再稍微增加点结界的训练时间,设法提升强度或持续时间之类的啊。要不然,就没办法跟拉塞福老头互杠了。」 梅洁将手指添上深锁的眉间,内心揪结了起来。 米妮瓦的教师面对热心向学的学生,是非常难以抗拒的。 不但提出了如此充实的报告,还主动要求想参加补习,自然是没有不悦的理由。 (素行有问题的确是事实,但如果昨天的魔法战让他洗心革面……) 指导前途无量的孩子,正是教育家的使命。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么干脆答应给他特别待遇。 梅洁硬是挤出百般不情愿的态度时,路易斯忽然从制服披肩下掏出了某种东西。是一瓶颇有分量的瓶子。 「拜托啦,老师。学生给您送礼慰劳了。」 梅洁推了推下滑的眼镜,问道: 「那是什么?」 「酒。」 之后,梅洁对路易斯整整说教了一小时,批改完报告,才答应让路易斯参加补习。当然,没忘记把酒没收。 从这天起,路易斯就整天泡在梅洁的研究室,过着研究结界术的生活。 内心立下的,是「打倒浓眉臭老头」这个美妙的目标。 ──────────────────────── 第六章 顽童,体会到责任之重 「这世上,有件工作是我最痛恨的。」 放任漆黑的憎恶在脸上渲染开来,路易斯把手上的铲子插进脚边大片的积雪。然后就这么使尽浑身解数铲起雪堆,堆到路旁。 「那就是铲雪。又冷、又乏味,而且永无止境。还有什么工作比这更浪费人生的吗?」 在嘀咕不停的路易斯身旁,一点一点铲着雪的欧恩边动手边回应。 「也不至于永无止境吧。这边下雪的频率就偶尔几次而已……嘀咕归嘀咕,技术倒真俐落耶。」 「别小看北部长大的。」 路易斯用鼻子猛哼一声,流利地举起了铲子。 米妮瓦周边的这场雪,是在寒假收假后大约过了一周时下的。 整晚飘降的雪虽然在清晨时停了,却还是积了膝盖深的积雪。 有些南方长大的同学感到新奇,不过路易斯起床一看到窗外的雪景,当下的反应是用力咂了咂嘴。 像这样下雪的日子,米妮瓦的惯例是让负责校外扫除的值日生铲雪。很不巧的,路易斯与欧恩正好值日。 结果,那天就这么被迫与其他值日的同学协力铲完雪,才总算前往校舍。 身体虽然是没有纤细到铲个雪就肌肉酸痛,但实在真不想一大清早就干这种麻烦的差事。 (……受不了,明明现在还有其他更想做的事情。) 当天下课时,路易斯从口袋里掏出折好的地图摊开,紧盯不放。 上面画的是米妮瓦校内的简易地图。 四周遍布森林的米妮瓦,在校舍东北有学生宿舍,西北有图书馆。南方的大道通往拉格利斯吉路佩。要去镇上打工时,路易斯都是从这条路移动。 然后在校舍东方,有魔法战与实践魔术的训练场。寒假前,路易斯与拉塞福打魔法战的地点也是在这里。 (恐怕是这一带……从禁止进入区域的位置来推测,训练场的北边最可疑。) 「一脸在打坏主意的表情呢。」 来自身边的嗓音传进耳里,路易斯顿时一颤,反射性折起地图。 抬起头来,立刻与伸手撑在桌上,凝视自己不放的萝莎莉四目交接。 萝莎莉的眼型不是又大又圆的那种,而是比较带点冷冽感,所以瞪起人来还挺有魄力的。 「没有啦──」 虽然马上把地图藏到课本下,萝莎莉脸上的怀疑却依然未减。 路易斯慎重地挑选了用词。 「最近,我都在梅洁老师那边进修结界术,对魔法战结界的机制感兴趣啦。所以才想说,看地图确认一下魔法战的结界到底是什么程度的规模。」 这番话毫无虚假。就只是没把全部的真相说出来罢了。 萝莎莉朝路易斯的表情凝视了一会儿,才总算轻叹了一口气。 「是吗。如果真是这样就好……记得别做危险的事喔。」 嘴巴虽然退让了,但萝莎莉的视线还是一瞥一瞥地瞄向夹在课本下的地图。 * * * 放学后,回到宿舍的路易斯在制服外披上外套,把破布一圈一圈缠在鞋子外,再绑起来固定。 然后,虽然没打算在外头晃到天黑,但保险起见,还是把提灯带上,顺便在外套口袋里塞进取暖用的酒瓶。 (冬天太阳下山得快……得尽可能早一点找到才行啊。) 走出宿舍,踢散还留在路面上的残雪,路易斯朝魔法战训练场北部的森林开始移动。 (绝对就在禁止进入区域的某处才对……魔力浓度高的土地。) 跟着梅洁修练结界术之后,路易斯发现的事情是,结界术的规模愈大,魔力的消耗就愈激烈。只用来保护自己的结界也就罢了,换作魔法战用结界那样既复杂,又必须涵盖广范围的类型,魔术师想凭一己之力维持,就不太可能了。 虽然应该是有透过什么魔导具辅助,但能赋予魔导具的魔力量也是有限的。 对此,路易斯想到的解释是──就像把河水引到自家村子来一样,魔法战的结界,应该也是有从哪里吸收魔力吧。 (梅洁老师说过魔法战的结界不是随处都能展开……如果展开的条件基准在于土地的魔力浓度,就应证我的推测了。) 有别于魔力浓度偏高的旧时代,现代土地的魔力可说是日渐稀薄。 然后,现代人对魔力的抗性也早已不如从前,一旦长时间滞留于魔力浓度高的土地,就有引发魔力中毒的危险性。 因此,魔力浓度高的土地常会被指定为禁止进入区域。 米妮瓦校方,是以可能遭野生动物袭击、或有迷路的危险性等理由,将森林深处列为禁止进入区域。不过路易斯推测,可能还有一个理由,就是那儿的土地魔力浓度很高。 踢散残雪来到森林深处的路易斯,抵达了在树干间绑有绳索的禁止进入区域前。 (一定就在这条绳索后。) 路易斯掀起绳索,毫不犹豫从绳索下钻进了森林深处。 之所以要寻找魔力浓度高的土地,是有理由的。 寒假前,与拉塞福的那场魔法战,带给路易斯一则深刻的体悟,那就是打魔法战时魔力量有多么重要。 路易斯的魔力量现在大约一百一。绝对不是多低的数值,但拉塞福的魔力量应该有一百八上下。 常见的魔力量,是一般人不到五十,上级魔术师大概是以一百三为标准。至于立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似乎以一百五十作为绝对条件。 这样思考下来,就明白拉塞福的魔力量是有多么超越常人。 所以,路易斯为了储备实力准备与拉塞福再战,无论如何都希望让自己的魔力量更加提升。 想增加魔力量,重点在于平时就不断接触魔力,以及持续运用魔力。 还有一个不太推荐的方法,就是在高魔力浓度的场所生活,据说这样也可以让魔力量提升。 此外,待在高魔力浓度的土地时,魔力的恢复速度也会提升,因此练习魔术的效率也比平时更好。 (想增加魔力量,同时锻炼魔术本领,在高魔力浓度的土地修行应该是最直截了当的。) 魔力量的成长在十几岁会达到高峰,并在约二十岁时停止,之后就是缓慢地减少。正因如此,才更要趁着正值成长期的现在,彻底锻炼自己,好让魔力量超越拉塞福。 穿过绳索,走上将近二十分钟后,皮肤明显感觉到了周围魔力浓度的变化。 景色本身并没特别改变。即使如此,脉搏还是微微加速,从心脏内侧开始不断发热。 路易斯打从出生就不曾喝醉,不过醉酒时会出现的酩酊感,或许就是这种感觉也说不定。 要掌握自己所剩的魔力量,就像是要确认自己肚子饥饿到什么程度一样。难以回答出精确的数值,就只能明白个大概。 而现在可以明显感觉到,白天训练时消耗掉的魔力,正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在恢复。 (宾果。以后就到这里训练魔术……) 「站住,路易斯·米莱。」 忽然间,一阵锐利的嗓音自背后响起。 回过身去,只见一道人影正朝自己走来。是萝莎莉。 她踩着蹒跚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边把积雪踏实边朝这儿移动。披在制服上的外套满是雪迹。恐怕,这一路上已经摔了好几跤。 「你怎么,会……」 「追着脚印来的。这里是禁止进入区域,现在立刻离开。」 面对萝莎莉,想随便搪塞基本上行不通。 事已至此,向她解释在高魔力浓度土地训练魔术的效益,应该比较直截了当吧──就在这种想法涌现心头时,萝莎莉先压低了声音开口。 「你是想要在高魔力浓度的土地训练魔术,没错吧。」 「这你都能猜到?」 高魔力浓度土地的存在,校方对学生应该是没有公开的。至少,路易斯从未听说,禁止进入的看板上也没有提及相关资讯。 路易斯还在暗自讶异,萝莎莉便扭曲嘴角,两眼灰暗地自嘲。 「……当然猜得到。因为,我也曾想过同样的事情。」 萝莎莉的回应,完全出乎路易斯意料。 作梦也想不到,身为模范生,循规蹈矩的萝莎莉,竟然跟自己一样打过这种主意。 萝莎莉紧紧揪起外套的胸口,以惨白的双唇接话。 「……魔力量二十。」 「啥?」 「那就是,我的魔力量。打从小学部一年级开始,就几乎没再增加过。」 米妮瓦初中部一年级的平均魔力量,大约是七十上下。若以初级魔术师为目标,据说至少要有五十。 这个最低限度的基准,萝莎莉远远达不到。 不选魔法战课也是当然的。萝莎莉的魔力根本就不足以参加魔法战。恐怕,光要在实技课施展几次魔术就是极限了吧。 冷风刮过,树上的积雪应声滑落。萝莎莉用指尖将被吹乱的侧发梳回耳后,带着强忍苦涩的表情说道: 「笔试全学年榜首,魔力量却是全学年之末。那就是七贤人之女──萝莎莉·维尔登的成绩。」 「七贤人?」 那不是,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吗? 萝莎莉向哑口无言的路易斯轻轻点头。 「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就是我爸爸。」 同学与老师为何都对萝莎莉那么毕恭毕敬,路易斯总算明白了理由。明白的同时,内心也涌现一股有如咽下冰冷雪块的感觉。 七贤人既然是魔术师的顶点,身为七贤人之女──理所当然,来自周围的期待绝对非同小可。然后,萝莎莉也为了回应期待,付出了绝大的努力。 然而,魔力量是体质的问题。即使有说法指出可以透过训练增加,也确实存在着难以增加的人。 「我早就想过好多次好多次了。只要在魔力浓度高的场所训练,说不定就能够提升魔力量。说不定就可以迎头赶上大家。」 每当话语一字一句出口,白色的气息就一阵阵从萝莎莉的嘴边飘出,消散。 即将下山的夕阳为灰色的云层所垄罩,周遭早已一片昏暗。没多久,寒冷的夜晚就会造访。 「可是,如果硬是违规做了太过度的训练,导致留下后遗症呢?万一因此给周遭添麻烦呢?要是害爸爸因此蒙羞呢?……只要想到这些,我就无法跨越那条绳索。」 总是冷静平淡的萝莎莉,现在正卖力地倾诉。那卖力到令人悲伤的模样,不停撕裂着路易斯的心。 「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背负那种后悔。」 我不像你啊。我就算给人添麻烦,也没有什么会觉得困扰的父亲啦──只要这样语带讽刺地回答就行了。 明明如此,路易斯却什么也没说。 为了不给周遭添麻烦,最终裹足不前,没能跨越禁止进入绳索的她,现在却为了说服路易斯,穿过绳索来到了这里。这件事实的重量,深深压在了路易斯的肩头。 这份重量,一定是内心对于把萝莎莉拖下水所产生的责任之重。然后,萝莎利所背负的东西,远比路易斯的重上好几倍。 就在路易斯无言以对时,萝莎莉又伸手覆在嘴边低下头去。被冷风吹拂得通红的脸颊,曾几何时已经失了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萝莎莉?」 路易斯赶紧朝萝莎莉跑去,萝莎莉就这么覆着嘴边蹲了下来。 纤细的眉毛正苦涩地纠结,额头满是冷汗。只见萝莎莉紧闭双眼,挤出微弱的气声。 「……感觉,好难过……」 对了。这里已经是禁止进入区域。魔力浓度比一般土地高。 人类一度能摄取的魔力量有限。一旦超越极限,魔力就会蓄积在体内的其他器官,有时会因此引发深刻的中毒症状。最糟的场合,可能危及性命。 然后,魔力量愈低的人,一次能摄取的魔力就愈少,愈容易引发魔力中毒。 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萝莎莉背上,路易斯背起了萝莎莉。萝莎莉的身体已经过度受冻,全身上下都感受不到暖意。 不仅如此,萝莎莉穿的还是平常穿的鞋子,没做过雪地加工。因此被雪严重渗透。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冻伤。 身为七贤人之女,又是千金小姐的她,肯定从来就没有这样子,在雪地长时间行走吧。 如今害她这么做的人是路易斯。 (啊啊──可恶,畜生,混帐王八蛋!) 路易斯在内心咒骂不停。每字每句,都是在咒骂自己蠢到把萝莎莉拖下水。 把想得到的脏话全骂在自己头上,路易斯背着萝莎莉,起步走在积雪的森林里。 * * * 医务室常驻校医伍德曼,是有着泛白黑发,蓄着不修边幅的胡须,散发慵懒气息的中年男性。 在瘦巴巴身体上披着松垮垮白袍的伍德曼,正东倒西歪地躺靠着椅背,扭弯颈子望向窗外。 「叔叔我啊,总是忍不住这么想。既然学生上课时间是固定的,那等学生放学时间一过,大人不是也可以下班才对吗──这样。说真的啊~叔叔一点都不想做额外的工作呢。」 窗外景象一片漆黑,太阳早已下山了。 在这样的黑暗中,背着失去意识的萝莎莉冲到医务室,气喘吁吁地瞪向伍德曼的路易斯心想── 要用什么方法威胁,才能让这个无精打采的大叔动手干活啊。 就在如此认真思考威胁手段的路易斯面前,伍德曼低语一声「嘿~个咻」站了起来。 「所以呢~如果是米莱同学打架受伤,叔叔会很想让你自个儿看着办,可既然是魔力中毒,外行人就处置不来了。来,让她躺那边。」 语毕,伍德曼努了努下巴往病床示意,路易斯于是把背上的萝莎莉安置到病床。 「为啥这种大叔会是米妮瓦的常驻校医啊。」 「因为啊~叔叔我精通医术与魔术双方的知识,是个很厉害的叔叔喔。」 「别在那边一直叔叔来叔叔去的行吗,恶心死了,大叔。」 「这个啊,是在表现『有自己已经不年轻的自知之明』的谦虚态度喔。等米莱同学你年纪大了也会懂的。」 「才不想懂啦。」 伍德曼将柴火添进炉子,摆上装满水的水壶,开始煮水。 然后解开药品柜的锁,拿出几罐药水,以及像是魔导具的宝石。 在利迪尔王国,对肉体赋予魔力、治疗或操作肉体的魔术一律指定为禁术。因为人类的肉体魔力抗性并不怎么强,引发魔力中毒的危险性很高。 现代魔术光是要治疗一处小割伤,就需要庞大的魔力。要是割伤治好了,却因为魔力中毒而死,那才真的是本末倒置。 也因为有着这样的背景,利迪尔王国的医疗用魔术领域,仍旧称不上已经奠定基础。 话虽如此,被魔力因素影响体况的人还是存在。 魔力中毒、缺乏魔力症、魔力过敏症、过剩吸收魔力体质,或精灵附身等等,能因应这类状况给予妥善处置,具备医术与魔术双方面知识的人──那就是,这个披着松垮垮白袍,无精打采的大叔伍德曼。 「首先大前提呢,太大量的魔力,人体是不可以一口气吸收或释放的喔。想想看,用水管放水时,水量如果太大,水管不就会破掉吗。都是同样的道理。」 伍德曼脱下萝莎莉的鞋子,老练地擦拭冰冷的手脚,再用泡热水泡得暖呼呼的布巾包住。同时,还在萝莎莉右手掌塞了一颗蓝石子。 「那个,是魔导具吗?」 「没错没错,会帮忙吸收魔力的宝石。以前当研究员的时候,实在怎么都买不下手啊~哎呀,米妮瓦真的是有够慷慨啦。这个很贵的喔,霹雳贵。」 萝莎莉掌中的蓝色宝石从内部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就是,从萝莎莉体内吸收的魔力。 方才,伍德曼用水管跟水来比喻魔力的流动,而水管的粗细似乎也存在着个人差异。魔力量愈少的人,这根管子就愈细。所以,萝莎莉只能少量少量释放魔力。 「在高魔力浓度土地进行训练,虽然可以强制扩张流通魔力的管子与储藏魔力的容器,但是对肉体的负担也非常巨大喔。」 说着说着,伍德曼朝路易斯瞥了一眼。 他肯定,已经发现路易斯闯进了禁止进入区域。 「因为太麻烦,叔叔不会向教职员室打小报告啦~但别再有下次喽?叔叔我啊~最讨厌麻烦事了。」 「……谢了。」 喃喃自语似的道谢,路易斯把布巾放进桶里吸饱热水,再使劲拧干。 头好痛。不是那种明显的刺痛,是好像某部分遭到缓缓压迫,难以找到痛点的闷痛。 (这里是,什么地方……) 打开沉重的眼皮,布帘立刻出现在萝莎莉眼前。那不是窗户用的窗帘,而是在病房里,用来区隔病床与病床的床帘。换句话说,这里应该是医务室吧。 思考到这里,萝莎莉才总算想起来。自己追着路易斯,闯进禁止进入区域,然后昏倒了。恐怕,是因为魔力中毒。 被安置在病床上的萝莎莉,身上卷了好几圈厚实的毛布保暖。既然连袜子都被脱掉,想必原本已经濒临冻伤边缘了吧。 几度张合手指与脚趾,确认动作无虞后,萝莎莉在病床上翻了身。 随后,似曾相识的制服映入眼帘。缓缓仰头一看,马上与一脸不悦的路易斯四目交接。 讨厌被人看不起的他,平时总会摆一张好似要威吓旁人的表情,但现在看起来,却像是想忍着不让涌现的各种感情表露无遗。 「你醒了喔。」 路易斯粗鲁地说道。嗓音里明显夹杂着怒意。 (唉,当然是害他不愉快了吧。) 回想起自己对路易斯的发言,萝莎莉不由得在内心苦笑。 在高魔力浓度的土地训练魔术──对于想提升魔力量的人来说,那是非常吸引人的行为。而萝莎莉阻止了路易斯这么做。 而且用的还是──因为我忍住了,所以你也要忍耐。这种孩子气的理由。 「对不起。」 「为啥是你在跟我道歉啊。」 「自己都说给人添麻烦不好……结果,我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路易斯的脸色愈来愈难看,萝莎莉只得赶快从病床上起身。 坐在椅子上看书的常驻校医伍德曼,打着呵欠开口。 「你的魔力中毒症状不严重,手脚也没有冻伤,可以放心回去喽。或者应该说,叔叔我想早点回家了。」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伍德曼医师。」 见萝莎莉深深低头鞠躬,伍德曼阖上看到一半的书,转头望向路易斯。 「要跟人家看齐喔,米莱同学。」 「啰嗦。」 萝莎莉的外套跟鞋子,都摆在炉子旁烘干。萝莎莉动作迅速地穿上,朝医务室大门伸手。 这时,路易斯默默跟了上来。 「……我送你。」 「那,就拜托你了。」 伍德曼朝离开医务室的两人缓缓挥手喊着:「保重啊~」 积着残雪的夜路,远比平时来得更冷。 通往宿舍的路,虽然已经铲过雪,白天融化的部分却又因夜晚的寒冷冻结,让路面滑溜难行。 就在萝莎莉为了结冻的地面苦战时,走在身旁的路易斯伸出了没拿着提灯的手。 「嗯。」 「……谢谢你。」 将手按在伸来的手掌上,路易斯随即紧紧握住萝莎莉的手,起步前行。 006 两人就这样,默默步行了一阵子。路易斯还是一脸闹别扭的表情。 「我──」 路易斯没有转头,就这么一脸生气地朝着前方开口。 「根本就不觉得,有被你添麻烦。」 是在指萝莎莉在医务室醒来时的道歉吧。 萝莎莉还在犹豫该如何回应才好,路易斯又嘟起干裂的嘴唇,小声地补充。 「……森林后头,我不会再去了。」 「是呀。就算不做那种危险的训练,你也一定很快就会成长的。」 这个人,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魔术师吧。萝莎莉心想。 教导的内容马上就能吸收、学以致用。在实技方面,也已经学会了短缩咏唱、同时维持,以及防御结界等技巧。 明明进入米妮瓦就读,才不过半年的时间,路易斯却已经持续不断习得足以匹敌上级魔术师的知识与技术。 与只有读书这个长处的萝莎莉,完全不一样。 (……我实在,好羡慕路易斯啊。) 魔术的才能自是不在话下,但更重要的,是那奔放的个性。带着狂妄的笑容,把来自周遭的嫉妒与羡慕全部一脚踹开,这份强悍看在萝莎莉眼里,实在耀眼得令人目眩。 被七贤人之女这个头衔给束缚,总是忍不住察言观色的自己,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成为路易斯这样的人。 「嗳,升学高中部的事,你还在烦恼吗?」 「是呀。毕竟进了高中部,实践取向的课程大概会愈来愈多……」 说实话,自己很想进入高中部,接触更深入的学问。偏偏萝莎莉的魔力量,怎么说都实在是太少了。 魔力量的成长高峰是在二十岁以前,所以还有提升的可能性,但目前的水准就已经低于一般人的平均了。往后就算再怎么增加,顶多,也只是来到或许能与中级持平的程度吧。 低头不语的萝莎莉,手掌被路易斯使劲握紧。可以感觉到,暖流隔着手套传递到了掌心。 「明天,不是有魔法战课吗?」 「呃、是啊?不过我上的,是术式应用课……」 「那堂先翘掉,来看我打魔法战啊。」 「咦?」 面对仰头吃惊的萝莎莉,路易斯扬起隐约可见虎牙的嘴角,狂妄地笑了起来。 那种笑法,是想到前所未有的恶作剧时,顽童特有的笑容。 「明天的魔法战,我会证明给你看,就算魔力量少一样打得赢。」 * * * 寒假收假后,魔法战课采一对一形式的次数也增加了。 初中部一年级实力名列前茅的阿道夫·法隆,在一对一魔法战至今未尝一败。 只是,阿道夫还没与资优生路易斯·米莱在一对一比赛中交过手。 然后,今天的魔法战课正是采一对一的形式,按成绩排序分组。既然如此,单挑的对手无庸置疑,是路易斯。 (上学期,因为那家伙不把规则当一回事,害我吃尽苦头……不过下学期开始,魔法战的结界已经更新了。) 在新的结界里,物理攻击是无效的──换言之,路易斯擅长的诉诸暴力那一千零一招再也不管用了。 纯粹比拼魔术,赢的绝对是自己。阿道夫打从念小学部开始,实技就始终蝉联第一。不可能输给这种半路出家的乡巴佬。 就在抖擞精神准备打倒路易斯时,当事人路易斯朝阿道夫走了过来。 那张散发少女气质的脸庞上,浮现着没品的贼笑。 无意间,阿道夫注意到,有某种东西垂在路易斯的口袋边。是一条脏兮兮的破布。 「喂,那什么玩意儿?」 阿道夫一问,路易斯就把那条破布塞进了口袋里。 「喔唷不好。跑出来啦……就手帕啦,手帕。」 「手帕?你没带错成抹布吧?」 听到这声讽刺,路易斯不知为何笑得更深了。 见到阿道夫在与路易斯交谈,教师们慌忙发动魔法战用结界。只要魔法战用结界顺利展开,路易斯要怎么作乱就都没什么好怕了。 负责今天魔法战课的老师是索璐,辅佐则是拉塞福。 同样有从军经验的两人,都明白路易斯的恶质。 不光只是教师。在场无论任何人,都在内心捏一把冷汗,担心路易斯接下来又会怎么惹是生非。 路易斯凝视起包覆周围的魔法战结界。也不知是不是习惯,路易斯在观察东西时,总会把右眼给眯细。现在也不例外。 (今天又想搞什么鬼……?) 路易斯是个狡诈的男人。在面对这种对手时,自己也必须变得狡诈才行。 阿道夫小心翼翼地望着路易斯,这时,路易斯带着贼笑耸了耸肩。 「别那么百般戒备啦。咱们来场好比赛吧,阿道夫·法隆。」 说着说着,路易斯伸出了右手。 (这家伙主动握手?绝对,有什么阴谋吧。) 保险起见,阿道夫朝路易斯的掌心审慎观察一番,但没有在指缝间藏针,或是在掌心贴什么暗器的迹象。反正就算他藏了什么武器,周围也已经布下物理攻击无效的结界。 待阿道夫伸手回握,路易斯便使劲掐紧了手掌。几乎是想把阿道夫手掌捏碎的力道。痛死了。 (这个混蛋……!) 阿道夫也不甘示弱地使劲回握。过程中,路易斯都紧紧盯着两人的手掌不放。 「口令之后,就开始这场魔法战。双方,各就各位。」 遵照魔法战教师索璐的指示,两人拉开约徒步二十步的距离,面对面摆出架式。 「预备──开始!」 在索璐喊出开打口令的瞬间,路易斯便全速起跑。 阿道夫展开了攻击魔术的咏唱,不过路易斯有自信能靠跑步躲开大部分的攻击。 阿道夫举起短杖指向路易斯,呐喊: 「看招!」 一阵强风自阿道夫的法杖前端刮起。恐怕是阿道夫擅长的不可视风箭。 可惜,以不可视攻击而言,阿道夫本身的视线太过老实了。 (瞄我的脚是吧。) 路易斯向右跳开闪避攻击,一口气逼近到面前,伸手插进口袋。 阿道夫一动也不动,原地展开了下一道咏唱。表情显得有恃无恐,不管路易斯想踢想打都不放在眼里。 「白痴啊。」 路易斯凶狠地笑道,把「握在右手的沙」一把扔在阿道夫脸上。 随着「嘎啊」一声惨叫,阿道夫后仰中断了咏唱。 抓准这个空档,路易斯绕到阿道夫的背后,用手臂绞起了阿道夫的颈子。 阿道夫一眨一眨地眯着沾染沙尘的眼睛,拼命想挣脱路易斯绞颈的手臂。 「你、你干什……咕噎~~」 「喂喂喂,别张扬啊。不就只是被好同学温──柔地拥抱一下而已吗?我们那么要好,对吧~?」 打从因为物理无效结界,而败给拉塞福的那天起,路易斯就一直暗中摸索这种结界有什么漏洞可以钻。 归根究柢,所谓物理攻击,要到什么程度才会算在攻击的范畴内? 几经检证之末,路易斯归纳出几个结果。 首先,殴打、挥动武器,或者扔石头都被视为攻击行为,但如果是沙粒程度的小东西,就不会被判定无效──因此,扔沙子遮眼是可行的。 然后,握手,以及使劲掐手,这两者间的差异,物理攻击无效结界也感测不出来。这点在方才握手时也验证过。换句话说,绞技也不会受到影响。 阿道夫试着用指甲猛抠路易斯的手臂抵抗。但,不管指甲怎么抠,都因为物理攻击无效结界的影响,连一道爪痕都刮不出来。 就在阿道夫的抵抗愈来愈虚弱时,路易斯松开了手臂,稍微拉开距离。 只见阿道夫虽然气喘吁吁,一脸苦闷地呼吸,却仍以充满憎恶的眼神瞪向路易斯,再度展开咏唱。 (火属性中级魔术……放火枪的那种吧。) 路易斯也同样咏唱了起来。率先结束咏唱的,是阿道夫。 「看招!」 从阿道夫短杖前端出现的火焰,构筑成长枪的形状。构成长枪外型的魔术,威力比分割成箭矢的魔术来得高。要是正面中招,想必会造成相当大的损伤。 面对逼迫而来的火焰长枪,路易斯一步也没动,就只是稍稍放低重心,收起拳头握紧。 然后,在拳头正面展开小型的盾型防御结界,挥拳以结界揍向火焰长枪。 「喔啦──!」 防御结界有着范围愈小,强度与持续时间就愈容易提升的性质。 路易斯所展开的防御结界,大小差不多只比摊开的手掌大上一圈。虽然不足以保护全身,却也正因此超常地坚固。 覆盖着结界的拳头,粉碎了射向路易斯的火焰长枪。隔着四散的火焰,阿道夫惊愕地瞪大双眼。 路易斯右手的结界并未就此解除,就这么顺势起步奔跑,「用结界狠狠痛殴阿道夫」。 肚子一拳、颜面一拳。阿道夫表情歪七扭八地哭叫。行得通。物理无效结界内,虽然不会受伤,却感觉得到痛楚。 就如同以魔术生成的火或风,结界一样带有魔力。也就是说,用结界揍人的行为,是被结界判定为带有魔力的攻击行为。 只不过,要这样一路揍到阿道夫魔力耗光也挺乏味的。于是,路易斯决定直截了当地分出胜负。 跨坐到仰躺倒地的阿道夫身上,路易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以手帕为名的,满是沙土的抹布,揉成一团塞进阿道夫嘴里。 「呣咕──?」 「说穿了,反正没办法放魔术的同时,就确定落败对吧?那还不简单,把嘴巴塞住,让对手没办法咏唱不就得了。」 路易斯继续从口袋掏出别条布,把挣扎不停的阿道夫嘴巴绑起来。剩下的,只要把手脚也拘束住就完美了。 转头望向森林的树荫。有人正从树荫下朝这里瞄个不停,是萝莎莉。 (看到没,萝莎莉!无论魔力量再低,只要下工夫钻研,总会有办法打赢的!) 对着露出得意笑容的路易斯,树荫下的萝莎莉不停挥着手。从她脸上焦急的表情看来,似乎是想要表达什么讯息。 (…………「上面」?) 之前好像也出现过嘛,这种场面──就在这个想法涌现的瞬间,魔法战的结界无声无息地消失,拉塞福的下压踢当场炸裂在路易斯的头顶。 「讲过几百次要用魔术了吧,臭小鬼!」 按着被脚跟踢出肿包的头顶,眼中泛泪的路易斯嚷嚷着反驳。 「所以我不就好好用结界揍他了吗!」 「什~~么叫『好好』!不会用攻击魔术是不是!」 「少啰嗦,臭老头!魔法战结界都解除了,我还怕你不成。喔啦,看招──!」 路易斯使劲缩紧浑身肌肉,有如弹跳般灵活起身,顺势猛力挥拳。拉塞福身体一扭闪过拳头,膝盖朝路易斯肚子就是一顶。 咕呕呻吟一声,路易斯当场脚步踉跄,拉塞福的拳头又随即炸裂在路易斯的鼻梁。 整个人被豪迈地打飞的路易斯,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止。还留有残雪的路面,开满了鼻血滴成的红花。 抖起嗓子笑了一声,拉塞福灵活地转动烟斗。 「回去练过再来,臭小鬼。」 * * * 「叔叔我啊,真的一点都不想做什么帮人处理伤口的麻烦事呢。实在是,伤口明明只要清洁过后静养,就是最好的处置了。」 面对流着鼻血满身泥巴造访医务室的路易斯,原本在读书的常驻校医伍德曼露出打从心底厌烦的表情说道。 路易斯用手按着仍然血流不止的鼻子,嗓音含糊地抗议。 「给我认真点干活啊,大叔。」 「棉花啊~纱布跟水什么的都摆在那边,自己随意吧。」 语毕,伍德曼再度翻起书页。无论路易斯如何面露凶光地咂嘴,都不当一回事。 无奈之下,路易斯只得拜借摆在房间角落的布,随便擦了擦脸。布马上被鼻血和泥泞染得乱七八糟。 这时候,有位同学随着「打搅了」招呼声进房,是萝莎莉。 萝沙莉大步大步走向路易斯,露出一脸夹杂愤怒与傻眼的复杂表情。 「……真的是,好伤脑筋的人。」 表情明明就生气又傻眼,嗓音却听起来带着几分温柔,会是错觉吗。 萝莎莉熟练地用桶子里的水濡湿布巾,为路易斯擦脸。 近距离凝视着自己的她,脸上的神情既严肃又正经。 「我打得帅吧?」 「流鼻血的人还在胡说什么。」 干脆俐落斩断路易斯得意忘形的发言,默默帮忙擦脸的萝莎莉不发一语地动手。 该不会做得太过火了吧──这种一反路易斯作风的想法浮现脑海。 本来想透过这场比赛,让萝莎莉明白魔力量不代表一切,没必要因为魔力量不足,放弃升学高中部的心愿。可说不定到头来,只是惹得模范生萝莎莉生气而已。 像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才好啊──路易斯正在烦恼,萝莎莉就小声地开了口。 「……你再这样成天惹是生非,小心到时候没办法一起上高中部喔。」 路易斯顿时睁大眼睛望向萝莎莉。就好像要逃避这道视线一般,萝莎莉转头面对水桶,来回搓洗着弄脏的布巾。 用手背擦去再度滑落的鼻血,路易斯狂妄地笑道: 「等上了高中部,我就要在笔试考赢你。」 「这样吗,挑战我接受喽。」 使劲拧干布巾的萝莎莉,露出了总算在许多方面豁然开朗的表情。 ──────────────────────── 第七章 结界魔女 午餐时间,餐厅戈雅的店里,两个中年男子正在争吵。 什么都是你撞过来害我酒洒了,或者我才被你害得衣服沾到汤了,诸如此类的无谓争执。或许是恼羞成怒,其中一个男人揪起了对方的衣领,被揪住衣领的男人则扯住对方的头发。 「两位客人~!这样我们很困扰~!」 金发的女服务生一脸伤脑筋地上前劝架,但两人充耳不闻。 这时候,身穿围裙、头绑三角巾的少年从内场走了出来。那是有着栗子色头发,容貌带点少女气质的少年。 少年正准备插进两人中间,其中一位中年男子便口沫横飞地嚷嚷起来。 「少来碍事,小姑娘!」 被唤作小姑娘的少年,语调低沉地「啥?」了一声,举起双手掐住左右两边男人的脸。 两个中年男子当场哇哇大叫,试图拨开掐在脸上的手,但却丝毫不起作用。 少年就这么拖着两个中年男人,一路朝通往店外的大门移动。 女服务生已经机灵地先绕到门口,打开了店门。 「谢谢两位客人光临~费用会记在帐上。」 「要打到外面去打,两个混蛋。」 待少年把两人扔到店外,少女便笑容满面地关门。 望着这幅光景,店里的客人都发出咯咯笑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起来。 「唉唷~小俩口合作无间啊!」 「咱这么久没到这间店来,你倒是长高啦,路仔。」 「之前,都还是纱莉个头比较高的说~」 「我看啊,你就干脆入门当纱莉的老公吧!」 面对客人们的捉弄,金发看板娘纱莉表情严肃地回应。 「啊,路易斯我不行。」 「别说什么不行好吗。这样我脸往哪摆啊。」 路仔──路易斯·米莱皱起眉头抗议。 打从路易斯来这间店工作起,已经快要三年了。当初穿起来有点太大的围裙,现在成了正好合身的尺寸。 带点少女气质的五官,以及没什么赘肉的体格都还是一如往常,但身高比从前高了些,有从少年转变为青年的倾向。 以果酱为目标离乡来到米妮瓦,转眼间过了将近三年。 穷乡僻壤出身的少年,如今就要满十五岁。半年后的秋天,就是米妮瓦高中部一年级了。 忙碌的午餐时段结束后,路易斯一口面包一口汤,大快朵颐地吃着伙食。 餐厅里,魁梧的店主戈雅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瘦巴巴的中年男子罗在打扫,戈雅的女儿纱莉则坐在路易斯对面,小口小口啃着面包。 「路易斯的吃相一──点都不文雅,为什么每次都要塞得满嘴全是东西~?」 「有什么关系,又没吃得到处掉渣。」 离乡背井虽已好段时日,积习依旧难改。贵重的食物要在被抢走前藏好或吃掉──这个观念仍然根深柢固。 「就是这样,才不受女生欢迎唷~」 「少啰嗦,只会装可爱。」 即使被路易斯恶言相向,纱莉也丝毫不显胆怯。有别于米妮瓦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纱莉早就惯于应付粗鲁的男性了。怎么说都不是白白有个五官粗犷的戈雅当老爸。 纱莉伸手添在雪白的脸颊上,嘟起嘴唇反驳。 「我只是很努力,想让自己的心上人,觉得我很可爱而已~」 「那你到那家伙面前再装啊。」 听到路易斯的回应,纱莉露出一种看向不成材学生的眼神。 纱莉也不过比路易斯大一岁,却三不五时就爱摆姐姐架子。 「这种事啊,不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装模作样就好,必须要从平时就彻底执行才行啦。」 「你这志气倒是令人佩服啦。」 「等到哪一天,路易斯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就也会想装模作样喽~」 「是是是。」 拿起吃个精光的餐具走向流理台,正在炖肉的店主戈雅就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路仔。今年米妮瓦校庆咱们也会去摆摊,你也来帮忙呗。酬劳不会少喔。」 路易斯「好耶」一声握拳。 在米妮瓦,虽然以校庆为名目,但实际上说是研究发表的一般公开日比较正确。 换作市井学校,校庆时表演的会是唱歌或演剧,但米妮瓦毕竟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的最高峰,所以,举行的是魔术的研究发表。 发表者以教授或研究生为主。虽然部分优秀的学生也会获选为发表者,但只限于高中部同学,初中部学生被选作发表者的情况,基本上不会发生。 校庆当天,学生一般而言不是去接待来宾,就是各自参加感兴趣的研究领域发表会。 至于路易斯,在入学第一年与第二年的校庆,就只到感兴趣的领域听了研究发表,领取发给参观者的资料,此外的时间几乎全都在戈雅的店帮忙。 由于校庆时会有大量人潮出入校园,因此镇上的店家都会向米妮瓦申请许可,到校内摆摊贩卖饮料或轻食。 正在擦桌子的瘦巴巴中年男子罗一脸忧心地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你每年都这样帮忙,不要紧吗?校庆当天,米妮瓦的同学们不也都很忙吗?」 「还好啦,我自有安排。」 路易斯瞪着至今仍无法习惯的水龙头,边洗碗边问向罗。 「今年打算卖些什么?跟去年一样卖串烧吗?」 「最近天气冷得凶,想说到时候去卖热汤。」 「不错耶,感觉会大赚一笔。」 米妮瓦的校庆,会在三周后冬终月罗玛利亚的最后一天举办。那时候气温还没回暖,有热汤可喝想必来宾会很开心。 路易斯在脑中敲起了算盘。 在校庆帮忙摆摊,以临时收入而言相当好康。如果营收可观,还能领到特别津贴。这样一来,就可以换下最近变紧的鞋子,买双新的了。 (剩下的问题,就是该穿什么了吧。) 米妮瓦虽然不禁止学生在外打工,但也不怎么乐见。 尤其是校庆。「校庆是能参观珍贵研究发表的好机会,尽量多去参观。想打工就打扮得低调点,别太明目张胆」──以上,是来自拉塞福的指示。 所以第一年与第二年,路易斯都换穿便服,绑上头巾,彻底待在内场不露面。 只不过,这样在四处参观研究发表时,就得换上制服,带着替换用的衣物到处跑实在也挺麻烦的。 思考今年该怎么办时,戈雅切着肉块接了话。 「今年的摊位,就全权交给纱莉处理啦。」 「毕竟这边也想营业嘛~」 打扫中的罗稳重地点头,纱莉带着满面的笑容望向路易斯。 「那么,我就连路易斯的衣服一起准备喽。」 「喔~那就靠你啦。」 这时候,不假思索就交给纱莉处理的决定,在日后让路易斯打从心底后悔。 在戈雅的店吃过午餐,路易斯十万火急赶到了研究所大楼。 距离下午的课还有些时间,但拉塞福要路易斯趁中午到研究室一趟。 (是说,为啥特地指定研究室?) 想对路易斯说教,像平常那样叫到办公室去不就得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路易斯,歪着头敲响了拉塞福研究室的房门。但没有传出回应。 转转门把,发现并没上锁。研究室里明明就有些贵重的研究资料,也未免太不小心了。 (很好很好,机会难得,就顺便找找看有什么能拿来威胁臭老头的……) 总之先凑向桌边的路易斯,发现桌面上摆了个罕见的东西。 那是个拳头大的木雕,外型是有点像星星的十二面体。拿起来摇动,也没发出什么响声。 (这啥啊……魔导具吗?还是什么益智玩具?) 用指头按在三角形的面上,传来一阵微微移动的感触。被勾起兴趣的路易斯,把木雕星星拿在掌心转了转,确认整体构造后,开始用指尖逐步挪动零件,挑战解题。 路易斯起先也没想太多,就随手解看看,结果愈解愈起劲。毕竟以往他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这类娱乐用品。 不到一分钟,路易斯就把星星解体,并且重新组好了。 「好,解开啦。」 「喔~好厉害耶。一下子就解开了。」 背后传来的嗓音,差点害路易斯失手让星星摔落。 回过身去,只见一位比路易斯年长几岁的女学生站在门口。那是把一头红砖色头发随意绑在颈后,感觉很纯朴随和的女学生。 见到路易斯擅自把玩拉塞福的私物,女学生也没开口斥责,反倒像是看得很开心。 (高中部的学生吗……?) 路易斯正提高警戒,女学生就踩着自然的步伐走近,拿走路易斯手中的木雕星星。 「这个,是旅行的土产,我送给拉塞福老师的。一般来说,解开其实会更花时间才对,你是第一次玩吗?」 「……嗯。」 「那很厉害喔。你可能有结界术或者术式应用的适性呢。」 说着说着,她眯细眼睛笑了起来。那笑容,就像一只在向阳处打瞌睡的猫咪。 路易斯对于自己在高中部也早已恶名昭彰有自觉。但是,却感觉不出这个女学生有在警戒路易斯。这肯定,是不清楚米妮瓦顽童的事迹吧。 这时,房门打开,叼着烟斗的拉塞福回来了。 拉塞福交互望向路易斯与女学生,瞪大了眼睛开口。 「卡莱,你来了啊。」 被唤作卡莱的女学生,略显困扰地垂下眉尾,举手搔起脸颊。 「关于校庆的研究发表……我果然,还是得出席才行吗?」 「魔术师工会的大头,说无论如何想拜托你啊。只要在演习场,来一记『那个』就行啦。」 「虽然说这样也会引人侧目,实在不太喜欢……但总比做一大堆资料来得好吗~」 能够跟拉塞福自在交谈的人就已经很少见了,两人对话的内容又更引人好奇。 (……所以她不是普通学生吗?) 路易斯正要观察卡莱,拉塞福就举起烟斗指向路易斯。好个失礼的臭老头。 「卡莱,这家伙就是初中部的资优生路易斯·米莱。」 「嗯,我就猜大概是这么回事。」 即使听到路易斯的名字,卡莱也不为所动地点头。 拉塞福嘎哩嘎哩搔起后颈,向路易斯介绍。 「这家伙,叫做卡莱·麦斯威尔。是高中部的资优生,也是我研究室的唯一一个学生。」 「你叫路易斯·米莱是吗?师父常常提起你呢。我今年就会从高中部毕业,没办法一起当高中学姐学弟,不过明年起也预定以研究生身分继续留在这里,多指教喽。」 米妮瓦在升上高中部之后,就可以决定要所属于哪间研究室。 当然,并非任何人都有这个机会,还需要经过指导老师的许可。 然后,〈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是出了名的不爱收学生。 这样的拉塞福唯一认可的在校研究生,唯一收进门的徒弟,就是这位卡莱。 拉塞福是军人出身,卡莱却感觉不出军人的气质。看起来,就是个随处可见的亲切少女。 (既然是资优生,成绩肯定很优秀吧。用的会是什么魔术……?) 就在路易斯目不转睛地凝视卡莱时,正把烟灰敲进烟灰缸的拉塞福继续开了口。 「喔,对了。是这样的~臭小鬼,把你找来的理由呢……是因为高中部升学审查的结果,决定要出一个特别课题给你。」 「啥~?」 路易斯现在是初中部三年级。为了升学进入高中部,必须在笔试考到一定成绩、通过魔法战考试,或是提出论文。 关于笔试方面,虽然目前还没能追上萝莎莉,但也已经堪称无可挑剔。魔法战也忍着没钻规则漏洞,老实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法通过考试。 说真的,在那边喃喃自语咏唱放攻击魔术去命中对手有够麻烦的,直接用揍的不是比较快?这虽然才是路易斯的真心话,但只要有那个意思,路易斯单凭魔术也有足以技压群雄的实力。 也就是说,关于升学高中部的必要条件,路易斯早就全部满足了。 面对满脸都写着「难以接受」的路易斯,拉塞福忍不住摆起臭脸。 「……理由不用说也明白吧?」 「啥?谁知道啊。」 「就说你素行太差了,蠢材!」 「师父,师父,太孩子气喽。」 即使浑身流氓味的老人与少年在现场营造出治安败坏的气氛,卡莱也不以为意,就只是像在驯马似的安抚拉塞福。 拉塞福抖着嗓子哼了一声。 「总之就是这样,教职员开会决议,要你在校庆发表研究成果。再根据你的发表内容,决定你的高中部升学与否。」 「在校庆发表……啊岂不就只剩三周?」 「是啊,抱着必死决心准备吧,臭小鬼。」 路易斯顿时哑口无言。说到底,让初中部学生站上研究发表舞台,本身就是件稀奇的事。 而且,研究资料的准备等等,再怎么紧凑也至少需要花上一个月。根据主题与发表者不同,有的甚至会从一年前就开始规划。 「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帮忙啊?」 从出乎意料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援手。是卡莱。 「等你决定了发表内容的方向,我应该可以教你要怎么制作资料喔。」 从卡莱身上感觉不出任何想卖人情或打坏主意的气息。 所以,路易斯也老实地低了头。 「……拜托了。」 「小事小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呗。」 * * * 「路易斯,有事拜托你。」 刚返回宿舍房间,室友欧恩就一副郑重其事的语调向路易斯开口。 初次相遇时还在念小学部,个头远比路易斯还娇小的欧恩,这一阵子倒是长高了不少,已经快追上路易斯了。 「啥事啊,这么严肃。」 「其实,校庆那一天,我爸妈会到米妮瓦来。」 校庆是贵重的校园开放日,据说不光只是魔术师工会的人,就连学生家长都会来参观。 欧恩的父母,似乎也满心期待要来看看儿子是在怎样的环境下求学。 「然后,他们说想顺便看看宿舍房间……」 「这还得了。」 路易斯反射性望向床铺。欧恩物不归位的习惯还是老样子,他床上现在也到处都是课本与私物。 欧恩语调变得快了几分。 「当然,我在校庆之前会整理好啦。只是,我爸妈到时候进房,搞不好会让你觉得不舒服,所以想说先确认一下……」 被别人闯进自己的房间,确实不是路易斯所乐见,不过这会儿是同寝三年的室友父母要来,当然不可与一般状况相提并论。 最重要的是,路易斯很清楚,欧恩对于援助自己入学的双亲是多么地发自内心感谢。 「没关系啊。校庆那一天,我大概会忙着发表研究,根本没有空回房间啦。你就跟令尊令堂聚得自在点啊。」 「……发表研究?」 只见欧恩双眼瞪得老大。也难怪听了会吃惊。让初中部学生上台发表研究成果,并不是常有的事。 两人双双就坐,路易斯是面向椅背,欧恩则侧身向椅背。书桌的椅子是设计成彼此背对而坐的,所以想坐着交谈时,两人向来都采这种坐法。 把手靠在椅背上托腮,路易斯开始简要说明自己必须发表研究成果的前因后果。 虽然已经满足高中部的升学条件,却因为素行不良,被命令要在校庆时发表研究成果──听完这些说明,欧恩傻眼地回了一句话。 「所以是自作自受啊。」 「要你管。」 就跟物不归位的习惯一样,讲话辛辣的作风也和初次相遇时如出一辙。 就在路易斯嘟起下唇闹别扭时,欧恩又语带含糊地小声接话。 「虽然是自作自受……」 「啊?」 「但是,校庆的研究发表,还有三年一度的研究室际杯魔法战大会。能入选这两种活动,都是很了不起的事喔。」 校庆的研究发表,正是路易斯这次被吩咐参加的。至于研究室际杯魔法战大会,一如欧恩所言,每三年才举办一次,上一次是办在去年年初。 「比起研究发表,我对魔法战大会还比较感兴趣咧。」 魔法战大会,只有升学进高中部,并且所属于研究室的学生才有机会参加。初中部的路易斯无法所属于研究室,当然不符合参赛资格。 「你的目标是加入魔法兵团,当然也对魔法战大会比较感兴趣吧?」 「那当然,是没错……」 「下一届举办魔法战大会,是在我念高中部二年级,你念一年级的那年吗。搞不好,我们有机会对上喔?」 说着说着,路易斯扬起嘴角露出笑容,欧恩则小声地回嘴。 「到时候,赢的一定是我。」 明明声音很小,却散发出满满不服输的坚强,非常像欧恩的作风。 「我拭目以待啦。」 要参加魔法战大会,就必须满足升学高中部这个大前提。此外,还必须所属于某间研究室。 (经这么一提,拉塞福那个臭老头的研究室,去年没有参加魔法战大会嘛。好像说是研究生太少还怎样。) 所属于拉塞福研究室的学生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路易斯忽然有点在意,于是开口提问。 「嗳,欧恩。我说,你听过卡莱·麦斯威尔吗?」 「〈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她是高中部的天才少女啊。知名度,大概在你之上喔。」 会有称号的,基本上都是上级以上,拥有一定实绩,受到魔术师工会认可的魔术师。并非只要成为上级魔术师,就一定能拥有称号。 换句话说,卡莱明明还是学生,却已经留下了足以被魔术师工会认可的成就。 「有称号,代表她应该猛得超乎想像吧。」 「果酱强盗或顽童之类的称号,光是拿去比较都很失礼吧。」 「要你管。」 「听说,〈星枪魔女〉同时能维持的魔术高达七道喔。」 「那啥鬼啊,她还是人吗?」 一般而言,魔术师能同时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假设这谣言属实,那卡莱可就不是什么实力超群足以形容的。 「大家都说,再过不久,最年少七贤人的宝座肯定是她的喔。」 七贤人──听到这则辞汇,路易斯脑内立刻浮现出萝莎莉。现任七贤人〈治水魔术师〉正是萝莎莉的父亲。 有别于对七贤人兴趣缺缺的路易斯,欧恩曾受过〈炮弹魔术师〉的帮助,因而以战斗魔术师为志向。或许正因此,欧恩显得比平时更滔滔不绝。 「七贤人里头,〈荆棘魔女〉罗斯堡家以及〈深渊咒术师〉欧布莱特家,每任当家交替后都还是会继承七贤人头衔,所以实质上只有五个位子能抢。现任七贤人有不少高龄人士,可能快要来到世代交替的时期了。」 嗯哼──路易斯随口回应后,装出满不在意的语调,向欧恩问道: 「……嗳~〈治水魔术师〉,也很厉害吗?」 「虽然不是讨伐巨龙那类留下抢眼功绩的类型,但很了不起喔。治理过泛滥的河川,也整治阻止过土石流,是拯救了无数性命的伟大魔术师呢。」 既然如此,想必是萝莎莉自豪的父亲吧──路易斯茫然心想。然后,对于思考这种事情的自己,稍稍苦笑了一番。 因为,当年还待在故乡时,自豪的父亲什么的,完全是跟自己无缘的辞汇。 * * * 受命发表研究的隔天,路易斯造访了结界术教师梅洁的研究室。 路易斯选择发表的研究主题是结界术。既然如此,梅洁的协助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我在教职员会议上,已经听说研究发表的事了。」 梅洁扶住眼镜框推了推,开始阅读路易斯熬夜制作的研究发表概要。 「说实话,我很意外。你竟然会选择结界术作为研究主题。」 「因为,这个最有趣啊。」 这番直率的回应,令梅洁讶异地在眼镜下不停眨眼。 就路易斯而言,是不觉得自己有讲出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所以只是平淡地接话。 「尤其魔法战的结界,还只是刚完成的技术,存在很大的研究空间。要发表研究成果的话,我就想选这个。」 从高魔力浓度的土地吸收魔力,展开大规模结界的技术。 为了确保物理攻击无效化,针对物理攻击的辨识。再加上,针对攻击自动展开术法以转化冲击──魔法战用的结界里,其实使用了好几种高深的技术。 更遑论,既然是近来才刚完成的术,当然是研究材料的不二之选。 将路易斯准备的概要全数浏览过后,梅洁开口说道: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魔法战的结界,出自我的恩师〈水镜魔术师〉之手。可是,老师他……在三个月前,已经撒手人寰了。」 这不是哀叹恩师过世的口吻,而是在开导学生时,文静而稳重的语气。 「老师是结界术的达人。既然老师不在,这种复杂无比的结界,相信已经没有人能够动手改良了。」 「啊?为啥啊。既然开发者死了,更应该深入研究,让后进晚辈可以动手改良不是吗。」 魔法战结界,是今后会更加发展的技术。路易斯是这么想的。但,梅洁却露出一种好似放弃了什么,有点疲惫的表情。 「是因为,你不清楚〈水镜魔术师〉有多伟大,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是啊,我完全不清楚。」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对于现代魔术史兴致缺缺的路易斯,对〈水镜魔术师〉的成就压根儿没有印象。顶多就觉得是个打造了魔法战用结界,了不起的老爷爷罢了。 「我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在这所米妮瓦,最了解结界术的人,就是梅洁老师。」 在米妮瓦还有不只一位指导结界术的其他教师与研究生。这些魔术师实际使用结界术的情形,还有他们写的论文,路易斯全都看过了。 在这个前提下,路易斯认定,梅洁才是这个领域最优秀的人。所以才会像这样,在梅洁底下求学。 梅洁咳咳两声清了下嗓子。 「再怎么吹捧,也没奖品给你喔。」 「我最讨厌吹捧谄媚了。」 这是路易斯的真心话。与其要去谄媚别人,还不如威胁恐吓或贿赂。 相信,梅洁也明白路易斯的个性吧。 只见她缓缓细吐一口长气,随着一声「我明白了」点头。 「既然决定要做,我就不会有任何妥协喔。」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啦~」 路易斯借用研究室角落的桌子,在梅洁监督指导下,进行了更细腻更深入的钻研。 首先,是魔法战结界的脆弱性──关于这一点,自己早就反复研究过无数次,想举出多少具体内容都行。 以这些内容为基础,路易斯撰写的魔术式的展开图、改善方法,并构思应该新增哪些术式进去。 这道魔术式基本上就是长。即使用麦粒大的小字,写在整张桌面宽的纸上,还是会长到写不完。 「第十九节、五十七节、一百七十七节、四百三十九节,这些地方出错了。」 「唔嘎,真假啊。」 明明都还没全部写完,却接连被指出疏失处,路易斯不由得粗鲁地搔起一头乱发。 面对把脸凑在桌面上瞪着文字的路易斯,梅洁开口问道: 「我说,你的视力该不会其实不太好吧?」 「我没跟人比较过,所以不晓得。不过,右眼的确常常看不太清楚。」 路易斯左右眼的视力差异不小。虽然并没有特别出过什么意外,但右眼从以前就比较容易模糊。 话虽如此,毕竟也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所以以往从没在意过。 「你不考虑,导入眼镜看看吗?」 「那种东西,是上流人士在戴的不是吗?」 归根究柢,眼镜属于高级品。虽然并非不可能,但实在不是路易斯买得下手的东西。现在的路易斯,光是要为了成长期的自己添购新的内衣裤或鞋子,就已经吃不消了。 路易斯再度与纸面展开对峙,这时,梅洁伸手朝其中一部分的术式示意。 「修正五十七节,怎样衔接术式,才会更稳定、更有效率,课堂上应该都教过了。」 「啊,对喔。这么一提,是没错。」 受到梅洁指正,路易斯忽然发现── 〈水镜魔术师〉所制作的魔术式,虽然非常高深,术式结构却有点过时。 (……我看他,八成是那种牛脾气的固执老爷爷吧。) 相较之下,梅洁是个教师。为了指导学生,随时都在吸收最新的知识。 作为一名魔术师,梅洁有足够的弹性来接受新知识。 正因此,路易斯能够坦率地尊敬梅洁。 「嗳,梅洁老师你没有什么称号吗?你也是上级魔术师吧。」 「没有。我并没有留下足以被赋予称号的功绩,老师的成就,我远远及不上。」 「嗯哼~明明就活像〈结界魔女〉的感觉说。」 路易斯无心的回应,听得梅洁当场瞪大眼睛,然后轻轻扬起嘴角。与平时散发神经质气息的她截然不同,那是非常柔和的笑容。 「听起来,想冠上这则名号,可得具备所有结界相关知识并引以为傲才行呢。」 「所以说,不就是梅洁老师吗。」 呵、呵──有如在吐气似的,梅洁第一次发出声音笑了起来。 ──────────────────────── 第八章 分身乏术的校庆 初中部三年级,阿道夫·法隆正满肚子火地忿忿不平。 今天,是米妮瓦的校庆,也是校内实力名列前茅的高手发表研究成果的日子。 而在登台的高手中,竟然包含了那个令人发指的路易斯·米莱! 初中部的学生以发表者的身分登台,可不是三天两头就会发生的事。 参加研究发表会的,不只是米妮瓦相关人士,而是以魔术师工会为首的,全利迪尔王国的魔术师都会齐聚一堂。 要是在这种场合发表了些上不了台面的内容,就形同砸掉了「国内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这个招牌。 换言之,教师们都相信,路易斯的研究发表不会失败。 (为什么,不是我这个法隆家之后,而是那种乡巴佬……) 光是回想起那张嚣张的脸孔,满肚子窝囊气就好像要沸腾似的。 对阿道夫而言,路易斯·米莱在最初,只不过就是个有点令人看不顺眼的东西。 明明是个乡巴佬却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才打算让他明白自己有几两重。 天晓得,那个乡巴佬竟然把偷走衣物的铁廉斯扔进化粪池,推他个几把就被痛打到流鼻血,简直为所欲为。 明明如此,却深受教师们青睐,饱尝特别待遇。 (路易斯·米莱明明素行不良,只是稍微会读书了点,相形之下当然是平时操行良好,成绩优秀的我比较杰出。就连研究发表,也肯定是我才能端出更充实的成果。) 不起眼的焦躁层层累加,最终凝聚成了根深柢固的憎恶。 那种乡巴佬,最好是在研究发表会上捅漏子出尽洋相。 虽然这样想,但那家伙的研究发表肯定一帆风顺,就是有这种预感。路易斯不仅精于实技,就连笔试都很高分,这是不争的事实。 教师要拿优秀的报告举例时,出现的往往都是路易斯的名字。 (就没有什么,可以让那家伙出糗的方法吗……?) 距离校庆开幕,只剩下不到一小时了。附近镇上居民,都已经开始准备摆摊。 在摊位上看到似曾相识的栗子色头发,阿道夫停下了脚步。 「喂,纱莉……这是什么鬼?」 「很可爱对吧~跟我同款式喔──」 面对以重低音质问的路易斯,正在准备摊位的纱莉揪起了自己的裙摆。 那是轻飘蓬松的可爱长裙。纱莉的裙子是蓝的,交给路易斯的裙子则是红的。似乎是同款不同色的设计。 米妮瓦的学生在摊位打工会给外界不好的印象,所以必须打扮得低调一点。 在此前提下,纱莉准备给路易斯的服装是── 领口有蝴蝶结的罩衫、长裙,以及清纯款式的围裙。 甚至周到地附上了与路易斯发色相近的长假发。 「那顶假发是我跟演剧的朋友借来的,要小心保护喔~」 「我正打算立刻扔进垃圾桶耶?」 「到时候赔人家可不是小数目喔~」 路易斯确实是个五官如少女般清秀的少年。但,打从小时候在娼馆工作,他就一直为此耿耿于怀。 拜这长相之赐,店主三不五时就把「派不上用场就穿连身裙到店里去卖」这种令人直打哆嗦的威胁挂在嘴上,又每每都被以貌取人的旁人瞧扁,总之没带来过半件好事。 路易斯摆出谁看了都会毛骨悚然的表情散发愤怒的气场。 然而,粗线条的纱莉却只是咯咯笑个不停。毕竟有个脸孔粗犷的胡子老爸,这方面的抗性不低。 「爸爸不是讲过了吗,酬劳不会少喔~」 这么说道的纱莉,小声提示出来的金额,让路易斯不经意地露出苦闷表情按住胸膛。 金额真的很吸引人。只要有这些钱,不单是鞋子跟内衣裤,连最近开了洞的书包,还有快要折断的羽毛笔都可以翻新了。爱吃的果酱,更是可以买大瓶的。 趁现在火速赶回宿舍换便服,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但,今天欧恩的父母要来宿舍参观,已经答应过欧恩,校庆结束前都不会回房间了。 「来啦来啦~赶快开始准备了~我们到那边树丛里,三两下换好衣服吧!」 「你知道吗?你现在做的事,就像是拿刀戳进我的旧伤,还引以为乐喔?」 「哇~听起来好像路易斯常做的事喔──」 「……」 无言以对的路易斯,拿起女装与假发,移动到了树丛暗处去。 换上带蝴蝶结的罩衫,穿好长裙再围起围裙,路易斯皱起了眉头。觉得两腿间凉飕飕的。 纱莉接着为路易斯戴上假发,绑成左右两条栗子色辫子,套上三角巾。如此一来,朴素可爱的小镇姑娘就完工了。 随风摇曳的栗子色辫子、有细长睫毛点缀的灰紫色眼眸。朴素又不失可爱的衣裳,衬托出端正秀气的五官──但,有着显眼冻痕的那双手上,长满了厚实的拳茧。一脸凶狠神情咬牙切齿跨步的身影,正有如发怒的地龙。 「好啦,笑一个笑一个。摆那种食人恶龙的表情,岂不白费了可爱的衣服~」 「穿这副德性,还能满面春风卖笑的神经,没长在我身上啦。」 「那~你就向总是笑口常开的我好好看齐喽~」 还在思考着要怎么回嘴时,告知校庆开幕的钟声响起了。 路易斯咂了咂嘴,转身背向大道,面朝煮汤的锅子开始动工。 「接客你自己看着办。我就只负责开火煮汤洗碗。」 「是是是。」 路易斯的研究发表顺序比较晚,是下午的第四组。所以已经跟纱莉约好,在那之前都会帮忙处理摊位的工作。 研究发表方面已经准备万全。在结界术教师梅洁的指导下,有亲切的卡莱帮忙收集资料,加上不时被拉塞福插嘴搅局演变成干架,总算是顺利赶上了三周的期限。 虽然也对某些自己之外的研究发表颇感兴趣,但那些发表会都已经拜托萝莎莉和欧恩去帮忙领资料了,相信是不会有问题。 比较意外的,是医务室的常驻校医──自称叔叔的伍德曼竟然也有研究成果要发表。 利迪尔王国全面禁止以人体为对象的魔术,故针对肇因于魔力所引起的诸多症状,透过施予魔术以外的方法,好比运用魔导具,施予不残留后遗症的治疗──要发表的似乎是这些内容。 (说实话,要是能跟萝莎莉一起逛逛就好了。) 路易斯在炉灶前蹲下确认火势。今天有一点风,必须充分注意火的控管。 虽然校庆开幕的钟声刚响时,来宾还没有立刻上门,不过一靠近中午,就开始有点忙不过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的风又强又冷,热汤的销路盛况空前。 造访摊位的客人,大概是校外人士与米妮瓦学生各半,不过目前为止,似乎都没人注意到路易斯。 有着一头波浪金发与圆滚滚大眼睛的纱莉,不但是镇上知名的美女,待客又亲切,似乎自然而然地吸走了客人的注意力。 纱莉帮客人点餐收钱,路易斯盛汤,纱莉再把汤端给客人。 像这种摊位,价格都会设定得比一般来店用餐高一些,等客人吃完送回餐具,再把餐具的钱退还给客人。而清洗回收的餐具,也是路易斯的工作。 在有点距离的流理台洗过餐具,悄悄返回摊位时,纱莉小声地告诉路易斯: 「我想去洗手间,拜托你顾店喽──」 「……只要有米妮瓦的学生上门,我一律说还在准备中赶走。」 这身打扮丢脸到不想给任何人瞧见,尤其绝对不想被萝莎莉看到。然后,万一哪天让拉塞福撞见了,那天就会成为老人家进棺入土的日子。 搅拌着锅里的热汤,路易斯不停在心里发念──客人别来,客人别来,客人别来…… 然而事与愿违,背后传来了一阵唤声。 「不好意思,可以给我两碗汤吗?」 路易斯稍稍抬头,瞥向出声的客人。 是两个没穿米妮瓦的制服,年岁与路易斯相仿的少年。 向路易斯搭话的那方有着一头金发,五官粗犷。整体肌肉偏健壮,衣物都是高级品。 不知怎地,路易斯忽然想起稍早之前,在镇上看游行表演时,被关在笼子里的大型动物。 (记得那个是叫什么来着……对了,猩猩。是大猩猩。) 路易斯重新朝金发少年观察了一番。原来如此,确实有着一身不输金毛猩猩的健壮体格,以及清澈纯真的双眼。 在猩猩斜后方待命的少年则顶着一头黑发,长相不起眼,中等身高体格。身穿便于行动的衣物,腰上还挂着佩剑。 十之八九,是哪家贵族的公子哥儿,带着护卫来逛校庆吧。这样的组合并不是多么罕见。米妮瓦有不少贵族出身的学子,很可能是他们的亲戚。 既然不是米妮瓦的学生,就别下逐客令了吧。路易斯默默收下汤钱,端上了热汤。 金发少年伸手接下路易斯送上的汤碗。随后,带剑的黑发少年便伸手按在端了碗的手上,小声地说道: 「容我先试毒……」 试毒──这两个字传进耳里,路易斯当场火冒三丈。 一把抢下金发少年手里的汤碗,当着两人的面捞一大匙塞进嘴里。 嘴里品尝到的,是戈雅百般精心准备,再由罗仔细调味而成的美味汤品。 路易斯递出汤碗,狠狠朝两人瞪了过去。 「拿去。满意了没?」 金发少年这才一脸惊觉到什么的表情,猛力向路易斯低头。 「抱歉!我的随从太失礼了!」 好大的嗓门──路易斯忍不住皱眉,这时,金发少年又郑重其事地问道: 「方才很不好意思,这两碗汤,我们可以收下吗?」 「快拿去啦。」 面对态度冷冰冰的路易斯,金发少年收起严肃的表情,笑着表示「感激不尽」。 两人拿起汤碗,开始在摊位旁边享用。喝着喝着,谈话声还不时传进耳里。 「奈特啊,我明白试毒的重要性。可是,那种话不应该当着店家的面说。」 「……非常对不起。」 「好一碗滋味浓郁的汤啊,冻僵的身体这会儿不都暖起来了吗?」 「……是呀。」 金发少年先带着斥责的口吻叮咛了黑发少年,之后就没再嘀咕过。而是好喝好喝地频频夸赞热汤夸个不停。 总算,在汤碗见底之后,金发少年坐立难安地问起黑发少年。 「奈特啊,这空碗该怎么办才好?带回去吗?」 「要还给店家喔。容我代劳吧。」 被唤作奈特的黑发少年,拿着叠在一起的汤碗回到了摊位。 「方才真是失礼了。」 宛若微风低语般的嗓音。起先还以为只是单纯嗓门小,现在靠近一听,才发现在出声的同时,可以听见好似漏气的咻咻声。恐怕是喉咙不好吧。 路易斯默默收下汤碗,用冰冷的眼神示意「喝完就快闪边去」。 黑发少年奈特没有闪避路易斯剑拔弩张的视线,就只是声若蚊蝇地开口: 「……话说回来,那身打扮是出于嗜好吗?」 「不想眼珠子被我挖出来,就快滚。」 奈特没再说些什么,向路易斯一鞠躬,便回到金发少年身边表示「快动身吧」。 金发少年粗犷的五官浮现快活的笑容,向路易斯说道: 「感谢招待。真是美味的汤!」 「多~谢夸奖。我会转告厨师的。」 比起这个,别再给我大声嚷嚷,引人注目我岂不伤脑筋了──如此神经紧绷的路易斯,就这么带着凶狠的眼神目送两人离去。 (自以为微服出巡的公子哥儿,还有公子哥儿的随从是吗?) 待两人走远,路易斯便转身面向简易炉灶。从方才起,变小的火势就一直令路易斯相当在意。 火势太强,汤会被煮得太稠,太弱又会害汤冷掉。 张开穿着长裙的双腿蹲下,路易斯开始调整简易炉灶的火力。 这时,路易斯发现原本收得整整齐齐摆在摊位角落的行李──应该摆在最上面的制服,不见了。 今天风格外强,所以还特地摆了颗大石头压着不让制服被吹跑,但石头好端端地留着。就只有整套制服消失得一干二净。 今天一整天,路易斯几乎都只待在内场,所以视线没怎么离开过行李。直到纱莉去洗手间之前,制服确实都在。 如果说,是某人跑来把制服偷走,机会就只有一次──在招呼那对金发黑发二人组的时候。换句话说,距离案发还没经过多少时间。 「路易斯,久等喽~」 正巧纱莉这时回来了,路易斯于是把装有营收的箱子塞给纱莉。 「纱莉,歹势,换班了。有人偷我制服,我去逮人制裁。」 「咦,不会吧。那岂不完蛋了吗……我是说犯人。」 最后那句话,完全反映了纱莉是怎么看待路易斯的。 「你知道犯人是谁吗~?」 「制服以外的重要物品全都还在。这代表,对方纯粹只想找碴。在这所米妮瓦,会玩这种小家子气把戏的,十之八九都是那家伙啦。」 路易斯露出隐约可见虎牙的凶狠笑容,咯吱咯吱地凹响手指关节。 * * * 从摊位飞奔而出的路易斯,首先搜索的地方是摊位附近的树丛。 其实,附近随便找个学生逼问「阿道夫·法隆上哪儿去了」最直截了当,但这样等于让人发现自己穿女装。只有这点非避免不可。 (这一带有草被踩扁的痕迹。所以扒走制服前,他就是躲在这儿伺机动手吧……从脚印看来,是往校舍去了吗?) 路易斯有如身经百战的猎人锁定猎物,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沿着现场的种种线索展开追踪。 当然,为了不让这身打扮被学生瞧见,追踪时只能选择人烟稀少的路径,一会儿从某棵树跳往另棵树,一会儿又贴在墙壁上,依靠狭窄的遮蔽物藏身。 (距离研究发表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小时。没空蘑菇了……) 最糟的情况下,只穿条内裤上台至少也强过男扮女装吧──路易斯在脑袋的角落开始思考。 前者在精神面上较为轻松,但考虑到季节尚未回温,后者比较能顾及保暖。堪称究极的二选一。 还是说,干脆附近找个男同学威胁一下,把衣服抢来穿……诸如此类,于校舍旁浮现有如随机剥衣狂的念头时,在通往讲堂的走廊边,路易斯发现了目标──装模作样的黑发高个子,阿道夫·法隆。 然后,阿道夫正带着满脸傻笑,朝一位深褐色头发的少女搭话……那不是萝莎莉吗。 瞬间,路易斯愤慨到脑袋的血管差点爆开。 (那、那、那个混帐东西~~~~知道我不能这身打扮出现在萝莎莉面前,才故意……!) 看来,阿道夫似是在邀萝莎莉一起去讲堂。 只见阿道夫肉麻兮兮地勾起萝莎莉的肩膀,还把脸凑到面前。 (看我一把砸穿那个大而无当的凸额头──……!) 拾起脚边的石子,路易斯摆出了投掷架式,就在这时,一阵落落大方的嗓音响起,宏亮到连隔了段距离的路易斯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好意思,方便向两位问个路吗!」 向阿道夫与萝莎莉开口搭话的,是金发的粗犷少年──方才到摊位来买汤的金毛猩猩。带剑的黑发少年,也依旧在背后待命。 从路易斯的位置没办法确认萝莎莉的表情,但可以看到阿道夫明显出现大吃一惊的反应。 萝莎莉与金发少年简单交谈过,接着便由萝莎莉在前头带路,两人组跟随在后的阵型,开始朝校舍移动。 一度打算同行的阿道夫,在萝莎莉的回应下止步了。十之八九,是碰了「你不用担心,赶快去讲堂吧,不是还有想听的研究发表吗。」之类的软钉子吧。如果是萝莎莉,一定会这么说。 (太漂亮了,大猩猩!干得好,大猩猩!) 路易斯默默在心里喝采。 其实也有点羡慕他们,即使如此,总比只能穿一身女装,眼睁睁望着萝莎莉被阿道夫吃豆腐要来得好上百倍。 尴尬的阿道夫先是呆立原地一会儿,接着才快步走向讲堂。想必是觉得只要进了讲堂,就可以甩掉路易斯了吧。 压低姿势让旁人看不见长相的路易斯,宛若一头发现猎物的熊朝阿道夫直奔而去。 然后,就在离讲堂只差临门一脚时,赏了阿道夫的身体一记痛打。脑袋里,已经丝毫没有魔术存在的空间。既然目的是制裁,当然用揍的最快。 吃了记痛打的阿道夫,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呕呻吟,满脸冷汗地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用肩膀扛住阿道夫,移动到避人耳目的树荫下。过程可能多少有遭人目击,但至少自己的长相应该没曝光。 将阿道夫摔在地上的路易斯,起脚往肚子就是一踩。 然后,在一身楚楚可怜少女衣裳的包装下,露出有如凶狠恶龙的龇牙咧嘴笑容。 「你把我制服扔哪儿去了?」 「唔……呕~……你在说,什么……」 「现在老实招来,扁你时可以稍~~微放一点点水喔。」 即使已经被左右不停扭动脚踝的路易斯踩得痛苦喘气,阿道夫还是硬挤出虚张声势笑容嘲弄道: 「哈,你讲的话谁信啊,死娘炮!」 从路易斯的世界里,声音消失了短短一瞬间。 当愤怒突破界限,路易斯的感情会在刹那间进入平静,并在下一瞬间化作强烈杀意,涌现心头。 略带少女气质的脸庞始终面无表情,就只有泛灰的紫色眼眸,闪烁起剃刀般的锐利光芒。 「敢再说一次,保证打爆你卵蛋。」 阿道夫感受到有如被人用冰冷刀刃抵在脖子上的强烈杀意,忍不住口吐白沫,哇哇大叫起来。 「啊,烧、烧掉……制服被我烧掉啦。白──痴,白──痴,你已经完蛋啦。尽管在发表会上出糗吧……」 「要出糗的,是你。」 007 路易斯跨坐到阿道夫身上,开始解开他制服的钮扣。 * * * 在米妮瓦大讲堂举行的研究发表会,除了教职员席以外,还另外安排了来宾专用席。到这里就坐的,以魔术师工会和王立魔法研究所的干部为主,基本上都是大名鼎鼎的魔术师。 在这样的其中一席来宾席上,坐了位在椅面上塞满了软绵绵椅垫的美女。 这位将美艳银发编得漂漂亮亮,年龄不详的女子,在低胸的礼服外,披了一件施有金丝刺绣的奢华长袍。 银发女性身旁,有一位年约六至七岁,坐姿端正的红发少年。 少年有着一头令人连想到鲜红蔷薇的鲜艳卷发,再加上绿色双眸,俊美得仿佛娃娃。身上穿的是满满花边的礼服衬衫,以及有蔷薇型钮扣的夹克与短裤,一看就是个好家庭出身的公子。 在研究发表期间,少年都抬头挺胸地正襟危坐,不过一到发表结束后的休息时间,便仰靠到椅背上,轻轻打起呵欠。 银发女性沉稳地开口,向红发少年搭话。 「是不是有点无聊呀?」 「没、没这回事啦,梅尔丽小姐。发表会,我都有好好在听啊!呃──那位叫伍德曼的人提倡的,运用魔导具的治疗法,和擅长赋予魔术的我家可以说是关系密切……」 「嗯~嗯~听得很认真喔,好孩子,好孩子。」 被唤作梅尔丽的银发女性,满脸笑容地抱住少年,用脸颊不停磨蹭少年的鲜红卷发。 「等看完研究发表,我们就到外头去吧。在训练场啊,有位叫〈星枪魔女〉的女孩,要表演很厉害的魔术。保证非常漂亮喔~」 「哇~好期待喔~!」 少年雪白的脸颊染成蔷薇色,双眼闪闪发光。 因为五官太过端正,少年原先散发着一种令人难以亲近的气息,可一旦像这样浮现符合年纪的笑容,就显得非常可爱。 「要是梅莉莎也有一起来就好了~」 「姐姐她说,校庆什么的最好别去。只会干瞪眼羡慕而已……」 想必是实际讲出口后,原先没特别意识到的羡慕涌现心头了吧。 少年低下头去,双脚前后摇摆了一会儿,才低声咕哝道: 「我本来想说,如果去上学,是不是就能交到好多朋友……可是开口要求后,祖母大人却说我不需要上学……」 面对垂头丧气的少年,梅尔丽有点恶作剧地微笑,凑向耳边细语。 「嗳,劳尔。不然我们偷溜,去外面逛逛摊位吧。」 「可以吗?祖母大人说过,不可以逛摊位的……」 梅尔丽脱下长袍,披上毛皮大衣,向少年抛了记媚眼。 「要向大家保密喔?」 「好耶──」 * * * 午后的研究发表会,又有一人结束了分享。 坐在教职员席倾听发表的梅洁,呼~地喘了口气,仰头望向墙上的时钟。 待这节休息时间结束,就轮到路易斯·米莱发表了。 作为结界术教师,自己应该已经把能够传授的知识都倾囊相授了。话虽如此,果然还是难以抹去内心的不安。 休息时间来到尾声,离席的人们也开始陆续回座。可是,相较于方才,空席明显多出了不少。发表者毕竟是初中部的学生,也不能怪观众把优先顺序向下排。 「瞧你一脸坐立难安的,梅洁。」 坐在梅洁身旁的,是方才离席的拉塞福。 听见拉塞福的关切,梅洁苦笑着回应: 「那还用说。今年可是连七贤人都来了不只一位呀……」 说着说着,梅洁望向来宾席。在梅洁注意到的范围内,至少有三位到场。刚就坐的两位,是〈雷鸣魔术师〉与〈治水魔术师〉。〈咏星魔女〉方才趁着休息时间,带上罗斯堡家不公开露面的孩子离席了,尚无回座迹象。 梅洁将视线转回正面,接着说道: 「即使如此,我也已经克尽人事了。真的是……教师生涯的最后一件工作,竟然如此折腾。」 梅洁已经决定,待这学期结束,就要放下教鞭。 早在许久之前,感受到体力的衰退时,就曾考虑过要退休。而这次恩师〈水镜魔术师〉的死讯,成了决定性的推手。 〈水镜魔术师〉堪称结界术的第一把交椅,而自己身为弟子,却没有留下任何耀眼的功绩。这件事一直让梅洁深感愧对恩师的栽培。 所以,至少恩师在世时,要以第一线魔术师的身分,努力为职场做出贡献──这样的想法,说不定存在于脑海里的某处。 即使自己直到退休,都只会是一个没没无闻的魔术师,梅洁内心仍感到无比安详。 「拉塞福老师。」 「嗯~?」 「我已经决定,要推荐路易斯·米莱,进入〈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的研究室。」 升学进入高中部的学生中,成绩优秀者可以所属于特定研究室。 但,拉塞福是出了名的不爱收学生。现在,拉塞福教室的研究生,就只有〈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 而梅洁希望,可以推荐路易斯加入拉塞福门下。因为梅洁认为这是最适合路易斯的选择。 「我可不是结界术专家喔?」 「路易斯·米莱确实擅长结界术,但他的天分并不只限定在结界术才能发挥。我认为,应该让他不受局限,广泛吸收各种学识。」 「……唉~不知该说是学得快还怎样,总之那家伙精明是事实啊。」 走特化路线,只专精特定领域的魔术师并不在少数。但路易斯不分属性系统,各种魔术都能运用无碍,是很罕见的类型。 对此,路易斯本人虽然装傻表示「就算只是临阵磨枪,反正有确实刺穿目标就够了吧」,但他能习得这些技术,绝非只是临阵磨枪,而是反复经过错误与尝试,才把技术琢磨到足以实际运用的程度。 面有难色的拉塞福,空无一物的右手忽然动了起来。那动作,恐怕是习惯性想转烟斗。八成是因为讲堂内禁烟,手指闲得发慌吧。 「我的确是推荐了那家伙以资优生身分入学,话虽如此,我可没打算这么简单就收他作研究生喔。麻烦死了。」 「接受与否,就请看过这场发表会后,再下决定吧。」 总算,休息时间结束,路易斯的研究发表开始了。 手拿资料登台的路易斯,不知为何身上制服穿得松垮垮的,还把衬衫的袖子与长裤的裤管都回卷了几圈。 真是的,明明是研究发表会这样正式的场合,还这么吊儿郎当!梅洁正如此气愤之时,资料就传到了手上。 早一步看到资料的拉塞福,不知为何低声笑了出来。 (既不是发怒,也不是傻眼,而是觉得好笑?) 梅洁事前就已确认过资料内容,不过,封面用的第一页倒是没有看过。那个小顽童,到底在封面做了什么文章? 梅洁忐忑不安地望向资料后,顿时瞪大双眼。 记载研究主题与发表者姓名的封面。 在封面上最显眼,比发表者姓名更上方的位置,大大地标明了「监修&指导:结界术教师克拉莉丝·梅洁」的字样。 * * * 萝莎莉·维尔登坐在较后方的座位观看路易斯的研究发表。其实前排也还有空位可坐,但萝莎莉没有勇气坐到那么靠近来宾席的位子。 登台发表研究成果的路易斯,虽然既没隐藏北方口音,态度也一如往常地高傲,但对于平时常接触他的人来说,单从讲话的方式,就能明白他已经十二万分收敛。 「就如前述所示,魔法战用结界在第九十节以后,可观察到存在于衔接处的脆弱性。为因应此现象,本文欲提倡的对策有两点。其一就是艾斯托利式魔力循环术式。第二点则是……」 换作平时的路易斯,才不会文诌诌地说什么「可观察到存在于衔接处的脆弱性」。只会直接表明「这结界根本松垮垮好吗」、「这么多漏洞能钻可真好搞定」等等。 除了态度收敛,发表内容本身也相当杰出。 原本认为初中部学生发表没什么看头的观众,现在个个显得津津有味,一脸专注地听他发表。 魔法战的结界,是一种极度复杂又难以掌握的技术。 不但得在一道结界上附加各种效果,还必须透过缜密的计算,确保不让结界本身崩溃。 说起来,就像是只用一根手指撑起碟子,然后在上头摆满各种食材。一旦没掌握好碟中物的均衡,就容易整碟弄砸。 以往当然也有人指出这部分的脆弱性,并提出改良方案,不过路易斯的着眼点不但更加深入,甚至还提倡将更多新术式编组进结界的方法。 换句话说,就是让原本随时可能失去平衡的碟子得以稳定,同时还继续叠上新的食材。 发表结束后,来到解答提问的时间。好几位魔术师工会的干部,以及王立魔法研究所的研究员都踊跃举手发问。 面对接踵而至的提问,路易斯虽然一脸厌烦,也还是耐着性子一一淡然回复。 烦耶,那种事自己稍微查过就知道了吧,会不会动脑啊混蛋──脸上的表情让人仿佛可以听见这些心声。也不知是否因为事关高中部的升学,今天的路易斯少见地安分。 待发问时间结束,路易斯的研究发表在如雷的掌声中落幕。萝莎莉也送上发自内心的诚恳拍手。然后,朝来宾席瞄了一眼。 即使路易斯的研究发表已经结束,那个人依然静静坐在位子上,没有离席。 (要是错过现在……肯定就不会,再有谈话的机会了。) 那个人,肯定不会来找自己搭话吧。既然如此,就只能由自己主动。 萝莎莉使劲握紧发冷的手指,自座位起身,走向来宾席。 坐在来宾席最边缘位置的,是一头深褐色头发梳理整齐,年约四十有五的男性──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萝莎莉的父亲。 「好久不见了,爸爸。」 「嗯。」 仅止于此,对话便中断了。 父亲是个忙碌的人。就连学校放长假返乡时,父亲不在家的日子也比较多。 所以,萝莎莉不希望用无谓的闲话家常占用父亲时间,更遑论是校园生活中发生的琐事了。 毕竟,萝莎莉的成绩,没办法让身为七贤人的父亲引以为傲。 (即使如此,就只有这件事,非得好好传达不可……) 萝莎莉咕嘟一声咽下唾液,缓缓开口。 「爸爸……我想要,升学进入高中部。」 父亲凝视了萝莎莉一会儿,轻轻点头。 「按你的意思做吧。」 「非常感谢。」 向父亲深深一鞠躬,添上一句「我先告辞了」,萝莎莉便离开现场。 冰冷的指尖,总算再度感受到血液的流动。 想升学进高中部,这个志向没有遭到否定──仅仅这么一件小事,便令萝莎莉无比欢喜。 萝莎莉离开来宾席之后,坐在〈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身旁的娇小老人,以微弱无比的音量问道: 「维尔登老弟,你和女儿的关系不好吗~……?」 「只怕,小女并不认为我是个好父亲吧。」 「……喔?」 老人拨弄着长长的胡须,静静凝视博德兰。这是在等待博德兰继续说明。 于内心纠结数秒之末,博德兰继续开了口。 「小女的魔力量并不高。明明如此,我却……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小女头上,对她太严苛了。」 「……唔呣唔呣?」 「小女在心里,应该对我感到很排斥。」 「……唔嗯~?」 最年长的七贤人──〈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颈子左右扭个不停,歪头低声说道: 「对话,是很重要的喔~」 * * * 结束研究发表的路易斯,徒步返回了摊位。 热汤似乎刚好卖完,可以看到纱莉正在进行撤收作业。 「啊,路易斯,欢迎回来~听我说听我说,刚刚啊,有一个好~~漂亮的女人,带着一个好~~可爱的小男生上门喔。」 「是是是。」 「唉唷~都怪那男生太可爱,害我免费招待了好多好料~」 「你不是说年纪小的不合你胃口。」 「此一时,彼一时啦~话说回来,借你的衣服呢~?」 路易斯默默把先前那身行头与假发一把塞给纱莉。 「别妄想还会有下次。」 虽然被路易斯凶了一顿,纱莉还是无动于衷地贼笑。 拿纱莉没辙的路易斯,只好咂咂嘴展开撤收作业。就在俐落地算完营收,把还没洗好的餐具火速洗净,将摊位行李摆上手推车时,纱莉又开口问起: 「你在赶时间吗?」 「我有想看的活动啦。」 手推车和隔壁的摊位是共用的,隔壁店家的老爹已经答应过会帮忙把行李运回镇上。 所以只要把摊位的行李全部在手推车上堆好,路易斯的工作就大功告成了。 把简易炉灶分解摆上手推车的路易斯,咕哝一声「好──」之后,便向纱莉举起单手。 「那就这样,我走啦。」 「好的──辛苦喽!」 在纱莉目送之下,路易斯十万火急地赶往魔法战演习场。 演习场周边已经人满为患。这场校庆的参加者,全都一窝蜂挤到了这边来。 这时,一道巨大的魔法阵在人潮的另一侧展开,在魔法阵中央,生成了一枝有如圆木般粗壮的光之长枪。 长枪闪烁着灿烂白光。施展这道魔术的,是把红砖色头发绑在一起的女学生──米妮瓦首屈一指的大天才,〈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 然后,她所维持的这枝高密度光之长枪,正是找遍全利迪尔王国也没多少人能够施展的光属性魔术。同时也正是她称号的由来──〈星枪〉。 〈星枪〉的威力,据说足以匹敌被誉为国内最高火力的七贤人之一──〈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的六重强化魔术。无庸置疑是在利迪尔王国数一数二的威力。 即使隔了这么长的距离,也看得出卡莱明明维持着如此复杂又强大的魔术,脸上挂着的却是一如往常的表情,就像一只在向阳处打瞌睡的猫咪。 「贯穿吧,星枪。」 以稀松平常嗓音低语的同时,闪耀白枪猛烈地朝天空开始攀升。 〈星枪〉就这么划裂厚实云层,将闪烁的光点如同繁星般,洒在鲜红的黄昏晚霞上。 (好猛……) 在利迪尔王国,属性魔术以火、水、风、土、雷、冰这六种为主。理论上,光与暗属性的魔法也是存在的,不过几乎尚未遭到解明。充其量就是有一小部分知识被魔术名家藏私传承罢了。 而〈星枪魔女〉却在独自开发之下,仅凭一己之力就发动了如此强大的光系魔术。 卡莱绝非魔术名家出身。就连贵族都不是。如此身世平凡的十来岁少女竟然成功开发光属性魔术,这样的事实在魔术师业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当今最受瞩目的魔术新鲜人。七贤人宝座迟早会由她拿下。这就是,世间对于卡莱的评价。 (换作刚来到米妮瓦的我,恐怕就连这魔术厉害在哪里,都一无所知吧……) 那时候的自己,顶多只会有「这魔术一直发光挺炫的嘛」之类的感想。 魔术之道愈是钻研,愈感受到旁人的出色。愈明白自己与旁人的差距有多大。 不过,路易斯并非会就此气馁的人。 「你在这里啊,路易斯·米莱。」 忽然间,一阵唤声从旁传来。是结界术教师梅洁。 「梅洁老师,你看到没啊。〈星枪〉太猛了吧。不管让我展开几重防御结界,感觉都挡不下来啊……我猜,想靠魔力密度较量也是白费力气。真想防住星枪,要不就在接触到结界的瞬间设法瓦解术式,要不就得再从别种途径下手……」 「我已经,向拉塞福教授推荐你进入他的研究室了。」 出乎意料的发言,令路易斯僵住好几秒,才喊出一声「啥?」 高中部有研究室制度,这点路易斯很清楚。但心里早就拿定主意,要入门就入梅洁的门下。 「我想申请加入的,是梅洁老师的研究室。」 「这学期结束,我就要退休了喔。」 「啥────?」 路易斯为之愕然,嘴巴张到下巴都快脱落的程度。 「没听说啊!」 「我已经上了年纪。没有一天到晚对顽童训话的体力了。」 路易斯阖嘴无言以对。他有自觉,平时总是害梅洁扯着喉咙大喊的人,正是自己。 面对罕见地听话的顽童,梅洁露出和蔼的微笑。 「你今天的研究发表,真的是出色极了。能在那份资料上刻下我的名字,令我深深自豪。相信,所有人都会认可你升学进高中部吧。」 「……」 「等你进了高中,就拜拉塞福老师为师吧。〈星枪魔女〉同样也所属于拉塞福教室,应该能向她学到很多东西。」 然而路易斯就像在闹别扭一般,始终不发一语。像这种时候,到底该说什么才好,路易斯实在没有头绪。 几经纠结之末,路易斯决定,维持一贯的顽童桀傲不逊作风。 「我绝对,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魔术师。」 「当然,你一定没问题的。」 「等我成了上级魔术师……这个嘛~就自称〈结界魔术师〉好了。到时候,梅洁老师就去跟附近小朋友炫耀吧。说传授〈结界魔术师〉结界术的人,正是〈结界魔女〉喔。」 梅洁伸手添在嘴边,抖着喉咙呵呵笑了起来。 「既然说了这种大话,你就要从今天起洗心革面,勤勉向学喔。更不用说,以往那些破坏活动、对同学施加暴力、强盗行为之类的,都千万不可再……」 穿着松垮垮制服的路易斯,悄悄别开了视线。 察觉有异的梅洁,竖起眉尾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米莱。看着我回答。你那身制服,难道是……」 〈星枪〉的表演结束,人山人海的观众开始散去。其中,有个人物高速穿梭在人潮缝隙间,跑向梅洁与路易斯。是拉塞福。 「喂,臭小鬼。把阿道夫·法隆剥光吊在树上,还烧一堆黑烟熏到他快没命的案子,你现在立刻给我去办公室投案。」 「哼,肯定只是有人想做熏肉吧。」 眼见拉塞福一拳打飞装蒜的路易斯,梅洁当场仰天无语。 ──────────────────────── 第九章 顽童与金毛猩猩 路易斯·米莱进入米妮瓦之后,迎接的第四度秋天。 初中部三年间,总在人们因其优秀成绩淡忘掉不良的素行时,展现出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恶质操行,这样的问题儿童,总算奇迹似的升学进了高中部。 在校庆时惹出的「阿道夫·法隆熏肉未遂事件」,虽然是米妮瓦史上留名的恶行,但偷走并烧毁路易斯制服的阿道夫有错在先,因此路易斯才得以在几乎紧贴地面的高度,超低空滑过高中部升学合格的大门。 就这样,成了高中部一年级学生的路易斯,现在…… 「纳命来,臭老头!」 「少在别人研究室大闹,臭小鬼!」 正在拉塞福的研究室活力充沛地闹事,然后被一拳击倒。 低头望向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路易斯,今年起成为研究生的卡莱叹了口气。 「师父,这是不是,有点过火啦……」 「跟这家伙对干,哪有什么过不过火的。这家伙就是愈挫才会愈勇。这叫做指导,适度的指导。」 打从进入高中部,已经快要经过一个月了。这段期间内,路易斯接二连三习得新魔术,一帆风顺地培养实力。术的精度与威力,都比还在念初中部时琢磨得更加精湛了。 加入拉塞福的研究室,就结果而言也对路易斯带来了正面的影响。 基本上,拉塞福不会主动要学生去做这个做那个。 说好听点是尊重学生的自主性,但说穿了就是放任主义。因此学生必须主动寻找适合自己的课题。 就这点而言,与其去做别人派的功课,路易斯本来就比较喜欢追求自己好奇的东西,因此和拉塞福教室的作风很搭调。 只不过,因为和拉塞福干架成了日常便饭,导致路易斯的生活与浑身伤痕更加密不可分了。 「你们打架也要适可而止喔。我啊,要暂时出趟远门,到时就没人劝架了。」 卡莱拿着湿手帕,帮路易斯敷在被揍肿的脸颊说道。 麻痹总算消退的路易斯,伸手按住手帕望向卡莱。 「又要去旅行吗?」 「嗯,这次我想到东部地区看看。毕竟那一带也有龙峰。」 成了研究生的卡莱,身上穿的既非制服也非长袍,而是野外活动者喜爱的厚实衣物。 虽然身为开发〈星枪〉的才女,比起待在屋里研究,她却似乎对于出外调查更加情有独钟。 漫长的暑假期间,卡莱也是背着硕大的行囊,踏上了调查魔力浓度之旅,就是对旅行如此痴迷。 「对了对了,不是听说王子殿下,会来念我们的高中部一年级吗?」 听卡莱这么说,路易斯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利迪尔王国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入学的消息,现在正在校内引爆话题。 为什么,堂堂王族有必要大费周章来念米妮瓦,这个引人好奇的问题,似乎存在着相当复杂的政治内情。 原本听说预定在高中部一年级开课时就入学,但受到公务影响,才延至这个月的月底。 「记得千万别找王子殿下麻烦,不可以咒骂,也不行对人家动粗喔?」 「不如说,你最好根本别靠近王子,路易斯。到时捅了漏子,可是真要被杀头的。」 面对卡莱与拉塞福的忠告,路易斯露出嘲讽的笑容耸了耸肩。 「哈,王族会有什么好东西。求我靠近我也不屑咧。」 * * * 离开研究室大楼,前往教室的途中,路易斯碰上了不想碰到的人物。那是留着一头中分黑发,把额头裸露在外的阿道夫·法隆。 初中部时代,明明就三番两次上门找碴又屡战屡败,阿道夫却直到现在都不时就杠上路易斯。 阿道夫在路易斯正面停下了脚步。 「滚边让路,乡巴佬。」 「要滚自个儿滚啊,暴露狂。」 「梦话等作梦再说,女装癖。」 就在路易斯杀意暴涨,紧握拳头的瞬间,某人从背后冲了上来,抱住路易斯的双手劝阻。 「打架是不好的!虽然不清楚详情,但请双方先拉开距离,冷静下来对话!」 008 拘束着路易斯的两条手臂相当粗壮,孔武有力地限制了路易斯的行动。看来对方恐怕是受过某种训练的人。 发现没头没脑抵抗也无法挣脱拘束的路易斯,缓缓向下低头,然后向身后的人猛力送上一记头槌。 「少来碍事!」 「呶喔?」 后脑传来一阵叩滋清响,拘束着路易斯的人物发出了苦闷唤声。然而,拘束的手臂却未就此放松。 再给你来一发──如此心想的路易斯低头时,后方传来一阵虚弱的嗓音。 「莱欧尼尔殿下……!」 (莱欧尼尔?) 那名字,不是预定入学的第一王子吗。 仔细一看,眼前的阿道夫正满脸铁青地浑身发抖,一副已对死亡有所觉悟的表情。 这时,身穿米妮瓦制服的黑发少年赶到了现场。少年操着虚弱的嗓音,向拘束路易斯的人物问道: 「殿下,还好吗?」 「唔呣,我没什么大碍……倒是你,有稍微冷静点了吗?」 说着说着,背后的人物放开了路易斯。 路易斯不再挣扎,朝背后转过身去。 站在那儿的,是与路易斯身穿同样制服,五官粗犷的金发少年。鼻子正滴答滴答流着鼻血。这张脸,路易斯有印象。 (金毛猩猩……!) 没想到,半年前造访校庆摊位的金毛猩猩,竟然是第一王子。 在哑口无言的路易斯身后,直到方才都浑身发抖的阿道夫,这会儿以惊人之势下跪低头。 「实、实在非常对不起,莱欧尼尔殿下!喂,路易斯!你也快点赔罪!」 面对嚷嚷不停的阿道夫,莱欧尼尔连鼻血也没擦,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不着向我道歉。我只是碰巧路过,忍不住多管闲事罢了。」 也未免鸡婆得太让人伤脑筋了吧──路易斯心想。为不良少年劝架,这种闲事可不是王族该管的。 拉塞福虽然叮咛自己别接近王子,可是说到底,王子主动跑来淌浑水,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 周围逐渐鼓噪。教师们纷纷唤着莱欧尼尔的名字朝这里移动。同时,还顺便传出了几声「又是你?路易斯·米莱!」的哀号。 (趁事情变麻烦前,赶快开溜吧。) 如此心想的路易斯,手臂忽然被人牢牢抓住。是追着莱欧尼尔赶来的黑发随从。 随从与莱欧尼尔一样穿着米妮瓦制服,但腰上实实在在地挂了佩剑。 黑发随从左手抓着路易斯的手,右手添在腰间剑柄上,以随时都能拔剑的姿势低语。 「……今天,是穿制服啊。」 「挖你眼珠子喔。」 龇牙咧嘴威吓随从的路易斯,随即遭到满脸悲壮的教师们包围。 数分钟后,路易斯被赶到现场的拉塞福一拳击倒,与阿道夫一起判罚到校舍后拔草。 * * * 骚动隔天,金毛猩猩第一王子莱欧尼尔,与随从一起来到了高中部一年级的教室,而路易斯也在同一间。 「我是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今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在充满紧张气息的教室里,莱欧尼尔诚恳地接着说道: 「我相信,大家可能各自都有些考量,不过各位若愿意将我视为就读同样学府的普通学友,我会十分开心。」 「……我是随从奈特·沃尔。殿下虽然这么说,还是希望各位能适度地顾虑一下。请多包涵。」 听见奈特有如细语般的自我介绍与补充说明,莱欧尼尔粗壮的眉毛顿时直竖。 「奈特啊!我都已经说了,要大家不必顾虑我……!」 「……殿下,世上也有些人,是抱着适度的顾虑会比较轻松的。请见谅。」 「呣唔,是这样吗……抱歉。」 听完奈特说明,莱欧尼尔老实地认栽。好一对怪主从。 包含莱欧尼尔在内,利迪尔王国一共有三位王子,不过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今年生日才满七岁,第三王子亚伯特则是三岁,三兄弟岁数差距不小。 恐怕有不少人,都因此将莱欧尼尔视为王储人选吧。一到休息时间,马上出现几个同学找莱欧尼尔打招呼,都是家世背景是有力贵族的。 望着那些人,路易斯倒是小感意外。 (……比想像中来得少啊。) 本以为王子殿下都来了,应该会人人争先恐后包围莱欧尼尔,努力推销自己才对,没想到这样的人这么少。 就连那个爱出风头的阿道夫·法隆,都只是简单找莱欧尼尔寒暄,为了昨天的事情赔罪,之后就回自己座位去了。 「结果,还是都被那张猩猩脸给吓跑了吗?」 「你说这什么失礼的话啊。」 小声嘀咕两句,耳朵突然给人捏住。只见萝莎莉正带着恐怖的表情瞪向路易斯。 「不然王子殿下都来了,不是应该有更多人踊跃巴结吗?」 「大家都很知分寸啦。」 「真的只是这样吗?」 路易斯的语调沉了几分。 说实话,贵族社会的内情路易斯丝毫不感兴趣,但也不想在校内被卷进无谓的麻烦事里。当然,有人来找碴时绝对奉陪到底就是了。 「咱们国内最豪华的学校,不是那个叫赛莲蒂亚学园的吗?既然如此,到那儿去不就得了。还是说那个大猩猩王子,有深爱魔术到这种地步,非得特地来念米妮瓦不可?」 「担任赛莲蒂亚学园理事长的,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米妮瓦在政治上比较中立,所以……」 嗯哼~?路易斯嘟起嘴唇,这才想起嘴角有破洞,忍不住皱起眉头。都怪昨天一直被拉塞福揍,害得全身上下到处都在痛。 舔着嘴角的伤口,路易斯开始思索。 (也就是说,克拉克福特公爵,和第一王子是对立的吗。) 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什么的,肯定很想让自己疼爱的外孙继承王位,想得不得了吧。 偏偏,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据说体弱多病,正在外祖父宅邸内过着疗养生活。那种软弱的王子,哪有可能当上国王。 (又或者是,总之先让外孙继位为王,再由外祖父掌握实权,这种模式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无论如何,这些事都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边。只是,脑内不经意闪过一个念头,路易斯开口问向萝莎莉。 「嗳~阿道夫的老家,该不会是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养的小弟吧?」 「……我曾听说,他们两家走得很近。」 原来如此啊──路易斯总算想通了。 像阿道夫那样,家里跟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人,就没办法随随便便亲近莱欧尼尔了。 话虽如此,面对身为王族的莱欧尼尔,又不可以表现得不够尊敬。 所以阿道夫才会只做最低限度的寒暄,确保没失了礼数,之后便保持距离。 环顾教室一圈,这样的人意外地不在少数。第二王子或第三王子的后盾,权势恐怕就是这么强大吧──路易斯茫然心想。 * * * 「今天的魔法战以两人为一组进行。各自找附近同学分组。」 魔法战教师索璐,虽然是个散发一板一眼军人气质的四十多岁女性,却意外地看心情办事,有着依当天心情变化分组方式的倾向。 有时会自己决定要同学怎么分组,有时又会作签让大家抽,而她今天的心情似乎是让同学随意各自分组。 各自找附近同学分组──索璐此话一出,同学便立刻远离路易斯身边。绝对不想跟这家伙分在一起的意志,硬生生表露无遗。 (也罢,是无妨啦,这样有这样的好。) 分不到对手的人,就必须与教师对战,就路易斯而言这样反而方便。 一般而言,魔法战课除了索璐之外,还会有辅佐教师在场。今天负责辅佐的不是拉塞福,而是一位年轻教师。 索璐与年轻教师,该找哪个对战比较好呢──就在路易斯思考这个问题时,有人跑来搭话,是莱欧尼尔。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当我的魔法战对手吗?」 「……啥?」 路易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要是惹身为王族的莱欧尼尔不悦,事情可就大条了。所以没人会想跟莱欧尼尔分在一起,到此为止都还能理解。 可是,这堂课还有莱欧尼尔的随从奈特在场。 只见黑发的奈特,正远离学生群,静静待在演习场的角落。路易斯朝奈特所在的地方望过去,用下巴比了比。 「你跟那家伙打不就得了。」 「奈特为了负责我的警护,已经安排好不必听讲魔法战课。」 原来如此,有别于教室内的课程,在野外听讲的魔法战课,遭到暗杀的危险性比较高。 旁人都屏气凝神守候着两人的交谈。 那么,这下如何是好呢──路易斯还没想出结论,莱欧尼尔就先端正站姿,举手添在胸膛喊话。 「我是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 「早知道啦。」 「可否请教贵姓大名。」 询问对手的名字前,自己先报上名号──真是有够正经八百的。 一脸受不了的表情,路易斯随口应道: 「路易斯·米莱啦。」 「这样啊,真是勇猛的好名字!」 这家伙是怎样──这是路易斯最直率的感想。 至少,绝对是以往不存在路易斯周遭的类型。难道所谓的王族,都像这种感觉吗? 莱欧尼尔用纯真的双眼紧紧凝视着路易斯,不一会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绽放灿烂的笑容。 「想起来了。就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啥?」 「半年前校庆时,你在卖热汤的摊位顾店对吧?那时候,为何会做那种打扮呢?」 太阳穴青筋乍现的路易斯,抽搐着脸颊凑向莱欧尼尔面前。 「不准再给我提起那件事。魔法战是吧,来啊,打就打。」 校园首屈一指的问题儿童──米妮瓦顽童路易斯·米莱对决王子的魔法战。 这种意想不到的发展,令在场多数人为之战栗,部分对路易斯不满的人则暗自窃喜,期待看到路易斯受罚。 在这之中,魔法战教师索璐则不改她一贯的光明正大态度,扬声唤道:「很好!」 「那首先,最初的五组!到开始位置各就各位!」 两人一组对战时,碍于课堂时间限制,会安排好几组同时进行魔法战。 此外,初中部时只会在森林的宽敞地带上课,不过到了高中部,为了进行更贴近实战的训练,连充斥障碍物的区域也会广泛运用。 换言之,只要躲在树林里,就能避开教师耳目,为所欲为了。 路易斯将满是擦伤的拳头轻轻张阖一番。 (稍微整整他,等最后一击的瞬间,再躲到树荫下避人耳目动手就行了吧。) 高中部的魔法战只要经过申请,就可以携带专用武器或魔导具。不过,路易斯还是刻意不带短杖。 带上法杖在操作魔力时会比较稳定,这的确是事实,但想靠体术大闹时却很碍事。更重要的是,万一不小心折断了,岂不是惨不忍睹。 至于莱欧尼尔,则向教师申请,带上了佩剑。 在魔法战结界内,物理攻击是无效的。这点对于剑击当然也适用。 (也就是说,要用的是那招吧……) 索璐喊出了「开始!」口令。 与此同时,莱欧尼尔拔出佩剑,展开咏唱。 待莱欧尼尔咏唱结束,剑身随即缠上红色火焰。这是对物质赋予魔力的赋予魔术之一──魔法剑。 魔法剑在米妮瓦并不多见。以魔法剑为主流的,是邻国兰道尔王国。 咏唱比一般魔术来得短,又能只消费仅少的魔力便长时间维持,魔法剑虽然拥有上述优点,使用的门槛却很高,必须同时具备魔术与剑术两者的熟练度。 「我来了!」 随着一声响亮的使劲呐喊,莱欧尼尔逼近到路易斯面前。这时候,路易斯的咏唱也结束了。 挥下的火焰剑,被路易斯举起拳头架住。当然,那并非普通的拳头。在拳头表面,展开了只比手掌大一些的盾型防御结界。 与其攻击魔术一发一发慢慢射,还不如直接揍人来得快。抱着这种思维的路易斯,为了在物理攻击无效结界内也能揍人,研发出的战斗方法,就是在拳头上展开结界。 用结界揍敌人的魔术师,首先根本就不存在。因此,大多对手首度见识这招时都会心生动摇,进而露出破绽。但,莱欧尼尔却十分冷静。 第一击被挡下的莱欧尼尔,发起了下一波攻击。目标是路易斯的左侧身体。 这一击,路易斯边咏唱边向后跳闪开了,同时还不忘在右脚背展开盾型结界,顺势一记猛踢。 「刹啊──!」 与犀利叱咤声同时施展的踢击,被莱欧尼尔用夹紧在侧腹的手臂挡下。 「呶唔……踢得漂亮。」 在魔法战中遭受到的伤害,会反映在魔力的消耗上。 路易斯带着结界踢出的这脚,是扎扎实实可造成伤害的攻击,所以莱欧尼尔的魔力理应减少了。可以看到他手中魔法剑的火焰大幅摇曳,火力也转弱了些。 (这家伙,该不会……) 莱欧尼尔丝毫不把受到的伤害当一回事,大大迈步,瞄准路易斯的左肩再度挥出斩击。 现在,路易斯维持着结界的,是右手与右脚──左侧的防守太单薄,这点被看穿了。 路易斯反射性贴地滑行,钻过莱欧尼尔的身旁,借此躲开斩击,重整态势。 紧接着,莱欧尼尔又发起了追击。从头顶挥下的火焰剑,路易斯以右手的防御结界挡下。 当莱欧尼尔的魔法剑,以及路易斯的防御结界这两者彼此碰撞时,路易斯的结界毫发无伤,莱欧尼尔的魔法剑威力却明显地锐减。 路易斯在内心获得了确信。 (果然没错……这家伙,剑术虽然高超,魔术却弱得可以!) 是因为身处物理攻击无效的魔法战结界内,才不得已使用魔法剑。换作在结界外,肯定只需要正常施展剑术就技惊四座了。 每当莱欧尼尔挥剑被路易斯用结界挡下,莱欧尼尔的魔力就为之减少。这件事实,令路易斯深感不痛快。 既然如此──路易斯巧妙地闪避斩击,透过走位一点一点诱导莱欧尼尔前往森林深处。 魔法战结界在森林内广泛展开,不过结界的精确范围都在路易斯掌握中。 (差不多了吗……) 就在抵达结界边缘时,莱欧尼尔的魔法剑失去了光芒。 粗犷的五官顿时皱成一块儿,莱欧尼尔懊悔地低头。 「……魔力已经不足以维持魔法剑。是我落败了!」 「不不不,这场架,靠魔法战定输赢太可惜了吧。」 路易斯咧嘴一笑,举起拇指朝结界外示意。 「咱们到外头继续呗。」 莱欧尼尔双眼当场瞪得圆滚滚。明明长相就那么吓人,做出这种表情时却莫名有种可爱感。 无视于正在吃惊的莱欧尼尔,路易斯走出了魔法战的结界,向莱欧尼尔招手。 「快点啦!」 「就是说,要纯粹凭本事分个高下吗?」 「还不就怪你,魔术那么不到家,打魔法战太无聊啦。所以说,咱们就不靠魔术来打吧。」 这番辛辣的发言,听得莱欧尼尔「呣」地低吟一声,然后目不转睛地望向路易斯。双眼散发着美丽的水蓝色光辉。 「我懂了,你是在配合魔术还不纯熟的我吧。」 莱欧尼尔使劲用鼻子哼了一声,将腰间的佩剑置于地面。明明随手扔一边就行了,连这种小环节都这么注重,真不愧是王族。 莱欧尼尔踏着干劲十足的步伐来到魔法战结界的外头,与路易斯彼此正面对峙。 「你的挑战我接受了!来吧,路易斯·米莱啊!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路易斯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举起拳头揍向左手掌心,磅──地一声,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响。 「就该这样才好玩……对吧!」 路易斯跳进莱欧尼尔怀里,挥出掌底准备痛殴下腭。但这记,被莱欧尼尔硕大的手掌给接下。 既然如此──这次改挥左拳,也同样被手掌接下。双手都被抓住,这下只能拼臂力了。 体格上,是莱欧尼尔占尽压倒性优势。莱欧尼尔的肌肉不是长好看的。那是确实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肉体。 莱欧尼尔粗壮的手臂,把路易斯推得节节后退。 「呶唔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 不甘示弱的路易斯,就像要捏碎莱欧尼尔手掌一般,使尽吃奶的力气握紧双手。 「喔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踏地面的双脚奋力一踩,路易斯举起下巴,颈子向后仰。准备来一记强烈的头槌,打破这个胶着状态。 察觉这个意图的莱欧尼尔,咬紧牙关送上了自己的额头。 叩兹一声,好似岩石撞上岩石一般的碰撞声响起。 双方的动作都静止了数秒。 最后,翻白眼仰头倒地的人,是路易斯。 * * * 待路易斯睁开双眼,映入眼中的,是莱欧尼尔忧心的眼神,以及萝莎莉眼皮半闭的傻眼目光。两人的温差未免太强烈了。 「喔喔,你醒了吗!伍德曼医师,路易斯醒过来了!」 在一头热猛喊的莱欧尼尔身旁,萝莎莉带着低于冰点的冰冷视线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挺起上半身,包着冰块的布巾随即滚落,萝莎莉俐落地捡了起来,按在路易斯额头上。 萝莎莉的表情,毫无疑问正静静地发怒。 「竟然用头去跟莱欧尼尔殿下互撞,你到底在想什么。」 想赢就只能这样啊。哎,虽然是输掉了──这番到口的说词路易斯又吞了下去。因为一旦反驳,只怕会更加激怒萝莎莉。 总而言之,路易斯现在就先默默以冰块冰敷额头的肿包,交互望向莱欧尼尔和萝莎莉。 一头热守候的莱欧尼尔,以及冷冰冰看护的萝莎莉。好一对完美的对比。 不管这样的两人,自顾自坐在椅子上读书的常驻校医伍德曼,阖上还没看完的书开口。 「米莱同学,是莱欧尼尔殿下亲自背着你,把你一路送过来的喔?受不了,叔叔我差点吓死了。」 「这是怎样,都没人阻止喔。」 路易斯不禁皱眉,但按伍德曼所言,背着路易斯死命奔跑的莱欧尼尔,似乎散发一股没人敢攀谈的气息。 据说,莱欧尼尔不停对翻白眼的路易斯「呶喔喔喔喔,振作点!醒醒啊!」喊个不停。对路易斯而言,简直是毕生的耻辱。 面对无言以对的路易斯,伍德曼翘起二郎腿耸了耸肩。 「能够给迷人的王子殿下一路背过来,真够好运耶~叔叔我要是女孩子,肯定都要小鹿乱撞了。虽然脑袋瓜真的有撞出一个大肿包就是。」 「我就是,跟那个迷人的王子殿下用脑袋互撞撞输的啦。」 这番挖苦,听得坐在椅子上的莱欧尼尔惊愕地抬头。 然后双手按上膝盖,以惊人之势低头。 「真抱歉!看来,我的脑袋似乎硬得可以!」 「殿下,您既不需要道歉,也无须放在心上。」 面对冷冷放话的萝莎莉,莱欧尼尔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皱起浓眉。 「可是,萝莎莉啊,是我害路易斯昏过去的。」 「基本上都是路易斯自作自受。」 「你们先等等──」 路易斯忍不住插嘴,交互看向莱欧尼尔和萝莎莉。 说实话,打从清醒之后,他就一直对某件事非常在意。 萝莎莉是一位极度正经八百的女孩。这样子的她,明明与王族共处一室,却感受不出任何拘谨感。当然,态度本身是很庄重,但总觉得隐约飘散着一种与知己相处的气息。 这点莱欧尼尔也一样。不只如此,还直呼萝莎莉的名字。这可不能听过就算。 「……你们两个,很要好吗?」 萝莎莉与莱欧尼尔几乎同时点头。 「受家父工作影响,有彼此寒喧过好几次。」 「唔呣,校庆时也让萝莎莉带路过啊。」 「……喔──嗯哼~~这~样啊。」 嘟起嘴唇的路易斯,按着压在额头上的冰块,倒头躺回病床上。 然后,就在翻身背对两人的同时,与莱欧尼尔的随从奈特四目交接。 「嘎啊──!你也在喔?」 听到路易斯惊声尖叫,直到方才都隐藏着气息的奈特,操着有如微风轻拂的嗓音低语。 「……薇尔玛王妃交代过,调皮捣蛋只要还在一定程度内,就只需静静守候,但你要是能适可而止,我会非常感激……太过危险的举动,会让我很头疼……」 轻声低语的奈特,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想说是不是对眼前这个找王子殿下打架的不良少年感到怒火中烧,但表情又没什么变化,实在教人难以判读感情。 路易斯沉默不语,奈特又轻声接话。 「另外,关于你的负伤,已经解释成魔法战时摔倒撞伤的。跌倒撞到头的路易斯·米莱,被王子殿下一路送往医务室,这样的话题瞬间就在校内引爆……但毕竟是你自作自受,请放弃吧。」 路易斯在病床上挺起身子盘腿,瞪向奈特。 「下次魔法战,要我跟你打也行喔?」 「不了,万一失手把你斩杀,要善后也挺麻烦的……」 原来这随从嗓子虚归虚,态度倒是挺不可一世的。 「……还请尽管,把我当作会讲话的墙壁就好。」 奈特这番话,让隔着路易斯病床的莱欧尼尔出了声。 「奈特啊,别说那种话,一起和我欢度学生生活吧。」 「殿下,您或许忘了,但,我已经不是能够上高中部就读的年纪……」 听到这里,路易斯「啥?」了一声,眯细单眼仔细观察起奈特。 就是个长相平凡,一头短黑发的少年。身高体格中等,不是什么特别显眼的外表。年纪感觉起来像是十五、六岁,说实话,五官粗犷的莱欧尼尔看起来还比奈特年长。 「我今年,就二十七了。米妮瓦终究只是因应护卫所需,才以特例形式入学。」 路易斯终于按耐不住,压着刺痛不已的额头低吟。 「你这家伙,今天起给我自称大叔。」 「才不过二十七,让叔叔我来说的话,很年轻很年轻啦~」 自称叔叔的伍德曼,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 * * 「哇~路易斯,你肿好大一包喔~!整个凸出来了耶~」 头槌撞输莱欧尼尔的隔天刚好放假,路易斯也比平常早出发,中午前就来到戈雅的店帮忙。 纱莉正反复戳着路易斯额头的肿包,「痛不痛?嗳,痛不痛?」地问个不停。 路易斯把皮刚削完的萝卜塞给纱莉,大声怒吼。 「问什么废话,当然痛,少那边戳来戳去的!萝卜皮都削完了啦!」 「呀啊~路易斯好可怕~客人差不多要开始上门了,有劳你点餐喽~」 路易斯咂嘴啐了一声,转头望向店内。午餐时间将近,座位陆续开始坐满。再过个半小时,应该就要大忙特忙了吧。 门铃锵铃作响,客人上门了。正端着料理上餐的路易斯,望向入口招呼起来。 「欢迎光…………啊啊?」 新上门的顾客有三位。 充满微服出巡气息,身穿朴素服装的莱欧尼尔,以及奈特和萝莎莉。 面对哑口无言的路易斯,莱欧尼尔高声唤道: 「准备用餐吧!」 「…………」 路易斯不发一语地望向奈特与萝莎莉。 奈特操着微弱的嗓音开口。 「请尽管把我,当成会用餐的墙壁就好。」 「这什么随自己方便变动的墙啊。喂,萝莎莉,为啥你们会……」 身穿罩衫与裙子,便服打扮的萝莎莉,被路易斯开口搭话,语调罕见地加速。 「是殿……是他说想到镇上走走,所以找我带路……」 「唔呣!还有,因为校庆时喝到的汤太美味了,我就请奈特查了一下是哪间店!」 路易斯感到额头的肿包愈来愈刺痛。伸手按在肿包上,沉默不语的时候,店主戈雅又隔着柜台惊讶地唤了起来。 「路仔的死党吗?喂,罗,这可从没见过啊,路仔的死党上门了!」 「有朋友来找你吗?太好了呢~」 瘦巴巴中年老爹,罗这句充满祥和气息的意见,让路易斯在脑内猛吐槽「才不好咧」。 但还不只如此,就连纱莉也一脸兴致勃勃地紧咬不放。 「路易斯的朋友?哇~有女生耶。嗳~嗳~你们是什么关系?」 到头来,就连店里的客人都下流地吹起口哨,贼笑个不停。 「喂,路仔。纱莉跟那边的姑娘,谁才是你的真命天女啊!」 纱莉与客人不停自说自话,萝莎莉是小声地咕哝「路仔……」,奈特还在假装不认识,强调「我基本上,就墙壁」,莱欧尼尔则是站得直挺挺的,用大而无当的嗓门嚷嚷「路易斯啊,拜托来碗豆汤!」 总算,路易斯再也招架不住,抱头唤了起来。 「全都给我坐好,闭嘴乖乖吃饭!」 ──────────────────────── 第十章 顽童的酒精战争 从路易斯来到米妮瓦,已经迎向第五度的秋天。 今年的初雪比往年都飘得要早,世间都表示今年冬天肯定会冷到底。 在寒风不断,背阳处初雪尚存的镇上,升上高中部二年级的路易斯,正和室友欧恩一起漫步。 「该死,这下今年肯定要积雪了。」 「每年铲雪的值日生,总是被我们轮到呢。」 「一定是你太衰了。」 「是路易斯吧。」 回嘴挖苦的欧恩,个头已经和路易斯一样高了。原本瘦弱的体格,也变得稍微结实了点。似乎是为了进入魔法兵团,一直有私下健身。 欧恩今年是高中部一年级。以在毕业同时应届录取魔法兵团为目标的他,愈来愈无暇为了用功以外的事情分心了。 两人今天来到镇上,是为了在期考前添购文具之类的消耗品。 笔用的墨水或笔尖,虽然在校内福利社也买得到,但欧恩似乎想顺便采购冬天要寄给家人的冬招月雪露古利亚贺卡。路易斯也打算趁天气真的冷起来,消耗品跟酒都涨价之前赶紧买齐。 天冷时想取暖,喝酒最直截了当──路易斯这个观念,就算到了已经习惯米妮瓦生活的现在,也依然没有改变。 欧恩起初觉得傻眼,现在倒是不再说什么了。大概是想通了吧,觉得就像自己需要咖啡一样,酒对路易斯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 总算,两人来到熟悉的杂货店,各自寻找自己要买的东西。要说这家店什么地方好,就是好在文具价格便宜又稳定。 明明如此,却又偶尔会进些少见的珍品,所以光是来看看逛逛都很开心。 那天,摆在商品架上最显眼位置的,是一瓶墨水。而且,包装在瓶身的标签感觉起来还有点高级。看到写着「热销商品!」的牌子,路易斯歪头感到不解。 「为啥墨水会热销啊?」 「哎呀,少爷你也是米妮瓦的学生,却不晓得吗?有个恋爱魔咒,是要用蓝色墨水许愿的喔!」 挺着啤酒肚的中年店主,隔着柜台亲切地解说起来。 「用蓝色墨水写情书,送给心仪的那个女孩,就能够两情相悦!单是叔叔我知道的,就已经有十个人告白成功喽!」 魔咒什么的,根本就蠢毙了──在内心嗤之以鼻的同时,不经意望向标价的路易斯,眼珠子差点凸出来。要价足足是普通黑色墨水的十倍。 为之战栗的路易斯惶恐地将墨水瓶摆回架上,一旁挑选贺卡的欧恩则冷冷地说: 「这类许愿魔咒大家都很喜欢呢。像什么在花朵饰品滴上朝露就能成为带来好运的护身符,或者把写有愿望的纸摆在枕头下就能心想事成之类的。」 欧恩虽然一副活像自己丝毫没兴趣的语调,但路易斯忽然想到── 「这么一提,有张写着『录取魔法兵团』的纸从你枕头下露出来,那个该不会是……」 「为什么会看到啦。」 「要怪就怪你自己东西永远不归位,只会等室友收拾。」 路易斯挂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回嘴后,算了算要留多少钱才够买酒,挑了最便宜的黑墨水与笔尖结帐。 * * * 就在米妮瓦今年第二次降雪的某个秋末冬初之日,萝莎莉·维尔登正快步走向医务室。 听说,路易斯刚刚又被拉塞福打进医务室去了。 医务室的常驻校医伍德曼基本上对于路易斯的伤势是采置之不理的态度,所以每次都演变成让萝莎莉帮忙处理伤口。 (拜此之赐,我疗伤疗得愈来愈熟练了呢……) 明明魔术的本事一点长进都没有的说──在内心苦笑的萝莎莉打开了医务室的门。 在室内罕见地没看到伍德曼身影,取而代之,是浑身擦伤的路易斯在伍德曼座位上摆了瓶子进行某种作业,莱欧尼尔在一旁制止,随从奈特则是站在墙边装墙壁。 烦恼着该向谁出声时,莱欧尼尔先向萝莎莉开了口。 「萝莎莉,来得正好!快来阻止路易斯!」 「……这一次,是又闯了什么祸?」 听萝莎莉这么问,路易斯满脸不悦地突起下唇,「啥~?」一声望向萝莎莉。 虽然表情既火爆又凶恶,但这只是他一贯的反应。所以萝莎莉不以为意地直直回望路易斯。 路易斯轻轻咂嘴,伸手搔了搔那头短发。 「我什么都还没干啦。」 「意思是,接下来有打算要做些什么对吧。」 萝莎莉向莱欧尼尔投以要求解说事情经纬的视线。 莱欧尼尔虽然身材魁梧又五官粗犷,却是比任何人都温柔善良的王子殿下。这样的他,似乎是抱着诚实的天性,在设法阻止路易斯失控。 「路易斯啊,你冷静点,别冲动。」 「我非常冷静。我现在正冷静地抓狂。拉塞福那臭老头……只不过对他姿态低一点,就给我爬到头上来了。」 「你什么时候姿态低过了呀。」 「少啰嗦!」 路易斯的遣辞用句怎么听都难以想像是在与王族对话。即使如此,莱欧尼尔也未显一丝不悦,就只是真挚地劝阻友人。 听过两人的交谈,萝莎莉已经从路易斯的发言大致推敲出了一二。 「……所以是和拉塞福老师又起了冲突吗?」 待在墙边的奈特,低声解答起萝莎莉这句提问。 「今早,不是有检查携带物品吗?」 「是呀。」 「当时,在米莱大人的书包里找到了大量的酒瓶。」 虽然并没有规定得特别严格,不过在利迪尔王国,酒精浓度低的葡萄酒或啤酒等酒类,要十六岁的准成人才能饮用,浓度高的蒸馏酒类则要等到二十岁成年。 恐怕,路易斯是像个傻瓜似的,带了浓度高到可笑的酒。 归根究柢,也不是只要浓度低就可以通融。这里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是神圣的学府。酒瓶什么的被没收根本是理所当然。 然而,路易斯显得完全无法接受,闹别扭闹个不停。 「在我老家那边,喝酒比喝水安全啦。」 利迪尔王国的治水事业远比他国进步,近几十年上下水道都有显着的发展。 话虽如此,偏远地区的整备仍称不上周全,喝酒比喝水安全的观念并不罕见,因此路易斯也是这种思维。 尤其路易斯又是利迪尔王国北部出身,难免会觉得,与其生火开暖炉取暖,喝酒更来得便宜省事。 这几天气温格外寒冷,想必是因此随身带着取暖用的酒瓶吧。 萝莎莉伸手添上眉间,大叹一口气。 「那种东西当然会被没收啊……所以,被拉塞福老师没收烈酒的不良少年同学,现在是打算要做些什么?」 路易斯抓起一瓶玻璃瓶,晃啊晃地拿到嘴边。 那张不讲话就有如少女般俊美的脸庞,浮现着不良少年打坏主意的奸笑。 「我今晚,就潜入臭老头的研究室,把被没收的酒瓶跟这个掉包。」 「……那瓶子里装的是──」 「掺了泻药的水。反正臭老头他们肯定会拿从我这里搜刮的酒狂欢。我就等着看他们拉成人干,倒在地上挣扎的蠢样!」 路易斯·米莱,是以加倍奉还为信条的男人。 在米妮瓦,曾有好几个人看他乡下出身,想欺负霸凌他。可每个找路易斯麻烦的人,无一例外都反遭到严重的报复。 餐厅的果酱强盗事件、铁廉斯·阿伯内西化粪池事件,还有阿道夫·法隆熏肉未遂事件,如今已经成为米妮瓦的传说。 「说到底啊,自来水什么的~我根本就信不过,天晓得里面被人动过什么手脚,喝酒绝对安全几百倍啦。」 「……是吗。」 萝莎莉用比平常更低沉的嗓音低语,面无表情地望向莱欧尼尔。 「再继续下去也只是白费唇舌。殿下,别管他了吧。」 「可、可是,萝莎莉……」 莱欧尼尔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注意到萝莎莉身上散发的冷冽气息,结果欲言又止。 抛出一句「我们走吧」,萝莎莉督促莱欧尼尔与奈特离开。 这时,萝莎莉背后传来路易斯的唤声。 「萝莎莉,等等。」 萝莎莉停下脚步回身,只见路易斯轻快地起身,把脸凑到萝莎莉面前,几乎要贴在一起。 不开口时足以用美丽形容的容貌,以及散发作怪意图的灰紫色闪耀眼眸,就这么贴近在眼前。 就在萝莎莉心生动摇,呆站着不知所措时,满是冻痕的指头掠过萝莎莉脸颊,拔下一只固定侧发的发夹。 「借一根用用。这个挺好开锁的。」 萝莎莉露出至今为止最冰冷的眼神,向嘴角上扬的顽童瞥了一眼。 「尽管去大难临头吧,米妮瓦的顽童先生。」 * * * 冬季的繁星就如同四散银砂般于夜空灿烂闪烁,浑圆的明月在云朵间显得若隐若现。 美如画的夜空教人忍不住想仰头陶醉其中,但浑身裹以黑色衣物的路易斯却瞧也不瞧一眼,只顾直直朝研究室走去。 风平浪静的无声夜晚,对于想潜入研究室大楼的路易斯而言有点不便。可以的话,真希望风干脆刮个痛快,把脚步声盖过去──路易斯暗自抱着这种想法,在校门前停下了脚步。 理所当然,校门被上了锁。虽然不是爬不上去的高度,但门的上头设了防盗用的枪头状尖刺。而且还贴心地附有「倒钩」,让人一被戳中就没那么简单拔出来。 路易斯摘下戳在短发上的发夹,用短缩咏唱生成火苗,然后仰赖火苗的照明,把发夹插进锁前的钥匙孔里。 这种小火苗虽然无法连钥匙孔深处都照亮,不过只要指尖感觉够敏锐,其实意外地也没那么困难。 和钥匙孔纠缠几分钟后,门锁总算嘎锵一声开启。 轻轻松松啦──路易斯咧嘴一笑,把校门打开一道小缝,往里头就是一钻。 (……好了,问题现在才开始。) 一楼会有教师徘徊巡逻,这点已经确认过了。 既然如此,爬墙从窗口入侵才是最安定的选择。幸运的是,此行的目的地──位于三楼的基甸·拉塞福教授研究室现正窗口大开。 拉塞福是烟斗爱好者,所以就连冬天,也常会为了透气整天不关窗。 路易斯爬上身边的树干,再经由树枝跳到二楼阳台的装饰上。接触阳台时,挂在腰上的瓶子意外发出了嘎洽嘎洽的声响。 (……啐,早知道瓶子就该用布包好。) 这只与遭没收的酒瓶同款式的瓶子里,装满了掺有泻药的水。此行目的就在于拿这只瓶子与被没收的酒瓶掉包,所以自然不能在途中弄破。 现在,路易斯正以身体悬空的状态,只靠双手攀在阳台上。 可能的话是很想大力摆动身体,透过反作用力一举登上阳台,偏偏一旦这么做,就可能撞破瓶子。所以,路易斯只能仰赖臂力,慎重地慢慢往阳台上爬。 (像这种时候,要是有飞行魔术就好了。) 能自由翱翔于空的飞行魔术非常之便利,但必须具备纤细的魔力操作技术与平衡感才可能习得。况且魔力消耗量极为剧烈,一旦在训练中摔落便相当危险,因此难以运用。 这阵子都把时间花在基本攻击魔术与结界术的强化上,不过路易斯下定决心,等这些告一段落,绝对要学会飞行魔术。 要是能飞上天空,就能够居高临下睥睨那些瞧不起自己的家伙了。当然爽快无比。 到时想去戈雅的店也就方便多了,各种无聊的典礼想飞就飞想翘就翘。到时把模范生萝莎莉跟莱欧尼尔都拖下水,大伙儿一起飞上天翘课或许也不赖。 (……不,莱欧尼尔还是算了吧。要抱着那么大只的哥儿们飞上天,我可没那种嗜好。) 思索着这种事情爬墙时,头上忽然传来谈话声。 路易斯现在的位置,就在拉塞福研究室窗口的正下方。也就是说,声音是从研究室里传出来的。 (不是吧,这么晚了,那个臭老头应该在别间房间才对……) 明明有事先调查过──路易斯正感到动摇,脑袋里忽然浮现萝莎莉那句话。 『尽管去大难临头吧,米妮瓦的顽童先生。』 (萝莎莉那家伙……她早就知道,拉塞福那臭老头今天会留在研究室是吧。) 以萝莎莉的个性,相信她虽然知道了路易斯打的坏主意,也没有去打小报告。 然后,明知道拉塞福今天会在研究室,也故意不告诉路易斯。 既不畏惧路易斯,也不替路易斯撑腰,始终维持淡然的态度,持续保持一定的距离──萝莎莉·维尔登就是这样的女孩。 (啊啊~受不了……真的是,好个不得了的女人!)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路易斯攀在墙壁上竖起耳朵。 听起来,在研究室里头对话的,是拉塞福和玛克雷岗。 「……啊咦,那酒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没办法喝酒吗?」 一如往常操着装蒜语调的玛克雷岗,得到的是拉塞福的冷淡回应。 「从臭小鬼那儿没收来的。」 「嗯哼~你没要丢掉吗?」 「那家伙要是老实交上悔过书,要还他也不是不行。」 谁要写什么悔过书,该死的臭老头──路易斯在内心咒骂。 (只不过,这下头痛了……两个臭老头待在同个空间,就会闲话家常泡茶泡到天荒地老,这是世间永恒不变的真理。) 打道回府再来过吗?可是,这样到时肯定被萝莎莉数落什么「铩羽而归了呀」。 路易斯想做的,是把酒瓶带回来现给萝莎莉瞧瞧,大摇大摆地强调「轻轻松松啦」。 (快给我滚啊,两个臭老头……) 攀在墙上的路易斯不停发念。 再次竖起耳朵,拉塞福呼~一声叹气的嗓音随即传进耳里。八成是在抽烟吧。夹杂甘甜香的烟雾飘出了窗口。 「受不了,难搞的臭小鬼就是惹人厌。」 「我说,你可真疼米莱同学呢。」 「啥?你是痴呆啦,玛克雷岗。」 路易斯的感想也大致上跟拉塞福雷同。 至少,打从入学到今天为止,路易斯都只有被拉塞福教训的分。全力从脑袋瓜把人打飞,算哪门子疼爱了来着。 就在路易斯皱起鼻头的期间,两人也继续对话着。 「说归说,你不是对他另眼看待吗?」 「……那家伙确实是人才。迟早有一天,会成为留名青史的魔术师吧。」 路易斯差点从墙上滑下去。 (真假啊臭老头。你是怎啦臭老头。失心疯了吗?明天就要死了吗?) 心生动摇的路易斯头上,紫烟不停从窗口飘向窗外,有如溶入暗夜般消失。 良久,拉塞福才用好似咬牙切齿的口吻,接了一句「但是啊──」 「那家伙对于来自旁人的好意,太过没神经了。」 攀在墙上的指头,冷不防抖了一下。 打从来米妮瓦到现在,都没任何人对自己表示过亲切啦……换作入学当初的路易斯,肯定会这么斩钉截铁地反驳吧。 然而,现在的路易斯却能够轻易浮现脑海。萝莎莉、莱欧尼尔、室友欧恩,以及戈雅的店的人们。 「路易斯对于他人的恶意敏感到可怕,却察觉不到他人的好意。那家伙每每引起问题,莱欧尼尔殿下,还有萝莎莉·维尔登,都会私下跑来找我解释求情,这点那家伙肯定没发现吧。」 (……这是怎样。) 路易斯忍不住咬牙。 莱欧尼尔跟萝莎莉有私下帮路易斯辩解,这种事路易斯压根儿不晓得。从来没听说过。 当然了。因为那两人,就连一个字都没跟路易斯提起过。别那么乱来,冷静点,每次都只会唠叨这些东西。 「不懂得重视他人好意的人,绝对成不了人上人,迟早会被孤立。」 路易斯对自己的天分与能力有自信。正因如此,才瞧不起那些没有能力,只会仗着人多,或趋炎附势的家伙。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用不着呼朋引伴,犯不着阿谀谄媚,我靠自己就能够活下去。 明明如此,拉塞福这番话又为什么如此深深刺在胸口。 就在如此扪心自问时,鼻头无意间一阵酸痒。 「哈啾!……………………啊。」 吸着鼻水的同时,路易斯缓缓仰头。 手肘靠在窗边,烟斗飘着烟雾的,正是那明明一把年纪,眼神却极端犀利,眉毛粗过头的乖僻臭老头──〈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 拉塞福扬起了叼着烟斗的其中一边嘴角。 「嗨~臭小鬼。夜色真美嘛。」 直到现在,路易斯才惊觉自己身体的异变。也不知是怎样,鼻子奇痒难耐。 恐怕,是刚才飘出窗外的烟雾里,被赋予了会引人打喷嚏的效果吧。 拉塞福的紫烟,就连防御结界都挡不住。然后,路易斯直到现在,都尚未开发出能防御拉塞福紫烟的结界。 攀在墙上的路易斯,哈啾哈啾地喷嚏打不停,眼角泛着泪狠瞪拉塞福。 「臭老头……你他……哈啾!……你早就发现了是吧?……哈啾!」 面对打喷嚏时也不忘咒骂的路易斯,拉塞福露出了傻眼的视线。 「你这喷嚏,打得跟女人家没两样嘛。」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那身老骨头塞进棺材里,直接送往教会……噗啾!……唔嘎?」 打喷嚏打到失去平衡的路易斯,反射性用右手抓住墙壁的坑洞。但,只靠单手就想支撑全身的重量,怎么说都太勉强了。 笑咪咪的拉塞福,一脸品味的表情抽起烟斗。 「乖乖说声『拉塞福老师,对不起』的话,可以大放送算你三十页悔过书就好。」 「少作梦!……哈啾!」 即使愤怒到脑袋血管都快爆裂了,路易斯还是全力思考着突破现况的方法。 路易斯虽然不会用飞行魔术,却能施展一定程度的风系魔术。既然如此,只要放手跳下去,在着地瞬间起风化解冲力就行了。 可是,路易斯的咏唱却被喷嚏轻描淡写地阻止。他不死心再度尝试,结果还是因为打喷嚏而中断了咏唱。 「臭老头,你这混蛋……哈啾!」 「再怎么撂狠话,只要配的是那种可爱的喷嚏声,就半点魄力都没啦,小顽童。」 拉塞福灵活地转动手上的烟斗,令烟雾一阵阵飘起。 009 路易斯正以惊人的握力、牛脾气以及执念,硬是用单手支撑着悬空的全身。 可惜,这些奋斗都徒劳无功,一小时后耗尽力气的路易斯终究摔落了地面。 还在灰头土脸地痉挛,就被拉塞福拖去绑在椅子上,强迫熬夜写了一百页的悔过书。 * * * 路易斯·米莱研究室大楼入侵事件,转眼间便传了开来,但并没有人特别为此感到惊讶。米妮瓦大多的学生,都已经把路易斯的所作所为认识成「又来啦」。萝莎莉也不例外。 (实在是,好让人伤脑筋的人。) 事件隔天,路易斯罕见地请了假。这次被拉塞福教训的程度,似乎就是这么激烈。 再过一天的清早,萝莎莉比往常更早走出宿舍,来到校舍内的谈话室,在窗边座位就坐,从提在手上的篮子里拿出茶壶与手工司康,在桌面上摆放整齐。 自己还不太习惯烤这类烘焙点心,但这次算是挺满意的。膨松得既漂亮,烤出来的色泽也不差。 大概就这样吧──萝莎莉望着桌面时,谈话室的门被粗鲁推开的声音传进耳里。 踩着咚咚脚步声粗暴走近的人是路易斯。平时总是浑身外伤的他,这次还四处包裹了绷带与贴布,光看就觉得疼。 栗子色的短发比平常更杂乱无章,没有一处不乱翘,灰紫色的眼眸更是闪烁着凄厉的光芒。说得含蓄一点,就是让人难以接近。 感觉就像会无差别找擦身而过的人开打──散发这种气息的不良少年一登场,原本在谈话室谈笑的学生,纷纷争先恐后地离开。 路易斯就这么咄咄逼人地靠近,站到就坐的萝莎莉身旁。 「萝莎莉。」 萝莎莉没有回应,只是往自己的茶杯倒红茶。 「萝莎莉。」 萝莎莉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啜一口红茶。 「看我这边啦。」 再这样下去大概有点孩子气了。抱着这种想法,萝莎莉将茶杯摆回茶碟,转身面向路易斯。 「你宝贝的酒,有顺利拿回来吗?」 「……看就知道了吧。」 「伤痕累累呢。」 路易斯全身满是擦伤,其中最严重的是右手。包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大概,是被拉塞福狠狠教训过了吧。 晚点再帮他把包得不到位的绷带重新包过吧──就在萝莎莉如此心想时,路易斯把伤势较轻的左手伸到了萝莎莉面前。 「给你。」 「……?」 出现在路易斯掌心的,是一只发夹。但,与两天前路易斯从萝莎莉头发上摘下的不是同一只。 萝莎莉的发夹是没有任何装饰的朴素发夹,路易斯现在递来的,上头却刻着花朵造型的纤细雕工。 萝莎莉很清楚,路易斯是个穷苦的学生。 「这会儿吹的是什么风?」 面对萝莎莉的疑问,路易斯好似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然后在稍作踌躇之末,他低声开口咕哝。 「拉塞福那臭老头跟我说了。你老爸……〈治水魔术师〉,是对水道事业贡献良多的人物。」 萝莎莉的父亲──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以整治泛滥河川、令治水事业安定的功绩闻名,但其实对上下水道的发展也有着深厚的贡献。 现在,利迪尔王国内的水道之所以普及,要说是拜萝莎莉的父亲所赐也不为过。 明明如此,路易斯却对萝莎莉,说出信不过自来水这种话。 「……是我不好。」 那个米妮瓦的顽童,竟然嘟着嘴唇过意不去地道歉! (这可是贵重的光景呢。) 萝莎莉抱着铭感五内的钦佩,收下了发夹。 实在不觉得,这只有着小巧可爱的花朵图样的发夹,会和外表平凡不起眼的自己搭调。 即使如此,萝莎莉还是希望能以行动表示,自己确实接受了路易斯的赔罪。所以,萝莎莉将收下的发夹别到了头上。 「真贴心。谢谢你。」 萝莎莉淡淡地微笑,把盛有司康的碟子推给路易斯。反正肯定从昨天起什么都没吃吧。从方才开始,路易斯的肚子就一直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路易斯就好像要掩饰难为情一般,抓起司康,大口大口咬了下去。 「这面包可真怪。」 「这叫司康。与其说面包,应该更接近比司吉。正确的做法是从正中间切开,抹上果酱再吃。」 「在嘴里松松沙沙的。感觉好像挺能填饱肚子就是了。」 萝莎莉在空茶杯里倒红茶,摆到路易斯面前。 只见路易斯皱起眉头,瞪着茶杯不放。 「自来水,还是让你觉得排斥吗?这有煮沸过就是了。」 「……不是这回事啦。」 一脸严肃的路易斯,仿佛作好了觉悟,将红茶一饮而尽,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啊,就是喝不惯什么红茶啊咖啡啊,这种要嘛涩要嘛苦的东西啦。」 路易斯抓起司康用的木莓果酱瓶,挖起满满一大匙,咕嘟咕嘟地投进茶杯里。 啜饮一口果酱红茶,呼地大吐一口气的表情,总觉得看起来比往常更年幼。 萝莎莉为了掩饰涌现心头的笑意,赶紧举起红茶就口。 随后,向第二颗司康伸手的路易斯望向萝莎莉,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 「果然不错,那个发夹。很适合你喔。」 萝莎莉举着茶杯的指头,忽然间打了颤。 「你这阵子,就多戴戴吧。」 真希望不要每次都这样突袭,对心脏很不好。 萝莎莉把茶杯摆回茶碟上,低头不语。 也不知是否把这误认为不悦的反应,路易斯有点慌张地唤起萝莎莉。 「萝莎莉。」 「……」 「萝莎莉。」 「…………」 「萝莎莉,嗳~你还在生气是不是啦。」 「没事,没什么。」 带着僵硬的语调回应,佯装平静地拿起一颗司康。 (……拜托,千万不要脸红。) 萝莎莉在内心低语的同时,为司康涂起了果酱。 ──────────────────────── 第十一章 研究室际杯魔法战大会 米妮瓦的法学教师艾里森,年纪约二十上下,在校内教师群中属于比较年轻的世代。 金发中等身高体格的他,披着魔术师长袍,单手举着上级魔术师法杖,站在路易斯面前挡住去路。 「嗨~血气方刚的米莱同学!老师其实满喜欢你那活力十足的个性,不过就你一个人,有办法突破这关吗?」 在艾里森前方,还有两个所属于艾里森研究室的男同学一起严阵以待。 路易斯朝三人射出好几枝雷箭。但是,都被艾里森的防御结界给挡下,在这期间另外两个同学都在趁机咏唱。 结束咏唱的两人,同时举起手上的法杖互触。 「术式连接完毕!」 「复合魔术发动!烧尽一切吧,〈爆炎鸟〉!」 巨大的火焰从交叠的法杖前端出现,急速膨胀,化作一只庞大如翼龙的火鸟。 融合火属性与风属性,以两种魔术组合而成的火鸟,每每振翅都在现场刮起灼热的风压。 身处魔法战结界内,不至于被热风给烫伤,但炎热导致的痛楚依然存在。 透过半球体型结界防御热风的同时,路易斯展开了魔术的咏唱。 (那些热风指向性并不高,是广域攻击型的……对艾里森教室那帮人而言同样是威胁吧。所以艾里森才会一直维持着防御结界。) 既然如此──路易斯这次施放的,是大量的水箭。 若是从前的路易斯,在维持半球体型结界时,自己也会被结界给妨碍,无法朝结界外施展魔术。 但,现在路易斯已经习得远端魔术,可以在半球体型结界外展开魔术了。 水箭命中火鸟。然而火鸟只是接连冒出水蒸气,火势毫无衰弱迹象。即使如此,路易斯仍默默地持续放箭。 「就凭这点程度的攻击,没办法攻破我们研究生的复合魔术喔,米莱同学!……不,等等……啊,这下不妙。」 几乎就在艾里森动摇失声的同时,艾里森教室的其中一名研究生突然全身痉挛跪地。 混在四散的水蒸气里飘荡的,是赋予了麻痹效果的紫烟──那是〈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的拿手好戏。 「用水蒸气当障眼法……就你来说,算是挺周到的支援嘛,臭小鬼。」 随着草皮被踩踏发出的沙沙声,单手举着烟斗的拉塞福自路易斯背后现身。 火鸟是需要两名同学协力才得以维持的魔术。如今其中一方倒下,火鸟随即消失无踪。 展开咏唱的艾里森,蹲下把倒下的同学扶上肩头,并伸出指尖碰触地面。 随后,一道冰墙自地面窜起,遮住艾里森教室成员们的身影。 普通的防御结界会被拉塞福的紫烟贯穿。不过,改用冰墙就能够确实防御。 在冰墙的内侧,艾里森朝平安无事的研究生唤道: 「好了,撤退──!全速撤退──!拉塞福教授的紫烟,在操作精度上有点超乎常理!很快就会迂回绕过冰墙!」 艾里森准备逃往做为魔法战演习场运用的森林深处。可就在这时,如雨点般密集的雷箭从天而降。 自上空狙击艾里森的是路易斯的师姐──卡莱。 卡莱没披魔术师长袍,而是穿着便于行动的厚实衣物。手上也没拿法杖,而是伸出指尖,代替法杖指向艾里森。从指尖释放的雷箭被艾里森以短缩咏唱展开的防御结界挡下,艾里森教室的研究生也立刻放出火焰箭反击卡莱。 现在,卡莱正施展着飞行魔术与雷箭,共两种魔术。 一般而言,魔术师一度能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然而卡莱却又展开咏唱,以盾型防御结界挡下了火焰箭。这是因为,卡莱是能够同时维持七道魔术的大天才。 然后,趁艾里森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卡莱身上的空档,路易斯与拉塞福都展开了行动。 (这样,就结束啦!) 眼看路易斯瞄准艾里森等人的攻击魔术就要发动,一枝风箭又突然从侧面射来。 拉塞福反射性展开防御结界,挡下了风箭。 「偷袭这档事,实行起来可真不容易呢。」 随着一阵与现场格格不入的祥和嗓音,一位三十来岁的红发男子登场。是魔法生物学教师雷蒙。 在雷蒙左右身旁,各跟了一名雷蒙教室的研究生。双方也都是男性。 雷蒙手上没有法杖或武器。身上穿的也不是魔术师长袍,而是课堂上常见的白衣。 「现在起,容我们雷蒙教室一起加入战局。另外,我既不会施展魔术,也没有带上魔导具,还请把我当成装饰就好。」 路易斯不禁脱力。 「……你来干嘛的啊,雷蒙老师。」 「当然是,来为学生打气喽。」 雷蒙教室的两名研究生开始咏唱。 拉塞福教室、艾里森教室,以及雷蒙教室这三队成员,就这么形成了三强鼎立的局面。 * * * 每三年一度,米妮瓦会在年初举办以研究室为组别的魔法战大会。 每间研究室可派出一名教授与两名学生出赛。赛制是以三人为一组的小队战,教授原则上禁止同时维持魔术。 换言之,教授从头到尾都只能一次施放一道魔术。 拉塞福教室直到前阵子为止,都只有卡莱一个研究生,因此每次似乎都以人数不足为由,未出赛魔法战大会。 到了路易斯升上高中部二年级那年冬天,适逢研究室际杯魔法战大会的举办年,人数又正好凑齐,因此决定出赛。 只要在这场魔法战大会打出好成绩,学期评分就能获得加成,同时也等于多添一笔好资历,有利于就职。 最重要的是,参加这场大会,意味着自己是该研究室的精锐,单这点就已经是非常荣誉的事情。 就路易斯而言,名誉什么的无关紧要,但这是少数能与其他研究室教授打魔法战的机会,自然是兴高采烈地参赛。 近来他不但学会了更多魔术,用结界揍人的战斗风格也琢磨得更上一层楼了。 当初被教师群视为问题的结界揍人战法,最近已经不太会有人指指点点。似乎是教师们已经有了共识,认定「那个算是类似魔法剑的东西」。 基于这些理由,雀跃不已的路易斯打算趁这次魔法战好好测试一下自身的实力,没想到却在上场的前一刻,被拉塞福告知了出乎意料的事实。 「这届大会,会投影在米妮瓦的讲堂,公开给全校同学与教师观摩。」 拉塞福吸了一口烟斗,眯细浓密眉毛下的双眼,以锐利眼神望向路易斯。 「换言之,你只要搞什么泼沙遮眼、绞颈封口的把戏,立刻就会遭判违规,丧失资格。就算你想阴着来,也马上会被抓包。」 别穿帮就行了,别穿帮……一向抱着这种精神硬来的路易斯,忍不住凹起嘴唇。 将魔法战的过程在远方投影,自是有利于从客观角度共享内容。在这层意义上,投影是一种非常杰出的发明,可从路易斯的角度看来,实在是只有碍事可言。 「该死,谁那么鸡婆,给我找这种麻烦啦!」 路易斯忿忿地咂嘴,一旁的卡莱则是悠哉插嘴。 「不不不~路易斯倒也不能说自己完全无关喔?」 「啊?为啥?」 「还记得吧,前年校庆时,你不是有发表研究成果吗。就那个《关于在魔法战用结界编组追加术式的研究》。投影的功能,似乎就是王立魔法研究所的职员,以那个研究为基础开发的喔。」 闻言,路易斯手按额头,仰天长啸。 「怎么会这样,罪魁祸首竟是太过优秀的我……」 「说穿了就是别搞小把戏,正常对打不就得了。」 拉塞福拿烟斗戳了戳路易斯的鼻尖,语调犀利地说道。 「这场大会,卡莱的〈星枪〉说是威力太强了不能用。」 「毕竟怕弄坏魔法战结界嘛~」 「我也被禁止同时维持两道魔术,相关限制不少。再加上,你一年到头四处跟人结梁子,想也知道咱们在场上会是众矢之的。」 其实就算没有路易斯拉仇恨,光是有大天才卡莱,就足以让拉塞福教室坐享极高关注度。 想必,每间研究室都会想率先解决掉拉塞福教室吧。 「也罢,虽然八成会是场苦战,但我只有一句话……」 拉塞福灵活转了圈烟斗,扬起嘴角,露出凶恶的笑容。 「尽情放手大干去。」 那就是,拉塞福教室的一贯方针。 * * * 在路易斯等人的攻势下,艾里森教室与雷蒙教室各有一名研究生失去战斗能力,两组剩下的成员皆逃之夭夭。 至于拉塞福教室方,虽然多少消耗了些魔力,三人也都还算生龙活虎。 路易斯等人并未事先套过招,但彼此既没有挤在一块儿,也不会离得太远,而是常保一定距离,追击逃往森林深处的对手。 多名魔术师组队时,常见的作法是像艾里森教室或雷蒙教室那样,同伴聚在一起行动。这样既容易保护同伴,也便于疏通意见或下达指示。 但,拉塞福教室基本上都是单独行动。虽然有很大成分是三人性格所致,但全员都习得飞行魔术,具备高机动力也是主因之一。 卡莱现在也透过飞行魔术从上空追击对手,路易斯与拉塞福则是在森林地面上徒步奔跑。 因为在充斥林木的森林里使用飞行魔术,有冲撞到障碍物的风险。 这时,上空的卡莱突然于空中静止,举起法杖指向路易斯。随后路易斯周围立刻为半球体型防御结界所包覆。 几乎就在同个瞬间,不可视的风刃自附近树木阴影下射出,袭向路易斯。 卡莱展开的结界,保护了路易斯免受风刃斩击。 (敌方的攻击!) 削铁如泥的锐利风刃,这招路易斯有印象。 路易斯展开稍长的咏唱,往周围释放大量的火球。就算是难以辨识弹道的风刃,只要观察被接触的火球,就能确认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从火球被切断的方向,可以看到远处有一个非常渺小的人影。虽然远到看不清长相,但会放这种魔术的想也知道是谁。那是阿道夫·法隆。 (用飞行魔术切过去,直接打爆他!) 正当路易斯开始咏唱飞行魔术时,头上的卡莱唤了起来。 「路易斯!后面!」 差不多在卡莱叫唤的同时,一枝火焰长枪自背后射来。 灌注满满魔力的高威力攻击,射穿了卡莱展开的半球体型结界,直直命中反射性扭过身子闪躲的路易斯右手。 烧灼般的剧痛侵袭右手臂。然后,受到的伤害在结界反映下,让路易斯的魔力硬生生扣了一大截。 (刚才那发是……!) 手持短杖摆着架势,站在路易斯身后的,是一头泛灰金发的少年…… 「不好意思,你得当我的手下败将了,路易斯。」 路易斯的室友──欧恩·莱特。 不仅如此,手持上级魔术师法杖的实践魔术教师──威廉·玛克雷岗,也老神在在地一步步走到欧恩身边。 呼呼大喘两口气,玛克雷岗举起手指拨弄满嘴长须。 「我啊,不像你们那么年轻力壮喔?就不能让我弄张椅子坐着打吗?」 玛克雷岗装傻似的抱怨,欧恩则是一本正经地回应。 「玛克雷岗老师要是用水或土造出座椅,就会被算作一道魔术。按规定,老师一次只能施展一道魔术,所以绝非上策。」 「我说,要跟你说笑真难耶。」 就在两人这样交谈的期间,叼着烟斗的拉塞福来到了附近。 拉塞福的大会方针,基本上是尽量不抢风头,让弟子尽情发挥,可既然对手是玛克雷岗,事情就不一样了。 「依状况而定,玛克雷岗可能连我也撂得倒」──这是拉塞福自己说过的话。 玛克雷岗年轻时,是人称「水龙讨伐队的王牌」的大人物。 他所打下的水龙讨伐数纪录,至今仍无人能超越,就是如此高超的水属性魔术好手。 〈水咬魔术师〉威廉·玛克雷岗。以及,玛克雷岗教室的两名研究生。 视路易斯为眼中钉的阿道夫·法隆。 与路易斯互为室友的欧恩·莱特。 在这场研究室际杯魔法战大会,呼声仅次于拉塞福教室的优胜候补。 路易斯按着疼痛的右手扬起嘴角。 「嘿~欧恩。这还是第一次,和你打魔法战嘛。」 「嗯,请手下留情喔。」 「刚打照面就下重手,好意思这样说啊……我保证加倍奉还,可别哭出来啊。」 在路易斯与欧恩大眼瞪小眼时,旁边的拉塞福一如往常吞云吐雾,玛克雷岗也老样子拨弄着胡须。 「玛克雷岗,你们撂倒多少人啦。」 「这个嘛~到这里的路上是三人。艾里森老弟还有他的研究生。然后是雷蒙老弟那边的研究生。」 听见拉塞福与玛克雷岗的对话,路易斯皱起了眉头。 (……猎物被抢了吗?) 无意间,一则疑问浮现脑海,路易斯顺势开口提问。 「是说~那雷蒙老师咧?」 「追丢喽。他啊,虽然不打架,躲猫猫可是精得很呢。毕竟是以观察魔法生物为业嘛。」 「说真的,他到底来干嘛的啊……」 傻眼低语的路易斯身旁,拉塞福熄掉了烟斗的火。他似乎是打算在不用紫烟的状况下,和玛克雷岗交手。 「玛克雷岗。你我都知道,紫烟对你不管用。所以你得手下留情啊。」 「你才该手下留情啦。要知道,我可不像拉塞福老弟你那么年轻呢。」 「也不过比我大个三岁,可真敢扯。」 拉塞福与玛克雷岗,各自在面前举起了上级魔术师的长杖。 路易斯与拉塞福、欧恩与玛克雷岗,双方拉开一定距离展开了对峙。然后,阿道夫就潜伏在距离现场更远的某处。卡莱则以飞行魔术在上空待命。 010 厘清过现况,路易斯开始思索。 (首先,该解决掉的是……) 全员同时展开了咏唱。最先发动的,是路易斯的飞行魔术。 离地后,路易斯在低空飞行的同时,用短缩咏唱展开盾型防御结界。 接着就这么以飞行魔术高速移动,朝潜伏在周围的别间教室研究生冲撞过去,「用结界一路辗过」。 「嘎啊──?」 「呕咕!」 遭到路易斯以惊人之势撞击,被结界压垮的人们纷纷发出哀号,接二连三倒地。 其中也不乏瞄准路易斯发动攻击魔法的学生,但路易斯丝毫不当一回事,照样带着结界横冲直撞压倒对方。路易斯对结界的强度有自信。 就在附近这群打算伺机而动的潜伏者惨遭歼灭时,火焰长枪从侧面射了过来。 盾型防御结界只展开在前方,若遭到来自其他方向的攻击命中,当然会造成巨大伤害。 「同一招第二次不管用啦,欧恩!」 路易斯控制飞行魔术,急速拉升轨道,闪掉了火焰长枪。 欧恩所施放的火焰长枪,除了炸裂效果之外,还编入了简单的追踪效果。若不是有飞行魔术的机动力,想闪开绝非易事。 「那,这招如何?」 维持着火焰长枪的欧恩,已经结束了下一道咏唱。细长的火舌瞬间如结网般扩散,看来是打算撒网包围路易斯,扼杀飞行魔术的机动力。 (然后呢,就在我的注意力被欧恩引走的时候……) 隔着欧恩撒下的火焰网,一枝风箭飞来,穿过网孔射向路易斯。 这是阿道夫擅长的风系魔术。但,视线可及范围内找不到阿道夫的身影。 阿道夫最拿手的,就是运用风系魔术的远距离狙击,再搭配远端魔术施展的组合技。强悍之处在于攻击魔术的飞行距离,以及在远处启动时的精度。在这两方面,阿道夫着实堪称无人能出其右。 相较于路易斯逼近对手直接以拳头痛打的战斗风格,可谓完全相反的类型。 (还是老样子,专搞些让人不耐烦的阴招。) 欧恩从中距离发起高火力攻击,阿道夫从远距离狙击。这两人联手起来,确实是颇为棘手──不过,并不是只有敌方有同伴。 在路易斯解除飞行魔术着陆的同时,从上空赶来支援的卡莱也降落在路易斯身旁。 来自四面八方的阿道夫狙击,都被卡莱用半球体型防御结界挡下,同时还不忘灵巧地切换成盾型防御结界,架开欧恩的高威力火焰长枪。 即使身处单方面挨打的局面,卡莱的语调还是一如往常悠哉。 「你打算,把最好吃的留给师父啊?」 最好吃的──如此发言时,卡莱望着的是尚无动静的玛克雷岗。 路易斯耸了耸肩。 「有什么办法,玛克雷岗老师打学生肯定不会拿出真本事吧。」 「我想也是~」 卡莱嗤嗤地笑了起来。 「以〈岩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之名,开启吧,门扉。」 「以〈水咬魔术师〉威廉·玛克雷岗之名,开启吧,门扉。」 橘红色与蓝色的光点各自出现在拉塞福与玛克雷岗的面前,开始汇集构筑成门扉。 拉塞福露出了乐在其中的笑容,玛克雷岗则是一如往常。 「自断绝之谷底现身吧。大地之精灵王亚克雷德。」 「与泡沫之声一同现身吧。水之精灵王露露契拉。」 地面顿时隆起,带有精灵王魔力的土柱接二连三出现在玛克雷岗身边,准备将之包围。 至于玛克雷岗,也释放出大量带有精灵王魔力的水,造出巨大的水蛇。在巨大水蛇的面前,土柱也无用武之地。水流就这么改变外型,自土柱缝隙间满溢而出,然后再度汇集成巨大水蛇。 来势汹汹的水蛇,被拉塞福用土壁挡下。 双方实力平分秋色。 在这种状况下,拉塞福举起没有握着法杖的右手,作出空转烟斗的动作。 「来,大闹一番吧。臭小鬼。」 由于拉塞福施展召唤精灵王的魔术,现场出现了广范围的大量土柱,逼得原本在此地藏身的人不得不从树木的阴影下跳脱逃离。 不仅如此,地面还一直持续震动,不规则地隆起。虽然并非不可能,但实在难以踏稳在地面上。 换言之,这是对会使用飞行魔术的选手极为有利的发展。路易斯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不会让你走的。」 欧恩射出雷枪。但,早已料到这手的路易斯咧嘴一笑,向前伸出右手。 路易斯的右手上,正展开着盾型的防御结界──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防御结界。 欧恩所射出的雷枪,在接触到路易斯结界的瞬间,便一百八十度反弹。 总是冷静的欧恩顿时脸色大变。 「反射结界?」 「这招是我的秘密武器。原本是打算拿来对付玛克雷岗老师的。」 反射结界虽然能反弹敌方的攻击魔术,强度却偏低,十分脆弱。是一种极难运用的魔术。 结界在反弹攻击的同时化成了碎片四散……但,路易斯毫发无伤。而欧恩,则被反弹后的雷枪扎扎实实命中肩膀,不支倒地。 从远方发起攻击的阿道夫,比较不用担心反射的问题。容易被精准反弹的,是近~中距离带有一定程度威力的攻击。欧恩的攻击正是最典型的例子。 「你竟然,连反射结界,都学会了……」 听见倒在地面的欧恩如此呻吟,路易斯得意地仰起胸膛。 「我可是要成为〈结界魔术师〉的男人啊。」 为此,路易斯读遍了退休的结界术教师──梅洁所写的所有论文。 路易斯转头望向拉塞福与玛克雷岗的土水攻防战,舔了舔舌头。 (那~么,接下来虽然很想验证看看,玛克雷岗的召唤精灵王可以反弹到什么程度……) 首先,还是得狩猎一下被拉塞福用土柱逼出来的家伙们。 「卡莱,这边的,可以拜托你吗?」 「好喔,你快去吧。」 卡莱把射向自己的攻击全数用防御结界挡下,同时又维持着好几道攻击魔术,接二连三解决掉失去平衡的其他学生们。当然,还不忘用防御结界掩护咏唱中的路易斯。 能够同时施展高达七种魔术的卡莱,在这种被大量敌军包围的状况下,是非常可靠的友军。 「那,我走了。」 结束咏唱的路易斯以飞行魔术升空,穿梭于土柱隙缝间。然后一一用风枪解决逃窜中的学生,寻找猎物的身影。 (……逮到你了。) 阿道夫的强项之一,在于能够透过远端魔术,自四面八方同时发起攻击。 然而,远端魔术的用途是让施术者在远离自己的位置发动魔术,因此若没有正确掌握周边地形,莫说要命中目标了,就连想顺利发动魔术都成问题。 然后,阿道夫的另一项特技──远距离射击,这会儿也因为土柱的妨碍难以施展。 拉塞福一招召唤精灵王,在周围生成土柱,又改变了地形,阿道夫的强处就这么彻底遭到封杀。 路易斯以升龙之势极速上升,然后就这么以最高速度冲向阿道夫。不用说,前方自然是展开了盾型防御结界。 阿道夫虽然惊慌失措,也还是面向路易斯射出了风刃。 「可恶,笨蛋,别过来──!」 「还是老样子,一急就词穷得可怜啊。」 要挡下迎面射来的单纯攻击,靠盾型防御结界就绰绰有余了。 路易斯凭借惊人的平衡感与体能维持飞行魔术,一口气逼近到阿道夫面前。 「就只会躲远远在那边射啊射啊射啊射的……烦死人啦,凸额头!」 路易斯故意不用结界直接辗过,而是把结界重新覆盖在右拳。 果然,看不顺眼的家伙还是用揍的最痛快。 「欧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阵野兽般的咆哮,覆盖着结界的拳头,把阿道夫·法隆狠狠地揍了个体无完肤。 * * * 米妮瓦的讲堂里,爆起了如雷的兴奋欢呼。 讲堂教坛上设了巨大的白幕,魔法战用结界内部的景象就投射在这张白幕上。 投影技术本身就十足吸引人了,而投影出来的光景更是振奋人心。 平时不太有机会拜见的召唤精灵王,现在一次就有基甸·拉塞福与威廉·玛克雷岗两个教授跳楼大放送。 攻击、防御、支援、妨碍,以及用飞行魔术移动,同时展开如此丰富行动还一派轻松的卡莱·麦斯威尔。 然后,熟练地运用难以掌控的飞行魔术,轻巧翱翔的同时,以结界爽快地痛殴对手,豪放不羁的路易斯·米莱。 「真不愧是路易斯。表现丝毫不在教授与〈星枪魔女〉之下啊。」 莱欧尼尔好似深感钦佩地点头,一旁的随从奈特也低声咕哝。 「把结界当成钝器运用的魔术师,在下,还是第一次看到。」 实在是再贴切不过的感想。 听着两人的发言,萝莎莉忍不住浮现苦笑。 (要说像他的作风,的确是很有他的风格……) 那种战法,讲求飞行魔术的本领、结界的强度,以及体能的高超,是一种极度困难的战斗风格。绝非任何人都办得到。 投射在白幕的影像之中,路易斯又让一名学生丧失了战斗能力。其决定性的一击是射出风枪的攻击魔术。 用揍的比较快──路易斯虽然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但他的攻击魔术本事其实也高人一等。加上脑筋动得快,懂得因应状况切换适合的战法。 (将来,路易斯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魔术师。) 〈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水咬魔术师〉威廉·玛克雷岗,以及〈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每个都是列入七贤人候补名单的佼佼者。 足以和这些大人物抗衡较量的实力与天分,存在于路易斯的身上。 (而我……) 摆在膝盖上的手掌,无意识地紧握成了拳头。 涌现心底的,是远比自卑感或羡慕,都来得更强烈的不甘心。 (我没办法,成为一个能够站在他身旁的,魔术师。) 虽然已升上高中部二年级,萝莎莉的魔力量还是几乎毫无提升。 已经难以期待再有更进一步的成长──这件事,比起其他任何人,萝莎莉自己最清楚。 (所以,我必须……做出选择。) 周围的人们,哇──地高声欢呼了起来。 玛克雷岗所操纵的巨大水蛇──召唤精灵王所操控的水流,被路易斯用反射结界给反弹了。 虽然结界在反弹的同时就碎裂四散,路易斯也被水流给冲走,但仍是大快人心的创举。 被反射结界给反弹的水系魔术,就这么把拉塞福、玛克雷岗,顺便还把周围同学们拖下水,全部一起冲走。 白幕上投射的影像虽然没有声音,却仿佛可以听见拉塞福怒吼「臭小鬼──!」的咒骂声。 「米莱用的那个,是反射结界对吧?三级的吗?」 「不,虽然没有完全反射,但也是反弹了召唤精灵王,至少算二级相当吧?」 「那难度,不就跟召唤精灵王没两样,根本没多少人会用……」 听着四周的鼓噪声,萝莎莉眨也不眨眼,凝视着白幕不放。 成功反弹水蛇,不但把拉塞福卷进水流,连自己也冲成落汤鸡的路易斯,正朝天高举紧握的拳头,开怀大笑。 ──看到没,萝莎莉! 那是让人仿佛会听见这种呐喊的,前所未有的顽童得意面孔。 那样的笑容,对萝莎莉而言,实在耀眼得炫目。 ──────────────────────── 第十二章 背负的事物,觉悟的形式 研究室际杯魔法战大会的一个月后,在大会热潮余韵尚存时举办的校庆,迎接了空前的盛况。尤其是在上个月魔法战大会上也曾运用到的,结界内影像的投影技术,引起了大量的关切。 今年的研究发表会上,也有许多关于这项投影技术的研究成果,不少人认为,这项技术迟早会以米妮瓦为中心推广开来。 在这种背景下,说起与这项投影技术基础息息相关的路易斯·米莱,则并未特别发表什么研究成果,与往年同样在摊位劳动。当然,为了不让初中三年级时的悲剧重演,这次自己准备了替换的服装。 午餐热门时段在摊位贩卖轻食,只有在想看的发表会时间快到时,才离开岗位前去观摩。 路易斯特地放下工作前去观摩的,并不是与结界投影技术相关的发表,而是欧恩的研究成果。 升学进入高中部一年级的欧恩,不但加入玛克雷岗门下,还在魔法战大会获选出赛,然后,校庆上也被选为研究发表者。现在,高中部一年级最饱受瞩目的学生非欧恩莫属。 「嗨~欧恩。」 发表结束后,路易斯向正朝讲堂休息室移动的欧恩开口搭话。 也不晓得是不是研究发表时的紧张未消,只见欧恩一脸僵硬。 「路易斯,我可能,已经不行了……」 「啊?为啥啊。不是发表得挺不赖的吗?来宾的问题你也都回答啦。」 「可是,我足足口吃了四次……太难为情了……」 面对表情有如世界末日降临的欧恩,路易斯用鼻子笑道: 「跟你同研究室的阿道夫可是结结实实地搞错了术式咧。光这个,就够让我嘲笑他好一阵子啦。」 「就是你三不五时这样挑衅阿道夫学长,那个人,才会动不动就跑来问我『知不知道路易斯有什么弱点』啦。」 「喔~?那可真不好意思。」 路易斯掏出一只袋子,塞给半眯着眼睛瞪人的欧恩,那是路上顺道买下的烘焙点心。 「拿去,慰劳你的。」 「……谢谢。」 欧恩向后靠在墙上,打开了纸袋。纸袋里头装的,是用面粉与蛋制作,再灌进果酱的圆形点心。 在欧恩打开纸袋的同时,路易斯就伸手进袋内,拾起一颗点心塞进嘴里。 「明明说慰劳我,为什么是你自己先吃啊。」 「有什么欢系,东西互偶买的啊……嗯咕。喔,这颗果酱加不少,中大奖啦。」 欧恩一脸傻眼地拿起点心,小小啃了一口。与整颗塞满嘴的路易斯吃相完全不同。 两人就这么靠在墙上,吃了好一会儿点心。等吃完第二颗点心,欧恩才低声咕哝起来。 「嗳,为什么去年跟今年,路易斯都没有发表研究成果?」 「啥?发表会那种麻烦得要命的东西,为啥我非搞不可啊。」 初中部三年级的研究发表,毕竟是事关升学,才勉为其难接受,否则路易斯基本上并不喜欢上台发表。听人发表有兴趣的主题当然是很喜欢,可要自己去分享就没意愿了,相关准备是真的麻烦。 上台发表研究的实绩当然是有利于就职。然而话虽如此,路易斯又不像欧恩这样,以进入魔法兵团为目标。 「我毕业之后打算当无所属的自由魔术师,所以这类培养资历的我就免啦。」 大半的米妮瓦学生,在升上高中部三年级之后,都会报名参加魔术师工会的考试,取得下级魔术师资格,让工会帮忙斡旋工作。 但,路易斯并不打算加入工会。 「凭路易斯的实力,想让高级贵族雇用当专属魔术师明明都不成问题……啊,抱歉,当我没说。以你的个性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看你是全都懂了喔。」 路易斯咯咯咯地抖着嗓子发笑。 装出毕恭毕敬的态度,向高高在上的贵族大人们阿谀谄媚维生,这样的生活方式,路易斯打从心底敬谢不敏。 想活下去就需要钱。然后路易斯明白,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到哪里去都不愁没饭吃。 实际上,即使不所属于工会,魔术师这个职业毕竟原本就稀少珍贵,所以绝对不缺工作。真有那个意思,到龙害频繁的东部地区去,自告奋勇讨伐龙都是一条出路。在讨伐龙的时候,魔术师是非常抢手的战力,报酬自然也能够满足期待。据说也有魔术师是没加入工会,但由于以魔术师身分立下可观的功绩,同样获得了称号──换句话说,用不着加入魔术师工会,还是能以成为〈结界魔术师〉为目标。 就在纸袋里只剩下最后一颗点心时,路易斯飞快朝纸袋伸手,欧恩则是一把提起纸袋,让路易斯扑了个空。 「路易斯吃了三颗,我只吃两颗。所以,这颗该是我的吧。」 「这我买来的耶。」 「这是我收下的慰劳品。」 两人还在你来我往地打着小朋友等级的舌战,萝莎莉与莱欧尼尔的身影就出现在走廊后头。路易斯于是放弃点心争夺战,抛下一句「我去去就回」转身背向欧恩。 倒也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两人商量,纯粹只是想一起逛逛校庆。 萝莎莉、莱欧尼尔,以及沿着墙边行动的随从奈特静静地走着。正打算朝三人背后开口,对话就先传进了耳里。 「是呀,已经和老师谈过了,我预定在下个月月中就要退学。之后,就先返乡一趟……」 「呣唔,这样吗……到时可就寂寞了。」 路易斯停下了脚步。 (在说什么?谁要退学?谁要返乡?) 回过神来,唤声已经脱口而出。 「萝莎莉!」 发现有人叫住自己,萝莎莉止步转身。神情虽显惊讶,却又马上回归一如往常的冷静。 「……刚才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下个月要退学……是怎么一回事啊。」 面对路易斯语调僵硬的质问,萝莎莉将侧发拨到耳后,带着稀松平常的语气回应。 「我想要,走上从医之路。」 萝莎莉的魔力量低,总是为此苦恼不已,这件事路易斯很清楚。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不希望萝莎莉放弃,想和萝莎莉一起上高中,所以才会透过魔法战用行动表现,即使魔力量少,也有办法可以克服。 (……仔细想想,那根本不算鼓励,只是在强迫推销。) 萝莎莉会不会从更早之前,就一直想转换跑道,以成为医生为目标努力? 自己是不是因为想跟她一起上高中,反而剥夺了萝莎莉走上正轨的机会? 诸如此类的想法浮现脑海,路易斯顿时语塞。 面对默不作声的路易斯,萝莎莉投以目不转睛的真挚眼神,继续倾诉: 「我想要成为,像伍德曼医师那样,连魔力相关病症也能够处置得宜的医师。所以,以往在米妮瓦所学的一切,都不是白费的。选择升学进入高中部,我也并不后悔。」 萝莎莉的语气虽然平稳,却感受得出她向来展现的坚定意志。 每字每句,都令路易斯的胸口紧紧纠结。 「即使魔力量少,还是有能够做到的事……是你让我注意到这件事的,我真的很感谢。」 总是凛冽锐利的双眼,随着下垂的眼角形成柔和的线条。 嘴边浮现的,是如同花朵绽放般的灿烂笑容。 「谢谢你,路易斯。」 心脏的鼓动愈来愈快。脑袋瓜深处不停发麻,明明正值寒冬,脸颊却莫名火热。 虽然内心被她的笑容刺激得飘飘然,肚子深处却同时涌现一股寂寞。 那是了解到──自己没办法与萝莎莉背负同样事物的寂寞。 (啊啊~受不了,这家伙真的是~……) 咽下难以咀嚼消化的感情,路易斯硬是扬起嘴角,露出顽童本色的狂妄笑容。 「你可是我认同的女强人。想当什么一定都当得成啦。」 萝莎莉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医生吧。 毕竟她与抱着「别饿死就好」想法的路易斯不同,她是个会回应旁人期待,好好制定目标,努力朝目标迈进的人。 「谢谢你。那么,我要到办公室去了。」 语毕,萝莎莉便回过身去,随着飘逸的裙摆起步离开。 看着被留下的路易斯,一直保持沉默的莱欧尼尔小声地说道: 「路易斯啊,对不起。」 「为啥要道歉啊。」 「我还以为,你铁定……会不停闹别扭,吵着不希望萝莎莉退学。」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摆出自以为善解人意的好男人表情。 「哪~可能,我还没不解风情到会去阻扰萝莎莉实现梦想。」 「……梦想,吗。」 好似深有感触一般,莱欧尼尔望着萝莎莉离去的方向低语。 「放弃魔术师之路,对萝莎莉而言想必是相当苦涩的决定吧。身为七贤人之女,她一直很希望能回应父亲的期待。」 只要出生在七贤人的家庭,任何人肯定都背负过期待吧。 成为一个像父亲那样杰出的魔术师,总有一天成为七贤人……这样的期待。 而这种想法,路易斯就是不以为然。 「管爸妈是谁,都跟萝莎莉无关吧。学自己想学的,干自己想干的工作不就好了吗?」 「即使如此,萝莎莉还是自己下了决定。决定要背负起父亲及旁人的期待活下去。」 就这样,从小一路背负着众人期待至今的萝莎莉,在不得不痛下断绝魔术师之路的决定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 这份决心的分量有多重,路易斯并不清楚。 无法与萝莎莉感同身受,心有不甘的路易斯,仰头望向了莱欧尼尔。 「……你也是吗?」 「因为我是王族啊。」 对了。虽然偶尔会忘记这件事,但莱欧尼尔是王国第一王子。 打从出生的瞬间起,一切就已经底定,毫无转圜余地,身上背负的期待,比任何人都来得重。 「你也是为了回应期待,才想成为国王陛下吗?」 「这就有点出入了。」 莱欧尼尔扭动粗壮的颈子摇头,斩钉截铁地断言。 「我的目标并非当上国王,而是让王国变得更好。」 等在墙边待命,几乎与墙壁同化的随从奈特,摆出一种「很让人头痛对吧」的表情望向路易斯。 莱欧尼尔个性温和,为人善良,有一种令人喜欢的魅力。但,个性过于表里如一了。讲求彼此勾心斗角政治角力的舞台,不是适合他发挥的场所。 一旦莱欧尼尔继位为王,相信不只他自己,就连旁人都会百般折腾吧。 路易斯与奈特的傻眼表情,得到了莱欧尼尔的苦笑回应。他一定,也早就有自觉了吧。知道自己不适合踏入政界。 即使如此,莱欧尼尔还是没有逃避自己身为王族的责任。 「我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俩,都还太小了……尤其是菲利克斯,天生就体弱多病。」 在他仰望的那张侧脸上,是为了手足未来操心的兄长神情。 要是有个这样的大哥,虽然可能会觉得热血过头这一点很烦人,但一定不会讨厌吧──路易斯坦率地心想。 「我想让这个利迪尔王国,成为一个能让弟弟们安心生活的国家。不管是由我,还是哪个弟弟继位,这点都不会改变。」 莱欧尼尔的意思是,无论自己能不能成为国王,都要努力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这也是一种觉悟的形式。 * * * 校庆结束后,路易斯拖着载满摊位用具的手推车,一路走回镇上。 黄昏的天空被晚霞染红,街景正逐渐没入夜影。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脸颊阵阵发麻。教人直想喝酒暖身。 迈往镇上的脚步之所以沉重,并不是因为手推车载了太多行李。 (为什么,那些家伙……背负得了那么多东西啊?) 打从降临到这个世间的那刻起,路易斯一直一无所有。所以,只要有维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事物,就已经足够了。 一无所有,就代表没有任何负担,也乐得轻松。 一直茫然地认为,自己这辈子,肯定都会像这样了无牵挂地活下去。 可是,看到萝莎莉跟莱欧尼尔那样的处世精神,实在忍不住认为自己是个过于渺小的存在。 无意间,在来到米妮瓦之前,和已故娼妇秀娜的对话浮现在脑海里。 『嗳~路易斯。我说你啊~』 『啊?』 『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好好离开这间店,建立自己的家庭喔。』 那时候,自己根本就不晓得何谓家人,也丝毫没有想去拥有的念头。 家人什么的,只是沉重的负担。只会束缚自己。就算没那种东西,自己也活得下去。 (……如果说,即使这样还是想要的话──) 对于想要的东西,路易斯总是会严加挑选。留在手边的,只要是自己最能够珍惜的东西就够了。 所以路易斯开始思考。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最不愿意放手的是什么。 不需要满坑满谷的宝贝。只要这双手能掌握的东西就好──闪过这道想法时,浮现在脑海的,是为了遍体麟伤的路易斯包扎的,萝莎莉的手。 「路易斯~不好意思啊,太晚来帮你了~!」 抬头一看,一个单手举着提灯,小跑步接近的人影映入眼帘。是戈雅店里的员工──瘦巴巴的中年男子罗。 罗绕到路易斯身后,准备动手帮忙推车,不过骨瘦如柴的罗,能出的力实与杯水车薪无异。 「罗,你不用推啦,到前面帮我把路照亮就好。」 太阳还没完全下山。话虽如此,现在还是希望面前有盏明灯。穷乡僻壤长大的路易斯,有火光在身边,总是会觉得比较放心。 罗走到拖着手推车的路易斯身旁,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真~的很对不起。纱莉的未婚夫来店里打招呼,一时之间抽不开身……」 纱莉已经说好会在初夏的时候结婚。对象是从以前就成天喜欢喜欢喊个不停的,那个年纪比她还大的男人。 「纱莉那家伙,个性不先改改,嫁出去不会惹麻烦吗?」 「不要紧啦。纱莉那么懂事,而且那未婚夫,也是很循规蹈矩的人啊。」 闻言,路易斯忍不住赌气似的嘟起嘴巴。 「循规蹈矩喔~……这种事有那么重要吗?」 「很重要啊。这样才让人觉得,他不只珍惜纱莉,也很重视戈雅喔。」 罗这番话,让路易斯小小吃了一惊。 在娼馆长大的路易斯,结婚这个词在心中的定义,和赎身是划上等号的。所以从未多加深思,顶多只觉得被赎走的女人有好好受到珍惜就够了。 「纱莉她啊,还向那个未婚夫介绍我耶。说是因为我就跟家人没两样。」 在罗消瘦的脸颊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那总是懒洋洋的双眼,这会儿竟显得水汪汪。 「那个未婚夫,态度好庄重地向我问好呢。真的好开心啊~」 戈雅和罗是儿时玩伴。戈雅的店原本是戈雅和他老婆在顾的,由于戈雅的老婆在纱莉还小时过世,罗才开始到店里来帮忙──客人是这么告诉路易斯的。 所以对纱莉来说,罗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一样。 「……要当纱莉老公的家伙,应该是个好男人吧。」 「不然纱莉怎么会迷上他咧~」 「也对,啊。」 出口的低语,化解了自己内心的纠葛。 总觉得,原本沉重的脚步好似轻快了几分。 * * * 对于正着手进行退学准备的萝莎莉而言,从校庆结束后,时间真的是一转眼就过去了。 各式各样的手续、向关照过自己的人请安道别、捆包行囊,以及为了考进医学院努力用功。该做的事情只能用堆积如山形容。 萝莎莉的室友在寒假前就退学了,现在实质上相当于住个人房。所以,即使打包行李到半夜,也不会有人抱怨。 退学前夕,萝莎莉把房间尽情打扫了个痛快,然后重新检查行李是否有缺漏。 (这么一提,当初离家时,也像这样大扫除了一番呢。) 萝莎莉的家,以魔法伯宅邸而言是嫌小了点,也没雇用多少仆役。萝莎莉的父亲原本是商人出身,并不是贵族。 或许正因如此,父亲崇尚的是俭朴扎实的生活。拜此之赐,就算没有仆役帮忙,萝莎莉基本上也都能打点自己的生活起居。 小时候,无论用功也好,生活起居也好,全都必须有出色的表现。因为,萝莎莉是七贤人的女儿。 明明有七贤人当父亲,魔力量却少得可怜,所以,至少其他方面必须无可挑剔。萝莎莉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连这点程度,都办不到吗。 首度让父亲指导自己魔术时的光景在脑海复苏。就连简单的魔力操作,萝莎莉都办不到。因为魔力量实在是太少了。 父亲并没有长篇大论地说教,就只是扔下这么一句话,此后,就一度也不曾陪过萝莎莉练习魔术。 (爸爸,对不起。) 萝莎莉有如脱力瘫倒般,横躺在双层床的下铺。 无法成为父亲及旁人理想中的魔术师,这件事实带来的罪恶感,恐怕往后也会持续折磨萝莎莉吧。 即使如此,还是有人愿意为萝莎莉打气。 ──你可是我认同的女强人。想当什么一定都当得成啦。 这番话,以及那充满顽童本色的狂妄笑容,一定要深深烙印在心底永不遗忘,萝莎莉心想。 (从明天起……就再也无法见面了呢。) 是不是该趁最后的机会,表明自己的心意呢。不,都已经要离开米妮瓦了,还去传达自己的思念,充其量只算得上自我满足。只会害他困扰。 萝莎莉就好似要盖住满溢而上的寂寥与落寞,阖起眼皮。就在这时,一阵叩叩声响起。那不是敲门,声音是从反方向的窗口传来的。 忍不住从床上挺起身子的萝莎莉转头一望,随后大吃一惊。在微微掀开的窗帘后头,背对着夜空敲响窗户的人,不正是路易斯吗。 萝莎莉离开床铺,走到窗边伸出手。昏暗的夜色与半闭的窗帘阻碍了她的视线,没办法连路易斯的表情都看得清楚。 011 萝莎莉打开窗户后,路易斯爬上窗台坐了下来。 「你,怎么会……」 窗帘在吹进房里的夜风轻拂下摇曳不停。云朵随风流动,露出原本被遮蔽的皎白明月。 背负着朦胧的月光,直直凝视萝莎莉的路易斯,脸上挂着真挚而正经的表情。 「我喜欢你。萝莎莉。」 那是多么充满他的作风,多么自然不做作的告白。 在伫立窗边的萝莎莉面前,顽童心满意足地咧嘴一笑。 「啊啊~说出来了。我说出来啦!」 窗台上的顽童,仿佛要舒缓背部的僵硬,举起手臂使劲伸展肌肉。 「嗳~给我个答复吧,萝莎莉。如果你拒绝,我就不会从这里再踏进任何一步。会以朋友的身分,好好为你送别。」 这里──说到这儿时,他用指尖敲了敲窗台。 明明是个会爬窗子进房的没规矩顽童,却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特别听话,总觉得好怪好有趣。 「……我也──」 绞尽浑身的勇气,萝莎莉伸出指尖,碰了碰他正在敲窗台的手。 「我也喜欢你喔,路易斯。」 路易斯张开手掌,与萝莎莉十指交叠。萝莎莉的暖意,一阵阵流到路易斯冷冰冰的手掌上。 在寒风刺骨的窗台边,两人就这么不发一语地望着彼此交叠的手掌。就像要互相确认对方的体温。 握住自己手掌的手,仍然和以前一样遍布冻痕、长满拳茧,即使如此,还是比初次邂逅时大上了许多。已经是男人的手掌了。 「等你实现梦想,我也会当上了不起的魔术师,去迎接已经是医生的你。」 「嗯──」 既然如此,自己就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医师,耐心等待吧。 这样爱爬窗的顽童遍体麟伤进了房,才能马上动手帮他疗伤。 「……我等你喔。」 路易斯跳下窗台,把萝莎莉抱进怀里。 就这么顺势在耳边细语。 「面对千金小姐时该有什么礼仪,我可是一窍不通。要是觉得讨厌,记得要开口说啊。你喔,每次都只会默默忍耐。」 「才不会说呢。」 映入视野角落的,是参差不齐的栗子色短发。 这头总是没下工夫整理,东翘一根西翘一根,但在明亮处就会泛起橘红色亮光的头发,萝莎莉一直很喜欢。 「我又不觉得讨厌。」 举起手掌抚摸一头乱发,然后顺手勾在路易斯的背上。 心脏的鼓动快到令人害怕,明明如此,内心却安详得不可思议。 「你要是不拒绝,我就也不忍耐了喔。」 萝莎莉没有回答,而是把勾在他背后的手,稍稍使了点劲。 012 ──────────────────────── 第十三章 顽童毕业 欧恩·莱特望着摊开在室友路易斯书桌上的考古题,双眼睁得老大。 路易斯正在作答的,是上级魔术师资格考的考古题。 「……路易斯,你要报名,上级魔术师的资格考吗?」 战战兢兢发问的欧恩,得到的是路易斯头也不回地「嗯」一声简短答复。 明明说自己要当一个不所属于工会的自由魔术师,这会儿不晓得吹的又是什么风。 欧恩无言地看往窗外。外头的光景,是万里无云的冬日晴空。没有要天摇地动的迹象。 解题到一个段落,路易斯放下羽毛笔,轻轻舒展筋骨,转头向欧恩开口。 「想加入魔法兵团的话,还是有上级魔术师证照比较好吧?」 「是这样没错……咦,什么意思,你不只要报考上级魔术师,还想加入魔法兵团吗?」 面对难掩惊愕的欧恩,路易斯一脸正经八百的表情答道: 「所属于魔术师工会,拥有上级魔术师证照,而且还是魔法兵团团员,这样够『循规蹈矩』了吧。」 欧恩再度朝窗外望去。果然,还是没有天摇地动。 「从路易斯的口中,竟然会出现,循规蹈矩这样的发言……」 「不就是得循规蹈矩,才容易把迷上的女人娶回家吗?」 听到路易斯带着几分闹别扭的语调这么答复,欧恩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迷上的女人──听到这句话,脑里会浮现的对象就只有一个。路易斯喜欢什么非常浅显易懂。 (这么一提,那个人上周,好像退学了嘛……) 兀自领会的欧恩,发现路易斯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干嘛?用眼神这么示意后,路易斯少见地用难以启齿的语调接话。 「……抱歉啊,在你看来不是什么正经的动机吧。」 (原来路易斯也会在意这种事啊。) 要是让这句感想出口,想也知道会被臭骂一声少啰嗦! 所以,欧恩只是静静地回应。 「不会,我觉得动机是什么都无所谓。」 不管动机是出于孩童时的憧憬、或为了赚大钱、还是为了博取心上人欢心都好,欧恩并不认为,有什么赚人热泪的理由就比较了不起。 想当魔法兵团的团员,最重要的,在于是否具备相应的实力。然后,路易斯的实力绝对无可挑剔。 「就连进了魔法兵团,都要当路易斯的学弟吗~……」 「既然要入团,我当然要以团长为目标啦。到时会彻底磨练你一番,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语调,但欧恩觉得,既然是路易斯,感觉真的会一路爬到团长的位子。 * * * 身兼顽童专用调停人的萝莎莉·维尔登离开米妮瓦一事,虽然令教师阵胆战心惊,可萝莎莉不在之后,路易斯却一反常态地安分。 即使嘴巴一样恶毒,态度同样粗鲁,绝对称不上素行良好,但至少已经没再让争执升温到斗殴以上的程度,相较于以往算是收敛许多。 常驻校医伍德曼打趣地表示:「是因为现在受伤时,会帮忙包扎的孩子不在了吧~」其实这说法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在那之后,路易斯就一如自己向欧恩宣言的,考取上级魔术师证照,还在校庆上睽违三年发表了研究成果。 应用封印结界与反射结界,让攻击朝内部反弹的〈镜之牢狱〉相关研究成果获得了极高评价,也因为这项发表的功绩,路易斯在准备迎接高中部毕业的春天,获得了魔法兵团的内定。 现在这个时期,萝莎莉一定也正在为了医学院的入学考努力用功。等入学考结束,就写信给她吧。告诉她自己已经确定会加入魔法兵团了。 ……如此下定决心的路易斯,在某天,听到了一件不太安稳的谣言。 谣言指出,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亦即萝莎莉的父亲,正考虑要让自己的后继者成为萝莎莉的夫婿。 在魔术师的世界里,魔力量多的人与魔力量少的人成亲,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换句话说,这个谣言的内容是有可能发生的。 所以,焦急的路易斯在距离毕业典礼还剩一周的假日,用飞行魔术飞出了米妮瓦。 * * * 七贤人之一──〈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是今年三十六岁的黑发壮汉。 身穿长年爱用的旅装,外头披上魔术师长袍的他,正站在矮丘上,用右手搭在额头遮阳,观察遍布前方的建筑物残骸。 原先盖在高地边缘的这栋建筑物,本身已经老朽化,但屋主不愿费工解体,就这么置之不理了好一阵子。 然而受到近来连绵的大雨影响,建筑物就不用说了,连土地都开始出现崩盘的倾向。一但地盘崩塌,肯定会对于高地下方的街道造成致命性的打击。 有鉴于此,官方在事态恶化前暂时封锁街道,准备把高地的地盘连同建筑物一起整治处理掉。 被派遣来执行这项任务的,是〈炮弹魔术师〉与另外一人。 「不好意思啊,治水的。让你陪我一起出差。」 「无妨。既然要担任你的辅佐,合适人选当然是我了。」 此时站在布拉福身旁的,是一头泛白深褐色头发梳理整齐的壮年男子──〈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 〈炮弹魔术师〉的拿手好戏,是火力极高的多重强化魔术。 然后,〈治水魔术师〉一如其称号所示,擅长操控水流的魔术。 这次的整顿工程,是由布拉福轰炸建筑物,过程中飞散的土砂与残骸,则由博德兰以魔术隔绝,保护四周。 现在作业已经告一段落,土地也没有更进一步崩盘的预兆,不过安全起见,测量士们还是要仔细调查一番。两人正在等待报告结果出炉。 仰头一望,映入眼帘的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万里晴空。活力四射到让人想躺下来睡个午觉。 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布拉福用闲话家常的口吻悠哉地开口。 「今天啊,王都那边好像有场隆重的晚会嘛。克拉克福特公爵主办的。」 王国屈指可数的掌权者克拉克福特公爵,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的外祖父。 菲利克斯体弱多病,长期卧病在床,不过近来似乎好转了,为了让他增广人面,举办晚会的频率也高了许多。 继续操着闲话家常的语调,布拉福抚着下巴的胡须扬嘴一笑。 「克拉克福特公爵,打着要让第二王子继位的主意。再过不久,王宫内就会充满火药味喽。」 「无论克拉克福特公爵打什么主意,我们七贤人都不会改变。为了陛下、为了王国,奉献知识与魔术,仅此而已。」 博德兰的语气虽然文静,却严厉地回响。正因他平时不是个多话的人,发言的分量更显沉重。 几乎不曾扯开嗓子吼叫,脚踏实地、崇尚诚实的魔术师。那就是,布拉福眼里的〈治水魔术师〉。虽然讨厌高调行事或引人注目,因而不常在公开场合露面,却还是拥有大批支持者。 这时,博德兰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朝天空凝视起来。感到好奇的布拉福也跟着望去,随后便看见一道比鸟还巨大的影子,出现在晴朗的蓝天。那是使用飞行魔术的人。 那个人物以俐落的动作,不发一声地降落在布拉福与博德兰面前。本事真不赖。能把飞行魔术用得这么熟练的人,找遍全王国也没几个。 正想说应该是个干练魔术师,仔细一看却是把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制服穿得松垮垮,还不到二十岁的青年。 青年看也没看布拉福一眼,就只是直直凝视着博德兰,开口提问。 「你就是,〈治水魔术师〉吗?」 博德兰眯细双眼,带着锐利的眼神望向从天而降的青年。 「我认得你。记得是在米妮瓦研究发表会上看过的……拉塞福教室的路易斯·米莱。」 「既然你记得我,话就好说了。」 被唤作路易斯的青年,在那充满不可一世气息的脸上,浮现强悍的笑容宣言: 「你女儿要结婚的对象是我,所以请别乱给她找些局外人。」 这是布拉福生平第一次,听到博德兰扯开嗓子喊出高八度的「啥──?」 〈治水魔术师〉给路易斯的第一印象,是「跟萝莎莉可真像」。换句话说,就是诚实直率又正经,开不了玩笑的类型。 因此,路易斯也拿出现在的自己所能够表示的最大诚意,表明自己的心情。 「真想要有个魔术师当你的后继者,我来当就是了。所以……」 所以,请允许萝莎莉完成她的医生志愿──路易斯打算这样说。 可是,路易斯还没接话,就先被博兰德的怒斥给打断。 「别开玩笑了!」 在现场一触即发的气氛下,撼动空气的这阵呐喊吼得既低又沉。嗓音里散发的,并非虚有其表的做作,而是有着不折不扣实力当背书的威严。 岂能被你压过去──路易斯正抱着这样的念头回瞪,眉间就被博德兰握在手里的法杖戳了一下。 「那身衣冠不整的穿着是怎么回事!那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又是怎么回事!真亏你有胆子,用这种不成体统的模样站到我面前来!你在米妮瓦,连最基本的谈话礼仪都没学会吗!」 路易斯不由得有点恼火。 手头上最正经的衣服,就是这身制服了。先姑且不提向来没好好修剪的一头乱发,要论谈话礼仪,路易斯自认是已经非常以礼相待了。 少狗眼看人低──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让这句话出口,博德兰又语调飞快地继续痛骂。 「谁会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你这种没教养又粗鲁的野蛮人!」 莫说路易斯,这会儿在一旁看戏的〈炮弹魔术师〉也不禁哑口无言。 就连在四周作业的测量士们,都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停下作业的手朝这里张望。 然而,博德兰丝毫不把周围的目光当回事,就只是满脸通红,口沫横飞地嚷嚷不停。 伟大七贤人的威严什么的,早已荡然无存。现在站在这里的,就只是个溺爱女儿的傻父亲。 「想和萝莎莉结婚,除非是知性与品性兼具,在王都有房子,实力够格当上七贤人的男人,否则休想我会点头!」 实在已经看不下去的〈炮弹魔术师〉,从一旁小声劝了劝。 「喂──治水的……你这条件,再怎么说也太强人所……」 「有~意思,大叔……你这话,可别给我忘喽?」 太阳穴青筋乍现的路易斯,灰紫色双眸闪耀着凶狠的亮光。 路易斯·米莱不甘示弱的程度是惊异级的。更重要的是,还有着愈挫愈勇的气质。找上门的架,当然没有照单全收以外的选择。 一脚狠狠踩向地面,路易斯以不下博德兰的嗓音怒吼。 「只要有教养!在王都有房子!当上七贤人就没话说了是吧?行啊,七贤人,我当给你看!到时候,我绝对会把萝莎莉娶回家!你可别抱怨啊!」 「哼,会错意也该有个限度!你这种没教养的野蛮人想娶萝莎莉,门都没有!」 「哈,随你吠!搞清楚,我可是早就跟萝莎莉互许终身啦!」 「一派胡言!萝莎莉有讲过了。她说她喜欢的,是白马王子那样高贵又迷人的人!」 〈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紧握手中的法杖,声嘶力竭地呐喊。 「萝莎莉要嫁的,是像白马王子一样的男人啊──!」 日后,〈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是这么说的。 ──那个不苟言笑的〈治水魔术师〉,就只有在这个时候,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活像在说笑的方式大发雷霆。 * * * 飞行魔术是一种魔力消耗剧烈的魔术。在飞出米妮瓦前去拜访〈治水魔术师〉,再用飞行魔术飞回宿舍时,路易斯的魔力已经见底,整个人气喘吁吁。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有如燃烧着怒火的地龙,咚咚咚地从走廊一路大力走到最顶楼,来到莱欧尼尔房间前,碰碰磅磅死命敲门。 「莱欧尼尔!莱欧尼尔!」 从房内开门的,不是莱欧尼尔本人,而是随从奈特。 年纪快要迈入三十大关的冻龄随从,一脸麻烦上门的表情望向路易斯。 「……陷阵擒王吗?饶了我吧。」 「不是啦!喂,莱欧尼尔!赏个脸!有事拜托你!」 在入口大声嚷嚷的路易斯,先是听到房里传出一声「发生何事?」接着就是一身便服的莱欧尼尔现身。既然没穿制服,可能原本正在休息吧。路易斯用布满血丝的双眼,仔细观察了那身便服一番。 在背心与长裤的包装下,让莱欧尼尔身材虽然壮硕,线条却不致显得粗鲁。鞋子也磨得亮晶晶。带有光泽的美丽丝绸领巾上,别着一只镶有大颗宝石的胸针。无论是服装也好,饰品也好,每件都十分适合莱欧尼尔。 莱欧尼尔虽然身材魁梧,五官又粗犷,让人直想揶揄成金毛猩猩,但整体气质就是散发一股路易斯缺少的高雅。正如同〈治水魔术师〉所说的,高贵又迷人的白马王子。 「你说有事拜托我吗?友人之托岂可推辞。只要是我能力所及,就让我助一臂之力吧。」 说着说着,莱欧尼尔督促路易斯进房到沙发就坐。是王族款式的豪华沙发。房里空间足足是路易斯房间的两倍以上,每件家具都散发着高级感。 坐到沙发上的路易斯,当场向莱欧尼尔低头。 自己处处是磨擦痕迹的制服下摆,还有破破烂烂的鞋子,都无关本身意志映入了眼帘。 「拜托你,教我上流阶级的发音和礼仪。」 不只是莱欧尼尔,就连平时表情鲜少变化的奈特,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事情,竟然是这样……」 坐在沙发上,听取事情经纬的莱欧尼尔面前,奈特端上了红茶。 黑发随从为坐在莱欧尼尔对面的路易斯也同样送上红茶,以深切的口吻说道: 「以你的性格,我还以为你会说,因为结婚遭到反对,所以你要掳走萝莎莉·维尔登小姐,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过幸福快乐的日子呢。」 「……」 闷闷不乐的路易斯瞪向摆在面前的红茶,向奈特「果酱!」一声点餐。而奈特只是收起盛茶杯的餐盘,站到墙边待命地说: 「利迪尔王国的上流阶级人士,不会在红茶里加果酱呢。」 「王八蛋!」 「上流阶级人士,不会说『王八蛋』这种话呢。」 路易斯就像一只不开心的龙,抖着喉咙吼噜噜噜噜地嘶吼,并举起茶杯就口。果然很涩。 莱欧尼尔傻眼地望着路易斯。 「路易斯啊,如果你怕涩,不如就加砂糖与牛奶吧。奈特,不好意思,帮忙送上来吧。」 「……谨遵吩咐。」 既然奈特没有一开始就准备,代表莱欧尼尔平时一定没有加砂糖或牛奶的习惯吧。 即使如此,莱欧尼尔还是配合路易斯,在茶杯里添了砂糖与牛奶。 莱欧尼尔的手掌很大,指头也很粗,但拿着汤匙搅拌红茶的动作,看起来是那么地优雅。也不像路易斯会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 「经纬我明白了。」 莱欧尼尔喝了一口红茶,用水蓝色的纯真双眸直直凝视路易斯。 「若是这么回事,就让我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全力支援你吧!」 自己也有自觉,这个请求的内容其实傻得可以。但,莱欧尼尔却没有嘲笑,更没有挖苦路易斯。 这个忠厚老实的王子殿下,是打从心底在鼓励路易斯,要努力成为一个与萝莎莉相配的男人。这点路易斯很清楚。 「欠你份情……不……」 路易斯皱起眉头,不自然地扭动嘴唇,重新修正发言。 「肥常感谢尼的帮助。」 奈特忍不住低声吐槽。 「有史以来最不自然的发音呢。」 「我这发音得很有教养了。」 以北部出身而言,路易斯自认发音算标准了,向来以没什么口音为傲。换作其他同村出身者,好比农民之类的,口音可是重到其他地区的人有听没有懂。 面对闹别扭的路易斯,莱欧尼尔露出坚定的笑容回应。 「喔喔,马上就开始发音与礼仪教学啦!好,我明白了。有不懂的尽管开口,我会全力解答!」 「喔~那首先,教我这句话吧。」 路易斯摆出严肃的表情,鼓起全身的干劲问道: 「『给我走着瞧,臭老头。迟早让你知道厉害~……』这个,该怎么说,听起来才比较有教养?」 莱欧尼尔与奈特不约而同地阖上了嘴。 自那之后,到毕业典礼前的一周,路易斯都住在莱欧尼尔的房间,彻底研究莱欧尼尔的举止与发音,疯狂努力重现。 一会儿在头上顶本书从这面墙走到那面墙,一会儿练习餐具的用法,甚至还让两人指导社交舞该怎么跳。 正因为不甘示弱,路易斯总是努力不懈。可以说,他是位努力的天才。然后这份才能,在想要对谁还以颜色而奋起时最能够发挥得淋漓尽致。现在正是那样的时候。 路易斯的学习能力原本就高,运动神经又好。因此,想彻底学会姿势、举止、舞步,都没有花上太多的心力。 至于上流阶级人士讲话的发音与口吻,在天生的不甘示弱精神加持下,虽然多少有点生硬,但也总是学会了。 另外,「发音确实是学会了呢,就只有发音」──这是陪路易斯一起训练的奈特,给出的评语。 * * * 那年的毕业典礼是足以留名米妮瓦历史的一天──讲得这么天花乱坠的,是魔法生物学教师雷蒙。 米妮瓦史上最顽劣的问题儿童──顽童路易斯·米莱不但出席了毕业典礼,还中规中矩地抬头挺胸坐在椅子上。 路易斯确实不会翘课,但却会光明正大翘掉各种典礼。 这样的问题儿童出席毕业典礼,挺直了背脊双手盖膝,端端正正地在椅面就坐,单是如此,对教师们而言就已经是无比的冲击。而更冲击的是,顽童还没有出口成脏、没有对任何人动粗、没有瞪人,也没有喝酒──根本就是奇迹。 路易斯的指导教授──〈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似乎是已经听莱欧尼尔解释过大致内情,但实际目睹如此规规矩矩的路易斯,还是依然忍俊不住。 「唷~我听说喽,臭小鬼。你要从顽童之路毕业,改以绅士为目标来着?」 在毕业典礼后,面对笑眯眯前来搭话的拉塞福,已经保持沉默一整天的路易斯,以优美的站姿挺胸回应。 曾表示打死都不要阿谀谄媚的这个男人,现在正无比生硬地陪笑脸。 「给我走着瞧,臭老……师父。他日保证让您,明白徒儿的实力。」 拉塞福停下转烟斗的手,总是犀利无比的双目现在呆滞得有如黑点。 「……有够恶心耶?」 「少啰嗦,臭老头!」 硬挤出的笑脸,短短数秒便告瓦解。 就这样,米妮瓦初代顽童路易斯·米莱,为了与萝莎莉结婚……真的,就只为了这个目的,封印了北部口音,立志当上君临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并且自米妮瓦毕业。 ──────────────────────── 终章 第一次讨伐龙 魔法兵团的任务五花八门,有防卫任务、护卫要人、管理各种魔导具与结界、逮捕犯罪的魔术师等等,不过首先不得不提的,果然还是巨龙的讨伐。 加入魔法兵团的路易斯,志愿所属于最常外出进行讨伐任务的第三游击队。原因很简单,想以最快的速度出人头地,猎龙是最直截了当的选择。 况且,如果猎到的是有悬赏的龙,除了薪水之外,还可以得到悬赏赏金。对于正在储蓄王都购屋资金的路易斯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好康的工作了。 「确认前方存在火龙!数量一,周围无同伴踪影。目标尚未注意到我方行踪!」 斥候的报告回传时,火龙已经接近到肉眼可辨识的距离了。 路易斯虽然才入队一个月就被派往参加讨伐任务,但这还是第一次靠这么近观察龙。 龙大多都畏寒,在北部不太有机会见到。顶多就是没雪的季节,偶尔能在远方天空瞄到翼龙身影罢了。对于北部出身的人而言,比起远在天边的龙,野狼、野猪,又或者雪崩,才是更贴近生活的威胁。 明明不晓得龙有多可怕,却志愿加入殉职率偏高的第三游击队,这样的路易斯看在旁人眼里,是一个寡言沉默的自信家。不过之所以寡言,是因为还没习惯莱欧尼尔指导的高雅说话方式。 在魔法兵团的前辈里,也有人对路易斯投以不怀好意的眼光。那些人大概以为,这个自信满满的菜鸟,这会儿看到龙还不是一样吓得呆若木鸡。 在这种夹杂恶意的视线中,路易斯是这么想的── (这蜥蜴可真大。) 生平首度看到火龙的感想,就只有这样。 确认到的火龙只有一只。看起来似乎已经和其他队交战过,眉间有几道小小的伤痕。 龙的弱点虽然是眉心,但若不使用具备一定威力的魔术加以攻击,就无法造成致命伤。 (既然如此……就试试那招吧。) 这时,男性队长回过身来,向路易斯开口下令。 「新来的,你擅长防御结界对吧?首先就由你展开防御结界,这段期间……」 队长命令都还没下完,路易斯就已经结束了咏唱。这不是防御结界的咏唱。而是飞行魔术。 「恕我失礼。」 高雅地告辞后,路易斯绕了好大一圈,移动到火龙的头上。火龙虽然会从口里喷火,但说穿了,只要不待在嘴巴前面就没事。 维持着飞行魔术,路易斯再度展开咏唱。这次是一五一十比照命令,无可挑剔的防御结界。 举起手中的法杖,指向火龙眉心的细小伤口,路易斯以伤痕为中心,展开了盾型防御结界。 盾型防御结界在展开的同时,把火龙的伤口也随之撑开。被路易斯的防御结界撑裂眉心的火龙顿时雄叫不停。 那实在是太过于背离常识,过于血肉模糊的光景。就在魔法兵团团员们一片呆滞的期间,路易斯极其冷静地,计算直到龙动也不动为止,经过了多少时间。 (……不到二十秒。这种战法不行,太花时间了。防御结界不容易形成锐角,所以不适合当作对龙战斗时的武器。) 这次只有一个目标,所以没出问题。要是有其他龙在,这个时间损失就非常致命。到头来,果然还是照常用攻击魔术比较好吗? 可能的话,也真希望自己会一些广范围又高威力的攻击魔术。最好是拉塞福用的召唤精灵王那种等级的。 (用飞行魔术逼近再放攻击魔术,是可以确实命中没错,但飞行魔术耗魔太凶啦。况且这样就没法兼用防御结界了。) 魔术师一度能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要是飞行魔术先用掉一手的话,剩下的就只能攻击或防御择一了。 和人类战斗时,可以用结界揍人甚至辗人,可这种战法对龙不管用。 对龙战斗与对人的思维差太多。人类的话命中任何地方都能造成伤害,龙却只有精准命中要害,加上攻击的威力够高,才有办法胜利。 ……在脑袋硬生生被挤裂的火龙亡骸上,思考着这些问题的路易斯,忽然注意到魔法兵团团员们的视线。 那是充满恐惧神色的目光。 路易斯扬起嘴角陪笑脸,尽可能以庄重的语调说道: 「防御结界,展开完毕了。」 很好很好,这样应该表现得很有教养吧──路易斯在心里对自己赞誉有加。 龙也打倒了。举止也端庄高雅。距离七贤人还很遥远,但应该有一步步确实地接近。 这样子,萝莎莉一定会重新迷上自己。 (等着吧,萝莎莉。我一定会成为高雅的七贤人,过去和你相会!) * * * 「对不起,我没办法和你交往。」 被找去人烟稀少走廊的萝莎莉,态度淡然地回应提出交往要求的男同学,随后再一次郑重道出「真的很抱歉」并转身离去。 就这么走上一阵子后,遇到了同学索妮亚。 「哎呀~萝莎莉。会从这条走廊走出来就表示……该不会,是告白吧?」 一头轻飘飘黑发的索妮亚,充满好奇心的双眼正闪闪发光。 萝莎莉直率地提出浮现内心的疑问。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这条走廊,人不是很少吗?所以常被用来~当作告白胜地呢……才怪,只是因为刚刚男生提到什么有人告白热闹得很,我就随便套你的话看看。该不会我猜中了?」 「这谁知道呢~」 朝图书室移动的萝莎莉,被索妮亚跟上了身旁。 医学院的女学生少,所以索妮亚只要看到女学生,就会积极地和对方攀谈。 「萝莎莉,你真的好受欢迎耶。入学还不到半年,据我所知,这就已经是第三个了吧?」 「是看上家父的七贤人头衔吧。」 若非如此,实在没理由会找话都没聊过几句的萝莎莉告白。毕竟自己容貌不特别出众,待人又称不上亲切。 只因为对方是七贤人的女儿,就挤一脸自以为高雅的干笑前来套关系的男人,只能说敬谢不敏。 「刚才被甩掉的那位,大家都说他为人绅士又温柔喔。」 「……也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欢这种人吧。」 「那~萝莎莉你喜欢的,是怎样的类型?」 小时候,虽然说过什么「喜欢像图画书里的白马王子那样的人」这种天真可爱的话,但随着年纪增长,品味当然也是会改变的。 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透着日光的一头参差不齐短发,以及隐约可见虎牙的顽童笑容。 「……可能是不按牌理出牌,有点让人放不下的,不良少年吧。」 ──────────────────────── 秘密章节 台面下的阴谋 米妮瓦的研究生阿道夫·法隆正快步走在米妮瓦校内。 现在的米妮瓦,最热门的话题就是新七贤人已经决定为〈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的消息。 能够同时发动七道魔术,操作光属性魔术〈星枪〉的魔女。米妮瓦引以为傲的大天才。 然后,只要聊到卡莱的话题,人们接着就会这样说── 真不愧是拉塞福教室的学生。下一个要不是路易斯·米莱,就是…… (哪可能有这种事,一群蠢蛋!) 每每听见言及路易斯可能当上七贤人的风声,阿道夫就忍不住从心底破口大骂。 (那家伙,也不过魔术运用的方式标新立异了点,哪里是天才,根本算不上什么人物吧。他搞的名堂,就是那土包子结界术而已。) 阿道夫专精的远端魔术和超长距离狙击魔术,相较之下不是压倒性地杰出吗。明明如此,教师们却都莫名把路易斯捧上天。 想也知道,那是因为路易斯是穷人家出身的。所以,老师才会同情可怜他。 这点道理都不懂,在那边得意忘形,这样的路易斯不滑稽,还有谁称得上滑稽。 这也就罢了,可路易斯甚至还对七贤人的女儿萝莎莉抱着非分之想,开始以加入魔法兵团为目标,所以阿道夫才在毕业典礼将近时,放出这样的谣言── ──〈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正考虑要让自己的后继者成为萝莎莉的夫婿。 原以为,听到这个谣言,路易斯就会明白自己有几两重,大受打击。 天晓得,把谣言信以为真的路易斯,别说是知难而退了,甚至杀到〈治水魔术师〉面前,到头来还扬言要成为七贤人。再蠢也该有个限度。 (那家伙才不可能,有机会当上七贤人。想成为七贤人,必须建立魔术师工会的信用,并且有贵族们的支援当后盾……) 就这点而言,阿道夫不但有亲戚在魔术师工会内,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有着最强大的后援。 走出米妮瓦,来到拉格利斯吉路佩的阿道夫,进入了镇上最高级的旅店。 在旅店房间等待阿道夫的,是两位年约五十的男性。 把一头泛白金发绑在背后的高个子男性,以及手持上级魔术师法杖,长袍上别着好几只宝石饰品的白发男性。 金发的男人正带着锐利的眼神,望着进房的阿道夫。 为锐利眼神感到畏惧的阿道夫,立刻深深一鞠躬。 「抱歉让您久等了,阁下。」 「……无妨。坐。」 换作平时的阿道夫,一定会更热情地嘘寒问暖,努力察言观色,伺机推销自己。 但,面对眼前这位人物,阿道夫实在没有这么做的勇气。 按照吩咐在两人对面的椅子就坐后,佩戴宝石饰品的男人亲切地开启了话题。 「你就是,阿道夫·法隆对吧。米妮瓦的研究发表会,我去看过了。真是优秀的发表呢。」 「……我的荣幸。〈宝玉魔术师〉大人。」 用宝石当饰品的这个男人,是〈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是上级魔术师里知名的天才魔导具制作人。 这次的七贤人甄选,要不是有〈星枪魔女〉在,获选为七贤人的,相信就是〈宝玉魔术师〉了,阿道夫这么想。 伊曼纽态度既亲切又友善,不过金发男人──阁下还是一语不发,持续以锐利的目光观察阿道夫。 那是在打量,阿道夫有多少斤两。 (别怕啊,阿道夫。) 请尽管审视,尽管认识我吧。然后,请选择我吧。 阿道夫没有出声,而是用表情、用态度如此呐喊。 总算,金发男人缓缓开了口。 「阿道夫·法隆。」 「是。」 「我要你和这里的〈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合作,在十年内当上七贤人。」 惊讶、畏惧,以及强烈的喜悦,令阿道夫顿时浑身颤抖。 (这位大人……打算把七贤人纳入自己的掌控吗!) 七贤人是国王陛下直属的魔法伯。是连贵族议会都不得轻易干涉的存在。 〈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 第三代〈荆棘魔女〉莎宾娜·罗斯堡。 第二代〈深渊咒术师〉艾达琳·欧布莱特。 〈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 〈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 以及,新上任的〈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 现任七贤人几乎都是政治中立的人物。所以,眼前这个男人,打算把自己的棋子送进七贤人内部。然后,阿道夫被选为了其中一名候补。 (既然被这位大人选上,我的七贤人地位就等于已经获得保证了!)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物,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在王国握有莫大权势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迟早,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会继位为王,届时,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力,自然更加不可动摇。 然后,自己要成为被这样的克拉克福特公爵看上的七贤人! 按住怦通作响的胸膛,阿道夫再度深深一鞠躬。 「我的荣幸,阁下。」 ──────────────────────── 插图 ──────────────────────── 第七卷 ──────────────────────── 序章 〈沉默魔女〉的拖时间大作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凯利灵顿森林上空正卷起剧烈的旋风。 带有魔力的气流吸收北风,形成呼啸作响的强力漩涡,林木的枝干都在烈风横扫下为之扭曲。 其中,只有一棵树完全没受到旋风的影响。 耸立于莫妮卡面前,屹立不摇的树上,可以看到一名双腿并拢,将一头艳丽的金发束在颈后的貌美女仆,带着缺乏感情的眼神踩在树顶,俯视莫妮卡与巴托洛梅乌斯。 风之高位精灵──琳姿贝儿菲。琳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在平时,琳对莫妮卡而言是可靠的伙伴。 但,现在的琳却不发一语,淡淡朝莫妮卡挥出风刃。有如单纯在处理作业一般,轻描淡写地动手。 「琳小姐!」 展开防御结界的莫妮卡,仰头向琳扬声呼唤。 是,能干女仆长琳姿贝儿菲在此──像这样,让人分不清是正经还是说笑的回应,并没有从琳的口中传出。 取而代之的,是朝防御结界劈下的风刃。有如挡下巨斧般的冲击,顿时令防御结界为之瓦解。 莫妮卡反射性展开下一道结界,撑过这波攻势。 (真不愧是,高位精灵的攻击……魔力密度与人类完全不同!) (插图005) 精灵的魔力量远在人类之上,并且对魔力的运用方式瞭若指掌。 因此,精灵不必像人类那样编组术式,以魔术的形式行使能力。换言之,就是不需要咏唱。 无须咏唱的精灵,以及无咏唱魔术专家〈沉默魔女〉的战斗,自然而然演变成了双方毫无喘息空间的连续攻防。 风刃永无止息地挥下,防御结界也在不被咏唱中断的状况下接二连三展开。 乍见之下,双方似乎势均力敌,可再这样下去,会率先耗尽魔力的,无疑是身为人类的莫妮卡。 「阿琳,你冷静点啊!我们是要来从那魔术师手上,把你救出来的……!」 「不可以,巴托洛梅乌斯先生。」 巴托洛梅乌斯的唤声,被莫妮卡静静地打断。 关于〈宝玉魔术师〉发明的,能把精灵转变为动力源的魔导具,巴托洛梅乌斯是知情的。但,用来操纵精灵的古代魔导具存在一事,则一无所知。 对巴托洛梅乌斯说明时,最好避免让古代魔导具的事情曝光。 莫妮卡慎重选择用词。 「琳小姐她,恐怕是……被人给控制了。」 「啥、啥~?」 巴托洛梅乌斯带着惊愕的表情,交互望向莫妮卡与琳。 在现代魔术中,并不存在能够恣意控制精灵的魔术。巴托洛梅乌斯一时无法理解,也是人之常情。 结界再度遭到破坏。莫妮卡在展开新结界的同时,陷入思索。 现在控制着琳的,是〈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所持有的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但是,要拖延时间到有人成功破坏这只古代魔导具,这样的想法,未免过于悠哉。 (能做的选择,只有对琳小姐发动攻击,直到她濒临消失的地步,或是对她施予封印结界吗……) 一旦与琳展开对峙,尽管彻底还以颜色不要紧,就算不慎令她消灭了,也只是不可抗力云云──琳的契约主路易斯虽然这么说,但莫妮卡在潜入学院执行任务的期间,在许多方面都受了琳的关照。可能的话,希望能用封印结界将琳无力化就好。 可是,高位精灵长于掌控魔力,难以透过人类的魔术进行干涉。万一琳拿出真本事抵抗,凭莫妮卡的实力,只怕难以完美地施加封印吧。 (话虽如此,琳小姐毕竟受到控制,攻击模式较为单调……只要用较为复杂的术式封印,应该就能将她短暂地无力化,才对。) 在脑袋里构思必要的魔术式时,巴托洛梅乌斯忽然朝莫妮卡开了口: 「喂,小不点。你的魔术,有办法救出阿琳吗?」 「只要能让琳小姐出现破绽……我就可以用封印结界,将她无力化。」 想远距离施展封印结界是很困难的,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接近目标。 莫妮卡同时能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然后,为了防御琳挥出的风刃,必须时时刻刻都把其中一手拿来施展防御结界。 该怎么用剩下的一手,把琳给制伏呢──莫妮卡还在思索,巴托洛梅乌斯又小声地提议: 「……我有个主意,虽然不晓得会不会顺利。你能拖点时间吗?」 莫妮卡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仰头望向巴托洛梅乌斯。 巴托洛梅乌斯只是普通百姓。所以莫妮卡打从一开始,就没把巴托洛梅乌斯当作战力考量。 「啊……唔,呃──……」 把一般人拖下水真的没关系吗?就这么依靠他真的好吗?如此烦恼接连涌现心头,巴托洛梅乌斯则是啪地一声拍了拍莫妮卡的背。 「这可是在阿琳面前,展现我帅气一面的大好机会呀。你要帮我啊,小不点。」 「好、好的。万、万事,拜托了!」 「哈!哈──!答得好!」 就在莫妮卡解除防御结界的瞬间,巴托洛梅乌斯沿着原路往回跑了起来。 紧接着,站在树顶的琳也举起修长的细指,比向巴托洛梅乌斯。看来,她受到的指示应该是连逃亡者也不能放过。 「……不可以。」 琳施放的风刃尚未触及巴托洛梅乌斯,无咏唱魔女就先展开了防御结界。 蕴含庞大魔力的风刃,轻而易举地破坏了莫妮卡的防御结界。但,下一道防御结界又随即挡下琳的攻击。 洋溢杀气的风刃等同于隐形的凶器。肉眼无法辨识的刀刃,正为了切碎目标不断往自己挥下。 即使如此,与琳对峙的莫妮卡也丝毫不感到恐惧。 「虽然我的结界,比不上路易斯先生,但是……」 需要的魔力、结界的规模、持续时间,计算出让各种构成要素都维持在最低限度的结果,莫妮卡神态自若地展开防御结界。 这类计算是莫妮卡最拿手的。比起施展瞬间高威力的魔术,考虑该如何分配魔力的消耗,这样的战斗风格更适合自己。 「我,还算是挺擅长,拖时间的。」 在操作庞大魔力的高位精灵面前,〈沉默魔女〉一步也不退让,默默沉浸在计算中。 (插图006) ──────────────────────── 第一章 就算没有骄傲,至少还有骨气 巴托洛梅乌斯·巴尔出生在修华尔葛特帝国的老街。自小便丧父的他,为了养活母亲与年幼的妹妹,以年仅十一的岁数进入德密许魔导具工坊当学徒。 德密许魔导具工坊,是以制作小型魔导具为主的工坊。 虽然统称为小型魔导具,但类别可谓五花八门,既包含刀剑铠甲等武具,又涵盖装饰品或外型接近日用品的物品,连用赋予魔力的丝线施予刺绣的衣物都算在内,不胜枚举。 德密许魔导具工坊,经手的业务就是如此琳琅满目,手艺还算巧的巴托洛梅乌斯,总之就是成天被指派多种又多样的工作。 想养活母亲跟妹妹的他,无论被交付怎样的工作,总是来者不拒。 一会儿埋头猛捻丝线赋予魔力,一会儿雕刻饰品,再不然就制图、用缝纫机缝补衣物,有时还得打磨刀剑。 巴托洛梅乌斯虽然没有设计天分,但除此之外的工作,大致上都可以仰赖灵巧的手艺达成,所以还算颇受工坊长重用。 他身怀的技术,并不是以单一方向特化发展的类型。 虽广却浅,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但没有一项比得上专家。这就是巴托洛梅乌斯。 他能在任何一种领域成为二流人物,却当不成一流人才。这就够了,他并不以为意。 某天,比自己小九岁的妹妹,天真无邪地问起: 「哥哥,你今天又做不一样的工作吗?」 把浮雕工作带回家收尾的巴托洛梅乌斯,呼~地吹散金属屑,扬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哈!哈──!因为什么事都难不倒哥哥啊。我啊~向来不挑工作的。帅吧?」 骗人的。 巴托洛梅乌斯虽然做什么都能轻松上手,却当不成一流。所以,根本没办法挑工作。 这样的他,之所以任何工作都照单全收,是为了养活抱病的母亲与年幼的妹妹。 可是,他并不愿意让妹妹为了这件事感到过意不去,所以巴托洛梅乌斯用格外开朗的口吻继续开口说道: 「换句话说,不挑工作就是我身为职人的骄傲。毕竟无论多困难的工作都能完成,才称得上一流啊。」 「哇哈──!哥哥好帅!」 「对吧?哇哈哈──!」 「也教人家这个怎么做。人家想试试看,想试试看──!」 「好啊~小心别受伤喔!」 妹妹天性活泼开朗,是个比起和朋友游玩,更喜欢拿哥哥用旧的雕刻刀刻木雕的少女。 不但事情学得快,手艺灵巧的程度又更胜长兄。我这个妹妹,或许是天才也说不定喔──溺爱妹妹的巴托洛梅乌斯总是如此心想。 数年后,妹妹同样也入了德密许魔导具工坊门下当学徒。妹妹当时的年龄好巧不巧,竟然与巴托洛梅乌斯入门时相同,都是十一岁。 不只是这间工坊,除了服饰领域以外,大多魔导具工坊都看不到几位女性工匠。有些锻冶场更是直接禁止女性入内。 但,工坊长德密许以女扮男装,加上不到客人面前露面为条件,认可了妹妹的入门。 人手的确是不足到这个地步,但更重要的理由,是妹妹着实具备了成为魔导具职人的天分。 妹妹的天分获得发掘,巴托洛梅乌斯陷入一半不甘心、一半开心的复杂心境。 话虽如此,自己终究是大哥。妹妹能遇到伯乐,自己当然要开开心心鼓励妹妹加油。 再经过数年,妹妹遭到了逮捕。理由是私造并贩卖膺品。 纯朴的妹妹,绝对不可能接受制作贩售膺品的工作。铁定是被谁给利用了。 巴托洛梅乌斯气急败坏地逼问工坊长。 是你利用了我妹妹对吧。是你花言巧语欺骗我妹妹,让她制作膺品对不对。 没想到,工坊长就像在嘲笑似地扬起嘴角。 「是你妹妹自己说『我不挑工作,总之请让我制作东西』的啊。所以说,我分派制作膺品的工作给她,也只是让她如愿以偿而已吧。」 勃然大怒的巴托洛梅乌斯,狠狠痛揍工坊长一顿,然后就这么从工坊夺门而出。 (是我吗?是因为我乱扯什么,不挑工作就是职人的骄傲吗?) 是因为这样,妹妹才把工坊长交待的工作照单全收,打造了膺品吗。 如果这样,妹妹的人生会驶离正轨,不就是自己害的吗。 原本就抱病的母亲,接获妹妹遭捕的噩耗,更是直接病倒,就这么成了不归人。 听到妹妹也不为人知地遭到处刑的风声,巴托洛梅乌斯在失意之下离开了故乡。 浪迹天涯之末,流落到利迪尔王国的他,再度走上了不挑工作的职人之路。先是在〈宝玉魔术师〉旗下制作魔导具,离开后以万事屋的身分接案维生。为了生活,当然没有挑工作的余力。这样有什么不对──就这么为自己找借口。 然后在生计困难的某天,收到了制作艾柏特商会纹章的委托。委托人光看就不是正派人士,想也知道完成的纹章百分之百会被拿去为非作歹。 即使如此,已经三餐不得温饱的巴托洛梅乌斯,除了接受这份工作,并没有其他路可走。 要选白花花的银子,还是职人的骄傲?两者放上天秤之后,巴托洛梅乌斯挑了前者。 受托制作的艾柏特商会纹章,是公牛与车轮构成的图案。 将其重现时,巴托洛梅乌斯故意更动了轮辐的数目。 ──膺品与复制品概念相似,本质却截然不同。膺品必须与真货相仿到真假难辨,复制品则要做得让人能够一眼看出真伪。这个纹章,有修改过车轮的辐条数了。所以这不是膺品,只是复制品。 像这样,有如在对自己强辩似地修改过车轮后,不慎连公牛的尾巴都忘了画。果然,巴托洛梅乌斯不管去到哪里,都只是个当不成一流的半吊子。 职人的骄傲什么的,早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搞不好,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骄傲之类的东西。 然后到了现在,毫无任何信念,总是随波逐流,无法成为任何人物的巴托洛梅乌斯,也还是漫无目的地活着。 * * * 一路折返回森林入口附近的巴托洛梅乌斯,在脚边看到的,是被莫妮卡破坏的魔导甲胄兵残骸。全部共有三具。巴托洛梅乌斯挑了其中受损较轻微的捡起来。 (怪不得那么眼熟。) 还待在〈宝玉魔术师〉工坊的时候,自己曾经打造过几只类似铠甲零件的东西。手上的,就是当时制作的成品之一。为了让赋予魔力的颜料顺利渗入零件,费了好一番工夫为沟槽进行微调的往事,依然记忆犹新。 自己制作的成品会被拿去做什么用途,这种事,巴托洛梅乌斯想都没想过。 魔导甲胄兵是兵器。是用来残杀、囚禁精灵的棺材。 (我竟然受人指使制作了这种玩意儿吗。) 可恶,可恶──在内心咒骂的同时,巴托洛梅乌斯扯出塞满铠甲内侧的成束金属管线,确认刻在上头的魔术式。 术式相当复杂难解。不管再怎么看,都连一半也解读不了。 (啊啊~该死的混蛋!) 要是有办法,在这里对魔导甲胄兵动点手脚,再带着这具能自由操控的救兵,前去帮助〈沉默魔女〉,那该有多帅啊。 偏偏,巴托洛梅乌斯的知识与技术,没办法让自己如愿。 七贤人之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是制作魔导具的天才。 那样的天才毫不保留地投注技术打造而成的魔导甲胄兵,不是巴托洛梅乌斯应付得了的货色。 (我知道,是啊~我清楚得很。我啊~就只是个二流工匠。) 只会机械式地处理交付在自己头上的工作,对自己的工作根本不抱有任何骄傲。自己一路走来,就是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即使如此……) 就算没有骄傲,至少还有骨气。 一路靠着手艺维生至今的,身为职人的骨气。 * * * 风灵琳姿贝儿菲以风发起的攻击,就像是不停劈下形状各异的多种武器。 若要打个比方,就像是用来殴打的槌子、用来劈斩的斧头,以及用来贯穿的刺枪。大致上就是这三种类。 莫妮卡不断微调防御结界的强度与角度,慎重地接下琳发起的各波攻击。 琳正双腿并拢,端端正正地站在巨树的树顶,朝自己这儿低头俯视。首先,必须把她从树上拖下来才行。 (……这里。) 劲势格外猛烈的风之斩击,被莫妮卡用防御结界接下,拨往一旁。 斩击被拨往的方向上,有一棵偏细的高木。莫妮卡每次接下攻击,都会把攻击拨往这棵树的根部。 遭到拨来的风刃劈斩,高木自根部断裂,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开始倾斜。倾倒的方向,正好就是琳当作立足点的树。 注意到高木朝自己倒来,琳随着女仆服裙摆轻飘飘地一膨,跳下了巨树。 就在琳鞋尖触地的同时,某种物体被人从林木间扔了过来。 那是在魔导甲胄兵的护手上,粗糙地叠上其他部位零件组成的金属块。 外观不上相的金属块,轻声摔落在琳的脚边,紧接着引起小规模爆炸。恐怕,那是以魔导甲胄兵的零件制作的即席魔导具吧。 威力本身虽然没什么大不了,但炸出巨大声响的金属块,似乎被琳判断成了攻击对象。 琳所操作的风刃,即刻把魔导具切得四分五裂。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空档,又有某种东西从林木后跳了出来。 是巨大的全身式铠甲──魔导甲胄兵。 莫妮卡一瞬间以为是敌方的增援。不过,魔导甲胄兵伸手抓住的不是莫妮卡,而是琳的手臂。 本应空空如也的魔导甲胄兵内部,传出一道嗓音: 「趁现在,小不点!」 巴托洛梅乌斯嘶吼后,立刻遭到琳挥出风刃斩击。那是高位精灵带着明确杀意使出的攻击。若是被直接命中关节部分,肯定不堪一击。 但,就在风刃触及的刹那,铠甲表面忽然闪起亮光。那是防御结界的光芒。 「虽然是穷酸到家,以吃下一发为限的防御结界……但以拖时间而言很够了吧!」 几乎就与巴托洛梅乌斯的呐喊同一时刻,莫妮卡发动了封印结界。 闪耀金光的锁链自莫妮卡指尖延伸而出,交缠在琳的全身。 封印结界有两种类型,一是暂时性的,二是长效固定性的。 前者消耗的魔力少、发动快速,但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主要是在战斗中暂时拖住目标行动的。 至于后者,是在为魔导书进行封印作业等场合也会使用的术,只要一度固定,就能确保封印维持相当一段时间。与施加在魔导具上的赋予魔术很相近。 莫妮卡对琳发动的,是后者的固定性封印。 从头到脚交缠着琳的金色锁链,顺势紧紧服贴在琳的身体上,转化为发光的文字浮起。封印的固定完成了。 随后,琳的身体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硬生生崩倒坠地。并在那纤细的躯体触地前,抢先被身穿铠甲的巴托洛梅乌斯一把抱进怀里。 「结束了吗,小不点?」 掀起铠甲护目罩的巴托洛梅乌斯问道。莫妮卡闻言,顿时为了该如何回应伤起脑筋。 琳是实力高强的高位精灵。如果认真打算长时间封印她,就必须有包含魔导具在内的相应准备。眼前的封印缺乏这些必要措施,只怕维持不了太久。 最重要的是,现在虽然成功夺走了琳的战斗力,但控制精灵的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带来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排除。 为了在不提及古代魔导具一词的前提下,向巴托洛梅乌斯说明现况,莫妮卡谨慎地开口答覆: 「敌方的干涉仍在持续……所以,要是解除封印,她大概,又会展开攻击。」 琳的右手上,浮现着陌生的红色纹路。这恐怕,就是遭到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控制的证据。 慎重起见,莫妮卡启动感测魔术,不出所料,浮现在琳右手的纹路只解除了一半左右。 古代魔导具所运用的技术,与现代魔术虽然类似,却有着天壤之别。想解读分析并即刻进行应对,即使是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也无法轻易办到。 (为了让琳小姐获得解放,一定得破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 莫妮卡保持着启动的感测魔术运作,看往森林的深处。 愈往深处前进,魔力浓度就愈浓。前方的魔力浓度,已经高到对一般人有害了。 「前面的魔力浓度,太高了……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可以在这里,等我吗?」 身为一般人的巴托洛梅乌斯,在这种魔力浓度下一定撑不住,再者要瘦弱的莫妮卡抱着琳移动,也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为琳小姐施加的封印,最长也顶多只能维持半天,所以万一,我没能在那之前解放琳小姐……就请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尽快从这里逃走。」 巴托洛梅乌斯卸下身上的甲胄随手扔掉,重新抱起琳,交互望向森林深处与莫妮卡。 「……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 莫妮卡点点头,在面纱下露出生硬的笑容。 「因为……我是,七贤人。」 莫妮卡握紧拳头,朝森林深处起步。随后,巴托洛梅乌斯的嗓音就从背后响起: 「喂,小不点!千万别逞强啊──!情况不对记得拔腿就跑喔──!」 多么有巴托洛梅乌斯风格的声援啊。不知为何,莫妮卡听了莫名开心。 (可是,一定得尽早,和路易斯先生他们会合才行……大家,应该都还不晓得,把精灵转换成动力源的魔导具,的存在……) 为了执行〈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破坏作战而进入森林的七贤人,除了莫妮卡之外,还有〈结界魔术师〉、〈炮弹魔术师〉、〈深渊咒术师〉,以及〈荆棘魔女〉这四人。 得赶紧找到他们,把将精灵转换为动力源的魔导具,还有魔导甲胄兵的消息传达清楚才行。 否则,万一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遭遇魔导甲胄兵,就算身为七贤人,肯定还是会陷入苦战。 * * * 就在莫妮卡为了七贤人伙伴们的安危忧心的同时,恰巧,〈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与〈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就在森林里对上了魔导甲胄兵。其数量,共有四具。 「喔唷唷。」 身披皮革御寒服的路易斯停下脚步,举起手上用来代替法杖的斧头,用斧柄往肩头敲了敲。 路易斯并不清楚,在眼前挡住去路的甲胄其实是魔导具。因此报上了名号。 「各位好,我是碰巧路过的伐木工。」 「你这自介法,真有意义吗?」 与路易斯同样身穿不起眼旅装的布拉福,一脸傻眼地嘀咕。 在本次作战中,为了不使七贤人在台面上行动的事情穿帮,大家都各自做了避人耳目的打扮。话虽如此,七贤人毕竟知名度极高。除了足不出户的〈沉默魔女〉之外,长相大多已经曝光。 面对布拉福的吐槽,路易斯轻轻耸了肩。 「我姑且也是打扮得低调了点,所以就根据服装自介了。」 「既然如此,说是碰巧路过的大叔不就得了。」 路易斯俊美的五官挤在一块儿,嘟起下唇接话: 「请别把年过四十的你跟我混为一谈。我才二十多岁,还年轻力壮呢。」 「大叔就大叔,有什么不好的。尽早面对现实,放自己一马吧。」 「我──拒──绝──!谁不想让即将出世的女儿,觉得自己是个迷人的爸爸……喔唷。」 话还没讲完,铠甲已经朝路易斯伸长了手臂。 路易斯退后一步闪开敌方的攻击,挥起肩上的斧头。 路易斯手上的并非双刃式战斧,而是劈柴时常用的,单刃式的厚重斧头。那是先前把莫妮卡送到凯利灵顿森林附近之后,从弃置的烧炭小屋拜借的。 他双手持斧往横一劈,用没有斧刃的部分猛力痛殴敌方的头盔。这是以铠甲内有人为前提,姑且不置对方于死地的攻击。 然而,现实却与路易斯的假定背道而驰,在斧头敲击之下,头盔锵地一声脱落,被铠甲内的金属管线吊着左右不停晃动。 路易斯发现铠甲里不见任何人身影,只塞满粗壮金属管线时不禁「喔唷」一声,挑起纤细的柳眉。 「原来是魔导具吗。竟然派出自律式铠甲,这接待可真够费心嘛……」 路易斯眯细单边眼镜下的眼睛,仔细观察起铠甲。 塞满铠甲内部的粗壮金属管线,每条都刻着魔术式。所以这些铠甲,是透过那些金属管线连接各部位零件,重现人类的动作。 果然,〈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作为魔导具职人的才能是货真价实的。 (可是,要让具备此等质量的物体自律行动,魔导具需要的魔力肯定非同小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路易斯也对于魔导具的制作小有涉猎,所以他明白,能够赋予魔导具的魔力量,其实相当有限。 想透过现代魔导具技术,打造出这种自律式铠甲,难以想像要烧掉多少金钱与魔力。 (……这看来,铁定有什么内幕啊。) 无论如何,既然里头没有人,就犯不着顾忌什么了。 只要竖起耳朵仔细听,就能明白铠甲踩出的脚步声远比有人穿戴的来得轻。而且也没有人类呼吸的声音。 确信其他铠甲内也没人的路易斯,灵活地转动手上的斧头,改变斧刃的方向。 这时,布拉福一副心痒难耐的模样开口: 「里头要是空的,不如我轰隆一把炸个痛快吧。」 「这样不就没有跟我会合的意义了吗。」 顶着〈炮弹魔术师〉头衔的布拉福,会使用七贤人中火力最强大的六重强化魔术,是核心攻击手。 〈宝玉魔术师〉所持有的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能够控制精灵。换言之,之后的战斗中,对上高位精灵的可能性极高。 在那之前负责让布拉福保存魔力,就是路易斯的使命。 「这边的,就由我一个人解决。」 「可是啊,结界的。你魔力~不是所剩无几了吗。」 一如布拉福所言,打从昨天午后发现弟子失踪,路易斯就以飞行魔术四处找人联络,魔力早已濒临见底。 对魔术师而言,魔力耗尽是极为致命的。一旦魔力见底,脱离战线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但,路易斯却只是用指尖推高单边眼镜,浮现从容不迫的笑容。 「这片森林的魔力浓度这么高。只要好好保存,就能回复不少吧。」 「保存魔力解决得了这票东西吗?」 「谁教我年轻力壮呢。大叔请别介意,尽管一旁纳凉去。」 说着说着,路易斯单手提起斧头,起步冲刺。 就在即将进入铠甲手臂射程的距离时,路易斯猛力踏向地面,高高举起斧头。 「──刹啊!」 随着犀利喝斥声,首先朝眼前这具铠甲的左肩与躯体间下斧。 噗叽噗叽地扯断金属管线,路易斯扭过半身,顺势挥出下一击,砍断附近第二具铠甲的头部。 就算缺了脑袋或手臂,铠甲还是没有停止动作,但或许是金属管线断裂的影响,动作明显地不自然起来。 (砍头砍手虽然不是没用,但效率太差了。) 如此判断的路易斯,用力将斧头插进地面,以斧头为跳板向上一蹬,高高跳起。没透过飞行魔术,直接赏了附近的甲胄一记飞踢。 铠甲里头是金属管线。比人体要轻,也没有踩稳地面维持站姿之类的性能。吃了一记浑身解数飞踢的铠甲,就这么嘎锵一声倒在地上。 路易斯立刻回收斧头,眼明手快地切断倒地铠甲的双脚。这样一来,应该就夺走行动能力了。 眼见路易斯豪迈地踢倒下一具袭来的铠甲,用斧头将其俐落解体,布拉福忍不住小声嘀咕。 「真不是七贤人该用的战法啊~……」 「管他是用魔术,还是用斧头,只要赢了就好啦,赢了就好。」 路易斯蹲到铠甲前,扯出塞在铠甲内的金属管线。 用细小文字刻满魔术式的金属管线,每条每条都连接在橘红色的宝石上。 连接着宝石的管线,现在也持续不停地扭动。 那动作散发一种生命感,虽然颇为阴森,但在对宝石的部分施加封印以后,动作便顿时静止。 (怎么搞的,这个魔导具……?) 可能的话,是很想仔细调查个清楚,但现在分秒必争。路易斯总之就先对所有的宝石都施加封印,自地面起身。 「赶快动身吧。姑且不论〈沉默魔女〉,〈深渊咒术师〉和〈荆棘魔女〉跟这类敌人的相性可说是糟透了。」 〈沉默魔女〉不但无须咏唱,会使用的魔术种类也五花八门,面对各种的状况都能够临机应变。然而〈深渊咒术师〉和〈荆棘魔女〉都是将擅长领域的能力加以特化的类型。因此,能够发挥实力的场合十分受限。 在出发前往这片凯利灵顿森林之际,〈深渊咒术师〉与〈荆棘魔女〉是一起从王都出发,所以才安排他们搭档,但现在想想,即使多少消耗点时间,或许也应该好好考虑队伍组成的。 如此一想,路易斯不禁咬牙,这时,布拉福迈起悠闲的脚步朝森林深处走去。 「安啦~总会有办法的。那两人也是七贤人啊。」 「那个办法的结果,万一是搞到森林长满蔷薇,或是被诅咒得整片枯萎,刻意隐瞒身分前来的意义就全失了吧。」 「怕~什么,到时候就让碰巧路过的大叔,轰隆一声全部炸飞就行啦。」 布拉福豪迈地笑了起来,可要是炸飞森林,才真会让隐瞒身分的意义尽失。 唉~为什么七贤人尽是这种危险分子呢──扛着斧头的男人摆出一脸善良老百姓的表情,大叹了一口长气。 ──────────────────────── 第二章 邪恶魔女的末裔 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正感到困惑不已。 站在呆立原地的希利尔面前的,是两位年轻人。 一位是满头鲜红色卷发,五官俊美,身穿农务服的青年。自称碰巧路过的园丁──第五代〈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然后另一位,是顶着世间少见的紫发,身穿不起眼长袍的青年。自称碰巧路过的诗人──第三代〈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立于王国魔术师顶点,身兼国王顾问的伟大七贤人。 这样的七贤人之一──劳尔,从斜背的包包里,掏出一颗颗的大头菜与苹果,操着兴高采烈的嗓音表示: 「这是我们田里采收的大头菜跟苹果!大家一起吃吧!」 劳尔把手上的蔬果,递向站得最靠近自己的雷。 雷一脸随时都要与世长辞的表情,把视线从大头菜上别开。 「我不要……这种状况下还能让食物下肚的神经,我无法理解……」 「雷的食量真少啊~你们要吃吗?」 你们──如此说道的劳尔,眼神投向的是希利尔与古莲。 希利尔虽然目光显得旁徨,但古莲只是一声「谢哩!」就收下大头菜,大快朵颐地啃了起来。想必,是早餐光吃精灵收集来的树果,没办法满足吧。 转眼间啃光一颗大头菜的古莲,连苹果也不客气地接过,张口就咬。 那豪爽的吃相,看得劳尔笑容满面。 「看你吃得真痛快!」 「刚好我肚子饿得要命,真是多谢哩。话又说回来……」 古莲咽下嘴里咀嚼的果肉,目不转睛地朝劳尔全身上下打量。 「原来〈荆棘魔女〉先生,真的是男人啊。呃──好像说〈荆棘魔女〉是类似家族封号的东西,这样吗?」 「没错没错。我其实也很想自称〈荆棘魔术师〉,但祖母大人她们就是不准啊~谁教我们家,对初代大人的信奉根深柢固呢。」 「感觉你好像吃了不少苦头呢~」 古莲悠哉地回话,又再度咕嚼咕嚼地啃起苹果。 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吃得了东西呀──希利尔真的难以理解。 昨天,希利尔与学弟古莲·达德利,一起遭到有着幼儿外貌的无名冰灵,以及呈巨狼姿态的地灵瑟兹迪奥给绑架。按精灵们所言,似乎有一名被称为吹笛手的男人,在控制森林中的精灵。 于是,为了解放精灵们,答应前去说服吹笛手的希利尔,与古莲一起以森林深处为目标移动时,遭遇了被吹笛手操控的炎灵烈露法。 在险些被炎灵烈露法施放的火焰焚烧之际,获得七贤人劳尔与雷出手搭救。 然后,那伟大的七贤人之一,现在正朝自己猛塞大头菜跟苹果。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你也来颗苹果吧!啊,还是你喜欢烤过的?」 一脸僵硬的希利尔,面前再度被劳尔送上苹果。 希利尔压抑内心的动摇,努力保持礼貌的态度回话: 「用餐就容我先心领了。比起这个,〈荆棘魔女〉阁下,不知贵为七贤人的你,何以会来到这片森林……」 「现在的我只是碰巧路过的园丁,所以别拘谨,叫我劳尔啦!」 在露出快活笑容的劳尔身旁,雷皱起眉头插嘴: 「被男人直呼名字也一点都不让人开心……要叫就让女生来叫……」 「雷还是这么害臊!」 回答我的问题──希利尔在紧要关头吞下了这句险些出口的怒吼。 就在希利尔紧握的拳头开始颤抖时,古莲凑到他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副会长,这两个人……」 想必,古莲也对这两个七贤人颇有微词吧。 别顾忌,尽管说──希利尔点头如此示意,古莲于是一本正经地接话: 「真──是两个大好人哩!」 「……」 「要是换作师父,肯定会扔下一句『自己想办法』就扔下我们不管呢。」 古莲的师父也是七贤人,就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到这个地步,希利尔也不得不开始质疑心中的伟大七贤人形象了。 在希利尔身后,有着幼儿外貌的冰灵,以及呈巨狼姿态的地灵瑟兹迪奥,正分别带着困惑与猜疑的眼神朝这儿望来。 这片森林的精灵们,对人类并不抱有太友善的感情。尤其瑟兹迪奥更是明显有着这样的倾向,现在也摆着压低重心的姿势,做好随时飞扑攻击的准备。 在方才与炎灵烈露法的战斗中,瑟兹迪奥的右前脚不幸负伤。 身为魔力集合体的精灵,伤口虽然不会流血,但仍可以看到光点不停自覆盖着灰色体毛的前脚滴落。恐怕,是魔力正在外泄。 「瑟兹迪奥阁下,那只脚上的伤……敢问若用手帕包扎,以应急处置而言是否有效?」 希利尔语带体谅地问道。瑟兹迪奥闻言,则是哼了一声。 「不用管,一会儿就止了。」 与希利尔交谈的巨狼,转眼望向劳尔与雷。虽然不动声色,但视线中洋溢着警戒。 「那边的孩子跟狼,都是精灵吗?」 「我可是听说,精灵成了敌方阵营的战力喔……」 听到雷低声咕哝的内容,希利尔得到了确信。 这片森林出了什么事,这两人果然知情,并且是专程来解决的。 雷的粉红色双眼闪起光芒,瞪向冰灵与瑟兹迪奥。 「那边的精灵,也是敌人吗?」 听到雷这句话,瑟兹迪奥震着喉咙开始嘎噜嘶吼。 自己得出面好好解释清楚才行──希利尔慌忙整肃姿势。 「那边的两位精灵不是敌人。我与古莲·达德利是应这位冰灵与地灵瑟兹迪奥阁下之托,在提供协力的前提下同行。」 所以,请不要攻击冰灵与瑟兹迪奥──希利尔表达出这般弦外之音后,劳尔不知为何垂下眉尾,望向冰灵。 「那边的孩子就是冰灵吗?该怎么称呼比较好?」 「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冰灵就可以了。」 有着幼儿外貌的冰灵如此回应,劳尔随即凹起嘴唇,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劳尔身旁的雷,则是带着刺探的态度望向希利尔。 「你们几个,对状况理解到什么程度?」 「只知道森林里住着一位叫吹笛手的男人,持有能操控精灵的笛子而已。」 只字不假,希利尔一行人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雷朝劳尔使了记眼色。劳尔还是一脸伤脑筋,伸手搔了搔鲜红的卷发。 「呃──我们呢~这趟是来保护你们这些,被卷进事件的一般人。所以,我们一起往森林外移动吧。那个吹笛手,我们的同伴会想办法处理的。」 在这个场合,理应听从身为七贤人的劳尔给出的指示,这点希利尔很清楚。 (但……) 希利尔侧眼瞥向无名冰灵与地灵瑟兹迪奥。 自己已经答应了,要帮忙这两位精灵说服吹笛手,希利尔并不想违背这个约定。 「〈荆棘魔女〉阁下。」 「自在点喊名字就好啦!」 「那么,罗斯堡卿。」 「喊名字嘛……」 「是否,可以让我一起前往说服吹笛手呢。我已经答应两位精灵,约好要提供协助了。」 见到希利尔抱着真挚直率的态度开口拜托,劳尔与雷面面相觑。 也不知是否两人都天生不擅长说谎或隐瞒,脸上各自浮现出满满的困惑。 「不,呃──该说我们是要去说服他吗……唔嗯──」 面对含糊其词的劳尔,雷低声细语起来: 「……要怎么办啊。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没动手就了事吧。」 「……绝对不可能吧~毕竟还有路易斯先生跟布拉福先生在。」 两位七贤人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 总觉得好像不时会听到「有两个武斗派在啊~……」、「他可是说要动私刑喔……」等火药味十足的内容,是不是错觉啊。 就在希利尔愈来愈忧心忡忡时,劳尔再度回过身来,露出一脸暧昧的笑容。 「总之呢,还是先往森林的出口移动吧。不管我还是雷,都不擅长战斗嘛。」 「……是这样吗?」 「嗯,我能够做到的,就只是对植物赋予魔力啊。」 魔术师没有必要非得骁勇善战不可。有些魔术师适合从事研究,也有些专精结界术或幻术等特定的术法。 (但是,姑且不论身为咒术师的欧布莱特卿,出身堂堂魔术名门罗斯堡家,这样子真的好吗……) 希利尔还暗自思索着这些,冰灵忽然像是惊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左顾右盼。瑟兹迪奥也一样,摆出压低重心的姿势,嘎噜嘎噜嘶吼起来。 嘎锵,嘎锵──金属撞击的声响入耳。此外,还有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从森林深处,可以看见三个正朝这儿接近的人影。从轮廓看来,每个都穿了全身式铠甲。 方才对峙的炎灵烈露法由于被吹笛手给控制,并无法与其对话沟通,但若是这些人,应该就可以交涉了吧。 这三个身穿铠甲的人,一定是吹笛手派来的使者──希利尔心想。 「敢问各位可是奉吹笛手阁下之命前来?我名叫希利尔·艾仕利。有事想找各位的主人谈谈……」 在希利尔出声招呼的期间,身穿铠甲的三人都并未停下脚步。 三具铠甲大小与款式虽然都如出一辙,但只有中间那人的装饰有别于另外两人,四处都以金色颜料涂装边线。中间这人肯定就是队长。 就在接近到双方只剩数步距离时,貌似队长的铠甲使者朝希利尔伸出了手。 不过,那只手还没接触到希利尔,巨大的狼──瑟兹迪奥就抢先一步,猛力扑向了铠甲使者。 希利尔当场脸色大变,扬声呐喊: 「等等,双方先对话交涉……!」 「傻了吗你!跟这种东西你要对话什么!」 瑟兹迪奥回以怒吼,朝铠甲与头盔中间挥下利爪。 头盔遭到利爪劈断,应声滚落地面。但无论头盔还是铠甲,都没有流出半滴鲜血,而是露出摇晃不已的金属管线。 (……他们,不是人类?) 这是怎么回事──在希利尔如此惊愕的期间,剩下的两具铠甲开始逼近。 劳尔迅速展开咏唱,向地面扔出几颗小种子。种子随即发芽,长出粗壮强韧的藤蔓,紧紧纠缠住三具铠甲。 「这些铠甲,不是真正的人类!呃──八成是,魔导具?」 身为七贤人的劳尔,之所以会用「八成」这种暧昧的说法,是因为以魔导具而言,会自主行动的全身式铠甲实在超乎常理。 至少,这样的魔导具是希利尔前所未见的,就连听都没听说过。 劳尔的蔷薇藤蔓,紧紧束缚着挣扎不停的三具甲胄,就好像捏得不像样的草团子。 可是转眼间,缠着铠甲的蔷薇藤蔓开始明显变得松弛。劳尔见状,表情不由得严肃起来。 「怎么回事?我的魔力……被吸收掉了?」 劳尔的低语才刚出口,铠甲的手臂就突然从松弛的藤蔓缝隙间伸了出来。 铠甲内部没有人,而是塞满金属管线。被那些管线连接的手臂,从肩膀的位置与躯体分离,以不下子弹之势飞翔,从腹部贯穿了有着幼儿外貌的冰灵。 「冰灵!」 「冰灵啊──!」 在呐喊的希利尔与古莲面前,贯穿冰灵身体的手臂,拖着冰灵的身体一扯一扯地往回拉。 根本就无暇咏唱,希利尔与古莲忘我地攀住被拖行的冰灵。脑中想着的,只有不能让冰灵被抓走。 抓准拖行冰灵的动作停顿的空档,地灵瑟兹迪奥举起利爪攻击连结铠甲躯体与手臂的金属管线。虽然没能成功切断,但刺穿冰灵的手臂总算是从身体滑落,摔滚在地面。 希利尔抱起一动也不动的冰灵,扬声呼喊: 「振作点!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抱起冰灵的希利尔,忽然为了手中的重量毛骨悚然──太轻了。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战战兢兢掀起冰灵的斗篷,希利尔与古莲都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啊……」 也难怪古莲会如此惊恐。 在破旧的套颈斗篷下,幼童的身体在腹部开了一个大洞,魔力的光辉正一声不响地从这里流失。 ……不仅如此,那副躯体上并没有手臂。恐怕,打从邂逅时就一直是这样了。 希利尔与古莲为了冰灵残破不堪的身体而震惊的期间,劳尔也持续进行着与铠甲的攻防。 咏唱过后,劳尔以指尖触地。 「这招如何!」 荆棘枝条从三具铠甲脚底猛烈快速生长,一路刺穿过头顶。 从铠甲缝隙间刺出荆棘枝条的模样,看起来就有如被伯劳鸟串在枝头的猎物。 然而,三具中的其中一具──施有金色涂装的铠甲,开始透过伸缩自在的手臂,啪叽啪叽地折断荆棘枝条。折完了自己的,还折起另外两具的枝条,好解放同伴的行动。 很明显,唯独这具施有金色涂装的铠甲,行动力与臂力都不同。 劳尔的表情更严肃了。 「那具涂了金边的铠甲……恐怕那些涂装,具备能够吸收触及对象魔力的效果。」 一如劳尔所言,只有被涂了金边的铠甲碰到的荆棘,明显逐渐丧失魔力。 骚动过程中,一直躲在大树后头的雷,带着满脸绝望的表情低吟道: 「会吸收魔力?那根本犯规吧……被出这种招,不管魔术师还是精灵,岂不都毫无胜算……」 雷说得一点都没错。 希利尔别在领口的胸针型魔导具,同样也具备吸收持有者过剩魔力的效果,但吸收程度与眼前的全身甲完全不在同个等级。 劳尔灌注在荆棘里的魔力也好,遭到手臂贯穿的冰灵魔力也好,都强制遭到吸收,转化成动力源。 恐怕,不管希利尔或劳尔再怎么施展攻击魔术,也极可能会有其中几成的魔力遭到吸收。 希利尔怀里的冰灵小声地开了口: 「请,快,逃……」 冰灵的右肩闪起淡淡的水蓝色光芒,接着从闪光处出现冰晶枝条。希利尔这才惊觉,缺了手臂的冰灵,无论是收集枯叶时,还是骑在瑟兹迪奥背上时,都是像这样,用冰晶枝条代替手臂。 冰晶枝条从希利尔的脸颊旁迅速延伸,猛力贯穿了躲在背后树荫下的潜伏者。 对方没有流血,而是洒出魔力光点,原来正以锐利眼神朝这儿狠瞪的,是有着少女外貌的炎灵烈露法。看来似乎是躲在暗处,打算伺机袭击。 被冰晶枝条贯穿胸口的烈露法,面无表情地在自己四周卷起火焰。 一头烈火般的红发与薄绢礼服,随着火焰不停摇曳。贯穿胸口的冰晶枝条,轻描淡写地被四周的火焰给溶化。 (这下,不妙……!) 从希利尔的角度看去,左手边是三具疑为魔导具的全身甲,右手边是炎灵烈露法。 而且,其中一具全身甲,还有吸收魔力的能力。 至于我方,不但冰灵身受重创,瑟兹迪奥的前脚也挂彩。再怎么算,局势都太过不利。 到现在都还躲在树后的雷,脸上浮现出虚无的笑容。 「我的诅咒对精灵不管用……一切都完了……」 「还没完啦!什么都还没结束啊!」 古莲飞快地展开咏唱,向炎灵烈露法施放火球。希利尔也马上展开短缩咏唱。 包覆着炎灵烈露法的火焰衣裳如窗帘般摊开,遮盖住那副美艳身影。古莲的火球,就这么被火焰衣裳挡了下来。 「结冻吧!」 结束咏唱的希利尔,伸出指尖碰触地面。冰之藤蔓立刻自接触点出现,笔直向炎灵延伸而去。 冰之藤蔓会在触及炎灵脚尖的同时,就把整双脚掌都冻结在地面。 可是,冰之藤蔓尚未接触到她的脚尖,炎灵就先以人类办不到的轻盈动作轻飘飘地跃起,移身到附近的树枝上。 希利尔的冰之藤蔓没能命中目标,只冻结了附近的树木。 劳尔继续追加咏唱,让蔷薇藤蔓也朝炎灵烈露法延伸。但也遭到炎灵烈露法用火焰剑给劈断。 (果然,很棘手。) 咬牙切齿深感懊悔的希利尔,忽然看到炎灵烈露法身后出现好几道人影。 来救我们的吗──这样的希望转眼间便宣告破灭。 正朝这儿移动的人影共有五道。与方才袭击而来的一样,都是全身甲。手臂已经从肩膀松脱,凭借管线的连结下垂延伸,阴森地扭动。 现在要面对的敌人,除了高位精灵炎灵烈露法,还有自主行动的八具铠甲。其中一具还具备吸收魔力的能力──局面终于来到彻底绝望的窘境。 「雷。」 在用荆棘枝条与蔷薇藤蔓牵制敌方的同时,劳尔向雷问道: 「可以拜托你下个咒吗?」 「我的诅咒,对精灵可不管用喔……」 「不是不是。是要你对我下咒啦。」 听到这番话,希利尔与古莲双双顿失言语。都这种关头了,到底还在胡说些什么。 就在一行人哑口无言的状况下,劳尔就好像到常光顾的餐厅点菜似的,一派轻松地接话: 「让我在十分钟后强制入睡,就下个这种感觉的咒吧,靠你喽!」 劳尔的用意,希利尔无法参透。 只是,雷的表情就像察觉了什么,小声地回应: 「如果是让人强制入睡作恶梦,这样的诅咒我是有……」 「恶梦的部分就免啦!」 「诅咒就是要让人痛苦的,放弃吧……十分钟就行了是吗?」 「嗯,不然要是拖得更久,恐怕会在很多方面都不可收拾。」 雷一句「知道了」轻轻点头,嘀咕嘀咕地咏唱起来。此乃与魔术的咏唱形式相仿,内容却南辕北辙的咒术专用咏唱。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咒印也开始飘离皮肤,就好似植物藤蔓般延伸,缠绕在劳尔的颈子上。 当紫色的咒印把劳尔的脖子咕噜一圈绕完,就顺势浮贴到肌肤上,失去了光芒。 用指尖摸了摸刻在自己颈子上的咒印,劳尔转身面向炎灵烈露法。 「这边我会设法解决,你们赶快跟雷一起逃吧。」 「但是,罗斯堡卿。你应该在刚才那几波攻击,被吸走了许多魔力……」 听到希利尔的担忧,劳尔的表情为之绽放。 「难道说,你是在为我担心吗?真是个好家伙呀!」 是笑容。几乎与现况格格不入的,无比开朗的笑容。 还没等希利尔想通,雷就小声咕哝道: 「那家伙在王国,是魔力保有量居冠的怪物……再担心也是多余的……」 确实,虽然被吸走了魔力,但劳尔却没表现出丝毫疲惫。反倒是什么都没做的雷,表情看起来更加操劳。 「副会长……」 古莲一脸困扰地望向希利尔。该留着助阵吗?还是该听话逃跑?古莲也迷惘着不知该如何抉择。 希利尔紧咬嘴唇。 (别弄错优先顺序了……) 自己的实力,远远及不上七贤人。 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两位负伤衰弱的精灵。瑟兹迪奥前脚挂彩,冰灵则是阖上眼皮瘫倒,一动也不动。 首先该做的,是让精灵们逃到安全的场所。 「撤退,达德利。你负责辅助瑟兹迪奥阁下行动。冰灵我会抱好。」 「收到哩!狼兄,还跑得动咩?」 「没问题。」 瑟兹迪奥拖着前脚起跑,古莲也跟到身边,一同起步冲刺。 紧跟在后的,是低声咕哝着「要救精灵就先救我啊……」的雷。 希利尔重新稳稳抱紧冰灵,向劳尔低头。 「罗斯堡卿,请务必,平安无事归来。」 「嗯!等事情搞定,我们再继续野餐吧!」 劳尔只转头回应,然后就朝气十足地挥手告别。 我可不记得这趟是来野餐的──吞下这句到口的吐槽,希利尔抱着冰灵,起步跑离了现场。 (……他说,要我平安无事耶。) 从劳尔口中,传出「呼嘿嘿」的不成体统傻笑声。嘴角更是开心地不停上扬。 在罗斯堡家,作为接班人的他,虽然成长过程倍受呵护栽培,却从来,没有让人为自己祈求平安的经验。毕竟,会为了〈荆棘魔女〉操这种心的人,实在不怎么多。 这时,原本拘束着铠甲们的蔷薇藤蔓终于被尽数扯断,炎灵烈露法也用火焰烧光了荆棘枝条。 施有金色涂装的全身甲,吸收过灌注在蔷薇藤蔓内的魔力,力量似乎又更加攀升了。 这类型的敌人,有一种对策是放对方吸个饱,直到超出极限破坏为止,但过于费时。最重要的是,炎灵和其他铠甲也十足能构成威胁。 (有没有机会和那两人当朋友呢。要是有就好了。既然想跟人家当朋友……) 鲜红色卷发下,绿色的双眸闪起灰暗的光芒。 (就不可以,吓坏人家对吧。) 劳尔低下头去,用左手把浏海使劲往后拨。 可以在左手手掌下看到,样貌端正的嘴唇,正朝上勾勒出深遂的笑容。 ……这样的笑法,不是刚刚那种因喜悦而绽放的笑容。 是猎物出现在眼前时,魔女会露出的残虐笑容。 「『连肥料都当不成的破铜烂铁……尽管和炎灵一起腐朽四散吧。』」 直到方才为止都阳光开朗的男人嗓音,交缠起一阵令人背脊冻结的冷艳,有如高歌似地展开咏唱。 那是已经不存在于现代,只在罗斯堡家代代相传的魔术咏唱。 「『无论人的血肉,或精灵的魔力,都给我平等化作蔷薇的饵食。』」 散落地面的蔷薇种子同时发芽,瞬间膨胀。 若是只看这点的话,就与劳尔先前施展的魔术相去不远。但,现在无论规模或威力,都不是方才所能比拟。 在劳尔面前如要塞般扩展的蔷薇藤蔓,转眼间就把全身甲包覆在内。 第五代〈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是身怀王国最高魔力量的天才,只是碍于其性格所影响,并不善于战斗。 因此,劳尔的曾祖母,亦即第三代〈荆棘魔女〉,赋予了劳尔能在紧要关头解放能力的术。 ──化身为冷酷残忍的〈荆棘魔女〉的术法。 「『来,开始蹂躏了。』」 劳尔举起了正撒出种子的手掌。套着农务用手套的男人指尖,以宠爱般的动作抚摸蔷薇藤蔓。 端正的脸庞上,浮现出嗜虐魔女美艳的笑容。 那是罗斯堡家代代信奉的,初代〈荆棘魔女〉蕾贝卡·罗斯堡的笑容。 「『吞噬殆尽吧,蔷薇要塞。』」 (插图007) 有如蛇般扭动的蔷薇藤蔓,紧紧捆绑住全身甲,并在转眼间令甲胄为之扭曲。灌注在藤蔓内的魔力量,绝非常人能够想像。 施有金色涂装的全身铠,试图吸收灌注在藤蔓内的魔力。但,反而是灌注在铠甲内的魔力,不断被蔷薇藤蔓给吸走。 魔导具铠甲与蔷薇要塞,双方都具有吸收魔力的作用。在这种场合,当然是吸收力强的一方获胜。 全身甲所发起的抵抗,只维持了短短几秒。在不到十秒的期间内,铠甲就被吸干魔力,遭蔷薇要塞给挤压粉碎。 从前,王国遭他国侵略时,初代〈荆棘魔女〉用过的大魔术,就是这道蔷薇要塞。榨干几千名士兵鲜血与魔力的这道魔术,在众人畏惧之下,得到了吃人蔷薇要塞的别名。 蔷薇要塞会吞噬的东西,并不只是人类。魔导具或精灵的魔力,也同样是吞噬的目标。 持续增生的蔷薇要塞,终于包围起了炎灵烈露法。 烈露法在自己周围把火焰如羽衣般摊开,打算用握在手里的火焰剑切断蔷薇藤蔓。 但,火焰剑就只是让藤蔓表面稍微烧焦,无法烧断藤蔓。 蔷薇藤蔓就好似无数条巨蛇,围绕住烈露法,开始紧紧纠缠。换作人类,早已浑身骨骼尽碎,就是如此毫不留情的力道。 若只是单纯纠缠,烈露法或许还能够逃出重围。可是,蔷薇要塞还会吞噬猎物的魔力。 吸收了炎灵魔力的蔷薇,开始冒出一颗颗花蕾,绽放出大朵的鲜花。 那是呈现出黄、橘、红渐层色泽的,娇艳美丽的火红蔷薇花朵。 终于,在炎灵烈露法的火焰与生命燃烧殆尽之际,〈荆棘魔女〉将嘴唇凑向蔷薇,露出一抹微笑。 「『挺不错的喔。』」 在蔷薇藤蔓中,并不存在烈露法的亡骸。精灵一旦耗尽魔力,便会直接消灭,构成身体的魔力,则会回归到精灵王身上。 然而,烈露法连让魔力回归精灵王都不被允许,就被残忍魔女所操纵的蔷薇要塞给吞噬殆尽。 炎灵烈露法消灭了,魔导具铠甲也全数破坏完毕──在肉眼可见范围内已不存在任何威胁,但吃人蔷薇要塞却寻求着下一个猎物,继续反覆增生。就彷佛要把这一带森林全部用蔷薇淹没。 不过,就在蔷薇要塞扩散到一定距离时,刻在〈荆棘魔女〉颈子上的咒印忽然发出了紫色的亮光。 「『这个是,咒术?……真可恨。』」 〈荆棘魔女〉伸手抚摸过自己的颈子,好似疲倦无比地阖上了眼皮。 魔女的身体缓缓倒向地面,最后在蔷薇的围绕下入眠。 「唔唔──……祖先大人,拜托别闹得太过火啊~……」 第五代〈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愁眉深锁,为了咒术带来的恶梦不停呻吟,就这么在地面上翻身说着梦话。 * * * 「唔呕~~……我不行了……跑不动了……」 雷拖着颤抖不已的双腿,攀在附近的树干上。那苍白的脸庞,正不停冒出一颗接一颗的汗珠。并非刻意夸大,看起来真的随时都可能断气倒地。 与瑟兹迪奥一起跑在前头的古莲,赶紧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你不要紧呗,紫色的人?」 「要是看我这样还觉得不要紧……就表示你有眼无珠……我可是,搭马车一夜未眠,还从大清早就走了整天的路啊……体力到极限了……」 听雷这么说,古莲好似惊觉不妙,回头看往后方。 「那这样,蔷薇的人不就也……」 「那家伙,在马车里睡得跟死猪一样,现在精神肯定好得很……真嫉妒那种能在马车上呼呼大睡的粗神经……」 听着两人的对话,希利尔低头望向怀里的冰灵。 有着幼童外表的冰灵,正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 精灵是魔力的集合体。不会流汗、或因为血液流动让脸色出现变化。正因如此,让冰灵看起来更像一具坏掉的人偶。 古莲带着关切的态度,交互望向希利尔与冰灵。 「副会长。换班呗,让我来抱。」 「不,等等。」 出声制止的,是瑟兹迪奥。 巨大的狼以橙色的眼珠,紧紧凝视希利尔──正确说来,是希利尔领口的胸针。 「人类,你身上,会释放冰系魔力是吧?」 「呃,没错……」 希利尔点点头,也低头望向领口的胸针。 由于希利尔有着会过剩吸收魔力的体质。因此,会借着胸针型的魔导具,把体内过剩的魔力释放到体外。 瑟兹迪奥就好像要压抑内心的不服气,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释放的魔力,能帮助冰灵延命。就由你继续抱着。」 「……我明白了。」 紧抱冰灵的手臂,这会儿抱得更加使劲。那轻盈到宛若只塞满棉花,人偶般的幼小身躯,现在也不停有碎片状的魔力在滴落流失。 希利尔看往瑟兹迪奥的前脚。被炎灵烈露法打伤的前脚,伤口已经愈合了。也没有继续漏出魔力。 (可是,冰灵腹部的伤口,却没有要愈合的迹象……) 原本,冰灵就说自己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恐怕这也是回复缓慢的理由之一吧。 「人类,我去确认这一带有没有敌人……可别给我擅自逃跑。」 瑟兹迪奥低声留下这句话,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全身灰毛的巨狼就在林木中消失了身影。 毕竟已经与炎灵烈露法拉开相当的距离,雷也表示体力到了极限。现在稍作歇息应该比较妥当吧。 希利尔重新抱稳冰灵,向靠着树干蹲坐在地的雷开口: 「欧布莱特卿,敢问你对于精灵的治疗方法,可有任何涉猎?」 若是身为七贤人的雷,说不定会对精灵有比较深入的认识。 面对希利尔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的提问,雷带着缓慢的动作,抬头望了过来。 在紫色浏海下,粉红色的双眼闪烁着阴森的光芒。 「那个精灵,是你的契约精灵吗?」 「不,并不是。」 「……那,你就没有非救不可的理由吧。」 何等薄情的想法──希利尔忍住没让这句话出口。对方是七贤人。万不得有任何失礼。 「我以为,身旁若有需要帮忙的对象,伸出援手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才对。」 「精灵虽然被归纳在魔法生物的范畴内,可实际上是近似于自然现象的存在。你对于自然现象,会使用『帮助』这种说法吗?这和人或动物可不一样喔?」 希利尔顿时语塞,默不作声。 不是这样的──希利尔对精灵的认识,并没有详尽到可以这样反驳。 即使如此,希利尔还是在小小的反抗心驱使下,抱住冰灵低吟: 「……那么,意思是要我就这么见死不救吗。」 「你这种说法不精确。对自然现象不会用『见死不救』的说法。人类所能够做的,就只有『守候』而已。」 雷的口吻非常稀松平常,就好像在阐述理所当然的事实。 「虔诚的精灵神教信徒,喜欢主张什么精灵是神的使者,是我们的好邻居什么的……但要我这个专司魔术与咒术的家族出身者来说,精灵应该是我们难搞的邻居。」 利迪尔王国的主要教派,就是精灵神教。教义里把立于精灵王之上的精灵神,视为信仰的对象。 在现代,虽然已经不常在生活周遭见到精灵,人们还是会歌颂精灵的传承,或用精灵的名字为月份命名,对人类而言,精灵还是一种很亲近的存在。正因如此,才会有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这样的习俗。 然而,魔术造诣愈深的家族,愈会和精灵保持距离。那是因为他们对于精灵的可怕之处心知肚明。 「毕竟也是存在契约精灵或召唤精灵王这样的术法。只要利害关系一致,人类是可以和精灵组成协助关系没错……可是,一旦渴望追求更深入的关系……」 那粉红色的眼眸,绽放着有如矿石反射般的阴森光芒。 「等待着的,就只有破灭一途喔。」 希利尔咕嘟咽下一口唾液。 以站在人类的立场而言,雷这番话,肯定是正确的。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无法这么干脆地照单全收。 人类的立场,精灵的主张,希利尔的意志,三者不停彼此激荡,找不到一个平衡点。 见希利尔默不作声,雷侧眼朝古莲瞥了一眼。 「那边的大个儿,我看你还比较有跟精灵接触的经验吧……毕竟你师父〈结界魔术师〉有契约精灵跟着。」 忽然成为话题中心,古莲搔着脸庞苦笑起来。 「呃──唔嗯──哎~……该怎么说,人家感性很独特哩。感觉一会儿能沟通,一会儿不晓得在讲些什么。」 雷摆出了一副「看,我就说吧」的表情。 对此,古莲又回复以往的稀松平常语调表示: 「可是,如果帮得了人家,那果然,还是会想帮忙不是吗!」 多么简单明瞭,既没有弦外之音,又令人心旷神怡的发言。 这样的率直,帮希利尔赶跑了内心的迷惘。 「都没在听我说话是不是!没在听对不对?没在听对吧?可恶,可恶……去被诅咒吧……」 雷伸手在紫色的头发上猛搔,忿忿地咒骂。 但,古莲丝毫不把雷的抱怨当一回事,就只是带着快活的笑容看向希利尔。 「『一度决定的事,不许轻易反悔!』副会长不是也常这样说吗!」 好似有点脱力,又有点想苦笑……却又在同时,感觉受到了救赎──抱着浮现胸膛的这般心情,希利尔点了头。 「说得,也是啊……一点也没错。」 自己已经答应,要帮助这片森林的精灵了。既然如此,怀里的冰灵,当然也包含在内。 (……非救不可。) 将冰灵紧抱在胸前,希利尔用指尖摸了摸领口的胸针。 过剩吸收魔力的体质,对希利尔而言是长年令自己受苦的棘手疾病。没想到,现在生平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这件事实,稍微有点令人开心。 * * * 瑟兹迪奥在森林里四处奔波巡逻时,不停思索。 (照这样下去,冰灵再撑,只怕也撑不过一天……) 瑟兹迪奥与冰灵的交情并不算是多长。那个冰灵,是在某个暖冬的年头,晃头晃脑来到森林里,然后就住了下来。 打从来到森林时,冰灵就已经很衰弱,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濒临消灭的精灵忘记自己是谁,这种现象并不算太少见。 即使如此,冰灵仍是为数不多的高位精灵。所以,瑟兹迪奥始终对冰灵抱有一份尊重,不希望冰灵消灭。 瑟兹迪奥也算是活了颇为可观的一段时日。在漫长的生涯中,已经好几次目睹失去同族的场面。 (绝对不可以,再继续失去更多精灵。) 只要与人类缔结契约,或许就能让冰灵延命。但,实力高强到足以和精灵结契约的人类,并不是那么随处可见,况且想缔结契约,还需要契约石。 最重要的是,厌恶人类的瑟兹迪奥,对于精灵与人类缔结契约一事,并不抱持好感。 被石子给束缚,听从人类使唤,根本只有屈辱可言。虽然契约精灵仍保有自己的意识,但实际上受到的对待,不是与被当成魔导具动力源相去不远吗。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必须准备好在紧要关头献祭的祭品。 能让精灵获得力量的供品,炎灵以美酒与烤物为主,水灵以晶莹泉水与海产为主,风灵独钟歌曲,地灵偏好大地恩泽,雷灵喜爱金属加工物。 然后,冰灵的供品是…… (就是为了这个,才大费周章把两个人都带来的。绝不能让他们逃了。) 将生命、将岁月,冻结在美丽的冰晶内──那就是冰灵的供品。 ──────────────────────── 第三章 天才们的美学,独一无二的价值 嘎沙、嘎沙──莫妮卡踩着遍地的枯叶,行走在凯利灵顿森林里。 今日的天气算比较好了,日光颇为暖和,即使如此,自林木间吹来的风依旧冰冷。 没有穿戴七贤人正装,而是自己的便衣长袍,莫妮卡冷得身体直发抖,在面纱下打了个喷嚏。 「哈啾……呜呜~好冷……」 每每切身感受到窜进长袍内的寒意,不安就涌现心头。 不晓得被带走的希利尔与古莲,是不是也正挨饿受冻。 保护希利尔与古莲虽然不是莫妮卡的任务,但就算只是一眼也好,实在很想亲眼确认两人的平安。 『这点程度,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完──全不要紧哩!』 双手抱胸,用鼻子哼一声回应的希利尔,以及开口大笑,满脸快活的古莲,莫妮卡在脑海里勾勒出两人的身影,借以赶跑内心的不安。 (不要紧,其他七贤人也都展开行动了。希利尔大人和古莲同学……一定,都会得救的。) 莫妮卡在内心激励过自己,仰头望向天空。 在森林里步行时,莫妮卡习惯透过太阳的位置与影子的方向,来辨认大致上的方位。只是,这个方法只有在太阳出来时才能用,所以趁现在还有太阳,方位要尽可能确认得勤劳一点。 莫妮卡的记忆力与空间掌握能力很高,基本上不太会迷路。 虽然是第一次造访凯利灵顿森林,但莫妮卡有自信,随时都能从现在身处的位置折返回森林入口。 如果从正上方俯视,这片森林就像是下底较长的梯形。边缘基本上都是平坦的土地,愈往中央靠近,高低起伏愈加剧烈,还有不少断崖般的地形。 莫妮卡的动线,是从这片梯形森林的左边──西侧中央附近进入,迂回绕过森林中心,以北侧为目标前进。因为根据听来的情报,其他七贤人们是从森林的北方及东北方进入的。 (首先得先找个人会合……共享以精灵作为魔导具动力源的,技术的消息才行……) 把精灵转化为动力源的魔导具存在一事,要不是有巴托洛梅乌斯在场,莫妮卡恐怕也无法获得确信。其他七贤人们,很可能也无法立刻察觉。 原本,能赋予魔导具的魔力量就是相当有限的。 在现代魔导具里,具备最高等级杀伤力的物品之一是〈螺炎〉,但那是无法重复运用的一次性魔导具,也没有远距离飞行能力。 就连莫妮卡的学长修伯特·迪伊为了让自己的魔导具获得连发性能,都付出了削减每发攻击威力的代价。 (若真能以精灵作为动力源,就可能打造出,以现代魔导具技术无法重现的危险魔导具……) 方才的魔导甲胄兵是以伸缩自如的手臂作为武器,但难保魔导甲胄兵没有其他能力。 (换作是我,一定会考虑能不能再多赋予甲胄兵别种类型的能力……好比搭载属性魔术、防御结界等等,又或者是……) 莫妮卡停下脚步,再度确认方位。 虽然也想过要使用感测魔术,但这片森林原本就居住着大量精灵,魔力反应太多了。想透过感测魔术找人,只怕难如登天。 肉眼所及范围内没有人影。但,可以微微听见夹杂在风声中的,金属与金属互相撞击的硬质声响。 莫妮卡朝着声音的来源,踩着笨拙的脚步使劲赶路。 曾几何时,脚下的路段似乎已经转为上坡。前方出现一处断崖般的地形,往下大约低一层楼高的地方,总算看到了人的踪迹。 率先映入莫妮卡眼帘的,是魔导甲胄兵。 下个瞬间,甲胄兵的头部就被斧头一把劈过,弹飞到半空中。 「……」 崖下四处散落着魔导甲胄兵的残骸。单是视线范围内,就至少有十具的分。每具都被切断手脚或首级,没有任何一体是完好如初的,简直就像猎奇杀人现场的惨状。 在残骸中心猛挥斧头,活力十足地大闹的,是把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的男人──莫妮卡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在路易斯身后,布拉福正懒洋洋地打呵欠。呵欠打不过瘾,顺便仰头伸起懒腰的他,看到了站在崖上的莫妮卡,悠闲地举手高挥。 「喔~这不是沉默的吗。你应该正在分头行动才对吧?」 「呃、呃──那个~……」 这时,正在攻击路易斯的其中一具魔导甲胄兵,摆出了将掌心举向路易斯的动作。随后,一道雷箭便从掌心射出。 果然,魔导甲胄兵的武器,并不只是能伸长的手臂。 但,还轮不到莫妮卡展开防御结界,路易斯已经身轻如燕地侧身一闪,躲过了雷箭。 「想把我击坠,至少也附加个追踪效果再来。」 跳跃闪避后续攻击的路易斯,在落地的同时以右脚为轴心灵活地旋转,趁势猛挥斧头,劈断了身旁魔导甲胄兵的首级。 挥斧的同时还不忘咏唱,以没拿斧头的那只手一把戳进被砍头的铠甲内,然后就这么把魔导具的核心──宝玉使劲扯出铠甲外,施加封印结界。 「……虾兵蟹将。」 随着浮现嘴角的凶狠笑容,路易斯再度挥起斧头。 先前遭遇魔导甲胄兵时,莫妮卡是诱导魔导甲胄兵伸长手臂,再朝伸长时露出的隙缝发动攻击魔术。路易斯则是用斧头一具一具劈断铠甲,再从劈开的缺口伸手把金属管线扯出来,对宝石施加封印。 确实,采用这种战法,可以将魔力的消耗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但,太野蛮了。这不是魔术师会用的战法。 一阵啪叽啪叽咕唰的破坏声响起,又一具魔导甲胄兵的脑袋与身体分家被抛上了天。 浑身发抖的莫妮卡,忍不住蹲了下来,把视线从崖下的惨状上移开。 总算,在破坏声止息后,崖下的布拉福朝莫妮卡喊了起来: 「喂──结束喽,沉默的,赶快下来吧。」 「啊、呃,好迪……」 莫妮卡闭上眼睛,从崖上往下一跳,用风系魔术代替缓冲垫着地。 弹性十足的气流缓冲垫,把下沉的身体往旁边弹了出去,害莫妮卡一屁股跌坐在地,并反射性用手触地支撑。左手窜起的痛楚,疼得莫妮卡直哀号。 「啊啾呜呜呜呜……」 寒假时被咒龙诅咒的后遗症,虽然已经缓解许多,但仍然不时会感到轻微麻痹感,受到压迫时也还是颇为疼痛。 (暂时,还是先别动到左手吧……) 按着隐隐作痛的左手,莫妮卡转头环顾四周。 附近散落着魔导甲胄兵的残骸。扛着斧头的路易斯,一路踢散脚边的残骸走了过来。 「喔呀,同期阁下。」 路易斯举起没扛斧头的那只手推了推单边眼镜。虽然动作高雅又知性洋溢,扛在肩膀的斧头却把所有优雅气息都给破坏殆尽。 「我应该是拜托你,负责在森林西侧调虎离山才对……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那、那、那个,是、是因为我,有件事非得告诉大家不可……」 巴托洛梅乌斯的存在,应该尽可能别让大家知道比较好。 莫妮卡慎选用词,指向散落的残骸示意。 「这种铠甲,是以精灵作为动力源。〈宝玉魔术师〉大人他,把用〈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控制的精灵,当成了魔导具的材料。」 「你说什么?」 路易斯露出锐利的眼神,向脚边的残骸伸手,只捡起宝石的部分。 布拉福也来到一旁,发动感测魔术。那是精度极高的感测魔术。 擅长高火力魔术向来是布拉福最知名的特长,然而其实不只火力,凡是讲求精度的魔术都难不倒布拉福。 「原来如此,的确……这玩意儿~很类似精灵的魔力反应啊。不过,就目前看起来,似乎挺虚弱的喔?」 「这种铠甲型魔导具,会令精灵的生命力剧烈消耗……幸好有路易斯先生一一施加封印。处在封印状态,精灵就不会受到,更进一步的消耗了。」 听了布拉福与莫妮卡的对话,路易斯举起手指添在下巴,好似在思索些什么。 「同期阁下,你是用什么方法,注意到这件事实的?」 「啊,呃──那个,我碰巧遭到袭击,把铠甲解体后,就发现……这件事了。」 面对答得含糊其辞的莫妮卡,路易斯冷冷地凝视不放。简直,就像是要推敲莫妮卡内心的想法。 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莫妮卡继续接话: 「然、然后,我跟琳小姐交战过了……她现在,被我封印在森林的西侧。」 「这可真是……我那蠢女仆,给你添麻烦了呢。」 在应答的路易斯身旁,布拉福双手抱胸,皱起了眉头。 「可是啊~事情这下岂不愈来愈棘手了吗。竟然有魔导具能以精灵作为动力源,万一造出什么不得了的玩意儿……」 「是呀,只怕会有性能远超乎我们想像的凶恶魔导具诞生。」 用斧头破坏自己口中提到的凶恶魔导具的男人,把扛在肩上的斧头插向地面,好似在握法杖一般,将手添上斧柄。 「来稍微共享一下资讯吧。」 确认过莫妮卡整肃姿势挺起胸膛,路易斯开始讲解。 「首先是第一点,〈深渊咒术师〉阁下的使魔传来联络了。从赛莲蒂亚学园被带走的两名一般民众,似乎已经顺利受到〈深渊咒术师〉与〈荆棘魔女〉的保护。」 (希利尔大人和古莲同学,都平安无事啊……!) 莫妮卡开心得差点喊出声音来,但她努力忍住了。 一旁的布拉福,并不晓得莫妮卡正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执行极秘任务。要是莫妮卡在这里泪眼汪汪地欢呼,肯定会显得不自然。 所以,莫妮卡只是悄悄在面纱下放心地喘了口气。 「那……真是,太好了。」 「然后是第二点,关于我破坏的这些甲胄……」 路易斯用鞋尖把一具铠甲踢翻。每具铠甲的大小虽然都相同,但不时可以看到有几具是用颜料涂装过的。这种类型的铠甲,莫妮卡也有印象。 路易斯眼珠一转,朝布拉福侧眼瞥了瞥。布拉福随即轻轻点头,接在路易斯的发言后说明: 「用颜料涂装过的铠甲,似乎有被附加某种特殊效果。我观察了下结界的跟铠甲的战况,感觉涂红线的会用攻击魔术,涂蓝线的会用防御结界。」 这么一提,刚才的确有铠甲对路易斯发动攻击魔术。那具就是涂有红线的铠甲。 可是,防御结界的事就是现在才听说了。无意间,某件事实闪过脑海,莫妮卡战战兢兢仰头望向路易斯。 「路、路易斯先生……那个……你连防御结界都……」 「说是说防御结界,毕竟也只是初级程度的弱结界。而且看起来还无法连发嘛。」 「……所、所以你用,斧头?」 「全砍成两半了。」 魔导甲胄兵是构造极度复杂的魔导具。想为其附加发动攻击魔术或防御结界的机能,肯定一点都不简单。 一旦得知这些心血被人用斧头破坏殆尽,不晓得〈宝玉魔术师〉到底会有怎样的表情。 布拉福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块残骸开口: 「再来就是,涂金线的家伙,八成有会吸收魔力的性质吧。攻击魔术一放,就被吸收掉了。」 「那是满不得了的……可是……」 莫妮卡看向路易斯,路易斯笑容满面地点头。 「魔术行不通的话,改用物理攻击就行了。」 〈宝玉魔术师〉智慧与技术的结晶,败给了劈柴斧与蛮力。实在太过残酷。 这时,林木后方传来嘎锵嘎锵的金属摩擦声。往森林中央的方位,可以看见几道渺小的人影。视力过人的莫妮卡,马上开始辨识目标。 (四具魔导甲胄兵。无涂装、红线、蓝线、金线各一具。然后,在甲胄后方的是……) 四具魔导甲胄兵后方,跟着一位褐色肌肤的黑发男人。年龄约二十五来岁。身上穿戴的,是样式老派的套头衣与拖鞋。恐怕,是遭到控制的高位精灵吧。 布拉福举起单手,用手掌在额头充当遮阳罩,咧嘴笑道: 「嗳~结界的。咱们就别再偷偷摸摸的啦。反正敌方看起来也早就发现了~」 「说得也是,既然一般民众已经找到,我的魔力也稍微恢复了……那就开始转守为攻吧。」 布拉福和路易斯,是七贤人中名列前茅的武斗派魔术师。 这样的两人,现在完全进入了备战状态。 只见布拉福竖起四根指头。 「四重。」 闻言,路易斯露出隐约可见虎牙的好战笑容,架起斧头。 「就是说,咏唱的时间要由我来争取吗……同期阁下,麻烦你补位支援了。」 「好、好的。」 几乎就在莫妮卡点头的同时,布拉福展开了咏唱。路易斯也咚咚两声以脚尖往地面猛蹬。 三人并未,也不需要讨论具体作战细节。既然布拉福说了四重,路易斯又想保存魔力,莫妮卡该做的事就已经定案了。 (想保存魔力的路易斯先生,应该并不想使用魔力消耗量大的飞行魔术才对。〈炮弹魔术师〉大人则是需要时间咏唱……在这些前提下,我的职责该是……) 脚底感受到微弱的振动,敌方的攻击逼近了。 莫妮卡透过无咏唱魔术,在己方阵营脚边展开防御结界。 覆盖地面的防御结界──在结界有效范围外的地面顿时隆起,飞出好几颗锐利的岩石。就彷佛用岩石构成的剑,贯穿地面突刺而来一般。 (敌方高位精灵的能力……!) 高位精灵──地灵单手轻轻挥动,这次是砾石如雨点般自头顶洒落。莫妮卡在上空也展开防御结界,挡下砾石。 来自地面的岩石剑,以及来自上空的砾石,双方位同时发起攻击。对手十分不好惹。就算想用飞行魔术闪过地面的攻击,也会被上空的砾石击落。 莫妮卡慎重运用两道防御结界,持续承受敌方的攻击。 在场最擅长防御结界的人,是路易斯。但,路易斯并没有表示要由自己负责防御。 (路易斯先生,打算节约魔力,同时争取时间。) 「同期阁下,麻烦把上空的防御结界,高度尽可能提升到极限。」 不是强度而是高度。领会到路易斯的言下之意,莫妮卡动手调整了防御结界的位置。 让地面与上空之间,尽可能保有更多安全地带。 路易斯唱出短缩咏唱。待他把周围隆起的岩石当作跳板跃起,便朝敌方展开一道有如衣带般,直线延伸的细长防御结界。 带状防御结界的高度,正好是比布拉福高出一点点的程度。只见路易斯踩在带状结界上,朝敌方直奔而去。 这样的话,来自地面的攻击就会被带状防御结界挡下。来自头顶的砾石,只要靠莫妮卡的防御结界应对就行了。最重要的是,这样只需要消耗远低于飞行魔术的魔力,就能够接近敌方。 逼近地灵与魔导甲胄兵的路易斯,跳下带状结界,用手上的斧头砍飞魔导甲胄兵的脑袋。 随后转过身来,一脚踢飞包围而来的魔导甲胄兵,顺着反作用力再度挥斧,砍飞地灵的手腕。 路易斯之所以冲入敌阵,目的在于争取布拉福咏唱的时间。再来就是,要把敌方牵制在同一范围内,不让敌方散开。 布拉福的咏唱结束了。在他向前伸出的手掌前方,出现一颗巨大的火球。 火球大到必须两个大人一起伸手才抱得住,与古莲擅长的火炎魔术非常类似。要说有什么差别,就是魔力的密度不一样。 能够提升魔术威力的多重强化术式,布拉福足足加了四重。 火球的火焰比起火红,颜色更接近雪白。在火光映照下的布拉福,表情显得乐不可支。 「要上喽,沉默的。」 「……好的。」 布拉福释放了四重强化火炎魔术。 正因其压倒性强大的火力,人们都如此称呼他的魔术──大炮。 「轰隆──!」 在释放火球的瞬间,莫妮卡一度解除所有的防御结界,再重新展开。 一道用来保护路易斯。另外一道,则用来保护周遭。 火球随即爆炸,霹雳啪啦震荡空气的轰炸声与闪光当场四散。 威力足以在龙躯体上开洞,布拉福的攻击魔术就是如此强悍。正因此,每当他施展魔术,为了避免误伤友军,都必须做好防范措施。 换作平时,在周围布下防御结界会是路易斯的任务,可现在的他尽可能不想消耗魔力。所以,这个岗位就改由莫妮卡接手。 (话虽如此……广范围的防御结界实在承受不了……) 再怎样也不能放任森林遭到破坏,所以在周围也布下了防御结界,但着弹地点附近的林木还是全数断裂,无一幸免。莫妮卡的防御结界,败给了布拉福的炮弹。 要是没有莫妮卡的防御结界,只怕不是折断几棵树就能了事吧。 「这威力,路易斯先生,不要紧……吗?」 「没问题吧。看。」 见莫妮卡满脸铁青,布拉福挺起下巴比了比。 隔着沙尘可以看到,把斧头插在地面的路易斯正单膝跪地。看起来没有受伤。保护路易斯用的防御结界范围较窄,强度相比之下自然较高,大概是因此勉强挡住了炮弹。 松了口气的莫妮卡,动手解除布在路易斯周围的防御结界。 在路易斯脚边,遍地可见魔导甲胄兵的残骸。此外,有着人类外表的地灵,也失去了右半身,瘫倒在地。 虽然没有流血,发光粒子却从身体的缺口不停流失。这样的光景,实在教人不忍直视。 莫妮卡把对琳施加过的封印结界,同样施加在地灵身上。 被施予封印的精灵虽然会失去自由,却能减少魔力的消耗。 现在的地灵,以人类的基准而言,算是受了濒死的重伤。但,只要进行封印处置,至少可以免于当场消灭。 剩下的,就只需要破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解除对精灵的控制,再让精灵移动到高魔力浓度的场所休息,回复力量就行了。 经过方才的战斗,地灵现在相当虚弱,所以封印作业也比琳那时来得轻松。 结束对地灵的封印后,莫妮卡对在魔导甲胄兵残骸里找到的宝石扯出来,同样进行封印处理。 这期间,路易斯都眉头深锁地捂着耳朵。看来,是爆炸声把耳朵炸得不听使唤。 「还是老样子,威力十分了得呢。」 「我这可也放了不少水喽。看嘛,到处都还留着铠甲的残骸,地灵也没被炸个精光对吧。」 言下之意,就是布拉福如果拿出真本事来,魔导甲胄兵也好,地灵也好,全都会被炸得半点灰烬也不剩。 布拉福侧眼一瞥,瞄向莫妮卡。 「如果只是四重强化的程度,沉默的应该也行吧?」 闻言,莫妮卡有点烦恼该如何回应。 多重强化魔术,莫妮卡的确已经习得,也能够不经咏唱重现。 只是,这种魔术讲究庞大的魔力量,以及极为高度的魔力操作技术。 「呃──是没错……要说办得到的确办得到,但……如果高达四重,压缩之际就必须搭配辅助术式……并且进行术式分割才行。」 魔术师一度能维持的魔术以两道为限。 布拉福可以只用一手就施展四重强化魔术,而莫妮卡若想完成同样术式,必须比布拉福多花一手。 这是为了,在压缩时补足必须的魔力及缺乏的技术。 在完成一道魔术时,把术式分割成好几道发动,并不是稀奇的事。只是,莫妮卡并不喜欢对术式进行无谓的分割。 「分割过术式的四重强化魔术……不够美。」 「嗯、喔~?」 见莫妮卡语气反常地强硬,布拉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莫妮卡握紧小巧的拳头,语调飞快地继续表明主张: 「像〈炮弹魔术师〉大人这样,全部统整为一道术式绝对绝对比较漂亮。要是分割开来硬插辅助术式,不但会无谓地繁琐,又容易导致威力与精度下降……最重要的是,魔术式会变得东一块西一块,不直观又不美观,一点,都不美!」 所以自己并不想用四重强化魔术──听过莫妮卡这番主张,路易斯傻眼地皱起眉头。 「只要能发动不就好了吗。反正你肯定是无咏唱发动,因此就算术式有经过分割,也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路易斯的反驳十分合理。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垂下面纱下的嘴角,好似顽固的小孩一般摇头。 「……我不要。那种魔术式,一点都,不完美。」 毕竟说到底,莫妮卡的四重强化魔术,威力也及不上布拉福。 与其用繁琐又无谓的魔术式,施展威力差强人意的魔术,倒不如以最低限的威力,确实命中敌方的要害,这样的战法才符合莫妮卡的作风。 听完莫妮卡的说词,路易斯表情露骨地不耐烦,布拉福倒是完全相反。 双手抱胸的布拉福,有如深有同感一般,不停点头称是。 「我懂,我懂你的坚持。像我的原则也是,在决胜负的时候,一定要『轰隆!』一招大的给他下去。这种讲究啊~是最重要的呢。」 「……这类个性独特的天才,为什么总是这么龟毛呢~」 如此咕哝的路易斯,是个把防御结界当成踏板穿梭战场,拿斧头砍飞敌人的魔术师。 面对两个讲究派,比起无谓执着更重视实际利益的路易斯,一副伤脑筋的模样耸了耸肩。 * * * 在泉水湖畔的一间小房子里,〈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正坐在工作椅上,调合制作魔导具所需要的颜料。 在平时,颜料都是交由弟子或雇来的职人调配。不过,在内心涌现不安时,他总是会无意识地想动手调合颜料。 (风灵琳姿贝儿菲、炎灵烈露法、地灵贝斯提昂──捕获的三个高位精灵,全都摆脱了〈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支配。) 会是消灭了吗,又或是被封印了吗,无论如何,手上最强力的三名战力,这会儿全失去了。 若报告属实,森林里似乎出现了大量的蔷薇,并且还找到林木被多重强化魔术炸飞的痕迹。 恐怕,是〈荆棘魔女〉和〈炮弹魔术师〉下的手吧。 (独一无二的强大能力……吗。) 七贤人是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每人都各自具备了突出的才能。 王国首席预言家,能洞悉未来的〈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多重强化魔术的王国最高纪录保持者,六重强化魔术达人〈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 利迪尔王国唯一的咒术师家系末裔,世上唯一在体内蕴含了超过两百道咒术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能施展在初代〈荆棘魔女〉之后就失传的吃人蔷薇要塞,王国最高魔力量持有者,最受天分眷顾的男人,〈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历代最年少的七贤人,在世界上唯一能够施展无咏唱魔术的天才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他也好,她也好,每个人都身怀独一无二的才能,都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本身虽然是制作魔导具的天才,但他同时也明白,自己并不是无可取代的。 伊曼纽之所以能当上七贤人,全是多亏了有克拉克福特公爵当后盾。 辞去七贤人,让伊曼纽得以接任的,是当时被捧为大天才的〈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虽然受到一族行为不检的影响而下台,但她也是独一无二的天才。 所以,当伊曼纽就任七贤人时,甚至有人质疑,〈宝玉魔术师〉会否担待不起此等重责大任。 伊曼纽也这么想。自己根本不是独一无二的天才。能当上七贤人,纯粹只是实力还过得去,加上沾了有力贵族人脉的光罢了。 (但如果要这么说,〈结界魔术师〉也半斤八两……) 他的确长于结界术,但结界术的专家并不只有他一人。 单独讨伐龙的数目也仅止于历代第二,及不上冠军地位从不动摇的英雄──〈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并非独一无二的人才。 路易斯会获选为七贤人,靠的是第一王子莱欧尼尔这条人脉──伊曼纽如此确信。在念米妮瓦的时期,路易斯就和第一王子是学友。 对于这样的路易斯,伊曼纽一直抱持着近似于同族相斥的感情──同时也感到,抱持着这种感情的自己,实在过于可悲。 不过,今后很快就不用再为了这点琐事焦虑了。 因为,〈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获得了独一无二的才能。 『主人,精灵部下们吵了起来。说是有三位七贤人正在接近……』 挂在伊曼纽颈子上的银色笛子出声细语。 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把独一无二的才能赐给伊曼纽的东西。 「那三人长什么样?」 『魁梧的胡子男,长发三股辫,还有一个小孩的样子。』 是〈炮弹魔术师〉、〈结界魔术师〉,还有〈沉默魔女〉。 现役七贤人中,最长于战斗的就是这三人。只要将这三人无力化,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我很清楚……克拉克福特公爵,正考虑要导入七贤人长的制度。) 并且,公爵还打算用七贤人长这个宝座,来拉拢〈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明明我已经为那位大人奉献了这么多年头的心力!)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会向〈沉默魔女〉抛出七贤人长的地位当饵,就是因为她的无咏唱魔术是独一无二的。 是因为〈宝玉魔术师〉在公爵的眼里,是可以被取代的。 (所以,我非证明不可……要让那位大人明白,我也拥有独一无二的才能。) 伊曼纽伸出指尖,触碰镶有闪耀鲜红宝石的首饰。 要证明〈宝玉魔术师〉的独一无二,更胜〈沉默魔女〉的无咏唱魔术,以及〈炮弹魔术师〉的多重强化──如此一来,铁定就连〈结界魔术师〉的骄傲都能粉碎殆尽。 ──────────────────────── 第四章 冬精灵的摇篮曲 『好久好久以前,在某座下着雪的森林里,有三位冰灵,名叫雪露古利亚、奥尔提利亚,以及罗玛利亚。 三位冰灵不但温和,又最喜欢人类。 秋天过去,冬天到来前,雪露古利亚都会提醒人类冬天要来了。 奥尔提利亚会把冰雪做成钟,演奏美丽的钟声。 罗玛利亚为了不让暴风雪声吓坏孩童,会唱摇篮曲,让歌声随着冰雪一起传开。 招来冬天的雪露古利亚、鸣响钟声的奥尔提利亚、把暴风雪唱成摇篮曲的罗玛利亚。 三位要好的精灵,总是形影不离。 有一天,三位精灵居住的森林,遭到了龙的袭击。 原本,龙是不会攻击精灵的。但,缺少魔力的龙丧失了理性,想吃掉身为魔力集合体的精灵,好让魔力回复。 三位精灵全身都被龙咬伤,眼见就要消灭。 就在死命逃跑、逃跑,再逃跑的过程中,总是形影不离的三位精灵,丢失了彼此的去向。 失去陪伴的雪露古利亚,绞尽最后的力气,在叶片写下讯息,交由北风吹走求救。 ──救救我,救救我。我在这里啊。 ──救救我,救救我。奥尔提利亚,罗玛利亚…… 察觉雪露古利亚身陷危机的奥尔提利亚,敲响了冰钟向精灵神求救。 ──神啊,神啊,求求祢,注意到我的存在吧。 ──神啊,神啊,求求祢,竖耳倾听我的呼唤吧。 ──神啊,神啊,求求祢,只有少许也好,赐予我一点祝福吧…… 奥尔提利亚也同样衰弱,已经到了濒临消失的地步。 即使如此,还是费尽全力敲响冰钟。 总算,听到钟声的精灵神,赋予了奥尔提利亚加护。 就这样,奥尔提利亚成功与罗玛利亚会合,同心协力刮起强烈的暴风雪,打倒来袭的龙,救出了雪露古利亚。』 * * * 希利尔怀里抱着失去意识的冰灵,跟在巨狼──地灵瑟兹迪奥的身后走着。 跟在希利尔身旁的古莲,不时带着担心的神情,一瞥一瞥地观察冰灵的状况。 然后,走在队伍最后方的,是〈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遭炎灵烈露法袭击,交由劳尔殿后,九死一生逃出重围的希利尔等人,在表示要将大家「带往安全场所」的瑟兹迪奥带领下,于森林中赶路。 (从那之后,不晓得经过了多少时间……) 希利尔仰头望向天空。 虽然天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云,仍看得出现在日头正高挂。时刻大概快接近午后了吧。 这时,走在身旁的古莲忽然「哇哇」一声失去平衡。看来,是被树根给绊倒了。 凯利灵顿森林是高低起伏剧烈,不适合步行的森林。再加上,瑟兹迪奥又完全没顾及人类的脚程,无论是遭遇林木丛生的兽径,还是险峻的陡坡,都前进得稀松平常,从不绕路。 为此,希利尔一行人都走得疲惫交加,尤其古莲的脸色看起来格外糟。 希利尔重新抱稳冰灵,仔细观察古莲。 (……不对劲。) 说来虽然不甘心,但古莲的体力远在希利尔之上。明明如此,疲惫的程度却明显是古莲比较严重,连路都走不太稳。 「达德利,你不舒服吗?该不会是有哪里负伤?」 「完全没事!我很好啦!」 古莲照常摆出灿烂的笑容,但表情却显得莫名生硬。 就在希利尔脸上为不安的阴霾所垄罩时,雷小声嘀咕了起来: 「〈结界魔术师〉的弟子,古莲·达德利……你在廉布鲁格,中了咒龙的诅咒对吧?」 廉布鲁格出现咒龙时,古莲刚好人在现场,这点是有听过传闻提起。可是,古莲身中诅咒的事,就从未耳闻了。 雷的双眼闪起粉红色光芒,目不转睛地凝视尴尬不已的古莲,往他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嗯,果然没错。诅咒的残渣还没消失……看来那诅咒,比我预期的还更加阴魂不散。疼痛、麻痹,还有倦怠感应该都挥之不去才对……就是说,〈沉默魔女〉也一样吗……」 听到雷最后小声道出的名号,希利尔顿时睁大双眼望了过去。 「〈沉默魔女〉阁下也是?」 「她左手中了诅咒……虽然没到古莲·达德利这么严重,但左手的行动应该很受限。」 希利尔的双手不停冒出冷汗。浮现在他脑海的,是新年时在城里邂逅的娇小人物。 (对了,她当时的确护着左手。) 护着长袍下隐约可见的,有如孩童般小巧的手掌…… 「想摸鱼到什么时候。」 瑟兹迪奥的声音打断了希利尔的思考。 走在前头带路的瑟兹迪奥,折返来到众人面前,用前脚敲着地面催促希利尔等人赶路。 「瑟兹迪奥阁下,达德利身体不舒服,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吗?」 「说那什么不知死活的话。距离安全的场所,还有一大段距离……」 面对执意催促的瑟兹迪奥,雷露出了锐利的眼神。 「……我们真的,是在朝安全的场所移动吗?」 就这么一句话,现场空气瞬间紧绷了起来。 瑟兹迪奥停下猛敲地面的前脚,转动夕阳色的眼珠瞪向雷。 雷伸手揪住兜帽帽缘,继续嘀咕了起来: 「比起方才的所在地,这里魔力浓度明显高出许多……林木也更茂盛,该不会,你是在把我们带往森林深处……」 刹那间,瑟兹迪奥纵身一跃,用巨大的前脚把古莲与雷双双拖倒在地。惊讶的希利尔,只来得及眨几下眼睛,就是这么短短几秒钟内发生的事。 右脚按着古莲,左脚压着雷的瑟兹迪奥扬声吼叫: 「冰灵!快把这些家伙冻住!」 「瑟兹迪奥阁下!你这是?」 「动作快,冰灵!不把这些家伙冻成祭品,你会消灭的!」 希利尔反射性低头望向怀里的冰灵。 冰灵正微微睁开双眼,显得一脸茫然。大概,是意识仍处于朦胧状态吧。 希利尔操着悲痛的嗓音,唤了起来: 「瑟兹迪奥阁下!这是怎么回事?你把我们抓来,难道不是为了要说服吹笛手吗?」 「要是能照当初预定的,顺利把吹笛手制服……那只需要拿吹笛手当祭品就行了。可惜的是,现在已经不容片刻犹豫。再这样下去,冰灵绝对难逃消灭的命运。」 听了瑟兹迪奥这番话,希利尔才领悟到自己的天真。 在冰灵受到致命伤的那刻起,瑟兹迪奥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拿希利尔一行人当祭品了。 所以才会像这样,谎称要带路到安全的场所,实则诱导大家前往森林深处。希利尔等人愈是疲劳,就愈无力抵抗,愈方便行事。所以才刻意挑选寸步难行的路径。 「冰灵的祭品,是结冻的生命。所以比起冰冻花朵,把魔力量高的人类冻成冰块,更能够得到足够的力量。」 「等等,请先别冲动!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方法。要是有能拯救冰灵的手段,你就说说看啊,人类。」 希利尔脑袋全速运转,死命展开思索。但,自己对精灵的生态一无所知。脑海里浮现的,就只有在基础魔术学课本上读过的内容。 完全不够。知识量压倒性地不够。 (我明明是〈识者家系〉的一员!) 冰灵在绝望的希利尔怀里,气若游丝地开口: 「……瑟,兹……不要,这样……」 精灵不会流泪。即使如此,冰灵的嗓音仍颤抖得有如随时会泣不成声。 「我已经不可以……再夺走……任何人、任何东西了……」 「说什么天真的话!再这样下去,消灭的就是你啊!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同族消灭了!」 在吼叫的瑟兹迪奥前脚下,古莲小声地展开咏唱。大概想使用飞行魔术,逃出巨大的脚底吧。但,瑟兹迪奥马上不留情地朝他背部一记狠踏。 嘎唔──发出一声有如空气从嘴里被挤出的惨叫,古莲中断了咏唱。 「太麻烦了。我看还是先把手脚啃断,省得你们逃跑!」 语毕,瑟兹迪奥张开血盆大口。一根根有如小刀般锐利又粗壮的尖牙,眼看就要刺进古莲的身体,瑟兹迪奥的后脚,却突然被冰冻在地面,动弹不得。 那不是希利尔的魔术。是冰灵在阻止瑟兹迪奥。 「冰灵!你就这么傻吗!」 古莲急忙趁机窜出怒吼的瑟兹迪奥脚底,抓住雷的手臂把雷也拖出来。 冻住瑟兹迪奥后脚的冰逐渐蔓延,不一会儿,巨狼全身上下都被封进了冰块。 毕竟是精灵,用不着担心他会冻伤或窒息。只是,在冰灵解除冰封之前,瑟兹迪奥暂时都无法行动了吧。 这时,希利尔怀里感受到的重量,又变得更轻了一些。缺了手臂的冰灵,身体开始出现龟裂,并从裂痕不断流失魔力。 希利尔抱紧冰灵,尽可能让领口的胸针贴在冰灵身上。 胸针型魔导具会吸收希利尔体内过剩的魔力,释放到体外。现在只希望这些魔力,能多少延续冰灵的生命,希利尔这么想。 可是,任谁看了都明白,正从冰灵身上流失的魔力,远超出希利尔能释放的量。 「副会长……」 古莲显得一脸沉痛。 被古莲救出的雷一语不发。即使知道希利尔想拯救濒临消灭的冰灵,雷也没有表示同情或轻蔑,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用眼睛守候。 那双眼睛,是将眼前发生的事正确烙印在眼底,并以此维生的贤人之眼。 「我知道……」 希利尔为了自己的无力咬牙切齿,轻声低语。 「我非常,清楚……」 现实是,凭自己的知识、自己的技术,没办法拯救怀里的冰灵。 事实是,精灵与人类不同,有时甚至会危害人类。 即使明白这些,希利尔还是想要帮助冰灵。 (明明是这么想的,我却……) 出现在冰灵身体的龟裂,已经来到了颈子附近。 (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被希利尔抱在怀里的冰灵,出现了一点动静。已经失去焦点的冰蓝色眼眸,茫然地仰望着希利尔。 「人类先生,人类先生,你在哭吗?」 那是极度微弱,不竖耳倾听就难以捕捉的,稍纵即逝的嗓音。 冰灵天真无邪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容。就像是要安慰哭泣的孩童般,轻柔又和煦的微笑。 「孩子不要哭,你害怕,雪声吗?……这样的话,让我为你唱首歌吧。」 「冰灵,你在说什……」 话还没说完,希利尔打住阖上了嘴。冰灵正念念有词地哼着些什么。 「『图·雷斯·玛罗温菲尼·卢昂·梅列·莱──』」 那是,以人类听不懂的语言,所编成的歌。 有如依偎到惧怕黑夜的孩子身边,温柔而亲和的旋律。听到这阵歌曲,下级精灵们纷纷飘到冰灵的周围聚集。 始终保持静观的雷,惊愕地瞪大了粉红色的双眼,低声唤道: 「『这阵暴风雪是为你歌唱的摇篮曲。孩子啊,安稳地入睡吧』……?」 雷口中道出的,想必是冰灵吟唱的歌词吧。习得精灵语言的人绝对称不上多,就这点而言,果真不愧是七贤人。 (……暴风雪?摇篮曲?) 闪过希利尔脑海的,是冬精灵的传承。 告知冬日到访的雪露古利亚、鸣响钟声的奥尔提利亚,以及…… 希利尔把浮现内心的名字化作了嗓音。 「将暴风雪唱作摇篮曲的,罗玛利亚?」 「那不是,被拿来当月份名字的冬精灵吗?」 古莲讶异地唤了起来。这也难怪。 究竟有多少人能像这样,实际目睹留名历法的精灵呢?就连身为七贤人的雷,都难掩惊愕之情,嚷嚷着「竟然还活着吗……」 有着孩童外表的冰灵──罗玛利亚淡淡地微笑。 「总算想起来了……我从前,很喜欢唱歌……雪露古利亚告知冬日来访,奥尔提利亚敲响冰钟……而我,为了孩子们歌唱,好让孩子不用在暴风雪之夜受怕……」 雪露古利亚、奥尔提利亚、罗玛利亚──三大冬精灵,在精灵中属于对人类格外友好的一方,有着许多温暖人心的事迹流传。正因如此,才会被作为月份的名称。 「雪露古利亚、奥尔提利亚,还有我,都最喜欢人类了……可是……」 冰蓝色的眼眸哀伤地摇曳了起来。 那副表情,是先前训诫自己不可以向人求助,自责不已时的表情。 「……罗玛,利亚?」 被希利尔语调生硬地唤起名字,冰灵罗玛利亚纤细的眉毛挤向眉心,露出好似要哭泣的表情。 精灵不会流泪。取而代之的,魔力碎片不停从罗玛利亚的身上凋落。 「我曾经,不小心害死人类……所以,我是不可以,开口向你们求助的……」 希利尔想把事情经纬问个清楚。 但,嘎锵嘎锵的不祥金属声打断了对话。 雷抖着喉咙咿了一声,古莲也带着严峻的表情,瞪向森林的身处。 全身式铠甲型的魔导具──光就肉眼可见范围,至少也有十具以上正朝这儿逼近。 我方不但全员疲惫交加,地灵瑟兹迪奥与冰灵罗玛利亚也都不是可以应战的状态。 雷举起双手盖住眼中,抽搐着脸庞笑了起来。那是人类亲眼目睹绝望时,会露出的空洞笑容。 「我们……死定啦……」 * * * 走在莫妮卡身旁的布拉福,忽然开始用视线横扫四周。那就像是听到鸟叫声,探头寻找鸟儿踪影的动作。 但,他在寻找的并不是鸟。 「森林的气息变了……感觉精灵们骚动了起来。」 布拉福口中的精灵骚动是什么,莫妮卡并不是很明白。路易斯相信也一头雾水吧。 扛着斧头走在前方的路易斯,抱持着同样的步行速度,回头过来开口: 「我不是很有头绪……但既然〈炮弹魔术师〉阁下都这么说了,森林里的精灵,肯定发生了什么异变吧。」 有种说法是,魔力量高的人,对于魔力的变化或精灵的气息会格外敏感。 或许是这个缘故,七贤人中魔力量出众的布拉福与劳尔,不时就会发挥强烈的第六感。 明明两人个性都是七贤人中最大而化之又不拘小节的,感觉的敏锐程度却是数一数二。 (会是〈荆棘魔女〉大人和〈深渊咒术师〉大人,出了什么事情吗……他们俩,应该正在保护希利尔大人和古莲同学才对……) 莫妮卡正感到坐立难安,走在前方的路易斯就停下了脚步。 「找到了。前面那间房子,就是〈宝玉魔术师〉阁下的秘密基地。」 朝路易斯的视线方向看去,可以在林木间的空地上,发现一栋小巧玲珑的房子。小屋旁涓涓流动的泉水,形成好几道小川。 只要沿着小川前往泉源,就可以抵达〈宝玉魔术师〉的藏身小屋。 (剩下的,只要将〈宝玉魔术师〉大人持有的魔导具,以及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全数破坏,解放精灵们,作战就结束了……) 然而〈宝玉魔术师〉的拘捕,并不包含在这次的作战内。毕竟人就算抓到了,也没有什么移送审判的计画。 瞪着〈宝玉魔术师〉的藏身小屋,路易斯开口: 「趁这个机会,先把我挂心的事情和你们说一声吧。是有关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问题。」 「这么一提,这次的作战,挺执意要破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嘛?……是有啥内情吗?」 面对布拉福打探般的视线,路易斯举起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点头回应。 「有关〈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纪录,我已经尽我所能调查过了……历史上,凡是这支笛子登场的时期,基本上都有战争爆发。」 「很合理啊,古代魔导具大多不都跟兵器没两样吗。要派上用场,当然是战争的时候喽。」 闻言,莫妮卡回忆起〈咏星魔女〉负责管理的〈纺星之米拉〉。 那虽是能够吸收土地魔力的魔导具,却也能将吸收到的魔力转为攻击魔术运用──根据使用方式,是可以作为兵器的。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是操控精灵的魔导具。确实不难想像,会出现野心家操控精灵进行战争。 「我所关注的,是历代的笛子持有者喔。持有〈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人,总是制造开战契机的人物,又或是那种人物的侧近。」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现在莫妮卡的内心。 现在,说起利迪尔王国的开战派人物,就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然后,〈宝玉魔术师〉正巧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 路易斯压低音量,缓缓道出推论: 「我认为,是〈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透过花言巧语,诱导使用者令战争爆发。」 利迪尔王国最后一次大规模战争,是大约五十年前与帝国交战,尔后顶多就是国境间出现小冲突的程度。 在那场大战,利迪尔王国是落败的一方。 开战当初,利迪尔王国方虽然仰赖魔术师部队的活跃打出优势,但在帝国启用能反射攻击魔术的古代魔导具〈柏庐之镜〉后,利迪尔王国就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走上败北之路。 「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又被称作呼唤战祸之笛。说得更深入点,古代魔导具根据条件,是有办法占据使用者的意识或身体的。」 讲到这里,路易斯停顿了一下,露出稍作沉思的表情。 「我若是〈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大概会吹捧〈宝玉魔术师〉阁下,让他心里飘飘然,大手大脚挥霍魔力,再趁他疲惫交加时占据身体吧。反正用占据来的身体为所欲为之后,只要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使用者头上,静待自己被交到下一个使用者手上就行了。」 真不愧是路易斯·米莱。彻彻底底的恶人思维。 (……为什么〈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会那么想引起战乱呢……) 所谓战争,本质上是人与人在争夺土地或资源。可是,身为古代魔导具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根本没有能在战争中得到的东西。 这么想来,同为古代魔导具,会把心爱男人逼死的〈纺星之米拉〉,性格同样也令人不敢恭维。 (古代魔导具在想些什么,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归根究柢,〈伪王之笛葛拉尼斯〉……) 「同期阁下。」 陷入沉思的莫妮卡,耳里传进路易斯的唤声。 「看你那样子,是想到了什么吗?」 「没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怀疑……在现代,〈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战争时还能派上那么大的用场吗?这样……」 是因为这片凯利灵顿森林魔力浓度高,并且有大量精灵居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才得以发挥其价值。 万一战争爆发在魔力浓度稀薄的土地,战场上的精灵迟早会消灭。就算像〈宝玉魔术师〉那样,用精灵作为动力源打造魔导具,精灵的数量终究也是有限的。 「我要是〈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应该会让土地受魔力污染,使魔力浓度高的土地变多。这样既能增加精灵数量,又能拓展活动范围对吧?毕竟精灵愈多,才愈有〈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发挥价值的机会……」 每当沉浸在思考时,莫妮卡脸上的表情就会消失。 对着面无表情平淡描述的莫妮卡,路易斯皱起了眉头。 「还是老样子,让人打从心底不想跟你为敌呢。」 「咦唔?」 「哎呀呀,真不愧是同期阁下。思维只有极恶可言啊。」 「唔咦咦咦咦?」 这些明明是平时,莫妮卡对路易斯抱着的感想才对。 莫妮卡还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应,布拉福就一脸傻眼地打岔。 「真要我来说,你们根本就半斤八两。虽说做好最糟的打算,并不是什么坏事啦。只是别因为过度追求合理,把人性都给搞丢啦。」 透过年长者的威严让莫妮卡与路易斯沉默后,布拉福露出锐利的眼光环顾四周。 「那么,也让我说说发现的事吧。这森林,入口附近虽然有设陷阱,但进来之后,就再也没看过半个了。」 「难道不是,为了避免让精灵或铠甲误触陷阱吗?」 路易斯干脆地答道。莫妮卡也持同样意见。 受〈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控制的精灵与魔导甲胄兵,感觉上似乎无法进行细腻的思考。因此,像〈螺炎〉那样的陷阱,才会只架设在森林入口处,应该是这样吧。 「这可能也是个理由,可是啊……宝玉的那么胆小,假定他会准备些什么机关来保护自己,才比较自然吧。哎~总之我的意思是……」 布拉福伸手抚了抚下巴的胡子,带着低沉的嗓音咕哝: 「那儿呢,肯定有什么不得了的陷阱喔。」 「既然如此,就请你轰隆一声,连那陷阱一起炸个片甲不留喽。」 路易斯这番话,听得布拉福豪爽地笑了起来。 「那还用说,我可是〈炮弹魔术师〉啊!」 ──────────────────────── 第五章 保罗苏美的处刑镜 『主人,主人……那帮家伙,已经来到这一带了。』 挂在〈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颈子上的银色笛子──〈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出声警告。 坐在椅子上的伊曼纽,伸手按在扶手上,缓缓站了起来。 一如〈宝玉魔术师〉这个称号,他的便服长袍上,镶着好几颗装饰用的宝石。 哗啦哗啦摇荡的奢华首饰与〈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撞个正着,发出坚硬的响声。 「动身了,葛拉尼斯。去让那票骄傲的家伙们,见识见识我的独一无二。」 『当然,当然!就让他们见识个够吧,主人!让他们瞧瞧,您是多么独一无二!』 伊曼纽踏着威风凛凛的步伐,走出了小屋。 踏出大门,左手边就是泉水。可以看见一个男人,正沿着泉水朝这里走来。 那是身穿便于行动的衣服,肩上扛着斧头,把一头长发绑成三股辫,戴着单边眼镜,令人印象深刻的男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结界魔术师〉阁下,这片森林是我的私有土地喔。」 伊曼纽故意从容不迫地微笑,用大人捉弄孩童般的口吻如此说道。 路易斯眯细单边眼镜下的眼睛,凝视伊曼纽挂在颈子上的笛子。 「那支笛子,就是〈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吗?」 「哎唷,你也知道啊。」 伊曼纽将笛子举至嘴边,嘘──嘘──吹了几声。 紧接着,飘荡在小屋四周的下级与中阶精灵都开始聚集到伊曼纽身边。 化身为狐狸或兔子的中阶精灵也好,呈现为大小不一光点的下级精灵也好,无一例外,全都是伊曼纽的友军。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呢~只要轻轻一吹,就能随心所欲操控笛声所及范围内的任何精灵。换句话说,在场所有精灵,全都是我的伙伴……」 精灵不但无需咏唱,魔力量又远在人类之上。 即使不是高位精灵,光是如此庞大的数量,就足以构成威胁。 再加上,伊曼纽还在路易斯一行人肯定想像不到的场所,安排了十具左右的魔导甲胄兵埋伏。 「太过恐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吗?」 路易斯朝着面露冷笑的伊曼纽,轻轻眨了眨眼睛。 正以为是被说中而惊讶的反应,没想到…… 「啊,所以我可以说话吗?本以为,宝玉阁下很像要开始高谈阔论,保持肃静会比较礼貌。」 还是老样子,激怒人的本事高明得无与伦比。 伊曼纽正显得一脸扫兴,路易斯又故作亲切地开口: 「虽感僭越,还是容我在此向〈宝玉魔术师〉阁下提出建议……把致胜底牌那么明目张胆地挂在胸前,实在不是个好主意。或许下次还是小心藏起来会比较妥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就像你把〈沉默魔女〉跟〈炮弹魔术师〉这两张王牌藏起来一样……是吗?」 根据精灵的报告,〈沉默魔女〉和〈炮弹魔术师〉,应该是跟路易斯同行的。 恐怕是在附近某个地方埋伏,伺机想发动攻击吧。 「……这也就是说,你只是诱饵吗,〈结界魔术师〉阁下?哎~这也难怪吧。谁教你有办法胜任的,顶多也就是这种任务。」 「你今天,似乎反常地健谈嘛,〈宝玉魔术师〉阁下?」 「是呀,因为我现在心情正舒畅呢。」 伊曼纽很讨厌路易斯。 路易斯明明就没有独一无二的才能,却靠着第一王子这个人脉当上七贤人。就跟伊曼纽一样。 (可是,现在的我跟这个男人不同。) 自己已经有了古代魔导具。已经拥有了独一无二的力量。 眼前这个臭小子,岂能跟自己相提并论。 「〈结界魔术师〉阁下,敢问契约精灵给人抢走的感觉如何?」 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虽然远远称不上独一无二,却也不是任何人都办得到的。 如此重要的契约精灵遭夺,原以为路易斯肯定很是恼火,没想到出口的回答却一派轻松。 「长距离移动这下好难搞啊~大概就这样吧。其他,就没什么特别的。」 在逞强。摆明是在逞强。 伊曼纽在脸上挤出柔和的笑容,用好似哼歌般的语调继续说道: 「〈沉默魔女〉有无咏唱魔术,〈炮弹魔术师〉有六重强化魔术,但你没有这种独一无二的武器。你做得到的,顶多就是飞来飞去当诱饵,以及展开防御结界罢了。」 路易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给我说中啦──伊曼纽的笑容更深了。 「无论再怎么讲大话,你及不上那两人都是不争的事实。相信,你一定很不甘心吧。」 「……你说,我及不上那两人?」 只见路易斯微微低头,肩膀开始打颤。 屈辱到发抖了。那个路易斯·米莱,被我激怒了! 就在伊曼纽为了这件事实痛快不已时,路易斯突然噗地爆出笑声。 「啊哈哈哈哈!」 狂笑不已的路易斯,忍不住抬头整个人向后仰。 就像自己也无法止住笑意似的。 「无咏唱、六重强化、咏星、蔷薇要塞、咒术……原来如此,的确每项都是独一无二的。可是呢,就算没有这些能力,也理所当然地无所不能的人,绝对更厉害不是吗。」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曾担任魔法兵团的团长。 一如称号所示,路易斯最擅长的是结界术,但其实所有攻击魔术都难不倒他,飞行魔术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在充斥特化型能力的七贤人中,唯有路易斯是什么事都能理所当然地办到,堪称无所不能的类型。 路易斯放下扛在肩膀的斧头,耸了耸肩。 「又不是拥有独一无二的武器,就绝对常胜不败,没错吧。只要最后能打赢就好了,赢了就好。」 「你难道,就没有一丁点身为魔术师的骄傲吗?」 「骄傲~?把骄傲扔进水沟,巴着古代魔导具不放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 伊曼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都不懂。这个臭小子什么都不懂。 修复毁损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也好,借此操控精灵,将精灵转化为动力源的技术也好,这些都是〈宝玉魔术师〉毕生最高的杰作。 这要是不算〈宝玉魔术师〉的独一无二,那会是什么。 面对咬牙切齿的伊曼纽,路易斯露出了彷佛圣人般的温柔笑容。 「你很渴望获得赞赏吧,〈宝玉魔术师〉阁下。你想要听的,就由我来送上吧……你是真正的天才喔。用精灵当作动力源的魔导具,绝对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出来的。」 原本温柔的笑容,突然涌现强烈的嘲讽神情,单边眼镜下的灰紫色眼眸,随着上扬的嘴角眯起,向伊曼纽投以冰冷的讥笑。 「可惜,天才不一定就能干。若以共事为前提,比起无能的天才,当然是能干的凡人好上百倍。」 死鸭子嘴硬罢了。 就在伊曼纽如此说服自己时,路易斯又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 「恐怕克拉克福特公爵,也是这样想的?」 「……!」 「违法取得古代魔导具,还将其私物化──自己的部下独断独行搞出这种名堂,换作是我,八成恨不得把对方宰掉入土呢。」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事,伊曼纽还没有向克拉克福特公爵回报。 一来找到损坏的笛子时,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修好,再者如果就这么上缴给克拉克福特公爵,只怕会被拿去进行政治交易,再也回不到自己手上。 笛子修理完毕后,没有马上报告的理由也是如此。 伊曼纽的打算,是待魔导甲胄兵完成,清楚证明最会运用〈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人非自己莫属,才连同魔导甲胄兵军团一起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报告邀功。 魔导甲胄兵在战争时能提供绝大战力,绝对会受到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个主战派青睐。 (可是,一旦〈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消息,被〈结界魔术师〉泄漏了出去……) 想避免让七贤人丑闻公诸于世的路易斯,理论上不会把这种事情到处乱传。 话虽如此,如果有个万一呢? 擅自把〈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占为己有的伊曼纽,肯定会被赶下七贤人的宝座。最糟的状况,甚至可能遭到处刑。 伊曼纽内心还不停涌现焦急感,又受到了路易斯的追击。 「我很同情克拉克福特公爵喔。有个这么无能的部下。」 伊曼纽猛力吹响〈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开始对精灵下令。 ──好好教训这个男的,把〈炮弹魔术师〉跟〈沉默魔女〉都给逼出来。 * * * 与伊曼纽对峙的路易斯右后方,藏身在林木暗处观望的布拉福,露出一脸傻眼的表情低语: 「……结界的这会儿,状态绝佳啊。」 「……是的。」 在一旁待命的莫妮卡,抽搐着面纱下的脸颊,动作生硬地点头。 无端被卷入事件的一般民众──希利尔与古莲都已经受到保护,因此,莫妮卡一行人现在的目的只剩下破坏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 莫妮卡考虑过以压低威力的精密攻击直接狙击伊曼纽,但有被控制的下级精灵当挡箭牌,只怕执行起来有难度。 更重要的,是身为任务目标的笛子就挂在伊曼纽脖子上。 布拉福的攻击魔术虽然强力,却也正因如此,百分之百会连伊曼纽一起炸飞。非得想想办法制伏伊曼纽,直接从他身上取走笛子才行。 导出的结论,是由路易斯当饵,吸引伊曼纽的注意,莫妮卡从林木暗处透过远端魔术攻击。 布拉福根据状况,临机应变以超火力魔术攻击。以上就是作战纲领。 布拉福的多重强化魔术,存在咏唱过于费时这个弱点。为了弥补这点,保护咏唱中的布拉福,就是莫妮卡的职责。 就在莫妮卡静静观望时,包围着路易斯的精灵忽然一起朝路易斯发起了攻击。 火球与雷球接连自路易斯头顶降下,冰箭与风刃从左右以劈斩之势挥向路易斯。 不过路易斯只是冷静地,在自己身边展开防御结界。 半球体型的结界在守护路易斯的同时,还把精灵们射来的魔力一五一十地全数反射。 遭到反射的魔法攻击命中,好几成力量较弱的精灵被击飞。 (路易斯先生发动的,是二级反射结界……) 反射结界一如其名,是会将敌人的攻击反弹回去的结界,但运用上非常困难。 不但持续时间称不上多长,强度也比普通的防御结界来得逊色。 而且,现在的路易斯魔力尚未完全恢复。因此,反射结界消灭得更快。 就在反射结界消灭的同时,路易斯朝伊曼纽直直冲了过去。 即使没透过飞行魔术,凭路易斯过人的脚力,还是能在转眼间逼近伊曼纽,一把抢下挂在他颈子上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 然而,就在距离伊曼纽还剩十几步的时候,魔导甲胄兵从一旁的泉水里跳了出来。 以精灵作为动力源的魔导甲胄兵,即使是人类无法藏身的水中,也能轻易埋伏,这波出奇不意的迎击,正是活用了这种特性。 出现的魔导甲胄兵约有十具上下。 路易斯举起斧头,莫妮卡也朝魔导甲胄兵施放风刃,为了不使所在地曝光,发动时还特地编组了远端术式。 即使魔导甲胄兵的趁虚而入成功了,战况依然为路易斯所掌控。 精灵的攻击,路易斯以防御结界精准挡下,魔导甲胄兵的攻击,则仰赖其过人的体能,身轻如燕地闪开,顺势挥斧反击。 加上有莫妮卡不时提供支援,只要保持这个步调,路易斯看起来是可以成功镇压的。 (……奇怪。不对劲。) 远距离俯瞰战况的莫妮卡,感受到了某种不协调感。 十具魔导甲胄兵──已经被路易斯破坏两具,总计八具的魔导甲胄兵里头,有四具总是彼此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以伊曼纽为支点,摆成扇形的阵势。 就在莫妮卡注意到这点的瞬间,伊曼纽握紧了红宝石首饰。 「四层波状雷击,发动!」 首饰上的宝石闪起金色光芒,好似要呼应首饰一般,四具魔导甲胄兵也从内侧透出金光。 浮现在莫妮卡脑内的,是日前魔法战中,修伯特·迪伊制作的攻击用魔导具。 修伯特设下了陷阱,只要用耳环下指示,暗中设置在周围的复数戒指,就会发动攻击魔术。 现在,伊曼纽的机关正好与这十分相似。用来下指示的是首饰,发动攻击魔术的媒体,则是维持扇形阵势的四具魔导甲胄兵。 从四具魔导甲胄兵内侧透出的金光,是雷系攻击魔术。原理虽然与修伯特的魔导具雷同,威力却有着天壤之别。 (威力与范围,恐怕相当于召唤精灵王!) 高威力又广范围的攻击魔术要来了。 该替路易斯、布拉福,还有自己展开防御结界吗?又或是自己也该召唤精灵王,发起攻击呢?莫妮卡一时之间下不了决定。 对方的攻击若是召唤精灵王级,很难说能否只靠一枚防御结界就防住。 让两枚结界重叠可以增加强度,但这样就只能为路易斯,或者布拉福与自己展开。 莫妮卡还没能拿定主意,肩膀就被布拉福啪一声拍响。 布拉福的咏唱已经结束了。 在他面前生成的,是要双手才抱得动的压缩火球。那是四重强化魔术。想抵销敌方的攻击,威力相当充分了。 「要上喽,沉默的!」 布拉福向前伸出右手,并将左手添在右手臂支撑。 然后顺势紧紧踏稳在地面上,扬声一吼。 「轰隆──!」 经过四重强化的火球,朝魔导甲胄兵直飞而去。 魔导甲胄兵的四层波状雷击,布拉福的四层强化火球,两者眼看就要互相冲突,可是刹那间,魔导甲胄兵失去光芒,一起趴向了地面。 是伊曼纽断绝了供给魔导甲胄兵的魔力。 (为什么,要这么做……?) 布拉福的火球,穿过趴倒的魔导甲胄兵上方,朝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继续飞行。再这样下去,就要正面命中伊曼纽了。 这时,伊曼纽的嘴角,忽然猛力上扬。 「……魔导具〈保罗苏美的处刑镜〉发动。」 在伊曼纽脚边,有某种东西从地面下发出亮光。那是一颗成人拳头大的宝石。想必是事先就埋在土里了。 以伊曼纽为中心,周围全垄罩在宝石的红色光芒内。 (那个是,生成防御结界的魔导具?) 布拉福的火球,撞上了包覆伊曼纽的红色光芒。 原本,火球应该在接触的瞬间就引爆。可是,撞在红色防御结界上的火球,却连外型都没有改变,原封不动地开始反弹。 (插图008) 一道强烈恶寒窜过莫妮卡的背脊,几乎让身体为之冻结。 (是反射结界的魔导具!而且高达二级……不对,恐怕相当于一级反射结界!) 一级反射结界,几乎能反弹现存的所有魔术,是最强的魔术师对策。 只是,由于魔力的消费过于剧烈,现代几乎已经没有魔术师能够运用。是连顶着〈结界魔术师〉头衔的路易斯,都没办法运用的魔术。 当然,能在实战中使用的反射结界魔导具,也并不存在于现代魔导具中。倘若存在,基本上就是足以匹敌古代魔导具的兵器了──这样的东西,如今就出现在面前。 反弹后的火球,已经逼近到路易斯正前方。 再不快点设法,火球就会命中路易斯并引爆。如此一来,路易斯肯定当场毙命,隔了段距离的莫妮卡与布拉福,也不会简单了事。 路易斯虽然开始咏唱防御结界,但火球的速度更快。绝对赶不上。 (赶得上的人──只有我!) 莫妮卡无咏唱发动魔术,在路易斯面前展开了壁状防御结界。 方才与地灵战斗时,莫妮卡的防御结界虽然防住了四重强化魔术,但那时并非正面吃招,只是挡下余波。 (直接命中的状况下……没办法彻底化解!) 瞬时判断之下,莫妮卡将最高强度的防御结界以两枚重叠的方式展开。即使如此,被布拉福的四重强化魔术正面命中,其中一枚还是遭到了粉碎。 明明火力已经从最高的六重强化降了两阶,还是如此惊人。国内最高峰绝非浪得虚名。 第二枚结界也开始出现了裂痕。 身为无咏唱魔术专家的莫妮卡,只要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可以办到连续展开防御结界这样超乎常理的对策。可是,布拉福的四重强化魔术,攻击范围实在过广,让莫妮卡无法这么做。 (不行,光靠我的防御结界,实在抵挡不住!) 火舌从龟裂的结界缝隙间喷发,路易斯眼看就要被烧成灰烬,说时迟那时快,某种物体快速窜进了火焰与路易斯之间。 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好几条蛇,错了。那个是──蔷薇的藤蔓。 四重强化火球炸开的瞬间,火花随着轰炸声四散。 不过,好几重蔷薇藤蔓层层交叠,形成厚实的墙壁,替路易斯、布拉福与莫妮卡挡住了剧烈燃烧的火焰。 布拉福咧嘴一笑,扬声吆喝: 「多谢啦,荆棘的!」 从路易斯后方赶到的,是〈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反正也没必要再躲下去了吧──布拉福从林木后现身。 莫妮卡也在施展水系魔术防止四周延烧的同时,赶到路易斯与劳尔身边。 「〈荆棘魔女〉大人,你平安,无事呀!」 「嘿~荆棘的。深渊的怎么啦?你们不是一起保护学生的吗?」 闻言,莫妮卡这才惊觉。 布拉福说得没错,劳尔与雷,应该正在保护希利尔与古莲。 那就是说,希利尔他们搞不好就在附近。倘若如此,随便出声就很不妙。 莫妮卡伸手从面纱上遮住嘴巴,左右不停张望,劳尔则搔了搔鲜红的卷发,语调轻快地回应: 「没啦~就稍微,跟雷他们走散了这样!」 实在不是可以讲得这么神采飞扬的发言。 莫妮卡顿失言语,路易斯脸颊抽搐,布拉福则「哎呀~」一声按住额头。 荆棘防壁后头,业火仍熊熊燃烧着。一瞥一瞥留意火焰的同时,莫妮卡向劳尔问道: 「那个~那个~……这样的话,你们保护的两位学生呢……?」 只见劳尔笑容可掬地竖起拇指,雪白的齿列闪过炫目的光芒。 「有雷跟着他们,安啦!」 谁听了安得下心啊──这是除了劳尔以外,在场全员的共通感想。 〈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虽然是王国首席咒术师,但却不擅长战斗。不仅如此,诅咒还对精灵不管用。 路易斯带着藏不住疲劳的严肃表情低吟。 「……要是咒术师阁下,还有我那蠢弟子给抓去当人质,事情就不好收拾了呢。」 「这下~得赶紧解决才行啦。」 路易斯与布拉福,都瞪向了荆棘防壁的后头。 四重强化的火球,可能有炸飞不少力量较弱的精灵,但伊曼纽跟魔导甲胄兵,八成毫发无伤吧。 现在是有劳尔的荆棘保护,可荆棘也不晓得还能撑多久。 几经思索,莫妮卡语调僵硬地向路易斯开口: 「路易斯先生,从〈宝玉魔术师〉大人脚下发动的防御结界,那恐怕……是一级反射结界……」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语带讥讽地笑了起来。 「他说是〈保罗苏美的处刑镜〉来着?……名字不错嘛。杀意满满。」 保罗苏美,是民间故事流传的,潜伏于镜子里的魔物。 (新年碰面时,〈宝玉魔术师〉大人提过,他正在研究反射结界相关的魔导具……所以他以精灵为动力源,把研究完成了。) 将精灵转化为动力源,进而打造先进魔导具的技术。原来并不只应用在魔导甲胄兵上。 可是,无论魔导甲胄兵也好,〈保罗苏美的处刑镜〉也好,想启动应该都需要相应的大量魔力。难以想像究竟有多少精灵,成了这些魔导具的牺牲品。 (之所以没有在森林入口以外的地方设置攻击用陷阱,是因为对〈保罗苏美的处刑镜〉有着绝对的自信……) 莫妮卡沉思时,荆棘防壁的另一侧,响起了伊曼纽的嗓音: 「四层波状雷击,发动!」 由四具魔导甲胄兵施展的,高威力雷击。 强大的冲击,令荆棘防壁剧烈晃动。 路易斯一脸严峻地问向劳尔: 「〈荆棘魔女〉阁下,这道荆棘防壁,还可以支撑多久?」 「咦?多久都没问题喔。我啊,魔力还满得很,要我增加多少蔷薇都行。」 「……多谢你的可靠回应。」 劳尔前来助阵无疑是一针强心剂。但伊曼纽不仅能用〈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操控精灵,又有能施放雷击的魔导甲胄兵,再加上〈保罗苏美的处刑镜〉。 既然连布拉福的四重强化火球都能反射,我方剩下的选择就相当受限。 「六重吧。」 布拉福扬起嘴角。 「拿出最高火力,把反射结界直接炸个稀烂。这比用斧头砍坏实际多了吧?」 「是呀。毕竟那看起来,对物理攻击的抗性也不低……那么,我们就尽可能,确保你的炮弹威力不受到折损吧。」 说着说着,路易斯重新戴好皮手套,望向莫妮卡。 「要靠我们争取时间喽,同期阁下。」 「我明白,了。」 布拉福的六重强化魔术,咏唱相当费时。 咏唱所需的时间,要靠莫妮卡、路易斯,以及劳尔三人来争取,待咏唱结束,便靠六重强化魔术摧毁〈保罗苏美的处刑镜〉。 这个,就是现阶段最妥当的作战。 (……可是──) 一抹不安涌现莫妮卡心头。 伊曼纽最为警戒的,就是布拉福的六重强化魔术。 用来对抗六重强化的保险策略,伊曼纽不可能没有事先准备。 虽然莫妮卡一脸不安,路易斯还是把斧头灵活转了一圈,带着闲话家常的语调说道: 「只要〈宝玉魔术师〉没有仰望星空,就是我们赢了。」 顿时,莫妮卡瞪大双眼,看往路易斯。布拉福与劳尔,也都浮现好似察觉什么的神情。 「路易斯先生……该不会,那个人……」 路易斯在嘴边竖起食指,露出了微笑。 「来,开始作战了。让〈宝玉魔术师〉阁下,见识见识我们七贤人的团结力吧!」 随后,布拉福与劳尔接连插嘴: 「宝玉的也是七贤人吧。」 「而且雷跟梅尔丽小姐也不在喔。」 两人的吐槽都被路易斯笑着无视了。 ──────────────────────── 第六章 笛子的夙愿 大约五十年前,利迪尔王国与帝国爆发战争,最后落败的,是利迪尔王国。 最关键的因素,就是帝国方持有的古代魔导具〈柏庐之镜〉。 〈柏庐之镜〉是能够展开大规模一级反射结界的魔导具。 帝国军巧妙地布局,诱导利迪尔王国的魔术师部队同步攻击,再以〈柏庐之镜〉将其反弹,令利迪尔王国军陷入毁灭。 然后现在,〈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所完成的〈保罗苏美的处刑镜〉,虽然规模不及〈柏庐之镜〉,但也是能展开一级防御结界的魔导具。 莫妮卡忍不住紧咬下唇。 (没想到,竟然有能展开一级防御结界的魔导具……) 反射结界的等级,虽然会受到反射精度、强度与持续时间等因素影响,但基本上可以单纯区分如下: 五级:可反弹微量魔力。 四级:可反弹相当于初级的魔术。 三级:可反弹相当于中级的魔术。 二级:可反弹相当于上级的魔术。 一级:几乎可反弹现存的所有魔术。 现存的反射结界中,人类能施展的只到二级为止。路易斯会用的也是这个。 (问题是,每种等级涵盖的范围,其实比想像中还广……) 好比同样是初级魔术,威力就有高有低。 假设由古莲那种魔力量高的人使用初级魔术,就可能有匹敌中级、甚至是上级的威力。 所以,反射结界的等级,终究只能做个参考。 (不晓得,〈保罗苏美的处刑镜〉,耐久性怎么样……?) 布拉福的六重强化魔术,在现存魔术中,威力算是数一数二的。 要是连这个都不管用,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为了提升作战成功率,任何削减强化魔术威力的可能性,都非得排除,不可。) 万一六重强化魔术,在命中〈保罗苏美的处刑镜〉之前,就因为精灵、魔导甲胄兵或其他因素给妨碍,导致威力降低,被反弹的机会就会上升。 「四层波状雷击,发动!」 伊曼纽开口下令,四具魔导甲胄兵随即释放强力的雷击。是威力足以匹敌召唤精灵王的攻击。 同时,撑过方才那波轰炸的中阶以下精灵,也同步朝莫妮卡等人发起了攻击。」 「唷呵~」 劳尔从口袋掏出种子,扔向地面。 种子瞬间发芽生长,形成强韧的荆棘防壁保护莫妮卡等人。 「我的荆棘是还撑得住没错啦,但实在很想减少一下那些铠甲的数目啊~」 劳尔的荆棘防壁,强度远远凌驾一般的防御结界,但也存在着弱点。 有别于透明的防御结界,面前的空间全被蔷薇藤蔓给塞满,所以看不见敌人。换句话说,很难发起攻击。 路易斯用鞋尖咚咚踢响地面,架起斧头。 「等挡完下波攻击,我就展开攻击。援护就交给两位了。」 被伊曼纽操控的精灵群起攻来。随着一声碰咚巨响,荆棘防壁大肆晃动了起来。 在晃动渐趋平稳时,劳尔便操纵蔷薇藤蔓,为路易斯开出一条路。 原先被蔷薇藤蔓覆盖的视野顿开,紧接着,莫妮卡与劳尔都发起了攻击。 莫妮卡无咏唱射出风压子弹,射跑中阶以下的精灵。 劳尔用蔷薇藤蔓缠住魔导甲胄兵,限制行动。 然后,动弹不得的魔导甲胄兵,就这么被路易斯用斧头砍断脑袋或手脚。 虽然劳尔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操纵蔷薇藤蔓,但他的藤蔓既可攻又可守。光是有他在,就让莫妮卡行动时多了不少喘息空间。 所以,莫妮卡才有办法注意到── 注意到表情略显焦急的伊曼纽,亮出了一只戒指,以及那只戒指正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那个戒指,是魔导具……?) 原以为,会有某种攻击从那只戒指发动。可是,猜错了。 接收到来自戒指的指令,伊曼纽身后的小屋──埋在小屋墙壁内的石子顿时发亮,射出五道压缩过的火焰波。 呈现为螺旋状的压缩魔力集合体。这个东西莫妮卡认得。 (那个是,暗杀用魔导具〈螺炎〉!) 别名魔术师杀手的〈螺炎〉,最知名的特征,就是足以贯通防御结界的强大贯通力。 原本,〈螺炎〉存在着射程短,效果范围窄等弱点,可或许是以精灵为动力源强化了效果,现在正朝这儿飞行的魔力波,早已飞过了远在原本射程之上的距离──而且还多达五道。 我方能施展的防御结界里,要属路易斯的强度最高,但咏唱会赶不及。 莫妮卡以无咏唱魔术重叠两枚防御结界,劳尔也集中蔷薇藤蔓形成防壁。 然而,席卷而来的〈螺炎〉不但同时贯通两枚防御结界,还直接射穿了劳尔的蔷薇藤蔓。 (不行,要中弹了!) 浑身血液倒灌的感觉,令莫妮卡双脚动弹不得。 就在旋转飞行的火炎子弹,眼看就要贯穿莫妮卡等人的瞬间,某种物体忽然从附近的树丛跳了出来。是将近十具的魔导甲胄兵。 最靠近树丛的路易斯,并没有发现这支奇兵。莫妮卡反射性地大叫: 「路易斯先生,『有魔导甲胄兵』!」 听到这声警告,路易斯才察觉魔导甲胄兵的存在。 可是,新出现的魔导甲胄兵,已经随着嘎锵嘎锵的响声逼近。 将近十具的魔导甲胄兵,站到了莫妮卡一行人正面……替所有人挡下了〈螺炎〉。 金属扭曲断裂的声音与轰炸声交错响起,魔导甲胄兵就这么在一行人面前化成碎片四散。 眼见此景,莫妮卡赶紧展开防御结界,挡住爆散的甲胄碎片。 「这是怎么回事!」 如此呐喊的人,是伊曼纽。 他抓起挂在颈子上的笛子,难掩焦躁地怒斥。 「那些魔导甲胄兵,违反了我的命令喔!」 『啊啊,啊啊,实在非常对不起,主人……』 回应伊曼纽怒骂的,是一阵尖锐的男性嗓音。那应该就是〈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人格吧。 『按封在那些铠甲内的精灵所说,是铠甲出现了异变。』 「意思是我打造的魔导具,有任何不完备吗!」 『不是的,不是的,主人。您的手艺是完美无缺的。这种异变,是来自外部的干涉。』 忽然间,莫妮卡发现── 守护莫妮卡等人免受〈螺炎〉攻击,化作碎片四散的铠甲……在残骸的表面,浮现着紫色的纹路。 (这些纹路,难道是……) 树丛响起一阵嘎沙嘎沙声,又一具魔导甲胄兵自声响处现身。 这具魔导甲胄兵,也同样浮现着紫色纹路。然后,紧紧趴在甲胄兵背上,几乎可用服贴形容的,是一头紫发的细瘦男子──〈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你对我的魔导甲胄兵,动了什么手脚!」 听到伊曼纽叫唤,依旧趴在魔导甲胄兵背上的雷,低声咕哝回应: 「我虽然,没办法对精灵下咒……但想说是不是能应用制作诅咒人偶的技术,让诅咒对铠甲生效,结果动手一试……就正好成功了…………唉嘿。」 伊曼纽脸上的表情,活像整个人随时会崩溃跪地。 灌注浑身技术心血的魔导甲胄兵,竟被人一句「正好成功了」就抢走控制权,难以想像这是多么大的打击。 演变至此,不管再投入多少魔导甲胄兵都只是白费力气了。全都会被雷用咒术抢走。 咒术与魔术不同,是欧布莱特家独占的技术。无论伊曼纽再如何解析,都招架不了。 莫妮卡赶到雷的身边,小声询问: 「〈深渊咒术师〉大人,那个,请问你们保护的,那两人呢?」 「在有点距离的地方……我留了几具抢来的魔导甲胄兵当护卫,所以大概不要紧吧……」 闻言,莫妮卡终于松了口气,劳尔则显得双眼闪闪发光。 「太厉害了,雷!你帅呆啦!」 劳尔直率的赞美,让魔导甲胄兵背上的雷一扭一扭地摆动身体。 「嗯哼,哼哼,不错,不错喔……再多夸我几句……」 「简直就像是,邪恶铠甲军团的头头啊!」 「……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你。」 在一旁看着雷与劳尔的对话,路易斯露出一脸傻眼的表情。 路易斯先后望了望雷、劳尔,不知为何也瞥了眼莫妮卡,然后才望向伊曼纽开口: 「你真的,想跟这票妖魔鬼怪当同类吗?」 「闭嘴!」 怒吼的伊曼纽,脸色一阵红一阵黑。 路易斯则嗤嗤窃笑,丝毫不隐瞒性格的顽劣,举起拇指朝自己身后比了比。 「喔唷,那头火力妖怪好像咏唱完喽。」 躲在劳尔的荆棘后头,结束冗长咏唱的布拉福,将右手举向面前。 「──约定胜利的火焰之王,高举红莲之剑,略施小技展现实力吧!」 从布拉福指尖渗出的红光,形成了一道门扉。 那是与莫妮卡施展的,召唤风之精灵王十分相似的,颜色不同的门扉。 「以〈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之名,开启吧,门扉!身披庆典之业火现身吧──炎之精灵王芙雷姆·布雷姆!」 门扉开启,闪耀着赤红光芒的火焰自门内显现。 召唤精灵王,是透过门扉向精灵王借用一部分力量的魔术。要以何种形式行使借来的力量,因施术者而异。 好比从前的莫妮卡,是透过那些力量进行广范围、高精度的射击,将翼龙群一扫而空。 然后,布拉福选择的,是将火焰压缩,不断强化再强化,实现王国独一无二的六重强化魔术。 「轰隆────!」 布拉福的火球,以伊曼纽为目标,笔直地飞了过去。 (终于来啦,六重强化!只要成功反射回去,就能证明我的独一无二了!) 布拉福的六重强化魔术,毫无疑问是威力足以角逐王国之冠的攻击魔术。 若不单只是挡下,甚至能将其反弹,那便是〈结界魔术师〉也难以望其项背的伟业了。 然而,面对迫在眉睫的业火,恐惧还是不由得涌现伊曼纽心头。 ──万一没能反射成功呢? 败给内心的这声细语,伊曼纽卸下所有赋予了防御结界的戒指与手环,扔到自己前方。 魔导具接连展开防御结界,但全都被布拉福的火球轻而易举粉碎。 (即使如此,只要多少削减一点威力……应该就能让反射的成功率上升!) 就在展开的防御结界全数遭到粉碎时,伊曼纽吼了起来: 「〈保罗苏美的处刑镜〉发动!」 埋在脚边的宝石瞬间发亮,以一级反射结界包覆以伊曼纽为中心的空间。 反射结界与六重强化火球就这么剧烈碰撞。业火急速膨胀,结界扭曲弯折。 (但是,行得通……!) 毕竟先用手上所有的防御结界去当挡箭牌了,六重强化的火力已经被削减到相当于五重的程度。 这样的话,虽然会很惊险,但照理说可以勉强反弹回去。 就在伊曼纽确信自己胜利的瞬间,布拉福小声咕哝了起来: 「……你果然,还是用掉啦。防御结界。」 短短一句话,便当场令伊曼纽背脊起满鸡皮疙瘩。 总觉得有股预感,自己好像犯下了什么致命的失误。 「就觉得如果是你,在最后的最后,铁定会选择打安全牌。」 伊曼纽周围的结界在扭曲之末,成功反弹了火球。 可回弹的火球尚未将布拉福一行人烧成灰烬,路易斯就先朝前方举出了单手。 「防御结界,展开。」 虽说多少削减了些,也是相当于五重强化的火力。 但仅凭路易斯一人的防御结界,就挡下了这发火球。不只路易斯自己,连其他七贤人、甚至周围的林木,都没遭到波及延烧,完美地防御成功。 除了强韧坚固、范围又广,还能因应复杂形状的防御结界。路易斯的魔力,已经恢复到足以施展如此高难度的魔术了。 明明如此,他为什么没使用飞行魔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强项,不就是组合运用飞行魔术与防御结界的高机动战法吗? 只见路易斯露出得意的笑容,伸手指向上空。 「来,星光要洒落喽。」 伊曼纽反射性仰望天空。 虽然巧妙地透过幻术遮蔽,但如果定神细看,就可以发现,在彷佛随时要飘雪的冬日寒空,正有无数的星光在闪烁。 路易斯之所以不使用飞行魔术,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注意到这件事。 (这道,魔术是……!) 没有遗忘的理由。这是路易斯的师姊,退任让伊曼纽得以补位的前任七贤人──〈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的大魔术…… 在某个稍稍远离伊曼纽小屋的高处,站着两位女性。 一位是在礼服外披着毛皮大衣的女性。她是以幻术覆盖天空的〈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另一位则是将红砖色头发随意束在一起,身穿旅装的女性。她是〈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 卡莱的视线前方,亦即凯利灵顿森林上空,浮现着一道巨大魔法阵,周围还另外展开了五个魔法阵,围成一圈。 每道魔法阵发动的都是极为复杂的魔术。这样的六道魔术,全都由卡莱独力维持,同时进行咏唱。 明明如此,她的表情却显得一派轻松。即使正在表演同时维持六道魔术这种非比寻常的神技,卡莱的侧脸,却与在旅程终点仰望天空时同样自在。 卡莱唱出了咏唱的最后一节。 此时在中央巨大魔法阵的正下方,叠上了更大的第七道魔法阵,以此为中心,闪耀白光的长枪开始现形。 蕴含庞大魔力,有如圆木般粗壮的巨大长枪──那是必须组合七道魔术才得以发动,于现代几乎已经失传的光属性魔术。 「贯穿吧,〈星枪〉。」 威力足以匹敌布拉福六重强化魔术的长枪,随着四处洒落的灿烂魔力光点,朝〈宝玉魔术师〉直直落下。 (插图009) 一旦正面命中,区区〈宝玉魔术师〉连灰烬也不会留下。这不是普通防御结界有办法招架的威力。 不过,卡莱已经听〈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说过了。 从前,曾经把〈纺星之米拉〉的攻击完美封杀的天才少女也在场。 「剩下就拜托你喽,莫妮卡。」 从天而降的光之长枪以惊人之势,刺向保护着伊曼纽的反射结界顶部。 仰望上空的伊曼纽,表情忍不住因绝望而扭曲。 「〈保罗苏美的处刑镜〉。拜托,拜托,撑住啊……!」 如果说,身上多少留有一点能展开防御结界的魔导具,或许还能削弱〈星枪〉的威力。偏偏,伊曼纽刚刚已经把所有的魔导具,全都拿来对付布拉福的六重强化魔术了。 随着霹叽霹叽的声响,反射结界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细缝间随即洒落〈星枪〉的白光。 不一会儿,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一级反射结界遭到了粉碎。 就在压缩大量魔力的光之长枪击将贯穿伊曼纽身体的瞬间,路易斯放声大喊: 「就是现在,同期阁下!」 「好的!」 为了因应决胜关键时刻的到来,莫妮卡与路易斯事先就定好了彼此的定位。 既然要用上足以破坏〈保罗苏美的处刑镜〉这样的高威力魔术,伊曼纽一旦吃招,当然也不可能安然无恙。为此,必须在反射结界遭破坏的同时,展开防御结界保护伊曼纽。 假设,破坏掉反射结界的,是布拉福的六重强化魔术,爆炸产生的烈焰与热风就会大肆席卷四周,需要能够应对广范围的防御结界。所以这种状况下,保护伊曼纽与周围的工作,就由擅长展开广范围防御结界的路易斯担纲。 然后,万一布拉福的攻击被挡下,改由〈星枪〉定胜负时,负责保护伊曼纽的人,就是莫妮卡。 莫妮卡的防御结界,强度与范围都较路易斯来得逊色。即使如此,还是有些事情是只有身为无咏唱魔术专家的莫妮卡,才能办到的。 (……结界,展开。) 莫妮卡在伊曼纽与〈星枪〉之间展开了防御结界。而且不单只是一枚两枚。 防御结界接连不断展开,以惊人的速度反覆削弱〈星枪〉的威力。就像从前,在挡下〈纺星之米拉〉的攻击时一样。 粉碎的结界残骸遭到新生成的结界覆盖,再度粉碎、交错,重叠。 凝视着王国最高峰攻击魔术〈星枪〉的莫妮卡,眼里没有一丝恐惧。 面无表情地观察〈星枪〉的莫妮卡,就只是一股脑沉浸在数字的世界里,不停计算最合适的强度、规模,以及位置。 (座标轴变动,重新计算,确定,强度最大,规模固定,座标轴变动,重新计算,确定……) 莫妮卡就这么一脸平淡地,对受到〈保罗苏美的处刑镜〉稍微削减过威力的〈星枪〉反覆展开防御结界。 (插图010) 就好像,要让美丽的数字与魔术世界,正确地,完美地,显现在眼前。 〈星枪〉闪耀的白光逐渐转弱,总算,在最后的闪光啪地朝周围四散后,〈星枪〉消灭了。 眼皮也不眨一下,自始至终凝视这副光景的莫妮卡,以不带抑扬顿挫的嗓音低语: 「已确认〈星枪〉消灭……封杀,完毕。」 跪倒在地的伊曼纽,身上毫发无伤。 莫妮卡一行人,成功在不杀伤伊曼纽的前提下,破坏了一级反射结界。 伊曼纽正双膝跪地,茫然自失地垂着头。 〈保罗苏美的处刑镜〉这张王牌受到摧毁。魔导甲胄兵又全数遭到雷的咒术支配。安插了防御结界的魔导具,也全数耗尽了。 唯一剩下的武器,就只有挂在颈子上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 可是事到如今,就算聚集再多中阶以下的精灵,又能有什么作为──面对的可是这群怪物啊。 『不可以如此轻易下跪认输啊,主人。』 挂在伊曼纽颈子上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细语着。 是为什么呢。总觉得,这声音除了从颈子下传来,好像也同时在脑内响起。 『您将来,不是要以英雄姿态驰骋沙场吗?来,挺身作战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来吧,来吧──督促声不停回荡在耳内。眼中所见光景开始扭曲。 双膝跪地的伊曼纽,伸手堵住了耳朵。 「不行的……我办不到,那对我来说太难了……」 『不会的,不会的,主人,您要成为英雄呀。』 即使塞住耳朵,也阻止不了〈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响起。 就如同,在侵蚀脑海一般。 『由我来整顿舞台,好让您得以发挥、发光、发热吧。』 就在这时,伊曼纽的意识中断了。 * * * 沉浸在魔术式与数字世界余韵的莫妮卡,猛然回神之后,在确认过伊曼纽没有受伤,才总算喘一口气安下心来。 (太好了。这样一来,就只剩下破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了……) 手持斧头的路易斯,走向双膝跪地,垂头丧气的伊曼纽。 这时,伊曼纽原本脱力下垂的手臂,忽然紧紧握住了挂在颈子上的银色笛子。 路易斯见状,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 「想做最后的抵抗吗,〈宝玉魔术师〉阁下?可能的话,我实在非常非常不想祭出诉诸暴力的手段……」 这番说词,出自扬言要动私刑,活蹦乱跳狂挥斧头的男人口中。 虽说就算是路易斯,再怎样应该也不至于真的拿斧头劈向伊曼纽,可一旦伊曼纽反抗,难保不会动手揍个几拳。 就在莫妮卡忐忑不安地观望时,伊曼纽一把扯断了笛子的链条。 正想说是否要顺势把笛子递给路易斯,那满是皱纹的老年人手掌,就把紧握的笛子插向了地面。 「世间的魔力,竟是变得如斯稀薄……」 那确实是伊曼纽的嗓音。然而,却微妙地充斥着不协调感。 握着刺在地面的笛子,伊曼纽好似在演舞台剧般,装模作样地仰望上空。 「这样子,只怕精灵数量大不如前,我也难以发挥实力。」 莫妮卡发现了。一脸愁容仰望天空的伊曼纽,双眼正逐渐受到银彩的渲染,散发出某种金属气息。 紧接着,一股呼吸困难的感觉突然侵袭莫妮卡。胸口深处突地沉重起来,眼前一片朦胧。莫妮卡隔着面纱按住嘴巴,当场蹲了下去。 (这种感觉是……魔力中毒?) 恐怕是这一带的魔力浓度急遽攀升,而且还是攀升到连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都会身体不适的程度。 路易斯也一脸铁青地按着嘴边,雷更是整个人蜷曲在地上。 至于劳尔,则是带着担心的神情向雷关切「你还好吗?」真不愧是王国顶级魔力量持有者,似乎对魔力具备一定的抗性。 七贤人中魔力量仅次于劳尔的布拉福,面露不悦地低吟道: 「喂,这是怎么回事?森林里的魔力浓度突然暴增了。」 「是我将储藏在本体的魔力,注入了这片土地。」 伊曼纽──不,占据了伊曼纽肉体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这番发言,令莫妮卡脸色大变。 土地的魔力污染。那正是,莫妮卡先前忧心不已的事态。 「只要土地充满魔力,精灵就会增加。精灵数量愈是上升,我就愈是强大!」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透过伊曼纽的肉体,扬声大笑起来。脚下的地面,以插有笛子的位置为中心,开始将周围逐步染成银色。 就彷佛,将化为液状的金属倒在地面上一般,银色的范围不断扩散。 正打算制伏伊曼纽的路易斯与布拉福,也立刻向后退到银色地面的范围外。 被染成银色的土地,魔力污染相当严重,无法踏进任何一步。 反覆急促呼吸的莫妮卡,以沙哑的嗓音开口: 「你这么做,会把……〈宝玉魔术师〉大人,也一起,害死的……!」 伊曼纽的身体,能受〈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保护到什么程度,莫妮卡并不清楚。 只是,既然魔力浓度高到这种地步,位于中心点的伊曼纽,可想而知身体会受到多大的负担。 明明如此,〈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却用伊曼纽的脸恍惚地露出微笑。 「哼哼,会让他活着的……不管用怎样的手段。」 没握着笛子的手,举到胸前按住了胸口。就像要表明「伊曼纽的心在这里」似的。 「请尽管安心,主人。就算您缺了四肢,脏腑腐坏,我也会不择手段维持您的性命。要是不良于行,就让地灵为您代步吧。呼吸困难也好,食不下咽也罢,只要派风灵水灵助您一臂之力,尽管排除万难即可。」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有如陶醉在自己的发言里,眯细双眼仰头高举双手。 「然后终有一天,我必定会让您成为英雄。若问为何,因为我总是存在于王者的背后。所谓王者,要由我塑造出来!这才是我〈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夙愿!」 从前对峙过的〈纺星之米拉〉,浮现在莫妮卡心头。 恋上人类男子,进而逼死心爱男人的〈纺星之米拉〉──说实在,已经不是什么可以沟通的对象了,没想到〈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也不惶多让。 (要像〈纺星之米拉〉的时候那样,用精神干涉魔术解决吗?……不,没办法。这个距离,太远了……) 要使用精神干涉魔术,一定得贴近目标。 然而,〈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已经用魔力污染四周,不是能接近的对象。 「要我去试试吗?」 环顾脸色不佳的一行人,劳尔出声提议。 「能忍受那种魔力浓度的,大概也只有我嘛……」 「不,没有这个必要。」 如此斩钉截铁否决的,是路易斯。 「刚不是说了吗。要展现七贤人的团结力。这场战斗,是七贤人的总力战。」 听了路易斯的答覆,莫妮卡轻轻「啊」了一声。 从闪耀银光的地面正中央,〈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惊愕地瞪大银色的双眼,望向天空嘶吼。 「难不成……是你来了吗,〈纺星之米拉〉!」 * * * 施放〈星枪〉过后,便持续透过感测魔术观察伊曼纽状况的卡莱,转动眼珠望向了梅尔丽。 「梅尔丽大人。魔力污染,好像开始了喔。」 「……这样吗。」 梅尔丽哀伤低语的同时,举起了右手。 包覆在纤细雪白手臂上的,是以中央镶有红宝石,以金色链条衔接的首饰。 「来吧,米拉。轮到你出场喽。」 在梅尔丽的手背上,拥抱众星的红宝石开始闪烁。就好似哀伤少女眨眼的动作一般。 〈纺星之米拉〉用少女的嗓音说道: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绝不能让你,把渴求的战祸带到这片土地。』 随着〈纺星之米拉〉闪烁,红色的纹路开始浮现在梅尔丽雪白的手指上。 梅尔丽与〈纺星之米拉〉的声音重叠了。 「『来,纺星时间到了。』」 (插图011) 梅尔丽的右手摆出宛若轻抚大地般的动作。 「陷没于大地的哀愁啊。我来让你回归繁星吧。」 『使大地混浊的渴望啊。我来让你回归繁星吧。』 梅尔丽与〈纺星之米拉〉这段歌唱般的咏词,是静谧的祈祷。 闪亮的光点自大地轻飘飘浮起,被吸进〈纺星之米拉〉的红宝石内。 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的能力,是吸取被染进土地内的魔力。以及,将吸收到的魔力释放。 「星啊,星啊,摇曳林木,歌颂生命吧。」 『星啊,星啊,荡漾水面,纺织生命吧。』 被〈纺星之米拉〉吸收的魔力,在梅尔丽的指尖化作光点释放。 众多光点缓缓升空,被森林的树木吸走,消失无踪。 受到〈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力量影响,局部性上升的魔力,被强制放流到了整体森林里循环。 让凯利灵顿森林,回归其应有的姿态……这并非为了精灵着想。纯粹只是方便人类行事。 即使如此,〈咏星魔女〉还是不断祈祷,不断歌颂。 相信她所歌咏的星象走势,一心一意祈祷。 * * * 被〈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之力染成一片白银的大地,开始陆续取回原本的土壤色泽。 梅尔丽所装备的〈纺星之米拉〉从受到魔力污染的土地上,把魔力吸走了。 「可恼,可恼啊,该死的〈纺星之米拉〉……竟然多管闲事……!」 虽然〈伪王之笛葛拉尼斯〉被逼急了,却也尚未就此放弃。 原本储藏的庞大魔力的确是耗尽了,不过操控精灵的能力依然健在。只要聚集残存的精灵,或许就能至少争取到逃亡的时间。 为此,葛拉尼斯动手吹笛──说得正确点,是操控伊曼纽的肉体,准备吹响笛子。 就在〈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拔出插在地面的笛子,举到嘴边就要吹气的瞬间,现场只有一人,即刻展开了行动。那是嘴边围着面纱,体格娇小的少女──〈沉默魔女〉。 她泛绿的双眼闪耀着灿烂光芒,不经咏唱便发动魔术。 是风刃。打算破坏笛子是吗? 刹那间,〈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飞快地展开思考。 ──那票人类,为了不伤及伊曼纽的肉体,刻意大费周章布下防御结界保护。想来是无意取伊曼纽性命。也就是说,那个小丫头也不会攻击伊曼纽的肉体吧。这波攻击,铁定是冲着〈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来。就所看到的,那阵风刃的威力不比六重强化或〈星枪〉。那么,只要将所剩的魔力全数集中,要挡下就不成问题。 如此判断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将自身剩余的魔力彻底集中到笛身表面。 面无表情的〈沉默魔女〉,就只是比出指头一挥。 压缩魔力而成的高密度风刃,轻而易举地斩断了〈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集中的魔力。那风刃,并不是普通的魔术。 ──是四重强化!明明连咏唱都没有! 活了这么长一段岁月,〈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从未见过任何一位魔术师,能够不经咏唱就施展如斯强力的魔术。 ──啊啊~要是选作主人的是那位少女该有多好!如果能引诱那眼中毫无一丝慈悲的少女走入战祸,自己一定就能够,拿出十成的本事了……! 哀叹不已的〈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就在下一瞬间,遭到风刃一刀两断。 面对被一分为二,应声摔落地面的笛子残骸,莫妮卡浑身脱力跪地。 无情破坏古代魔导具的魔女,举起颤抖的双手遮脸,嗓音沉痛地哀叹: 「呜呜……对四重强化进行术式分割……一点都不漂亮……一点都不完美~~……」 换作是布拉福,四重强化一手就解决了,但莫妮卡必须先分割术式,两手并用才得以重现。 这虽是与莫妮卡身为魔术师的美学背道而驰的作法,但为了确实破坏〈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也只能出此下策。 望着哀叹的莫妮卡,路易斯傻眼地开口: 「同期阁下,都已经干出无咏唱发动四重强化魔术这种脱离常轨的举动了,可以不要讲那种吹毛求疵的话吗?」 路易斯从瘫倒在地的伊曼纽身边,拾起笛子的残骸,施予封印结界以防万一,接着他确认伊曼纽的脉搏。 「脉搏正常。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破坏,以及残骸的封印处置完毕……这下子,终于可以回家啦。」 布拉福大大伸了记懒腰,劳尔「好耶~」高喊一声,雷则是保持坐在地面的姿势咕哝着「好想快点回家……」 安心下来的莫妮卡,也调整好蹲姿,长吐一口大气。 仰望到的天空,虽然云层密布,让人找不到太阳,但大概可以推敲到现在正值午后。这样的话,应该可以在今天之内返回赛莲蒂亚学园了。 不经意间,莫妮卡回想起收在口袋里的宝石。这颗用来充当魔导甲胄兵动力源的宝石,封印了精灵在内。 (琳小姐的封印……应该也差不多,要解开了吧。) 对琳所施加的封印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就会失效,不过其余力量较衰弱的精灵就必须主动为其解封。 莫妮卡自地面起身,将宝石摆在掌心,这时,路易斯忽然开口制止: 「同期阁下,想解放精灵,要先等我们离开森林。」 闻言,莫妮卡抬头望向路易斯。只见路易斯脸颊被上扬的嘴角挤歪,语带嘲讽地接话: 「毕竟这片森林的精灵,八成对我们恨之入骨。」 「……啊……」 虽是从〈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手上解放了精灵,但在此之前,莫妮卡等人一路与大量精灵战斗。相信也有精灵因此消失。 看在精灵眼里,伊曼纽也好,莫妮卡等人也好,全都是人类。想获得精灵谅解,只怕绝非易事。 低头不语的莫妮卡,耳里传进路易斯平淡的嗓音: 「别为此感到过意不去什么的。人类站在人类的角度,精灵站在精灵的角度,双方都是为了自己的立场行动。就只是如此,再单纯不过。」 「……好的。」 紧握口袋里的宝石,莫妮卡静静地咀嚼路易斯的言下之意。 ──────────────────────── 第七章 献上秋日的遗珠之憾 在凯利灵顿森林的西侧,巴托洛梅乌斯·巴尔正把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的风灵琳姿贝儿菲横抱在怀里,盘腿坐在地上。 从〈沉默魔女〉离开到现在,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不晓得,莫妮卡有没有顺利说服〈宝玉魔术师〉。 巴托洛梅乌斯目不转睛地望着琳。 毫无一丝皱纹的雪白肌肤、柔顺亮丽的金发,以及套着女仆服,曲线匀称的端正肢体。美丽的事物不管看上多久都不厌倦,巴托洛梅乌斯尽情享受观赏琳睡脸的时光。 千万不可以批评这般行径恶心。身为职人,巴托洛梅乌斯面对美丽事物的态度是十分真挚的。 ……虽然也不时会一脸色眯眯地想着「好棒的奶子啊~」就是了。 (这么一提,好像说阿琳是〈结界魔术师〉的契约精灵嘛……难道说,〈结界魔术师〉也跑到这片森林来了吗?) 想到这里,巴托洛梅乌斯忽然惊觉── (那也就是说……这次正是向〈结界魔术师〉打招呼,拜托他「岳父大人,请把阿琳许配给我吧」的好机会?) 〈结界魔术师〉为人如何,巴托洛梅乌斯虽然不清楚,但想必是个聪明的绅士吧。 这下子,得趁现在好好思考该如何向人家寒暄才行了……巴托洛梅乌斯嘴里正念念有词,森林深处就传来一阵朦胧的亮光。 总觉得,好像是深处的林木在发光。如果是在晚上,肯定教人看得入迷吧──只是,现在才刚过中午,亮光并没有那么醒目。 这阵亮光,是〈纺星之米拉〉将魔力归还给森林时产生的,不过巴托洛梅乌斯对此一无所知,因而提高了戒备。 这时,巴托洛梅乌斯怀里的琳有了反应。 琳的动作并不像刚睡醒的人那样温吞,而是迅速整顿姿势后,从巴托洛梅乌斯手臂中猛力挺起身子──结果,琳的脑袋就这么重重撞上巴托洛梅乌斯的下巴。 「嘎呼!」 下巴吃了一记强烈的头槌,巴托洛梅乌斯东倒西歪地仰头。但琳瞥也没瞥一眼,就只是起身站直,目不转睛凝视森林深处。 「……卡莱来了。」 琳如此低语后,便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朝森林深处直飞而去。 巴托洛梅乌斯按着下巴,重新挺直上半身。 「刚那是『被迷人的帅哥抱在怀里。呀~好害羞』的反应吧……哇哈──!郎有情妹有意啦!」 整个人快活起来的巴托洛梅乌斯,精神奕奕地从地面起身,朝琳飞走的方向追了过去。森林深处的魔力浓度高,很危险什么的,全都抛到了脑后。 「阿琳──!等等我啊──!」 穿梭在林木间,跑到一处较空旷的场所后,巴托洛梅乌斯看见一道人影。 不过,那道人影并非自己心仪的貌美女仆。而是在礼服外披着毛皮大衣的银发美女。 一瞬间,还以为对方是森林里的精灵。 可是,比起动人的五官,更吸引巴托洛梅乌斯注意力的,是女人套在右手的首饰。 将拥抱众星的红宝石以金色链条衔接而成的这副首饰,巴托洛梅乌斯可说是再眼熟不过。 在呆立原地,目瞪口呆的巴托洛梅乌斯面前,银发美女举起了右手。 美女的手背上,鲜红的红宝石眨眼似地闪烁了起来。 『啊啊~啊啊~竟然会在这样的场所重逢……果然,我们两个是命中注定要共结连理的啊,亲、爱、的。』 「哗嘎~~──!」 甜腻缠人的女性嗓音传入耳里,巴托洛梅乌斯的表情顿时因恐怖而抽搐。 见一个爱一个,丝毫不顾旁人困扰的水性杨花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 几个月前,柯拉普东镇举办祭典时,巴托洛梅乌斯就是遭到这副古代魔导具求爱,险些丢掉小命。 (是说,会把〈纺星之米拉〉戴在手上,不就代表……这女人正是……) 面对不停却步的巴托洛梅乌斯,银发美女──〈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送上了亲切的笑容。 「你好呀。」 巴托洛梅乌斯努力挤着抽搐的脸庞回以事务性微笑。 虽然不晓得,这种状况下回什么才是正确答案,但第六感不停在内心细语,警告自己最好尽量别扯上关系。 梅尔丽右手的〈纺星之米拉〉,正『我爱你我爱你,来吧一起沐浴爱河吧!』嚷嚷个不停。 梅尔丽用指尖轻抚吵个没完的古代魔导具,用好似在教训孩童般的语调开口: 「米拉,不可以调皮喔。这位先生要是被杀了,我会非常头痛的。」 『我只不过就是,想和爱人彼此相爱而已!来吧,亲爱的!用你那双手抱紧我……!』 是要我怎么抱啦──巴托洛梅乌斯半眯起眼睛在心中吐槽,这时梅尔丽小声地咏唱了起来,随后用指尖碰触手背上的红宝石。看来,那似乎是封印结界之类的东西。〈纺星之米拉〉的声音顿时消失了。 「不好意思呀,这么喋喋不休的。其实,我有事想拜托你呢。」 「哎呀~我这种不三不四的落魄工匠,贵族大人的委托,实在担待不起啦~」 卑躬屈膝陪笑脸的同时,巴托洛梅乌斯脚步一拖一拖地往后退,准备随时开跑,但梅尔丽笑着继续补充: 「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的窃盗。」 「唔嘎……」 「要我一笔勾销,也没问题喔?」 在梅尔丽身上,绝对找不到一丝威压的态度。即使如此,在那沉稳的笑容之下,还是令人感受到深不见底的狡猾气息。 「而且也不是多么困难的委托啦。」 咕嘟咽下口水的巴托洛梅乌斯,眼里见到的是可爱地歪着头,道出委托内容的梅尔丽。 「直到第二王子从赛莲蒂亚学园毕业为止,最后的这几个月……希望你,能够尽可能协助〈沉默魔女〉。」 听完只觉得虚惊一场。这根本,就是巴托洛梅乌斯一直在做的事啊。 (该不会,这位大人也一样,想为第二王子和小不点不可告人的恋情加油……!) 在巴托洛梅乌斯的认知里,第二王子与〈沉默魔女〉是一对秘密恋人。毕竟有在廉布鲁格公爵宅邸目击过两人趁夜幽会的场面,肯定错不了。 「我明白噜~」 自己也同样正陷入对琳的热恋。 既然如此,作为懂事亲切的帅气大哥,身旁有一对为情所困的热恋男女,当然要慷慨伸出援手喽。 「小不点……不对,〈沉默魔女〉,就由我负责全力支援到底吧~」 「呵呵,谢谢你喽。」 柔顺飘逸的银色秀发随风摇曳,梅尔丽露出柔和的微笑道谢。 那隐约夹杂梦幻感的水蓝色双眼,看起来好似直直地凝视着巴托洛梅乌斯,却又彷佛在注视某种不知名的光景。 * * * 从〈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控制下获得解放的风灵琳姿贝儿菲,正一路朝天攀升至远高于林木的高度,女仆服的裙摆随着气流不停摆荡。 待攀升至定点后,琳低头仔细观察地面的状况。 琳与路易斯彼此结有契约,能够大致掌握到他现在身处何方。 地点是森林中心地带,〈宝玉魔术师〉的家。屋主本人就倒在小屋旁边,同为七贤人的〈沉默魔女〉、〈炮弹魔术师〉、〈深渊咒术师〉、〈荆棘魔女〉也在现场。 转头朝向森林的更西侧,琳更加专注地集中视线。 位于该地的,是〈咏星魔女〉,还有刚才抱着琳的黑发男人。 感觉那个黑发男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琳对他的印象并不怎么深刻,也不感兴趣,没特别关心。 继续用眼珠扫视──找到了。 在森林出口附近,把红砖色长发束在一起,身穿旅装的女人。〈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 琳以螺旋轨道急速回转下降,在卡莱面前精准着陆。 先前用这种方式着陆时,双脚直接钻进了地面,直达膝盖。那样似乎会导致帅气度大幅打折,所以这一次,琳抓准了即将触地的瞬间,调整气流让身体静止并飘浮。 即使貌美女仆从天而降,旋转降落至面前,卡莱也并不特别显得吃惊,只是悠哉地笑了笑。 「那着陆方式,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我将这招命名为『龙卷钻心脚降落法·改良版』。非常非常之帅气。」 「表演给路易斯看的话,感觉会被评为攻击用的新招呢~」 与卡莱交谈的同时,琳操纵气流,将凌乱的围裙与头发俐落地整平梳齐。 然后摆出端正的站姿,直直注视卡莱。 「『又让』卡莱,帮了我一次呢。」 「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啦。就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琳很清楚,这样的说词并非谦虚,而是不希望受到过剩的称赞。 所以,琳也不继续表达感谢。 「之后,准备回王都去吗?」 「没呢。我还在旅行途中。接下来,打算往西看看。」 「……这样吗。」 身为精灵的琳,感性与人类不同。即使如此,回应时的停顿,或许还是让卡莱感受到了什么,只见卡莱举起双手摊开。 在书上看过。这个姿势,是允许拥抱的意思。 总之先往卡莱的正前方移动,面对面贴身站在一起。 卡莱嗤嗤地笑着,伸手抱住琳,朝背部啪啪拍了拍。 体温似乎会带给人类安全感。 正为了自己不像人类那样拥有体温而感到遗憾,卡莱就松手向后退了一步。 「那总之,我出发喽。看家就拜托你了。」 琳以女仆应有的恭敬态度,向卡莱深深一鞠躬。 「祝你一路顺风,卡莱。」 * * * 破坏了〈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莫妮卡一行人,在离开现场前,还有非完成不可的工作。 那就是,破坏伊曼纽所持有的魔导具。 为了调查伊曼纽在泉水湖畔的小屋,布拉福与路易斯正在检查屋内屋外有没有设下陷阱。 莫妮卡侧眼守候着两人,走到雷的身旁,小声询问: 「那、那个,〈深渊咒术师〉大人。请问纳入保护的两人,现在在……」 「那些家伙的话……」 就在雷开口的同时,一道正朝这儿跑来的人影映入眼帘。 身穿赛莲蒂亚学园制服,金茶色头发的高个子青年──是古莲。 莫妮卡赶紧中断发言,确认嘴边的面纱有没有戴歪。 「紫色的人──!啊,还有蔷薇的人,你们都没事啊!」 布拉福带着欲言又止的眼神,望向雷与劳尔。 紫色的人,蔷薇的人。是很简单明瞭,但有点太过随便,几乎要令人质疑七贤人的价值。 正在检查小屋四周的路易斯停下手边的作业,转头看往古莲。 「古莲,见到前来解救危机的恩师,作为弟子没有什么表示吗?」 「现在不是管这种事的时候啦!」 古莲一句话打发掉猛卖人情的路易斯,表情十万火急地唤道: 「冰灵……冰灵要消失了!」 听到这句话,劳尔顿时满脸僵硬,雷也皱起了眉头。 古莲在说什么,莫妮卡一时之间不是很明白。是哪个冰灵出了什么事啊。 雷与劳尔小声地为困惑的莫妮卡解释。 「跟那些家伙一起行动的冰灵,已经濒临消失边缘了……虽然是受了致命伤没错,但在那之前其实就相当衰弱……」 「嗯,我也稍微聊过几句,那冰灵不但已经缩小到外表像个孩童,最重要的是,似乎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一般都认为,精灵是具备了意识的魔力集合体,一旦失去力量,就可能导致身体部位短缺、缩小,甚至连自我人格都变得暧昧不清。 若只是出现其中一种症状的程度,可能还有恢复的余地,但是那位冰灵听起来,恐怕已经回天乏术了吧。 即使如此,古莲还是拼了命恳求。 「现在,副会长正设法把自己的魔力分给冰灵,但身体还是不停崩解……拜托,谁快来帮帮冰灵吧!」 「古莲。」 路易斯用指正般的语气静静开口。 「精灵是魔力集合体。那并不是死亡,而是化作魔力回归自然。」 「就算是师父,也没办法了吗……?」 「没办法的。」 路易斯是结界术达人。只要有那个意思,想施加封印,暂时阻止身体的崩解,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处在封印状态的精灵,依然会缓慢地衰弱。 被〈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控制的精灵们,目前都是以暂时性封印作为处置,但那是因为精灵们都尚存余力。 听到雷与劳尔所述,那个冰灵已经衰弱到濒临崩解了。现在即使施予封印,也顶多撑过一时,不是长久之计。 听到路易斯如此断言,古莲浮现满脸的懊悔,转身背向路易斯,朝原路跑了回去。 路易斯见状咂了咂嘴,把手指凹得嘎吱作响准备上前,不过立刻被劳尔伸手挡住。 「等等,先让我过去看看吧。」 语毕,劳尔也朝古莲身后追了过去。 望向两人的背影,莫妮卡忍不住握紧拳头。 (我的真实身分,绝对不能让古莲同学与希利尔大人发现……所以,留在这里才是正确的……) 明知如此,莫妮卡的脚却擅自动了起来。 * * * 凯利灵顿森林深处,响起一阵阵硬物破碎的声音。原来是封有巨狼──地灵瑟兹迪奥的冰块,正从内侧开始碎裂。 高位精灵的冰,绝非身为中阶精灵的瑟兹迪奥所能轻易破坏的,想来,是冰灵的力量真的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瑟兹迪奥猛力摆动身体,把贴在身上的碎冰甩开。 「可恶,这个傻冰灵……」 不悦地嘶吼的同时,瑟兹迪奥起步冲刺,踢飞四散在身边的碎冰。 即使遭到这样的对待,瑟兹迪奥也仅止于不耐烦,并未对冰灵真的动怒。令瑟兹迪奥怒火中烧的对象,无论何时都是人类。 精灵总是年复一年被赶出居所,人类却一副自己才是世界主宰者的德行。 不仅如此,还有人胆大妄为到把精灵作为榨取的目标──就像那个吹笛手。 这是要如何才能不让憎恨萌芽。 总算,瑟兹迪奥在林木间,找到了那两个银发与金茶色头发的人类。就是为了把他们当作冰灵的祭品,才特地抓回森林里的。 再制伏他们一次,这次一定要说服冰灵接受祭品。 抱着这种想法,消除自身气息的瑟兹迪奥,耳里传进了微弱的歌声。 ……那是,冰灵的歌。 * * * 用坐在地上的希利尔大腿当作枕头,冰灵罗玛利亚气若游丝地唱着歌。 罗玛利亚的身体,已经不单是手臂,连双脚都失去了膝盖以下的部分,一颗接一颗的魔力碎片正从膝盖断裂面不停洒落。 歌曲告一段落时,罗玛利亚以只字片语断断续续描述往事。 「从前,我们被龙袭击,逃命时,我不慎和雪露古利亚、奥尔提利亚走散。」 雪露古利亚在叶片留下讯息求援。 可是,奥尔提利亚和罗玛利亚都已经衰弱到濒临消灭的程度。 这时,为了向精灵神求助,奥尔提利亚敲响了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 「听到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响声,精灵神大人赐予了奥尔提利亚加护及力量……」 获得加护的奥尔提莉亚脱离险境,前去帮助雪露古利亚。到此为止的部分,是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传承的内容。 可是,事情还有传承未提及的后续。 「后来……有许多人类,跑来找获得加护的奥尔提利亚。」 家中女儿因病所苦的男人,恳求奥尔提利亚将精灵神的加护分一点给女儿。 家族被龙杀害的女人,拜托奥尔提利亚用那份力量屠龙。 然后──罗玛利亚伤心地说: 「想把精灵神大人赐予的力量利用在战争上的某位人类,打算把奥尔提利亚,给抓走……」 罗玛利亚年幼的脸庞痛苦地扭曲。那是为了某种事情深感后悔,痛心不已的表情。 「我为了,保护奥尔提利亚,刮起暴风雪……结果,想抓走奥尔提利亚的人类,还有附近无关的村人们,全部,都冻成了冰块……」 现在虽然衰弱无比,但以罗玛利亚原本的力量,想让一座村子被大雪掩埋,想必轻而易举吧。所谓高位精灵,就是这么强大的存在。 「好多位好多位人类,都不停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就连那些哀号,都全部埋到了我的暴风雪下……」 冰灵罗玛利亚,是为了不让暴风雪声吓怕孩童,随着暴风雪咏唱摇篮曲,心地温柔又善良的精灵。 这样的罗玛利亚,引发的暴风雪竟让大量的人类陷入了永眠。 「然后……被冻结的生命成了祭品,赋予了我更多力量……」 地灵瑟兹迪奥的发言复苏在希利尔脑海。 对于冰灵而言,结冻的生命,就是至高无上的供品。 (明明罗玛利亚,绝对一点都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的……) 小部分人类的欲望引发悲剧,令罗玛利亚得到了自己不想要的力量。 就这样,这位冰灵怀抱着无尽的绝望,活过了漫长的岁月。 仰望着希利尔的冰蓝色眼眸,丧失了焦点,显得朦胧而混浊。 「杀害无辜的人类,以他们的生命为养分,获得力量的我……还想向人类求助,完全是天理不容的……」 希利尔先是张口,又马上合了起来。 明明想对罗玛利亚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种虚假的安慰希利尔说不出口。因为自己就是人类。 眼看罗玛利亚的崩解不断进行,自己却别说要阻止,甚至连安慰都安慰不了。 何等无知、何等无力,希利尔不甘心得无法自拔。 「……副会长。」 古莲从森林深处现身了。背后还可以看到〈荆棘魔女〉和〈沉默魔女〉的身影。 返回身边的古莲,脸上满是懊悔与煎熬。两位七贤人,则是静静望着冰灵。 希利尔缓缓抬起头,望向劳尔。 「〈荆棘魔女〉阁下……可以劳烦你,分一朵蔷薇给我吗。」 闻言,劳尔从口袋取出一颗小种子,展开咏唱。 绿芽在他手中迅速成长,绽放出绯红色的蔷薇。 接着,劳尔又从口袋掏出园艺剪,啪叽一声剪下花朵,递向希利尔。 「这样可以吗?」 「……非常感谢你。」 沙哑地道谢后,希利尔将蔷薇摆在手心咏唱。 这是让蔷薇花朵结冻的魔术。为了尽可能排除杂质,尽可能提升冰体的透明度,希利尔聚精会神,仔细将蔷薇花朵封在冰晶内。 然后,把封有蔷薇的冰晶,轻轻摆在冰灵的胸口。 「只能为你做到这样的事情,真的很抱歉……罗玛利亚……」 痛感自己的无能为力,挫折不已的希利尔唯一说得出口的,就只有道歉。然而冰灵年幼的脸庞却顿时舒缓下来。 「好久没收到,人类先生……送我的礼物,了……」 既非祭品也非供品,把希利尔送上的冰花描述为礼物之后,冰灵罗玛利亚露出了微笑。 听到希利尔把濒临消失的冰灵唤作罗玛利亚,莫妮卡暗自感到惊讶。 冰灵罗玛利亚。留名民间故事的三大冬精灵之一。 不过,希利尔与古莲之所以如此关心这位冰灵的理由,肯定与这类传承或头衔毫无任何关系。 看到两人强忍着不让眼泪决堤的面孔,莫妮卡马上就明白── (希利尔大人跟古莲同学,都是发自内心想帮助那位精灵。) 对于偏爱数字与魔术式的莫妮卡而言,精灵或龙这类魔法生物都不是感兴趣的对象。 之所以救助被〈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捕捉为魔导具动力源的精灵,动机也并非出于善意或正义感。 (即使如此……) 希利尔正带着沉痛的表情,把封有蔷薇的冰晶摆在冰灵胸口。明明即使隔着手套,还是免不了让指头受冻,希利尔却不以为意。 古莲则是咬紧牙关,显得一脸苦涩,却坚持不移开视线,持续用双眼守候冰灵。紧握的双拳,在身体两旁颤抖不已。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的……) 想让濒临消灭的精灵回复,需要能长时间静养的场所,以及稳定供给的魔力。 两者都不是当场能准备好的。若不是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或王立魔法研究所那样的地方,根本就不可能满足条件。 眼前的冰灵随时都可能消灭。实在不是能带去那些地方的状况。 (……擅自做出这种事,实在非常对不起。) 现在起,莫妮卡要实行的事,既不是为了冰灵而做,也不是出于身为七贤人的责任感。 就只是,不想看到希利尔与古莲──不想看到自己重视的人伤心。是莫妮卡的自我满足。 莫妮卡快步走向希利尔与冰灵,用指尖碰触冰灵濒临崩解的身体。 然后,无咏唱发动了封印结界。 魔术式化作金色的锁链,重重包覆起冰灵。这不是暂时性封印,而是以长时间封印为前提的固定性封印。 想对高位精灵施加长期固定性封印是极为困难的事,但由于冰灵已经衰弱到濒临消灭,所以难度并没有那么高。 「〈沉默魔女〉阁下?」 希利尔稍稍睁大了双眼,一脸困惑地望着莫妮卡。然而没有勇气四目交接的莫妮卡,只能低头默默继续作业。 (这么做可以暂时阻止崩解,但却支撑不了太久,所以……) 必须将冰灵罗玛利亚送到能稳定接受魔力供给的场所休息。 那么凑巧的地方,在现场只有一个。 而这点,是只有莫妮卡发现的事实。 (……对不起,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伸出指尖,按在希利尔领口的胸针上。 希利尔的胸针是魔导具。为了过剩吸收魔力体质的他,胸针可以吸收容易囤积在体内的过剩魔力,再释放到体外。 换句话说,从希利尔身上吸收到的魔力,就储存在胸针的宝石内。 只要让冰灵罗玛利亚在宝石里休眠,说不定就能逃过消灭的命运。 要在已经作为魔导具发挥功能的物品上,覆盖更多不同的术式,必须具备极为高深的知识与技术。 可是,莫妮卡在刚抵达赛莲蒂亚学园的时期,为了制止失控的希利尔,就已经看过胸针内的魔术式了。不仅如此,还重新编写过胸针的保护术式。 为了确保不损及希利尔魔导具原本的效果,莫妮卡集中注意力,小心翼翼地展开魔术式。 这就类似与精灵缔结契约的仪式,但还是存在着些许差异。 与精灵缔结契约,必须确认过双方的意思,以魔术式将身为契约者的人类、精灵,以及契约石三者互相连结,才能够成立。 然而,冰灵已经处于无法确认意思的状态,所以希利尔与罗玛利亚并没有满足契约条件。就只是将希利尔的胸针视为契约石,将罗玛利亚与胸针连结而已。 濒临崩解的罗玛利亚,连同抱在胸前的蔷薇冰晶一起不见踪影。 而罗玛利亚原先存在的场所,还留有许多魔力残渣不停闪烁,但是也只维持了一会儿,马上便消逝无踪。 眼见罗玛利亚忽然消失,希利尔难掩动摇地开口: 「〈沉默魔女〉阁下,请问罗玛利亚她……?」 希利尔的疑问,莫妮卡没办法回答。万一出声了,嗓音就会让身分曝光。 (对了,不然就在地面写字……) 就在莫妮卡寻找尺寸适中的树枝,准备展开笔谈时,劳尔忽然「啊,对喔」一声,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捶起手掌。 「你是让冰灵转移到那个胸针里休眠了吗~不过,那个胸针原本是用来干嘛的魔导具呀?」 闻言,希利尔用指尖摸了摸胸针,解答劳尔的疑惑。 「是用来吸收我的魔力,并释放到体外的。因为我有过剩吸收魔力的体质……」 「这样啊,那就是说,现在等于靠胸针吸收你体内的魔力,提供给冰灵回复力量喽!好厉害,太完美了!」 还好,看来这下不必自己解释了──莫妮卡在面纱下松了口气。 望着这样的莫妮卡,古莲忽然出声。 「啊咦?那就是说,副会长的胸针是魔导具的事也好,副会长有过剩吸收魔力体质的事也好,〈沉默魔女〉小姐都知道喽?」 啊哇哇哇哇──惊慌失措的唤声差点脱口而出,莫妮卡隔着面纱按住嘴巴,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了。 只见古莲目不转睛地看着莫妮卡,露出严肃的表情。 「而且,竟然还对第一次看到的魔导具,覆盖上封印的术式……」 面对浑身打颤的莫妮卡,古莲用毫无一丝阴霾的笑脸说道: 「七贤人,果然很厉害哩!」 「……」 「真不好意思!」 在默默脱力的莫妮卡身旁,什么事也没做的劳尔害臊了起来。 (总、总而言之,只要我的身分没穿帮……就好……嗯。) 就在莫妮卡暗自感到安心时,希利尔握紧了领口的胸针,转身面向莫妮卡。 「〈沉默魔女〉阁下。」 这道唤声既真挚,又诚实,还洋溢着深深的感谢。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没办法抬起头来。那原因,并不是因为担心真面目被发现。 ……而是莫妮卡,不想看到向〈沉默魔女〉道谢的希利尔。 「承蒙你出手搭救罗玛利亚,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比起这种毕恭毕敬的致谢词,莫妮卡更想听到的,是「做得好,诺顿会计」。 明明心里也清楚,当下身处这里的人,并不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 (……我现在,浮现的想法,好任性。) 话虽如此,看到希利尔喜悦无比地摸着封印了罗玛利亚的胸针,莫妮卡内心果然还是稍微感到飘飘然,觉得有挺身行动,真是太好了。 冰灵罗玛利亚在紧要关头保住一命,希利尔与古莲都为此开心不已。莫妮卡也忸忸怩怩地低着头。劳尔退开一步,在旁望着这三人心想: (……好羡慕啊~) 在内心如此低语的劳尔,把魔力灌注到手上剩下的蔷薇残骸,令其枯萎。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咕哝声。 「根本是自我满足的极致……救精灵什么的,简直是发神经……」 回头一看,雷正躲在树后,露出紫色的头发,目不转睛地朝这儿盯着。看来,事情的经纬都已经被雷尽收眼底。 「〈结界魔术师〉要是看到了,保证会讲跟我一模一样的话……」 「那~就向路易斯先生他们保密吧。」 面对回答得如此干脆的劳尔,雷死气沉沉地皱起眉头。 「……身为罗斯堡家族的一员,你应该清楚精灵的可怕。就算精灵能和人类对话,也绝对无法相互理解。」 雷说的一点也没错。出身魔术名家的劳尔,在成长过程中接受过的指导,描述的都是精灵恐怖又剽悍的一面。 即使如此,劳尔还是觉得── 「我的蔷薇啊,被他选作礼物,让我很开心呢。像他们这样的,总觉得看了很羡慕~」 好似理所当然地和精灵交心,为了濒临消灭的精灵感到悲伤,又为了精灵获救开心──这样的希利尔跟古莲,实在耀眼得令人目眩。 (毕竟,如果愿意为了精灵感到悲伤……说不定就也愿意,为了我这样的家伙流泪不是吗。) 莫妮卡拯救冰灵的行动,对劳尔而言,是发自内心感到敬佩。 假设换劳尔身陷危机,究竟有多少人,会马上出手相助呢。 〈荆棘魔女〉的罗斯堡家也好,〈深渊咒术师〉的欧布莱特家也好,都是为众人所敬畏的名门。 来自周遭的视线,永远都充满冷冰冰的事务感,甚至也有些是不把自己当人看的。 「好想跟他们交朋友啊~现在举办蔬菜宴会还来不来得及啊?」 「现在得收拾善后吧……」 雷一脸不耐烦地咕哝。 * * * 就在路易斯与布拉福踏进伊曼纽的小屋时,伊曼纽几乎就在同个瞬间起身,散发出想偷偷摸摸逃跑的气息。 路易斯与布拉福彼此用眼神互相知会,就这么把伊曼纽弃之不顾。 原本,捕捉伊曼纽就不包含在这次的作战目标里。毕竟就算人抓到了,也不可能公开定罪。 「你觉得,宝玉的今后会怎么做?」 「既然都隐瞒了古代魔导具的存在,就已经不可能再妄想投靠克拉克福特公爵……也罢,要嘛引退辞职,要嘛逃亡到外国,大概就这两条路吧。」 如果说,在这种状况下,伊曼纽还能厚脸皮地出席下次的七贤人会议,那反而值得路易斯对他刮目相看。 (这样一来,克拉克福特公爵就与失去了〈宝玉魔术师〉这颗棋子没两样。公爵下一步会采取的行动,该是把新的第二王子派人马送进七贤人内部来,或找个现役的七贤人拉拢吧……) 路易斯知道,克拉克福特公爵很想将〈沉默魔女〉拢络进自己的阵营。 只要能够让与第二王子一同讨伐廉布鲁格咒龙的〈沉默魔女〉加入友军,第二王子派的声势就更加浩大了。 在路易斯的眼里看来,莫妮卡很像是已经被第二王子用情绑住了。 若真是如此,莫妮卡站到克拉克福特公爵那方的可能性就绝不是零。 (……最重要的是──) 路易斯回想起方才的战斗。 在雷率领魔导甲胄兵军团杀进来的时候,莫妮卡的确是这么说的── 『路易斯先生,『有魔导甲胄兵』!』 〈宝玉魔术师〉脱口说出魔导甲胄兵一词,是在莫妮卡发言之后的事。在此之前一度也不曾提及。就连路易斯也不晓得魔导甲胄兵这个名称。 换句话说,莫妮卡知道──那种自律式铠甲叫作魔导甲胄兵。 仔细一想,关于用精灵作为动力源的技术,莫妮卡好像也抱着某种确信。 (恐怕,有我不知道的协助者存在……然后,那个小丫头,似乎无意向我坦白这点。) 莫妮卡站到哪方的阵营,将会大大影响战况。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行动意外地难以预测。) 就算要让她继续执行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最好也别把这边掌握的情报,都一五一十交给她。 路易斯假设的最恶劣局面之一,就是〈沉默魔女〉加入第二王子派的阵营。 (……不然,稍微对她旁敲侧击一下吧。) 路易斯虽然是第一王子派,却并不认为非得由第一王子继位不可。 只是,更不想放任第二王子背后的克拉克福特公爵继续坐大,予取予求。 第一王子那个好好先生,没办法对抗狡猾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正因如此,自己更必须代替王子,狡猾而慎重地行事。 ──────────────────────── 第八章 起而行动者 莫妮卡与雷、劳尔、希利尔,以及古莲一同回到伊曼纽的小屋附近时,正好,路易斯与布拉福刚从小屋内走出来。 两人直到刚才,都在屋内进行残余魔导具的破坏活动。 从窗口往内观察,只见室内一片狼借,走出屋外的胡子脸巨汉,以及扛着斧头的男人,看起来只像是上门打劫的强盗。 「〈宝玉魔术师〉……跑掉了是吧。」 听到雷小声问起,扛着斧头的路易斯轻轻点头。 「是啊,反正,原本就没想过要把他捉起来。随他高兴吧。」 说着说着,路易斯朝莫妮卡瞥了一眼。莫妮卡并没有漏看,眼神中散发的些许烦躁不悦。 帮了冰灵的事,劳尔已经先和希利尔及古莲讲好,要当作只有在场者知道的秘密了。即使如此,正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执行任务的莫妮卡,接近两位在校生的事实仍是不变的。 只见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扬起嘴角微笑。虽然是非常高雅的笑容,凝视莫妮卡的双眼却不带任何一丝笑意。 「你是特地跟去关心我的弟子吗?……好温柔啊。」 (生生生生气了~~~~) 莫妮卡忍不住缩起身子时,布拉福伸着懒腰开口: 「话说,咏星的不是在森林外头等着吗?撤退啦,撤退。这里不是什么可以久待的地方。」 走吧走吧──布拉福举起单手猛挥,督促一行人离开。 为了避免让自己太过醒目,莫妮卡躲到布拉福身后,小步小步跟上行列朝森林外移动。 路易斯当然也很可怕,但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希利尔或古莲察觉自己的身分。 幸好,有劳尔笑咪咪地找希利尔与古莲聊天。 听着劳尔精神奕奕地阐述时蔬怎么吃最美味,莫妮卡微微低着头,漫步在森林里。 总觉得,成功破坏古代魔导具之后,这起行动中累积的疲惫与心劳,一口气全部宣泄了出来。 (好想赶快回到阁楼间,躺在床上睡大头觉……) 打从寒假放完以来,无法松懈的场面就接连上演,几乎快让人招架不住。 不但第三王子亚伯特、棋艺大会上对弈过的罗贝特都插班入学,就连米妮瓦时代的学长修伯特都来到赛莲蒂亚学园,还进而引发决斗骚动。 (而且,殿下好像也已经察觉,〈沉默魔女〉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内……) 在寒假的咒龙骚动中,莫妮卡的左手受了伤。然后,菲利克斯正在赛莲蒂亚学园内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同学。 (左手感觉上,恢复得不是很理想……) 是疲劳导致的吗,又或是移动中好几度撞击所致呢,左手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至少,要趁明天……没上课,好好休息个够……嗯……) 总算,在远处西边的天空开始染上薄薄茜红色的时候,一行人来到了森林出口。 在森林西侧,莫妮卡进入森林的位置附近,停了两辆气派的马车。 站在马车前的,是在礼服外披了毛皮大衣的美女──〈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大家,辛苦喽。状况如何?」 答覆梅尔丽关切的人,是语调平淡的路易斯。 「指定物品回收完毕。持有者逃亡。其余归类为魔导具的物品已尽数破坏。」 之所以没直接讲明古代魔导具与〈宝玉魔术师〉的名字,相信是考虑到有希利尔与古莲在场吧。 靠到梅尔丽身边的路易斯,不知为何转头望向莫妮卡,小小招手示意。待莫妮卡胆战心惊地走近,路易斯才用只有三人听得见的音量说: 「在我预定的善后手段里,用精神干涉魔术封印目击者的记忆,也是选项之一。」 刹那间,一股寒意窜过莫妮卡心窝,几乎让整颗胃冻结。 路易斯口中的目击者是谁,当然不用多说──就是希利尔和古莲。 脸色大变的莫妮卡,耳里又传进路易斯的嗓音。 「同期阁下,精神干涉魔术,你同样可以无咏唱发动对吧?既然如此,就能在不被古莲他们发觉的情况下善后。」 带着面无血色的神情,莫妮卡仰头望向路易斯,小声回应: 「精神干涉魔术,也有留下,后遗症的可能性……」 「由你动手的话,一定不会出那种差错吧?」 「可、可是……」 紧握娇小的拳头,拼命想找理由反驳的莫妮卡,感受得到路易斯正以冰冷的视线望着自己。 「你办得到吧,同期阁下?」 无法理解路易斯的意图,莫妮卡焦急了起来。 精神干涉魔术属于准禁术,不是可以那么随随便便就使用的东西。 路易斯明明是古莲的师父,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难道这次的事件,有这么需要隐蔽,甚至不惜采用这种手段吗。 (的确,如果用精神干涉魔术封印记忆,我身分穿帮的可能性也会跟着降低,可是……) 总觉得,路易斯冰冷的视线中,好似掺杂着试探莫妮卡的用意。 实际上,路易斯的确是在试探莫妮卡──能不能为了继续执行任务,对在赛莲蒂亚学园内结识的这两人,使用精神干涉魔术。 「用不着做到那种程度也无所谓喔~」 语调沉稳地插话的人,是梅尔丽。 应该是打算回嘴吧,路易斯马上开了口。 不过,就好像要路易斯打住似的,梅尔丽举起指头添在自己的嘴唇微笑,随后,以在场全员都听得见的声音说: 「各位。在这片森林所发生的事,千万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明白吗?」 最后那句叮咛,是强调给希利尔与古莲听的。 面对满脸僵硬的两人,梅尔丽又马上转变表情,摆出截然不同的柔和笑脸。 「你们两位是遭到精灵掳走,再被我们救出来保护的……我们会像这样向赛莲蒂亚学园说明。来~赶快上马车吧。」 希利尔也好,古莲也好,都表现出难以完全接受的态度。 希利尔紧握领口的胸针,语调生硬地发问: 「关于控制这片森林的精灵的,那个吹笛手……」 「这问题已经解决喽。没办法告诉你更详细的内情了。对不起喔。」 梅尔丽的声音与态度都很柔和,但却静静散发一股不由分说的威压。 就在两人满是不甘地沉默时,梅尔丽伸手按在胸前,以充满诚意的嗓音表示: 「今后,我保证全力以赴,让这片森林获得正当的管理。以我〈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之名发誓。」 中气十足地道出最后一句话之后,梅尔丽露出梦幻缥缈的微笑。 「你们两位,愿意相信我吗?」 七贤人都如此诚恳地表示了,又有多少人能开口否定呢。 更遑论,梅尔丽不但是最年长的七贤人,还是王国首席预言家。 希利尔依旧紧握领口的胸针,向梅尔丽深深一鞠躬。 「这片森林的精灵们……就拜托你了。」 梅尔丽温柔地点头,路易斯则一副伤脑筋的模样耸肩。 虽然态度很露骨地带刺,但路易斯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了。 「那么,就在这里解放一路上封印的精灵吧。」 语毕,路易斯从口袋掏出几颗宝石。大概,是从魔导甲胄兵身上取得的。 被唤起记忆的莫妮卡,也从口袋里拿出宝石。这些宝石中都封印着精灵。得赶快解放才行。 路易斯展开咏唱,举起手中的宝石。 莫妮卡也同样举起宝石,无咏唱解除了封印。 两人手中的宝石都从内侧发出淡淡的亮光,光点一飘一飘地浮上天空──这时,周围突然涌现异样的空气。 让肌肤刺痛不已的这种气息,无庸置疑,是百分之百的敌意。 布拉福语带悠哉地开口: 「也是啦,当然会生气嘛~看在精灵眼里,宝玉的和咱们根本没啥差别吧。」 「就是这样,我才讨厌跟精灵扯上关系……」 雷带着阴沉的表情低吟。 飘散在周围的敌意逐渐扩散,就彷佛要回应这股敌意般,凯利灵顿森林全体骚动了起来。 很显然,被解放的精灵所散发的愤怒与憎恨,传达给了森林里的精灵们。 莫妮卡做好随时能布下防御结界的准备。路易斯也展开了咏唱,雷则已经退避到马车后头。 目睹森林的剧变,满脸铁青的希利尔与古莲呆站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劳尔好像注意到了什么,望着森林「啊」了一声。 劳尔的视线前方,有一匹狼就在林木间朝这里凝视。那是头体型如野猪般巨大,有着橘色眼睛的狼。恐怕是精灵吧。 只见巨狼举头仰天,大声咆哮起来。动作虽然像是狼嚎,声音却有着微妙的差异。 学过精灵语言的莫妮卡,听懂了咆啸中掺杂的话语。 ──安静。不许出手。 就在空气仍为了狼嚎的余韵震荡的期间,精灵们充斥敌意的骚动陆续平静了下来。 那只狼看起来不像高位精灵。想来该是实力不差的中阶精灵吧。 只是,这样的精灵,为什么要插手帮忙呢。 莫妮卡正感到狐疑,希利尔就握着领口的胸针唤了起来。 「瑟兹迪奥阁下!冰灵她……」 狼再度开口嚎叫。 那与夕阳色泽相近的双眼,不知为何望向了莫妮卡。 ──我不会,道谢。 只用精灵语言留下这句话,巨狼就带着下级精灵们,一起消失在森林深处。 希利尔与古莲应该是听不懂精灵语言的。即使如此,希利尔还是朝巨狼消失的方向低头致意,随后转过身去,登上了梅尔丽安排的马车。 古莲原先好似有话想说,但才开口不久,就用力阖上嘴唇,跟到了希利尔后头。 确认两人完全搭上马车后,梅尔丽朝留在现场的七贤人们环顾了一圈。 「这件事,就到此告一段落喽。」 这句话,听起来也像是在对路易斯耳提面命。 负责统筹七贤人的梅尔丽说了「告一段落」。 从现在起,既不容许对〈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妄加制裁,也不允许对希利尔与古莲这两位目击者施予精神干涉魔术。 梅尔丽优雅地鞠躬行礼。 「那么,我就带着那两人,朝赛莲蒂亚学园动身喽。另一辆马车,就随你们高兴运用吧。」 随着毛皮大衣飘荡,梅尔丽转过身去望向希利尔与古莲登上的马车。 然后小声嘀咕了起来。 「……唉~再年轻个五岁多好。」 七贤人们都很清楚。〈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在宅邸内安排了许多名身穿五分裤的美少年来伺候自己。 「咏星的~……」 「喔呵呵~那么,祝各位平安顺心。」 笑容满面地回应过布拉福的咕哝,梅尔丽也登上了马车。 留在现场的,剩下莫妮卡、路易斯、布拉福、雷,以及劳尔五个人。 布拉福望着另一辆马车,问起: 「那么~我就搭那辆马车回王都去喽。你们几个怎么打算?」 「我还有点事得处理……各位请别在意,尽管先上车。」 路易斯简短回覆,然后摆出活像刚想到什么的表情,向莫妮卡唤了声「对了,同期阁下」。 「你方便也留下来等等我吗?关于施加在〈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上头的封印,有些事情想和你确认一下。到时我会请琳一起送你回去。」 莫妮卡察觉到了路易斯的言下之意。 确认封印只是表面上的借口,实际上是想让琳直接送莫妮卡回赛莲蒂亚学园吧。 明明才刚试探过人家会不会使用精神干涉魔术的说……莫妮卡暗自按着隐隐作痛的胃在心里抱怨。这时,肩膀忽然被劳尔啪地拍了拍。 转头一看,劳尔正把结实的身体弯腰凑向自己,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封信,让信封悄悄滑落莫妮卡的长袍口袋内。 「晚点要看喔。想说大概没时间找你私下商量,所以事先写在里头了。」 (不想让其他七贤人,知道的事……?) 「要向大家保密喔。」 眨了眨眼示意,劳尔便转身离开。 然后他就这么跟布拉福与雷一起搭上马车,从马车的窗口探出身子,活力十足地挥手。 「大家下次一定要一起开蔬菜宴会喔!」 「呃、喔~……」 朝着热情挥手的劳尔,莫妮卡举起右手生硬地回挥。 总算,三人搭乘的马车驶离,逐渐远去。 还留在原地的,就只剩莫妮卡与路易斯。 「那么──」 路易斯此话一出,莫妮卡立刻挺起背脊,端正姿势。 「请你比照先前的做法,继续负责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 莫妮卡咬紧面纱下的嘴唇,陷入思考。 (我有几件事,没有向路易斯先生报告过。) 自己曾与身为护卫对象的第二王子,在柯拉普东镇上偷偷一起夜游。 为了找出父亲死亡的真相,自己正在调查克拉克福特公爵。 调查过程中,请了巴托洛梅乌斯担任自己的协助者。 然后极秘护卫任务,其实被劳尔发现了。 (〈荆棘魔女〉大人的事,是不是回报会比较好?可是……) 隔着长袍口袋,莫妮卡摸了摸方才劳尔偷偷交给自己的信封。 (还是等回到赛莲蒂亚学园,确认过信的内容……再思考要不要,告诉路易斯先生吧。) 在莫妮卡面前,路易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镶有绿宝石的戒指。那是琳的契约石。 举起戒指,路易斯开始咏唱。 「遵从我等之契约,即刻前来吧。风灵琳姿贝儿菲!」 一阵强风呼啸刮过上空,貌美女仆乘风到来。 ……而且是循着螺旋型轨道,边猛力回旋边着陆。 就在路易斯迅速从着陆点跳开的几乎同一时刻,急速旋转下降的琳也精准地静止在地面上。 「这是『龙卷钻心脚降落法·改良版』。敢问是否观赏得尽兴?」 这种令人头痛的发言。完全不用怀疑,一如往常的琳回来了。 看来,琳已经成功摆脱了〈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支配。 「……蠢女仆。刚才这记攻击我就大发慈悲不跟你计较。我们现在都疲惫不堪。用你的能力,先送〈沉默魔女〉阁下回赛莲蒂亚学园,然后再送我回王都家里去。」 听完路易斯的命令,琳直直挺起背脊,字正腔圆地回答: 「恕难从命。」 「…………啥~?」 随着一声火药味十足的质疑,路易斯瞪向琳。 但,琳不是会轻易给路易斯吓怕的人物。 「理由是,为了施展方才的『龙卷钻心脚降落法·改良版』,我已经耗尽了能用在飞行的所有魔力。」 琳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稀薄,转化为黄绿色的光点。 就在身体有一半都透明化的时候,琳姿势端正地鞠躬行礼。 「请容我在契约石中养精蓄锐。那么,各位晚安。」 光点就好似被绿宝石戒指吸收一般消失无踪。 举着戒指的手颤抖不已,路易斯忍不住低吟。 「这个蠢女仆……竟敢比主人更早休息……」 莫妮卡很清楚。打从昨天开始,路易斯就几乎不眠不休地飞往各地连络。 契约精灵魔力消耗过度时,可以由契约者将魔力分享给精灵,借此回复力量。但,路易斯自己也已经消耗到没办法这么做了。 「那个,路易斯先生,对不起。都、都怪我,对琳小姐下重手……」 「……用不着在意。是我自己跟你说,彻底对她还以颜色不要紧的。」 如此应答的路易斯,双眼有点微妙地恍神。 他也是先挥了整天的斧头,还在刚才的战斗中连发结界术,把好不容易恢复的少许魔力全耗尽了。根本没有施展飞行魔术的余力。 「同期阁下,你自己一个的话,应该能用飞行魔术飞回去吧?」 「呃、是的,勉强可以……不过,那个,路易斯先生,要怎么……?」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仰头向天微笑。长长的三股辫乏力地左右摇晃。 「……徒步走到能叫马车的地方吧。」 「辛、辛苦了……」 * * * 在驶向赛莲蒂亚学园的马车内,希利尔正仰靠在座席上,望着窗外的景色。 手掌无意识地,靠在领口紧握胸针。 现在这只胸针里,封印着沉睡的冰灵罗玛利亚。罗玛利亚并没有与希利尔缔结契约。纯粹就只是在胸针里休眠。 到罗玛利亚恢复到取回意识,能够自由行动为止,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时间。 「副会长。」 坐在身旁的古莲低声咕哝。希利尔于是侧眼看向古莲。 「干嘛。」 「我啊,寒假时做了很多修行,所以一直以为自己长进了不少哩。」 古莲瞪向脚边,有如要把卡在喉咙的话语挤出来似地继续说道: 「可是,不管是昨天的决斗,还是今天森林里的事,我还是,什么都办不到……真──的很不甘心。」 「……我也是。」 修伯特·迪伊引发的决斗,明明向菲利克斯宣誓一定会获胜了,还是落得惨败的下场。 那森林里受到精灵求助,也答应要帮忙了,自己却完全无能为力。就连救了冰灵罗玛利亚一命的人,都不是希利尔。 希利尔就这样,在毫无建树的状况下接受七贤人的帮助,然后在七贤人安排下踏上归途。 自己是何等无知、何等无力。太过不像样,太教人火冒三丈。 (非得更加精进不可……) 自己是〈识者家系〉的一员。是总有一天,要继承海恩侯爵家业的人。 正因如此,绝不能就这么无能为力地裹足不前。 守候着痛切感受到自身无力而悔恨不已的希利尔与古莲,坐在对面座席的〈咏星魔女〉静静地露出安详的微笑。 不一会儿,咏星魔女把投注在两位年轻人身上的视线转向窗外。 (……总算是,开始动起来了呢。) 〈沉默魔女〉,以及在她身边不停闪烁,拥抱着丧失之星的人物。 在这两颗星附近,〈咏星魔女〉望向了另一颗小星星。 那颗星星的主人,是始终按兵不动,静待时机到来的人物。 * * * 在凯利灵顿森林前与路易斯分头之后,莫妮卡随便找了根长度适中的树枝,跨坐到上头发动飞行魔术。 莫妮卡的飞行魔术还称不上安定,要有长杖或扫把之类的工具可骑才飞得比较稳。 虽说会比较稳,也还是没办法两人共乘,所以没办法载路易斯一程。 (昨天是决斗,今天是古代魔导具引起的骚动……总觉得,发生了好多事喔……) 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多太紧凑,令莫妮卡萌生「自己该不会忘了什么吧」的念头,一下子陷入不安。但,这样的想法又随即被疲劳给冲散,消失无踪。 ……所以,莫妮卡没能想起来。 那个在森林分头后就不曾再会的,崇尚爱与热情的男人── 巴托洛梅乌斯·巴尔。 (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回过阁楼间,应该不要紧吧。也不过就一天,没人会注意到里头一直没人才对……) 凯利灵顿森林与赛莲蒂亚学园之间的距离,搭乘马车大概是三、四小时的车程,使用飞行魔术可以更早抵达。 莫妮卡到达赛莲蒂亚学园领地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天空被黄昏的彩霞染得通红。 寒冬的冷风,吹进长袍缝隙间,缓缓夺走身体的温暖。 (尼洛还在冬眠吗?总而言之,等回到房间,先喝一杯热咖啡吧……) 确认过学生宿舍附近没有人影,莫妮卡降落在阁楼间的窗边。 接着把一路代替扫把骑回来的树枝扔往窗外,用冻得发寒的手关上窗户。 卸下围在嘴边的面纱,呼~地喘口气时,忽然感觉在视野角落的暗处,好似有什么动静。 本以为是尼洛醒来了,但尼洛依然维持着黑猫的姿态,在床上篮子里蜷曲成一团。 奇怪?──才刚浮现这个念头,一阵文静的嗓音就在阁楼间响起: 「莫妮卡·诺顿──」 莫妮卡噫地抽了口气,肩头为之一颤。 从窗外往内看,角落的暗处正好会是死角。躲在那儿的人物,缓缓走出暗处,停在莫妮卡的面前。 那是有着一头艳丽金发的貌美千金──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 明明放假却还穿着制服的布莉吉特,眯细琥珀色的双眼,带着锐利眼神开口质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 * * 一路南下逃出凯利灵顿森林的〈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正挪着不停发抖的双腿,一步一步朝街道移动。 (往后……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他独一无二的成就──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遭到了破坏。 魔导甲胄兵与〈保罗苏美的处刑镜〉也都无法再使用了。那些原本就是借着〈伪王之笛葛拉尼斯〉控制精灵成为动力源,才让许多复杂的动作得以实现的。 (而且……要是这次的事情,传入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耳里……) 其他几位七贤人基本上都想隐蔽这次的事件,所以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打小报告的可能性很低。 可是事情总有个万一,尤其最大的问题还是那两个被拖下水的一般人。凯利灵顿森林的精灵们,跑到赛莲蒂亚学园去抓了学生过来,让学生卷进了骚动。 (好死不死,就偏偏抓了克拉克福特公爵伞下的,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 这下子,不就很可能从赛莲蒂亚学园方面,泄漏这次事件的风声吗。 不安的念头,在伊曼纽内心愈来愈盘旋壮大。 伊曼纽能够当上七贤人,能够维持那么大规模的魔导具工坊运作,背后全都是因为有克拉克福特公爵撑腰。 一旦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给舍弃……不,那个冷酷无情的公爵,肯定不会只是舍弃就了事。」 (……我会被处理掉!) 嘴里呼呼喘着大气,伊曼纽头也不回地迈步。 总而言之,现在想先到有人烟的地方去。一个人走在这里,就连紧跟在脚下的影子都忍不住会联想成恐怖的魔物。 只要照这样抵达街道,沿路走到天黑,附近就是贝尔达镇了。 伊曼纽负责管理的工坊,有分店开在贝尔达,想在那儿调度旅费或休息应该都不成问题。 (我累了……好想,赶快休息……) 白天明明云层那么厚,现在却一股脑地放晴,天空整片被晚霞染得通红。 鲜艳又强烈的红彩,让目睹此景的伊曼纽,内心被刺激得更加动荡不安。这时,以茜红色的夕空为背景,一道人影浮现在前方。 那是身披外套的高个子青年背影。一头亮丽的金发,在夕阳映照下,显得有些泛橘。 青年回过身来。在随风摇曳的浏海下,是一对眯细的碧绿色双眼,边缘有修长的睫毛点缀。 「你好,达尔文卿。」 (插图012) 在赤红天空下,青年优美地微笑着。 只要见过一次就永生难忘,完美英俊的王子殿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为什么,菲利克斯殿下会跑到这种地方来。难道说……克拉克福特公爵,已经察觉到我捅出的漏子……) 第二王子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 既然如此,这位俊美的王子,当然是来处决自己的。 如此心想的达尔文,忍不住脸色铁青地浑身发抖,但,菲利克斯只是用柔和的嗓音说道: 「这次的事情,要是传入了克拉克福特公爵耳里,那个人肯定会将你舍弃吧。」 菲利克斯这番话,让伊曼纽找到了一线生机。 「……意思是,那位大人仍一无所知?」 「至少,我没有打算说出去喔。我会彻底封口,让赛莲蒂亚学园的教师们绝对不泄漏半点情报。毕竟校长应该也不希望,学生失踪这种丑闻传进公爵耳里吧。」 这对伊曼纽而言,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但也同时感到毛骨悚然。 为什么,对克拉克福特公爵言听计从的第二王子,会愿意为自己打点这些事呢。 (更奇怪的是……) 伊曼纽咕嘟咽下口水,硬是挤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好佯装自己依然从容不迫。 「为什么,殿下会连护卫都不带,独自逗留在这种地方?」 「我是来等你的。」 「但怎么会,知道是这里……」 「怎么会知道?这个嘛,如果要解释得扼要点……」 菲利克斯双手轻轻抱胸,转头望向凯利灵顿森林。 「栖息在凯利灵顿森林的精灵既然都被你激怒了,森林你自然待不下去。以往,你应该都有定期安排马车接送,可现在没有马车代步,那便没有徒步逃亡之外的选择。不会用飞行魔术的你,靠脚程能移动的范围内,共有四个城镇。其中,设有你工坊分店的,就只有南侧街道沿路上的贝尔达镇而已了。我猜,你应该是打算到那儿求助吧?」 这种宛若自己的思考被一字一句看穿朗读的毛骨悚然感,令伊曼纽浑身不停冒冷汗。 感觉口中黏稠不已,好想喝水。 「凯利灵顿森林里发生的事,万一给公爵知道了……你肯定只有破灭一途吧。」 伊曼纽无意识地后退,菲利克斯却步步逼近。 那俊美的脸庞上,浮现起怜悯般的神情。 「往后这辈子,你都只能抱着对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恐惧度日。」 菲利克斯向伊曼纽伸出了手掌。 夕阳的光线,让白色的手套,红得活像是沾满鲜血。 颤抖的伊曼纽,耳里传进了菲利克斯甜美温柔的细语: 「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达尔文卿。」 ──────────────────────── 第九章 温柔的王子殿下与蓝色蔷薇的回忆 站在透进夕阳光线的阁楼间里,向呆立原地的莫妮卡投以锐利眼神的人,是貌美千金──学生会书记布莉吉特·葛莱安。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声质问,散发着不容搪塞的严厉与犀利。 莫妮卡正杵在窗边打颤,布莉吉特又咄咄逼人地快步走近面前,一把揪起莫妮卡的左手。 遭到以握手而言稍嫌过强的力道握紧左手,莫妮卡的表情顿时因疼痛而扭曲。 「啊,呜……唔咕……」 曾被诅咒侵袭的左手,虽然已经多少能够活动,可一旦被使劲紧握,还是会很痛。 在为了疼痛呻吟的同时,莫妮卡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内心焦急起来。 (左手会痛的事情,被拆穿了!) 现在,菲利克斯正在寻找,赛莲蒂亚学园内左手负伤的女性。 直到今天为止,莫妮卡都努力隐瞒自己符合条件这点,但纸终于包不住火了。 「这样吗,你果然就是……」 说着说着,布莉吉特放开了莫妮卡的手,向后退下一步。过程中每一举每一动,都感受得出莫妮卡所缺乏的从容不迫。 怎么办,怎么办──莫妮卡尽可能按耐住焦急的心情,展开思考。 究竟有哪些事,被布莉吉特得知到什么程度了? 莫妮卡就是〈沉默魔女〉的事,已经被推敲出来了吗? (……不对,布莉吉特大人问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还没有发现,我就是〈沉默魔女〉。) 刚才被布莉吉特目击到的,是莫妮卡用飞行魔术从窗口飞进来的场面。 但,并没有连莫妮卡使用无咏唱魔术的场面,都同时目睹。 (现阶段而言,穿帮的只有我是魔术师这件事。以及我左手在痛,殿下在找的人就是我。) 思考至此,莫妮卡无意间浮现一则疑问。 为什么,布莉吉特会潜入这间阁楼间来呢。 (……感觉,不太对劲。) 布莉吉特是女同学们憧憬的对象,是完美的模范千金大小姐。 这样的人物,就为了刺探莫妮卡,只身一人潜入阁楼间来埋伏的事实,存在着一股不协调感。 如果想诘问莫妮卡,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找人下令就可以了。 反覆思索之末,莫妮卡慎重地提出询问: 「布莉吉特大人,是从几时开始,来到这间阁楼间的?」 「现在发问的人,是我。」 「……难道不觉得,很冷吗?」 布莉吉特的脸色,苍白到化妆也遮不住的地步。 恐怕,有相当一段时间,都独自待在这间阁楼间里,持续等待着莫妮卡归来。 「布莉吉特大人……是不是为了,和我进行某种交涉,才来到这里的呢?」 「……」 「正因此,才会连护卫都不带,一个人跑来,没错吧?」 布莉吉特无语。莫妮卡也沉默以对。 夕阳下山的部分已经超过一半,窗外的天色也彻底转暗了。 莫妮卡稍作烦恼后,决定还是不把烛台点亮。因为平时总用无咏唱魔术生火,房里并没有准备火柴之类的工具。 「首先,来说说我的推测吧。」 在愈发昏暗的夜色中,布莉吉特开了口: 「我雇用侦探,调查了柯贝可领地内所有修道院的纪录。可是,找不到任何一份纪录,提过名叫莫妮卡的女孩。」 至此,莫妮卡才终于察觉── 寒假时,在柯贝可伯爵领地内四处打探的人,原来就是布莉吉特派来的。 布莉吉特平淡自若地接话: 「柯贝可伯爵既非第一王子派亦非第二王子派,是立场中立的东部重臣。殿下与克拉克福特公爵都无法轻易出手干涉。因此,自称诺顿家出身的你,来自菲利克斯殿下或克拉克福特公爵阵营的可能性很低。」 「……」 「莫妮卡·诺顿是柯贝可伯爵雇用的间谍魔术师,目的是对菲利克斯殿下进行某种调查──我是这么想的。」 莫妮卡伤起了脑筋,思索该如何回应。 正确说来,莫妮卡才是作主的一方,柯贝可伯爵算是协助者。看来就算聪颖如布莉吉特,也实在想不到莫妮卡会是七贤人。 刻意不把布莉吉特的推测正确与否讲明,莫妮卡反提出了质问。 「……布莉吉特大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观察布莉吉特的发言与举动,相信她应该不是菲利克斯或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协助者。 然而,既然不清楚布莉吉特的目的,莫妮卡也不能简简单单就松口。 面对想刺探真意的莫妮卡,布莉吉特却是直接了当地回答: 「说得极端点,对我而言,你的真实身分根本无关痛痒。只是事先调查起来当作谈判筹码而已。」 「……咦?」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殿下有个秘密,我无论如何都想弄清楚。为此,我要你作我的帮手,莫妮卡·诺顿。」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莫妮卡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殿、殿下的秘密?呃──那是,怎样的……」 「你先发誓愿意协助我,我才说。」 莫妮卡陷入了混乱。 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让布莉吉特不惜一切都想知道? 实际上,莫妮卡对菲利克斯感到疑惑的地方,也多到不计其数,要说自己不在意是骗人的。 可是,莫妮卡再怎样,也姑且是菲利克斯的护卫。这里不能如此轻易点头。 「我要是拒绝帮忙,你……你要向大家揭穿……我的……真实身分吗?」 对于莫妮卡颤抖着的回应,布莉吉特轻轻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并没有足以和柯贝可伯爵为敌的能耐。这件事与家父雪路贝里侯爵无关……纯粹只是我个人想弄清真相而已。」 听到这样的回答,让莫妮卡重新深刻体悟到,路易斯之所以在这趟护卫任务中,邀请柯贝可伯爵成为协助者的理由。 柯贝可伯爵一家人,并不单纯只是容易入戏的演技派家族。他们是连克拉克福特公爵或雪路贝里侯爵都不敢贸然出手的超有力贵族。 (布莉吉特大人终究只是为了个人理由而行动,所以不想与柯贝可伯爵为敌……既然如此,我只要假装自己是奉柯贝可伯爵的命令行事,是不是就可以逃过这关?) 如此淡淡的期待才刚浮现胸口,布莉吉特就朝莫妮卡的左手瞥了一眼。 「殿下现在,正在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学生。然后,你想隐瞒自己左手负伤的事……我有说错吗?」 不善说谎的莫妮卡,肩头大大为之一颤。 布莉吉特没有等待,继续说了下去: 「左手负伤的女学生,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殿下又为什么要找那样的女孩,我并不清楚。但,你并不想让殿下知道,自己也符合条件对吧?」 「这……那个……」 还在含糊其辞不知如何是好,布莉吉特又竖起了三根指头,举到莫妮卡面前。 「三天。」 「……咦?」 「三天内,我会让殿下,放弃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同学让你瞧瞧。我若成功了,你就作我的帮手。」 唐突送上门的交换条件,令莫妮卡除了困惑还是困惑。 但,如果在此回绝,结果让「莫妮卡·诺顿左手负伤」的事被菲利克斯知道,那才真是一切都完了。那等于告诉菲利克斯──莫妮卡就是〈沉默魔女〉。 几经纠结之末,莫妮卡慎重地提问: 「……你真的,办得到那种事,吗?」 「你当我什么人物?在社交界要打情报战,没几个人能比我高明喔?」 说着说着,布莉吉特在昏暗夜色中露出微笑。 虽然美艳,却带有一股魄力,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莫妮卡在这样的微笑里,感受到强烈的意志与觉悟。 (这个人,是认真的……) 咕嘟咽下口水的莫妮卡,耳里传进的,是收起笑容的布莉吉特,静静发出的宣告: 「那么,恕我就此告辞。后续就等三天后再谈……晚安,莫妮卡·诺顿。」 在最后的问候中,布莉吉特刻意强调「莫妮卡·诺顿」这个名字,随后就离开了阁楼间。 待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小到再也听不见,莫妮卡才摇摇晃晃走近床铺,倒头栽进床面。 「尼洛~……」 向睡在枕头边篮子里的尼洛唤了唤,听见的却只是喵呜喵呜的香甜鼾声。实在让人觉得龙的本能已经荡然无存。 「有好多事情,都被布莉吉特大人知道了……虽然〈沉默魔女〉的身分,还没被拆穿就是了……」 感觉上,布莉吉特应该只把莫妮卡认定为柯贝可伯爵雇来的魔术师。 话虽如此,莫妮卡并非普通学生这点曝光了也是事实。最重要的是,左手负伤的事情被知道了。 「布莉吉特大人,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呀……?」 菲利克斯有一个秘密,是布莉吉特无论如何都想弄清楚的,为此想要莫妮卡提供协助。 (虽然我也一样,对殿下有很多想弄清楚的地方……) 为什么,菲利克斯会对克拉克福特公爵言听计从呢。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咒龙骚动有关。然后,莫妮卡父亲的死,可能也和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关,这些事,菲利克斯知道吗。 在意的地方,实在多到不胜枚举。 (这件事……没办法找路易斯先生商量。) 路易斯是第一王子派,又已经讲白自己看克拉克福特公爵及第二王子不顺眼。 一旦掌握到菲利克斯的秘密或弱点,想也知道路易斯会兴高采烈地拿去利用。 想着想着,眼皮逐渐沉重了起来。 今天不如,就这样直接睡了吧──如此心想的莫妮卡,翻身时听见了口袋中传出的嘎沙声响。 (对了,回来前,〈荆棘魔女〉大人给了我一封信……) 莫妮卡缓缓从床上起身,将手伸进口袋,扯出劳尔交给自己的信封。 然后在床上坐正,以无咏唱魔术点亮烛台,在被朦胧火光照亮的房间里,摊开劳尔的信。 『嗨~莫妮卡。像这样写信给朋友,总觉得让人很雀跃呢! 照惯例,在开头都该写些季节问候语啦~或者日常琐事之类的,所以我就先写些近来发生的事喽! 其实啊,上次我邀雷到我家来,一起采收蔬菜喔! 雷一直嚷嚷阳光太刺眼要融化了什么的,我回说「你好像蚯蚓喔」,他就气得要命,开始对我下被虫爬满全身的诅咒哩~ 唉呀~虫一下子窜出来窜个不停,真是吓死人了。 那个诅咒能不能应用在帮助花授粉啊?我再找雷提议看看! 下次,莫妮卡也到我家来玩吧。我会招待你特制蔬菜汤的!』 看到由活力充沛字迹构成的文章,略感招架不住的莫妮卡,摊开了第二页信纸。 『啊,对了对了。言归正传,下下个月不是有谢费尔德的纪念日吗?到时候,我要到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去,处理庭园的移植作业。 这应该,是潜入公爵宅邸,揭穿他邪恶勾当的大好机会吧! 雷说已经受够园艺工作了不想来,莫妮卡你有没有兴趣? 处理移植作业时,我会从我家带几名仆役一起过去,只要混在里头,应该就能隐瞒身分潜入了。 我们一起潜入调查吧! 〈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敬启』 竟然被人用彷佛在相约逛街的轻描淡写口吻,邀去进行潜入调查。 可是,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接近真相的好机会。 信里提及的谢费尔德纪念日,是庆祝风之精灵王送来呼唤春季之风的日子。 从纪念日当天起,赛莲蒂亚学园会放一个星期的假,想溜出校园应该不难。 莫妮卡站了起来,从带锁的抽屉拿出一本书。 在柯拉普东镇的旧书店──波特的店里,让自称艾伊克的菲利克斯帮忙买下的书。 莫妮卡再度坐回床上,将书摆在腿上,轻抚封面放任思绪驰骋。 遭到处刑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 牵涉到父亲处刑疑云的咒术师──本名巴利·奥兹的彼得·山姆,于寒假期间在廉布鲁格死亡。 然后,那名咒术师,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关联。 (假设克拉克福特公爵,真的与爸爸的死有关……实在也不觉得证据还会留在宅邸内,可是……现在尽可能想要多一点情报。) 莫妮卡下定决心,要接受劳尔的邀约,进行潜入调查。 总是随波逐流随遇而安,等待他人指示的莫妮卡,在独自思考后做出了决定,要努力查出父亲死亡的真相。 (正因此,更必须仔细确认清楚……布莉吉特大人,究竟是敌,还是友……) * * * 离开阁楼间的布莉吉特,踩着稀松平常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宿舍房间待命的年轻女仆朵莉立刻点头致意,问候「欢迎回来」。 「大小姐辛苦了,连假日都得处理学生会的工作。要是有阮……要是有我也能帮忙的事,还请尽管吩咐。」 「谢谢你。那么,请帮我冲热红茶。」 「谨遵吩咐!」 朵莉朝气十足地点头,离开房间去冲茶。 有着一头俏丽黑色卷发与迷人雀斑的朵莉,是布莉吉特家最年轻的女仆。虽然讲话偶尔会带口音,但工作勤劳,又十分仰慕布莉吉特。 (……不可以,再把她继续拖下水了。) 独自调查的成果有限,所以以往监视莫妮卡·诺顿,或是与侦探连系的工作,都交由朵莉负责,但实在不能再让她牵涉更深了。 能够指派给朵莉的工作,终究只限于「帮大小姐跑腿」的范畴。 正因如此,布莉吉特才会明明放假还换上制服,谎称有学生会的工作离开房间,跑到那个冷死人的阁楼间自己一个人等着。 合掌摩擦冻寒的双手,往椅面就坐的布莉吉特,发现桌上摆饰的花瓶里插的花被换上了新的。 那是花瓣如花边般交叠的粉红色蔷薇。想必是朵莉新插的吧。 蔷薇的中心部分呈奶油黄,愈往边缘粉红就愈深。伸出冰冷的指尖抚摸花瓣,布莉吉特开始回想往昔的时光。 * * * 「布莉吉特,尽管开心吧。克拉克福特公爵有令,要招待你去宅邸作客。你被选作菲利克斯殿下谈话的对象了。」 被心情莫名开怀的父亲──雪路贝里侯爵如此告知,是在布莉吉特·葛莱安才年仅七岁的时候。 与布莉吉特同年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正为了养病,待在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内。 由于菲利克斯目前体弱多病难以外出,所以想请布莉吉特到宅邸作客,与菲利克斯谈话,公爵方是如此表示的。 这时期,布莉吉特虽仍年幼,却已经正确理解到,自己是作为菲利克斯的未婚妻候补而受到招待的。并以此理解为前提,在内心感到不满。 利迪尔王国已经有一位比菲利克斯年长九岁的第一王子莱欧尼尔。 现年十六的莱欧尼尔据说不但活泼,还长于剑术与马术。 相较之下,第二王子体弱多病,几乎不曾出席任何王宫仪式,一年到头都待在母亲的老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疗养。 身体虚弱到连王宫生活都承受不起的王子,又有何德何能足以成为一国之君? 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虽然是王国屈指可数的掌权者,这位第二王子却偏偏在王宫内几乎毫无存在感。 甚至还有人乱传些无稽之谈,什么天晓得菲利克斯殿下能不能活到成年之类的。 被选作这般王子的未婚妻候补,布莉吉特实在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初次见面,菲利克斯殿下。我叫布莉吉特·葛莱安。本次承蒙招待,实在发自内心深感光荣。」 到访克拉克公爵宅邸的布莉吉特行了记完美的淑女礼,换得了仆役们钦佩的眼神。 布莉吉特不但外貌脱俗,良好的教养又表露无遗,无论礼服的搭配、谈吐举止,甚至微笑的方式,都洗炼到令人难以想像出自一位年仅七岁的少女。 相比之下,菲利克斯却一点都不大方,低着头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指,好似难为情地欲言又止。 菲利克斯的母后爱琳王妃在世时也被誉为貌美千金,继承了这份美貌的菲利克斯,是一位非常俊美的美少年。 然而,那雪白的脸颊现在却紧张得面红耳赤,视线一直落在脚边,瞧都不瞧布莉吉特一眼。 感觉真靠不住──这是布莉吉特心里的第一印象。 (我到底,要等殿下回应等到什么时候才好?) 「……殿下,还请试着回想练习的内容。」 可以听见站在菲利克斯身后待命的随从少年,正轻声开口提醒忸忸怩怩的主人。 (连这种程度的寒暄都得练习,到底有多不像话!) 在傻眼的布莉吉特面前,菲利克斯满脸通红地开始自我介绍: 「初、初次见面你好,我叫菲利克斯·亚克·利迪二……」 大舌头了。 原本红着脸的菲利克斯,这会儿变得满脸铁青,泪眼汪汪地颤抖起来。 一旁守候的克拉克公爵与仆役间,陆续飘荡起失望的空气。 感受到大人们失望的气息,年幼的王子殿下显得更加畏缩。 就在这时,随从少年小声地插了嘴。 「殿下,不如为布莉吉特大人带路到茶室去吧。殿下不是为布莉吉特大人选好了花,装饰在茶室内了吗。想必布莉吉特大人看了会很开心的。」 「咦,可是花,不是你选的吗……」 「……殿下。」 年幼王子殿下惊觉失言,举起双手遮住嘴巴,但费尽唇舌打圆场的随从已经前功尽弃。 大人们失望的气息愈来愈强烈。不只大人,布莉吉特也同样失望。 (这位大人,竟然可能就是我将来的伴侣……) 即使再怎么傻眼,布莉吉特还是挂着优美的微笑,不让内心的失望流露在脸上。 「唉呀~究竟是怎样的花呢。我好期待呀。」 布莉吉特都主动抛出话题了,菲利克斯还是支支吾吾地张嘴闭嘴,一句回应都挤不出来。 偶尔抬起头来,也没看往布莉吉特,而是一瞥一瞥地瞄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代替这位只知道窥伺外祖父脸色,没主见的不像样王子殿下开口的,是随从少年。 「容我负责带路。往这边,请跟我来。」 被随从带到的茶室确实不凡,洗炼的茶具摆放得精湛到位,还有粉红色蔷薇摆饰。 布莉吉特的父亲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正在别室用茶。意思似乎是,要孩子们先加深交流培养感情。 (……殿下打算,忸忸怩怩到什么时候?) 茶室内的成员,除了布莉吉特与菲利克斯之外,就只有布莉吉特的侍女以及菲利克斯的随从少年。 就连仆役已经控制在最低限人数的现在,菲利克斯都依然满脸僵硬,毫无开口的意思。只顾着低头,不停搓手指。 无奈之下,布莉吉特只好自己设法开启话题。 「哇~好漂亮的花呀!这些花,是特地为我挑选的吗?」 「啊,呃──……」 「我听说,这种花瓣神似花边的蔷薇近来很受欢迎。原来殿下对流行也这么敏感呀。」 「……咦,不……那个……」 「花瓶也好迷人喔。是可米涅特收藏款吗。家母也很喜欢可米涅特系列,有在收集呢。她尤其中意茶杯……」 「……可米涅特,收藏款?」 看来这位王子殿下,就连桌上的花瓶是多么有价值的东西都不清楚。 只会机械性地复诵没听过的单字,已经无法坐视不顾这副德性的随从少年,轻描淡写地插了嘴: 「殿下,您不是准备了布莉吉特大人会喜欢的东西吗?」 「啊,嗯。没错。是……的。」 回答过后,菲利克斯再度低下了头。会话完全无法成立。 布莉吉特随着「唉呀~真令人开心」的应答假装开心的同时,极度不耐烦的感情涌现在内心。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不让菲利克斯殿下在王宫亮相,我看不是因为他体弱多病,而是怕他当众出糗吧?) 但无论如何,自己已经被选作菲利克斯的谈话对象了。既然如此,就非得达成这份使命不可。 「是不是方便,为我送上茶点呢?」 听布莉吉特如此询问,菲利克斯马上沉不住气地大力点头。 原以为至少会开口说声「请用」,竟然连这都做不到吗? 就在布莉吉特傻眼到极点时,随从少年代替主人,对答如流地解说了起来: 「这就为您送上本日的茶点司康,有三种果酱与凝脂奶油可搭配享用。红茶方面,已经准备了布莉吉特大人喜爱的佛洛伦迪亚。还请先直接品尝原味。」 送上的红茶与茶点,每项都投布莉吉特所好。 然而,这些恐怕全都不是菲利克斯费心安排,而是这个凡事面面俱到的随从准备的吧。 (……好一场闹剧。) 扼杀满腔的反感,布莉吉特用力挤出优美的笑容。 可是,就只有一刹那……没错,真的就只是一刹那,焦躁感似乎影响到了手掌的力道。 用汤匙挖起的木莓果酱滴了下来,沾在布莉吉特礼服的胸口上。 「……唔!」 布莉吉特反射性拿起餐巾按在胸口,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 竟然受情绪影响,犯下这般失态,太不像样了,没资格作淑女。 「大小姐,恕我失礼了。」 布莉吉特的随身侍女慌忙拿出手帕擦拭果酱痕迹,但浓稠度稀薄的果酱,已经彻底渲染在洁白的蕾丝上。 搭配雪白蕾丝的淡蓝色礼服,使得木莓的红色格外显眼。 正当布莉吉特为了自身的失态深感难为情,菲利克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脱下自己领口的领巾。 (难不成,是要我用那条领巾来擦?) 布莉吉特还在困惑,菲利克斯就折起蓝色的领巾,卷来卷去折个不停。然后,用别在领巾上的小胸针,固定卷好的领巾边缘。 蓝色的领巾,就这么折成了一朵蔷薇。 「那、那那、那个,呃──……」 只见满脸通红的菲利克斯,好似很害羞地浑身发抖,但还是把用领巾折成的蓝蔷薇花饰递给了布莉吉特。 「……我、我觉得蓝色,很、很适合布莉吉特小姐,所以……这、这个给逆……」 又大舌头了。 明明如此,布莉吉特却没有涌现看轻这位内向王子殿下的想法。 交互望向即席制作的花饰与菲利克斯,布莉吉特轻声说道: 「……就容我,满怀感激地收下了。」 带着有如要触摸真花般,慎重无比的动作,布莉吉特摘起蓝色蔷薇,别在胸口盖住果酱污渍。淡蓝色的礼服,将鲜艳的蓝蔷薇衬托得光彩夺目。 「……好看吗?」 「好、好看!」 菲利克斯猛力抬头,然后点头如捣蒜。 布莉吉特今天头一次,发自内心笑了出来。 为了洗手而离席的布莉吉特,在返回茶室的途中,发现菲利克斯与克拉克福特公爵站在走廊。看起来,似乎正谈论着些什么。 这种状况下会谈及的话题,想也知道是在批评布莉吉特。 该站在一旁偷听呢,还是假装没发现直接走过呢──还在犹豫不决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嗓音先传进了耳里。 「领巾上哪儿去了。」 「那、那个,我不小心,打翻茶,弄脏了领巾……非、非常对不起……」 面对忸忸怩怩搓着指头回答的菲利克斯,克拉克公爵一脸丝毫不隐瞒反感的神情,悻悻地放话。 「你到底,想丢人现眼到什么地步。」 顿时,布莉吉特涌现上前解释的冲动。 菲利克斯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很替人着想,温柔地试图保护布莉吉特的名誉罢了。 殿下没有错!──就在这句话即将出口时,布莉吉特被某人从身后使劲揪住了手臂。 (放肆!) 眉尾上吊的布莉吉特,尚未发出斥责,就被某人遮住了嘴,是菲利克斯的随从。 随从少年以锐利的眼神,面无表情地望着布莉吉特。 「请您千万,不要白费了主人的温柔。」 一时火冒三丈,布莉吉特用力甩开了随从的手。指尖就这样,顺势拨开了随从的浏海。 「……啊……」 布莉吉特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面前的少年毕竟也是获选为王族侍从的人物,他的面目清秀俊美,有着贵族喜见于随从的金发碧眼外观。 但,右眼上方却有一道纵向划过的伤痕。眼珠固然像是完好,伤痕却深到恐怕一生难以抹灭。 原本就觉得他浏海长度不短,看来是为了掩盖这道伤。 随从少年以指尖梳齐被拨乱的浏海,静静地开口: 「还请回到茶室吧。」 那冰冷的眼神明白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胆敢白费主人的用心,就绝对饶不了你。 稍作沉默之后,布莉吉特转身背向菲利克斯与公爵。 「我要回茶室去。带路。」 「谨遵吩咐。」 随从少年操着宛若什么都没发生的口吻,起步走在布莉吉特前方引路。 菲利克斯这会儿,是不是还在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给斥责呢。 (就为了包庇我,才害他──) 伸手添在点缀胸口的蓝色蔷薇上,布莉吉特深刻感受着自身的无力与青涩。 自那天起,布莉吉特就频繁被招待到宅邸陪菲利克斯谈话。 讲是讲谈话,可也并不只是喝茶聊天闲话家常。 精通语学的布莉吉特,已经习得了帝国语。有时会试着指导菲利克斯学帝国语,有时又会当菲利克斯练舞的舞伴。 菲利克斯绝对不是擅长学东西的类型,运动能力也不高,练舞时好几次都踏到布莉吉特的脚。 即使如此,布莉吉特还是在叱吒菲利克斯的同时,耐心十足地陪着练舞。 「看,殿下,你又驼背了。抬头挺胸,轻轻收起下巴。」 「好、好、好的……」 软弱地垂下眉尾的菲利克斯,虽然显得手足无措,却还是顶着通红的脸,卯足全力不气馁地练舞。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个比人更加笨拙、更加迟钝,怕生又靠不住的王子殿下。 即使如此,他却也是比任何人都温柔善良的王子殿下。 布莉吉特指导着菲利克斯笨拙的舞步,不停在内心细语。 (好好振作点。你是在将来,要成为我伴侣的……只属于我的王子殿下呀。) * * * 「布莉吉特大小姐,为您送茶来了。」 回想着儿时点滴,茫然发呆的布莉吉特面前,返回房间的朵莉摆上了红茶。是布莉吉特喜欢的红茶与姜汁饼干。 「谢谢你,朵莉。然后,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当然,请尽管吩咐。」 或许是为了能帮上布莉吉特的忙而开心吧,朵莉明显地干劲十足。 若只是这点程度的事,应该还算在跑腿的范畴内吧──布莉吉特道出了内容。 「把我接下来提出的谣言,在仆役间传开。」 布莉吉特·葛莱安办得到的事情并不多。正因如此,非得让那个人答应帮忙不可。 那个自称莫妮卡·诺顿的魔术师少女。 ──────────────────────── 第十章 回归的日常,散播的谣言 莫妮卡才刚回到阁楼间,隔天便下起了雪。 这一带不是积雪量多的区域,所以只是地面与树木上多少积了些的程度,但也足够令人感到冬天的寒冷加剧。 这天刚好放假,所以莫妮卡整天几乎都窝在被窝里打瞌睡度过。 反覆累积的疲劳,不可能只休息一天就完全消除。 即使如此,多亏有好好休息一整天,隔天早上总算是按照预定的时间起床了。 在固定时间起床,梳洗打理仪容,出门前往校园──对于从前窝在山间小屋的莫妮卡而言,能够这样生活可以算是小有长进。 在小屋生活时,总是埋头研究魔术,直到身体抵达极限,才有如昏迷似地趴倒在桌上入睡。 「尼洛,我出门了。」 莫妮卡向依旧蜷曲在篮子里冬眠的尼洛道别,离开了阁楼间。 在爬下梯子时,左手试着使劲,不出所料又痛了起来。想要彻底痊愈,恐怕还得花上一周吧。 (虽然,布莉吉特大人是说,要让陛下放弃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学生……) 布莉吉特扬言三天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到底是打算怎么处理呢。 想着想着,独自走出女生宿舍的莫妮卡,停下脚步仰望天空。 (又在,下雪了……是不是应该,穿上大衣比较好啊。) 话虽如此,现在要回阁楼间去也有点麻烦。宿舍离校园并不是那么远,不如就算了吧──莫妮卡快步向前走去。 沿著作为马术课与魔法战训练场使用的森林边缘,铺设有整备完善的步道,在步道上走着走着,校园不久便映入眼帘。看到一位眼熟的人物站在校门口,莫妮卡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制服搭配厚实大衣,领巾围得整整齐齐的那个人,是希利尔。 莫妮卡最后一次见到希利尔身影,是在离开凯利灵顿森林的时候,不过,以莫妮卡·诺顿的身分与希利尔碰面,已经是和修伯特决斗前的事了。 莫妮卡跑向希利尔,同时留意脚步,避免因雪滑倒。 「希利尔大人,早、早安。」 「嗯,早。」 仰头一看,希利尔头顶与肩膀都积了层薄薄的雪。回应莫妮卡的这声问候,也带着些许鼻音。 莫妮卡不解地眨眼,希利尔则向后退了一步,用领巾遮住嘴巴。 「……注意别太靠近我。感冒,会传染的。」 恍然大悟的同时,莫妮卡努力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啊。」 三天前,希利尔在与修伯特决斗之后,就与古莲一起被精灵掳去了凯利灵顿森林。 之后不但在寒冬的森林里过夜,隔天还在森林里四处徘徊。想当然,是会感冒的。 「那个,希利尔大人,如果感冒了,还是赶快到室内比较……」 「我是在等诺顿会计。」 瞬间,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在凯利灵顿森林里,莫妮卡以〈沉默魔女〉的身分,和希利尔接触过。 会不会因为这样,导致莫妮卡的身分被隐约察觉了? (啊……不……不要……) 不晓得希利尔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极度恐惧下,莫妮卡甚至浮现塞住耳朵的念头。 小跑步后微微暖和的身体,正逐渐流失温度。指尖已经开始发冷。 连四目交接都不敢,眼神旁徨不定的莫妮卡,下一秒看到的,是希利尔使劲低头的动作。 「抱歉。我力有未逮,没能在决斗中获胜。」 「咦,啊……」 「虽然似乎因为修伯特·迪伊的魔导具失控,导致决斗本身流局了,但我没能赢过修伯特仍是事实。身为学长,却保护不了学弟妹……真的是,很抱歉。」 这时,莫妮卡涌上胸口的感情,是发现身分没穿帮的安心感、害希利尔被卷进决斗的罪恶感,以及让希利尔在雪中等自己的愧疚感……此外,还有好几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在莫妮卡心里萌生,剪不断理还乱地纠结。 「……这样想想,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嘛。亏我平时有脸对你说教,实在太不中用了。」 希利尔所说的,应该是凯西引发的木材倾倒事件吧。那时候,希利尔也表示是自己管理不周,向莫妮卡低头赔罪。明明他根本什么错都没有。 面对以学长身分为学弟妹着想的希利尔,自己到底该怎么回应才好呢。 一时之间理不出答案,莫妮卡嘴巴开开合合欲言又止,这时,一阵朝气十足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莫妮卡,早啊──!副会长也是,早喔──!」 薄薄积了层雪的步道上,古莲活力充沛地往这儿跑来。平常总是衣衫不整的他,今天把制服穿得整整齐齐,还在颈子上围了围巾。 看到虽然精神奕奕,却也吸着鼻子的古莲,希利尔皱起了眉头。 「慢着,达德利。你这家伙,该不会也感冒了吧?」 「咦?没问题啦。我啊,这辈子还没感冒过几次哩…………哈啾!」 话还没说完就猛打一记喷嚏,古莲吸着鼻子用袖口擦了擦。 希利尔顿时眉尾直竖。 「不许用袖子擦鼻水。要擦就用手帕擦!万一传染给别人会造成困扰,立刻给我回宿舍疗养去!」 一口气把话训完之后,希利尔忽然猛力咳嗽。不但咳得满脸通红,还一吸一吸地苦闷喘气。 古莲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副会长你才是,感觉病得不轻耶?」 「……」 「咦,副会长,都这么严重了,为什么跑到外头来啊?」 「……」 咳嗽未见改善的希利尔别过头去。 「恕我告辞。回宿舍去了,达德利。」 再次吸了吸鼻子,古莲向莫妮卡唤道: 「莫妮卡。那我今天就请假了,帮我跟尼尔说一声呗!」 「好、好的,请多保重!」 希利尔踉跄地起步,古莲也朝后头追了上去。 走到一半,古莲还不忘回过身来挥挥手,所以莫妮卡也轻轻挥手致意。 (看起来……两人应该都没出现魔力中毒的症状。) 凯利灵顿森林是魔力浓度偏浓的土地,长时间居留很可能导致魔力中毒。 尤其古莲与希利尔是这次在森林里待得最久的,所以莫妮卡一直暗自担心两人会否发症,幸好只是杞人忧天。 (不晓得,封印在希利尔大人魔导具内的冰灵,现在怎么样了。) 今天的希利尔围了领巾,所以没办法确认,但一定也别着那只胸针吧。 冰灵现在的状态是暂时寄宿在希利尔的魔导具内休息。只是,莫妮卡也不晓得,要花上多少时间才能让冰灵完全恢复。 (要不要紧呀……) 那时候,虽然是反射性伸出了援手,但莫妮卡实在不想看到,因为自己帮了冰灵,而害希利尔背负起某种重担。希望,这不会只是莫妮卡的一厢情愿。 待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之后,莫妮卡起步朝校舍出发。 可能是站着守候太久了,明明戴着手套,指头依然冰冷无比。在不弄痛左手的程度下轻轻揉了揉手指、擦掌取暖后,莫妮卡忽然注意到── 明明今天如此寒冷,没戴手套的女学生却多得异常。而且这些女学生,都在左手包了绷带。 (总觉得……好像到处都是,左手受伤的女生……?) * * * (……被将一军了。) 在教室座位上,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忧愁地叹了口气。 自从插班生修伯特·迪伊引起的,把学生会拖下水的决斗骚动以来,已经过了三天。 决斗后,行踪不明的希利尔与古莲,在七贤人的救助下,被送回了赛莲蒂亚学园。 对相关人士下的封口令十分万全。希利尔与古莲的失踪,毕竟也牵扯到七贤人,以校长为首的教职人员,全都彻底打点过,确保不走漏任何风声。 (决斗骚动方面,名目上就以修伯特·迪伊的魔导具失控为由打住。虽然无法以学生会的完全胜利收场,但至少不用失去莫妮卡。) 在赛莲蒂亚学园内引发热议的决斗骚动,以及希利尔、古莲的失踪事件,总之可说是告一段落了。 但,菲利克斯个人想调查的事,进展一点也不顺利。 也就是,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学生──〈沉默魔女〉的下落。 「嗨~殿下。」 代替感冒的希利尔,处理诸多杂务的艾利欧特,把报告书摆到了菲利克斯桌上。 谢谢你──菲利克斯简短道谢后,艾利欧特略带讽刺地笑了起来。 「看来被狠狠摆一道喽。」 「你在说什么呀?」 「左手受伤的女学生的事啦。」 菲利克斯浮现苦笑,轻描淡写地朝教室内望去。 只见好几位女同学都好似机不可失,爱藏不藏地秀出左手腕上的绷带,又或是故意用左手拿不稳东西摔下来。甚至有人露骨地按着左手喊「好痛……」 之所以难以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学生,正是因为收假后,校内「左手受伤的女生」急速爆增。 「照我家仆役说的,好像是『菲利克斯殿下正考虑要把左手受伤的少女迎娶为妻』这样的谣言正在校内疯传喔。」 「谣言出处呢?」 「找不到明确的起源。」 听说,那谣言还有好几种不同版本。 像是,菲利克斯被杀手盯上,险将遭到暗杀时,碰巧路过的千金为掩护菲利克斯受了伤。菲利克斯为了负责,打算与那位千金结婚。 又像是,为保护受伤的动物而伤到左手的少女,令菲利克斯一见钟情,坠入情网。 再像是,〈咏星魔女〉预言指出,左手受伤的少女,才正是配得上菲利克斯的妻子人选。 ……诸如此类,虽然有着「左手负伤的少女,是殿下的未婚妻候补」这个共通点,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太多衍生故事,谣言的起源也暧昧不明。 (看来,想从左手的伤查出艾瓦雷特女士的身分,是有难度了。) 这些谣言,肯定也是聪明的艾瓦雷特女士放出来的吧。 压下内心涌现的遗憾,开始扫视摆在桌上的报告书时,忽然感觉到一阵视线。是艾利欧特。 「……怎么了吗?」 「看起来,殿下好像对那什么左手负伤的女性,执着有加嘛。」 「对方有恩于我,所以想亲口向人家道谢,只是这样而已喔。」 「还有这种闲工夫吗?明明学生总会跟毕业典礼就快到了。」 听到艾利欧特隐约带刺的发言,菲利克斯回以完美的端正笑容。 「没问题的。」 笑容一出,艾利欧特便吞下了原本到口的话。 面对收起气焰,退下一步的艾利欧特,菲利克斯沉稳地接话。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都是多亏了你们这些优秀的学生会干部。」 「……是喔。」 好似要隐瞒内心的动摇一般,艾利欧特将视线投往窗外,刻意摆出一副不悦的表情。 「唉~受不了。希利尔一请假,杂事就多到烦死人。」 「这阵子冷得凶嘛。这也没办法。」 「每次一下雪就感冒的人,明明应该是殿下才对。」 「就是说呀。以前都是这样。」 语带怀念地低语后,菲利克斯扬起嘴角微笑。 「该不会,你是在顾念我吧?谢谢你,艾利欧特。」 「……不客气。」 在回应中散发的,是货真价实的不悦。 * * * 自从莫妮卡被布莉吉特单方面提出条件,已经过了三天。 独自走在放学后的走廊,莫妮卡忍不住佩服起布莉吉特的手腕。 擦身而过的女同学,脱下左手手套卷绷带的场面,单是今天就已经被莫妮卡撞见了超过五次。 (布莉吉特大人,好厉害啊~……) 布莉吉特放出的谣言,都是莫妮卡怎样也想不出来的,假设真想到了,只怕莫妮卡也难以实行。 能够仅仅三天就让谣言扩散到这种程度,全是拜布莉吉特在校园内的影响力所赐。 左手的诅咒后遗症已经好转许多,照这情形推算,莫妮卡再过几天就能正常活动了。 「嗨嗨嗨,这位不正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小姐吗?」 从前方向莫妮卡搭话的,是戴着眼睛,有点胖胖的黑发男同学──魔法史研究社社长康拉德·艾斯卡姆。 康拉德以不若那副身材会有的灵活动作贴近莫妮卡,咕呼咕呼地笑着搓手。 「诺顿小姐,如果不介意,要不要到我们社团的研究室一起用茶呀?」 「咦,呃──……」 「学生总会将近,我也想趁今天这个机会,加深与诺顿小姐的感情呢……咕呼呼。」 听到学生总会这则词汇,莫妮卡立刻察觉了康拉德的动机。 将在下个月举行的学生总会,会决定分配给各社团的预算。 预算当然不会全部交由莫妮卡一个人决定,但身为会计,只要美言几句,肯定能为社团争取到更多预算──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 然后,魔法史研究社是弱小社团,分到的预算很少。 正因如此,康拉德才会这么拼命想巴结莫妮卡。 「那、那个~我对这种事,有点……不太……」 莫妮卡每退后一步,康拉德就贴近一步。 康拉德脸上挂着应酬式的笑容。但同时,也散发着强烈威压感。强烈过头。 「唉呀,今天比较忙?那么,请问要约哪天会比较方便呢?只要是为了诺顿小姐,要我怎么调整行程都没问题喔。」 「不、不是,那个~……这样~……」 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时,一阵高笑声与阴森的哼歌声同时从莫妮卡的背后响起。 「喔──呵!呵!呵!」 「哼~哼,哼,哼──」 莫妮卡忍不住瞪大眼睛,回过身去。 正从背后走来的,是身旁跟着侍女,一头橙色长卷发的千金,以及满头倒竖红发的骨瘦如柴青年。 协助莫妮卡执行任务的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侍女艾卡莎。以及,莫妮卡还在念米妮瓦时的学长修伯特·迪伊。 正当莫妮卡为了出乎意料的组合惊讶,伊莎贝尔就拿扇子遮住嘴边开口: 「你们在聊的事情挺有趣的嘛,艾斯卡姆大人。都打算招待我家仆人了,却没有招待我的意思吗?」 此话一出,康拉德大显动摇。 只见康拉德猛力摇头,几乎要把眼镜给甩掉,松弛的脸颊噗噜噗噜抖个不停。 「不不不,是因为我们研究室实在太窄了,没错。要让伊莎贝尔大人作客,有点不太妥当……」 语调飞快地回答的康拉德,被修伯特啪一声伸手按上肩膀。 噗噜噗噜抖个不停的脸颊,顿时静了下来。 「哼,哼,哼──这茶会听起来很好玩嘛~也算我一份吧。好~不好~?」 「噫噎噎噎~为、为什么,连你都……」 「别那么小气嘛?可以吧~?我对魔法史很感兴趣啊~」 「绝对是骗人的~~……」 康拉德泪眼汪汪地哭喊了起来。 与康拉德对峙的伊莎贝尔及修伯特,看起来完全就是反派千金与反派少爷──不,修伯特不是什么反派,纯粹只是货真价实的坏人。 (为、为什么,这两人会一起行动……?) 伊莎贝尔与修伯特,趁康拉德视线转开的一瞬间,彼此互望了一眼,交错的眼神爆出火花。 那时候,出现在两人身后的斗气形象,是向猎物龇牙咧嘴的山猫,以及舔拭舌头的蛇。两边感觉都凶狠无比。 「来,艾斯卡姆大人。一起享受场开心的茶会吧。」 「哼,哼,哼──米妮瓦的教授有说,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发表成果很精彩呢~好~期待啊~」 令人同情的康拉德,就这么在伊莎贝尔与修伯特的包夹下,被拖出了走廊。 这样子没问题吗──莫妮卡正不知所措,伊莎贝尔的侍女艾卡莎就小声告诉莫妮卡: 「有我在,还请尽管安心。」 「艾卡莎小姐~……」 多么令人信赖,这就是能干女仆的楷模。太可靠了。 艾卡莎几乎没发出半点脚步声,静静地跟上了伊莎贝尔。虽然还存在些许不安,但既然有艾卡莎在,应该不会出事吧。 待伊莎贝尔等人在莫妮卡的目送下消失于走廊转角后,背后传来了一阵嗓音。 「伊莎贝尔·诺顿与修伯特·迪伊。那两人,是你的同伴是吧。」 转头一看,正朝这儿走来的,是貌美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 布莉吉特的发言,令莫妮卡忸忸怩怩搓起指头。 「呃──该说是同伴吗……」 伊莎贝尔毫无疑问是同伴没错,但要把修伯特也算在内,就微妙地难以点头。 (在魔法战中已经狠狠地动手了……大概,会愿意协助吧?话说回来,迪伊学长又是什么时候跟伊莎贝尔大人……) 莫妮卡正歪头感到不解,布莉吉特就在莫妮卡面前停下了脚步。 在近距离仔细观察,就体认到布莉吉特的美貌着实出众。 任谁都会看得入迷的美女,指的应该就是这样的人,布莉吉特散发的气质与优雅,就是高贵到让人如此认为。 「那么,今天就是约好的第三天。」 布莉吉特扬言,会在三天以内,让菲利克斯放弃寻找左手负伤的女学生。 以及,如果办到了,就要答应做她的帮手。 「沙龙已经安排好了。过去边用茶边谈吧。」 不由分说的文静嗓音,让莫妮卡只能表情生硬地点头。 ──────────────────────── 第十一章 灿烂笑容的应酬 在布莉吉特带路下,两人来到的,是赛莲蒂亚学园最高档的独间茶室沙龙。 茶桌上已经摆好了整套餐具,布莉吉特的随身女仆就站在桌边待命。 女仆在两人分的茶杯中注满红茶,之后便无言地离开茶室。现在室内只剩下布莉吉特与莫妮卡两个人。 「请先用茶吧。这是今年第一批采收的佛洛伦迪亚。」 「……那、那个──」 莫妮卡没有举起茶杯就口,而是在腿上握紧拳头,向布莉吉特发问: 「殿下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布莉吉特大人,是想要我,帮忙做什么事情?」 在直截了当提问的莫妮卡面前,布莉吉特优雅地啜了一口红茶。 「也不先铺陈,就急着在茶会切入正题,真不解风情。」 说着说着,布莉吉特看向插在花瓶里的花。莫妮卡也跟着望了过去。 花瓶里的是粉红色的蔷薇。花瓣纤细得有如花边,色泽愈往边缘愈浓。想在这个季节拿到这样的花,想必绝非易事吧。 就连一株插在花瓶里的花,都考验着茶会举办者的感性与财力,这一点,莫妮卡已经在这半年里学到了。 「上了茶桌就像样点,赏玩插花茶具,认真喝茶聊天。」 就莫妮卡而言,其实比较想赶快言归正传,但布莉吉特似乎有话想说。 待莫妮卡默默举起红茶啜饮,布莉吉特才露出淡淡的笑容开口: 「告诉我,你怎么看待菲利克斯殿下?」 「……咦?」 唐突的质问,害莫妮卡脱线地唤了一声。 如果是在刚来到赛莲蒂亚学园的时期被这么问,八成会回答「我觉得,那黄金比例的身材很厉害」之类的吧。 可是,现在的莫妮卡心里,有太多对菲利克斯的想法在打转,因此没办法好好用言语描述对他抱持的感情。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菲利克斯非常优秀,是深受所有人仰慕的完美王子殿下。但,他同时也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 然后,莫妮卡还知道,他曾经化名艾伊克,偷偷跑出校园夜游,而且还是〈沉默魔女〉的大粉丝。 (不同的面相太多了……让人实在搞不懂,哪个才是真正的殿下。) 这是莫妮卡的真心话。 不是很清楚──这种暧昧的回答,恐怕无法满足布莉吉特吧。 「是吗。」 布莉吉特轻声低语过后,低头望向手边的茶杯。 「允文允武、身负众望,话术高明又善于掌握人心的完美王子殿下。」 布莉吉特用喉咙低哼一声,露出略带讽刺的笑容。 「……你要是给出这种回答,这话题就到此为止,我也不会继续要求你协助了吧。」 「……咦?」 深感困惑的莫妮卡皱起眉头,凝视布莉吉特。 只见布莉吉特好似在怀念什么似地阖上双眼,再缓缓张开。 「体弱多病,个性内向,念书运动样样不通,做什么都达不到平均水准。极度怕生,几乎不敢在外人面前开口说话。」 (这、这是,在说我吗……?) 正有点陷入紧张,布莉吉特又向莫妮卡接着说道: 「……那才是,我所认识的,菲利克斯殿下。」 一时之间,莫妮卡无法理解这是在说什么。 (殿下做什么都达不到平均水准?不敢在外人面前开口说话?) 对于难掩困惑之情的莫妮卡,布莉吉特露出了略显眺望远方的眼神。 「我第一次与菲利克斯殿下邂逅,是七岁的时候。初次见面的印象,只有『怎么这么靠不住』可言。连招呼都打不好,还不敢和我四目交接。三不五时就低头忸忸怩怩的。」 布莉吉特的说明愈听愈像是在骂莫妮卡。实在难以想像,话中描述的对象是那个菲利克斯。 「无论念书或运动都比任何人更认真,却连普通的成果都得不到,总是哭哭啼啼地道歉『亏我是王族,却没能回应期待,真的很抱歉』真的是一个,胆小的爱哭鬼……」 细长的睫毛下,琥珀色的眼珠稍微荡漾了起来。 「即使如此,却比任何人都来得温柔。」 说出最后这句话时,布莉吉特端正的美貌,染上了那么点惆怅的色彩,微妙地扭曲。 任谁看到这副表情,都能马上明白,她对菲利克斯怀抱着怎样的心意。 「这个王子殿下,肯定当不成国王吧──所有人都这么想。我也不例外。就算如此……我还是认为,要与某人终老,对象非这位大人莫属。」 总是完美无缺的大小姐,在自己面前倾诉感情的光景,令莫妮卡顿失言语。 更遑论,恋爱还是莫妮卡至今无法理解的感情,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开口才妥当。 「大约在十年前,菲利克斯殿下患了一场重病……我有整整一年以上的时间没能与殿下见面。」 按布莉吉特所言,幼年期的菲利克斯身体很虚弱,似乎三不五时就在发烧。 正因如此,听闻菲利克斯身染重疾,布莉吉特担心得不能自已。 「连探病都不被允许,心急如焚地度过将近一年的时光……好不容易听到殿下痊愈的消息,前往再会却发现,那位大人简直变了个人。」 * * * 无论何时,布莉吉特面前的菲利克斯,都是个抬不起头来,害羞内向的少年。 明明如此,久别重逢的他,却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在布莉吉特的手背献上一吻说道: 「好久不见。能再与你相会,我好开心,布莉吉特。你比一年前,更加美丽动人了。」 听到初恋对象如此赞美自己,布莉吉特的心却丝毫雀跃不起来。岂止如此,胸口还涌现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 眼前这位少年,的确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一年不见的他,身高是长高了些,但那副容貌自己绝不可能认错。 虽然是这样,强烈的不协调感却让布莉吉特深感毛骨悚然,差点当场呕吐。 ──你是什么人。 脑中浮现的只有这则疑问。可是,这里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更别提,再怎么亲近,对方仍是王族。这种不成体统的发言,自是不被允许出口。 试着对内心的狐疑视而不见,布莉吉特拿出一如往常的态度面对菲利克斯。 久别重逢的菲利克斯,成了一个念书运动十项全能的少年。 原本跳得那么生硬的社交舞,如今却能自在引导女性,以完美无缺的动作伴舞。 言行举止变得落落大方,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赞扬,菲利克斯是最配得上王储宝座的王子。 然而,布莉吉特却怎么样都接受不了菲利克斯。 (不对,不对,不对!那才不是,我的菲利克斯殿下!) 菲利克斯是个继承了母后美貌,容貌出众的美少年。这样的他有了自信洋溢的端庄举止,同年代少女马上为他痴狂。 面对围绕在身边的少女们,菲利克斯总是带着甜美的笑容,送上一句又一句的甜言蜜语。每每听见这些,布莉吉特就遭到难以言喻的厌恶感侵袭。 仔细一想,就是从这时期开始,国内贵族明确地分成了第一王子派与第二王子派。 * * * 「我所认识的菲利克斯殿下,是个内向又怕生,无法和女生正常对话,让人深感靠不住的王子。」 布莉吉特口中的「从前的菲利克斯」不管怎么听,都实在不像称赞。 明明如此,描述着从前的菲利克斯时,布莉吉特的嗓音就好似提到心上人的少女一般,显得有那么点雀跃。 然而转眼间,布莉吉特的嗓音又变得有如紧贴地面一般低沉。 「岂料曾几何时,竟然成了那种会把毫无内容的空泛诗句,满不在意地讲得天花乱坠的轻薄男人……每次听到那些恶心透顶的甜言蜜语,起满全身的鸡皮疙瘩有多么难以忍受,你能想像吗?」 布莉吉特手中的纤细扇子,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声被捏得扭曲。好可怕。 莫妮卡胆战心惊地插嘴: 「呃、呃──……这样的话,布莉吉特大人想弄清楚的,殿下的秘密是指……」 「我在想,现在,在这所校园里担任学生会会长,自称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男人,恐怕是冒牌货。」 听到这里,莫妮卡领会了布莉吉特无法找任何人商量的理由。 菲利克斯或许是冒牌货──这种质疑当然不可能公开追究。这是被冠上藐视王族罪处刑都无法抱怨的发言。 「……我想要,见见真正的殿下。」 有别于平时自信满满的态度,布莉吉特这声低语,散发出少见的柔弱。 现在存在于这所校园的菲利克斯是冒牌货,实在是太过飞跃的推测。无论找谁提出这种主张,只怕都不会被采信吧。 (可是,我知道……) 莫妮卡知道,菲利克斯私底下还有不同的一面。也知道,菲利克斯在隐瞒着某种事情。 更重要的是,他的中间名明明就源自大地精灵王(亚克雷德),身边却带着水之高位精灵,这点一直让莫妮卡想不透。 (……那个人是,冒牌货?) 要把这则推测当成无稽之谈一笑置之,莫妮卡做不到。 在柯拉普东镇,他曾经说过的话,复苏在莫妮卡的脑海。 『我非得成为国王不可──』 那番话的真意,究竟是什么呢。 如果说化名艾伊克的他,其实是菲利克斯的冒牌货……那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句话的。 莫妮卡隔着衣服按住怦通作响的胸口,问向布莉吉特: 「如果,那个人是冒牌货……那你觉得,真正的殿下,身在何方呢?」 「真正的殿下体弱多病,现在恐怕也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内,不为人知地疗养……应该说,遭到以疗养为名的软禁,我是这么想的。」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那是,莫妮卡预定透过劳尔的协助,展开潜入调查的地方。 如果说,布莉吉特的推测属实,正牌的第二王子,真的存在于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内,届时当真相遭到拆穿,自称艾伊克的他,又会怎么样呢。 「如果说,我们所认识的殿下真的是冒牌货……布莉吉特大人会打算,把真相,公诸于世吗?」 「这么做的话,殿下的评价会一落千丈吧。」 没错,正如布莉吉特所说,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恐怕会在社交界失去立足之地。 最糟的状况下,难保不会因欺骗国王陛下遭到问罪。 布莉吉特似乎也对此心知肚明。 「我并不是,想把真相公诸于世去弹劾冒牌货……就只是,想和我的殿下见面,如此而已。」 莫妮卡在心里自问自答。 自己究竟该怎么做……以及,自己想怎么做。 揭穿艾伊克藏着的秘密,肯定不是他乐见的吧。 他一定,不会希望莫妮卡得知真相。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知道──) 想知道那个把莫妮卡称呼为不良拍档,笑得开怀的他,为什么偶尔却会一脸落寞地,露出好似放弃某种事物的表情。 (我想更加了解,那个人的事情。) 自己一定是第一次,对于某人抱持这样的想法。 然后,也是第一次,主动踏出一步。 「布莉吉特大人,我其实……」 正当莫妮卡做好觉悟开口时,茶室的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隔着门扉,年轻女仆的焦急嗓音传进茶室。 「布莉吉特大小姐,真的非常抱歉。菲利克斯殿下他…………啊──」 女仆话还没讲完,房门就先被打开。 走廊的冰冷空气飕──地刮进茶室,稍稍拉低了房间的温度。 「嗨,两位。方便让我共襄盛举吗?」 出现在门口的,是挂着甜美微笑的话题中心人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怎么偏偏就在,这种时间点……!) 莫妮卡脸色逐渐泛青,但布莉吉特却连眉毛也不皱一下。岂止如此,还端出美艳动人的笑容迎接菲利克斯。 「唉呀~殿下竟然亲自造访茶室,这可真稀奇。」 「我以为,稀奇的应该是茶会的成员呢。你们是几时开始,感情融洽到会一起喝茶聊天啦?」 「唉唷,同为学生会干部。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所校园引以为傲的俊男美女谈笑场面,实在是如诗如画的美丽光景。 然而,在言语互动下展开的刺探,看得莫妮卡忍不住捏一把冷汗。 (好、好惊人……) 自己要是插嘴,只怕三两下就会露出马脚。 现在就只能屏气凝神,守候两人的对峙。 率先出招的,是摊开扇子遮口的布莉吉特。 「学生总会不是快到了吗?我在指导诺顿会计,届时该做好哪些准备。」 听见布莉吉特如行云流水般端出有模有样的说词,莫妮卡直感佩服。换作自己上场,要不是找些不三不四的理由,就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吧。 菲利克斯从布莉吉特身上别开视线,笑着望向莫妮卡。 「学生总会召开前,常会有各大社团的社长跑来商量预算相关问题。你有做好对策吗?」 「是、是的,那个,呃──……」 不出所料,莫妮卡支支吾吾了起来,布莉吉特用扇子按上嘴边,一脸苦涩地接话: 「老实说,问题远比学生总会严重。连茶会礼仪都乱七八糟。诺顿会计,你难道,没有好好上过茶会相关课程吗?」 被布莉吉特用冰冷的眼神瞪住,莫妮卡不禁毛骨悚然。 「咿,对、对对对,对不起……」 「这阵子,我会彻底鞭策到你把茶会礼仪学通为止。劝你做好觉悟。」 啊,好高明──莫妮卡再度钦佩。 用这种说法,往后就算布莉吉特再次邀请莫妮卡参加茶会,也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扮演反派千金的伊莎贝尔已经是挺有一套的演技派了,布莉吉特的演技却又更为自然。 看到这种地方,就让莫妮卡更忍不住切身体会,布莉吉特果然是个聪明人。至少,这是莫妮卡绝对办不到的。 莫妮卡还在悠哉地佩服,菲利克斯又露出夹带苦笑的神情望向布莉吉特。 「你的指导恐怕很严格啊。我看,要练习茶会礼仪的话,由我负责扮演客人如何?」 「现在还不到可以让殿下观摩的程度。我可不喜欢,用不上不下的成果见人呢。」 所以快离开,别再纠缠下去──面对布莉吉特的这番弦外之音,菲利克斯回以柔和的笑容。 「茶会最重要的,不就是享受对话的过程吗?既然如此,有客人在场对话,你不觉得会比较有进展吗?」 被立于校园顶点的学生会长,带着温柔的笑容如此开口,究竟有多少人能抗拒呢。 要是莫妮卡,绝对会被这副笑容给攻陷。 可是,布莉吉特扇子下的双唇,却嗤嗤地笑了起来。 「讨厌啦,殿下。淑女之间的话题,当然是不能让男士知道的呀。」 「是不能让我听见的话题?」 「是呀,好比说在意哪位男士之类的。」 布莉吉特眯细双眼,扬起美艳的嘴唇。 这般笑法,正是足以迷倒众生,让多数男性难以招架,魅力四射的勾魂笑容。 (好、好厉害……总觉得……简直像在上演闪亮亮笑容比赛……!) 那是什么比赛啊──虽然自己也忍不住吐槽,但看到菲利克斯与布莉吉特彼此的应酬,这则词汇就自然浮现在脑海里。 菲利克斯也好,布莉吉特也好,两人都很清楚,该如何运用自己的美貌。 夹在这样的两人之间,不起眼的莫妮卡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和背景融为一体。 没想到,就连这样的背景,也被菲利克斯摆出了灿烂的笑容。 「在意的男士?……难道莫妮卡,有什么在意的对象吗?」 「唉唔~?」 突然成为话题中心,莫妮卡发出一声怪叫,眼珠猛力转个不停。 (这这这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在意的男士是指什么?『我现在最在意的是藏了一大堆秘密的殿下』──这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啊啊啊!) 在内心抱头惨叫时,布莉吉特再度插嘴助攻。 「我才刚告诉她,第一次有男生送我花的事喔。」 布莉吉特轻抚花瓶里的粉红色蔷薇,用意味深长的眼神仰望菲利克斯。 「……殿下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第一次送给我的花,是什么颜色。」 现在,布莉吉特正在试探眼前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在屏气凝神静观的莫妮卡面前,菲利克斯流畅地脱下了结在领口的领巾。 (……领巾?这是打算,用领巾做什么?) 只见菲利克斯把象征三年级的蓝色领巾反覆折细,卷成圆形,最终折出一朵蔷薇,递向布莉吉特。 「果然,还是蓝色最适合你。」 这个答案是正确,还是不正确,莫妮卡并不清楚。 只是,可以看见布莉吉特的嘴唇在扇子下恨恨地扭曲,所以恐怕是答对了。 转眼间,布莉吉特又挂上开朗的笑容,收下用领巾折成的蓝蔷薇。 「唉呀~原来殿下还记得吗?好开心啊。」 「我应该,折得比以前漂亮了吧?」 「是呀,漂亮极了。殿下从以前,手就是这么巧嘛。」 「这你倒误会了,是当年虽然还小,却也努力不懈地练习喔。」 看在旁人眼里,这是在缅怀往昔,相当温暖人心的会话。 可是,莫妮卡本能地感受到,双方正在台面下你来我往地打着真枪实弹的心理战。 布莉吉特刻意提出幼年期的话题,是为了引诱他露出马脚。 就在莫妮卡静静地守候这场不知去向的胜负时,走廊传来了艾利欧特呼唤菲利克斯的嗓音。 「殿下在吗?这边有案件想即刻请殿下确认……」 菲利克斯朝房门的方向望去,略显遗憾地耸了耸肩。 「希望下次的茶会,能务必算我一份呢。」 「乐意之至,只要诺顿会计至少习得了常人该有的礼仪。」 结束最后这段攻防,菲利克斯离开了沙龙。 听着传进耳里的啪咚关门声,莫妮卡明明什么也没做,却长叹了一口大气。 「还是老样子,满嘴天花乱坠。」 布莉吉特一把捏烂用蓝色领巾折成的蔷薇,悻悻地咕哝。 这份气魄,吓得莫妮卡直打颤。美女生气的表情,为什么这么魄力十足呢。 「虽然不甘心,但那个男的看来是把殿下幼年期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那、那个~有没有可能那位大人是真正的殿下,只是因为生病……导致,痊愈后性情大变,之类的……」 「可以请你告诉我吗,要患上怎样的病,才会让那个纯朴的殿下,变得会摆出那种轻薄笑容讲些令人发寒的废话?」 「……」 看起来,布利吉特对于现在名为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青年,似乎怀抱着远超乎莫妮卡想像的抗拒反应。 几经纠结之末,莫妮卡提出了一项建议。 「那个,其实我……在谢费尔德纪念日,有预定,要潜入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 「你说什么?」 「如果布莉吉特大人,了解宅邸内部的状况,是不是可以告诉我……」 假使布莉吉特的推理属实,正牌的菲利克斯殿下就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内,那最好尽可能多收集一点宅邸内部的情报。 原本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如此提议,没想到,布利吉特却直接贴到莫妮卡面前开口: 「带我一起去。」 「……咦?」 「我的意思是,要跟你一起潜入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 「咦咦咦咦?」 莫妮卡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这位典型豪门千金,要亲自出马潜入宅邸?乱来也该有个限度。 「那个,那个,这趟潜入作战,是要扮装混在园丁里,这对布莉吉特大人而言是不是太勉强……」 「只要能见到真正的殿下,管他是园丁马夫还是街头艺人,我都扮给你看。」 之后,莫妮卡也费尽笨拙的唇舌,尝试说服布莉吉特打消主意。 可是,一心一意想见到正牌殿下的布莉吉特,说什么都不肯放弃。到头来,打消的反而是莫妮卡试图说服她的念头。 最该感到恐惧的,是恋爱中少女的行动力──莫妮卡总算有了深切的体悟。 * * * 就在莫妮卡与布莉吉特举行茶会时,有一位男同学正朝着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移动。 一头金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魁梧青年──他的名字叫白龙·加勒特,是高中部三年级的学生,同时也是魔法战社的社长。 白龙虽然身为魔法战社社长,魔法战却赢不过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这阵子还被插班生修伯特·迪伊痛宰得体无完肤。 即使如此他也毫不气馁,仍旧日复一日磨练魔术本领,他就是这么勤勉的男人。 这样的白龙,现在之所以前往魔法史研究社,是为了归还魔法史研究社社长──好友康拉德·艾斯卡姆借给自己的书。 才刚抵达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室前,便听到门后传出某种热闹的声音。 魔法史研究社的社员少归少,议论时的热情倒是不落人后,吵闹对这里来说算是家常便饭。现在肯定也是这样吧。 「抱歉打断大家讨论。我来还康拉德书……」 就在随着这声招呼开门的瞬间,坐在研究室沙发上的少女──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立刻高声唤道: 「那还用说,〈沉默魔女〉大人当然是唯一选择!」 「咕呼呼,那就容我举出〈星枪魔女〉大人吧。」 「哼~哼──内举不避亲,我就提拔下叔父……〈炮弹魔术师〉好喽~」 白龙顿时哑口无言。 以好友康拉德为首,正与魔法史研究社社员们高谈阔论的,不是名门贵族柯贝可伯爵千金,还有最近刚打败过白龙的插班生修伯特·迪伊吗。 这班人马怎么会凑在一起──白龙正杵在门口不得其解,好友康拉德就猛力转过头来。 「白龙阁下!历代七贤人里头,你最喜欢的是谁呀?」 「我、我吗?这个嘛…………果然还是〈结界魔术师〉吧。」 白龙的志愿是加入魔法兵团,所以一直以魔法兵团前团长〈结界魔术师〉为目标。 听到这番回答,伊莎贝尔不知为何凹起嘴唇,显得很不甘心。 「咕唔,竟然出现新势力……」 到底在说什么──白龙正如此困惑,康拉德就伸手推了推眼镜,诡异地笑起来。 「咕呼呼呼呼,现在正是我发挥解说本领的时候。非常好,且听我等魔法史研究社,将七贤人的丰功伟业娓娓道来!」 此话一出,年级比康拉德低的社员立刻举手。 「是,社长!个人心仪的是〈咏星魔女〉大人!理由很单纯,因为是美女!」 「给我像个魔法史研究社社员,着眼在魔术上!」 康拉德口沫横飞地斥责后,又有另一位社员举手。 「不好意思,社长。我喜欢〈治水魔术师〉大人。」 「好性格。不过着眼点不差!」 「是,社长。我从小时候,就一直是〈雷鸣魔术师〉大人的粉丝!」 「呣呣呣,历代讨伐龙族纪录不可动摇的冠军,〈雷鸣魔术师〉……我懂,我都懂。只要是男孩子,任谁都一度憧憬过〈雷鸣魔术师〉或〈炮弹魔术师〉……」 这种吵闹感。这正是白龙熟知的,一如往常的魔法史研究社。 当社员们都自顾自地阐述起心仪七贤人的丰功伟业时,未所属于魔法史研究社的伊莎贝尔,也不甘示弱地扯开了嗓子。 「唉呀,要论及丰功伟业,讨伐了沃岗黑龙与廉布鲁格咒龙这两大邪龙的姊……〈沉默魔女〉大人,可也一点都不输人喔!」 伊莎贝尔这番主张,让康拉德的眼镜为之一亮。 「原来如此说得没错,讨伐邪龙着实堪称伟业。然而,〈沉默魔女〉真正过人之处,乃在于魔术式的开发,那才堪称神髓。」 「……唔!」 伊莎贝尔的表情僵住了。 康拉德没有留情,马上展开一连串追击。 「七贤人的高明之处,有很多都是没有魔术知识就无法理解的。恕我失礼,敢问伊莎贝尔小姐对于魔术,具备了何种程度的知识?」 伊莎贝尔举起扇子遮住嘴边,恨恨地「咕唔~……」一声。 「的确,我是个迷上〈沉默魔女〉大人还不满一年的菜鸟粉丝……关于魔术的知识尚浅,这是不争的事实。」 「大小姐!就算缺乏魔术知识,大小姐对于〈沉默魔女〉大人的心意仍是货真价实的!」 「谢谢你,艾卡莎。可是,我想对〈沉默魔女〉大人,有更深一层的了解……」 伊莎贝尔向站在身后待命的侍女露出微笑,挺起胸膛,做出以下宣言: 「我在此宣告,明年的课程,我会选修基础魔术学!」 目睹伊莎贝尔这份热情,魔法史研究社的社员们都「喔喔喔喔!」火热了起来。 然而却有一个男人给这样的热情浇冷水。就是修伯特。 「哼,哼,哼──提醒你们一声,我跟〈星枪魔女〉、〈结界魔术师〉,还有〈沉默魔女〉都在同一时期念米妮瓦喔?」 原本闹哄哄的一行人,纷纷闭上嘴巴,瞪大眼睛凝视修伯特。 东倒西歪躺在沙发上的修伯特,笑嘻嘻地接话: 「说起他们在米妮瓦的活跃啊,那可真够劲爆的喔~?〈星枪魔女〉和〈结界魔术师〉组队,以研究室为单位的魔法战大会。让学会泣不成声的〈沉默魔女〉魔术式开发相关事迹……」 修伯特那卖关子的口吻,听得魔法史研究社社员们个个咬牙切齿,伊莎贝尔也浑身颤抖地咕哝:「我、我才不羡慕……一点都不羡慕……」 杵在门口的白龙,望着闹哄哄的一行人心想: (话说回来,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书还给康拉德啊。) 我看,干脆随便找个地方摆着就走了吧。不成,虽说是知己好友,这样也太失礼了……认真烦恼着这些问题的白龙·加勒特,到头来只得陪康拉德等人聊七贤人的话题,一路聊到了放学时间。 ──────────────────────── 第十二章 恋爱初学者迷途中 面无表情地低头凝视白黑相间的盘面,莫妮卡轻轻挪动了黑方的骑士。 隔着棋盘坐在对面的,是五官端正精悍的黑发青年──罗贝特·温克尔。为了重新在棋盘上挑战莫妮卡,千里迢迢从邻国兰道尔王国插班入校的留学生。 罗贝特让白方皇后后退,莫妮卡立刻毫不迟疑地跟着挪动黑方主教。 「这样就,将死了。」 「……我认输了。」 就在罗贝特低头的同时,原本摆着扑克脸的莫妮卡眉尾顿时下垂,恢复成一如往常的软趴趴表情。 在面对棋盘的时候,可以把烦恼或不安都抛到脑后,所以莫妮卡喜欢棋艺课。 尤其罗贝特又是这间教室里唯一能与莫妮卡较量的高手,对弈时更能沉浸在棋路中。 虽然三不五时就会提及婚约云云这点很令人困扰,但莫妮卡并不讨厌与罗贝特下棋。 只见罗贝特认真地凝视着盘面上的棋子,大概正在脑内回顾方才的对弈吧。 「这次是我尾盘太松懈了。毕竟想到了新招,难免想试试看……可太着重在强(forte),反而让整体大大偏离了流畅(cantabile)。」 「……什么?」 「应该更不疾不徐,走渐强(crescendo)风格才对。」 「……呃──?」 为什么,会唐突爆出这些音乐术语? 或许是察觉到莫妮卡的疑惑,罗贝特略显自豪地开口: 「是这样的,先前有幸让摩尔丁学长指点,个人发言的方式太缺乏音乐优雅感。所以我试着向摩尔丁学长看齐,努力在日常生活中实践。」 莫妮卡生硬地转头,望向在一旁观摩这场对弈的艾利欧特与班哲明。 在眼神莫名眺望远方的艾利欧特身边,可以看到双手抱胸的班哲明嗯~嗯~地不停点头。 「明明想向女性求婚,温克尔同学讲话的方式却太过不解风情。在细述爱情的时候,应该更加着重音乐性,更加优美才行。你也这样想吧?」 「对、对不起,我有点,不是那么清楚……」 听到莫妮卡赔不是,托着腮的艾利欧特把下垂眼眯细了接话: 「你放心,小松鼠。我也完全一头雾水。」 「在恋爱中,最重要的就是华丽与优美。换言之,就是辉煌(brillante)!优雅(grazioso)!想奏出撼动贵妇人内心的旋律,感性绝对是不可或缺的!」 班哲明甩动亚麻色的头发奋力主张,罗贝特则把班哲明的发言原封不动记在了笔记本中。多么勤勉正经的学弟。 说实话,班哲明的主张莫妮卡一丁点都无法理解。 换作平时,想必会导出「恋爱真教人搞不懂」之类的结论,然后就不再深入思考吧。 只是,今天的莫妮卡在接触到恋爱这则词汇时,连带想起了布莉吉特。 对布莉吉特而言,儿时的菲利克斯就是初恋的对象。 得知布莉吉特的隐情,已经是一周前的事,但她那时的悲伤神情,莫妮卡至今仍历历在目。 「总觉得,恋爱看起来,不是快乐的事。」 低语才刚出口,艾利欧特与班哲明就瞬间一起抬头凝视莫妮卡。想必,是莫妮卡提起恋爱两字过于稀奇吧。 「啊哈~原来如此啊~……」 艾利欧特不知为何一副暗自领会的态度贼笑,班哲明则拨起浏海说道: 「当然,我虽然主张恋爱必须华丽、优美,让人能够以音乐的角度乐在其中,但无论是惆怅又煎熬的恋情、对他人心生妒意的嫉妒心,还是被命运硬生生拆散的悲恋!啊啊~就连对心上人抱持的色欲,以及为此萌生的纠结!全都是!全都是既丑陋,又美丽的事物,你明白吗诺顿小姐!」 「……呃──那到底,恋爱是丑陋的?还是美丽的?」 「既丑陋又美丽!这两者是同时成立的啊!」 「等、等等,我真的听不太懂。麻烦你用算式来说明……」 什么事都要用音乐来作比方的班哲明,以及打算透过数学式去理解的莫妮卡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这道鸿沟被填平的日子,恐怕,绝对,一辈子,都不会到来。 莫妮卡眼花撩乱地抱头苦恼时,艾利欧特的下垂眼这会儿下垂幅度变得更大,带着一脸挖苦人的表情望向莫妮卡。 「小松鼠终于也开始有这方面的意识了吗?也是啦~毕竟我啊,从校庆的时候就在猜,是不是这么回事了嘛。」 「……咦?不是的,那个,我不是在讲自己……」 「虽然我不认为,身分差距悬殊的恋情最后会有什么善果就是啦。既然是贵族,就该娶门当户对的妻子。」 「呃、喔~……」 身分差距悬殊的恋情是在指什么呀?莫妮卡歪头感到不解。 虽然艾利欧特说从校庆的时候就在猜,可莫妮卡并不记得自己在校庆时,有遭遇过什么可以归类在这方面的事情。遭遇到的只有入侵者而已。 面对困惑不已的莫妮卡,艾利欧特摆出一副自诩老成的年长者架子开口: 「轻率跨越身分差距的家伙,不会有好下场啦。坊间流传的故事,不也大多悲剧收场吗?」 「艾利欧特!让门不当互不对的恋情走向悲剧的,就是你这种老古板的想法啊!啊啊~可是,正因为有著名为身分差距的高墙存在,悲剧才显得凄美,这也是事实!即使当事人们不愿意,悲剧也依然会产出美妙的音乐,这是何等罪恶!」 班哲明对着艾利欧特讲得口沫横飞,愈讲愈激动,最后带着满脸苦闷神情仰头望向天花板。 艾利欧特耸了耸肩,转朝莫妮卡露出略带讽刺的笑容。 「……也罢,诺顿小姐姑且也是前柯贝可伯爵夫人的养女嘛。既然如此,只要修习应有的教养,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吧……毕竟那家伙也是养子。」 那家伙是指谁呀?莫妮卡愈来愈混乱了。这时,班哲明突然瞪大了双眼凝视艾利欧特。 「我好吃惊。艾利欧特,你的思维也软化许多了嘛。以前明明那么执着于身分的。」 「……才没有。我只是觉得同为进入豪门的庶民,他们很登对。」 这到底,是在讲谁呀──依旧百思不得其解的莫妮卡,小声地接话: 「对不起……要理解恋爱,对我来说果然还是,太难了。」 讲到这里,直到刚才都默默记录着班哲明发言的罗贝特,忽然抬起了头。 无论何时总是不偏不移直视正前方的男人──罗贝特·温克尔,现在也目不转睛地望着莫妮卡开口说道: 「不要紧,莫妮卡小姐。在恋爱方面个人同样也是初学者。我相信正因如此才更有成长的空间。」 「呃、喔~……」 「就个人所学到的,恋爱与下棋同样讲究高度的心理战。盘面上的心理战算是个人的拿手好戏。既然如此,我相信自己也能习得恋爱的战术。同为恋爱初学者,让我们一同向前迈进吧。」 「原,原来如此……?」 把事情用音乐去思考的班哲明、用数学去思考的莫妮卡,以及用下棋去思考的罗贝特。 这三者之间,果然还是存在着巨大的鸿沟,然而莫妮卡并未察觉这点。 (到头来,恋爱到底是什么呀。可以干脆想像成,生殖活动的过程之一,就好了吗……可是生物就算不经过恋爱也能进行生殖活动……啊咦,难不成,恋爱对物种的存续来说,是不必要的?) 正当莫妮卡满嘴唔嗯低吟,一阵低沉的嗓音忽然从头上响起。 「课堂上严禁聊天。」 正低头朝这儿望来的,是顶上无毛,五官刚毅的棋艺教师博弈德。 对不起──四人异口同声赔罪后,赶紧在棋盘上重新排起棋子。 * * * 在棋艺课萌生「恋爱是什么」这个疑问的莫妮卡,当天放学后决定前往图书馆。有什么不懂的事,上图书馆查就对了。 可是,抵达广大的赛莲蒂亚学园图书馆大楼时,莫妮卡忽然在入口裹足不前。 (……把恋爱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条理分明讲解的书籍,会归类在哪种类别呀?) 班哲明说恋爱是音乐怎样怎样的,所以该找音乐书籍或音乐史吗?可是,恋爱毕竟是出现在人体的现象,或许应该是生物学。再不然会是文学,或古典…… 杵在入口呣呣呣地沉思低吟时,忽然有人唤了莫妮卡的名字。 「莫妮卡,你来念书吗!」 快步走来的人是古莲。身旁还跟着第三王子亚伯特,以及王子的随从派翠克。 最近,古莲常会在图书馆跟亚伯特一起进修魔术。 亚伯特为古莲讲解自己擅长的魔术理论,精通飞行魔术的古莲则指导亚伯特飞行魔术的运用诀窍。 「午安。呃──……古莲同学,你的感冒,已经好了吗?」 「生龙活虎哩!」 是因为身处图书馆吗,古莲的音量比平时低了几分。 「莫妮卡才是,好像没什么精神耶?总觉得,你眉头皱得紧紧的喔。」 只见古莲在眉间挤出皱纹,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看来,他是在模仿刚才的莫妮卡。 古莲身旁的亚伯特挺起了胸膛开口: 「莫妮卡,要是有遇到什么困扰的事,可以尽管找我这个朋友开口喔。」 「好特别强调朋友这个部分呢~」 「派翠克!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亚伯特朝随从派翠克狠瞪一眼,重新摆出散发威严的王族面孔。 那对眼眸闪闪发光,感觉上好像非常靠得住,所以莫妮卡也决定就放胆向亚伯特求助。 「呃──是这样的……我想借,跟恋爱有关的书。」 「恋爱小说吗?这样的话,在这边的书架上……」 「不、不是的,我要找的不是这种,是看了能够明白恋爱的定义的书籍……」 莫妮卡偏离常识的发言,令亚伯特与派翠克都阖上了嘴,古莲则好似听到了极难理解的单字,满脸困惑地回应: 「练艾德定益──是……什么来着啊?」 「就是因为不懂,我才很伤脑筋……」 要说明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物,这是何等难题。 见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派翠克伸手按在胖胖的脸颊上,提出建议: 「这种是不是,要找哲学相关书籍呀~?」 「好主意,派翠克!你真够灵光!」 派翠克的提议,让亚伯特表情开怀了起来。 「哲学是探讨与钻研事物本质的学问,一定能对莫妮卡有帮助的。」 「亚、亚伯特大人,好厉害。」 听到莫妮卡朴素的称赞,亚伯特双手扠腰挺胸向后仰,似乎很是开心。 (这样啊,哲学……哲学吗~……) 对莫妮卡而言,哲学是至今为止都未曾接触过的领域。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无法理解何谓恋爱。 「非常谢谢大家~那我……去努力哲学了!」 莫妮卡用鼻子猛哼一声,一股作气朝摆了哲学书籍的架子移动。 刚提及恋爱时,有一个人物率先浮现在莫妮卡的脑内。 那个人物名叫瑟露玛·卡许。在刚插班来到赛莲蒂亚学园时邂逅的少女。 为了未婚夫奥隆而失控、拼命又激动的她,是自从来到赛莲蒂亚学园后,莫妮卡第一位面对到的,无法理解的存在。 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只希望能帮帮未婚夫──看到如此哀求的她,当时的莫妮卡在内心涌现的,是非常冰冷的疑问。 ──为什么,可以对他人抱持期待到这种地步呢。 然后现在,看到为了菲利克斯如此不顾一切的布莉吉特,莫妮卡又再度萌生了与当时类似的疑惑。 ──为什么,布莉吉特大人,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呢。 来到赛莲蒂亚学园已经有半年以上的时光,与朋友、学长姊,都有了更多的交流,可所谓的恋爱情感,果然还是让自己无法理解。 不过,再怎么无法理解,也绝不可轻率面对……现在的莫妮卡,是这么想的。 所以,莫妮卡想弄清楚。足以带给布莉吉特如此巨大动力的恋爱情感,到底是怎样的东西。 * * * 从莫妮卡在图书馆借出哲学相关书籍后,已经过了五天。 放学后,莫妮卡与拉娜、克劳蒂亚一起举行茶会。茶桌上,莫妮卡露出了深刻的表情开口: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拉娜。」 见莫妮卡语气反常地拘谨,拉娜将红茶杯摆回碟子上,转头望向莫妮卡。 「今年流行的礼服颜色吗?还是化妆问题?想知道哪些发型可以简单造型?」 莫妮卡不停摇头,一脸正经地问道: 「我、我问你喔……拉娜,有曾经跟谁谈过,恋爱吗?」 话一出口,拉娜就好似深受冲击一般,目瞪口呆地僵住不动……才刚这么想,下个瞬间就以惊人之势向前猛探身子。 「莫妮卡……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兴奋地扯开嗓子嚷嚷的拉娜,遭到克劳蒂亚投以冰冷的视线。 今天举行茶会的地点并非单独包厢的沙龙,而是共用的大房间。隔了点距离的茶桌还有好几个同学在用茶。 拉娜也尴尬了起来,重新坐回椅面上。 「莫妮卡你是怎么啦,忽然问这种问题?是有什么对象让你在意吗?……一定有吧?」 「啊,呃──倒不是我自己,是有个人为了喜欢的对象,非常非常拼命……」 不知为何,拉娜笑得满面春风,好像开心得不得了。 「这样吗,有个人为了喜欢的对象,非常非常拼命是吗?然后呢,然后呢?」 「嗯。那个人,好像无论如何,都想和喜欢的人见面……一旦谈了恋爱,似乎就连平时不会去做的事,做起来都会毫不犹豫。」 「是呀,因为恋爱就是这样嘛。」 看到拉娜嗯嗯嗯地点头称是,莫妮卡不禁心想: (拉娜,好厉害。) 与莫妮卡不同,拉娜对于恋爱是怎样的东西,有着清楚的了解与认知。 果然拉娜就是靠得住~~抱着这样的钦佩,莫妮卡继续提问: 「以往,我都没有认真面对过恋爱相关问题,不清楚那是怎样的心境……」 痛感自身无知的莫妮卡,沉浸在哲学书籍中,想了很多很多……真的想了非常非常多。 「然后,我,想到了……」 在浅褐色浏海下,圆滚滚的双眼闪起泛绿的光芒。 「如果把恋爱心境与行动力的关系列成数学式,今后,是不是就能派上许多用场。」 「慢着──」拉娜一脸严肃地插嘴。 可是,一度展开思考的莫妮卡,没有人阻止得了。 「为了弄懂何谓恋爱,我读了哲学书,发现用『恋爱就像是○○』这种方式比喻时,有许多案例是用发烧或音乐去比喻,让我不是很有头绪。觉得这种暧昧又抽象的表现并不妥当。该说我希望可以看到更明确表达『恋爱=○○』的说法呢,或者希望干脆直接列成数学式比较好呢……这几天读到的哲学书里,还有『恋爱乃是欲望的一种』的说法,这样的话,恋爱会让人体生成怎样的物质,对怎样的欲求产生影响,如果能像这样从医学观点给出的提示,我还比较能够理解……」 「慢着慢着慢着──」 在抱头猛喊卡的拉娜一旁,无言啜饮红茶的克劳蒂亚,一副发自内心感到乏味的模样低语: 「从医学观点给出提示?……恋爱跟傻瓜都是无可救药的喔。」 「啊呜……」 莫妮卡语塞,克劳蒂亚平淡地继续说道: 「说到底,恋爱本身就是很抽象的吧。这种形式因人而异的东西,要真有能明确定义的数学家,我还真想看看呢。」 「形式,因人,而异……」 克劳蒂亚的发言,虽然令莫妮卡深感冲击,但确实能够理解。 没错。即使同为人类,每个人构成身体的数字也好、思考也好,都是大相迳庭的。既然如此,每个人的恋爱各有出入,不也是当然的吗? 「那个,克劳蒂亚大人的恋爱……是怎样的,形式呢?」 这种难保不会令人感到失礼或发怒的质问,克劳蒂亚倒是答得干脆俐落。 「想成为尼尔心中最特别的人。」 「想要成为某人心中特别的对象,就是,恋爱吗?」 想成为某人的特别──那对莫妮卡而言,是难以理解的感情。 莫妮卡想要的,并不是以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的身分受到什么特别待遇,而是不被另眼看待的日常。 「……我不想受到,特别待遇。我只想要一如往常……的对待。」 明明现在是在检讨验证何谓恋爱,却感觉好像混入了毫不相干的,自己的感伤。 就在莫妮卡陷入沉默时,拉娜摆出一副大姊姊的表情插了嘴: 「唉呀,在相处时心情感到平静的人才好,我觉得这种恋爱也是可以的喔。毕竟,我爸爸就是这么说的呀。」 莫妮卡正为了与克劳蒂亚南辕北辙的答案忍不住瞪大眼睛,拉娜又用指头一卷一卷地拨弄亚麻色的头发,嘟起嘴唇说: 「不是只有怦然心动才算恋爱吧。只要跟这个人在一起,就会觉得安心,和这种对象落入情网不是也很好吗。」 「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安心的人……」 对自己来说,相处时最感到安心的人是谁……莫妮卡把浮现在脑海的人物,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在一起的时候,最让我安心的人……应该是,拉娜吧。」 拉娜静静地摸了摸莫妮卡的头。 (插图013) 即使研读书籍,又求助他人分享意见,莫妮卡果然还是无法理解何谓恋爱。 只是,莫妮卡已经明白,那是形式因人而异,既复杂、又难懂,而且被每个人各自珍藏在内心的重要事物。 ……就像莫妮卡深爱,并重视美丽的数字世界那样。 那就是,恋爱初学者莫妮卡·艾瓦雷特现阶段,对于「恋爱是什么?」这道命题暂时给出的结论。 * * * 从莫妮卡被布莉吉特上门商量协助过了大约一个月,尼洛总算从冬眠中苏醒了。 恰好挑在这个时机造访阁楼间的,是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 久违登门的琳,似乎已经从路易斯口中听说过决斗骚动,以及〈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详细经纬。 尼洛正用前脚揉着半睡半醒的眼睛,琳则以流畅的语调把诸多骚动的详情描述给尼洛听。 包括因修伯特·迪伊起头的,以莫妮卡为赌注的魔法战。 以及七贤人之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得到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借此操控精灵的事。 大致听完解说的尼洛,好似已经完全清醒了,金色的双眼闪闪发光。 「真不甘心,刚好挑在冬眠的时候。要是本大爷在,就可以中途参战了。」 还好尼洛正在冬眠──莫妮卡打从心底这么想。 决斗骚动也好,〈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骚动也好,一旦被尼洛插手,绝对会演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吧。再怎么说,尼洛毕竟是震撼全利迪尔王国的一级危险种──沃岗的黑龙。 尤其是决斗骚动,完全就是尼洛跟琳会争先恐后闯进去凑热闹的场面。 万一那场决斗被两人插手搅局……这太过恐怖的想像,让莫妮卡忍不住浑身颤抖。这时,琳打开了窗户。 「那么,毕竟还有任务在身,恕我就此告辞。下次来收报告书,大概要好一阵子之后了。」 莫妮卡这时才注意到──自从过年之后,琳造访阁楼间的频率就下降了。 「那个,琳小姐。最近……你该不会,很忙吧?」 「是的,忙着负责协助路易斯阁下恶作剧。」 这句轻描淡写出口的回应,听得莫妮卡当场面皮抽搐。 「……那、那是可以,说出来的事情吗?」 「反正,我没有被指示要三缄其口。」 恐怕那是虽然没被讲明要保密,但最好不要到处乱传的事情吧。 身为精灵的琳,对于解读现场气氛,或是察言观色的能力,基本上算是差强人意。 (路易斯先生……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要说自己不在意是骗人的,但要是真问了个清楚,自己最后恐怕会被拖下水,莫妮卡有这种预感,所以决定不再深入。 站在窗边的琳,以端正的姿势行过礼,在身边卷起了气流。 「那么,在此别过各位。」 留下这句话,貌美女仆便乘着夜风,从窗口起飞离去。 自从进入春起月(维朵尔),空气开始暖和了些,窗外的林木开出了白色的花朵。 眺望着窗外春天夜景的莫妮卡,在琳的身影完全从视野内消失后,才静静关窗上锁。 「尼洛。」 反常的奇妙语调,令尼洛的胡须抖了一下。 「我来告诉你,在你睡觉的期间发生的事喔。」 「是不想让女仆大姊,还有她背后那个润润·润爬爬听到的事对吧。」 莫妮卡点点头,钜细靡遗地描述尼洛冬眠期间发生的大小事件。 寒假时发生的咒龙骚动,克拉克福特公爵在背后穿针引线的可能性很高。 同为七贤人的〈深渊咒术师〉与〈荆棘魔女〉都已经开始协助调查克拉克福特公爵。 然后,魔术师的身分被布莉吉特得知,已经约好要一起潜入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 大致上听完之后,尼洛就像人类似的,用前脚抚着下巴,唔呣~地低吟。 「那个布莉吉特……喔,想起来了。那个无视本大爷性感姿势,咄咄逼人的女人吧。」 「性感姿势?……等等,你在说什么?」 无视于莫妮卡的疑问,尼洛继续唔呣唔呣地念念有词。 「所以那个咄咄逼人女,怀疑闪亮亮王子是冒牌货是吧……那,莫妮卡你觉得呢?」 「说实话,我还半信半疑,吧。殿下给人一种不协调感是事实……可是,我不觉得有办法那么碰巧,找来一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再怎么说,那种稀世的美貌,不是多少人有的。 「可是啊,人类可以用魔术改变长相吧?你看嘛,校庆时不就有一个吗,整张脸软趴趴,恶心得要命的黏土人。」 尼洛所说的,恐怕是用肉体操作魔术的尤安吧。 那个男人,把自己的面孔变得有如黏土般扭曲,借此得到与他人如出一辙的长相。的确,若使用这种技术,就有可能冒充正牌的菲利克斯吧。 「但我之前也讲过,肉体操作魔术在利迪尔王国是禁术。」 认可肉体操作魔术的只有位在东方的帝国,且就连帝国都是近年才刚解禁的。 按布莉吉特所说,菲利克斯性情大变是十年前的事,时间上搭不起来。 「再者克拉克福特公爵想与帝国开战,实在不觉得他会想引进帝国的技术……」 莫妮卡这番话,让尼洛露出好似灵机一动的表情,啪啪啪地朝莫妮卡的腿猛拍。 「想到了,本大爷想到了。那个闪亮亮王子,一定是正牌王子的双胞胎兄弟啦。这种手法,我在小说看过了。」 「王族要是双胞胎,再怎样,也应该会留下纪录吧。」 「也对喔。」 尼洛干脆地放弃了主张,好似很遗憾地甩尾巴。 莫妮卡缓缓吐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那是〈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寄来的信。里头写了两周后终于要到来的,潜入调查行动的集合地点。 此外,还对莫妮卡提出的「想带协助者同行」要求表示同意。 跳上莫妮卡肩头读信的尼洛,一脸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上头提到的协助者,就是本大爷吧?演完随从,这次换演园丁吗?」 「不是喔,尼洛这次要看家。」 「什!什喵~~?」 莫妮卡在信中提及的协助者无他,就是布莉吉特。 「在我潜入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的期间,想拜托尼洛担任殿下的护卫。」 「呿~既然是这么回事,那也没办法……嗳,要帮我多准备些书打发时间喔。不然这样,去把图书馆所有的达士亭·君塔著作全借了吧。尤其《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系列一本都不能少。」 「是是是。」 随口回应的同时,莫妮卡对于脑海角落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产生了些微的焦躁。 (怎么回事,感觉自己好像漏看了什么……) 莫妮卡开始一一追溯这阵子的记忆。 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骚动、与修伯特·迪伊的决斗、新年祝仪、返乡、廉布鲁格咒龙骚动、校庆、柯拉普东镇的夜游…… 「……啊。」 记忆中隐约提及相关消息的,是在柯拉普东镇与艾伊克邂逅前──在〈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宅邸内的对话。 『我向来观星,都会格外着重在国家未来与王族命运的部分……但差不多从十年前开始,就只有菲利克斯殿下的命运,我怎么看就是看不出来呢~』 十年前,这个数字,与布莉吉特口中,菲利克斯身染重病,无法见面的时期,是一致的。 布莉吉特认为,正牌的菲利克斯,可能被幽禁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内。 然而,莫妮卡的脑海内浮现了远比这种推测更糟的预想。 (该不会,真正的殿下……) ──────────────────────── 第十三章 随从的名字 行动当天清早,莫妮卡与布莉吉特一同搭上马车,移动到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附近的旅舍房间。目的是在此进行潜入的准备。 莫妮卡从随身行囊内,取出在旧衣店买下的衣服,更衣换装。 换好后,布莉吉特望着莫妮卡的打扮,皱起了眉头。 「我说,你是没看过园丁吗?」 「咦?咦咦?」 莫妮卡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穿着。 吊带裤、老旧衬衫、帽子。 不管怎么看都是园丁啊──莫妮卡才刚这么想,布莉吉特就语带严厉地开口: 「走到哪里都没看过像你这种白白净净的园丁。」 「……啊……」 这么一提的确,在庭院工作的人一点都没晒黑,是非常不自然的。 本次潜入调查的协助者──〈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浮现在莫妮卡的脑海。他的确也是晒得一身黝黑,感觉很健康阳光。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这种问题,莫妮卡顿时不知所措。这时,布莉吉特从自己的行囊内掏出了几只瓶子。瓶里装的,是舞台演员在用的,擦上后可以重现深色肌肤的白粉霜。 「首先,去把这个涂在身上。不光只是脸,颈子也好、手臂也好,裸露的部分全都要涂。」 「好、好的。」 莫妮卡试着按照指示,把粉霜涂在手背上。仔细涂抹之后,莫妮卡原本苍白的肌肤,变得有如日晒过后的红褐色。 在莫妮卡抹霜的期间,布莉吉特也脱下原本漂亮的礼服,换上了破旧的衬衫与长裤。就连脚上的鞋子,都是污泥显著,有岁月痕迹的物品。变装程度只有彻底可言。 布莉吉特接着更把一头动人的金发盘在头顶,藏到帽子里去。 然后把所有裸露的雪白肌肤全涂成红褐色,还用针笔在脸颊点上一颗一颗的雀斑。 变装的彻底程度就已经十分了得,可更惊人的是那俐落的手法。 从更衣、束发,直到化妆,布莉吉特全都独力完成。该不会,事前早就反覆练习过很多次了吧? (虽然是很厉害……不过……) 无论再怎么藏起秀发、改变肌肤色泽,甚至画上雀斑,都无法完全遮掩那过人的美貌。 果然,要让布莉吉特潜入,还是太勉强了吧。 正当莫妮卡暗自思索着这种事,布莉吉特又从行囊内掏出手掌大的棉花团,撕开塞进嘴里。 最后再拿起一副土气的眼镜戴上,给人的印象随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脸颊塞了棉花的布莉吉特含糊不清地说: 「阮这样可以吗──?」 莫妮卡顿失言语。 除了含棉花让自己口齿不清之外,布莉吉特还刻意夹杂了独特的乡下口音。 「……呃、呃──……你是布莉吉特大人,没错,吗?」 听到莫妮卡如此脱线的发言,布莉吉特傻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不是柯贝可伯爵雇用的谍报员吗?岂能为这点小事这么吃惊。」 「对、对不起……可是,你的口音……」 「我家仆人有时会这样讲话,我学她的。」 这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吧。口音也好,假冒园丁用的小道具与变装手法也好,肯定都投入了大量的心血。 为了与菲利克斯见面,布莉吉特一直──一直独自一人下工夫准备。 布莉吉特掏出两对园艺用手套,将其中一对塞给莫妮卡。 「拿去,手套绝对不要脱下来。不管肤色再怎么掩饰,只要看过双手粗糙的程度,那个人的身分阶级马上一目瞭然。」 虽然事已至此,莫妮卡还是郑重感到羞愧,竟然质疑布莉吉特有没有办法顺利潜入。 布莉吉特·葛莱安,有别于自称反派千金的伊莎贝尔·诺顿,她是个在不同意义上,彻彻底底的演技派。 * * * 与本次潜入调查的协助者劳尔相约碰面的地点,是距离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不远的位置。 变装成园丁的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来到会合地点后,便看到劳尔笑容满面地上前迎接。 「嗨~今天天气真好,很适合下庭园工作呢!」 他那鲜红的卷发与深绿色的双眼,加上俊美的五官,几乎让人以为来自妖精国度的王子殿下在面前现身。雪白的齿列在爽朗快活的笑容下,闪耀起炫目的亮光。 即使与菲利克斯或布莉吉特并列,也丝毫不逊色,坐拥这般过人外貌的劳尔,今天穿的依然是那身招牌农务服。结实的手臂上,还扛着园艺用的铲子。 布莉吉特的动作静止了一瞬间,随后凑向莫妮卡讲起悄悄话: 「那位大人……是〈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现在的劳尔,并没有披着七贤人长袍,也没带长杖。纯粹就是个身穿农务服,手持铲子的青年。 即使如此,名家出身的劳尔自是不乏到社交界露脸的机会,想必布莉吉特是因此认得劳尔吧。 被誉为继承自第一代〈荆棘魔女〉美貌的端正五官,的确是相当抢眼,容易令人印象深刻。 「……协助者竟然,是七贤人?」 「啊,是的,他就是邀我参加潜入调查,的人。」 也不能老老实实说「他是我的同僚」,只好暧昧回应。结果布莉吉特表情更严肃了。 「你那人脉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现在还是先别追究吧。」 莫妮卡事先就写了信通知劳尔,表示布莉吉特会同行,希望劳尔帮忙隐瞒莫妮卡就是〈沉默魔女〉的事。 劳尔也并未深究布莉吉特的背景,只是爽朗地笑道「请多指教喽!」 现场除了劳尔,还有大约八名罗斯堡家的仆役。 每个人都晒得黝黑,想必园艺本领都很高竿吧。这样观察下来,莫妮卡更加体认到布莉吉特的判断是对的。万一这组人马里只有莫妮卡一身苍白的肌肤,的确会很不自然。 劳尔向待命在货车前的仆役们发出移动指示,让仆役们先走一步。 等仆役们走远,才小声向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搭话: 「我来简单说明下今天的流程喔。负责花坛的主要得播种插苗。负责树木的要修剪植株。我则负责全体指挥,大概这种感觉。莫妮卡你们名义上是负责花坛,但你们找个适当的时机开溜自由行动就好。只不过,要调查宅邸,应该还是等到中午会比较好。」 「呃──中午,会有什么状况吗?」 「管家同仁之前找我讨论宅邸内装饰用花的事情。我说想直接确认下要装饰的房间,就约好等作业告一段落,中午左右带我去巡视。所以说,只要跟我一起行动,就可以进入宅邸内巡回了。」 「这样的话,到时候,就请让我们同行。有、有劳你了。」 「喔~!包在我身上!」 劳尔往胸脯怦咚敲了敲,口中「下~庭园~~下庭园~」地哼着歌,大方迈出步伐,精神奕奕地动身离去。 目送劳尔离去的背影,布莉吉特说道: 「我之前,在社交界远远看过那位大人。」 果然,布莉吉特是在社交界看到劳尔的,所以才认得长相。 莫妮卡刚想通,布莉吉特又低语接话: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的祖母就在身旁。那时候的印象,跟现在截然不同。」 「咦?」 「当时,那位大人是个不苟言笑,感觉很难以接近的对象。」 说着说着,布莉吉特也迈出了脚步。 在脑中思索着「社交界待起来真不轻松呢~」莫妮卡朝布莉吉特身后跟去。 * * *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利迪尔王国屈指可数的掌权人士,而且是大贵族。 这样的公爵,宅邸想当然金碧辉煌,总之肯定很豪华很厉害很惊人吧……想像力贫乏的莫妮卡虽然这么认为,但实际上的宅邸远比莫妮卡想像的更加高雅,更加富格调,散发一种岁月感的威严。 建筑物上的每项装饰品都庄严无比,感受得出历史的痕迹,让人一眼看了,就被一种不同于华丽或绚烂的气场所压倒──某种意义上,这股威严就像是宅邸主人克拉克福特公爵本人。 宅邸占地甚广,也难怪会需要这么多人手处理庭园作业。 移动到庭园的劳尔,正在向带来的仆役们下达指示。 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按照最初的指示,去帮忙处理花坛作业。移植之类需要专业知识的工作都已经有他人包办了,所以两人的工作只有除草。 处理这种只需要默默拔草的工作,说实话,莫妮卡觉得谢天谢地。 (潜入的是园丁而不是女仆,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太好了……) 虽然莫妮卡并不是真的多笨拙,但从前独居山间小屋的时代,生活过得太过放纵,所以家事能力并不怎么高。说得具体一点,就是很草率。 (说起我办得到的事,要不是冲咖啡,再不然,顶多就是把食物整齐地分成好几等分而已……) 莫妮卡光是用肉眼看过,就可以把圆形蛋糕漂亮地均分成三等分、五等分,甚至十三等分都不成问题。这是连养母希尔达都赞不绝口的,莫妮卡的独门特技。 可惜,除了这点特技之外毫无长处的女仆,再怎样都过不了关吧。 (换作布莉吉特大人,想必,就连女仆的举止都能完美重现吧……) 蹲在花坛前一把一把拔草的同时,莫妮卡侧眼瞥向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也跟莫妮卡一样,默默地除草中。身为侯爵千金的她,明明这辈子肯定没拔过半次草,脸上却连一丝不悦也找不到。 这样的她,表情却突然僵住了。 仔细观察发现,有一只蚯蚓,爬上了她的鞋尖。 布莉吉特整个人如同石化般僵硬,只有嘴唇抖个不停。 (该不会……) 莫妮卡伸手夹起蚯蚓,放生到远离布莉吉特的地方。 「那个,我不介意,摸到虫,所以……」 「……感激不尽。」 从脸上神情明显看得出布莉吉特松了口气。恐怕,是真的对虫感到相当棘手。 两人就这样拔草拔了一段时间,接着,正在修剪枝叶的劳尔唤了起来: 「喂──那边那两位,拜托你们把西侧的草也除一除喽!这边很大,小心不要迷路了啊!」 原来如此,意思应该是要我们到西侧去吧。这时,布莉吉特小声开口: 「西侧出入的人少,行动比较方便。我们走。」 「好、好的!」 由布莉吉特在前方带头,两人开始往庭园西侧移动。 布莉吉特的目的,在于寻找正牌菲利克斯的相关线索。为此该如何着手,她似乎已经有些眉目。 「假设,真正的菲利克斯殿下被幽禁在宅邸内,最有嫌疑的地点,就是二楼以上的某个房间。因为一楼会有客人出入,可能性较低。首先就从屋外绕一圈,确认窗口的动静。要是有哪个房间不自然地拉着窗帘,就列为可疑目标。」 「原、原来如此……」 莫妮卡潜入的目的,则是调查咒龙骚动的主犯彼得·山姆与克拉克公爵之间的关联。 然而,这该从何查起才好,莫妮卡完全没有头绪,所以决定先以布莉吉特的目的为优先。 (可能的话,其实是想找这栋宅邸内的仆役打听的,但……) 要从初次见面的仆役口中,套出些有的没的情报,莫妮卡的话术还没那么高竿。 还在暗自苦恼该如何是好,布莉吉特就仰头望着窗口说道: 「宅邸内有位仆人,是我想接触的。若进展顺利,或许能让对方提供协助。」 「……想接触的人物,吗?」 「小时候,服侍菲利克斯殿下的随从。年龄跟我同年,或者大一两岁。金发。右眼上方有一道大伤痕,平时都用浏海遮住,看到马上就认得出来。」 说到这里,布莉吉特暂时打住,一度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 「这栋宅邸内的大人,全都是公爵的党羽,没有半个人站在殿下这边……在这之中,唯有那位随从是殿下的伙伴。」 当然,也是有不少大人会顾虑菲利克斯的感受。 即使如此,他们仍是公爵雇用的仆役,无法忤逆公爵。 想必是因此,菲利克斯唯一的伙伴──随从少年才会深深烙印在布莉吉特的记忆中吧。 「虽然不晓得,那个随从是否还留在这栋宅邸内……但如果还在,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也绝对愿意为了殿下不惜提供任何帮助。」 如此断言的布莉吉特,带头迈出的步伐,没有一丝迷惘。 「布、布莉吉特大人,果然很……厉害呢……」 无论是变装,还是调查的方针,手腕都比莫妮卡来得扎实而彻底。 走在前方的布莉吉特稍稍止步,朝莫妮卡回过身来。 「你以为,为了这一刻,我花上多少年的光阴在筹备?」 这句低语,有着可观的分量。 肯定打从萌生不协调感的那天起,布莉吉特就一直费尽心血,持续寻找着她的王子殿下。 ……而且没找任何人商量,始终独自寻觅。 「就算今天,真的没找到任何线索好了,那我也只是继续思考别的方法。反正一路走来,我就是这样摸索殿下踪迹的。」 语毕,布莉吉特再度起步。 这个人,怎么会如此坚强啊──莫妮卡坦率地心想。 如果,真如布莉吉特所推测的,正牌的菲利克斯就在这栋宅邸的某处,那实在很想找出来,让他们相会。 (可是,如果我的想像,是正确的……) 这时,走在前方的布莉吉特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右前方的小屋上。虽然不到全新,但相较于充满年代感的宅邸,这栋小屋是感觉年轻了些。 「这小屋我没印象呢。」 「是连布莉吉特大人,都没见过的小屋吗?」 「我还在出入这栋宅邸的时候,这里是一个更老旧更窄小的小仓库。恐怕是后来被翻新了。」 这栋小屋虽然小,但以仓库而言又有点过大。 小屋的屋顶有烟囱,所以屋内应该有暖炉吧。这样的话,就更难想像会是作为仓库使用了。 「……真可疑。我们去调查。」 布莉吉特走向小屋。变装用眼镜下的琥珀色双眼,闪烁着灿烂的亮光。 小屋设有采光窗,但位置太高,感觉不容易窥见屋内景象。这问题虽然可以用飞行魔术克服,可万一给人瞧见,事情就无法收拾了。 「门似乎没锁。我们进去吧。」 决断下得之干脆,令莫妮卡顿时瞪大眼睛。 「咦咦?里!里面要是有人,该怎么,办……?」 「那人要是真正的殿下,一切就解决了。如果是其他人,只要说『以为这里是仓库』就好。」 紧接着,布莉吉特便打开小屋的门,莫妮卡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进门马上可以看到地上铺了一面垫子,是让鞋底踩掉泥土用的,一旁还摆着衣帽架。 这里果然不是仓库,是让某人生活居住的空间。 只是,这个空间怎么看也不像是给正牌的菲利克斯──给贵人生活用的空间。顶多就比莫妮卡居住的山间小屋格调高上几分罢了。 莫妮卡从布莉吉特身后探头,开始观察小屋内部。 进门左手边有小型流理台与暖炉。右后方有一张床,某人正在上面睡觉。看到床铺上有人的布莉吉特,双眼满满都是期待的亮光。 她一定,很想当场大喊「殿下!」吧。即使如此,布莉吉特还是一度阖上张开的嘴唇,踩着无声的脚步走向床边。 躺在床上的人物一记翻身,朝这儿望了过来。 「……嗯唔?吃饭时间了吗?」 虽然早已料到,但那人并非正牌的菲利克斯殿下。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 「我看看,两位小姑娘……你们是新来的吗?」 老人躺在床上望向布莉吉特与莫妮卡,双眼睁得老大。 布莉吉特代替语塞的莫妮卡开口回应: 「唉呀~不好意思。阮是要来修整庭园的。想借用割草镰刀,所以正在找置物间。」 布莉吉特模仿乡下地方口音,流利地解释起来。这是莫妮卡所缺乏的应对能力。 老人似乎不疑有他,当场信了布莉吉特的说词。 「喔喔,这样啊。都怪我腰杆子不中用了,抱歉啊。割草镰刀就收在那边的木箱里头。其他庭园修剪用具也全都放在里面,有要用的就尽管拿去吧。」 布莉吉特俐落答了声「谢谢~」,马上把木箱的箱盖搬开。 木箱里面全都是庭园修剪所需的工具。 莫妮卡不经意观察起老人。体型虽然偏瘦,肤色却晒成红褐色。肯定就是这栋宅邸的园丁。 布莉吉特假装在寻找割草镰刀,又开口问向老人: 「阮第一次来这栋宅邸,老阿伯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 「对啊,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十多个年头喽。」 「哗──好厉害喔~」 布莉吉特摆出乡下纯朴姑娘的态度,神态自若地向老人抛出话题。 然后就这么参杂着闲聊,问出了老人的背景。 这个老园丁似乎到现在都还会每天下庭园修剪。只是,因为上了年纪,腰腿都大不如前,所以像今天这种需要大规模移植之类的工作,就会找外部人士处理。 也就是说,这栋小屋是园丁的作业小屋兼住所。 老人一副困难重重的模样从床上起身,望向莫妮卡开口: 「小姑娘,可以帮忙拿那儿的药给我吗?对,就那包纸袋。」 莫妮卡按照指示,拿起了摆在小桌上的纸袋。 纸袋上记载着药的种类、饭后一包的服用说明,以及处方者的名字。 看到那个名字,莫妮卡瞬间大吃一惊。 ──彼得·山姆。 那正是潜入廉布鲁格公爵宅邸,引发咒龙骚动的犯人。然后,也是出卖莫妮卡父亲的男人。 莫妮卡的心脏怦通作响到吵耳的地步。 正当莫妮卡凝视着纸袋,老人又问了句「怎么啦?」并一脸不明所以地望着莫妮卡。 (……不可以,让动摇表现在脸上。) 快笑,快笑──莫妮卡在内心向自己喊话,动作生硬地扬起嘴角。 「我个人,曾经受过彼得·山姆先生的关照……想、想要跟他,打个招呼。请问,他还在这栋宅邸吗?」 听到莫妮卡卯足全力挤出的谎言,老人「唉──」地大叹一口气。 「他啊,不久前,跳槽到别栋宅邸去啦……他开给我的这些药,也剩下不多了,害我很头痛呢。」 「老阿伯你的药,是彼得·山姆先生,开的吗?」 「因为他是大夫啊……嗯?好像不对?他是老爷御用的研究员吗?……也罢,反正他就跟大夫没两样吧。」 彼得是入门〈深渊咒术师〉欧布莱特家的咒术师。 恐怕,还留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的期间,彼得表面上装出医生的模样,私底下却在研究咒术吧。 (巴托洛梅乌斯先生说得没错,彼得·山姆和克拉克福特公爵彼此是有接点的。) 可能的话,希望再多问出一点彼得的情报。 布莉吉特虽然用狐疑的眼神望着莫妮卡,但也没有插嘴或催促。 莫妮卡隔着衣服按住怦通作响的心脏,试着调匀呼吸。 要临机应变说谎骗人,或是刺探真心话之类的,这类心理战是莫妮卡最不拿手的。即使如此,明知自己拙劣,莫妮卡还是努力设法想套出情报。 「彼得先生在这栋宅邸,也工作了很久,对吧?记得好像是多少年……」 「他到这儿来,应该是十年前左右了吧~毕竟他跟前任的亚瑟大夫几乎是刚好交替嘛。」 亚瑟这名字并不少见。但,莫妮卡在不久之前才刚听过。 在廉布鲁格的那晚,彼得·山姆临死之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谁要重蹈覆辙,我才不会落得,跟「亚瑟」一样的下场!我,我要,要让那位大人……要让阁下认可……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双眼布满血丝的彼得,是这么呐喊的。 (换句话说,叫作亚瑟的人,是在彼得·山姆之前,以医师的身分,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内工作的人……应该是,这样吧。) 彼得临死前喊着「跟亚瑟一样的下场」。那就是说,那个叫作亚瑟的人物,绝对出了什么事情。 当莫妮卡沉浸在思考,布莉吉特就像要填补谈话的空缺,假装成闲聊找老人搭话。 「老阿伯在这栋宅邸工作很久了嘛?既然如此,该不会,有看过小时候的菲利克斯殿下吧?阮一直很崇拜菲利克斯殿下呢!」 「有啊,菲利克斯殿下还小时,的确是住在这栋宅邸……但毕竟体弱多病啊。不是那么常外出,我也就没看过多少次了。况且……」 老人停顿了一会儿,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低语: 「除了生重病之外,后来又发生了『那起事件』,结果有一段时间,菲利克斯殿下就变得几乎足不出户啦~」 莫妮卡看见了──布莉吉特的双眼,在眼镜下闪烁起亮光。 布莉吉特向前探出身子,一副深感兴趣的样子问道: 「那起事件是?」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纸袋里拿出药粉,用水壶灌了口水配药吃。 然后将纸袋摆到枕头边,转头环视小屋内一圈。 「当时,我还住在仆役馆,这儿只是个小仓库呢。」 眉头出现明显皱痕的老人,表情沉痛地扭曲。 「结果那个仓库起了火灾啊。为了要灭火,两位仆役就这么过世了。」 一阵毛骨悚然的预感,让莫妮卡背脊为之一颤。 ──菲利克斯在幼年期生的一场大病,以及与此同时发生的火灾。 ──因火灾而丧命的两个人物。 莫妮卡忍不住探出身子发问。 「请、请问,请问过世的,是哪两位?」 「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亚瑟大夫,还有殿下的随从。」 啊啊──莫妮卡差点叫出声来。 用最糟的预感勾勒成的轮廓,逐渐变得鲜明。 「当时还担任侍女领班的玛希婆,也因为这起事件大受打击,最后入了修道院啊~菲利克斯殿下一直很黏玛希婆,还有那个过世的随从,所以好像消沉得更严重了。」 莫妮卡感觉,自己全身血液彷佛都坠向了脚边。 (所以,那个人……) 莫妮卡在胸前握紧冰冷的双手,以颤抖的嗓音询问: 「……请问,那位过世的随从,叫什么,名字?」 老人眼尾的皱纹更深了。 那是回想起温柔却又不舍的回忆时,会出现的表情。 「艾萨克·沃卡。连我的工作都常常帮忙,最替殿下着想的善良好孩子。」 * * * 离开园丁小屋后,布莉吉特一脸苦涩地低语: 「没想到,那个随从,竟然早就死了。」 对布莉吉特而言,最熟稔菲利克斯的随从少年──艾萨克·沃卡是很贵重的情报来源。如今得知对方早已身亡,焦急感油然而生。 「……那位,叫艾萨克的先生,是怎样的人,呢?」 听莫妮卡这么问,布莉吉特嘴角不悦地下垂。 「能干到让人生气的男人。殿下甚至视他如长兄……虽然不甘心,但他受殿下仰慕的程度,远在我之上。」 都可以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了,想必是真的非常不甘。 眉头深锁的布莉吉特,语调飞快地继续解释: 「说实话,想知道真正的殿下行踪,那个随从艾萨克本来是最重要的线索。他是个为了殿下什么都肯做的忠臣。要是殿下被人冒充,绝不可能默不作声。」 布莉吉特摘下变装用的平光眼镜,伸手揉了揉深锁的眉心。 「又或者,正因为艾萨克·沃卡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被杀害灭口。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至于一起陪葬的亚瑟医师,就不清楚缘由了。」 对于布莉吉特的低语,莫妮卡不做肯定也不做否定,只是低头望着脚边。 现在,莫妮卡脑海里有一则推测。 (……只是,要让这则推测成立,需要的拼图还不够。) 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暂时默默绕了宅邸一圈,从外头确认有没有可疑的房间。 但,没有找到任何布莉吉特口中的,拉着窗帘的可疑房间。 两人就这么回到宅邸正面庭园时,劳尔挥着手「喂──!喂──!」地跑了过来。 「接下来,我就要跟管家同仁进宅邸巡视了,你们也来吧!」 当然,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好的,走吧。」 「那,帮我拿这个吧。」 待莫妮卡点头,劳尔就往莫妮卡与布莉吉特一人递了一个塞满切花的篮子。 然后自己也提一个篮子,唤着「这边这边」为两人带路,一起来到正面玄关。 一位中老年管家已经在玄关待命。劳尔神态自若地向岁数远在自己之上的管家搭话: 「接下来要挑选装饰宅邸用的花对吧?我想说,也听听女孩子的意见应该比较好。」 换作普通的园丁,这态度可说太过不知礼数,但劳尔是立于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 管家态度毕恭毕敬地点了头。 「我明白了。既然是这么回事,各位请进,往这边。」 说着说着,管家打开大门,招待三人入内。 宅邸内就与屋外见到的印象相符,装饰得高雅而华美。 仔细观察绯红色地毯,可以发现表面有花纹,是用色泽微妙不同的毛线编成的。柱子上的浮雕,远望与近观时感受到的印象也截然不同。 就是这些构成宅邸的要素彼此调和,酝酿出了这个空间。 然后,为了这个在缜密计算之下构筑的美丽空间,挑选合适的花朵,就是劳尔的使命。 明知失礼,莫妮卡还是不免心想,劳尔是否真有办法选出能为这栋宅邸增添色彩的花。不过劳尔本人毫不迷惘地对管家发出了指示。 「正面玄关,我觉得最近交配成功的八重瓣蔷薇很合适。虽然是香味比较重的品种,但玄关空间开阔,香味可以扩散得恰到好处,多重花瓣也华丽上相。再者因为品种珍奇,应该很能赢得来宾青睐。」 「原来如此……那么,请往这边的房间。」 「是那间有用紫花毛地黄装饰的房间对吧。喔喔,窗帘的颜色换过啦?这样的话,印象柔和一点的花会比较好喔。以杏黄色的花为主,再添上白色银翅花点缀,应该就能跟窗帘的颜色调和了吧。」 一反莫妮卡的悬念,劳尔老练地接连举出合适的花种。 虽然劳尔出口的词汇,莫妮卡连一半都无法理解涵义,但既然听见布莉吉特在一旁细语「有一套」,代表劳尔的指示八成是妥当的。 管家在一楼巡过一圈,接着带领三人前往二楼。 来到二楼之后,布莉吉特的目光更犀利了。这也难怪,她原本就怀疑真正的菲利克斯被幽禁在二楼以上的楼层。 一般而言,地下室的房间给仆役,一楼的房间用来招待客人,是比较常见的作法,楼层愈往上,愈会作为宅邸主人的私人空间运用。这栋宅邸也是如此。 这儿的房间配置格局,布莉吉特似乎都已经记熟了。当管家在某个房门前停下脚步时,布莉吉特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 「这间,是菲利克斯殿下幼年时使用的房间。」 说着说着,管家打开了房门。 既然说是幼年,莫妮卡自然是想像成小孩子的房间,但是进去一看才发现,室内的家具全是给大人使用的。 劳尔环顾室内一圈,开口问起管家: 「这间房间,好像说现在也是殿下在使用?」 「是的,当殿下光临宅邸时,就会住在这里。」 相信是为了偶尔供菲利克斯起居,才会把室内家具都统一成现在的尺寸吧。菲利克斯幼年期使用的物品,看起来几乎一件都不剩了。 即使如此,布莉吉特还是露出某种夹杂惆怅的深爱眼神,目不转睛地望着室内的家具。 就彷佛正凝视着,曾经存在这房间里的,年少菲利克斯的身影。 「不管什么时候来,这间房间看起来都那么高贵呢~管家先生,上次殿下入居时,这里装饰的是什么花?」 「是伊莉丝。」 「伊莉丝?」 管家的回答,让劳尔一脸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 看来就算身为植物专家,劳尔还是有不认识的植物……正当莫妮卡这么想时,布莉吉特轻声咕哝了一句: 「……艾莉丝。」 听见这声细语,管家才露出惊觉口误的表情,连忙订正。 「失礼了,是艾莉丝才对。从前在这里工作的男人,都把艾莉丝唤作伊莉丝,我才……」 管家订正过后,劳尔开朗地「喔喔!」了一声。 「原来是艾莉丝啊~!伊莉丝应该是~呃──帝国的讲法对吧?」 「是的,真是非常抱歉。」 管家露出略显尴尬的表情,暧昧地点头。 当下,浮现在莫妮卡脑海的,却是与现场毫无关系的男人──那名为爱而活的职人,巴托洛梅乌斯·巴尔。 『我的名字叫巴托洛梅乌斯。如果用利迪尔王国的念法,就是巴索罗谬啦。帅吧。』 巴托洛梅乌斯,以及巴索罗谬。 伊莉丝,以及艾莉丝。 同样涵义的,帝国语与利迪尔王国语──这瞬间,某种东西在莫妮卡脑里连贯了。 (难道说……) 正当莫妮卡陷入沉思,劳尔又出声唤道: 「喂──要去下个房间喽!」 抬起头来一看,劳尔等人已经在走廊上移动,莫妮卡慌忙走出房间跟上。 离开菲利克斯的房间后,又看了两间客房,然后跳过一道门,直接前往下一间房间。 有点在意房间被跳过的理由,莫妮卡于是小声问向劳尔: 「这间房间,不用看吗?」 「这间房间,是专门在摆放公爵收藏的魔导具的喔。」 有些魔导具可以自在携带,也有些需要慎重管理。这里的收藏品,恐怕是后者吧。大概是因此,才需要对出入者严加控管。 望着收藏室的门扉,忽然间,一阵低沉嗓音从莫妮卡背后响起: 「卿想参观的话,随时可以派人介绍无妨喔?〈荆棘魔女〉阁下。」 闻言,莫妮卡背脊为之一颤。 声量绝对称不上大,却响彻听者心底,散发威压感──这声音,莫妮卡认得。 这栋宅邸的主人,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不可以回头,不可以被看到长相……!) 莫妮卡紧张得连嘴唇都颤抖不已,这时,布莉吉特抓起莫妮卡的衣服下摆,一起走到了墙边,深深低头。对了,自己现在是罗斯堡家的仆役。 莫妮卡也模仿布莉吉特的动作,把头低了下去。 由于新年时,莫妮卡在王城,曾以〈沉默魔女〉的身分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会面。现在一旦被看到长相就糟了。 (虽然那时候,是有戴面纱遮住嘴边,兜帽也深盖过眼……) 挥之不去的紧张,令莫妮卡满手是汗。 光是存在现场,就引人注目的压倒性存在感。 单单一句话、一举手一投足,就令在场人士屈服、言听计从的支配力。 像这种,为数仅少的人才具备的力量,正从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全身上下散发出来。 这股紧张的空气,就与菲利克斯偶尔会展现的,透过威压感逼人屈服时的空气很像。他一定,就是从克拉克福特公爵身上学到这种技术的吧。 劳尔暂且无视于浑身僵硬的莫妮卡与布莉吉特,以不变的开朗快活态度,笑着回应克拉克福特公爵。 「午安,阁下。庭园的移植作业差不多都结束了。现在正在挑选宅邸内装饰用的花,这间收藏室也要装饰吗?」 「由卿判断吧。」 劳尔的语气比平时礼貌,克拉克福特公爵面对劳尔的态度,也感受得出对待宾客的慎重。 这是魔术名门当家罗斯堡魔法伯,以及大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会话。 克拉克福特公爵从怀里掏出一支钥匙,打开了收藏室的房门。 莫妮卡稍稍抬起原本低着的头,灵活地转动眼珠,开始观察收藏室。 房间本身并没特别大。房内摆了几个施有封印的玻璃盒,里头展示着魔导具或首饰。 现在的莫妮卡是仆役之身,想必不会被允许进入。才刚这么想,劳尔就跨步走进收藏室,朝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招手。 「喂──你们也进来啊!」 (咦咦咦咦……这、这样,不会挨骂吗……) 莫妮卡的脸抽搐了起来。 不出所料,克拉克福特公爵冷冷地朝劳尔瞪了一眼。 「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仆役进去。」 「她们俩是我家的弟子啦。我想让她们观摩一下,学学在这种房间该装饰哪种花比较好。」 在罗斯堡家,弟子与仆役基本上是同义词。 克拉克福特公爵转头瞪向莫妮卡与布莉吉特。 那视线散发的威压感,几乎让人以为自己的心脏要被冰冷的手掌给掐碎。 可是劳尔完全不以为意,只是老神在在地接话: 「毕竟没多少地方,挑起花来比这栋宅邸更有挑战性啊。」 「这教材对见习生而言太大材小用了。」 「教育时要使用第一流的教材,是我家祖母们的教诲嘛。」 「原来如此,这话出自卿这个王国最高峰魔术师嘴里,确实有说服力。」 劳尔笑嘻嘻地打趣说些真假难辨的理由,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威压感因此稍微缓和了些。 如此看来,自己是被允许进房了。莫妮卡与布莉吉特小心避免与克拉克福特公爵视线交会,踏进了收藏室。 展示在玻璃盒里的,全都是高级魔导具。想必随便一个的价值,都足以抵过一栋房子吧。 可是,对现在的莫妮卡而言,重要的并不是魔导具。 (这间房间的,规格是……) 莫妮卡用力扫视室内,记下构成房间的数字。 如果说,菲利克斯真的被幽禁在这栋宅邸内,有可能会在某间房间设有暗门,人就被关在门后的隐藏空间。 所以,莫妮卡在巡视宅邸外观时,就已经记下了构成宅邸的数字,并且在进入宅邸内部后,趁移动的同时比对有没有不自然空间的存在。 莫妮卡进行脑内比对作业的期间,劳尔也持续在与克拉克福特公爵对话。 「好厉害啊~这么多高级魔导具。啊,这个该不会是伊曼纽先生做的吧?」 「正是。定期保养也大多是交由〈宝玉魔术师〉阁下处理。」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的名字传入耳里,莫妮卡不由得心跳加速。 再怎么说,不久前才刚在凯利灵顿森林里对峙过。 那场骚动后,伊曼纽似乎逃出了森林,不晓得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思索到一半,劳尔好像决定了房里装饰的花。可以听见劳尔提出几种方案,请示公爵的意思。 对此,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回应十分简洁。 「象征王国技术以及财力的花。」 花的品种改良需要耗费莫大金钱与时间。单是拥有新种的花,就可以算是一项财产了。 正因如此,克拉克福特公爵才想把在王国内品种改良成功的花,装饰在宅邸内夸耀自身的权力。 而这绝对不是仅仅为了满足自尊心而做的举动。 作为一流的贵族,夸耀自身权力的行为,纯粹就只是用来保全自家品格的手段。 找劳尔处理园艺、让伊曼纽管理魔导具,这些工作之所以委托给七贤人,就是为了向外人营造出「克拉克福特公爵与七贤人交好」的印象。 (〈荆棘魔女〉大人出身的罗斯堡家,政治上居于中立……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却想把罗斯堡家拉拢进自身的阵营。就像新年找我去游说的时候一样。) 离开收藏室,给房门上锁之后,克拉克福特公爵又向劳尔开口: 「好几度邀请卿的祖母们用餐,都被回绝了。你回去可得转告一声,说我期待下次能有好消息。」 之所以不是劳尔,而是邀请劳尔的祖母们参加晚会或餐会,想来也是因为,掌握罗斯堡家实权的人,是劳尔的祖母们吧。 (〈荆棘魔女〉大人,要怎么接招呢……) 要是轻率点头,难保不会被拉进公爵阵营。可是,拒绝得太干脆,又会令关系恶化。 「唔嗯──我家祖母们毕竟年事已高……」 劳尔先是一脸伤脑筋的表情双手抱胸,再好似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啊!我姊的话,应该很乐意接受邀请喔!」 下个瞬间,现场的空气立刻冻结。 「……那么,我先告辞了。接待室已经备好茶水。尽管慢慢坐。」 克拉克福特公爵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现场。刚才的态度,很明显是在打断对话。 能够让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不愿继续多谈,神通广大的劳尔姊姊──第四代〈荆棘魔女〉,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呢。 对于前任七贤人详情没有头绪的莫妮卡,暗自歪头不解。 (总觉得……有种让人不太想扯上关系的味道……) 无论如何,莫妮卡总算也理解到,罗斯堡家就是靠这种方法,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保持一定距离的。 大概,里头存在着非常复杂的政治角力吧。 莫妮卡带着尊敬的视线仰望劳尔,便看到劳尔满脸钦佩地咕哝: 「每次搬出姊姊的名字来,大家都会是这种反应呢~感觉好像驱魔咒喔!」 站在一旁待命的管家,露出了非常困扰的表情。 ──────────────────────── 终章 沉默魔女致黏土男 结束所有作业,离开宅邸后,劳尔用罗斯堡家的马车把莫妮卡与布莉吉特送回了旅舍。 原本,仆役们要搭的应该是载工具的载货马车,不过莫妮卡与布莉吉特享有特别待遇。 马车里,劳尔笑眯眯地问向莫妮卡: 「有找到什么派得上用场的情报吗?」 「……有的。」 见莫妮卡答得直接,劳尔也满足地点头,爽朗地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 「下次有需要我帮忙,尽管随时说一声喔!我们是朋友嘛!」 「非、非常感谢,你的,帮忙。」 深怕劳尔的大嗓门影响到布莉吉特,莫妮卡胆战心惊地转头望去。 只见布莉吉特依然沉默无语,目不转睛地瞪着脚边。 总算,抵达旅舍后,布莉吉特彬彬有礼地低头表示「恕我告辞」,率先下了马车。 打算追上去的莫妮卡,正从座位上起身,劳尔就忽然拉住莫妮卡,凑向她耳边讲起悄悄话: 「嗳,莫妮卡。那女生……」 「是、是的?」 「为什么,要在嘴里塞棉花呀?」 莫妮卡大为惊愕。一整天下来,没遇过半个人对布莉吉特的变装起疑,万万想不到,竟然被劳尔给察觉了。 布莉吉特的侯爵千金身分,是不是别说开来比较好呀。 正在烦恼该找什么借口搪塞,劳尔就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在想,那女生……搞不好是肚子饿过头,才会想到要在嘴里塞棉花。」 「…………」 「所以说,来。」 说着说着,劳尔从包包里掏出萝卜,让莫妮卡握到手里。 「这拿去给那女生饱餐一顿喔!」 「……呃──」 莫妮卡在几度反覆筛选用词之末,道出一句支支吾吾的「真的非常,感谢,尼」,然后下了马车。其中一只手上还紧紧握着萝卜。 (这根萝卜,该怎么办呀……) 伤脑筋的同时,莫妮卡爬上旅舍楼梯,打开房门。 坐在床上的布莉吉特,吐出了塞在口中的棉花,正拿起布巾擦脸。 被布巾给遮住,无法确认脸上的表情。 莫妮卡只好把萝卜摆到橱柜上,语调生硬地搭话: 「那个,布莉吉特,大人……」 布莉吉特没有回应,也没抬起头。 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中,没找到类似关有正牌菲利克斯的房间。在劳尔协助下,几乎已经巡遍了所有房间,相信不会遗漏。 说得更深入点,莫妮卡已经比对过屋内屋外的数值,很确定并没有秘密房间之类的地方。 那栋宅邸内,并不存在布莉吉特苦苦寻觅的王子殿下。 然后,巡回过宅邸,让莫妮卡获得了一份确信。 那是件非常残酷的事实。但是,必须得清楚说出来。 「真正的菲利克斯殿下,已经……」 「别说下去。」 打断莫妮卡发言的布莉吉特,肩膀正不停打颤。 鲜艳的金发在窗口透进的光线照射下,随着她身体的颤抖,不停闪烁着动人的亮光。 「……我其实,早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聪明的布莉吉特,肯定在感觉「现在的菲利克斯是冒牌货」的瞬间,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预想。 也就是──正牌的菲利克斯,恐怕已不在人世。正因此,才必须找冒牌货顶替。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用自己的双脚,回到那里,亲眼确认真相。」 布莉吉特低头沉默不语。良久,才总算粗鲁地把脸擦过,猛力抬头。即使卸了妆,那容貌依然洋溢着英姿焕发的淑女丰采。 布莉吉特重新拿出一如往常的态度,向莫妮卡开口: 「感谢你的协助,莫妮卡·诺顿。关于你不可思议的人脉,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个清楚,但现在就暂且忽视吧。」 「不、不胜感激……」 「关于这事件的实情,我想继续深入只怕是很困难了。我对此有自觉,但,现在就先仔细思考下一步吧……即使,殿下真的已经不在了,我还是想弄清楚真相。」 果然是个坚强的人──莫妮卡心想。 既使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她也不停下脚步,仍打算掌握真相。 (话虽如此,我还是……不能把一切,都告诉布莉吉特大人。) 莫妮卡操着生硬的嗓音,向布莉吉特发问: 「布莉吉特大人,对外国的语言,很有研究,对吧?」 「那又如何?」 莫妮卡并不熟悉帝国语。所以,这里得请教语学专家布莉吉特。 「亚瑟这个名字,如果用帝国语发音……你知道,会是怎么念吗?」 布莉吉特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简洁地回答: 「奥图尔。」 这个名字,莫妮卡在校庆时听过。 道出这则名号的,是趁校庆时入侵,成功接触菲利克斯的帝国魔术师。 『尤安,那件事已经确定了吗?』 听到眉毛挺拔的少女提出这则质问,那个被唤作尤安的男人,的确是这么回答的── 『是呀,虽然没能成功接触,但我在极近距离下确认过了,错不了。确实有痕迹。那是叛徒「奥图尔」干的好事喔。那位大人的判读果然是对的。』 莫妮卡阖上眼皮,紧紧握起拳头。 (……这样就全部,连贯了。) 现在,莫妮卡已经了解,被唤作尤安的男人,潜入赛莲蒂亚学园的目的。 尤安与莫妮卡抱有同样的疑念。所以,那个会使用肉体操作魔术的魔术师,一如他字面所说地「确认」过了。 莫妮卡缓缓睁开眼睛,语调生硬地告诉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大人,在回学校之前,我有个想绕去的,地方。」 「就当作酬谢你提供协助,想上哪儿我都带你去。所以,要去哪?」 稍作思索之后,莫妮卡回应: 「去王都。」 * * * 老园丁缓缓从床铺起身,轻轻扭动嘎吱作响的膝盖伸展双腿。身体真的大不如前了。这份工作,或许也差不多是时候该找接班人了。 他任职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为了彰显权威,种植了不少株品种珍奇的花。管理这些花的园丁,必须具备相应的知识。 管理这座庭园,不是寻常园丁办得到的。 「要是那孩子还在该有多好啊~……」 男人嘀咕的同时,披上外衣走到庭园。 罗斯堡家的移植作业,就男人的眼光看来,堪称是可圈可点。甚至为此有点嫉妒。毕竟,这座庭园是自己亲手守护的,男人一直以这点为傲。 话虽如此,身体已经负荷不了严苛的庭园工作,这也是事实。 大约十年前,某个少年还常常下庭园帮自己忙。一会儿帮忙除草,一会儿帮忙搬重工具,还身轻如燕地爬上树头修剪枝叶。 每每把树上结的李子分给少年当谢礼,少年也总是不当场吃掉,说要当作消夜,藏在上衣里偷偷带回去,为此笑得开怀的光景记忆犹新。 某次仆役酒会上,不小心讲出想让少年当自己的接班人,结果大厨说「那么有天分的人不多见了,要让那家伙当接班人的是我」,因此还引爆舌战。 那位大厨,后来也退休了。那时候的仆役,如今还留在宅邸的,只剩下不到一半。 「……喔呀?」 在庭园角落,修剪下来的枝叶被放在一起堆得整整齐齐。 今天移植作业时,罗斯堡家的人似乎连修剪工作都包办了。 把这类枝叶,连同其他垃圾一起烧掉,也是男人的工作。 (得去问问管家,还有没有其它要烧的东西啊~……) 无意间,往事浮现心头。 那天,男人收到大批纸类垃圾,说是要跟剪下的枝叶一起烧掉。 其中,有一本装订莫名精美的书。是天文学的书籍。拿到旧书店去的话,人家没准愿意买下来的说,真浪费。 (唉~虽然也不是不明白,老爷吩咐非烧掉不可的心情……) 伤脑筋──男人敲着腰杆子,准备开始生火,这时,某人随着一声「等等!」跑来。是平时常下庭园帮忙的金发少年。 望着和修剪下来的枝叶摆在一块儿的书,少年显得很是懊悔。 「这本书……」 「说是老爷吩咐要烧掉。」 一阵风吹来,少年的浏海随风飘逸。用浏海遮住的右眼上方,有一道很深的纵向伤痕。那是被巨大生物用利爪挖成的伤。虽然好像没有失明,但伤痕只怕一辈子消不了吧。 来到宅邸工作前的事,少年没怎么提。只是曾经透露过,自己是东部地区出身。 (东部地区龙害盛行……那道伤,肯定也是给龙弄出来的吧。) 少年举起右手按住随风摇曳的浏海,紧咬嘴唇不放。 脸上浮现的,是强烈的纠葛。想必是在思考,回收这本书,会不会给男人添麻烦吧。 园丁转身背向少年,朝宅邸的方向走去。 「好哩,我来去确认看看,还有没有其它要烧的东西。」 「…………」 「垃圾那么多,有谁捡了里头什么东西,我才管不着。」 「……谢谢。」 稍稍回过身去,便看见少年把天文学书藏到了上衣里头。 少年总是这样,把自己的宝贝藏到上衣里头,偷偷送去给王子殿下。 (我记得,那本书到头来,好像还是被老爷给发现了来着……?) 听说,书还是被烧掉,少年则受到了严酷的处罚。 当时的园丁,丝毫没发现这件事。少年善于忍耐,没有让周围的人注意到异状。 「要是他还活着……应该二十岁了吗~?他肯定很想看看,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的菲利克斯殿下吧。」 长大成人的菲利克斯身旁,并没有成为大人的金发少年身影。 对这件事实深感惆怅的同时,老园丁点燃香菸,为了十年前,在这里死去的少年哀悼,送上祈祷。 * * * 窗外已经满是春意的某天,利迪尔王国王都最大间的报社,在广告栏上刊载了这样的文句── 『致蓝色鳞片的黏土男,你所提过的骇人的真相是什么,我们来对答案吧。静候你的连络。无言女敬上』 以谍报活动为主要任务的尤安,平时当然就会过目国内外大小新闻,这则广告也马上就注意到了。 「这是来自〈沉默魔女〉的讯息,我想应该没错。」 说着说着,尤安向主人递出了报纸。 尤安虽然是个随心情改变长相的男人,但只有在主人面前,会统一成有点眯眯眼的平坦五官。 那是从前的尤安不得不舍弃的长相,同时也是在使用肉体操作魔术时负担最少的长相。 「让我看看……」 尤安的主人以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眸阅览报纸版面。 那是留着一头大波浪黑发,年过二十五的男人。深邃的五官虽然有如神话雕像般雄壮美丽,却充满了雕刻所没有的生命力与气魄。 随着犀利的双眼缓缓地逐字扫视报纸,嘴角也自信地上扬。那笑容看了,令人不禁连想到龇牙咧嘴的野兽。 「〈沉默魔女〉……记得是利迪尔王国的七贤人还什么的吧。好好喔,七贤人。语感真不赖。四天王、三剑客……这种头衔在故事里登场时,不是都很令人雀跃吗?」 男人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正发挥想像力,沉浸在脑内的故事中,但不一会儿,又忽然往掌心捶了捶。 「好,我们也来成立吧。我想想~既然那边是七贤人,我们就让数字比七更大。十人众、十二剑圣、十三骑士感觉都是不二之选。唔呣~哪个比较好呢……」 「……您又说笑了。」 尤安苦笑着应对,男人立刻抖着喉咙,发自内心开心地笑了起来。 「笨蛋。这一路走来,你已经看过几次,朕把说笑的内容给实现了?」 「若容我僭越直言,数字是否别乱灌水比较妥当?人数多过头的话,反而会感觉廉价喔。」 「唔呣,有理。好,就订在六人以下吧。所以,就你看来,那什么〈沉默魔女〉实力如何?」 正以为还在讲些既像说笑又像当真的突发奇想,却又唐突言归正传,就是这个男人一贯的作风。 早已习惯与这个男人对话的尤安,用毫不掩饰的语调回答: 「〈沉默魔女〉的无咏唱魔术,看在以暗杀为业的人眼里,实在是再羡慕不过的能力呢。」 沉默魔女只要有那个意思,随时都可以不发一语取下敌方的首级。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适合暗杀的技术了。 「最重要的是精度非比寻常……比起对龙战,那能力在对人战更能肆虐。」 「意思是,若战争开打,可能不下兵器?」 「那个根本是怪物,要同样视为生物,实在强人所难。」 尤安这句评语,让男人仰头嗤嗤笑了起来。 「如果让世人来评理,恐怕会说没有脸的你比较像怪物吧?不是吗,尤安。」 「那么,就请把〈沉默魔女〉想像成比我更骇人的怪物吧。」 「……喔~?」 尤安的主人翘着二郎腿的修长双脚换边,用指尖在椅子扶手上叩叩敲个不停。 「实在令人好奇。话说,嗳~尤安。那什么〈沉默魔女〉,是好女人吗?」 主人的坏习惯又发作了──尤安忍不住沉默以对。 面对无言的尤安,主人再度交换翘着二郎腿的双脚开口: 「希望是那种乳波臀浪前凸后翘,双眼满是野心的凶狠美女。最理想的就是初代〈荆棘魔女〉蕾贝卡·罗斯堡那样的蛇蝎女郎。」 「……很遗憾,一切条件全都背道而驰。」 「搞什么,太无聊了吧!……说归说,这个嘛~无咏唱魔术什么的倒是挺耐人寻味。」 或许是被这番话激起不祥的预感,尤安的脸抽搐了起来。 「皇上?虽然应该不至于,但您该不会~……」 「朕要动身喽。去利迪尔王国。」 尤安发出半自暴自弃的喔呵呵呵呵笑声,用抽搐到极限的脸问向主人: 「……您是在说笑对吧~~~~?」 他的主人则像要与尤安对抗似的,豪迈地哇哈哈大笑。 「朕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全力实行说笑的内容啦!」 ──────────────────────── 【秘密章节】咏星魔女的心愿 「哇!哈!这儿就是我的工坊吗?」 巴托洛梅乌斯在〈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指引下,造访了格列斯镇角落的某间工坊。 那间工坊,原本似乎是某个老金工职人在使用的。不过,那位老职人因急症亡故,家族想把工坊处理掉。梅尔丽就把家具工具连同工坊一起收购了下来。 工坊里有两具小炉,工具都是长年用心保养过的。只要有那个意思,随时都能给炉子开火上工。 这样想来,巴托洛梅乌斯虽是职人,却没有自己专属的工作室,总是给大工坊雇用。干万事屋的时候,更是连工坊都没有,腰包里的工具就是一切。 (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工坊啊~!) 面对使劲浑身解数感受喜悦的巴托洛梅乌斯,梅尔丽带着平稳的笑容开口: 「这里可以随你高兴运用喔。只不过……」 「放心,我都懂啦~魔女大人要的东西,我都会最优先处理的!家具也好鞋子也好法杖也好,有什么想修理的东西尽管开口吧~!」 说到这里,巴托洛梅乌斯忽然惊觉什么似的,表情陷入僵硬。 「啊──……可是,如果是要修理〈纺星之米拉〉就有点……」 「呵呵,我明白啦。」 梅尔丽拿出一只小袋子,摆在工作台上。从袋口隐约可瞥见,里头是满满的大银币。 「暂时就请用这些作为营运资金喔。」 「唔哈~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磕头哈腰的同时,巴托洛梅乌斯偷偷观察了梅尔丽一番。 真是个美女。同时散发着浪漫少女的纯真无邪,以及成熟女性的妩媚两种气质……但,她的本质并不只是如此。 现任七贤人中,在职最悠久的就是她,她似乎也负责统领七贤人。 再加上她还身为王国首席预言家,是国王最仰赖的顾问。这样的她,当然不可能只是空有美貌的女性。 「唉呀~承蒙魔女大人亲切相助,真的是无以为报……只是我很好奇,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轻描淡写地抛出刺探式的询问,但她平稳的表情果然还是丝毫不显动摇。就只有原本凝视着巴托洛梅乌斯的淡水蓝色双眼,感觉上变得有点像是在眺望远方。 那表情,很像在思念某位不在场的人物。 「我有个,不希望牺牲的人。」 那家伙肯定是男的──巴托洛梅乌斯这么想。只是第六感罢了。 ────────────────────────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Silent Witch》第七集。 这集,是七贤人同心协力解决事件,以及莫妮卡接近故事核心谜团的一集。 在为书籍版加笔之际,我尤其想描写的其中一项,就是七贤人们的活跃。 希望往后也能继续为大家送上七贤人们帅气的身影。 藤実なんな老师,感谢您这次也帮忙绘制美妙的插图。 尤其封面真的是帅呆了……帅呆了…… 简直就跟挺身面对圣战的英雄没两样,能看到这样的七贤人,真正感激不尽。 再加上与如此火热封面形成强烈对比的彩页,实在太有趣了,让人百看不腻。 碰巧路过的伐木工浑身散发杀气,碰巧路过的园丁和乐融融到像是跑错棚,碰巧路过的诗人活像随时都会翘辫子,碰巧路过的大叔就只有帅字可言啊! 桟とび老师,感谢您总是把本作的漫画版绘制得乐趣无穷。 桟老师笔下的角色个个充满魅力,但其中拉娜尤其可爱,每次登场都让我深深感动,觉得「她的表情有够拉娜的啦……!」 受到拉娜影响,莫妮卡也随之露出各式各样的表情,让人看了内心满是暖意呢! 此外,虽然单行本没收录,不过桟老师画的凯西,表情也真的非常凯西,每次看原稿我都猛起共鸣,觉得「这个笑法,好凯西……实在太凯西了……」 其他像是闪亮亮到耀眼的殿下,还有莫名适合集中线跟特写效果音的副会长,加上活力充沛的古莲,莫妮卡的校园生活开始愈来愈热闹了。 如此引人入胜的漫画版,第一~第三集已上市贩卖中。 另外,除了故事本篇,还有以本集猛挥斧头的人当主角的外传《Silent Witch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结界魔术师》上集现正发售中。下集预定在二○二四年春天上市。 在外传里,可以看到本篇尚未于插图中登场的第一王子莱欧尼尔殿下。 他是拥有温柔眼神的高贵金毛猩猩──这种难以理解的角色设定,藤実老师还是漂亮地完美诠释出来了。 看到藤実老师笔下的角色设定图时── 「眼神怎么会如此地温柔……同时又这么气宇轩昂,太美妙了……」 真的满腔感动难以言喻。 描述顽童时期的路易斯、青春年华的夫人,以及金毛猩猩第一王子谱成的热闹外传,也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来到后记尾声,要在此对总是支持本作的各位读者大德,致上郑重的感谢。 我今后也会全力以赴创作,若下集也能与大家相会就是我无上的幸福。 依空まつり (注:以上为日本方面的情报) ──────────────────────── 电子书特典 学生会猫狗论战 某个悠闲秋日的放学时分,正在赛莲蒂亚学园校舍楼顶打瞌睡的尼洛,听见从学生会室传来的争执声,耳朵反射性竖了起来。 「果然还是狗啊。」 「狗跟猫都很可爱吧,这种事哪有孰优孰劣的。」 「没──这回事,绝对是狗比较好。」 尼洛悄悄起身,从楼顶下到学生会室的窗边。 从窗外朝里头窥去,只见冷冰冰跟下垂眼──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以及书记艾利欧特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室内除了这两人,还可以看到咄咄逼人女跟小个子──书记布莉吉特与总务尼尔的身影。 莫妮卡负责护卫的闪亮亮王子,看来似乎不在学生会室里头。 艾利欧特不可一世地摆着贵族架子,抬着下巴挺胸放话,彷佛自己道出的就是世间真理。 「狗比较聪明,比较可爱吧。」 听到这番发言,尼洛顿时怒火中烧。 (本大爷也很聪明,很可爱好吗。) 另外,尼洛现在虽然有着猫的外表,但真实身分是从前震撼利迪尔王国的沃岗黑龙。 也就是龙族。绝对不是什么猫。 「……猫也很可爱啊。」 一脸不服气地反驳的,是希利尔。 (水喔,冷冰冰,再多夸几句!让他搞清楚,猫才是最强最可爱的!) 面对希利尔的反驳,艾利欧特挖苦似地笑道「是喔~」并转头望向另外两人。 「你们觉得呢?狗跟猫,哪边比较可爱?」 布莉吉特与尼尔各自停下手边的作业回答。 「我比较喜欢狗。」 「我家也和牧羊犬比较熟,所以硬要说的话应该是选狗吧。」 两人几乎都是秒答。怎喵会这样。这间学生会室的猫派居然处于劣势。 艾利欧特已经完全露出夸耀胜利的表情,希利尔则悔恨地「咕呶呶」低吟。 (别输呀冷冰冰!快回他几句啊冷冰冰!) 尼洛在窗边不停捶起猫掌发念,这时,学生会室的大门打开了。走进室内的,是莫妮卡与闪亮亮王子菲利克斯。 瞥了眼不甘心的希利尔,艾利欧特带着从容的神情问向两人。 「嗨~殿下,小松鼠。你们俩是狗派还是猫派?」 唐突被抛来质问,莫妮卡困惑地眨了好几下眼,菲利克斯则是露出美丽的微笑。 「两边都喜欢喔。」 一点都不有趣的回答。 摆起不出所料的态度,艾利欧特望向莫妮卡。 「小松鼠,你咧?」 「我、我──……」 对于莫妮卡的答案胜券在握,尼洛笑了起来。莫妮卡当然是猫派。再怎么说,这么可爱的使魔从平时就待在身边亲密互动,还不时送上肉球按摩啊。 猫才是最强的生物!这个答案你不说还有谁能说! (来,夸奖本大爷吧。告诉他猫才是最强最可爱的生物~!) 在窗边的尼洛以闪耀着灿烂光芒的双眼注视下,莫妮卡终于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开了口: 「我只要……有肉球可以摸,不管哪边都好……」 尼洛差点脚滑摔下窗边。 放学后,莫妮卡回到阁楼间时,尼洛不知为何躲在床铺与墙壁的夹缝间,蜷曲成一团。 「尼洛,我回来了。」 莫妮卡向尼洛唤道。但尼洛依然用屁股对着莫妮卡,只举起尾巴朝地面敲了敲。 「以后你休想摸我的肉球了──」 「……咦?」 「莫妮卡这个负心人──」 「为、为什么~……?」 之后,尼洛闹了好一阵子别扭,足足等上一周才重新批准莫妮卡摸肉球。 ──────────────────────── 插图 ──────────────────────── 前日谭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结界魔术师 下 ──────────────────────── 序章 结界魔术师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强劲到让人无法挺直腰杆的狂风,正伴随着雨点大肆呼啸不停。 明明还是白天,乌云密布的天空却让天色暗沉,树木也被强风刮得摇曳弯曲,才刚挺过夏日酷暑的花叶四处飘零。 席卷利迪尔王国南部纳汀地区的暴风,其巨大的规模被评为十年罕见,风势之猛烈,连家畜及屋檐都差点被风卷走。 随着时间经过,愈发剧烈的雨势形成浊流,在街道上冲刷,众人慌忙携家带眷,与家畜一起逃往高处避难。 镇南边就是矮丘,东边则有山川。居民们虽朝着南方逃命,来自东边山脉的土砂却堵塞了部分道路,害人潮难以自由疏散。 不仅如此,河川也持续暴涨,泛滥只是时间的问题。 人们啪唰啪唰地涉水而行,使尽浑身解数往安全地带奔走。 在这之中,可以看到一位背着婴孩的年轻母亲身影,右手还牵着大约三岁的女孩。 被母亲牵着手的女孩虽然费尽全力在深达膝盖的浊流中涉水向前跑,却仍被绊得东倒西歪。 「就快到爸爸的工坊了,加油。」 面对紧紧牵着自己的手不放,出声鼓励的母亲,险些遭水流绊倒的年幼女孩轻轻点头,踏出踉跄的脚步继续跋涉。 就在这时,一阵啪叽啪叽巨响自女孩的头上方传出,那是某种巨大物体被粗暴扯开的声音,原来是一旁的木造小屋,有部分屋檐承受不住风压开始剥落。 剥落的屋檐足足有三片门板那么大。要压垮母女,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附近的居民见状,脱口大喊「危险!」的瞬间,强风肆虐下的屋檐已朝母女直坠而下。 刹那间,无数白光聚集在母女周围,构成一面透明的墙壁。 撞在透明墙壁上的坠落物应声碎裂四散,母女毫发无伤。 「纱莉──你没事吧!」 「女儿有没有受伤?」 一起逃难的居民们纷纷开口关切,赶到母女身旁。 母亲瞪大了双眼,直直凝视着上方。在她的视线尽头──伫立于民家屋顶的,是一位身穿魔法兵团制服,手持上级魔术师法杖的男性魔术师。 把栗子色长发扎成一束的男人,正仔细地用灰紫色的双眼观察周遭的损害状况。 母亲仰望着屋顶上的魔术师,低声呢喃: 「……路易斯?」 呢喃声转眼间被风雨吞没,没能传进任何人的耳里。 站在屋顶环伺四周的男性魔术师,从怀里掏出一只戒指,高举在前。 「遵从我等之契约,即刻前来吧。风灵琳姿贝儿菲!」 有如要回应这句发言,一位身穿女仆服的女性,以划开暴风雨之势从天而降。 这名将金色长发束在后颈的貌美女仆,就在鞋子即将接触到流窜地面的雨水之前,并拢双脚静止在半空中。 确认过此景,站在屋顶的魔术师扬声开口: 「魔法兵团在此。我们来救助各位了。我的契约精灵会将各位带往安全的场所,还请各位往同一处集合。」 那是上流阶级人士惯用的,字正腔圆的发音。 是不是认错人啦──年轻的母亲不禁暗自心想,同时牵起年幼女儿的手,朝有着女仆外表的精灵身边移动。 即使身处这种狂风暴雨,貌美女仆却连眼皮也不眨一下。不过,当确定现场居民集合完毕,又猛力左右转头,观望四周。看起来,应该是在检查有无漏网之鱼。 总算,女仆将五官转回正前方,开口说道: 「确认完毕。那么,接下来我将带各位前往避难场所,还烦请留在原地,一步也不要移动。」 语毕,女仆与居民们四周忽然卷起旋风。有将近十人被包覆在气流内,缓缓升空。 年幼的女儿把圆滚滚的眼珠瞪得更圆更亮,在母亲身边唤着: 「妈妈,飞起来了。我们飞起来了耶~!」 「嗯,已经不要紧喽~魔法兵团来帮我们了。」 听到母亲温柔安抚,女儿咕哝着「魔法兵团~」并望向站在屋顶的男人。 然后,朝着年岁尚轻的魔术师,扬声高喊: 「那个,人家不想要,我们家沉到水里面喔!」 接获年幼女孩提出的心愿,魔术师浮现一抹微笑。 即使身边狂风大作,魔术师仍然摆出既优雅、又高贵,令人看了无不为之安心的沉稳笑容。 「放心,不会有事的,小妹妹。这座小镇保证会由我们守……」 话还没说完,女仆操控的风就豪迈地卷起地面的大量雨水,硬生生砸在魔术师身上。 被泥水泼得浑身湿答答,魔术师额头青筋暴露,露出凶狠表情,龇牙咧嘴地怒吼: 「混帐废女仆────!」 听着这声怒吼,年轻的母亲再度呢喃: 「啊,果然没错,是路易斯嘛~」 * * * 浑身沾满泥水的魔法兵团第三部队队长路易斯·米莱,透过飞行魔术降落在镇上最高的钟楼楼顶。 风雨别说减缓,甚至变本加厉,身上的披风吸饱水分,变得愈发沉重。即使如此,他挺直的身体也不见丝毫动摇。 右手握着法杖的路易斯,左手举到眼睛上遮雨,仔细观察位于小镇东边的山川。 山壁已经有数处出现小规模的土砂崩落,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土石流。 混浊到变成茶色的河川则是水面高涨,濒临泛滥。浊流迟早会流往城镇吧。 「路易斯。」 与路易斯身穿同款制服,顶着泛灰金发的青年用飞行魔术飞来,唤向路易斯。青年所属于魔法兵团第一部队,名叫欧恩·莱特,是路易斯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的室友兼学弟。 平时不怎么大声说话的欧恩,现在操着不输给暴风的大嗓音,向路易斯报告。 「〈治水魔术师〉大人已经抵达北门!现正于第一部队陪同下,前往河边!」 路易斯拨离服贴在脸颊的湿漉头发,展开思索。 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人如其号,是长于控水的魔术师。既然由他出手,要摆平濒临泛滥的河川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在于,咏唱会耗时多久。 (这种规模的河川,咏唱需要的时间应该相当可观。) 河川的泛滥,已进入读秒阶段了。不仅如此,山壁方面的土石流灾害也正在持续发生。 现在,路易斯的部下──第三部队队员们正引导居民逃难,可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出现死伤。 『那个,人家不想要,我们家沉到水里面喔!』 如此恳求的年幼女孩,以及她身旁的母亲面孔浮现在脑海。 (这下子,端出来的魔术可不能太穷酸啊~) 路易斯举起手上的法杖在肩头敲了敲,露出自信的笑容告诉欧恩: 「〈治水魔术师〉阁下咏唱所需的时间,我这边会负责争取。至于其他队员方针维持不变,继续保护居民。」 「收到。」 欧恩简短回应,发动飞行魔术离开了现场。 路易斯举起法杖,瞪向流势比方才更加猛烈的河川。 「那么,这就开始吧。」 首先将眼前的光景、空间,一五一十输入脑海,计算必须魔力量。 然后,展开最妥善的咏唱,并将体内的魔力编组为有内涵的形式。 魔术的规模愈大,对施术者的负担就愈重。而现在,路易斯正打算发动生平最大规模的魔术。 (广域结界,展开!) 路易斯睁大双眼,解放编组完成的魔力。只见法杖前端浮现闪耀白光的魔法阵,随后啪地化作光点飞散。 大量的光点逆着风向,朝河川一路飞去。 * * * 建在镇上地势最高处的某栋工坊内,浑身湿答答的女孩贴在窗户上大喊: 「妈妈,你看!那边!」 正在为湿透的孩童擦拭身体的纱莉闻言,凑向窗边朝河川望去。 小镇东边的河川暴涨,水流凶猛无比,河面也比平时高出许多。 早就高过堤防,随时淹入镇上都不奇怪的河水,不自然地被截断在半空中。仔细一看,原本摇摇欲坠的堤防,现在包覆了一层透明的障壁。 在透明障壁的阻挡下,浊流并未冲进街道,而是维持原先的趋势流向下游。是防御结界扮演了堤防的角色。 就在防御结界阻止浊流侵袭城镇的期间,更大规模的魔术发动了。只见河川的水流有如产生了意志般,一路浮上半空。 某人高喊着「是〈治水魔术师〉大人!」看来是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开始操控水流,整治河川了。 这时,紧贴窗面,守望着河川的女孩忽然「啊」了一声。 在女孩视线前方,阳光自乌云隙缝间洒落,被水濡湿的结界映照着光芒,闪闪发亮。 「那个亮晶晶的墙壁,在保护我们耶。」 面对孩子天真无邪的发言,纱莉笑着点了点头。 「不赖嘛,路易斯。」 侵袭纳汀地区的大规模水灾,在〈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以及魔法兵团的活跃下,成功将灾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这起功绩深获赞赏,魔法兵团第三部队队长路易斯·米莱就任魔法兵团团长。同时获得了〈结界魔术师〉的头衔。 那是从前有米妮瓦顽童之称的少年,刚从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毕业三年,入秋后所发生的事。 (插图005) ──────────────────────── 第一章 菜鸟绅士的晚会出道日 那是个明月皎洁的夜晚。骑在法杖上的人影,正以飞行魔术横越秋日的夜空。 人影飞至利迪尔王国的王城四楼,来到某间亮着灯火的房间窗口前,叩叩敲响窗户。 不一会儿,窗户从室内打开。开窗的,是一位将金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壮汉。 壮汉名叫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是利迪尔王国的第一王子。 敲响窗户的人物映入眼帘,莱欧尼尔粗犷的五官立刻开朗起来。 「路易斯啊,好久不见了!」 「白痴。小声点啊你!」 用飞行魔术飞到窗边的人影──路易斯·米莱自窗口进到房间后,待在房间角落待命的黑发随从──奈特便低声咕哝: 「……口气。」 「殿下,还请放低音量。」 路易斯以上流阶级的发音重新发言,习以为常地往沙发就坐。不用说,当然是优雅地就坐。 沙发前的矮桌上,摆满了酒与下酒菜。为了庆祝路易斯就任魔法兵团团长,今晚要举办一场小小的宴会。 从米妮瓦毕业后,路易斯也不时会连络莱欧尼尔,像这样跑来喝酒。 随从奈特也已经习惯了,路易斯与莱欧尼尔才刚就坐,奈特便俐落地在杯里注入葡萄酒。 莱欧尼尔举起酒杯。 「那么,为了庆祝吾友就任魔法兵团团长……干杯!」 路易斯也跟着举杯,仰头开始享用。 虽然比较常喝廉价品,路易斯还是品得出美酒的滋味。 好酒搭配好下酒菜,再加上高档果酱!望着抹在饼干上的厚实果酱,路易斯忍不住舔起舌头。 「不简单不简单,这下酒菜可真是周到呢。」 「这边准备了整瓶的果酱……需要追加的话请别客气。」 语毕,奈特在路易斯身旁摆下果酱瓶。今天的口味是木莓与杏桃。 见路易斯双眼闪闪发光,莱欧尼尔清了清嗓子。 「路易斯啊,那些果酱你要当礼物带回去也无妨。请你别在今晚一口气把两瓶都吃光。」 「是呀,当然。我会好好珍惜,花上一周细细品味的。」 路易斯笑眯眯地点头,奈特则操着沙哑的嗓音嘀咕起来。 「……都当上魔法兵团团长了,果酱这点程度的东西,可以爱怎么买就怎么买吧?」 「不巧现在正储蓄中,为了在王都买房子。」 魔法兵团的成员都是专司魔法战斗的菁英集团。一路担任队长的路易斯,薪资以平民而言算是颇为优渥。 从前那样一年到头同一套破烂行头的穿着已不复见,现在连鞋子都擦得亮晶晶。 即使如此,除了让仪容体面的必要花费之外,路易斯还是几乎全都投注在储蓄上。 进入魔法兵团后的三年间,始终生活在狭小的宿舍,酒也只挑便宜的喝──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在王都买一个家。 放下酒杯,莱欧尼尔「唔呣~」低吟。 「在王都有房子,这也是,〈治水魔术师〉阁下开出的条件吗……」 「是的,萝莎莉的老爸……〈治水魔术师〉阁下是这么说的。」 路易斯使劲握紧没拿酒杯的另一只手,继续接话。 「想和萝莎莉结婚,除非是知性与品性兼具,在王都有房子,实力够格当上七贤人的男人,否则休想他会点头──这样。」 从前站在〈治水魔术师〉面前时,路易斯是个双手满是冻痕,顶着参差不齐短发的少年。这些特征被评为不成体统,狠狠臭骂一顿的光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所以路易斯每天涂护手霜治好冻痕,才发现拳茧还是消不掉,只好改戴手套。再把头发也留长,修得整整齐齐。 待路易斯手里的酒杯见底,奈特拿起新的酒瓶打开,同时低声咕哝: 「……有必要特地连头发都留长吗?」 「修整体面的长发,是生活富裕的象征对吧。」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举起指头拨弄自傲的长发。 「既然如此,能留多长我就留多长。让人一眼就明白,我生活有多么优渥。」 扎成一束的头发,现在长到可以垂在背上了。路易斯已经打定主意,要照这个步调一路留个彻底。 绝对不让人有第二次机会开口说自己不成体统──就用这头长发来展现这股觉悟。 面对这样的路易斯,奈特在酒杯中注满葡萄酒,小声嘀咕道: 「穷人的思维……」 保持坐姿的路易斯举起拳背就是一挥,奈特轻轻扭动身子闪过。连滴酒都没洒出来。 奈特继续在莱欧尼尔的杯子倒酒咕哝: 「就只有嘴巴文明了些,动不动诉诸暴力的本性还是一样野蛮呢……」 「你说这是什么话呢。」 路易斯一副故作讶异的态度,开口反驳: 「我可是为了不让殿下发现,仔细挑了殿下看不见的角度出拳喔。这还不够文明体贴吗?」 「路易斯啊,我全看见喽。」 「这真是失礼了,殿下。从下次起,我会改在桌面下踩碎脚掌的。」 「呣唔……」 莱欧尼尔面有难色地低吟,接着又露出像是想起什么的表情,起身走到置物柜前拿起一包小纸袋。 「我准备了个礼物,要庆祝你就任魔法兵团团长。可以的话就拿去用吧。」 说着说着,莱欧尼尔递出了纸袋。从袋子小到可以摆在掌心来看,八成是某种饰品吧。 「我就满怀感激地收下了。」 换作从前的路易斯,大概会把包装纸随手乱撕,但现在的路易斯是有格调的绅士。 为了不显得粗鲁,路易斯用优雅的动作细心拆封,拿出纸袋内的礼盒。 盒里装的是一只单边眼镜。路易斯用指尖夹起,戴在右眼前。 即使不仰赖这类视力矫正具,路易斯的视力原本就足以辨识坐在对面的莱欧尼尔五官。 现在戴上单边眼镜,更是连外衣编织的图案,甚至胸针的细部构造等小地方都看得一清二楚。 喔~如此出声赞叹的路易斯,把接着要出口的发言吞了下去。 不赖嘛。戴了这玩意儿,肯定更像个聪明人──这讲法,毕竟是不太文雅。 「戴起来视野清晰多了。承蒙殿下如此用心良苦,不胜感激。」 「唔呣。单边眼镜比普通的眼镜容易脱落。戴着这个,应该就能提醒你要克制自己冲动的个性了。」 莱欧尼尔不是会耍嘴皮讽刺的人。这个有着猩猩五官的心地善良王子,是发自心底为了路易斯容易诉诸暴力的个性担忧,所以才挑选单边眼镜当礼物。 「还请放心。我是很能干的,绝对不会做出让这个脱落的傻事。」 路易斯伸出指尖轻推眼镜,露出笑容。 「再怎么说,我也是〈结界魔术师〉呀。」 由于灾害时守护城镇有功,路易斯在就任魔法兵团团长的同时,也获得了〈结界魔术师〉头衔。 自己又成功实现一个目标了。路易斯用力感受着这份喜悦,仰头把杯中物一饮而尽。多美味的葡萄酒啊,桌上还有丰盛的果酱。 ……明明如此,内心却依然不满足。 把酒杯喝空的路易斯,打开瓶盖,为面包涂上满满的果酱。 接着就这么大快朵颐,再把吃个精光的面包盘默默递向奈特。 奈特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做多余的发言,接下空盘走出了房间。 随着啪荡关门声传进耳里,路易斯望着手上的空杯。 「我说,莱欧尼尔。」 隔着透明的酒杯,莱欧尼尔朝这儿望了过来。 路易斯稍稍低头,不让自己的表情曝光。 「七贤人的位子,好遥远啊~」 打从自米妮瓦毕业,已经流逝了三年多的时光。这段期间内,有过两次七贤人的轮替。 首先是路易斯刚毕业后,路易斯的师姊〈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就任七贤人。 之后还没经过三年,卡莱就因为家族的丑闻,引咎辞退了七贤人。 接任卡莱空缺成为七贤人的,是〈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 那时候的七贤人甄选会,路易斯并没有被找上。 在当时,路易斯已经习得了召唤精灵王这种大魔术,也与高位精灵──风灵琳姿贝儿菲成功缔结了契约。 无论召唤精灵王,还是与高位精灵结契约,都不是随随便便办得到的事。单是有其中一项成就,便足以与其他上级魔术师拉开不小的差距。而路易斯以未满二十五岁之姿,就将这两项创举双双达成。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没能获得推荐,无法角逐卡莱接班人的宝座。 想成为七贤人,必须要有相应的成就、信用、信赖,以及当权者的推荐。 米妮瓦的教授们──包含师父拉塞福在内,都没有推荐路易斯。 一方面当然也是成就不足,但更关键的,相信是学生时代不良的素行在扯后腿吧。虽然在学期间有过大约两次的研究发表,但这点程度就想要得到推荐函,教授们把关的门槛并没有那么低。 进入魔法兵团后,路易斯讨伐了相当数量的龙。 单独讨伐数已经足以名列历代前五,可还是远远不及第一把交椅〈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想创下新纪录,多花个二十年只怕是跑不掉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是历来最年轻的魔法兵团团长啊。」 听见莱欧尼尔这番话,路易斯扬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但,不是七贤人。」 成为〈治水魔术师〉认可的七贤人,和萝莎莉结婚──这才是,路易斯的目标。 等成了腰杆子都直不起来的老头才当上七贤人,也没有意义。 「我不想让萝莎莉一直等下去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开口请求莱欧尼尔殿下推荐?」 从门口传进耳里的嗓音,令路易斯皱起眉头。 奈特也不晓得是几时回来的,手上拿着盛了下酒菜的碟子,站在墙边待命。 吵死了,墙壁──路易斯还没出声咒骂,奈特就操着沙哑的嗓音接话: 「……为了能留在薇尔玛殿下的身边,我当年,可是不择手段的喔。」 薇尔玛。那是利迪尔王国第一王妃,亦即莱欧尼尔母亲的名字。 为什么,这里会突然冒出薇尔玛王妃的名字啊。路易斯正眉间深锁,莱欧尼尔就静静地插了嘴: 「奈特是母后的近侍。母后出嫁之际,从兰道尔王国一路同行前来的。」 薇尔玛王妃不但是邻国兰道尔王国的公主,从前在故乡似乎还负责指挥骑士团,以公主骑士的特殊身分闻名。 而奈特打从那时开始,就是侍奉薇尔玛王妃的近侍。 「不不不,等等,那时你才几岁来着啊。」 路易斯连绅士谈吐都忘了,以惯用的语气问道。 薇尔玛王妃嫁来利迪尔王国,是莱欧尼尔诞生的前两年──也就是大约二十三、四年前了。 「当时大约是八或九岁吧……我不顾一切想侍奉薇尔玛殿下,所以什么都干了喔。护卫也好、试毒也好。」 奈特伸手轻抚自己的喉咙,带着灰暗的目光望向路易斯。 「……就是当年这样,喉咙才会被毒伤,变成这种嗓音,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八或九岁。路易斯那个年纪时,还在娼馆打杂。将来的展望什么的,压根儿都没考虑过。想到这里,路易斯握紧摆在膝上的拳头。 「言下之意,是想表达我还不够拼命吗?」 「唉……听到你要学着用那种方式讲话时,我是有觉得你也挺不顾一切的了。」 少啰嗦──吞下这句咒骂,路易斯用鼻子长哼一声。然后把稍微歪掉的单边眼镜推回原位。 原来如此,单边眼镜果然方便。入眼的清晰画面提醒了自己──这里不是没家教的臭小鬼可以耍任性的地方。 (……现在的我,是魔法兵团团长〈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如此告诫自己,封印住心里的顽童后,路易斯重新抬头面向莱欧尼尔。 「莱欧尼尔殿下,我并没有打算要透过你的推荐让自己当上七贤人。」 「唔呣。」 「……话虽如此,若你需要护卫,还请随时开口。我很乐意取消休假任凭差遣。」 现在的路易斯是魔法兵团团长。只要以莱欧尼尔的护卫为名目,就能到社交界露脸,如果在那儿混出名堂,或许就能找到愿意推荐自己参加下一届七贤人甄选会的对象。 说实话,路易斯厌恶社交界。为了推销自己,陪笑脸逢迎谄媚,还有什么比这更蠢的。 话虽如此,现在也真的只能不顾一切了。 现任七贤人,是〈雷鸣魔术师〉、第二代〈深渊咒术师〉、第三代〈荆棘魔女〉、〈咏星魔女〉、〈治水魔术师〉、〈炮弹魔术师〉,以及接了卡莱空缺就任的〈宝玉魔术师〉。 虽然整体而言有不少高龄人士,但其中两席──〈荆棘魔女〉的罗斯堡家与〈深渊咒术师〉的欧布莱特家,在现任当家引退时,七贤人的名号都会直接传给次任当家。 换句话说,七贤人的位子实质上只准备了五席供竞争。 没人知道七贤人下次会在什么时候轮替,可一旦机会来临,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或许是感受到了路易斯的干劲,莱欧尼尔绷紧阳刚的五官,强而有力地点头。 「若是这么回事,冬至假期前……冬招月(雪露古利亚)中旬有场晚会。可以拜托你,在那场晚会担任我的个人护卫吗?」 路易斯慎重地推了推单边眼镜,让身体牢牢记住指尖的感觉。 自己已经不再是顽童。是迟早要成为七贤人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请放心交给我,殿下。胆敢接近殿下的不肖之徒,我保证一个不留,全部抓来血祭。」 「唔、呣,该说真可靠,吗?」 「……殿下,这里是可以吐槽的地方。」 奈特低声咕哝,为酒杯注入新的葡萄酒。 * * * 由路易斯担任莱欧尼尔护卫的晚会,主办人是巴利耶士侯爵,靠着制作魔导具必备的矿石累积起财富的人物。或许是这个缘故,有许多晚会出席者都是魔术师相关领域的大人物。 在驶向会场宫殿的马车内,身着气派正装的莱欧尼尔,把所知范围内的晚会出席者资讯都告诉了路易斯。 「主办人巴利耶士侯爵,有许多亲戚是魔术师工会的干部。所以会有相当数量的工会大人物出席,这点相信八九不离十。再来就是,以魔导具产业闻名的安柏德伯爵、魔术名门贝尔斯汀侯爵……如果贝尔斯汀侯爵到场,恐怕现任当家的妹妹──〈咏星魔女〉阁下也会出席吧。那位女士,是七贤人中最爱参加晚会的。」 正把莱欧尼尔提供的资讯输入脑内的路易斯,忽然回神过来插嘴。 「今天的晚会,会有七贤人出席吗?」 「只要是跟魔术师有关的晚会,应该有一半左右都会出席吧?第二代〈深渊咒术师〉阁下,还有〈宝玉魔术师〉阁下,这两位都是晚会的常客。年事已高的第三代〈荆棘魔女〉阁下大概难以到场,可相信会有罗斯堡家的人代为出席。」 提起七贤人,路易斯脑海里率先浮现的,就是萝莎莉的父亲〈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 就是为了让这个人物认可自己与萝莎莉的婚事,路易斯才会一路打拼至此。这念头在心里无论如何就是挥之不去。 不过,既然莱欧尼尔刻意没提起这个名字,今天的晚会恐怕是碰不到面了。 (想找下一届七贤人甄选会的推荐人,该选作目标的是现任七贤人、魔术师工会干部,以及有力贵族,大概就这些吧。) 脑袋刚陷入思索,就发现坐在一旁的莱欧尼尔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路易斯。 看来,莱欧尼尔似乎对于路易斯今天的穿着相当满意。 「短短期间内,真亏你有办法准备好这么体面的服装呢。」 「其实差点没能凑齐成套的就是了。幸好鞋子事先就订作了比较上相的。」 路易斯现在穿的,是晚会用的正装。 对魔术师而言,长袍就是正装,所以要穿着长袍赴会也行得通。只不过,几乎都是具备一定身分地位,或贵族阶级的魔术师才会这么做。 像路易斯这种平民出身,最近才刚当上魔法兵团团长的年轻小毛头要是套着长袍就跑来参加晚会,难保不会被当成现场警备人员。 今晚的路易斯,是莱欧尼尔以护卫为名义的同行者。特地这么精心安排,万一被误会成警卫弟兄,可就头痛了。 「外衣的款式有跟上流行呢。质地跟小配件的挑选也都挺不赖的。」 眼见莱欧尼尔频频点头,路易斯心里舒畅了些。 虽然说,路易斯并没特别对衣着打扮感兴趣,但自从被〈治水魔术师〉痛批为不成体统,自己也是投入了颇为可观的心力研究。 把跟上潮流、又迎合场面气氛的衣物,按自己的身材尺寸准备好。即使只是这点小事,投注心血获得肯定,当然还是令人开心。 「头发今天也编得很整齐啊。」 「是呀,高贵感琢磨得愈来愈耀眼了对吧。」 「唔、唔呣?」 莱欧尼尔语塞,路易斯却依然自信满满。 现在的自己是个完美的绅士。到时见着面,包准会重新迷倒萝莎莉。 路易斯眺望着马车外的景色,伸出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 * * * 抵达了豪华绚烂的宫殿会场,路易斯丝毫没有被奢华感吓怕,静静走在莱欧尼尔的斜后方。 装潢可真是光看就觉得奢侈──雕刻精美的烛台、毛绒绒的地毯、图案细致的各式各样餐具。在脑里估算着这些要花费的金额,路易斯把注意力集中在传进耳里的对话上。 「今晚菲利克斯殿下似乎要亮相喔。」 「明明克拉克福特公爵没要光临?我还以为,凡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不在场的社交界,菲利克斯殿下都不会露脸……」 「我方才已经寒暄过了,殿下可真的是一表人才。那份美貌,教人看了就想起爱琳殿下啊~」 「哎呀,说起来,今天没见到海恩侯爵呢。」 「他家里好像正为了继承人的问题有所争执喔。」 「快看那儿,罗斯堡家的魔女也到场了。那是当家的女儿吗?」 「我只告诉各位,罗斯堡家的魔女,哪位是哪位其实我根本分不清呢……」 「今天,应该是来帮当家的曾孙们找婚约对象吧?」 「这么一提,欧布莱特家好像也有位年纪相近的孙儿……」 晚会也好,小道消息也好,路易斯全都兴趣缺缺。 可是,只要认清这里是战场,现在做的事情是在收集情报,心里就稍微轻松了点。 就在路易斯对耳里接收到的八卦抽丝剥茧,预想着出席者之间的交流关系时,莱欧尼尔停下脚步望了过来。 「路易斯啊,你好像很开心嘛。」 「是呀。原先一直认为,什么社交界,对我而言根本是多余的……可似乎能够听到不少耐人寻味的话题呢。」 「那太好了。」 两人谈着谈着,忽然听见一阵中年男子的「啊咦?」嗓音。路易斯反射性往声音的方向看去,随即为了映入眼帘的熟面孔瞪大双眼。 那是顶着一头泛白黑发的消瘦中年男性──米妮瓦的常驻校医伍德曼。 在医务室总是穿着松垮垮白袍的伍德曼,现在一身笔挺的礼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连不修边幅的胡子都剃个一干二净,单是这样就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还想说看到好令人怀念的面孔,这可真是……不对不对,这里得慎重寒暄一下才行啊。」 伍德曼站到莱欧尼尔面前,肃正站姿,动作诚恳地鞠躬。 「晚安您好,莱欧尼尔殿下。」 「好久不见,伍德曼医师。在米妮瓦真是承蒙医师关照了。」 「不会啦~真要说起来,三天两头受我关照的是米莱同学……」 帮我疗伤的基本上都是萝莎莉吧──用力吞下这句反驳,路易斯对伍德曼摆出高雅的笑容。 「别来无恙,伍德曼医师。」 「……啊,嗯。从毕业典礼到现在,你又更加精进了呢,米莱同学。像这样面对面讲话,叔叔我差点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面对故作发寒猛擦手臂的伍德曼,路易斯亮出雪白的齿列,爽朗地笑道: 「伍德曼医师。我今天呢,是同时以莱欧尼尔殿下的护卫身分出席的。」 「嗯~嗯~」 「事前就已经说好,胆敢接近殿下的不肖之徒,都要抓来血祭。」 「可以不要随便把人家说成不肖之徒吗?」 伍德曼随着夹杂哀号的回应后退,莱欧尼尔则一脸傻眼地瞪向路易斯。 「路易斯啊……」 「哎呀,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说伍德曼医师是不肖之徒啊……话说回来,伍德曼医师常会出席这类晚会吗?」 伍德曼能针对受魔力影响的症状作处置,是相当少见的医师,在医师协会与王立魔法研究所都很吃得开。因此,会受邀参加这种魔术师相关人士出席的晚会,也不足为奇。 只是,生性懒散的伍德曼会率先到晚会来露脸,这令路易斯稍稍感到意外。 听见路易斯提问,伍德曼「啊~」地虚应一声,略显尴尬地搔搔下巴。 然后,确认周遭没有旁人,才用只有路易斯跟莱欧尼尔听得见的音量回答: 「大约两年前,不是有个使用禁术被处死的学者吗?明明已经好几十年,都没有人因为这种罪刑被处死了说。」 「是呀,这传闻我也有听说。」 路易斯回完话,伍德曼便像是要制止内心的百般纠结出口,阖上嘴巴用鼻子长哼一口气。肯定有好些到口的话,都跟纠结一起吞回肚里去了吧。 「自那之后,就开始愈来愈多呼声,主张要把被视为禁术的肉体操作魔术限制放宽。你看嘛,肉体操作魔术和医疗用魔术,两者不是密不可分吗?」 「伍德曼医师是放宽限制派的吗?」 被路易斯这么一问,伍德曼朝莱欧尼尔瞥了瞥。 莱欧尼尔是第一王子。在王子面前,谈论政治话题非得慎重行事不可。 伍德曼对此心知肚明,似乎在这个前提下,判断这个问题回答起来不会出事。 「算是吧。毕竟肉体操作魔术的限制如果不放宽,在医疗魔术的研究领域就会逐渐落后他国啊。所以,我才为了促成限制放宽,跑来四处建立人脉喽。」 为了建立人脉跑来参加晚会,这样的伍德曼很逊吗?路易斯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自己也是为了当上七贤人,正在设法巩固人脉。 原先望着会场内群众的伍德曼,顺势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这动作,就像想把视线从会场的人群身上别开一样。 「……那个被处刑的学者啊,真的是很厉害的大天才喔。以前见过他好几次,就连超级优秀的叔叔我,都还是远远不及他呢。」 伍德曼自嘲地笑了笑,轻轻耸肩。 「所以喽。叔叔我呢~哎,对那判决也算是颇有微词啦……那么,敢问魔法兵团的新团长阁下对此有何高见?」 原来如此,刻意跑来向路易斯打招呼,看来倒不是因为久违地见到了米妮瓦的毕业生。 现在的路易斯是魔法兵团团长。由于年岁尚轻,发言的分量不如魔术师工会的大人物们,可当然也不是全无影响力。 换句话说,伍德曼是来刺探,在放宽禁术限制议题上,现任魔法兵团团长秉持何种立场。 路易斯伸出指尖推推单边眼镜,摆出应酬式的笑容。 「我国的魔术与医疗水准获得提升,自是我所乐见。只是,一旦限制放宽,导致心怀不轨人士恶用的情事增加,那就伤脑筋了。再怎么说,逮捕这些人都是敝单位的工作。」 听完路易斯循规蹈矩的答覆,伍德曼先是双眼眨个不停,紧接着便抖起肩膀狂笑。 「米莱同学,你学会打官腔了呀?不错不错,欢迎加入大叔的世界!」 「啊~?」 反射性皱起眉头的路易斯,压低嗓音嘶吼起来。 听了顽童的威吓式嘶吼,伍德曼眼角却把皱纹眯得更深。 「不行喔~这点程度就能把你激怒,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啊。」 伍德曼就这么咯咯咯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起笑容,恳切地鞠躬行礼。 「那么,恕我就此告辞。莱欧尼尔殿下,米莱团长,祝两位有美好的一夜。」 留下这句无可挑剔的问候,伍德曼便离开了现场。 路易斯忍不住咂嘴。 「永远那副德性,老奸巨猾的臭大叔。」 「口气。」 「真是个怎么揪都永远揪不到狐狸尾巴的中年人呢。」 应莱欧尼尔的提醒订正发言,路易斯伸手遮住嘴巴。不过要想重新摆出高雅的笑容,可能得稍微花点时间。 现在的路易斯,已不是米妮瓦的顽童。而是魔法兵团的团长,第一王子的护卫。 太过轻率的发言,不仅会害到自己,还会危及莱欧尼尔的立场。这就是社交界。 (原来如此,是个不得掉以轻心的战场啊。) 穿金戴银衣着奢华的男女,正在大厅开心地共舞。这些男男女女,是否也在交错的舞步之间,彼此交换闺房私语或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萝莎莉也在这种地方跳过舞吗。萝莎莉是七贤人──也就是魔法伯的女儿。既然从进入米妮瓦就读前便与莱欧尼尔结识,想必也早就在社交界露过脸了吧。 在脑内试着想像,自己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邀萝莎莉共舞的画面。社交舞已经请莱欧尼尔指点过了,有自信可以跳得有模有样。 当年的米妮瓦顽童,是个连晚会都没踏进去过的乡巴佬,可现在的自己是魔法兵团团长。 已经打扮得体面又气派,鞋子擦得闪闪发亮,连头发都编得整整齐齐。 (我已经……改头换面,来到这里了。) 绝对、绝对要成为独当一面的七贤人,把萝莎莉接回家,然后在晚会上邀萝莎莉共舞,当她的舞伴。 就在自己瞪着舞厅,重新下定决心的时候,望见一位少年朝这儿走了过来。 那是位落落大方地穿着绯红色的奢华外衣,年约十四、五岁的金发蓝眼少年。很明显可以看到,光是他开始动作,就让警卫的注意力全部朝这儿集中。 (他是谁?) 内心还在警戒,少年就站到莱欧尼尔面前,行了一礼。 「好久不见了,莱欧尼尔殿下。」 「喔喔,菲利克斯啊!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向少年问候的莱欧尼尔,表情一下子开朗了起来。开心得显而易见。 「路易斯啊,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菲利克斯。」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路易斯再怎么不关心政治,也听过这个大名。他是莱欧尼尔同父异母的兄弟。 有听说过两人差九岁,所以现在应该是十二、三岁。 (以这岁数而言……) 发育得也太好了些啊──路易斯心想。 听说第二王子体弱多病,可眼前的菲利克斯不但脸色红润,身高又比同年代少年来得高。最重要的是举止端庄大方,洋溢着与虚弱两字背道而驰的生命力。 不过仔细想想,他大哥莱欧尼尔也是个发育过头的金毛猩猩。大概王家的血脉就是这么回事吧。路易斯自顾自地想通。 所以这个俊美的少年,有朝一日也会成长为大金刚吗──还在思考这些事情,菲利克斯的蓝色眼眸就朝路易斯望了过来。那是有如在水蓝色中滴进一滴绿色的色泽。与莱欧尼尔清澈的水蓝色双眼虽然相似,却截然不同。一瞬间,这道色泽让路易斯胸口骚动起来。 这个少年现在正在观察路易斯。 在社交界,观察并刺探眼前的对象是理所当然的。与莱欧尼尔一同进入会场的路易斯,从方才起就一直感受到类似的视线。 而眼前这位年仅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带着那样的目光凝视路易斯。 「初次见面,〈结界魔术师〉大人。」 明明自己还没报上名号,却已经被唤作〈结界魔术师〉。这个少年事先就知道,莱欧尼尔的同行者是魔法兵团的新团长。 只见莱欧尼尔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啊,你认识路易斯吗?」 「是的。我听说,他以历来最年少之姿就任魔法兵团团长。讨伐龙的战果也相当可观,日前还守护纳汀地区免受暴风灾害等等。」 菲利克斯露出俊美的微笑。那是略带腼腆,感受得出敬意的笑容。 可是,路易斯无法认为那是纯粹的尊敬。 (这种笑法,是用来博取对方好感,硬挤出来的笑容。) (插图006) 路易斯压下涌现的不协调感,温文儒雅地鞠躬行礼。 「非常不敢当,菲利克斯殿下。」 行礼的同时,路易斯从菲利克斯身上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快。 王族应有的落落大方态度、如诗画般的优美举止、少年特有的憧憬──一切特质都重现得太过完美了。 再加上端正过度的俊美五官,看起来就像个人造品。一股火烧心般的感觉,让胃不停翻腾。 「最近在晚会上碰面的次数变多了呢,菲利克斯啊。今晚气温较低,有好好注意体况吧?」 「是的,我不要紧。非常感谢关心。」 兄长关切体弱多病的弟弟,弟弟笑脸迎人地感谢兄长厚爱。不管看在谁的眼里,他们都是一对手足情深的兄弟。 所以说,内心这股骚动,只能说是北部出身的自己,在治安败坏地区长大培养出来的直觉。 (第二王子,是真的发自内心仰慕莱欧尼尔吗?) 内心忽然浮现方才传进耳里的八卦。 总是躲在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身后的菲利克斯,最近独自参加晚会的次数变多了。这是不是变相地在向周围暗示,自己已经够格继承王位了? 这么想来,忽然觉得这场晚会的参加者,夸奖第二王子的声音此起彼落,却几乎没怎么听到有人谈论身为第一王子的莱欧尼尔。 (这个会场上……恐怕,第二王子派的人比较多。) 现在,会像这样跑来问候,难道不是想牵制路易斯吗?难道不是刻意来刺探,莱欧尼尔跟魔法兵团之间有没有联系吗? 「糟糕,太想早点来问候兄长,结果把朋友搁在一旁了。恕我先行告退。」 直到方才为止,都因为身处社交场所,把莱欧尼尔称呼为「殿下」,这会儿又不小心冒出「兄长」……会觉得这一连串举动都经过缜密计算,应该不是自己太穿凿附会吧? 然而,单纯的莱欧尼尔听了这句「兄长」,笑得是更加和蔼了。 「唔呣,要好好珍惜朋友喔,菲利克斯。」 「会的。」 菲利克斯优雅地行过礼,便离开了现场。 路易斯静静地目送绯红色背影离去,小声咕哝起来: 「……感觉上,比我听说的还健康活泼许多呢。」 「是啊,菲利克斯几年前患了一场大病。一时之间还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幸好现在完全康复,可以像这样在晚会上碰面了。」 答腔的莱欧尼尔,嗓音中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这个心地善良的男人,是发自内心担忧同父异母的弟弟病情,也诚恳地为了弟弟的痊愈喜悦。 蠢猩猩,你搞不搞得清楚状况啊──路易斯暗自在内心臭骂。 还在米妮瓦就读时,贵族出身的同学里,就有一定数量的人会刻意和莱欧尼尔保持距离。 打从那时开始,就已经形成风气,让大家会顾念第二王子派首脑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观感了。 现在菲利克斯痊愈,能够表现得如此风度翩翩,第二王子派自是比从前更加抬头。想当然,与第一王子派的对立也会愈演愈烈。 「殿下真为手足着想呢。」 听了路易斯夹杂讽刺的发言,莱欧尼尔以真挚的态度点头。 「是啊,菲利克斯也好,不在场的亚伯特也好,都是我重要的家人。」 以前,莱欧尼尔曾经说过── 自己的目标并不是成为国王,而是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无论继位为王的人是自己,或是弟弟,他肯定都会为王国效命,奉献终生吧。 (……混帐好好先生。) 既然如此,自己就当个第一王子派吧──路易斯暗自下定决心。 倒不是因为认定莱欧尼尔才真正适合继位,只是看那个装模作样的第二王子不顺眼罢了。 直来直往的莱欧尼尔,无论如何就是不懂该怎样学着狡诈。明明如此,却什么都打算揽下来保护。 既然如此,需要狡诈处理的事,就由自己揽下来吧。 ──由迟早会成为七贤人的〈结界魔术师〉揽下来。 * * * 「殿下。」 一位少年出声,唤住离开莱欧尼尔身边的菲利克斯。 这位与菲利克斯年岁相近的少年,是戴资维伯爵公子艾利欧特·霍华德。菲利克斯的儿时玩伴。 顶着深褐色头发,有一对下垂眼的艾利欧特,满脸不悦地嘟起嘴唇。 「别一个人乱晃好吗。我爸交代过了。要我好好陪菲利克斯殿下同行。」 「不好意思啊。要在别人面前跟兄长谈话,总觉得会有点难为情。」 会有点难为情──嘴巴是这么说,俊美的王子殿下实际上却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他不在意的对象,是莱欧尼尔,还是艾利欧特,又或两者皆是呢。 艾利欧特语带讽刺地扬起嘴角。 「喔~兄弟感情可真好。」 「毕竟是自豪的兄长嘛。」 艾利欧特用鼻子小小哼了一声,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莱欧尼尔。第一王子身材高大魁梧,就算在这种人来人往的会场,要找到也并非难事。 找到莱欧尼尔的艾利欧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青年,皱起眉头。 「莱欧尼尔殿下旁边那谁啊?感觉是生面孔。」 「最近,刚就任魔法兵团团长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就是去年七贤人甄选会上,外祖父大人刻意打压的对象。」 大约半年前,七贤人之一──〈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辞退七贤人,于是举行了新任七贤人的甄选会。 那时,对魔术研究有涉猎的贵族中,似乎有出现推荐路易斯·米莱的声浪。 可是,当时的路易斯只是魔法兵团其中一支部队的队长,也还没得到〈结界魔术师〉这个头衔,加上他还是平民出身。 让这样的人物成为七贤人,乃是有损七贤人格调的行为──据说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么插嘴,驳回了推荐路易斯的呼声。 就这样,新接任七贤人的,是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暗通款曲的〈宝玉魔术师〉。 「因为〈结界魔术师〉是第一王子的学友嘛。外祖父大人肯定不希望,看到七贤人内部增加第一王子派人马吧。」 「那就是说,〈结界魔术师〉这辈子都当不成七贤人了吗。真可怜。」 「这个嘛,只要没能找到现任七贤人帮他推荐,肯定会被暗中压下去吧,不过……」 蓝色的双眼微微眯细,毫不松懈地观察与莱欧尼尔比肩而立的路易斯。 「像他那种人,搞不好很快就会爬上来喔。」 「是喔~你怎么知道?」 「因为很像是你会讨厌的类型。」 「……」 「说笑的啦。」 菲利克斯朝闭口噤声的艾利欧特露出微笑,转身背向莱欧尼尔,走了出去。 艾利欧特带着一脸苦涩的表情,往菲利克斯后头跟了上去。 ──────────────────────── 第二章 前顽童收弟子 就任魔法兵团团长之后,路易斯的工作内容比起到现场奔波,向部下发号施令、锻炼部下的比重开始增加了。 就路易斯而言,其实比较想跑现场猎龙,累积单独讨伐龙的成就。可是都已经成了团长,自然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 坐在办公桌前,成天对文件盖章的工作乏味归乏味,倒也不至于讨厌。思考有什么方法能更有效率地处理文件并实行,其实还挺合路易斯的胃口。 「米莱团长,听说,你上次出席参加晚会啊?」 替路易斯送上文件的魔法兵团副团长──安德森悠哉地随口向路易斯问道。 安德森是个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小胖子。虽然莫名散发一股悠哉感,在处理会计相关工作却无人能出其右,而且连面对比自己年轻的上司路易斯都彬彬有礼。 听安德森这么问,路易斯没有停下盖章的手,边工作边答腔: 「是呀,得到一次不错的经验,而且也跟新工作搭上了边。」 在晚会上,路易斯找魔术师工会的人打照面,拿设在会场的防御结界当话题聊开,顺利谈成了对国内主要设施布结界的工作。 工作本身虽然不起眼,但累积成就的机会是不容忽视的。更重要的是,处理这类工作,比较容易建立与贵族的人脉。 想成为七贤人,需要米妮瓦、魔术师工会,又或是与这些方面有交情的贵族帮忙推荐。 不幸的是,学生时代被路易斯扔进化粪池的铁廉斯·阿伯内西,正好有亲戚在魔术师工会当干部。 魔术师工会当然并非上下一条心,所以找到推荐人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但机会容易因此被搓掉也是事实。 (魔术师工会、米妮瓦、魔导具产业的掌权人士……先往这些方面一个个卖人情推销自己,确保推荐人,只能这样了。) 打着这样的算盘处理文件,欧恩忽然罕见地快步跑来。 「路易斯,紧急状况。」 最近当上所属部队副队长的欧恩,平时是以冷静沉着闻名的年少精锐。 连冷静的欧恩都这样显而易见地焦急,可见事态非比寻常。 路易斯放下印章,重新在桌前坐正。 「出了什么事,莱特副队长?」 「米妮瓦发生魔力失控的爆炸事故……研究所大楼有一部分被炸飞了。」 副团长安德森当场「咦~?」了一声。 研究所大楼这则关键字入耳,路易斯的脸颊不禁抽搐起来。 即使如此,还是努力克制骚动的内心,拿出魔法兵团团长应有的冷静沉着,慎重提问。 「具体受害状况呢?被炸飞的是研究所大楼的哪些部分?」 「事故发生在夜间,所以无人伤亡。被炸飞的,是位于三楼的拉塞福教授研究室。」 在拉塞福研究室里经历过的点点滴滴,顿时复苏在路易斯脑海内。 挨揍时摔倒贴上的地板、鼻血的痕迹、被拧着颈子向外扔时撞破的窗户、被绑在椅子上罚写反省文时面对的书桌,以及收纳了满满黑历史反省文的带锁书柜──这一切的一切,全都被炸成了灰烬。 「水啦──!活该,臭老头!」 自椅面起身,朝天高举拳头欢呼的路易斯,马上遭到欧恩与安德森投以欲言又止的视线。 路易斯默默就坐,把单边眼镜推回定位。 「失礼了。那么,魔力失控的原因是什么?」 「据称是学生趁夜跑出宿舍,进行魔法战的练习。结果魔法战用的简易结界被流弹炸飞,流弹再顺道炸穿一部分研究所大楼。」 「把简易结界给炸飞?」 欧恩的报告,令路易斯皱起眉头。 魔法战用结界原本是需要两位魔术师共同展开的大规模魔术,但如果是以魔导具设置的简易结界,就连学生也能轻易展开。 简易结界的规模较小,强度也比不上通常的魔法战用结界。 即使如此,应该也不是学艺未精的学生,只因为魔力失控就有办法破坏的。 (……听起来,有点内情喔?) 或许是一个卖米妮瓦教授们人情的好机会。 路易斯遮住偷偷上扬的嘴角,向欧恩下令: 「我明白了。莱特副队长,你比照原先任务,继续在米妮瓦收集情报。然后,重新构筑结界时如果需要人手,本人〈结界魔术师〉非常乐意提供协助──请你就这么转告米妮瓦的教授们。」 「……感觉上,教授们表情会很复杂。」 面对低声咕哝的欧恩,路易斯摆出得意的笑容应道: 「到时还请务必告诉我,教授们各自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 * * 自从收到米妮瓦发生魔力失控事故的报告,转眼间过了一个星期。 根据欧恩的报告,引发事故的似乎是最近刚入学的男同学。 男同学名叫古莲·达德利,十一岁。他既非王族亦非贵族,家里只是平凡的肉铺。 这位名叫古莲的少年,是有隐情的。 几个月前,王国首席预言家──七贤人之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道出了一则预言: 『一旦古莲·达德利继承了达德利肉铺,这个国家恐怕就会灭亡。』 虽然听起来荒谬至极,但〈咏星魔女〉终究是王国首席预言家,出口的预言不容忽视。 王国重臣们对古莲展开了彻底的调查,结果显示,古莲是一位魔力量极高的少年。 魔力这种素质,一般会在青春期达到成长巅峰,这段时期愈频繁使用,就愈会提升。待超过二十岁,便会缓缓减少。 然后,这位名叫古莲·达德利的少年,在接受调查时就已经身怀突破两百的魔力量。 十一岁的魔力量就超过两百,这是相当非比寻常的数字。就连被评为天赋异禀的路易斯,在米妮瓦入学当初都只有一百上下。 过着与魔术无缘生活,魔力量却高得异常的少年。难保不会在某种阴错阳差之下,引起重大事故,确实相当危险。 于是,王国重臣们经过商量,决定安排古莲进入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只要让古莲在米妮瓦学会操作魔力的技术,就能防止魔力失控事故发生。 更重要的是,既然年仅十一岁魔力量就超过两百,代表他潜能无可限量。顺利栽培起来,成为名留青史的大人物或许也非空谈,重臣们如此相信。 然而,入学经过三个月的某天,古莲擅自跑出宿舍训练,引起了魔力失控事故。 不幸中的大幸是,当时正值夜间而无人伤亡,可换作其他时间带,出现更大的灾害也不奇怪。 认为这起事故情节重大的米妮瓦,现在把古莲隔离在与米妮瓦小有距离的艾伦达尔之塔。 艾伦达尔之塔是一座施有强固封印结界,专门用来隔离魔术犯罪者的塔。 目前,王国高层与米妮瓦似乎正争执不下,吵着是否该把古莲·达德利终生幽禁在塔内。 ……听到这些消息,路易斯暗中展开了行动。 这是个把人情一口气卖给做出预言的〈咏星魔女〉、王国高层,以及米妮瓦的天赐良机。 * * * 在艾伦达尔之塔顶楼的某个房间,金茶色头发的少年正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年约十一、二岁,身高比同年代孩子们高出些许的他,原本是个活泼又好动的少年。 可现在,他却不晓得这身无处挥霍的生命力该往哪里发泄,闷闷不乐。 少年名叫古莲·达德利。是受到〈咏星魔女〉预言的对象,身怀庞大魔力量的少年。 (被关到这里之后,过了多少天啦……) 正想努力思考,古莲又马上打消了念头。最开始的一周还有好好数过,可后来觉得愈来愈麻烦,干脆就算了。 躺在床上的古莲,瞥过视线朝室内望去。房间里除了古莲躺的床铺以外,只准备了桌子、椅子这些最低限度的家具。 虽然比地牢好上几分,可窗口都镶了铁条,每每看到铁窗,古莲就忍不住消沉。 不晓得这座塔到底多高,也不晓得自己被关在几楼,但可以知道至少不下五层楼。铁窗外就是溪谷,人迹罕至。 关于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处置,大人们都含糊其词。只是,隔着房门好几次都传来终生幽禁之类的词汇。 (我真的,好逊啊……) 当初国家使者上门时,告知自己是被预言选中的对象,古莲还天真无邪地为此开心。 被夸奖自己魔力量超人一等时,古莲也好高兴。因为,平凡无奇的肉铺家长子,竟然身怀这种强大力量,不是很像故事中的主人翁吗。 自己一定会当上很厉害的魔术师,成为王国的英雄──当时胸中满是这样的期待。 可是,本来就不擅长读书的古莲,根本跟不上米妮瓦的授课,到头来,还在学长唆使下偷偷进行魔法战的训练,导致魔力失控。没有出现伤亡,单纯只能说是运气好。 (我这辈子,都要被关在这里生活了吗?) 暗无天日的想像,令眼眶深处顿时一热。 就在吸鼻子的同时,一阵敲门声响彻房间。 这间房间虽然没有时钟,但现在明显还不到用餐时刻。不久前才刚吃过早饭而已。 「失礼了。」 随着这声招呼进门的,是身穿深绿色制服与披风,手上拿着上级魔术师法杖的年轻男人。年龄大概二十五岁前后吧。是个长相如女性般俊美的帅哥,还把及背的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 虽然不晓得这人是谁,但身上的衣服古莲有印象。那制服,是魔法兵团在穿的。 魔法兵团的男人向走廊上待命的职员说「不用上锁无妨」,接着便关上了房门。 躺在床上的古莲挺起身子,总之先坐在床上观察进房的男人。 男人站到古莲面前,摆出上流阶级人士会有的高雅微笑开口: 「干得漂亮,亏你有办法给拉塞福老头一点颜色瞧瞧。值得夸奖。」 古莲大概花了十秒左右,才理解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呃,啊,这个……咦咦?」 许久未曾与人交谈的古莲,有点忘了该怎么讲话。 就算撇除这个影响,男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实在也过于出乎意料。 相较于嘴巴张张合合,不知所措的古莲,魔法兵团的男人显得愉悦无比。 「爆破臭老头的研究室!我在学时没能实现的这个梦想,你竟然替我达成了,着实痛快!活该啊臭老头,只会拿反省文当把柄,对别人的黑历史大作文章……这会儿反省文全炸成灰了,看你还嚣张到几时……」 原本充满上流阶级人士风格的高雅语气急转直下,开始不时掺杂火药味十足的词汇。浮现在脸孔上的笑容一点也不绅士,是纯度百分之百的坏人奸笑。 古莲瞠目结舌的同时,出声问道: 「呃──那个……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魔法兵团团长〈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今天起就是你的师父。」 说着说着,自称路易斯·米莱的男人用指尖按住单边眼镜,目不转睛地凝视古莲的脸。 古莲有点被这股气势吓到,忍不住咕嘟咽了口唾液,这时,路易斯又小声嘀咕起来: 「原来如此,一副笨蛋会有的长相呢。」 这个人,嘴巴是不是太恶毒了点啊?古莲心想。 可是,即使古莲皱起眉头,路易斯也视若无睹。 「反正肯定对魔术式没怎么了解过,就单凭感觉在用魔术吧?你这种类型的跟米妮瓦的教育方针合不来喔。我会彻底鞭策你一番,让你能在实战中派上用场的。」 「可是,我……对魔术……已经……」 已经怕得不想再用了──古莲低声咕哝。 存在于自己体内的强大力量,脱离自己的掌控,破坏掉某种事物。这是多么恐怖的事。 下次或许会伤害到谁也说不定。所以,已经不想再用什么魔术了。 古莲正低头望向脚边,路易斯就竖起两根指头举到古莲面前。 「你有两条路可选,一是终生幽禁,二是拜我为师。」 「这样太霸道了吧!」 反射性呐喊的古莲,被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霸道?光是还有得选,不是就很幸福了吗。也罢,换作是我,肯定会选第三条路就是了。」 「……第三条路?」 「愿意当我的弟子,就告诉你。」 跟诈欺没两样的话术。这个人的个性,肯定很差劲。 即使如此,幽禁或拜师,这种二选一哪会有别的答案。 「……当你的弟子。」 听见古莲答覆,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扬起嘴角微笑。 「啊啊~真是心旷神怡。让我成功收留米妮瓦应付不来的烫手山芋,就代表米妮瓦的教授们,在我面前要抬不起头了……呼呼、呵呵、嘻嘻……」 摆着一副温文儒雅的表情口无遮拦。 不仅如此,收古莲当弟子并不是因为看上古莲的才能,是打算卖人情给米妮瓦,而且还丝毫不掩饰这个如意算盘。 就算是这样,自己除了成为这个霸道男人的弟子之外,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古莲摆出有点闹别扭的表情,嘟起嘴唇追问: 「……所以,刚才说的第三条路,结果到底是什么?」 既非入门拜师,亦非终生幽禁的第三种选择。 成了古莲师父的男人,以一副天经地义的口吻,理所当然地道出了这个答案: 「那当然是『自己设法破坏建筑物逃亡』了,不是吗。」 古莲就此确信,自己拜了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为师。 路易斯·米莱这个男人,在动身来塔之前,似乎已经四处打点过。从塔顶一路下到塔外离开的过程,干脆得令人诧异。 塔外并没有看到路易斯搭来的马车,取而代之的,有一位女仆在待命。那是将一头金发束在颈后,纤瘦高挑的女仆。 女仆看见古莲,以平淡的语调开口: 「这位就是,可怜的古莲·达德利阁下吧。」 古莲顿时火冒三丈。 这个女仆说的「可怜」,相信是指因为魔力失控,最终遭到幽禁的事吧。 魔力失控毕竟是自作自受,被这样评论也不是不能理解,可让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自己可怜,实在也教人愉快不起来。 不过,古莲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驳,路易斯就先质问起女仆: 「笨女仆。是谁给你灌输了些,怎样的讯息?」 「魔法兵团的团员大德们,都这样说个不停。『竟然得当米莱团长的弟子,太可怜了』、『真教人鼻酸』、『那家伙,肯定活不久啊』、『就算只有我们也好,对他亲切点吧』。」 「原来如此,等我回去,再把训练量加倍吧。」 路易斯如此低语后,转身面向古莲。 「古莲,这是我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 「……精灵?」 古莲忍不住凝视女仆。 虽然知道精灵是存在的,可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着人类姿态的高位精灵。 被唤作琳姿贝儿菲的精灵,端庄地鞠躬行礼。 「正是,风灵琳姿贝儿菲在此。今后,还请称呼我琳。」 眼前的风灵别说是改变表情,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总觉得,很不像生物的感觉。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精灵会作女仆的打扮啊。 心生好奇的古莲,小声地问向路易斯: 「这位精灵小姐,为什么打扮成女仆的模样啊?是你的嗜好咩……好痛!」 路易斯一把擒住了古莲的后脑。陷入古莲头皮的手指,使劲不停压迫着头盖骨。 面对泪眼汪汪的古莲,路易斯笑容满面地叮咛: 「和我说话的时候,记得要喊我师父。」 「……女、女仆服,是师父的兴趣咩?」 「没可能有那种事吧。是琳自己的兴趣。」 路易斯正不情愿地皱起眉头,琳就迅雷不及掩耳地打了岔。 「非也,这并不是兴趣。」 琳就这么面无表情,也不发出任何脚步声地逼近古莲。然后灵活地把脸贴到忍不住后仰的古莲面前,道出一语: 「这是信念。」 搞不懂想表达什么。但,总之就这么回事吧,古莲决定不再深究。 语气彬彬有礼,发言却火药味十足的魔术师,以及把女仆打扮当作信念的精灵。以吐槽点的多寡而言,双方可谓不分轩轾。讲下去绝对没完没了。 「那么,总之先回魔法兵团驻在所去吧。琳。」 琳轻轻点头,用类似透明障壁的东西把三人包在里头。并生成附带魔力的风,三人就彷佛搭上这阵风似的,轻飘飘地自地面浮起。 古莲忍不住往脚下踏了踏,和踩在地面上有不一样的触感。 三人就这么浮到比艾伦达尔之塔塔顶还高的高度,然后以惊人之势向前飞去。 速度非常惊人,比马的脚程还快,囚禁古莲的塔渐行渐远,愈来愈小。 「好……好猛!」 见古莲吃惊得嘴巴都合不拢,路易斯得意地笑了笑。 「飞行魔术单是要让施术者自己飞行就很吃紧了,但若是精灵的能力,就能同时运送好几个人。记得要好好景仰,能和这种厉害精灵缔结契约的师父。」 「那就是说,琳小姐比师父还厉害喽!」 回答「正是」的琳强而有力地点头,路易斯一脸不悦地陷入了沉默。 (插图007) * * * 受路易斯收留的古莲,被安排入住魔法兵团的宿舍。不过身分基本上只是打杂的,并非正式团员。 在魔术师业界,所谓弟子,似乎都是与师父同住,在照料师父起居的同时修习魔术。 但,路易斯身为古莲的师父,却并未命令古莲照顾自己。 他说不喜欢让外人进到自己房间,或接触自己的私物。肯定是个比较神经质的人吧。 在魔法兵团打杂的第三天午后,路易斯表示要帮古莲进行魔术的训练。看来是挪出了空档的样子。 古莲穿上魔法兵团的制服,动身前往训练场。古莲虽然不是正式团员,但穿着便服遛达给外部人士瞧见会影响观感,所以借了一套制服来穿。 驻在所前的空旷土地,被用来当作那一带的训练场,设有魔法战用的结界。 只要身处魔法战用的结界内,即使被魔术命中也不会死,所以能安全地训练。 来到训练场的不只古莲,魔法兵团的团员们也各自在进行魔术训练。 魔法兵团毕竟是以魔术战斗的精锐集团,术法的威力与精度都出类拔萃。 就在侧眼望着现场接连施放的高难度魔术时,路易斯开口对古莲下令: 「你擅长的属性是火吧?那么,首先生成一颗火球来看看。」 「……好哩。」 古莲消极地答腔,展开咏唱。 任古莲记性再怎么差,这个咏唱也不会忘。为了让身边的人刮目相看,当时可是私下反覆练习了好几次好几次。 ……然后,就这么引起了魔力失控事故。 强大的力量脱离自身掌控,引发惨剧的恐惧感,令古莲不由得背脊发寒。回神过来,才发现自己咏唱念得结结巴巴,有一句没一句。 总算,结束咏唱的古莲双手举向前,随后便出现掌心大小的火焰。原本应该要聚集成球状,但虚弱的火焰在成形之前,就随着一阵丢人的噗咻声熄灭了。 路易斯挑起单边眉毛,冷冷地发号施令: 「再来一次。」 古莲展开同样的咏唱。这次生成的火苗只有刚才的一半大小,而且一转眼就噗滋熄灭。 「……」 古莲被路易斯默默瞪住,眼神游移不定地辩解: 「太、太久没有练习,所以,很多环节都忘了……」 「我明白了,那我们改动指示。」 路易斯深吸一口气,用周围也听得见的大音量下令: 「火属性魔术,无须成形,生成即可──威力最大!」 「唔……咦咦?」 「三秒以内开始。」 脸色大变的古莲展开咏唱,向前举起双手。 恐惧与焦急的影响下,全身上下冷汗直流,举在面前的双手颤抖不已。 (得好好动手才行。可是,万一,又搞到像之前那样失控……!) 咏唱结束,要两个大人才抱得住的巨大火焰出现在面前。高度大概比古莲的身高多出一点。 古莲见状,脸部抽搐起来,「噫」地倒抽一口气。 「啊、唔啊……哇、啊、啊啊……」 彷佛反映着古莲的动摇,火焰左右大幅摇晃。 四散的火粉带着魔力闪烁,有如烟火般啪叽啪叽引爆。连锁引爆的火花,就这么形成烈焰迅速膨胀起来。 这瞬间,火焰脱离了古莲的掌控。 (不行,又要、又要失控了……!)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同时,古莲身边忽然被透明的防壁给包覆。是防御结界。 不过,这并非路易斯施放的。薄情的师父丝毫没出手帮忙,就只是默默观察着周围动向。 「防御结界展开完毕!一般人保护完毕!」 「展开水属性魔术!开始进行灭火!」 「火势过猛!擅长水属性的家伙快来支援!」 率先为古莲设下防御结界的,并不是路易斯,而是训练中的魔法兵团团员。有着一头泛灰金发的年轻团员。 而其他团员也迅速展开动作,开始扑灭古莲生成的火焰。众人分工得毫不拖泥带水,干净俐落到令人着迷。 终于,在火焰被完全扑灭时,路易斯才开口: 「起头的反应还算快。灭火的应对也合格。只不过,没有保护我这个一般人,扣一百分。」 听见这番话,展开防御结界的青年出声嘀咕: 「路易斯算一般人?……不会太厚脸皮吗?」 其他团员也纷纷点头。展现出美妙的团结精神,丝毫不下方才联手灭火时的分工合作。 面对部下们的反应,路易斯露出雪白的齿列爽朗笑道: 「欧恩,明天第一部队的训练我也参加吧。保证把每个人都操爆,做好心理准备。」 让部下闭嘴后,路易斯重新转身面向古莲。 「那么,古莲。你的魔术……实在太不像样,看了只能发笑。感觉就像根本没做过任何努力,纯粹被偶然得到的力量耍得团团转而已。」 根本没做过任何努力──被这句评语激起怒火,古莲语气强硬地反驳: 「我在米妮瓦,也是很努力用功的!还做过好多次特训……!」 「把死脑筋不知变通的训练称为努力,确实是种轻易带给自己充实感的好方法呢。」 这个人不该叫〈结界魔术师〉,改名叫〈毒舌魔术师〉比较贴切吧──古莲心想。语气礼貌归礼貌,出口的一字一句却都辛辣无比。 古莲闹别扭地沉默,路易斯则是耸了耸肩。 「没受过挫折就自我膨胀的家伙,迟早会吃不完兜着走。能够早点吃到苦头,不是应该庆幸吗。」 自己才没有自我膨胀──无法如此断言,教古莲好不甘心。 至少在接到预言时,无庸置疑有为了「自己是天选之人」而感到得意。 太不像话了,好难为情,好不甘心,这样的感情涌现胸口,占据了古莲的内心。 古莲是个性格与年龄相符,有志气且不甘示弱的少年。换作平时,会在大肆消沉过后,抱着岂能认输的想法重新振作。 可是,魔力失控事故的恐惧感,依然存在于古莲心中。 魔术好可怕。好想逃。不想再用了。这样的想法始终在脑海某处回绕。 瘫坐在地的古莲没有起身,低头消沉不语。这时,路易斯在面前蹲了下来。 「你害怕使用魔术……害怕魔术失控吗,古莲?」 古莲吸着鼻子点头,忽然被路易斯朝额头轻轻戳了戳。 「这里是魔法兵团,收的都是魔法战精锐。不管你怎么失控,都绝对不是对手。别得寸进尺了,门外汉。」 最后那句露出本性喽──周围的团员们交头接耳道。 古莲忐忑不安地抬头。 路易斯虽然不可一世又讨人厌,却丝毫没对古莲表现过恐惧。周围的团员们也一样。就只是用眼神守候着古莲,彷佛望着随处可见的孩子一般。 被唤作欧恩的青年站到古莲身旁,轻声说道: 「就算你失控了,我们也会帮你,不要紧的。」 这番话,差点让古莲哭了出来。 来到这里,才深切体会到,自己还只是个小孩。 「可是,就连,魔法战用的结界,都被我,弄坏过……」 「蠢弟子,我顶着什么头衔都忘了吗?」 路易斯起身,转头环顾训练场。 古莲见状,也跟着转头观望。在魔法战用结界的保护下,即使经历方才的骚动,训练场也丝毫没留下半点痕迹。 「架设在这个训练场的魔法战用结界,我已经彻底强化过了。才不会被你这点程度的失控搞坏。」 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得意地笑道: 「你的师父,可是〈结界魔术师〉啊。」 好不甘心,真的赢不过这个人啊~古莲心想。同时也觉得,不想一辈子不甘心下去。 原先抛在脑后的不甘示弱,又重新涌现到脸上。 古莲举起袖子粗鲁地擦过眼角,猛力起身。然后,卯足全力挤出强悍的表情,仰头望向路易斯。 「到时候,就算你的结界被我弄坏了,也别抱怨喔。」 「非常好,看来你涌起干劲了。」 嘴角上扬的路易斯,一脸满足地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明天起,我会要你施展各种属性的魔术,好调查你的适性。失控正合我意。在不闹出人命的程度下给我尽情动手。」 「……啥?」 「这样的做法,既能找到你的适性,又能顺便帮团员进行魔力失控的应对训练。再合理不过了对吧?」 古莲带着抽搐的五官,转头望向魔法兵团团员们。 原已成为内心支柱的魔法兵团大人们,这会儿都带着豁达与同情的视线望向古莲。视线里传出的,是大人的哀愁。 在魔法兵团团员们的同情视线洗礼下,古莲重新有了刻骨铭心的体悟──自己真的拜了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为师。 从这天起,路易斯开始动真格地狠操古莲。 古莲的魔力量得天独厚,又擅长操作魔力,纯论发动魔术的话,即使不是擅长的属性也办得到。 以魔术师而言,这是非常天赋异禀的资质。除了自己擅长的属性,其他魔术一概用不了,这样的魔术师并不少见。 古莲的问题在于对魔术式的理解能力低落。到了讲课时间,总是忍不住打起瞌睡。无论如何就是不擅长动脑。 以天分而言,只要古莲有那个意思,魔力量绝对足以把各式各样的魔术都施展自如。可是,不好好将魔术式理解透彻,就会步上失控事故的后尘。 有鉴于此,路易斯决定,只指导古莲两种魔术。 也就是,攻击用的火炎魔术,以及移动用的飞行魔术。总之只要先熟练这两种魔法,就能在最低限度上应对魔法战。 「就是这么回事,我会在展开结界的同时,用飞行魔术追着你到处跑。不想被我的结界辗死,就抱着搏命的决心用飞行魔术逃命。」 「嘎啊────!」 就这样,〈结界魔术师〉师徒俩今天也在团员的守候下,于训练场上空表演你追我跑的戏码。 * * * 利迪尔王国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除了校舍之外,另有独栋的研究所大楼。 在研究所大楼的走廊,有一对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少女走在一起。 那是戴着眼镜,感觉脑袋很灵光的金发少年,以及低头走得唯唯诺诺,把浅褐色头发绑成辫子的少女。两人都穿着米妮瓦的制服,手上抱着要缴交的功课。 「莫妮卡,这里记得直走。不要往右边通道走去。那边还在封锁中。」 「封锁?呃──……是出了,什么事,吗?」 听少女支支吾吾提问,少年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皱眉。 「在你入学之前,发生过魔力失控事故。那时有部分研究所大楼遭到破坏,到现在都还没修好呢。」 「这、这样啊……」 少女的脚程很慢,只不过别开视线一会儿,就与少年拉开了好一段距离。少年停下脚步,待确认少女有跟上来之后,才重新起步前进。 「跟我来,往这边。」 「唔、嗯……巴尼你,常会到,研究所大楼,来吗?」 「不是当然的吗。」 「这样啊……巴尼果然,很厉害,呢。」 少女讲话总是含糊,会习惯性地小小声咕哝。 即使如此,少年还是耐着性子倾听少女发言,并且在获得直率的赞美后,一抖一抖地忍着不让嘴角上扬。 「没什么大不了的。来,我们到了。」 少年在研究室门口停下脚步,举手敲响房门。 听到室内传出回应,少年于是开门入内。少女也缩起身子,以躲在少年背后的体势,跟着踏进研究室。 在研究室里,这间房间的主人〈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正叼着菸斗在看书。 拉塞福在米妮瓦是实力名列前茅的高手。 少年端正姿势,向拉塞福打招呼。 「我是中学部的巴尼·琼斯。我帮玛克雷岗老师送文件过来了。」 「喔,辛苦啦。那,我有下堂课要用的资料,顺便帮忙带过去吧。」 「是,我明白了。请问资料在哪里?」 「隔壁的资料室。你等等啊。」 拉塞福以不似这年纪会有的轻快动作起身,朝隔壁资料室走去。机伶的少年补了句「我来帮忙」便跟上拉塞福身后。 内向的少女反应不过来,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该跟去帮忙,又担心自己会不会反而碍手碍脚,就在不知所措时,无意间在研究室桌上看到稀奇的东西,好似被引诱般走了过去。 拉塞福的桌上,摆着好几片掌心大小的木片。 见到这些木片的瞬间,少女脑海里便浮现出十二面体。这个是用木片组成的立体拼图。 「哇~……」 直到方才都还亦步亦趋的少女,现在浮现出满面的笑容,动手拿起木片。 少女用小巧的手俐落地组合木片,短短数十秒就组成了外形类似星星的十二面体。 「……嗳嘿。」 望着十二面体,少女唔呼呼地幸福叹气,这时,走廊传来了少年的唤声。 「莫妮卡,你在做什么?」 「啊、啊,对不起,我这就,过去……」 少女慌忙将立体拼图摆回桌上,踩着笨拙的脚步东倒西歪跑出研究室。 迟了些回到研究室的拉塞福,看到摆在桌上的立体拼图,「嗯?」了一声,不解地歪头。 忘了几时收到的,徒弟卡莱当土产买来的这个立体拼图,平时都摆在桌上,但刚刚不小心摔到,必须得要重拼。 本打算晚点再来处理的木片,这会儿却拼回了原先的十二面体。 拿起桌上的立体拼图,拉塞福转头望向走廊,少年与少女已经不见人影。 ──────────────────────── 第三章 梦寐以求的重逢 王都高级住宅区的某栋二层楼典雅住宅内,书房里的〈结界魔术师〉正单手握着羽毛笔绞尽脑汁。 摊开在面前的,是准备交给萝莎莉的高级信纸。脑海里烦恼的,自是该写些什么内容。 在米妮瓦邂逅的萝莎莉·维尔登,是路易斯最深爱的人,也是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的女儿。 想和萝莎莉结婚,除非是知性与品性兼具,在王都有房子,实力够格当上七贤人的男人,否则休想我会点头──被〈治水魔术师〉如此放话的路易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习得了高雅的举止,一路爬上魔法兵团团长宝座,然后日前,总算在王都买下了自己的家。 或许称不上豪宅,但也是栋格调不愧对王都高级住宅区水准,建筑施工都很讲究的体面房子。 再搭配严加筛选过的家具,以及早就布置妥当的房间,可谓万事俱备,只看什么时候把萝莎莉接回来住了。 (……那么,该怎么送出这封信呢。) 自萝莎莉从米妮瓦辍学之后,路易斯写过也寄过好几封信,却一度也不曾收到回信。那个一丝不苟的萝莎莉才不可能连信都不回,肯定是被〈治水魔术师〉湮灭证据了。路易斯是这么推测的。 既然如此,也不是没考虑过直接登门造访,可是〈治水魔术师〉显然不会准许。万一偷偷私会被逮个正着,婚事恐怕就真没指望了。 更重要的是,路易斯曾经向萝莎莉承诺「会当上了不起的魔术师再去接你。」 现在的路易斯,还没有成为被〈治水魔术师〉认可的「了不起的魔术师」。 为了获得推荐好参加七贤人甄选,路易斯向贵族逢迎谄媚,四处招揽设置结界的工作,又把米妮瓦应付不来的烫手山芋古莲收作弟子,可说是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可目前为止仍旧没什么亮眼的成果。 这几年来,自己也算是已经把名号打得响叮当,可每次稍微提及七贤人甄选的话题,对方的态度马上明显踩刹车。十之八九,是有第二王子派的大贵族在背后施压。 就这样,路易斯死命往上爬的这段路途中,既没能和萝莎莉信件往来,又没能见上一面。 明明已经努力善尽人事,却还是差那临门一脚,直教路易斯恨得牙痒痒。 (……好不容易买到房子了。当然会想招待她至少来参观一下吧。) 我家很猛喔。不但有好好铺地毯,床也都软绵绵的,壁炉暖炉一应俱全,随时可以让房间暖烘烘。家里就有浴室,水路都接好了。除了一起吃饭的饭桌,还有两人坐的沙发。书房更是排满书柜,你喜欢的书,想买多少回家收藏都没问题喔──这些满腔的雀跃,路易斯逐一转换成高雅的文句,铺陈在信纸上。 这封信,是不是一样送不到萝莎莉手上呢。 (还是说,干脆派琳跑跑腿?) 路易斯转头,朝正在用掸子清扫书柜的女仆──风灵琳姿贝儿菲瞥了一眼。 琳爱慕着路易斯的师姊卡莱,为了多少拉近与卡莱的距离,选择与卡莱的师弟路易斯缔结契约,就是这么一个反常的精灵。 就路易斯而言,有契约精灵是会对七贤人甄选加分的,所以与琳结约可谓求之不得。 再怎么说,琳操纵风的能力,都轻易凌驾在身为人类的路易斯之上,想一次带着复数对象飞行也不成问题,非常方便。 人类施展的飞行魔术,在魔力的消耗上极为剧烈,不适合用来长距离移动。更别提想带着多数目标稳定飞行,根本是天方夜谭。正因此,在很多场合,好比为了魔法兵团的工作远征时,琳都相当受到重用。 相对的,琳在操作风以外的各方面,都只有饭桶两字可言。由于缺乏人类的常识,不时就会捅些意想不到的漏子。 以前某次洗完澡,命令琳把头发吹干,结果琳一阵强风直接把路易斯整个人刮离地板。 『接下来要把路易斯阁下带到窗外,在宿舍上空绕一百圈。完事后相信头发不会剩下半滴水分。』 当时听琳一脸正经地这么解说,路易斯不由得在心底涌现杀意。 就是这么回事,说实话,派琳跑腿存在着诸多不安。 如果吩咐琳偷偷将信交给萝莎莉,天晓得琳会闹出什么名堂……万一给萝莎莉添了麻烦,后果才真正惨不忍睹。 即使这封信很可能没法送达,路易斯还是握着笔细心书写。 从前,拉塞福曾说路易斯的字迹像女人写的,现在已经连这点都矫正完毕。正当即将用整齐漂亮的字体写下「我引颈期盼着和你重逢之日的到来」时── 「师父────!」 砰咚一声巨响,整栋房子晃了几下。 羽毛笔打滑划过信纸,留下了一道长线。 「……」 从百分之百得重写的信纸上别开视线,路易斯默默抬头。 自打开换气的窗口撞进房里的,是身穿魔法兵团制服的古莲。看来,似乎是在施展飞行魔术时失去了控制。 当年收作弟子时比路易斯还娇小的古莲,如今已经来到十四岁。身高差不多与路易斯打平了。近期内,或许就会被超过也说不定。 「好痛痛痛,减速有点失败哩。」 「古莲。」 路易斯走向窗边,一把擒住靠坐在窗口的古莲。古莲当场脸色发青。 「师父,刚那是意外!是意外啊!我不是故意……」 「我的确有说,要你练到能够打坏结界,但可没说要你打坏我家喔。」 扎实踏稳脚步,路易斯使劲握紧擒住古莲脑袋的手。然后就这么扭过上半身,以惊人之势把古莲猛力抛出窗外。 「来喔~你最爱的飞行魔术时间到了!」 「嘎啊────!」 飞舞在空中的古莲,哀号声响彻平稳的午后高级住宅区。 另外,关于这番暴行,前顽童的说词是「也不过才二楼,死不了人的吧。我可是被臭老头从三楼研究室直接弄下去过喔」。 从二楼窗口扔出来的古莲,被琳为了保护植木刮起的风接住,拜此之赐才得以平安无事落地。 从玄关进房的古莲,得到许可进入接待室后,从制服口袋掏出一封信,递向了路易斯。 「有一封要寄给师父的信,送到了魔法兵团驻在所。然后,欧恩先生说这封信最好赶快交给师父,所以我就送过来哩!」 「欧恩这么说?」 路易斯一脸狐疑地收下信件,看到寄件人之后,瞪大了眼睛。 博德兰·维尔登。七贤人之一的〈治水魔术师〉,萝莎莉的爸爸。 路易斯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慎重地摊开信纸。 上面以木讷的字体,记载着这样的内容── 『本人〈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正考虑于明年的新年仪式结束后,辞退七贤人一职。故,本人推荐〈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参加接任的七贤人甄选。』 路易斯握着信纸的手为之颤抖。 不过,信的内容还未就此结束。 『此外,小女萝莎莉将于下下个月,即秋巡月(费雷)成为魔法兵团所属医师。届时,有请魔法兵团团长〈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阁下,接受与小女的婚约。』 文末,还记载了宅邸的地址与日期时间,表示要路易斯前来拜访,与萝莎莉会面。 路易斯死命压抑住想一飞冲天的喜悦。信纸上写的内容对自己而言,再怎么说都太过凑巧了。 萝莎莉的爸爸辞退七贤人。推荐自己接任七贤人。萝莎莉要进魔法兵团当医师。然后还要与路易斯结婚! 「~~~~唔!」 坐在沙发上,路易斯握紧拳头,向前缩成一团,咬紧牙关用力感受涌现心头的欢喜。 然后抬起头来,再次仔细过目信件。 既不是路易斯看走眼,也不是太过正中下怀的妄想。信封上还确实盖上了印章。 「不能这样拖拖拉拉下去,得赶快来擦鞋。」 「是采到马粪了咩?」 换作平时,已经朝古莲后脑送上一记猛的。但路易斯这会儿正龙心大悦,甚至可以宽大为怀地饶恕弟子的戏言。 路易斯忍着不让挤上喉咙的唔呼唔呼笑声出口,高声放话。 「尽管开心吧,古莲。你的师父要成为七贤人了!」 * * * 令人心旷神怡的晴朗夏日午后,距离王都稍有距离的镇上,萝莎莉·维尔登正独自漫步着。 她现在刚与任职的医院做完离职的道别,把打包收拾好的私物抱在胸口,踏在返回自家的归途上。 等回到家,还有许许多多的准备工作在等着自己。 再怎么说,那个严格的父亲,终于认可了萝莎莉与路易斯的婚约,还招待他到家里作客。 (……马上就能够,见到路易斯了。) 一想起顽童那隐约可见虎牙的狂妄笑容,脚步自然就轻快了起来。 打从自米妮瓦中辍之后,萝莎莉就一度也不曾见过路易斯。好几次提笔去信,却都石沉大海。 毕竟也不觉得那个顽童会是着重书信往返的人,所以关于没有回信这点倒并不特别在意。只要他有好好收到,看过自己想传达的内容就好了。 况且,就算联络不上,路易斯的活跃也早就传进了萝莎莉耳里。 以历代最年少之姿就任魔法兵团团长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守护纳汀地区免于遭受水灾的侵害,讨伐贝涅卢斯特草原的地龙与火龙群。除此之外,讨伐过的龙不计其数。正可谓利迪尔王国的年少精锐。 (虽然说,他会选择在魔法兵团就职,让人有点意外……) 萝莎莉从米妮瓦中辍,是高中部二年级下学期的事。那时候,路易斯并没有提过魔法兵团这个出路,所以自己一直没想太多,认为他肯定会成为无所属的魔术师。 但无论如何,路易斯确实成为兑现了当年答应自己的事,成为了「了不起的魔术师」。 『等你实现梦想,我也会当上了不起的魔术师,去迎接已经是医生的你。』 想起最后那晚,彼此交换的承诺,萝莎莉忍不住用抱在胸口的行李遮住嘴巴。 (现在的我,终于可以抬头挺胸,正大光明待在他身旁了。) 从米妮瓦中辍的萝莎莉,跳级念完医学院,应届进入医院就职,累积各种用来应对魔力相关症状的经验,一路钻研精进。 拜此之赐,现在才能志愿成为所属于魔法兵团的医师。为了在那个顽童挂彩时,能够好好帮他疗伤。 (这么久没见面,到时该从什么聊起好呢……) 不用说,路易斯的第一句话,肯定是「嗨~萝莎莉」。 久别重逢的他,不晓得成了什么样的大人。或许还是跟从前一样,全身上下到处是伤,又或许果酱不知节制吃过头,开始有小腹了也说不定。 即使如此,只要看到那张隐约露出虎牙的顽童笑脸,自己一定会忍不住说出「你变得更迷人了呢」。 「萝莎莉。」 背后传来唤声,萝莎莉停下脚步。只见唤住萝莎莉的男人,穿梭在人群中,快步走了过来。 那是顶着中分浏海,凸显额头的黑发青年──在米妮瓦同年级的阿道夫·法隆。 听说阿道夫从米妮瓦毕业后,就加入魔术师工会,以干部候补的身分任职。 擅长的远端魔术经过千锤百炼,近来得到〈风手魔术师〉的称号,集工会的期待于一身云云。 魔术师工会的本部就在这个镇上,所以萝莎莉偶尔就会像这样,在街上遇见阿道夫。 每次巧遇时,阿道夫总是会这么说── 「好巧。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对不起。我接下来得回去整理行李。」 阿道夫「咦?」了一声,露出惊讶的表情不停眨眼。 「等到秋天,我就要到王都的魔法兵团医务室任职了。」 「魔法兵团……路易斯那边吗?」 「是这样没错呢。」 为了保持回应的语调平淡,萝莎莉刻意压低嗓音。打从还在念米妮瓦的时候,阿道夫与路易斯就一直是死对头。 阿道夫稍稍沉思了会儿,随后俐落抬头,直直望向萝莎莉的眼睛。 「我说,萝莎莉。要不要和我订婚?」 这是过于唐突的告白,但萝莎莉一点也不惊讶。 每每被阿道夫邀请进餐,就有预感八成是想谈这方面的事。 「如果你想当医生,我有亲戚是经营医院的,可以介绍你到那边去。还能帮你在很多方面通融。」 阿道夫喜欢自己──萝莎莉并没有自作多情。阿道夫想要的只是七贤人女儿的未婚夫这个地位。 被这类人接近的经验,这并不是第一次。 掩饰自己的邪念,挂上阿谀奉承的笑容……试图像这样拢络萝莎莉的人,早已见多了。 阿道夫是魔术师工会的干部候补。只要能娶七贤人的女儿为妻,他的地位就会更加巩固。毕竟是那个阿道夫,脑中肯定已经连将来要当上七贤人都列入规划了吧。 话虽如此,萝莎莉也没打算当场说破。毕竟「你是因为家父是七贤人才向我告白对吧?是为了向路易斯出一口气对吧?」之类的回应过于尖锐,又过于残酷。 所以,萝莎莉只向阿道夫低头,简短地答覆: 「对不起。」 留下这句话,正打算动身离去,就被抓住了左手腕。 望着萝莎莉的阿道夫,眼中满是熊熊燃烧的执念。然而,这份执念所针对的,并不是萝莎莉。 「我是认真的喔。」 阿道夫的确是认真的。认真想对路易斯出一口气。 「选我吧,萝莎莉。我真的是打从很久很久之前,就一直喜欢你啊。」 萝莎莉陷入了迷惘。 自己丝毫没有接受阿道夫告白的打算。可是,就算只是微乎其微,假设他的告白中,真的存在着些许的诚意,自己就也必须抱着诚意回应,否则过于失礼。 「我要和路易斯订婚了。」 闻言,阿道夫松了手。萝莎莉迅速抽回手掌,向后退下一步。 「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他。所以,我不能和你订婚。对不起。」 「那家伙,之所以会接近你,只是为了当上七贤人喔。」 你是在说自己吧──萝莎莉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路易斯对什么七贤人毫无兴趣。他向来是那种人,你也很清楚吧?」 斩钉截铁地反驳后,萝莎莉转过身,背对阿道夫起步离去。 阿道夫没有追上来。这令萝莎莉稍稍喘了一口气。 目送着萝莎莉的背影离去,阿道夫·法隆带着灰暗的眼神笑了起来。 (……路易斯那家伙,勾引萝莎莉,成功借此拉拢到〈治水魔术师〉了是吧。) 事情至此,也无须手下留情了。 路易斯·米莱无论何时,总是阿道夫最刺眼的眼中钉。 要不是那家伙突然冒出来,在米妮瓦万众瞩目的人明明就该是阿道夫,偏偏路易斯成天惹些莫名其妙的事件,吸引了教师们的目光。 然后,现在正接受克拉克福特公爵提供的后援,准备成为七贤人的阿道夫面前,路易斯又打算来阻挡去路。到底想妨碍阿道夫的人生到什么地步才罢休。 (我保证彻底把你逼上绝路,狠狠折磨你,让你一败涂地,路易斯·米莱。) 无论要用上怎样的手段,不让路易斯露出因败北而扭曲的表情,阿道夫·法隆内心的平稳就永远不会到来。 * * * 夏中月(黛昂)的第四周周五。一身笔挺套装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穿着擦得亮晶晶的鞋子,顶着一头编得整齐的栗子色秀发,以完美绅士的模样造访位于大都市卡兹卢的〈治水魔术师〉宅邸。 〈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原是商界人士。卡兹卢高级住宅区的宅邸虽然称不上华美,房屋本身仍散发着配得上在地有力人士的风貌。 根据替路易斯带路的总管说法,这栋宅邸有时也会用来与当地人士会面。 博德兰是生性严厉的标准老古板,但相当受当地人士仰慕与依赖的样子。这种地方倒是与萝莎莉挺像的,两人果真是父女──路易斯暗自想道。 走在路易斯前头的年老总管,随着一句「就在这里」打开了接待室的房门。 路易斯小小深呼吸,整肃姿势。 隔着房门,坐在接待用沙发上的,是将一头花白的深褐色头发梳理整齐的男人──〈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 然后,坐在他身旁的,是将深褐色头发细心编成一束,身穿稳重暗绿色礼服的女儿。见到那雪白的侧脸,路易斯胸口不禁怦通作响。 她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散发着一如往昔的知性。冷冽的双眼朝路易斯仰望而来。 (插图008) (萝莎莉!) 路易斯努力压下想上前开口的冲动,鞠躬行礼。 弯腰的角度也好、时机也好,更别提出口问候的语句,全都已经练到炉火纯青。 「您好,〈治水魔术师〉阁下。本日有幸承蒙招待,实在万分感激。」 扬起头来,露出有教养的微笑。 怎样,看到没,萝莎莉!──把挤到嘴边的话吞回去,路易斯望向萝莎莉。只见萝莎莉瞪大双眼,僵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使尽浑身解数强忍,路易斯才没让唔呼窃笑声出口。 (萝莎莉那家伙,肯定吃惊透了。) 按博德兰所言,萝莎莉喜欢的类型,似乎是像白马王子一样高贵的男人。 自己与萝莎莉两情相悦的事,路易斯从未有过一丝怀疑。但同时也确信,在这个前提下,如果又让自己变得符合萝莎莉的喜好,萝莎莉肯定会对自己更加着迷。 「好久不见了,萝莎莉。」 路易斯以上流阶级的优美发音问候,依旧僵在沙发上的萝莎莉,肩膀顿时颤了颤。 那反应就像受到惊吓的猫咪一般可爱,但就这么出口揶揄不是绅士之举。 应博德兰的督促,路易斯彬彬有礼地坐上沙发,不发出声响地享用准备给自己的红茶。 「详情就如同信中提过的。我正考虑要在明年的新年仪式后,辞去七贤人一职。到时候,我想推荐你出任下期七贤人。」 「容我恭敬接受。」 博德兰没有将自己辞职的理由也一并说明。 只是,既然看起来不像健康出状况,八成就是魔力量减少的关系吧。 想成为七贤人,魔力量最少也需要一百五十以上。魔力量一般而言,会在二十岁达到成长巅峰,之后基本上就一路缓缓下降。 恐怕,博德兰已经下降到即将低于一百五十的边缘了。 「此外,关于与萝莎莉的婚约……」 「是,我欣然接受。」 「下个月,去办好订婚手续,等你顺利当上七贤人,我就正式认可这桩婚事。」 路易斯在心里咂了咂嘴。 都已经到这种地步,干嘛不老实点现在就答应让我们结婚啦,大叔。这才是路易斯的直率感想。 「还有,秋巡月(费雷)起,萝莎莉就会成为魔法兵团所属的医师。身处男性众多的职场,会有诸多不安,请你好好成为萝莎莉的依靠。」 「会的,当然。」 回应的同时,路易斯开始思考。 (要我先与萝莎莉订婚,理由就在这里吗?) 魔法兵团团员以男性为大宗。女性成员虽不至没有,但少之又少。博德兰是觉得,把爱女放到满是男性的职场会放不下心吧。 正因为如此,才指名路易斯这个魔法兵团的头头当未婚夫。这样一来,就没人还有胆子敢对萝莎莉出手了。 被博德兰单方面的考量耍得团团转虽然令人不快,但这提议本身当然是正中路易斯下怀。 再怎么说,往后就能跟萝莎莉在同个职场见面了。而且,还是光明正大以未婚夫的身分! 路易斯用体贴未婚妻的温柔语调,向萝莎莉说道: 「无论遇到什么烦恼,都请随时向我开口喔,萝莎莉。」 「呃,嗯……」 好似要避免与微笑的路易斯四目交接一般,萝莎莉低头小声答覆。这反应,肯定是害臊了。 啊啊~好想赶快和萝莎莉聊个痛快,想说的话跟山一样多啊。 路易斯正觉得心痒难耐,博德兰又开了口: 「七贤人甄选的应试人选会在秋终月(涅利耶)月底之前定案,并在迎接新年的冬中月(奥尔提利亚)中旬举办甄选会。期待你漂亮地获选为七贤人。」 「明白了。我保证不负所望,尽最大的努力应试。」 路易斯满怀自信,相信自己有天分,同时又对自己投注不负天分的努力引以为傲。 正因如此,他并没有发现。 自己现在的举止,以及要成为七贤人的发言,对萝莎莉造成了多么巨大的冲击。 * * * 讨论过订婚手续,以及几则关于今后七贤人推荐的程序话题后,路易斯离开了博德兰的宅邸。 博德兰侧眼望向坐在身旁的萝莎莉。 虽然路易斯看起来很想跟萝莎莉多聊一会儿,但萝莎莉表情并不开朗,博德兰于是早早结束了会谈。 坐在沙发上的萝莎莉,正于膝上十指交叠,沉默不语。 该怎么向女儿开口搭话才好,博德兰烦恼着。 从前,路易斯还穿着米妮瓦制服的时候,曾经杀到博德兰面前放话。 说自己和萝莎莉早就互许终身了。 实际上,提出要和路易斯订婚的话题时,萝莎莉的确是喜出望外地绽放了笑容。 所以,博德兰才认为这桩婚事谈下去也没问题,可没想到这会儿萝莎莉却一脸黯淡。 「萝莎莉,有什么放不下心的吗?」 「不会,没有任何问题,爸爸。」 萝莎莉从以前就是个很会隐忍的女孩。有任何不平不满,总是默默往肚里吞──而害她这么做的人正是自己,这点自觉博德兰还有。 像这种时候,该要怎么开口,女儿才会愿意道出真心话,博德兰并没有头绪。成天只顾埋首工作,忽略家庭,现在报应全来了。 「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休息了。」 留下这句话,萝莎莉走出了房间。离开时的背影,看起来显得莫名消沉。 望着静静关上的房门,博德兰出声吩咐总管: 「……请你多帮忙,关心关心萝莎莉。」 一头整齐白发的年老总管温吞地答了声「是」,随后好似想起什么,开口询问: 「对了,老爷。既然已经认可了这桩婚事,今后就算收到路易斯·米莱大人的信,也不必处分掉了吧?」 博德兰沉默不语。这并非默认。是出于对这段发言毫无头绪的沉默。 总管操着温吞的语调接话。 「还记得吧,好几年前,老爷不是罕见地小酌,一脸愤怒难耐的模样这么说吗──『要是路易斯·米莱敢寄什么信来给萝莎莉,全给我处分掉。萝莎莉寄出去的信,也都安排成寄不到对方手上!』」 「……今后,可以不必处分。」 另外,博德兰·维尔登酒量极差。没发生什么特殊情况,基本上滴酒不沾,而黄汤下肚后,更是极可能在酒醒后把发生过什么事忘个精光。 博德兰依旧摆着严厉的神情,心里暗自发誓,今后要更加拒酒精于千里之外。 * * * 〈治水魔术师〉推荐了〈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参加新任七贤人的甄选。 然后,路易斯与〈治水魔术师〉的女儿订婚,当事者未婚妻还将在秋天进入魔法兵团医务室任职──这样的风声,转眼间就在魔法兵团内传开。 至于风声的源头,则是随时朝气十足的大嗓门古莲·达德利小弟。 「师父他干劲十足,十拿九稳地想成为七贤人哩……那么得意忘形的师父,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古莲收下魔法兵团团员们送来的糕点,把糕点吃得满嘴,娓娓道出自己看到了些什么。 听过古莲的描述,团员们个个露出心里有数的模样。 「记得〈宝玉魔术师〉阁下就任七贤人的时候,团长气急败坏得很嘛~」 「米莱团长对于七贤人,可不是普通执着呢。」 「只要能当上七贤人,那个人肯定不择手段吧。」 是这样吗~古莲如此悠哉地想着,又啃了一口糕点。 古莲虽不清楚路易斯的背景,但从那上流阶级的发音,肯定是某个贵族人家出身吧。 对于贵族阶级人士而言,七贤人仍然是个极具魅力的地位。再怎么说,毕竟是国王陛下的顾问。 「所以,米莱团长的未婚妻,是怎样的人来着?古莲已经见过面了吗?」 叼着糕点的古莲摇了摇头。 古莲所知道的,就只有路易斯的未婚妻是〈治水魔术师〉的女儿,然后从秋天起就要进入魔法兵团的医务室工作。 团员们对于那位未婚妻,都莫名表示同情。 「除了酒跟果酱,真的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团长付出爱情吗?」 「每次邀团长上娼馆,他也绝对不点头嘛~」 「这桩婚事,八成也是为了当上七贤人的政治婚姻吧~」 「就算是这样,和现任七贤人的女儿订婚,好让自己获得参加七贤人甄选的推荐,这也真是……」 「该说是很符合团长向来不择手段的风格,还是……」 古莲咀嚼着糕点,在脑海里整理团员们的发言。 (就是说,师父是为了想获得推荐,才跟七贤人的女儿订婚?) 路易斯把古莲收作弟子,是为了向米妮瓦卖人情,好获得推荐参加七贤人的甄选。 这样的路易斯,要为了拢络现任七贤人,而与对方的女儿订婚,原来如此,的确很可能会不惜这点手段。 (可是,只为了成为七贤人就订婚……这样子,未婚妻小姐也太可怜了。) 古莲感觉心里一阵阴霾,停下了吃糕点的动作。 路易斯虽然是个性格差劲的夸张师父,即使如此,对于收留自己当弟子,甚至把自己安顿在魔法兵团,还是让古莲发自内心感谢。 所以古莲即使对路易斯有着诸多不满与抱怨,还是无法打从心底讨厌,也不想讨厌路易斯。 魔法兵团的团员们,知道路易斯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 正因如此,他们都擅自以为,路易斯的目的是当上七贤人,订婚则是手段。 没有半个人想像得到,与萝莎莉结婚,才是路易斯真正的目的。 ──────────────────────── 第四章 凑齐的名单 日趋寒冷的风,令人感受到冬精灵的造访,就在这样的冬招月(雪露古利亚)首周的周一,魔法兵团团长路易斯·米莱正状况绝佳地得意忘形。 再怎么说,自己已经正式与萝莎莉订婚,而且还即将在同个职场工作。这还教人怎么不得意忘形。 剩下就只要当上七贤人,与萝莎莉成亲之日就近在眼前了。 下个月的中旬,终于就是七贤人甄选会召开的日子。 甄选在即的路易斯,对魔法兵团的实战训练依旧丝毫不马虎,将部下抓起就扔,抓起就扔,活力四射地大显身手。 「下一组,上前!」 「米、米莱团长……已经全部轮过了。」 「当然是第二轮喽。我都没问题了,你们一定也行对吧?」 「……噫噫……」 魔法兵团虽然专精魔术战斗,可无论讨伐龙也好、捉捕犯罪者也好,在没有魔法战用结界的环境下战斗的机会压倒性地高。 正因此,训练时不展开魔法战用结界,主打培育体力与强化体术都是家常便饭。然后,这类活动身体的训练,向来是路易斯极度拿手的看家本领。 在寒冬的训练场上元气十足地来回跑跳,使劲揍人、踢人、扔人的路易斯,让部下一个接一个筋疲力尽,倒在场上堆成一座人山。 「下一组!」 一口气撂倒五名部下的路易斯,朝下组人马发号施令时,某位脸色发青的部下浑身颤抖地发言。 「团长,个人肚子有点痛,想前往医务室……」 「啥~?」 低沉到近乎贴地的嗓音,让发言的部下,以及在场守候的其他团员,都异口同声「噫」地倒抽口气。 若只看外表,路易斯·米莱是个一头长发梳理得宜,戴单边眼镜的秀气美男子。 然而,他现在的表情,无论怎么看都不是统帅魔法兵团的团长。真要说起来,是犯罪组织头头才会有的脸孔。 「区区的腹痛,就把你逼到非得上医务室不可?」 言下之意,就是「少给我拿这种蠢事去打扰萝莎莉,蠢猪!」 欲哭无泪的团员,按着肚子向前弯腰回应。 「那个,呃──……胃、胃也痛起来了。总觉得,整个胃都在翻腾……」 「是这样吗。那么,连身体健康都管理不了的饭桶,就由我在这里赏个痛快吧。」 「我忽然好了──!」 面对哭笑不得,半自暴自弃的部下,路易斯摆出高雅的绅士笑容,啪叽啵叽地拗响手指。 「非常好。来,继续训练喽。」 * * * 被部下们痛骂「冷血无情」、「无血无泪」、「毫无人性」的路易斯·米莱,踩着感受不到半点疲劳的轻盈脚步来到医务室,打开房门。 「萝莎莉,我在训练时手臂破皮了,请帮我疗伤!」 待笑容满面的路易斯如此开口,原本望着纸面写东西的萝莎莉便抬起头来。 魔法兵团的医务室有数名医师任职,最常与萝莎莉一起轮班的,是名为豪瑟的老医师。 豪瑟现在似乎刚好离席,医务室里只有萝莎莉一个人。 萝莎莉放下羽毛笔,面无表情地回应: 「工作时,还请称呼我为维尔登。米莱团长。」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都订婚了呀。」 「都当上魔法兵团团长了,就该公私分明避嫌。所以,伤口在哪?」 虽然态度冷淡,对伤势的确认却丝毫不马虎,很符合萝莎莉的作风。 路易斯坐上患者用的椅子,秀出手臂上的小擦伤。 其实伤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如此,萝莎莉还是细心地清洗伤口,为路易斯涂药。 让萝莎莉处理伤口的同时,路易斯若无其事地观察了下医务室。看起来,应该是没有傻蛋躲在窗外偷窥。 萝莎莉刚赴任的那阵子,医务室时时刻刻都塞满了想一睹团长未婚妻的庐山真面目,故意找借口上门的无聊人士。 所以,路易斯才会这样死命造访医务室,在牵制部下的同时,也确保能和萝莎莉共度的时光。 像这样让萝莎莉疗伤,就不禁回想起学生时代的往事。 米妮瓦的常驻校医伍德曼,即使看到路易斯挂彩,也只会出张嘴嚷嚷「清洁、静养」就袖手旁观,结果每次帮路易斯疗伤都成了萝莎莉的任务。 不用说,现在已经是医师的萝莎莉,疗伤手臂当然比从前更高竿许多。 (有什么好避嫌的,你想在这里向我发几句牢骚都无所谓的说~) 望着萝莎莉正经八百的表情,路易斯如此茫然心想。 学生时代每每受伤挂彩,就会被萝莎莉抱怨。可是路易斯很清楚。隐藏在她牢骚底下的,总是为人着想的温柔。 所以,路易斯忍不住就会期待被萝莎莉发牢骚。对于渴求和萝莎莉会话的饥渴程度,就是如此深刻。 虽已办完订婚手续,路易斯与萝莎莉却都诸事繁忙,没能找个时间好好喘口气谈天。 统帅魔法兵团的路易斯忙碌程度自然不在话下,秋天才刚进入医务室任职的萝莎莉,同样也一刻不得闲。 两人不但假期刚好错开,路易斯在假日又忙着处理七贤人甄选会的相关诸多程序,实在无法和萝莎莉悠闲共度。岂止如此,甚至连一场约会的空档都挤不出来。 说实话,路易斯好想约会,好想邀萝莎莉回家。既想做些情侣会做的事,又想聊往事聊个整晚。想天南地北地聊些无厘头话题,让萝莎莉一脸傻眼地开怀大笑。 (话虽如此,也不必再忍多久了。等我当上七贤人,就能跟萝莎莉结婚了。) 七贤人候选名单在昨天已经定案,差不多该是时候可以知道有哪些对手了。 当然,不管对手是谁,都没打算把胜利拱手让人。要当七贤人的是自己。 「伤口,处理好了。」 「感激不尽。」 毕竟只是小擦伤,才一转眼工夫就已经处置完毕。 早知道,在场上就挂彩得更夸张点──随着这些鬼主意浮现脑海,路易斯向萝莎莉笑道: 「萝莎莉,你不介意的话,今晚要不要一起用餐……」 「萝莎莉小姐──!干布我拿过来哩!」 门后传来的无谓响亮嗓音,打断了路易斯的发言。 萝莎莉俐落地起身,打开医务室的门。 双手抱着整叠布巾入房的,是古莲。古莲在魔法兵团负责打杂,所以也常像这样帮医务室跑腿。 「谢谢你,古莲。辛苦你了。」 「不客气!还有其他要搬的东西咩?」 「没有了,谢谢。」 看着两人的互动,路易斯不由得嘟起嘴唇。 自己不过唤个名字就被骂公私不分,跟古莲却这样有说有笑的。这怎么接受得了。 正当路易斯脑袋全速运转,思索该如何博得比弟子更多的关爱时,走廊传来了中年小胖子──魔法兵团副团长安德森的唤声。 「米莱团长,魔术师工会的先生来会面了。」 「……马上来。」 把满腔涌现的委屈与郁闷重新吞下肚,路易斯自椅面起身。 真想扔下工作,带着萝莎莉一起逃离这里。可是,现在的自己并不是米妮瓦的顽童,是准备成为七贤人的魔法兵团团长。 在内心如此说服自己,路易斯离开了医务室。 萝莎莉与古莲谈话的声音仍不断从背后响起。教路易斯听得好生羡慕。 * * * 拜访路易斯的男人名叫特拉杰,是魔术师工会的干部。 一头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年约五十前后,身上的法袍满是饰品,还带着上级魔术师的法杖。 特拉杰似乎是贵族出身,身上的饰品一眼就看得出价格不菲。会劈头就打量这类物品的价值,是在穷乡僻壤长大的路易斯长年来的习惯。 隔着接待桌坐在对面座席的特拉杰带着应酬式的笑容,起头切入正题。 「被推荐成为七贤人的名单已经出炉了,今天是来报告名单内容的。」 这一刻终于来啦──路易斯暗自握拳。 七贤人甄选的参加者,一般而言都是透过现任七贤人、魔术师工会、米妮瓦,以及有力贵族推荐的对象为主。有时玲琅满目,有时寥寥无几,不过大体上都会有二至三名。 「这次的参加者,共有多少人?」 「包含米莱团长在内,是四个人。」 意外地多啊,这是路易斯最直接的感想。 运气好或许只有自己一个──先前也曾有过这种乐天想法,可惜现实果然没那么好混。 「第一位,是魔术师工会的〈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阁下。」 一个不小心,差点「啥~?」一声脱口而出,不过在紧要关头忍住了。 阿道夫·法隆。路易斯在米妮瓦时代的同学,有事没事就跟路易斯结梁子的男人。 (那个凸额头混蛋,什么时候累积到足以成为七贤人的资历啦?) 阿道夫的父亲的确有爵位,但母亲并非正妻,因此进入了魔术师工会就职,之前是这么听说的。 可是,想成为七贤人,应该需要有相当的成就。实在不觉得阿道夫在这方面有机会超越自己。 窥伺着特拉杰的脸色,路易斯慎重问道: 「〈风手魔术师〉阁下,是基于什么理由获得推荐的呢?」 「他的远端魔术创下了国内最高纪录喔。呃~也就是,可以远远命中目标的那个啦。」 原来如此,那的确是了不起的纪录,但这与实际用远端魔术讨伐龙完全是两回事吧。 照特拉杰的说法,听起来像是某些大贵族口径一致地哄抬这项纪录,非要魔术师工会的干部推荐阿道夫不可。 (……是这么回事啊。) 现在,路易斯面前的特拉杰,同样是魔术师工会的干部。然而,魔术师工会也并非上下一条心。内部充斥着各种派阀。 特拉杰的派阀,和阿道夫的关系恐怕不怎么好吧。 「该不会,那位哄抬〈风手魔术师〉阁下的大贵族……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吧?」 面对路易斯的猜测,特拉杰带着难以判读感情的笑容回应。 「这个嘛,谁晓得呢~我只听说,是第二王子派的人士就是啦。」 路易斯马上明白自己的推测正中红心。阿道夫的老家正是第二王子派的贵族。 换句话说,那个阿道夫·法隆的背后,有第二王子派的首脑──克拉克福特公爵在撑腰。 克拉克福特公爵没有直接推荐阿道夫,而是让伞下的贵族出手,让那些贵族们向魔术师工会施压。 数年前的七贤人甄选会上,克拉克福特公爵已经推荐了〈宝玉魔术师〉,所以这次才采用这种迂回的手段,避免直接推荐吧。 现在坐在面前的特拉杰,路易斯曾听说他是中立派的。所以,对于克拉克福特公爵这种强迫推销阿道夫的作法,肯定颇有微词。 (这场七贤人甄选会……牵扯到的政治斗争看来比预料中更复杂啊。) 想把第二王子派人马送进七贤人内部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想阻止这番行动的第一王子派,以及中立派,三者之间的攻防已经在台面下展开。 将此事惦记在心,路易斯让对话继续推动。 「可以请教你,关于其他参加者的情报吗?」 「第二位,是〈飞翔魔术师〉温士顿·巴雷特阁下。是用飞行魔术进行长距离飞行的国内纪录保持人。」 〈飞翔魔术师〉的大名路易斯并不陌生。虽然没交谈过,但曾经远远看过身影。年纪约三十来岁。辗转飞翔于王国各地,是飞行魔术的名手。 好几年前,纳汀地区闹水灾时,用飞行魔术迅速联络上〈治水魔术师〉的大功臣,正是〈飞翔魔术师〉温士顿·巴雷特。 温士顿本身并未所属于特定派阀,但常在紧急事态时承揽用飞行魔术传讯的任务,似乎在距离王都遥远的边境受到地方贵族重用。这次推荐他参加甄选的,据说也是地方贵族。 会由地方贵族推荐,立场恐怕不是第一王子派就是中立派。然后,〈飞翔魔术师〉本人相信是对于政治斗争不感兴趣的类型。 与让旁人抬轿的阿道夫不同,温士顿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毫无疑问,会是这次甄选会上的强敌。路易斯重新抖擞精神。 「那,第三人呢?」 「第三位参加者嘛……听说,还只是学生的样子。」 「学生?」 面对挑起单边眉毛的路易斯,特拉杰不知怎地表情有点尴尬。 「是米妮瓦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姑娘。」 果然啊──路易斯冷静莫名地心想。 这几年来,能以学生身分入围七贤人甄选的超常天才,除了她也想不到别人了。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十五岁。写过关于魔术式基础构文的论文,是就读米妮瓦的天才少女。 她所写的论文,内容出色到连路易斯都佩服。等那篇论文的内容获得验证,基础魔术学的教科书恐怕几年内就得翻新了。 光这样就已经十分惊人,可还有更厉害的,她似乎习得了超越短缩咏唱的无咏唱魔术。 无须经过咏唱,可以不发一语操控魔术的魔女──〈沉默魔女〉的称号就是因此而来。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对路易斯而言依旧不构成威胁。 (论文的确是写得很棒,无咏唱魔术更是伟业一桩,但总不可能大大小小所有魔术都有办法无咏唱发动吧。) 在实战就算无咏唱发动初级魔术,也没什么好怕的。别说初级了,就算中级魔术被她无咏唱发动,路易斯也有自信能走位闪开,靠运动能力扳回一城。 〈沉默魔女〉的论文着实堪称一绝,可讲到实战,绝对是经验丰富的自己占压倒性优势。 (只是,七贤人甄选会上,也可能会出现与魔术式研究相关的答辩。我看还是尽可能收集〈沉默魔女〉的论文回来研究妥当。) 「然后呢,关于〈沉默魔女〉的推荐人……」 路易斯还在沉思,特拉杰就感觉带点顾虑地接话。 「推荐她的是米妮瓦的教授会……推荐代表人,是〈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大人。」 闻言,路易斯当场哑口无言,紧接着,便暴怒到太阳穴青筋浮现。 (那、那、那……那个臭老头~~~~明知自己的弟子以当上七贤人为目标,还推荐别的人选出来搅局!) 这事情是为人师表做得出来的吗。果然,早就该趁在学期间,无所不用其极把那对浓密眉毛拔个精光才对。不,现在动手还不算迟。这就杀进米妮瓦去,歼灭臭老头的眉毛吧……浮现这些念头,咬牙切齿的路易斯,忽然发现特拉杰正朝自己投以体谅的视线。 路易斯赶紧吞下鼎沸的满腔怒火,用几乎要在鼻头留下擦痕的强烈力道猛推单边眼镜。 「是这样吗。那就是说,〈沉默魔女〉阁下被拉塞福教授看好到这种程度喽。」 「是、是啊……」 「〈沉默魔女〉阁下的论文,我也曾经拜读过。真期待与她见面的日子。哈!哈!哈!」 天晓得她是什么天才少女还是添财少女,打实战不可能占得了魔法兵团团长便宜。 事已至此,就让拉塞福跟〈沉默魔女〉彻底见识见识,〈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到底有多少实力吧。 确认过七贤人甄选会今后的行程安排与上缴物,顺便谈了两、三件工作话题后,特拉杰掏出怀表望了望,自椅面起身。 「那么,我差不多是时候告辞了。」 「送你到门口吧。」 「有劳了。这栋建筑物构造太复杂,每次来都会迷路……」 特拉杰不但是魔术师工会干部,同时也身兼魔法兵团与工会之间的窗口,是重要人物。在贵族议会也算吃得开,接待上怠慢不得。 路易斯亲切地为特拉杰一路带往大门,途中,走在走廊上的特拉杰像是想起什么,不经意地开口: 「这么一提,听说米莱团长你最近订婚了。」 「是呀,没有错。」 回应的嗓音不自觉地雀跃,再怎么说,这个虽然冷冰冰又内敛,却世界第一可爱的未婚妻,路易斯无时无刻不想找个人疯狂炫耀一番。 「太恭喜你了。我还听说府上未婚妻就是〈治水魔术师〉大人的女儿……果然,甄选会的最后赢家,还是非你莫属吧。」 路易斯的脸抽搐了起来。 用这种讲法,听起来岂不就像──路易斯是为了当上七贤人,才跟萝莎莉订婚的吗。 这类谣言早就流传在魔法兵团团员间,路易斯是知情的。 但是,自己为了萝莎莉痴狂的事,绝对看在任何人眼里都一目瞭然,所以路易斯始终认为,应该也没必要特地多费唇舌去订正。 不如来向特拉杰晒恩爱晒个够吧──才刚浮现这种念头,特拉杰又接话了。 「只不过,你也真够难为的啊~为了当上七贤人,竟然连婚都订了。」 特拉杰望向路易斯的目光,莫名散发一股同情的气息。 刹那间火冒三丈的路易斯,冷不防地想起一件事。 真正身处这种遭遇的人无他,正是特拉杰自己,他为了巩固魔术师工会干部的地位,接受了政治婚姻。忘了是哪次,还听过他大吐怕老婆的苦水。 (冷静点。冷静点……) 特拉杰是重要的客人。路易斯绝不能在这里大发雷霆。话虽如此,老老实实地晒恩爱,怕老婆的特拉杰恐怕又会觉得不舒服。 扼杀内心涌现的诸多感情,路易斯带点自嘲的语气说道: 「她如果不是〈治水魔术师〉阁下的女儿,我是压根儿不会订什么婚的。」 如果她不是这种身分,我早就跳过订婚这种烦死人的流程,直接把萝莎莉娶回家啦,白──痴!米妮瓦的顽童在脑海里不停跺脚嚷嚷。 * * * 前七贤人〈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在辞退七贤人职务后,回归普通魔术师的身分,踏上四处调查魔力浓度之旅。 久违造访米妮瓦的她,穿着一身老旧旅装,敲响了师父〈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研究室的大门。 「师父,好久不见了。」 「喔~是卡莱啊。」 叼着注册商标菸斗的拉塞福,显得愁眉深锁。 拉塞福向来老当益壮,比实际年龄更硬朗,可现在却显得有点无精打采。 卡莱放下背上的行囊开口问道: 「刚好像看到老师集体出动,跑到每间教室去把窗帘卷起来,那是在干嘛?新的例行公事?卷窗帘大会?」 面对半开玩笑的卡莱,拉塞福夹杂着叹息,吐了一口紫烟。 「明天有学会要开,跟艾瓦雷特说要带她出席,就给我逃掉了。反正,八成是躲进哪间教室的窗帘里头了吧。」 艾瓦雷特──〈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现在是拉塞福研究室里唯一的一个学生。对卡莱而言,也是可爱的学妹。 与忙着处理魔法兵团工作的路易斯不同,卡莱不时就会回米妮瓦露脸,所以与所属于拉塞福研究室的莫妮卡见过面。还陪她咨询过论文相关问题。 「既然她那么排斥,也不必硬要把她带去嘛……」 「不趁现在把胆子练大一点,到时候在七贤人甄选会岂不就头大了。」 七贤人甄选会──这个词让卡莱忍不住瞪大眼睛。先前完全没听说过莫妮卡要参加。 「莫妮卡她,要参加七贤人甄选?」 「这是米妮瓦的总意。虽然代表推荐人是我就是了。」 卡莱不由得「咦~~……」了一声。 率先浮现在卡莱脑海里的,是师弟路易斯。卡莱知道路易斯为了当上七贤人,已经付出过多少血泪。然后,拉塞福应该也并非一无所知。 可是,拉塞福却没推荐弟子路易斯,而是推荐了〈沉默魔女〉。 「那个……我觉得,路易斯现在应该气得不可开交喔。」 「就算我推荐那家伙,想也知道到头来还是会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搓掉。」 路易斯与第一王子莱欧尼尔交流颇深,无论路易斯本人意向为何,在周围眼里都已经被认定为第一王子派。 然后,克拉克福特公爵决不会坐视,第一王子派的有力魔术师坐大。 路易斯想成为七贤人只有一途,就是找到不受克拉克福特公爵影响的现任七贤人,得到对方推荐。 卡莱从口袋掏出一根纸菸,叼进嘴里。然后用短缩咏唱生火点燃,缓缓吸吮品味。 「师父不推荐路易斯的理由我还明白……可是路易斯好不容易找到推荐者,师父却在这个节骨眼推荐别人,会不会太坏心眼了点?」 「有什么办法。〈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必须尽早登台曝光,让众人认知她的存在,否则难保不会被帝国还哪里挖走。」 〈沉默魔女〉虽然是优秀的魔术师,却还太年幼,更重要的是性格有重大缺陷。 如果纯粹只是优秀,往后也同样让她在米妮瓦进行研究即可。 偏偏,拉塞福非常确定,〈沉默魔女〉的才能绝非米妮瓦有能力掌握的,也不应该被局限在米妮瓦之内。 「艾瓦雷特用不着真的成为赢家,落选也无妨。光是以那年纪参加七贤人甄选,宣传效果就已经十足充分了。」 说穿了,拉塞福就是希望,〈沉默魔女〉能受到国内的有权人士保护。 〈沉默魔女〉还过度年轻,直接送到学会去只怕给人瞧扁。所以,为了给她镀上一层「参加过七贤人甄选」的包装,才会推荐她应试。 这种详细内情,拉塞福想必不会一五一时向路易斯刻意说明吧。拉塞福也好,路易斯也好,这对爷儿俩就是有这种话不讲清楚的毛病。 卡莱靠在窗边抽着菸草,拉塞福又举起菸斗灵活转了圈,开口低语: 「魔法兵团团长路易斯·米莱,跟魔术师工会干部候补阿道夫·法隆……对这些得意忘形的小毛头来说,〈沉默魔女〉肯定会是个不错的刺激吧。」 「果然很坏心眼嘛~」 「我可不是那种好好老师啊。」 拉塞福抖着喉咙,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时,研究室房门被人打开,法学教师艾里森跑了进来。 「拉塞福教授!我们找到艾瓦雷特同学了──!」 「喔,亏你们找得到啊。」 「她躲进空研究室的窗帘时,正好被雷蒙老师看到。哎呀~真不愧是研究魔法生物学的专家啊,超擅长把逃跑的生物逼近死胡同!」 心直口快的艾里森,毫不掩饰地描述起魔法生物学教师雷蒙,以及雷蒙的研究生演出的活灵活现捉捕剧。 听到可怜的学妹被人当成珍禽异兽对待,卡莱忍不住暗自同情。下次碰面时,多给她点糖果好了。 「这么一提,你不是有啥事情才回来的吗,卡莱?」 被拉塞福把话题带回自身上,卡莱顿时苦笑。 「喔~嗯,有些跟魔法地理学会相关的工作,想找师父咨询一下。师父你听过艾尔逊工坊吗?」 「知名魔导具工坊不是吗?就王都郊外那间大到吓人的工坊嘛。」 「那边的魔力浓度啊,近来有上升趋势。我去报告相关危险性,结果被来个相应不理。」 魔力浓度一旦升高,就容易引来龙或精灵之类的魔法生物聚集,也容易引起对魔力敏感的魔导具误动作,难保不会因此发生重大事故。 「所以咧,虽然我不是很甘愿,但想说能不能请身为魔术权威的米妮瓦,代为指出魔力浓度上升的危险性,这样。不然等真的出事就太迟了。」 原本静静听着卡莱与拉塞福对话的艾里森插了嘴: 「那边有好几家贵族出钱投资,恐怕就算米妮瓦出面也很难成事呢~」 艾里森说得对。如果卡莱还是七贤人,或许对方还不至于送上闭门羹,可现在自己是为了家族丑闻而引咎辞职的立场。不管到哪儿去,态度都没办法太过强硬。 听了艾里森的发言,拉塞福露出想起什么的神情。 「这么一提,那儿的经营者是换人接手了来着?记得前任就像个天生的职人,对安全管理很龟毛才对啊。」 「现任完全相反啊~比起现场的安全管理,好像更优先注重和贵族大人们的交流。虽说正因如此,打通了许多原本没有的销路也是事实啦。」 听着拉塞福与艾里森的对话,卡莱耸了耸肩。 「唉~这也没办法。那我就一步一脚印继续调查吧。」 万一,艾尔逊魔导具工坊引起事故,必须赶去的就是魔法兵团──也就是路易斯。 希望能在七贤人甄选会结束之前,把这个问题摆平,卡莱叹了口气。 * * * 入冬后,七贤人甄选会的名单凑齐,之后又过一个月,利迪尔王国迎接了元旦,贺新年的宴会举办了整整一周。 宴会最后一天,七贤人之一〈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正式告知了自己的辞意,众人津津乐道,不晓得会由谁接任成为新的七贤人。 大约三年半前,〈星枪魔女〉卸任,〈宝玉魔术师〉就任,接着也出现过七贤人的交替。 首先,第二代〈深渊咒术师〉艾达琳·欧布莱特卸任。由孙儿──第三代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就任为新七贤人。 然后再过一阵子,第三代〈荆棘魔女〉莎宾娜·罗斯堡过世。曾孙女梅莉莎·罗斯堡就任为第四代〈荆棘魔女〉,随后又立刻卸任。 卸任后,当时年仅十六岁的第五代〈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以历来最年少之姿就任为新七贤人。 现阶段的七贤人,按就任时间依序是〈雷鸣魔术师〉、〈咏星魔女〉、〈治水魔术师〉、〈炮弹魔术师〉、〈宝玉魔术师〉、第三代〈深渊咒术师〉,以及第五代〈荆棘魔女〉。 七贤人中,〈深渊咒术师〉与〈荆棘魔女〉这两个位子,实质上等同于世袭制,世间寄予的关注比较低。 世人感兴趣的,果然还是剩下五个位子的交替情形。 每提起参加甄选的四位魔术师大名,众人立刻议论纷纷,肯定会由谁谁谁胜出,不不不,绝对是那位大人,这类争论风靡世间,有时还成为赌博的目标。 这其中,率先被众人提为最有力目标的,是以历来最年少之姿就任魔法兵团团长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无论知名度、资历,路易斯都比其他对象超出好几匹马身。尤其是龙的大量讨伐上,格外容易留存人心。 再加上,本人又是时时不忘高雅举止的风度翩翩绅士,理所当然就连女性的声援都居高不下。 多亏这一路按部就班努力,洗刷顽童污名,彻底执行以〈治水魔术师〉要求的绅士为目标所拟定的战略,才有这番成果。 当然,路易斯不是会安于周遭评价,掉以轻心的人。 冬至假期反覆进行魔法战训练,新年期间趁警备工作空档广读论文,拟定考题对策,每天都嚷嚷着「为啥我不能跟萝莎莉一起过冬至假期啊,明年绝对要跟萝莎莉悠闲度假,畜生」。 准备只有万全可言。丝毫没有败北迹象。 就这样,到了离甄选会只剩四天的日子,正在魔法兵团办公室消化文件的路易斯,收到了一则报告。 「团长,不好了!维尔登医师她……未婚妻阁下她,从楼顶摔下来了!」 路易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有如心脏被捏碎般的恐惧与绝望。 ──────────────────────── 第五章 失去的事物,留下的事物 ──魔法兵团医务室值勤医师,萝莎莉·维尔登从魔法兵团驻在所的楼顶摔落。 在办公室接获这个报告的路易斯,毫不犹豫地攀出窗口往下就是一跳。 并非陷入错乱。办公室在三楼,医务室在一楼,从窗口向下跳,再从正门入室是最快的走法。 以短缩咏唱操纵风压,抵销着陆冲击的路易斯,无视被从天而降的团长吓怕的团员,头也不回地朝医务室直冲。 (萝莎莉她,从楼顶,摔下来?) 什么跟什么。莫名其妙。为什么。出了什么事?满脑浮现的都是这种疑问,没法仔细统整思路。 医务室房门大开,证明现场人员都十万火急地忙进忙出。 「萝莎莉──!」 呼唤爱人的名字,路易斯赶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室内,老医师正忙著作业。是在医务室年资最久的豪瑟医师。不同于米妮瓦的伍德曼,豪瑟医师是个认真工作的可靠男人。 「米莱团长。」 豪瑟停下正在磨药的手,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还没来得及开口,豪瑟就用眼神往医务室后头示意「在那儿」。 医务室共有四张病床,每张病床都用布帘隔开。 只有最靠近门口的那张病床,布帘是拉上的,像是正使用中。或许窗户没关,可以看到布帘正随风摇曳。 在摇动的布帘下,隐约可见的是制服的背影。有某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坐在病床边。 路易斯静静地掀开布帘。 躺在病床上的,是萝莎莉。 萝莎莉头上包着绷带,平时总是编成一束,整整齐齐的头发,如今散乱在枕头上。身体虽然被被子给盖住,但不用看也知道肯定遍体麟伤。再怎么说,可是从楼顶摔了下来。 坐在病床边的人,是古莲。 注意到路易斯进房,古莲抬起皱成一团的脸,好似泪水随时会决堤似地仰望路易斯。 「师父……萝莎莉小姐她……」 路易斯踩着颤抖的脚步走向病床,看向萝莎莉。可以发现仰躺在床沉睡的萝莎莉,胸部有在微微地起伏。 (……还活着。) 感觉原本窜至脚底的血液,又开始缓缓流回全身。试着调匀呼吸,才感觉到鼻梁深处一阵酸。 安心到差点哭出来的程度,这种经验似乎还是生平头一遭。 萝莎莉雪白的眼皮有了小动静。微张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半空中。 她正打算说些什么,却马上皱起了眉头。显然是口腔内也破皮了。 「萝莎莉,请不要勉强自己说话。」 (插图009) 听到路易斯的声音,萝莎莉只转动眼珠看向路易斯。还活着。萝莎莉还好好地活着。 「看到你……没大碍,真是太好了。」 低语的同时,豆大的泪珠滑落脸颊。 太丢人了──如此心想的路易斯吸了吸鼻子,只见萝莎莉小巧的嘴唇颤抖,语带虚弱地说: 「……请问你是哪位?」 路易斯的思考顿时停止,随后又立刻高速运转。 萝莎莉的个性,不是会在这种节骨眼恶作剧开玩笑的类型。 面对动摇的路易斯,萝莎莉用冷静到不像是刚从楼顶摔下来的语调接话说明。 「我好像,出现记忆障碍了。有没有哪位,可以帮忙找医师过来?」 路易斯差点当场跌坐在地。 「我名叫豪瑟。是在这个魔法兵团医务室任职的医师。你的名字是萝莎莉·维尔登。你也一样,是在这间医务室工作的医师。如何,有想起什么吗?」 「没有……很抱歉。」 「不会,用不着道歉。想不起来也没办法。」 豪瑟来到病床旁边,用沉稳的语调向萝莎莉搭话。 路易斯与古莲双双退到豪瑟身后,倾听两人对谈。 躺在床上的萝莎莉,口吻平淡地发问: 「豪瑟医师,请问我的伤势诊断结果如何?」 「你的右手骨折,加上全身有多处挫伤及擦伤。不过没有需要缝合的伤口。」 「我的记忆障碍,大概需要多久才会恢复?」 「关于这个谁都说不准。恐怕是因为头部遭到强烈撞击,导致的暂时性障碍吧。」 「是这样吗。那么,短期内恐怕是无法工作了……抱歉给你添麻烦。」 路易斯差点抱头抓狂。 好想大声骂出来──受了这么重的伤,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还有闲工夫去担心工作的事吗! 话虽如此,保持冷静,努力把握自己目前身处何种状况下,并优先为了给他人添麻烦一事感到抱歉,确实非常符合萝莎莉的行事风格。即使失去记忆,萝莎莉还是萝莎莉。 「豪瑟医师,请问我有同居的家人吗?如果有,我想可能必须向对方说明记忆障碍的事。」 「没有,你是一个人住在公寓的。不过我听说你老家在卡兹卢。」 「是这样吗。那么,得连络一下房东才行……」 豪瑟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地侧眼望向路易斯。然后,把视线挪回萝莎莉身上。 「维尔登。」 「是,什么事?」 「对于从刚才起就一脸激动地想说些什么,不停望着这边的他,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萝莎莉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摇摇头,望向豪瑟身后的路易斯与古莲。 「……恕我失礼,但请问你是哪位?」 古莲好似想开口说些什么。路易斯飞快地往古莲侧腹赏一拳让他安静,并向前踏出一步。 「我是魔法兵团团长,〈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这边是我弟子古莲。」 为了尽可能拉近双方视线,路易斯在病床旁蹲下,伸手按在自己胸前。 「我是,你的未婚夫。」 「……咦?」 把现在的自己能做出的,最绅士最温柔的笑容摆到脸上,路易斯使劲覆诵: 「是你的,未婚夫。」 这时候,萝莎莉没有浮现「这么迷人的绅士竟然是我的未婚夫!」的表情……而是努力想避免浮现困惑神情却失败,导致脸部一颤一颤地抽搐。 大概实在看不下去,心生同情的豪瑟也出声助阵。 「他说的是真的喔。你和米莱团长,在夏天时订婚了。」 可以看到萝莎莉视线交互旁徨在豪瑟与路易斯之间。会混乱与动摇都是当然的。 这种状况下,要是还憨直地告诉她「你从楼顶摔下来喽」只会让不安更加升温吧。从楼顶摔落,不管怎么想都是牵扯进了刑事案件。 路易斯于是慎重选择用词: 「听说你『发生意外事故』时,我真的紧张到差点没了呼吸。」 古莲轻轻「咦」了一声,幸好看起来没传进萝莎莉耳里。 (安分点别多话,蠢弟子。) 路易斯用眼神向豪瑟示意。机灵的豪瑟立刻向古莲招手,把古莲带到布帘外去。看在旁人眼里,应该会觉得是要让路易斯与萝莎莉这对未婚夫妻两人独处吧。 为了让萝莎莉安心,路易斯使尽浑身解数维持绅士风度。 「你没大碍真的是太好了。」 「那个……让你挂心了,真的很抱歉。」 「请不要道歉,萝莎莉。你一点错也没有。」 真正可恶的,是犯下这起事件的混蛋。不对,还没办法完全排除意外事故的可能性……路易斯在内心如此低语。 这时,某人从医务室入口唤了一声「米莱团长」。是第一部队队长怀兹。 「失礼了,恕我暂离一会儿。」 路易斯向萝莎莉赔声不是,离开床边,来到走廊关上房门。 怀兹是理着金色小平头,年约四十的壮汉。面对这个年长的部下,路易斯以锐利的嗓音提问: 「现场状况如何,第一发现者是谁?」 「维尔登医师是在驻在所北侧被发现的……就在建筑物后头。第一发现者是古莲·达德利。据他表示,自己是在丢垃圾的途中,目击到维尔登医师自楼顶摔落的瞬间,才赶紧找其他团员求助。」 「楼顶的扶手有损坏吗?」 「没有。」 虽然楼顶姑且是设了扶手,但阻挡的范围并不算多高。只要有成年男性的臂力,想把苗条的萝莎莉推往扶手外侧,相信是轻而易举。 若扶手有损坏迹象,还可能认定这是起意外事故,可既然扶手完好无缺,就只能判定为某人引发的事件了──换言之,有人带着明确的杀意,把萝莎莉从楼顶推了下来。 路易斯使劲咬紧了牙关。 静静淬炼涌现胸口的愤怒,路易斯开始思索。 当下的最优先事项,是确保萝莎莉的人身安全。觊觎萝莎莉性命的家伙,可能就存在这栋建筑物内。既然如此,医务室也称不上绝对安全。 「米莱团长,那个……可以再报告一件事吗?」 「什么事?」 怀兹带着满溢苦涩的神情,低声咕哝起来: 「从方才开始,就四处都找不到欧恩。」 出乎意料的发言,令路易斯忍不住皱眉。 学生时代与路易斯同房的室友欧恩·莱特,现在是第一部队的副队长,也就是怀兹的部下。 虽然有着东西总是不归位的坏习惯,工作态度却非常认真,绝对不是个会摸鱼翘班的男人。 「此外,我有一名部下说……几乎就在与维尔登医师摔下楼顶的同一时刻,他看到欧恩用飞行魔术飞往驻在所外……」 「有到宿舍确认过欧恩房间了吗?」 怀兹摇头回应路易斯的提问。 「欧恩的父亲前阵子因病住院,为了能随时入院探病,现在独自搬到了医院附近的公寓。」 竟然有这种事──路易斯暗自惊讶。 虽然现在偶尔还是会跟欧恩一起去吃饭,但这几个月为了与萝莎莉订婚,以及七贤人甄选会的相关准备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空好好聚一聚。 路易斯知道,欧恩对于支援自己就读米妮瓦的家人,一直抱着深切的感激。 如今父亲住院,又为此搬到公寓独居,面对许多陌生的挑战,欧恩肯定过得并不轻松。 (……遇到这种事,就好好找我商量啊。) 话虽如此,欧恩之所以没开口的理由,也实在过于容易想像。他是在顾虑路易斯,不希望影响到七贤人甄选。 (那个笨蛋!) 萝莎莉被推落屋顶,以及欧恩的失踪。两起同时发生的事件,怎么想都不可能毫无关联。 换作不熟悉欧恩的人,肯定会认为欧恩就是推落萝莎莉的犯人,所以才用飞行魔术逃离现场。可是,路易斯很清楚──欧恩不是这种人。 恐怕,欧恩是发现了什么与萝莎莉被推落相关的证据。 「我明白了。继续调查现场,也继续寻找欧恩下落。向所有不知情人士隐瞒详情,就说萝莎莉是从楼梯摔下来受伤了。」 向怀兹仔细下达几项吩咐后,路易斯回到了医务室。 古莲就坐在萝莎莉躺的病床旁边,他正夸张地比手画脚,向萝莎莉搭话。 「萝莎莉小姐,你平时总是帮我处理伤口喔!像上次,我在空中被师父用飞行魔术撞落地面时,真的是惨兮兮……」 「古莲,别让伤患花力气陪你聊这么久。」 路易斯从萝莎莉看不见的角度朝古莲的脚踢了踢,并向萝莎莉摆出格外温柔的笑容。 「萝莎莉。要抱着这样的伤势独自生活,肯定会有诸多不便。还请不要顾忌,一起到我家住吧。」 听路易斯如此提议,萝莎莉显得愁眉深锁。 「……就算我们订婚了,我也不希望给你添麻烦。」 (哪会是什么麻烦,傻瓜。) 忍不住使劲握紧摆在身旁的拳头,但路易斯还是努力维持绅士风度。 「能为你做些什么,我欢迎都来不及了。更重要的是,你身上伤势可不轻喔?这种情况下,到我家生活有仆役照料,相信比较有助于疗养吧。」 萝莎莉一脸困扰地望向豪瑟。 豪瑟拨弄着胡须,唔呣一声点头称是。 「米莱团长说的有理。你的惯用手现在几乎动不了,而且行动应该也相当不便。」 「我明白了,毕竟,也不能就这样占用医务室的病床……要受你照顾了,米莱先生。」 米莱先生。这个称呼让路易斯顿时头昏眼花。 「还请你,直接把我唤作路易斯吧。你在丧失记忆之前,也是这么称呼我的喔。」 身在职场时,萝莎莉总是贯彻米莱团长这个称呼的事,现在当然是不讲明。 「我这就去安排马车。在马车停好之前,就请你先闭目养神吧,萝莎莉。」 语毕,路易斯向古莲用眼神示意。 眼见古莲还是一脸毫无头绪的神情,路易斯于是朝他颈子一揪,把这个不机灵的弟子拖出了走廊。 「古莲。这次这件事,记得跟大家套好,说萝莎莉是从楼梯跌下来的。坠楼的事情,除了在调查事件的第一部队队员以外,记得别透露半个字。」 没有回应。 朝古莲狠狠一瞪,便看到古莲罕见地,朝自己回以打量般的视线。 「……是因为,这样说,师父要办事会比较方便吗?」 小心我揍你──这念头在脑中浮现了一会儿。 不过,路易斯还是使劲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把涌现心头的所有感情全吞下肚。 「是为了萝莎莉好。听懂没?」 强硬叮咛之后,路易斯开始盘算该怎么交接工作。 无论如何,今天下午都非得挪出空档不可。 * * * 一旦当上组织头头,就连想休个假都不是什么易事,不过听完详情的安德森副团长立刻眼明手快地完成交接,让路易斯有了空档。 按安德森所言,「像这种时候,请赶快回去待在她的身边。我老婆受伤的时候,我没能早点回去陪她,到现在都还在被她记恨呢」──真是教人受用无穷的经验谈。 能干又体贴的安德森副团长,为了受伤的萝莎莉,安排了行驶起来更平稳的最新型马车。路易斯在座席上把从休息室搜刮来的枕垫铺得满满,与萝莎莉比肩而坐。 路易斯的家,从魔法兵团驻在所搭马车大约是二十分钟车程。 平时为了省时,总是用飞行魔术移动,但现在要护送受伤的萝莎莉,还是希望尽可能减少她的负担。 靠在枕垫上的萝莎莉正朝窗外凝视。似乎并不是在发呆,而是想借由窗外风景的刺激,试着能否回忆起什么。她的眼神是非常认真的。 望着窗外走在一起的亲子,萝莎莉开口低语: 「我就这么忽然住进去,不会造成府上家人困扰吗?」 「不用担心。我孑然一身,没有家人。」 「……对不起,问了这种不妥的问题。」 「不会,你愿意对我感兴趣,让我很开心喔。」 这么想来,关于自己出生的村子,还有娼馆的事情,都还没有告诉过萝莎莉。 母亲是娼妇的事、连父亲的长相都不知道的事,还有在娼馆打杂的事,路易斯都无意隐瞒,也没打算感到自卑。 只不过,毕竟也没什么好积极开示的,所以就没刻意提及罢了。自己的出身不好,这点就算不多作说明,相信也早就透过不良的素行与北部口音表露无遗。 一无所有的雪村。永无止境的铲雪。与饥饿感为伍,惧怕冻死的夜晚。 告诉自己要好好离村成家的,过世的娼妇秀娜。 在存私房钱的果酱瓶里塞满大银币,为自己送行的娼妇们。 现在,萝莎莉正蒙受记忆障碍之苦。不是拿什么路易斯往事去烦她的时候。 所以,等萝莎莉恢复记忆,就好好告诉她自己的过去吧──路易斯心想。 因为,自己和萝莎莉已经发誓互许终生,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 为了不影响到萝莎莉的伤势,事先就吩咐马车要驶得和缓点,所以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才到家。马车停好后,路易斯先下车,再向萝莎莉伸手。 「欢迎你,来到我家。」 虽然嘴巴装模作样,路易斯心里倒是紧张得凶。 从买下这栋房子,就一直一直想邀请萝莎莉作客,可真没想到竟然是用这种方式如愿。 穿过房门,朝玄关走着走着,为了掩饰紧张,路易斯不停动口: 「我平时,常会在魔法兵团驻在所过夜,所以不在家的期间,家里大小事都交给契约精灵处理喔。」 「让精灵,做家事……?」 萝莎莉有点吃惊地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苦笑起来。 「她是个喜欢模仿女仆的古怪精灵……唉~虽然是能力还不如实习生的废女仆就是了……」 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多雇些仆役的,路易斯忍不住反省。 为人谨慎,基本上不信任外人的路易斯,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居住空间被他人闯入。所以,至今为止都没雇过仆人,也从不吩咐弟子古莲照料自己起居。 既然要跟萝莎莉结婚了,今后可得把雇用仆人的事也纳入考量才行──在脑海角落思考着这些事情,路易斯用门环敲响了房门。 「琳,是我。我回来了。」 「这栋房子的屋主,不会在这种时间返家。所以,我判断阁下是冒充这栋房子屋主的冒牌货。」 路易斯的太阳穴开始抽搐。天底下有哪个契约精灵会以返家时间为由,把主人当成冒牌货的。 正死命压下满肚子的臭骂,琳又隔着房门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接话: 「有鉴于此,现在将开始透过武力排除阁下。」 先被当成冒牌货,再被扬言要以武力排除,强如路易斯也要忍不住摘下绅士面具。 说到底,契约精灵与契约主明明是有透过魔力相连的,只要稍微集中意识,根本马上能知道对方身在何处。 「蠢女仆,连契约主的魔力都忘了吗?」 「是的。」 丝毫感觉不出歉疚的回应。 就在路易斯伸手按住太阳穴时,房门自内侧打开了。 「魔力连结完毕。根据魔力性质与咒骂,已判断阁下是正牌的路易斯阁下。欢迎回家。」 为什么,只是要进个家门,却非得徒增这么多疲劳不可。 不让涌现的疲劳感表露在外,路易斯带萝莎莉入内,向琳吩咐道: 「琳,她是我的未婚妻萝莎莉。目前为了养伤,要暂时入住家里。可千万别对她失了礼数。」 「是客人对吗。我明白了。」 琳点头,接着转身面向萝莎莉一鞠躬。 「初次见面,萝莎莉大人。我是这栋宅邸的女仆长,名叫琳姿贝儿菲。今后请别客气,直呼我琳就好。」 把契约主唤作路易斯阁下的琳,似乎至少还是有着恭敬接待客人的基本能力。 这先暂且不管,琳的自我介绍中,有一个让路易斯非吐槽不可的部分。 「你从几时开始升格为女仆长了?」 「既然这栋宅邸没有其他的仆役,我自然就是女仆长。女仆长……多动听的头衔。」 「就你个废女仆还敢说什么梦话。」 忿忿呛声的路易斯这才想起萝莎莉正在一旁,赶紧重新切换成温柔的笑脸。 「萝莎莉,玄关很冷吧,快请进。」 「……谢谢。」 回应的嗓音显得有点傻眼。 肯定是被琳吓傻的,不是路易斯,没错,一定是这样。 路易斯把萝莎莉带到准备好的房间去,萝莎莉马上躺到床上去,是受到伤势的影响开始发烧了,想必原本光是站着都很难过吧。 「我去拿水壶过来。请别拘束,尽可能放轻松点。」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情想先确认一下,方便吗?」 「当然,是什么事?」 即使发烧到全身脱力,萝莎莉仍然不失平时的聪颖。 「我并不是贵族,但家里还算是颇为富裕,还曾经进修过魔术……对吗?」 「你恢复记忆了吗?」 路易斯难掩期待地问道,不过萝莎莉摇了摇头。 「还没有。只是,回程的马车里,我一直不断思考。豪瑟医师虽然说我是医生,但魔术与医学双方的知识我都具备。所以我猜想,当初恐怕是以成为魔术师为目标,却因为没有天分,最后才转换跑道成为医师,我应该是这样的人吧。」 路易斯顿时瞠目结舌。 身受重伤又发高烧,明明处在这么难熬的状态,萝莎莉还一直针对失去的记忆在思考。 躺在床上的萝莎莉,伸手按上了自己的额头。 「会以魔术师为志愿的,通常要不是贵族,就是上层中产阶级以上的富裕人士。只是,我如果是贵族人家的女儿,大概不会一个人住在公寓。而且……」 「而且?」 「我穿的内衣,质料是挺高级的平纹细布,所以,家里经济状况应该是满宽裕的。」 路易斯差点抱头抓狂。 (你……你这……你啊~~~~……!) 萝莎莉与路易斯不同,是家教良好的千金小姐。理所当然,有着羞耻难为情的概念。 ──但,她同时也是医师。 一旦以状况判断为优先,难为情的优先顺序就会显著地降低,被暂且抛在脑后。 之所以稀松平常地言及自己的内衣,也是因为把内衣当成了考察材料吧。 (……对了,没错。从以前开始,萝莎莉就一直这副德行。) 路易斯在教室脱下湿透的制服时,萝莎莉也丝毫没脸红,而是骂要换衣服就去宿舍换,她就是这样的女孩。 路易斯怀念着这样的往事,深叹了一口气。 虽然一口气灌输太多资讯也不好,但萝莎莉好奇的事,应该还是尽可能为她解答比较妥当。 「令尊是七贤人〈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阁下。你还记得什么是七贤人吗?」 「记得。」 「我跟你,是念米妮瓦时的学友。」 「这样我就懂了,谢谢你。」 经过这段互动,路易斯也懂了。 萝莎莉虽然失去了对自己周遭人物的记忆,但一般常识与努力习得的知识,并没有跟着一起消失。 所以,七贤人与米妮瓦这些词汇都还记得,也依然具备医学及魔术相关知识。 只不过,自己是七贤人的女儿,并且曾在米妮瓦就读,这些经历大概就不记得了。 或许是弄懂疑问使紧张获得舒缓,萝莎莉似是浮现了些许睡意。 路易斯伸手把有点歪掉的被子重新盖正。 「今天就请你先好好休息吧,萝莎莉。」 「……嗯。」 应了声有点暧昧的回覆,萝莎莉阖上了眼皮。 凝视着萝莎莉的睡脸,路易斯开始思索。 把萝莎莉推落楼顶的人,恐怕是敌视路易斯的人物。 路易斯是为了成为七贤人,才与现任七贤人的女儿订婚,抱着这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甚至连特拉杰这个魔术师工会干部都不例外。 正因如此,凶手才会盯上萝莎莉,企图使路易斯的评价一落千丈。 如果萝莎莉摔死了,没能保护未婚妻的路易斯,自然会名誉扫地,路易斯本身也可能动摇到参加不了甄选会。 路易斯用指尖按住单边眼镜,缓缓深呼吸。 愈想愈愤怒,过于炽热的怒火令丹田几乎沸腾,头上的血管更是差点迸裂。 (……绝对,绝对要逮到,然后宰掉这个犯人。) 咬牙切齿的路易斯,发出有如毒蛇低吟般的咻咻呼吸声。 就这样,把涌现的愤怒全数硬吞下肚之后,路易斯回到走廊,把琳叫了过来。 「琳,萝莎莉可能受人觊觎性命。在七贤人甄选结束前,都好好警戒萝莎莉周围的状况。要是有人非法入侵,抓起来倒吊烟熏拷问都无妨。」 「我明白了。」 琳是风之高位精灵,纯论战斗能力甚至在路易斯之上。因此只要有琳跟着,就不用担心萝莎莉的人身安全。 路易斯无意间想到一件事,掏出几枚银币。 「我去准备萝莎莉的餐点。这段期间,你拿这些去帮萝莎莉张罗衣物。」 琳收下银币,点了点头。 「内衣要买高级平纹细布质地的吧。」 「……这么明目张胆偷听,你挺大胆的嘛。臭女仆?」 面对摆着笑脸咂嘴的路易斯,琳一本正经地回答: 「耳聪目明,是女仆的基本。」 * * * 仰卧在床,受疼痛与发烧折磨的萝莎莉微微睁开双眼,有如说梦话般地细语。 「……我是萝莎莉·维尔登,是医师,七贤人的女儿,魔法兵团团长路易斯·米莱的未婚妻……」 萝莎莉把苏醒以后得知的,与自己有关的所有情报,一条一条出声念出来。 可是,出口的话语全都无比陌生,没有半点熟悉感。简直跟在谈论他人没两样。 苏醒后邂逅的人,每个都很温柔。正因如此,不努力想起些片段,感觉会对不起大家。 亲切的医师豪瑟、拼命陪自己对话的古莲,还有,未婚夫路易斯。 一回想起那个口音高雅的未婚夫,萝莎莉胸膛就莫名一阵骚动。 (在我失去记忆前,对于他,是抱着怎样的感情呢……) 试图确认这阵骚动的理由时,脑袋突然剧烈刺痛。就彷佛有看不见的手在使劲压迫整颗脑袋一般。 那只手的主人不断细语,告诉萝莎莉不可以想起来。那阵嗓音萝莎莉有印象。 (那是谁,是谁的声音?我认得这个声音。我记得,那是……) 愈是摸索解答,头痛就愈剧烈。无法理清思绪。摸索到的线索烟消云散,什么都想不起来。 即使如此,就只有一件事,是现在的自己明白的。 (那个人的,头发……) 有着绅士笑容的未婚夫,留了一头秀丽的栗子色长发,并整整齐齐地编成辫子垂在身后。 只是,无论怎么梳理保养,末端都难免因为留长而受损,让色泽显得比较明亮。 路易斯·米莱编得整整齐齐的三股辫,辫子末端那泛着橘红色亮光的色泽,总觉得看了很喜欢──萝莎莉这么想。 ──────────────────────── 第六章 安宁,必须亲手赢下,紧紧拥抱守护 萝莎莉入住家里的隔天,路易斯早早起床,久违地站到了厨房。 琳虽然自称女仆长,但基本上不下厨。因为风之精灵并没有味觉。 所以,路易斯平时要不上食堂,要不就是随便买些现成的了事,不过论及手艺,倒也是有常人水准。再怎么说,从前在娼馆打杂时,到厨房帮忙也是自己的职责。 虽然做不了什么太高档的菜色,但若只是要烤个面包搭配蔬菜豆子汤上桌,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早安,萝莎莉。」 来到萝莎莉床边,路易斯把汤、面包,以及六瓶果酱排上矮桌,果酱分别是木莓、苹果、蓝莓、木梨、杏桃,以及柑橘这六种口味。 「你想抹哪种酱?」 「那就,柑橘的……」 萝莎莉伤到的是惯用的右手,光是要为果酱开瓶都得煞费苦心吧。 路易斯打开瓶盖,帮萝莎莉把面包撕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然后涂上满满的果酱。 「惯用手的行动受限,应该不好涂酱吧?」 「……谢谢你费心。」 「请别在意,和你一起共度的时光,我并不讨厌。」 学生时代,路易斯每每受伤,萝莎莉总是不吝关切照料。 如今关系逆转,总觉得好不可思议。那时候的自己要是知道了,真不晓得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之后,路易斯就陪着萝莎莉用餐,帮忙替换绷带,还协助梳理并编好头发。 说实话,这类动作路易斯熟练得很,娼馆打杂时代,照料女性生活起居都是工作的一环。 护肤美甲编发化妆,林林总总十八般武艺都与劈柴铲雪一样,早就用身体熟记了。 大致上替萝莎莉打点完毕后,来到了该出门工作的时间。 路易斯吩咐琳看家,随后发动飞行魔术飞往魔法兵团驻在所。 距离七贤人甄选会只剩三天。虽然想把时间挪到应考相关准备与训练上,可现在还有必须更优先处理的事情。 抵达之后,发现第一部队队长怀兹已经等在办公室。 先前就对怀兹下令,要他去调查萝莎莉坠楼事件的详情,并且搜索失踪的欧恩。 待路易斯入室并关上房门,怀兹便一脸严肃地开口: 「报告。关于第一部队副队长欧恩·莱特……」 「他有逮到推落萝莎莉的凶手,一起带回魔法兵团了吗?」 面对路易斯的猜测,怀兹摇了摇头。 怀兹是一位干练的队长。工作中,不会让自己受情绪左右。 这样的男人,如今表情苦涩地扭曲,用有如硬挤出喉咙般的嗓音接话: 「……欧恩他,在自宅服毒,企图自我了断。」 啥?──路易斯反射性发出好似在呼气般的声音。 怀兹紧接着道出的发言,更是令路易斯的脑袋停止运作好几秒。 「维尔登医师前往楼顶的几乎同一时刻,有好几名团员目击到欧恩也正往楼顶移动。此外,维尔登医师离席之际,有留下『莱特副队长找我』的发言,这点也确定了。」 欧恩把萝莎莉找到楼顶去,他自己也朝楼顶移动。 然后,萝莎莉坠楼,欧恩离开现场,并于自宅服毒。 把现阶段厘清的线索按时间顺序排起来,简直就像是已经道出事件真相。 可是,欧恩绝对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路易斯尚在动摇,怀兹又补充道: 「现场找到的遗书似乎是这么写的──『我嫉妒路易斯的才能。无法容许路易斯当上七贤人。所以,愤而对他的未婚妻迁怒行凶。但随着时间过去,我才惊觉自己干下多么可怕的事,更重要的是再也无颜面对路易斯,故我决定以死偿命』……以上。」 欧恩入住的公寓,位于离王都大道稍有距离的地点。 在以飞行魔术前往公寓的途中,路易斯脑中浮现起少年时代的事。 那是路易斯还在穷乡僻壤的娼馆工作的时候。 除了路易斯之外,娼馆另外有一个打杂的男仆,路易斯曾被那家伙抢走工资,正在火冒三丈,却连晚饭都跟着被抢走。 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娼馆工作的男仆,包含路易斯在内,基本上都不是什么正派人士,赢家恃强凌弱,对输家予取予求是理所当然的日常。 所以,路易斯才会一得到什么贵重物品,就先藏到草席床铺内,一拿到食物,就赶在被抢走之前吃干抹净。 ……不活得谨慎狡诈,就只有被抢夺剥削的分,这种走钢索般的提心吊胆生活,自己为什么全都忘了呢。 感觉儿时萌生的灰暗怒火,又再度于肚子里翻腾。 总算,欧恩的公寓映入眼帘。欧恩的房间在二楼,已经有宪兵与魔法兵团成员一起在调查现场。 「打搅了,我是魔法兵团团长路易斯·米莱。」 站在入口附近出声,年长的宪兵随即自房间深处前来,向路易斯问候「你好」。或许是没想到魔法兵团头头会亲自跑来现场,宪兵的表情有点僵硬。 「欧恩·莱特现在状况如何了?」 据怀兹的报告,欧恩是「企图自我了断」。被人发现时虽已失去意识,但勉强还留有呼吸。 年长的宪兵答得简洁。 「虽已送往医院,但仍然陷入昏迷,情况危急。」 「……这样吗?」 路易斯低语回应,踏入公寓房间。 入内见到的房间还算整理得到位。正想说那个邋遢鬼终于有点成长了,结果里头的寝室就是路易斯再熟悉不过的欧恩式风格,衣物书本四处摆放。 岂止没有成长,甚至还因为没了室友,散乱程度比学生时代更变本加厉。 路易斯离开杂乱无章到混沌等级的寝室,回到入口处的整洁小房间时,他这才注意到桌面上有一道污渍。 「欧恩就是在这张桌子服毒的吗?」 「是的。他就趴在桌面上不省人事……从落在他身旁的红茶杯中,验出了毒物成分。」 「红茶?」 路易斯挑起半边眉毛,转头望向餐具柜。用来冲咖啡的器具,就与几件餐具一同好端端摆在里头。 「……」 收拾整齐的房间、红茶杯。理解到这两者代表的意义,路易斯顿时眯细单边眼镜下的眼睛。 将涌现胸膛的怒火努力往下压,这并不是为了扼杀激情,而是为了将愤怒研磨透彻,雕琢成更加锋利的刀刃。 「那个……敢问米莱团长是否注意到了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路易斯默默散发出的火药味,年长宪兵从身后压低音量请示。 路易斯伸出手指推推单边眼镜,转身回应: 「失礼了。有件事,希望你可以帮忙调查。」 要是已经活得谨慎又狡诈,却还是有人想夺走自己重视的事物,那又该怎么办? ──只要透过压倒性强大的暴力,让对方永远起不了歹念就行了。 所以,少年世代的路易斯,用柴薪狠狠痛揍抢了自己工资与晚餐的男仆。 一直揍,一直揍,一直揍,直到恐惧已经深植内心,再也不敢萌生同样的念头。 然后,路易斯才首度迎接,能在草席铺中安宁入眠的夜晚。 * * * 离开欧恩的公寓后,路易斯起步前往欧恩被送进的医院。这栋离公寓不远的大楼,正好也是欧恩的父亲住院就诊的医院。 按欧恩的上司怀兹所言,欧恩之所以搬到公寓独居,似乎也是为了方便上医院给父亲探病。 刚走进医院的路易斯,马上看见了一个熟面孔。 一头微翘黑发,额头如雪原般又白又凸的高个子青年──米妮瓦时代,三天两头就找路易斯碴的〈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 路易斯挂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开口寒暄: 「好久不见了,凸额头……喔唷失礼,是〈风手魔术师〉阁下。」 面对毫不隐瞒恶意,只送上最低限应酬式笑容的路易斯,阿道夫也回以半斤八两的笑容。 「嗨~路易斯·米莱。这种时间可以不用上班四处闲晃,卷铺盖了是吗?」 「你才是,怎么会跑到医院来?七贤人甄选在即,紧张到拉肚子了?」 「经营这医院的是我亲戚,我在这儿有什么奇怪的?」 这男的还是老样子,让人火冒三丈──对方八成也是这么想。 穷乡僻壤出身的路易斯,与贵族出身的阿道夫。这两人生长的环境大相迳庭,但却存在着意外的共通点。 那就是──遇到看不顺眼的家伙,不把对方彻底击溃,心里就不痛快。 「你的风评一落千丈喽,路易斯·米莱。」 阿道夫贴到路易斯面前,咧嘴嘲笑。 「再怎么说,你可是大费周章拉拢到〈治水魔术师〉,还跟萝莎莉连婚都订了,现在却让人家身受重伤嘛。萝莎莉也真倒楣啊~要是没跟你订什么婚,也不用搞到被推下楼顶了。」 啊啊~好可怜的萝莎莉──这种装模作样假扮同情的嗓音,也同样令人火冒三丈。 「你懂吗?闹到这地步,七贤人甄选会,你根本已经没望啦。」 「……」 「干脆点,自己先退出怎么样?」 原来如此,的确,阿道夫说对了一半。 这次的萝莎莉坠楼事件,确实导致了一定数量的人,认定路易斯是个没肩膀,连未婚妻都保护不了的软脚虾。想必七贤人们,对于路易斯的印象也大打折扣吧。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不改高雅的笑容。 「……这话怎么说?明知自己会赢,何来退出的必要?」 阿道夫抽搐着脸庞,打算回些什么,但被路易斯抢先贴到面前,送上一副冷笑。 「我压根儿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啊,阿道夫·法隆。还想被抓去做熏肉吗?」 阿道夫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路易斯与阿道夫拉开距离,举起单手摆向出口。 「来,出院请往那边走。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笑脸迎人的神情不变,唯独灰紫色的眼眸狰狞地闪烁。 「……就这次喔。」 阿道夫咂了咂嘴,转身背向路易斯。路易斯毫无目送背影远去的打算,快步朝欧恩的病房走去。 欧恩的病房里,有几位宪兵团的人在待命。向他们打过招呼后,路易斯来到欧恩的病床旁。 躺在病床上的欧恩,脸色苍白到与尸体没两样。 欧恩深锁的双眼下,浮现着明显的黑眼圈。这几天来,他一直都没能好好入睡,而自己却完全没注意到。 为什么,不管哪个家伙都把事情往自己肚里吞,不找路易斯商量呢。 垂在身旁的拳头忍不住使劲紧握。 (……混帐东西。) 在内心默默低语,路易斯走出了欧恩的病房。 (插图010) * * * 目送路易斯出门工作的萝莎莉,上午几乎都躺在床上度过。到了中午,享用过琳重新加热送上的汤,感觉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了几分。 路易斯家的书房,足足有一般庶民家中常见书房的两倍大。目睹此景却没感到多么震撼,萝莎莉由此推测,自己恐怕是在书本围绕的环境下长大的吧。既然有个七贤人父亲,这样的可能性自然不低。 书房深处排着好几座书柜,柜前除了漂亮的琥珀糖色桌椅外,还有张感觉坐起来很舒服的沙发。 那个彬彬有礼的路易斯·米莱,看书时肯定不会在沙发上躺成一团,八成连坐姿都端正无比吧。 思索着这种事情,萝莎莉望着一座又一座的书柜漫步。 大多魔术师都会针对自己擅长的领域加以特化。所以,只要看过书柜,十之八九都能摸清楚,那个魔术师的特长是什么。 (那个人说自己是〈结界魔术师〉,不过……) 书柜收藏的并不只限于结界术相关书籍,与魔术相关的各种领域书籍都井然有序地陈列在架上。 原来如此,那个未婚夫的上流阶级语气虽然让人心里怪不对劲的,但至少读书的嗜好应该合得来──萝莎莉暗自心想。 边走边浏览着一座又一座书柜的萝莎莉,在最后一座书柜前停了下来,只见最后这座书柜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本本薄薄的课本。 米妮瓦的课本。还有,考古题。 那些考古题不知为何,就是令萝莎莉无法挪开视线。总觉得怀念莫名。 挑了一册比较薄的考古题抽出架子,萝莎莉摊开书本。可以见到不少拼命解题的笔迹,从字体来看,大概是国中部孩子留下的。 无意间闪过一道念头,翻开最末页,纸面上的「萝莎莉·维尔登」随即映入眼帘。 (这些考古题,难不成……) 同样抽出其他本考古题,翻开最后一页,果然都写着萝莎莉的名字。 这些是,萝莎莉以前读过的考古题。 「想看那几册书吗?如果要拿到房间,还请容我代劳。」 在背后待命的琳开口说道。 萝莎莉摇摇头回应「不用了」并思考一会儿,接着向琳问道: 「……那个人,有没有对这几本书,提过些什么?」 「我先前看这些书很旧了,曾请示过可不可以趁打扫时丢掉,结果遭到驳回。印象中说是什么第一次收到的纪念品。」 完全搞不懂什么意思。 只不过,是为什么呢。夏日的太阳忽地复苏在脑海。 太阳映照下,透着阳光的参差不齐短发。满是冻痕的手。破破烂烂的鞋子。 『萝莎莉!』 语调有点快的北部口音。可以窥见虎牙的快活爽朗笑容。 (……那个人,是谁?)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在萝莎莉把从书房带回的第一本书读毕时,琳进到房间,说是路易斯带了客人回来。 「客人表示想来探望萝莎莉大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提到会来探望自己的客人,脑中首先浮现的,是医务室的豪瑟,以及路易斯的弟子古莲。 但,据琳的说法,这两者都不是正确答案。 「那位客人,是怎样的人?」 「是金毛猩猩。」 萝莎莉举起手指添在太阳穴上,试着咀嚼话中涵义,然后再度提问。 「……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是金毛猩猩。」 头又开始痛了,而且不是因为伤势。 即使如此,既然是路易斯带来的客人,想必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吧。 「……让那位客人,进来好吗?」 「谨遵吩咐。」 琳弯腰一鞠躬,离开了房间。萝莎莉将手上的书搁置到矮桌,在睡衣上多围一件披肩。 要独自更衣还是有点困难,况且既然是来探望的,相信也清楚萝莎莉伤势不轻,穿这样应该就行了。 在床上端正好坐姿,门随即被人敲响,路易斯进了房。 「萝莎莉,我回来了。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你回来了。我已经比早上好了许多。」 你回来了──这么一句话,便让路易斯喜出望外地嘴角上扬。 这样重新审视一番,果然是个美男子。 散发女性气质的纤细俊美五官,加上编理整齐的栗子色艳丽长发。魔法兵团的制服更是没有一丝皱褶,连鞋子都擦得光鲜亮丽。他有多么用心在打扮自己的外观,可谓一目瞭然。 自己就算站在这个人的身边,也没有人会觉得两人登对吧。 镜中见到的自己,是个光看就觉得正经八百的女人。就算丧失了记忆,也依稀能够明白,自己的个性不善于表现热情。 「萝莎莉?」 可能是发呆得明显了点,路易斯忧心冲冲地唤起萝莎莉的名字。 就好似要掩饰内心灰暗的自卑感,萝莎莉带着开朗的嗓音回应: 「我听说你带了客人回来?」 「是呀,他是你跟我学生时代共通的熟人。不介意的话,我想让你见见他。」 「可以呀。」 待萝莎莉点头,路易斯便转头望向走廊,说了声「她这么说喔」。 紧接着,一个高大魁梧的壮汉,便在下一瞬间进到房里,快步逼近萝莎莉床边。 「呶喔喔喔喔喔!萝莎莉!你当真,丧失了记忆吗?」 发出过度热血唤声的金发蓝眼男子,年约二十有五。大概与路易斯及萝莎莉相近吧。 身上的衣物一眼就看得出是高档货,不过男子健壮的肌肉,结实到几乎要把这些衣服给撑破。体型除了大还是大,不管是横向还是纵向。 (原来如此,金毛猩猩……不,这还是太失礼了吧。) 男子看起来应该是贵族阶级人士。这样的话,最好还是避免失了礼数。萝莎莉忍住身体的痛楚,使劲低头行礼。 「有幸承蒙探望,实在不胜感激。」 「没什么,用不着放在心上,探望朋友是理所当然的。比起这个……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 听见萝莎莉的回答,金毛猩猩先生一脸悲伤地皱起眉头。 「我叫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我跟你,是米妮瓦的学友。」 (……利迪尔?) 慢着不会吧,等等,这怎么可能。 萝莎莉脸色逐渐转青,一头黑发的娇小男子随即自走廊探出脸来,窸窸窣窣地低语: 「殿下,维尔登小姐的脸色不对劲。」 「呣!什么?不要紧吧,萝莎莉!振作点!路易斯啊,我这就去找医生!」 金毛猩猩先生的发言,听得路易斯脸色跟着严肃起来。 「请别冲动。你上街去找医生,镇上还不当场大乱?都忘了自己正在微服出巡吗?」 殿下。微服出巡。这几则词汇令萝莎莉更加浑身颤抖,以求助的视线望向路易斯。 注意到视线的路易斯把琳叫来,投以冰雪般冷冽的眼神。 「废女仆,你有好好向萝莎莉说明清楚,要上门的客人是什么人物吧?」 「是,我以极为简洁明瞭的说法,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转达了。」 面对毫无表情却自信满满点头的琳,路易斯抽搐着脸颊继续开口: 「……有包含客人是王国第一王子的事吗?」 「不小心疏忽了。」 听着路易斯与琳的装傻对话,萝莎莉发自内心觉得──现在好想一头钻进被窝里去…… * * * 「让伤患心生不安,真──的非常抱歉!」 利迪尔王国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明明一点错也没有,却向萝莎莉深深低头赔罪。真是有够一板一眼。 现在,室内只有萝莎莉、路易斯与莱欧尼尔三个人。那个像是护卫的黑发随从回走廊待命去了。 「那个,还请快抬头。我才是,穿得这么不成体统十分抱歉……」 堂堂王族当前,岂能赖在床上。萝莎莉仓皇失措地试图起身,不过莱欧尼尔举起单手制止了。 「萝莎莉,在这种私人场合没必要拘谨。我们是在同一学府,一路共同钻研魔术的伙伴啊。」 路易斯虽然说对方是学生时代共通的熟人,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跟王子殿下是学友。萝莎莉还在惊慌,路易斯又开口补充: 「是真的。因为你学业成绩优秀,我跟莱欧尼尔殿下都不时让你指导功课呢。」 「是啊,真教人怀念。我跟路易斯还有萝莎莉,加上走廊的奈特,我们四人还曾经一起到拉格利斯吉路佩出游呢。」 双手抱胸的莱欧尼尔,一副怀念无比的神情描述起学生时代的往事。 在莱欧尼尔的叙述中登场的,几乎都是路易斯、萝莎莉,以及随从奈特,没有那个带着北部口音的男孩子。 总觉得莫名在意,萝莎莉于是开口询问: 「那个……跟我们同年纪的学生里,有没有一个操着北部口音的男生?给人感觉有点粗野的男孩子……」 摸索着朦胧的记忆去形容,不知为何路易斯与莱欧尼尔双双惊讶起来。那表情,代表着两人心里有数。果然,记忆中的男孩子是存在的。 路易斯快步走近床边。 「萝莎莉,你恢复记忆了吗?」 这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听起来却遥远莫名。 (声音很像?可是不对……「不是这种感觉」。) 夹杂北部口音,粗野又狂妄,开心的时候会得意忘形地笑喊「看到没,萝莎莉」。 「……他真的,在。没有错,不是我多心。他是……」 头痛到有如整颗脑袋被掐住一般,简直就像是有人在使劲压着装有记忆的抽屉,不让萝莎莉打开。 那个压住抽屉的某人,死命地呐喊着──不可以想起来。 (拜托,拜托了,让我想起来……) 视野逐渐变得狭窄,逐渐变得昏暗。 听着路易斯与莱欧尼尔呼唤自己的声音,一抹泪水滑落萝莎莉的脸庞。 (……那个人,是我……喜欢的人啊。) * * * 就在提及北部口音男生的同时,萝莎莉彷佛虚脱似的,当场失去了意识。 路易斯俐落扶住瘫倒的萝莎莉身体,让她轻轻躺回床上。此时一颗泪珠从萝莎莉眼睛划过脸颊,落到了床上。 莱欧尼尔的粗眉深锁,满面苦涩地低吟: 「抱歉,路易斯。或许是因为我来,才害得萝莎莉陷入混乱。」 「不是你的关系喔。」 路易斯静静开口回应,为萝莎莉盖上被子。 北部口音的男生──那不就是我吗,要这样向萝莎莉坦白也没问题。可是,就在谈及这件事的瞬间,萝莎莉痛苦了起来。所以,坦白真相的时机最好审慎拿捏。 现在的萝莎莉,正因为丧失记忆而深感不安。既然如此,比起粗暴的野蛮乡巴佬,未婚夫当然是扮演温柔又高雅的绅士比较妥当。 路易斯与莱欧尼尔带着灰暗神情互相点头时,不看气氛讲话的风之精灵来到了房间。 「为各位准备好红茶了。」 虽然琳摆出一副能干女仆长的架式,路易斯却心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是几时学会红茶的冲法的?」 「是古莲阁下指导的。他说『只要随便拿些茶叶冲热水就行哩』。」 绝对没什么好结果──如此确信的路易斯冲向厨房,不出所料,锅子里煮着大量的茶叶。真想吐槽说至少也用茶壶来煮。 无可奈何之下,路易斯只好自己冲茶。本身对红茶倒没有什么偏爱,但觉得萝莎莉会喜欢,所以才会准备好茶具与茶叶,就连冲泡方法都事先反覆练习过,万无一失。 路易斯用托盘盛好红茶杯与果酱瓶,端到接待室。 莱欧尼尔就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奈特则站在沙发一旁待命。 「久等了。」 将茶杯摆在莱欧尼尔面前,路易斯坐到对面的座位上。 然后毫不迟疑拿起果酱瓶,把果酱一坨坨挖进自己的杯里。 沙发旁的奈特见状,一脸不敢恭维地皱眉。 「你还没改掉吗,这种喝法……」 「至少在自个儿家里,可以爱怎么喝就怎么喝无所谓吧。」 路易斯摆出若无其事的神情答腔,啜了口加完果酱的红茶。 坐在对面的莱欧尼尔,则是满脸严肃地瞪着红茶杯。 这个重视友情到热血过度的男人,想必是为了没能助朋友一臂之力,觉得自己太不像样而懊恼吧。 莱欧尼尔优雅地啜了一口红茶,接着将茶杯摆回碟子上,抬头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啊。」 「怎么了吗,殿下?」 「要向身为好友的你,说出这种话,让我十分心痛……但是,我其实在怀疑你。」 「……啥?」 路易斯皱起眉头。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莱欧尼尔话中所指的怀疑,是在怀疑什么。 稍作思索后,路易斯再度开口。 「你怀疑萝莎莉坠楼事件,是我下的手?」 「不是这件事。是她丧失记忆的事。」 「言下之意是?」 莱欧尼尔苦闷地按住胸口,用嘶哑的嗓音展开说明: 「会不会是你,用魔术封印了萝莎莉的记忆?……想用精神干涉魔术这么做,应该是办得到的。」 一瞬间,路易斯傻住了。 确实,只要使用精神干涉魔术,就能够封印住特定的记忆。 然而,精神干涉魔术被归类为准禁术,主要只针对犯罪者使用。使用前也必须经过许可,非常难以拿捏,不是能基于私人因素随便使用的魔术。 「……莱欧尼尔。」 带着不隐瞒怒意的嗓音直呼名讳,路易斯语调低沉地问道: 「你认为,我有可能,会对萝莎莉使用精神干涉魔术?」 莱欧尼尔的五官挤向脸部中央,呶呶低吟不已。 看在旁人眼里,大概只像是猩猩在作势威吓,但这个心地善良的王子殿下,是真心为了路易斯与萝莎莉同时感到担忧。 由于也对此心知肚明,路易斯大叹一口气,将愤怒收回肚里。 「也罢,依对象而定,我的确有可能在必要时使用就是了。毕竟很方便。」 「……是啊,你是做得到这种事的男人。」 「可是,我不会对萝莎莉这么做。被她投以看向陌生人的眼神时,我可是难以呼吸到胸膛都快撕裂了喔?」 那天,在病床上苏醒的萝莎莉,用看到陌生人的视线望向了路易斯。 路易斯从不明白,也实在不想明白,那种感觉竟是如此令人心碎。 「说到底,我根本没理由去封住萝莎莉的记忆吧?你是出了什么差错,才会冒出这种飞跃性的思考啊?」 莱欧尼尔再度「呶呶~」低吟,开始含糊其辞。看来,是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接到你们订婚的消息时,我正好在执行公务,没能前往祝贺,不过……我同时也听到了一则传闻。」 「传闻?」 路易斯闻言皱眉,这时,始终沉默不语的奈特插了嘴: 「是我听来的……坊间风声四起喔,说魔法兵团团长与未婚妻不和……」 「我们相亲相爱得很,怎样?」 是为了当上七贤人,路易斯才会千方百计和〈治水魔术师〉攀关系──路易斯知道有些口无遮拦的家伙是这样鬼扯的。 但是,自己跟萝莎莉是两情相悦,发誓互许终身的。所以至今为止,这种传闻路易斯都只是嗤之以鼻,丝毫不予理会。 面对如此自信满满的路易斯,奈特继续低声咕哝补充: 「……至少看在旁人眼里,似乎不怎么像是相亲相爱……你都没有头绪吗?维尔登小姐,没表现出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确实,自从重逢以来,萝莎莉好像是变得冷淡了点……」 路易斯试着回想,萝莎莉在重逢之后的一举一动。 不苟言笑,总是摆着严厉态度默默处置伤口。原来如此,的确,看在旁人眼里,可能会觉得我们感情陷入低迷。 可是,路易斯是这么想的── 「从以前,萝莎莉不就一直都那种感觉吗?」 「呣~这倒……」 「唉~这么说也是啦……」 莱欧尼尔与奈特都没有否定。 萝莎莉基本上就不是会把热情表现在外的性格,总是冷静又平淡。 正因如此,光是偶尔轻轻微笑,或狼狈地惊慌失措,就可爱得无以复加。 莱欧尼尔深叹一口长气,举起紧握的手,按在额头说: 「我很清楚,你们彼此都很重视对方。所以,听到你们不和的传闻时,当下的反应是觉得恐怕是有什么误会。」 在莱欧尼尔身旁待命的奈特也频频点头。 「……然后,为了化解这个误会而封印记忆,这点程度的事,你八成做得出来……唉~难免会这么想吧……」 会这么想个鬼啦,你把人当成什么啊,死墙壁──不过这番咒骂,路易斯配着果酱红茶一起吞进了肚里。 (话又说回来,是魔术导致萝莎莉丧失记忆的……这可能性我倒是想都没想过。) 确实,只要使用精神干涉魔术,就能够封印记忆。可是,会因为萝莎莉丧失记忆而获利的人,基本上一个都不存在。 假设,是把萝莎莉推落楼顶的犯人,因为长相被看见而想要封口好了,那比起大费周章封印记忆,直接一不做二不休灭口还更加实在。 会因为萝莎莉丧失记忆得到好处的人,顶多就只有能够名正言顺拉萝莎莉同居的路易斯罢了。就这层意义来说,莱欧尼尔把路易斯视为嫌犯,倒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假设萝莎莉是因为精神干涉魔术而丧失记忆,在这种状况下,能办到这件事的人是……) 就在路易斯为红茶添果酱沉思时,一直苦涩低吟的莱欧尼尔唐突地低了头。 「抱歉!我真的是差劲透顶,竟然怀疑自己的好友!你已经为了萝莎莉的事如此痛心,我还对你说出此等残酷发言……请你原谅我!」 明明身为第一王子,莱欧尼尔的诚实耿直与过度热血,却依然与学生时代如出一辙。 路易斯不禁连维持绅士表情都忘了,直接苦笑起来。 「殿下,王族不可以那么随随便便就低头喔。」 「这种时候就该正视自己的过失,诚恳低头谢罪才说得过去吧!」 「那种东西,随便应付几句打发掉就行喽。所谓政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这无关政治。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道歉!」 听到莱欧尼尔出乎意料的发言,路易斯稍稍睁大眼睛,肩膀也为之颤抖。 啊啊~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果然一点都没变。还是一只丝毫不知变通的傻猩猩。 「路易斯啊,萝莎莉坠楼事件,和七贤人甄选会有关对吧?」 「恐怕是的。」 「那么,容我这么说吧。吾友路易斯·米莱。我相信你。请你……务必要成为七贤人。」 既然莱欧尼尔都这么说了,路易斯的回答自然也只有一种。 「且看〈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全力以赴回应你的期待吧,莱欧尼尔殿下。」 路易斯摆出格外庄重的态度回应后,莱欧尼尔深深点了头。 「那么,我就此告辞。请替我转告萝莎莉要她保重。还有……」 莱欧尼尔先朝萝莎莉就寝的二楼瞥了一眼,接着又露出温柔的眼神笑了起来。 「待萝莎莉恢复记忆的日子到来,再容我为你们的婚约隆重庆祝一番。」 「好的,我很期待。」 莱欧尼尔搭的马车逐渐远去。 站在家门口目送的路易斯,待马车自视线范围消失,便向等在背后的琳下令。 「琳,我去图书馆一趟。萝莎莉就拜托你了。」 「谨遵吩咐。」 与莱欧尼尔交谈过后,路易斯萌生了一则疑念。 就程度而言,现在还只是萌发的新芽。但无论是多么细小,只要有任何疑虑,就应该查个彻底,并作出万全应对。 距离七贤人甄选会只剩三天,该做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 第七章 前顽童,邂逅珍禽异兽 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前来探望滞留在未婚夫家中的萝莎莉,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 莱欧尼尔来访的那天,萝莎莉遭到剧烈头痛侵袭,之后又开始发烧,就这样,三天几乎都在睡梦中渡过。 丧失记忆的萝莎莉想起的事情,就只有操着北部口音的男生。而就连这些片段都无法深入回想,因为每次尝试,结果都是引发头痛。 每每好似要想起什么就头痛,头痛后就发烧卧倒在床,这样的状况反覆上演,直到今早才终于退烧,恢复到能够起身行走的程度。 「那个人,今天好早就出门了呢。」 让琳帮忙更衣的萝莎莉说道,正在扣钮扣的琳便淡淡地回应: 「是的。在萝莎莉大人起床之前,路易斯阁下就已经出门了。」 自从入住这个家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路易斯没等萝莎莉起床就出门。 为了尽可能和萝莎莉多一点相处的时间,路易斯总是等到最后关头,才用飞行魔术离家,一下班也都马上回家来。 对于这点,萝莎莉其实暗自觉得过意不去。因为萝莎莉喜欢的,是朦胧记忆中,那个笑得快活,有着北部口音的男孩子。 抱着不停刺痛胸口的罪恶感,萝莎莉坐回了床铺。 帮忙换完衣服的琳,顺手回收了摆在矮桌上的早餐餐具离去──才刚这么以为,便看到琳身体维持着朝向矮桌的姿势,只有脖子以惊人之势扭动,转头望向萝莎莉。 有如断头娃娃般的举动,教人看了毛骨悚然。 「萝莎莉大人。请问早餐汤里的蔬菜,大小切得还适中吗?」 「……咦?啊,嗯。」 好怪的问题。一般而言,比起蔬菜的大小,通常不是更在意汤本身的口味才对吗? 萝莎莉试着回想早餐喝的汤。这么一提,里头每块蔬菜好像都切得大小一致,精确到令人恐惧的程度。 「非常容易入口。谢谢招待。」 「不敢当。其实大部分都是路易斯阁下亲自下厨的,只有切菜的部分由我执刀,因而有点在意。」 汤品朴素的口味浮现脑海,萝莎莉暗自感到惊讶。没想到,这汤是路易斯煮的,实在出乎意料。 但仔细想想,这个家里只有琳一个仆役,琳又是没有味觉的精灵,要说当然,或许真是理所当然。 话又说回来,那个浑身散发贵族气息,举止高雅端庄的路易斯,竟然会亲自下厨。 「……那个人,嗜好是下厨吗?」 「路易斯阁下的嗜好乃是酒与果酱──魔法兵团的团员大德们是这么认知的。」 「……呃──」 萝莎莉心中的路易斯形象愈来愈混沌了。 这么想来,路易斯当然不在话下,而就连琳也是颇为特殊的存在。 琳明明就把萝莎莉唤作萝莎莉大人,可不知为何,却只把身为契约主的路易斯唤作阁下。 以宅邸主人与女仆而言,根本不可能这样互动。 「你与路易斯,是什么关系呀?」 「总而言之,并没有男女关系。」 「这个就……唉~也是吧。」 真要说起来,似乎连信赖成分也并不怎么重。 正烦恼着该怎么回应,琳就转过身来直直面向萝莎莉,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前。 「其实,我正对某个人类抱着爱恋之情。」 「……咦。」 「为了能长伴那位大人左右,我正努力钻研人类的相关知识。」 精灵这种存在,原本只有在高魔力浓度的土地才能长时间活动。一旦离开那样的土地,除非抱着消灭的觉悟,否则就只能与人类缔结契约。 所以,琳为了到王都来,才会与路易斯结约。 如此一来,琳拓展移动范围,路易斯则借由与高位精灵结约,拉抬自己魔术师的声望。双方似乎就是这样的互助关系。 虽然丧失了记忆,与精灵缔结契约的相关知识,萝莎莉倒是都还记得。 想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不但契约石准备起来就已经煞费苦心,魔力的消耗也相当激烈。难道路易斯就这么看重魔术师的名声,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吗。 就好似要回答萝莎莉内心的疑惑一般,琳继续说明: 「和高位精灵结约,对于七贤人甄选有莫大裨益,路易斯阁下是这么说的。」 「…………咦?」 萝莎莉的指尖顿时陷入冰冷。 对于路易斯,萝莎莉的了解并不多。 魔法兵团团长、与萝莎莉是米妮瓦的同年级学友。有着上流阶级口音,说话方式高雅端庄,对于头发衣着的梳理打扮都十分得体的人。 再来就是,喜欢酒跟果酱,擅长下厨煮汤。现阶段,萝莎莉就只知道这么多。 「那个人,想要当七贤人吗?」 「只要是为了成为七贤人,什么都肯干──路易斯阁下常这么说。」 一股浑身血液逐渐倒灌的感觉袭向萝莎莉。 (那么说,那个人之所以和我订婚……是为了成为七贤人?) 萝莎莉无意识地搓起冰冷的指尖。 琳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萝莎莉。看到那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眼眸,不由得让人感觉像在照镜子,萝莎莉反射性别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家里传出一声轰隆巨响,房子也晃了起来。 「呀啊!」 坐在床上的萝莎莉,小小尖叫并失去平衡。 眼看就要一头栽进床面,不过在倒下前,一阵柔软的气流接住了萝莎莉。是琳生成的风。 即使整间房子剧烈晃动,琳还是维持着直挺挺的站姿,只有脖子一扭,转头望向窗外。 「会是发狂的牛只来袭吗?」 「……在这种高级住宅区?」 「我接到的指示,是有人非法入侵,抓起来倒吊烟熏拷问都无妨。」 太火爆了吧。 这瞬间,萝莎莉脑海里忽然浮现「学友熏肉未遂事件」这种火爆至极的词汇。 按着不停刺痛的头部,萝莎莉发出呻吟。为什么,复苏的记忆片段,火药味会这么重呢。 忍受着头痛的萝莎莉,看在琳的眼里,似乎被认定为不安的反应。 有着女仆姿态的风之高位精灵,在身旁刮起呼啸作响的气流。 「请尽管安心,萝莎莉大人。即使要让路易斯阁下的小窝灰飞烟灭,我也会好好守护萝莎莉大人的。」 「……请你尽可能,把这个家也保住喔?」 望着琳既可靠又令人不安的背影时,窗口下方响起了一阵朝气十足的嗓音。 「萝莎莉小姐──!我来探望哩!」 琳扭动脖子,只让头转向萝莎莉。 「要倒吊烟熏拷问吗?」 「……放过他吧。」 * * * 路易斯的弟子古莲·达德利,虽然只在意外发生后于医务室见过那么一面,但他非常努力陪自己讲话,所以萝莎莉记得很清楚。 他是留着金茶色头发的十五来岁少年。朝气十足又活泼可爱,散发一种黏人小狗般的气息。 可是,他现在额头一片鲜红,又是怎么回事啊。 萝莎莉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额头,古莲随即难为情地伸手遮住。 「这个是,飞行魔术不小心出了点差错……」 原来如此,方才的冲击似乎是古莲冲撞这栋房子造成的。肯定是有如炮弹般直冲,一头撞在墙上了吧。 「你才这年纪,已经会用飞行魔术了吗?好厉害耶。」 「没啦~哪有那么……唉嘿嘿~」 「不过,请注意管理安全。飞行魔术的坠落事故,是连魔法战用结界都没办法防止的。」 萝莎莉连自己的伤势都忘了,拨起坐在沙发上的古莲浏海。 古莲的额头红成一片,还明显肿了起来。 「保险起见,现在先冰敷吧。」 「不用啦,放着不管就会好了。」 「不可以轻忽头部的伤。」 毕竟萝莎莉正是头部受到强烈撞击,以现在进行式丧失记忆的当事人。 「要是出现头痛、目眩,或是耳鸣的症状,记得立刻躺下,绝对不要勉强。如果想吐要马上说。呕吐物有堵塞喉咙,导致窒息的可能性,所以睡觉时记得要侧躺。」 听萝莎莉淡然发出指示,古莲垂下眉尾笑了起来。 「这种感觉,让人好怀念哩。」 「……就是说,我在丧失记忆之前,也曾像这样帮你照料过伤口喽。」 「我啊,训练时没事就挂彩,三天两头跑医务室哩。所以,萝莎莉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对了。这个是探望礼!」 如此说道的古莲,向前递来的是包在树皮里的鸡肉。为什么是肉呀。 面对无言凝视鸡肉的萝莎莉,古莲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着表示: 「受伤时吃肉就对了,人只要吃肉,就会恢复活力哩!啊,这只鸡今早才刚宰杀,还很新鲜喔!」 「……谢谢你。」 总之先道过谢,把鸡肉交给琳保管。看午饭时间或什么时候再请她烤来吃吧。 这么一提,现在天还这么亮,古莲这种时间跑来探望萝莎莉没问题吗? 今天古莲穿着衬衫与背心,看起来像是便服。记得之前在医务室看到他时,他穿的应该是魔法兵团的制服。 「你应该,是魔法兵团团员没错吧?」 「呃──我还不算正式入团,只是见习打杂的。」 「见习?那──你有在魔术师养成机构就学吗?那个,好比米妮瓦……」 米妮瓦三个字才刚出口,古莲瞬间就没了笑容,鼻头也挤出皱纹。看来是有些相关的不好回忆。 「那边,我不喜欢……而且一下子就退学了。」 他摆出一副小孩子闹别扭的表情,低声咕哝起自己的过往。 被发现身怀庞大魔力,成了米妮瓦的学生,但却引发魔力失控事件。 然后,在被幽禁时,以拜路易斯为师作条件,获得了解放。 古莲所经历的人生,似乎远比萝莎莉想像得艰辛许多。 「所以说,我真的很感谢师父哩!」 随着快活的笑声,古莲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开口提议: 「对了。今天的午餐,让我用刚那些肉来做些什么呗!平时总是受到萝莎莉小姐的照顾,就当作回礼!」 好个爽朗的少年。看到这种表里一致的态度,总觉得异常放松,萝莎莉于是往沙发的椅背靠了上去。 古莲马上卷起袖子,转头望向厨房。 「那我连晚饭的份都一起做呗!今天就是七贤人甄选会了,师父晚上回家,肯定累得东倒西歪。」 「……咦?」 萝莎莉伸手按在胸前安抚如晨钟般猛跳的心脏,慎重问道: 「……现在,七贤人甄选会,正在举行吗?」 「是呀。好像说是令尊──〈治水魔术师〉先生要辞退七贤人,所以要决定继任者……等等,咦?难道说,师父他,没跟萝莎莉小姐……说过吗?」 当然,从未听说。说得更深入点,就连路易斯以七贤人宝座为目标的事,都直到刚刚才知道。 (……是吗。原来如此啊……) 萝莎莉低下头去,带着灰暗的眼神笑了起来。 想成为七贤人的路易斯,以及,七贤人的女儿萝莎莉。 两人订婚的理由,一点都不难想像。 (所以,那个人,才会对我这么好呀。) * * * 利迪尔王国的王城内,有一间只允许国王及七贤人进出的〈翡翠室〉。 主供七贤人集合开会的这间房间,在四个墙角都设有用来维持强固防御结界的「翡翠柱」,中央则是一面巨大的圆桌。 坐在圆桌前的七人,正是立于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 就坐的七人按顺时针依序是〈雷鸣魔术师〉、〈咏星魔女〉、〈治水魔术师〉、〈炮弹魔术师〉、〈宝玉魔术师〉、第三代〈深渊咒术师〉与第五代〈荆棘魔女〉,这也是七人上任的顺序。 其中唯一的女性──〈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带着一股莫名睡意惺忪的眼神环顾其他六人,开口说道: 「各位~大家对于甄选会的参加者,有什么想法吗~?」 率先对梅尔丽的发言做出反应的,是长袍上镶了许多宝石饰品,年过五十的男人──〈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 「就我个人看法,〈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感觉不错。年纪轻轻就用远端魔术创下王国新记录,这天分不是挺教人激赏吗。」 之所以能够像在念演剧台词般流利,相信是因为,这段话是早就写好的剧本吧。 伊曼纽是第二王子派,支持的是背后有第二王子派首脑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在操弄的〈风水魔术师〉,这点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风手魔术师〉在魔术师工会担任干部,听说实务能力也居高不下。更重要的是,来自贵族议会的支持非常雄厚。选他绝对不会错。」 「明明不要管那些五四三,打魔法战见真章就好了说~」 在雄辩的伊曼纽右边座位低语的,是留着落腮胡的黑发壮汉──〈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能施展王国最高火力魔术的武斗派魔术师。 「新七贤人当然是愈强愈好吧。嗳~咏星的。甄选会的魔法战,就不能让我也参一脚吗?」 「不行喔~布拉福你那种火力,会把大家全炸飞吧~」 梅尔丽温吞地斥责,同时望向还没发言的两位年轻人──紫发青年〈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以及鲜红卷发青年〈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雷跟劳尔,你们如何?有什么意见吗?」 表情阴沉托腮的雷,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咕哝「随便啦……」渴望爱情的他,今天似乎也被王城内的女侍们拒于千里之外,内心深深受挫的样子。 雷隔壁座位的劳尔,则是露出与雷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灿烂笑容。 「我觉得有趣的家伙比较好。那个〈沉默魔女〉不是无咏唱魔术专家吗?好想看看是怎样的感觉呢~」 〈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虽然自称魔女,但性别是男性。 他是利迪尔王国最知名的魔女──〈荆棘魔女〉一族的罗斯堡家当家,因此虽然身为男性,还是得继承〈荆棘魔女〉的名号。 劳尔这番话,让布拉福神情显得有些意外。 「这样好吗,荆棘的?〈沉默魔女〉才十五岁喔,你的最年少七贤人纪录会被打破喔?」 「我又没在意过那种纪录。而且比起这个,如果年纪相近,应该比较容易混熟吧?好想跟她交朋友喔~」 乐天悠哉讲着这番话的劳尔,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望向〈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 「这么一提,〈结界魔术师〉好像是~令嫒的未婚夫来着?呃──记得是魔法兵团团长……」 把花白的深褐色头发梳理整齐的博德兰,用一如往常的严格态度开口: 「我虽然是〈结界魔术师〉的推荐人,但我认为甄选必须公平。要接我位子的七贤人,还望可善加考量各位的意见,再做出最妥当的选择。」 博德兰静静地说道,紧接着,伊曼纽就彷佛机不可失似的,大声嚷嚷起来: 「这么一提,〈治水魔术师〉阁下府上千金,日前不是才刚遭遇重大事故吗!而且,还是在未婚夫任职的魔法兵团驻在所!受不了,未婚夫阁下到底在干什么。实在是,有够靠不住。」 露骨地贬低路易斯·米莱的伊曼纽,遭到雷投以冰冷的目光。 「……最近多了我跟〈荆棘魔女〉这样的小毛头,所以你不希望再有更多年轻的七贤人吧?既然如此,选最年长的〈飞翔魔术师〉不就行了。」 闻言,伊曼纽肩头一震,大为动摇。 雷所说的,不想再有更多小毛头加入,相信正是伊曼纽的真心话吧。即使如此,伊曼纽仍然碍于第二王子派的立场,必须推荐〈风手魔术师〉。 环视圆桌一圈,梅尔丽伸手按上脸颊。 「感觉上,大家的意见全都分歧耶~」 咏星魔女一个接一个凝视全员的表情,最后,问向坐在自己身旁,现场最年长的七贤人〈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 「尚德兹大人觉得,谁比较好呢~?」 葛拉汉是利迪尔王国最知名的英雄,现已年过八十。 埋在松垮垮长袍内的老英雄,动起雪白胡须下的双唇,以威严十足的低沉嗓音问向七贤人们: 「……早饭还没好吗~?」 「尚德兹大人,已经中午喽~」 * * * 用飞行魔术抵达利迪尔王城城门前的路易斯,举起法杖一挥,解除飞行魔术,并掏出怀表确认时间。虽然还不算是迟到,可因为先去查了些事情,所以把时间拖到了最后一刻。 自从萝莎莉坠楼事件那天起,路易斯就为了调查四处奔波。 拜此之赐,真相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几处疑点,但整体经纬大概八九不离十,都符合自己现在的推测吧。 (……剩下的,就是别走错最后一步棋。) 收到的告知是甄选会穿便服参加就好,所以路易斯在便于行动的衣物上加了披风。其实要穿长袍也行,但对路易斯而言,还是披风在各方面都比较方便运用。 随着披风下摆飘扬,路易斯转身,踩着落落大方的脚步走向城门。接着,刚好就在路易斯来到正门门前的时间点,一名人物自门内走出。 那是年龄约三十前后,一头深棕色短发,身材细瘦的男人。 手上虽然拿着魔术师法杖,身上却没穿长袍或披风。只披了感觉容易行动的皮夹克。 路易斯记得这张脸。 「恕我失礼。你是〈飞翔魔术师〉温士顿·巴雷特阁下对吗?」 「嗯?喔喔~我记得你是〈结界魔术师〉……」 「我是魔法兵团团长〈结界魔术师〉,名叫路易斯·米莱。」 路易斯优雅地鞠躬,温士顿也马上搔着头,应了声「喔~你好」并随性地点头。 〈飞翔魔术师〉温士顿·巴雷特和路易斯同样是七贤人甄选会的参加者。 他是利迪尔王国用飞行魔术进行长距离飞行的纪录保持人,深受地方贵族信赖,是真正有实力的高手。 在明知对方是竞争对手的前提下,路易斯抱着沉稳的态度搭话: 「有件事,我得向你道谢才行。数年前,纳汀地区的水灾。我听说,都是多亏你用飞行魔术到王都求援,才让〈治水魔术师〉阁下能提早抵达。」 「守住那个镇免受水灾侵袭的,是你跟〈治水魔术师〉大人啦。我只不过把人找来而已。」 温士顿轻轻耸肩,走过路易斯的身旁。他行进的方向,与王城正相反。 「你要上哪儿去?甄选会应该差不多要开始了吧。」 温士顿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路易斯。 「我啊,已经辞退这次甄选会了。原本,我就不是当什么七贤人的料。自由自在翱翔于天比较合我的个性。我刚就是去表示要退出的。」 「……竟然。」 这对路易斯而言,是场意外的惊喜。这次甄选会上,路易斯最为警戒,最认定为强敌的,就是〈飞翔魔术师〉。 「这样子好吗?我听说,你深受地方贵族大德们信赖不是吗?」 「我只要能在天上自由翱翔就满足了。」 温士顿仰头望向天空,露出一种好似在缅怀往昔的眼神。 「纳汀地区的水灾……大家不是都争先恐后在传〈治水魔术师〉跟〈结界魔术师〉有多厉害吗?会提到我这个传令兵的,只有像你这种,熟知背后详情的人而已。」 正以为温士顿是否为此感到不悦,温士顿又马上眼角下垂,伸手搔了搔头。 「我觉得,就是要这样最好。比起让大把大把的人感谢我,我更想让几个知道内情的人向我道谢就好。那种过剩的感谢或赞美啊,跟我就是合不来呀。」 路易斯发现了。这个男人,和师姊卡莱是同一类人。被人大肆吹捧为天才的卡莱,也熟知赞美之下的期待与责任有多沉重。 温士顿的想法,路易斯并不认为有何不妥。从前的路易斯也一样,觉得只要能活得轻松自在,名誉与赞美都不过是身外之物。 ──然而,现在不同了。想和迷上的女人结婚,必须得成为七贤人。然后,想成为七贤人,就需要享有大量的名誉与赞美。 温士顿想退出,路易斯自是没理由制止。 「而且啊~我很不擅长打魔法战,一点都不想跟你们这类怪物对打啦。」 不经意补充的发言,令路易斯皱起眉头。 (……你们?) 甄选会的参加者,除了温士顿与路易斯,就只剩两人。 〈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以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在学生时代,路易斯就曾与阿道夫打过好几场魔法战,战绩是路易斯全战全胜。 阿道夫虽然精通那种远远阴人的小把戏,但顶多就是骚扰性质,没什么火力。只要拉近距离,就与那些阿猫阿狗中级魔术师没两样。 至于最后一个莫妮卡·艾瓦雷特,无咏唱魔术厉害归厉害,但应对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那么,祝你武运昌隆喽。〈结界魔术师〉先生。」 语毕,温士顿便展开短缩咏唱。那是〈飞翔魔术师〉最拿手的飞行魔术。 轻飘飘浮空之后,温士顿便顺势飞上天消失无踪。非常了得的速度。 温士顿虽然说自己不擅长魔法战,但只要用那个速度四处飞翔,光是想用攻击魔术命中他,都会吃尽苦头吧。 路易斯稍微在现场待了一会儿,目送温士顿离去,接着便立刻办好手续,来到城内指定的房间。 被指定为甄选会集合地点的,是一间摆设了高档家具用品的接待室。 路易斯刚进房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立刻侧眼朝路易斯一瞥。 「这种节骨眼才到场,挺从容的嘛?路易斯·米莱。」 「是呀,毕竟常保从容不迫是很重要的。哎呀,难道说,你心里紧张得很吗,〈风手魔术师〉阁下?」 被路易斯回以游刃有余的笑容,阿道夫不悦地哼了一声,便不再答腔。 说实话,就路易斯而言,阿道夫根本就无关紧要。比起他,室内现在有个更令人留意的存在。 接待室的窗边。被扯到角落卷成一团的窗帘下,长了一对脚丫子。 路易斯忍不住问向阿道夫: 「……那是什么?」 「最后一个参加者吧……大概。」 大概──会这么回答,表示阿道夫也没看到对方长相吗? 感到在意的路易斯靠近窗帘,开口搭话: 「这位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阁下吧?」 以不至于吓怕对方的柔和嗓音问道,窗帘随即自边缘微微掀起,从隙缝中露出少女小巧的面孔。 那是把浅褐色头发绑成三股辫,身穿附有兜帽的长袍,体型娇小的少女。按听来的情报,年龄应该是十五岁,但外表看起来还要再年幼个两、三岁。简直跟小孩没两样。 那双泛绿的浅褐色眼眸,正游移不定地望向路易斯。路易斯伸手按在胸前,露出和蔼的微笑。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结界魔术师〉,名叫路易斯·米莱。」 这是从前被唤作顽童的少年,在以成为绅士为目标的过程中练就的,能带给大部分对象好感的温柔笑容。明明如此,少女肩头却为之一颤,抖着惨白的嘴唇答腔。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自己是找了只垂死的蝉搭话吗──路易斯心想。 「哎呀,你脸色不太好呢,〈沉默魔女〉阁下。难不成觉得紧张吗?」 「唧、唧唧,唧紧,唧紧紧,紧,警,请……」 少女不停「噫、噫」地抖着喉咙吸气,最后举起手来,隔着兜帽抱住头,用几乎传不进耳里的气声恳求: 「……请不要杀我……」 阿道夫一脸傻眼地望向路易斯。 「你以前,对这家伙干过什么事啊?」 「真失礼。我们才初次见面喔。」 就在路易斯不服气地反驳时,房门被人敲响,一个熟面孔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那是身穿魔术师长袍,抬头挺胸的硬朗老人。拥有白色短发与浓郁的眉毛,手上还拿着菸斗这个注册商标。 他是路易斯的师父,同时也是米妮瓦的教授──〈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 路易斯使尽浑身解数,在脸上挤出自己最大级的应酬式笑容。 「稀客稀客!这不是明知弟子以成为七贤人为目标,还推荐其他人参加七贤人甄选会的拉塞福师父吗!」 深仇大恨没齿难忘,满腹怨言不吐不快,至少也得这样酸上几句才甘心。 看到路易斯冷嘲热讽得如此露骨,阿道夫不怀好意地笑,卷在窗帘里的小魔女则是不停瑟缩发抖。 拉塞福将手上的菸斗灵活转了圈,向路易斯回以不羁的笑容。 「还是老样子,吱吱喳喳吵死人啦。有自信的家伙啊~是不会没头没脑狂吠的喔?」 还是老样子,包含嘴巴在内,浑身散发流氓味的臭老头。 面对路易斯依然不改豪放本色的拉塞福,却在看到卷着窗帘,鼻水流个不停的少女后,浓密的眉毛立刻傻眼地下垂。 「你这……竟然马上就把学妹弄哭了吗?」 「栽赃也该有个限度吧?我只是找她搭个话而已喔。」 路易斯回嘴完,包着窗帘的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便从窗帘内飞奔而出,踩着笨拙的脚步东倒西歪地跑向拉塞福。 然后,她竟然就这样一头钻进拉塞福的长袍下。 「拉、拉拉、拉塞福老师,我我、我,不行,我没办法……好、好可怕……我要回家~~……呜、呜咽~~~~」 可怜的〈沉默魔女〉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拉塞福的长袍从内里开始往外染上泪渍。这言行举止真是一个十五岁少女会有的吗,实在非常令人起疑。 拉塞福抽了一口菸斗,不由分说将莫妮卡拖出长袍。那粗鲁的动作彷佛揪住小动物的后颈般。 「你以为制作七贤人甄选会用的魔法战结界,花了咱们多少功夫啊。就算想走人,也给我打完魔法战再走。」 「噫~~呜,呜呜呜……」 一想到这竟然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路易斯就一阵头昏眼花。到这种地步,根本只像是异国来的珍禽异兽。 珍禽异兽不停吸着鼻水,用微弱至极的气声问向拉塞福: 「那、那、那个~……魔法战的缓冲……素几秒,呢?」 路易斯挑起了单边眉毛。莫妮卡所说的缓冲,是魔法战专用的特殊措施。 较强的一方在开打后,有几十秒的时间会受限不得使用魔术──就是这种规则,通常会在高学年生与低学年生对战时套用。 「喔呀,真可爱。你想要缓冲时间吗?」 路易斯摆出懂事明理的大人表情说道,阿道夫则是傻眼地开口: 「再怎样也是七贤人甄选会,竟然想要套用缓冲时间?你在想什么啊。因为自己太弱就想要对手放水吗?这样的话,一开始就别来参加甄选啊。」 被阿道夫狠狠一瞪,抓着拉塞福的长袍下摆的莫妮卡摇了摇头。绑得杂乱无章的三股辫,顺着动作左右晃个不停。 「不是,那个,我、我如果……不晚一点开打……就赢定了,所以……」 就这么一句话,路易斯与阿道夫瞬间散发起冰冷的气场。 察觉这点的莫妮卡,发出「噫」一声惨叫,躲到了拉塞福的背后。 路易斯与阿道夫双双带着凶狠的眼神,向莫妮卡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插图011) 「哈!哈!哈!你用不着手下留情喔,〈沉默魔女〉阁下。」 「是啊,让学妹手下留情什么的,我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两人的嗓音都开朗无比……但,任谁听了都明白,里头夹杂了熊熊的怒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多嘴了,对不起~~~~」 被莫妮卡紧抓不放的拉塞福,一副伤脑筋的模样叹气。 「这次魔法战没有缓冲,三人同时开打,不必放水也不必留情,尽管杀个痛快。」 拉塞福最后那句话,让莫妮卡再度发出「不要啊~~好可怕~~~~噫咕,呜咽~~」之类的可悲惨叫。 果然是珍禽异兽。搞不好比猩猩还稀奇。 ──────────────────────── 第八章 真正的怪物 推荐〈沉默魔女〉参加七贤人甄选的〈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是以监护人的身分前来王城。 在目送三名甄选参加者都前往作为魔法战会场的森林后,拉塞福来到城内某间房间抽菸喘口气。 抽着抽着,房门被人敲响,一位银发美女现身。 「你好呀~拉塞福大人。」 这位在优雅的礼服上披着长袍,手持与身高等长法杖的女人,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王国首席预言家,与拉塞福是旧识。 「今天卡莱没跟你一起呀。」 「非到紧要关头,那家伙不会靠近王城吧……所以,找我有何贵干?」 拉塞福带着锐利的眼神,刺探性地问道,梅尔丽则是伸手添上脸颊,露出可人的微笑。 「等下要开打的魔法战,七贤人们要在王城的房间里观战。拉塞福大人有没有兴趣一起呢?」 「不了,容我谢绝。」 原〈岩窟魔术师〉,现在自称〈紫烟魔术师〉的拉塞福,是优秀到好几度被提名参加七贤人甄选的魔术师。 但,顽固的当事人始终坚持不参加,到头来,甚至还动手揍过魔术师工会派来通知的使者。从以前就不改乖僻的本色。 而这样的拉塞福,门下的弟子与学生却接二连三参加七贤人甄选,只能说世事果真难料。 拉塞福转头眺望窗外,感慨万千地低语: 「嗳~梅尔丽啊。你觉得,所谓魔术天才,应该是怎样的人来着?」 「哎呀,甄选会的参加者每个不都是被世人唤作天才的人物吗~?」 梅尔丽说得没错。但,拉塞福的想法稍微有点不一样。 「我认为啊,纯粹的魔术天才,指的应该是〈炮弹魔术师〉或〈星枪魔女〉这种人。」 「所以你的弟子……〈结界魔术师〉与〈沉默魔女〉不算数吗?」 梅尔丽露出有点茫然的眼神,用水蓝色双眼望向拉塞福打探真意。 拉塞福一度阖上眼皮,再缓缓睁开。 「路易斯·米莱是努力的天才,莫妮卡·艾瓦雷特是数字的天才。」 那两人如果在米妮瓦就学的时期重叠,肯定会很有意思──拉塞福心想。 说不定,两人会成为彼此切磋琢磨的劲敌。 弥漫的紫烟下,拉塞福嘴角挤出上扬的皱纹。 「七贤人的位子只有一个,两人注定有一个要落选……也罢,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在这场甄选会中获得些什么吧,他们彼此都会。」 * * * 从王城往西走,有一片小森林。几乎整片森林都会用作魔法战的会场。 然后,在这片森林举行的魔法战,会转播在七贤人们所在的观战室白幕上。 为路易斯、阿道夫,以及莫妮卡三人引路至会场的,是〈咏星魔女〉的弟子,名叫克拉伦斯·霍尔。年约三十出头,散发正经八百气息的黑发男子。 这次的七贤人甄选会,似乎是由包含克拉伦斯在内的〈咏星魔女〉弟子负责主持。 「可以麻烦各位,将事前分发的手环装戴到手腕上吗?」 路易斯举起左手,用行动回应克拉伦斯的发言。手腕上戴着的,是镶了淡红色宝石,施有银雕工的手环。内侧还刻了密密麻麻的魔术式,看来应该是魔导具。 「一旦装备者的魔力量降至最大值的三分之一以下,宝石的部分就会发光。只要手环发光,就判定装备者出局。」 这样搞不好可以在短时间内解决呢──路易斯心想。 魔法战的机制是,参战者受到的损伤,会反映在魔力量的减少上。 换句话说,在使用魔术时,还有中弹时,都会消耗魔力。 要是没经大脑就随便乱放高威力魔术,三两下就会耗光魔力。话虽如此,低威力魔术又输出不了多少伤害。 魔力的控管与节约,在魔法战是极为重要的战略。然后,对自小穷苦的路易斯而言,节约根本是家常便饭。 路易斯最擅长的,用结界揍人、踢人,辗压人的战法,原本就是为了因应魔法战而想出来的。再怎么说,用结界揍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只消耗一手,就能同时进行攻击与防御。 只是,路易斯已经决定,这次不采用这种战法。 理由简单又明瞭。姑且不论阿道夫,痛殴莫妮卡这种小女生来取胜,怎么说都太不堪入目了。当然,钻规则漏洞的战法也不能采用。 这次的甄选会,有萝莎莉的父亲〈治水魔术师〉在观战,不良少年的打法用不得。必须得像个庄重的魔术师,循规蹈矩取胜才行。 主持人克拉伦斯确认全员都已经戴上手环后,开始继续说明规则。 「落败条件除了魔力量低于三分之一之外,还有离开森林范围。此外,使用飞行魔术时,一旦飞行高度超过树林,一样视为出界,还请务必留意。」 飞行魔术的强处在于机动力,不过路易斯这次本来就没打算飞到高处盘旋。因为难保不会被擅长远距离射击的阿道夫捡便宜击落。 「那么,现在起的五分钟以内,各位可以尽情自由移动。待五分钟经过,就会敲响魔法战开打的钟声。」 说明结束的同时,路易斯与阿道夫都展开了移动。 在最初的五分钟如何抢得先机,占到地利潜伏于有利的位置,就是影响胜负的关键。 路易斯侧眼确认阿道夫跑往哪个方向,同时也望向被抛在身后的莫妮卡。 莫妮卡正东倒西歪地一步步跑向森林深处,还马上被树根给绊倒。笨拙得惨不忍睹。 不管怎么看,〈沉默魔女〉都完全是魔法战的门外汉。只是,再怎么外行也是七贤人甄选会的参加者。必须避免被什么无咏唱魔术偷袭的戏码上演。 这里还是尽早将〈沉默魔女〉无力化,集中精神与阿道夫对决比较妥当吧。 总算,就在路易斯抵达森林深处的瞬间,钟声响起了。 路易斯首先发动的,是感测魔术。漆黑的暗幕随即展开于眼皮内侧。只要感应到魔力,就会在来源的方位亮起星点般的光芒。 感测魔术的精度虽然不足以找出未发动魔术的魔术师,但只要阿道夫或莫妮卡谁用了魔术,马上就能让对方所在地曝光。 也罢,起初肯定双方都不动声色,选择暂时静观其变吧……刚浮现这种想法的瞬间,一股强大的魔力反应便出现在黑幕上。 震惊的路易斯瞪大双眼,仰头望向上空。 浮现在空中的,是闪耀着绿光的粒子所构成的巨大门扉──风之精灵王的召唤门。 (怎么可能?开打的钟声才刚敲响啊!) 召唤精灵王是最高位的魔术。咏唱极为费时。所需的时间,完全不是路易斯刚发动的感测魔术有得比。 这种高位魔术,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发动。如此思考的下一秒,路易斯导出了一则恐怖的可能性。 「──该死!」 路易斯迅速躲到附近的树后,用短缩咏唱发动防御结界,防御住头顶。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召唤精灵王的门扉开启,大量凶恶的风刃如雨点般从天而降。 刹那间,路易斯的防御结界碎裂四散。为了以高速发动为优先,没有提升结界的强度。 风刃刺进举在头上防御的手臂,引发剧烈痛楚。同时也感觉到魔力硬生生被削走了一大格。不愧是最高位魔术。威力果真非同小可。 远处传来一阵「嘎啊啊啊!」惨叫。那是阿道夫的声音。恐怕是把刚才的攻击照单全收了吧。 要不是有事先用感测魔术察觉异状,路易斯也很可能中招。 (既然被攻击的是阿道夫,就表示刚才那魔术,果然是〈沉默魔女〉放的吗……) 恐怖的预感似乎是命中了红心。 路易斯在顽童时代,是不停钻魔法战规则漏洞,一路走来始终承受着「犯规」指责的男人。 这样的路易斯,如今脸部抽搐不停,在内心声嘶力竭地大喊: (在开战同时无咏唱召唤精灵王?……混帐东西,犯规也该有个限度吧!) 忍着不让唤声出口,路易斯开始冷静分析现状。 那个珍禽异兽姑娘,既然能够无咏唱召唤精灵王,在开打时马上用,就是非常合理的选择。因为无咏唱魔术的强项,就在于容易抢得先机。 (换作实战,中招当场就没命了……不过这是魔法战。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路易斯选择树林密集的路线,谨慎地移动。 在魔法战中,树林也是结界保护的对象。换句话说,随处生长的花草树木,都可以当作可靠的盾牌。只要巧妙藏身,即使不发动防御结界,也能挡下敌人的攻击。 再度启动感测魔术。看来这次放的不是召唤精灵王了,是广范围火炎魔术。有如舔舐大地一般蔓延扩散的火焰──路易斯用半球体型防御结界挡住。 (一口气拉近距离吧。) 路易斯解除掉所有的魔术,然后先咏唱飞行魔术,待身体轻飘飘上浮之后,再让盾型防御结界展开在身体前方。 这样一来,就可以在使用飞行魔术逼近敌人的同时,用盾保护自己了。换作平时,基本上会顺势用这面盾辗压或痛揍对方,但这次还是自重点。 在这种满是林木的森林里,要用飞行魔术自在飞行是极为困难的。操作稍有不慎,就等着和树木剧烈冲突。 不过路易斯巧妙地操控飞行魔术,穿梭于林木之间。途中遭遇到四发左右的广范围攻击,不过都扎扎实实用防御结界挡住了。 不错的步调──盘算着战况的路易斯陷入思考。 敌方已经施展过一次召唤精灵王,以及五次广范围魔术。应该急速消耗了大量魔力。 (果然〈沉默魔女〉是个大外行。完全没考虑过魔力的分配。) 按这个步调,〈沉默魔女〉自取灭亡,相信只是时间的问题。 总算,在林木深处找到莫妮卡·艾瓦雷特身影的路易斯,解除飞行魔术着地,躲在树荫下咏唱。 从局势推测,莫妮卡恐怕不善于使用感测魔术吧。所以才会像这样,用广范围魔术无差别连续轰炸。 向前弯腰的莫妮卡缩成一团不停发抖,只有在发动魔术的瞬间才会抬起头来。路易斯就看准这个瞬间,发动了魔术。 (──〈镜之牢狱〉发动!) 就在莫妮卡打算施展攻击魔术的瞬间,半球体型的结界就像要关住莫妮卡似的,出现在莫妮卡身旁。这还不只是单纯的防御结界,是会让攻击朝内部反射的结界。在内侧施展的攻击魔术,全都会被反弹到自己身上。 注意到这个结界的同时,莫妮卡脸色一下子泛青,中断了原本正要发动的术。 「哎呀,第六感很灵嘛。」 从树荫现身的路易斯,刻意踩着游刃有余的步伐走向莫妮卡。 「要是就这么继续出招,攻击魔术可是会全部反射到你身上呢。哈哈哈!」 「噫~……为、为为、为什么,你还,没有倒下呢~……」 有够失礼的小丫头。用力压下想往她脑袋敲一记的冲动,路易斯摆出大人的从容态度回答: 「不记得我的头衔了吗?我可是〈结界魔术师〉唷。要防下那种程度的攻击,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啊。」 其实被开场那记召唤精灵王伤得有点重,不过这里就别说破,虚张声势是很重要的。 「小姑娘,从魔法战开打之后,你放了几发上级魔术了呀?我猜,你魔力应该就快见底了吧?」 「我、我我、我想……还不要,紧……大概……」 「喔~?」 莫妮卡脸色虽然是光看就知道不健康,但即使连发了那么多高威力魔术,却没有任何因为施展魔术而疲惫的迹象。 太诡异了。按事前看过的资料,莫妮卡的魔力量,应该就只是比路易斯还少一些的程度。 这时,背后遭到一阵冲击,引发剧痛。是用风之枪弹展开的攻击。 冲击所导致的伤害,令路易斯体内的魔力又被削去了一大格。 路易斯当场嘎唔哀号一声,不过还是努力踏稳脚步,没让自己倒下。 (那家伙,还没葛屁吗!) 『瞧你这蠢样~路易斯·米莱!』 经由扩音魔术从天而降的这阵响声,是阿道夫·法隆的嗓音。 看来即使要把魔力花在这种平凡无奇又麻烦的魔术上,阿道夫也忍不住想向路易斯呛声。 路易斯低头确认左手腕的手环。幸好,宝石还没发亮。但,莫妮卡的召唤精灵王,再加上刚才的风之枪弹,魔力应该被削减不少了。再吃到任何一记攻击,就很可能出局。 前方有专司无咏唱魔术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后方有擅长远距离攻击的〈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 状况非常严峻。 必须先设法脱离现场,把躲得远远的阿道夫揪出来……就在如此思索的路易斯面前,莫妮卡举起了右手。 直到方才都瑟缩发抖的年幼五官上已不见任何表情,茫然无神的双眼,在林木间洒落的日光映照下,闪耀着凄惶的绿光。 莫妮卡前举的右手将三指握拳,只留下食指与拇指,就好像比出手枪的手势一般──枪口还同时浮现出魔法阵。 属性是风。阵式中编组的,是能够在远处发动术法的远端术式。就在路易斯解读出这些资讯的瞬间,魔法阵发出亮光消失了。 远处传来一声哀号。冰冷的汗水划过路易斯的背脊。 紧接着,主持人克拉伦斯的声音透过扩音魔术在会场响起。 『〈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大人,因魔力量低过三分之一,在此判定出局。』 路易斯立刻理解了。 这个小丫头无咏唱发动远端魔术,击杀了阿道夫·法隆。 远端魔术是种难以驾驭的魔术。光是能无咏唱发动就已经骇人听闻了,而更令路易斯感到战栗的,是这发远端魔术一击就让阿道夫出局的事实。 路易斯扼杀内心的动摇,问向莫妮卡: 「〈沉默魔女〉阁下,你刚才无咏唱发动的远端魔术,有在实战中施展过吗?」 「没、没、没有……不过……」 忽然被搭话的莫妮卡,眼珠子四处游移不定,慌忙搓起指头低语: 「这种的,只需要大量计算就好了,所以……」 这台词,真想让阿道夫听听看。 阿道夫之所以能参加甄选,就是靠着超长距离狙击魔术与远端魔术的本领。 这样的阿道夫打拼至今的功绩,被这个小丫头轻描淡写就重现了。而且,还没经过咏唱。 这个小丫头自己并不明白,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只能承认了。〈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天才。 她的天分,足以匹敌能一次操作七种魔术的〈星枪魔女〉卡莱·麦斯威尔。 可以无咏唱施展召唤精灵王与远端魔术就已经超乎想像了,竟然连命中精度都非同小可。 即使如此,刚才的远端魔术应该还是消耗了她不少魔力。只要拖成持久战就有赢面。 ──思考至此的下个瞬间,无咏唱的火焰箭矢从天而降。 路易斯没发动防御结界,而是横向跳开,并在闪避的同时思考: (为什么,她的魔力耗不完?把那种高威力魔术像在喝水一样随便放,再怎么说魔力也该见底了才对吧。) (插图012) 思考到这里,一则可能性浮现路易斯脑海。 使用魔术之际,有一种能够节约消费魔力的术式──节制术式。 只要将节制术式编组进咏唱中,就能够抑制魔力的消耗,但必须经过庞大的计算,根本没人有办法在实战中运用。就算是路易斯,想编组节制术式,少说也得在书桌前埋头苦干一个月跑不掉。 ──如果说,她就连这个都有办法无咏唱了事? 太夸张。不可能。办得到这种事的,根本就不是人类。 路易斯带着抽搐的脸孔,向莫妮卡问道: 「〈沉默魔女〉阁下,斗胆请教你一个问题。」 「好、好低,请、请请、请问是什么么么么么么问题……」 面对紧抓着法杖不放,攀在杖上眼泪夺眶欲出的莫妮卡,路易斯带着有点自暴自弃的心情,露出和蔼可亲的美丽笑容。 「请问你是不是,连节制术式,都能够无咏唱发动?」 拜托,说你办不到吧──在心中如此祈祷的路易斯,得到的是莫妮卡浑身打颤地点头。 「虽、虽然不是全部……但姑且,算是办得捣捣……」 咬到舌头的小魔女,伸手捂住嘴巴,喊着「好痛……」哭成了泪人儿。 路易斯则是涌现眼前一片黑暗的感觉。 这只珍禽异兽,是远远凌驾在常识之上的怪物。 (……即使如此!) 自己还是绝对不能输。万一在这儿落败,与萝莎莉的婚约就也要泡汤了。 (非赢不可!) 鼓舞内心的干劲与杀气,路易斯在闪躲莫妮卡攻击的同时,努力展开咏唱。 首先在前方展开盾形防御结界,冲刺拉近距离。 莫妮卡在路易斯脚下施放风系魔术,试图绊倒路易斯。路易斯跳开的同时,以远端魔术从莫妮卡背后射出雷箭。 远端魔术的命中率不高,所以并没有期待雷箭命中。这只是牵制。 「哔嘎~呜!」 发出怪声的莫妮卡当场抱头蹲下,用半球体型的防御结界包住身体。然后,毫不间断地继续施放攻击魔术。 是风之枪弹。而且还经过双重强化,附赠追踪性能。简直仗着无咏唱狂上特殊效果。 路易斯凭借体能,跳跃闪开风之枪弹。闪不过的攻击,只好扔出法杖当替死鬼。这下子,已经没法杖可用了。 (该脱离藏身,找机会偷袭吗?可是,〈沉默魔女〉还留有余力,万一被她连发广范围术式,就真的没救了。) 节约达人路易斯·米莱,擅长抑制魔力的消费打持久战。可是,〈沉默魔女〉却凭借压倒性的天分,逼得路易斯弹尽粮绝。 开战时吃到那记召唤精灵王实在是太亏了。要不是被那招削掉太多魔力,现在至少还会剩下更多选择。 想抑制魔力的消费,用结界揍人是最直截了当的。偏偏在七贤人甄选会上又不能这么做。 (下一步该怎么走……) 脑袋还在思索,风之枪弹就从视线范围外飞了过来。 一击就让阿道夫出局的,精准到骇人的无咏唱远端魔术。 「不妙……」 察觉到的瞬间,攻击已经直接命中路易斯的侧面。 受到有如发狂野牛冲撞般的冲击,路易斯被打飞到地面翻滚好几圈。拼命想站起来,却一片头晕目眩。刚那记攻击又削去了不少魔力。 战意还未归零。然而规则无情,路易斯左手的手环闪起了红光。 以扩音魔术放大过的嗓音,在会场天空响起。 『已确认〈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大人的魔力量低过三分之一。这场魔法战的胜利者,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大人。』 还没完全起身的路易斯,膝盖跪到了地上。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惨败给了〈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 * * 待魔法战后的面试结束,七贤人甄选会便告一段落。甄选结果似乎会在隔天发表。 面试完毕的路易斯,踩着脚步走向魔法兵团驻在所。 还有工作在身──这只是场面话。说实话,原本打算甄选会一结束就直冲回家,事前也向旁人都这么表示了。 把甄选会穿的服装换回制服,三两下处理完工作的路易斯,坐在办公桌前茫然若失。 (……要用什么脸回去面对萝莎莉啊。) 花了这么漫长的时间累积成就与名声,好不容易,七贤人的宝座就在眼前了,却败在一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岁的少女手上。 发呆了好一段时间,回神过来,路易斯才发现房间曾几何时已经转暗。 自椅面温吞起身,用火柴点亮烛台的蜡烛。 换作平时,总会偷懒用短缩咏唱点火,但魔力已经因为甄选会消耗到三分之一以下。在这种时候会无意识地温存魔力,是路易斯的习惯。 甄选会的魔法战,要是前期别刻意温存魔力,是不是就赢了啊──这种想法不禁浮现脑海。 路易斯靠在椅背上,摘下单边眼镜,伸手按在眉心揉了揉。 嘴里叹出的长气,散发着沉重而浓厚的疲惫。 忽然间,有人连敲都没敲就开了门。正想说是哪来的无礼之徒,就发现是古莲一脸尴尬地握着门把。或许是因为今天休假,身上只穿着便服。 「……师父,甄选会怎么样?」 路易斯从古莲身上别开视线,低声回答: 「在魔法战惨败给了〈沉默魔女〉。」 「咦咦?」 古莲惊讶地瞪大眼睛,嘴巴张合不停。 这也是当然的。比路易斯优秀的魔术师虽然要多少有多少,可一旦论及魔法战,能和路易斯较劲的就不是那么好找了。至少魔法兵团内,第一把交椅还是路易斯。 「可、可是,魔法战的结果,并不就代表一切呗?」 「要等到明天才会有结果出来……可是啊,都已经展现出那么夸张的才能了,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个才能,绝非可以置之不理的东西。」 现在的话,路易斯就可以明白为什么拉塞福没选择身为弟子的自己,而要推荐〈沉默魔女〉了。 「那个就是应该要当七贤人的人。」 单纯以战斗经验或魔力量而言,是路易斯占上风。 即使如此,若是站在负责审议的立场,路易斯认为,自己大概也会选择〈沉默魔女〉吧。 〈沉默魔女〉的才能,就是杰出到这种地步。 「那师父,要放弃当七贤人吗?」 「别说笑。哪可能就此放弃。」 透明的单边眼镜镜片下,灰紫色的眼睛凶狠地闪烁。 「我现在正思考,是要从现任七贤人中挑一个感觉最弱的袭击,硬是让七贤人多空一个位子出来呢,还是威胁〈沉默魔女〉一番,逼她退出呢。」 「……是、是在说笑呗?」 「是啊,很好笑对吧?」 路易斯皮笑肉不笑地扬起了嘴角。或许是注意到他眼神中没带半点笑意,古莲咕嘟咽了口唾液。 「那~和萝莎莉小姐的婚约……会怎么样?」 路易斯以缓慢的动作自椅面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法杖,站到古莲面前。 「会怎么样,是指?」 「婚约,没打算要取消吗?」 「有什么取消的理由吗?」 若是没当上七贤人,〈治水魔术师〉恐怕会提出要让婚事破局吧。但,无论用上什么手段,都绝对要阻止这件事。 就在路易斯一脸凶恶地思索着些火爆行动时,古莲又一脸拼命的神情开口: 「可是,萝莎莉小姐她……」 古莲没把话讲完,就吞回了肚子里。 因为,路易斯的法杖就抵在古莲喉咙上。 「你对我还有萝莎莉的婚约,好像格外在意嘛,古莲?」 古莲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用彷佛在生气的表情望着路易斯。 臭小鬼──路易斯忍不住在心里痛骂了声。 古莲暗自对萝莎莉抱着一股爱恋之情。话虽如此,古莲本身几乎对此毫无自觉,萝莎莉八成也没注意到吧。察觉这件事的人,就只有路易斯。 之所以察觉古莲的心意,却又没把古莲赶离萝莎莉身边,是因为路易斯认为,古莲不会作出对萝莎莉出手之类的举动。 ──是这么认为的,至少直到不久之前都是。 路易斯胸口燃烧着静静的怒火。 愤怒自己过于天真,也愤怒弟子桶下的漏子太过严重。 「老实回答我,古莲。你为什么,要对萝莎莉……」 「到此为止。」 既文静,却又正气凛然,响彻耳际的嗓音,震撼着路易斯的背脊。 不可能,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快点放了古莲。」 「……萝莎莉?」 从走廊现身的,是在外出服上围了长披肩的萝莎莉。 为什么,萝莎莉会跑到这里来。琳在搞什么鬼。 心生动摇的路易斯,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萝莎莉的微笑。那种稍稍垂下眉尾的笑容,路易斯再清楚不过。 那是独自背负起各种事物时的笑容。 「七贤人甄选会的事,我已经听古莲说过了。」 路易斯焦急了起来。现在的萝莎莉,一旦试图用强硬手段找回记忆,就会遭到剧烈头痛侵袭。 所以,路易斯才刻意不告诉她七贤人甄选会的事,希望她可以按和缓的步调慢慢回想。 明明如此,萝莎莉的发言,却出乎路易斯的预料。 「魔法兵团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对吧?我们的婚约,是为了让你当上七贤人才订的。」 「……啥?」 路易斯只转动眼珠,望向古莲。 古莲正带着一脸悲痛的表情低头不语。 ──白痴弟子,这里是该否定的时候吧。为什么用那种深刻的表情装哑巴。 该先安抚萝莎莉,还是该痛骂古莲,路易斯顿时陷入迷惘。 可是,萝莎莉在前来这里的路上,已经有了自己的结论。 「你大可不必,为了一个根本不喜欢的女人这么费心。所以等你成为了七贤人……我们的婚约,就取消吧。」 至此,路易斯才终于发现── 萝莎莉误解了。以为路易斯是为了当上七贤人,才和萝莎莉订婚,硬逼自己装出违心的笑容。 「萝莎莉,你误会了。我是真心爱你的。」 路易斯的全力真情告白得到的回应,是萝莎莉带着避免尴尬的笑容,低头鞠躬。 「以往受你多方关照了。谢谢你,再见。」 留下这句话,萝莎莉便回过身去,随着披肩飘扬,离开了房间。 「萝莎莉!」 慌忙打算追上去,某人却扯住了路易斯的披风。是古莲。 「放手,白痴弟子!」 被路易斯投以超越敌意,已经满是杀气的视线,古莲还是猛力摇头。 古莲的眼泪也夺眶欲出。 「我不放!不可以!因为……因为,再这样下去,萝莎莉小姐实在太可怜了!」 「你眼睛长在哪里!不管怎么看,可怜的都是被未婚妻甩掉的我吧?」 「绝对是萝莎莉小姐比较可怜!因为……因为……!」 已经到口的话,古莲又用力吞了回去。 在那短暂的踌躇中感受到古莲的纠葛,路易斯放下已经举高的拳头。 「古莲,『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听到路易斯质问,古莲还是低着头,缓缓左右摆动。 总是朝气十足的快活笑容因苦恼而扭曲,泪水浮现眼角。 「我只是,希望师父跟萝莎莉小姐能够幸福……所以……」 「所以,你就用精神干涉魔术,封印了萝莎莉的记忆?」 冰冷的一句话,令古莲当场脸色发青。 ──────────────────────── 第九章 玻璃虚城与健在的魔女 利迪尔王国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结束了当天的公务,一只手提着要给路易斯慰劳的酒瓶,与随从奈特结伴造访魔法兵团驻在所。 听说今天就是七贤人甄选会举行的日子。虽然结果还没出来,但那个优秀的友人,肯定留下了令人惊艳的结果。手上这瓶慰劳的酒,也同时是用来提前庆祝的。 萝莎莉的伤都还没痊愈,开酒宴或许有点不太合宜,但若只是彼此干一两杯,相信萝莎莉也不会怪罪才是。 莱欧尼尔知道,路易斯为了成为七贤人,付出了多少呕心沥血的努力。正因如此,自己身为朋友,才无论如何都想慰劳一番。 「连甄选会结束都不忘回驻在所工作……那个人,工作意外地热心嘛……」 「他一定是连自己当上七贤人之后,工作该怎么交接都已经纳入视野了吧。」 边和奈特交谈边走上楼梯的莱欧尼尔,注意到有光线从办公室透出来。果然,路易斯还留在办公室的样子。 「打搅了。」 招呼一声开门,便看到路易斯与他的弟子少年,两人正在办公室里默默互瞪。莱欧尼尔和弟子未曾谋面,但名字有听说过。是古莲·达德利。 莱欧尼尔皱起粗实的眉毛,语带含蓄地出声: 「未经通知唐突造访,实在深感抱歉。请问两位是否正忙?」 「……如果正为了师徒吵架抽不开身,我们就先回去了。」 路易斯只转动眼球望向莱欧尼尔与奈特,用低沉的嗓音回应: 「虽然的确在忙,但两位无须择日再访。不如说,这里希望你们可以充当证人。」 路易斯正静静地、深深地愤怒。 已经不再像被唤作米妮瓦的顽童那时一样,火气上来马上怒吼,即使如此,有如剃刀般闪烁凶光的眼神仍然尖锐不下往昔。 「路易斯啊,充当证人,是怎么一回事?」 莱欧尼尔显得困惑,奈特则已经摆好架式,以便路易斯一旦失控能马上应对。 紧咬臼齿的路易斯,强忍浑身的激情,挤出平稳的语调说: 「莱欧尼尔殿下,你从前提过,怀疑萝莎莉的记忆丧失会不会是精神干涉魔术所致对吧?」 「唔、唔呣。」 封印萝莎莉的记忆,根本没人会因此得到好处。但,听到莱欧尼尔指出这点,让路易斯开始思考。 「那么,姑且不论动机,办得到这件事的人物有谁?」 说到这里,路易斯竖起两根手指。 「那时候,有机会对萝莎莉使用精神干涉魔术的人有两个。一是人在现场的欧恩·莱特,再来就是第一发现者古莲·达德利。」 古莲的表情显而易见地僵硬。 精神干涉魔术是准禁术。使用上有诸多限制,但并未连研究都加以禁止。 话虽如此,未经许可便擅自使用,视情况轻重,甚至有可能被永久剥夺魔术师资格。 所以,会率先习得的人并不怎么多。找遍全利迪尔王国,会用的也就那么点人。 路易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纸片,微笑起来。 「话说回来,别看我这样,也是挺用功的……国内持有魔术书的图书馆,我基本上都网罗喽。当然,也包含馆内的藏书。」 古莲颤抖不停,已经到了叫人同情的地步。 路易斯露出猎物当前的猛兽表情,摊开对折过的纸片。 「拜我为师的时候,古莲就已经有了阅览魔术书的资格。结果,我以师父权限确认过弟子的浏览纪录后,发现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摊开的纸片上记载的,是图书馆馆名、魔术书书名,以及日期。 「阿斯卡德大图书馆的精神干涉魔术相关书籍──阅览纪录里面,有古莲的名字。」 阅览纪录从上个月月初开始,几乎每天都不间断。以古莲这个难以称之为用功的弟子来说,是超乎想像的借阅频率。 莱欧尼尔插了嘴。 「且慢,路易斯。我也对魔术稍有涉猎,所以我明白。想使用精神干涉魔术,大量的魔力与魔力操作技术两者缺一不可。这样问可能有点失礼,但那真是你的弟子能在短期内习得的魔术吗?」 「正如殿下所言,古莲虽然魔力多得是,技术面却还不成熟……然而,这个蠢弟子却仗着庞大的魔力量,硬是发动了不完全的魔术。」 路易斯带着侮蔑的视线,望向浑身颤抖,满脸铁青的古莲。 「你想封印的,相信是某个特定事件的相关记忆吧?原本,应该只打算消除几分钟左右的记忆就好……但,你不成熟的技术,导致魔术发动不完全,把萝莎莉所有的记忆都封印了。」 古莲对魔术式的理解能力虽然低,毕竟还是有天分又有魔力,只要看过术式,大致上是有办法靠直觉与感觉发动的。 所以,即使不完整,魔术还是发动了,以出乎施术者意料的形式发动。 路易斯用不带丝毫慈悲的目光一瞥,举起法杖指向古莲。 「有什么想辩解的快说,古莲·达德利。继续保持沉默,我就当你是默认。」 「……」 古莲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神情,五官挤在一块儿。即使如此,还是顽固地闭口不言。 「快招出你施加在萝莎莉身上的精神干涉魔术是哪种术式。」 精神干涉魔术分为好几种类别。光是记忆的封印术式就有好几种模式存在,不弄清楚是哪种,就难以解除。 虽然是可以花上大把时间,慢慢调查萝莎莉被下的是哪种术式,但是让古莲自己招供比较快,也比较确实。 然而,古莲还是选择摇头。 「我、我不要。不可以。」 路易斯默默举起法杖。就在即将挥下前,被莱欧尼尔按住肩膀制止。 「路易斯啊,你先冷静点。至少听听弟子怎么解释。」 「不,现在应该赶紧把这个蠢弟子屈打成招,分秒必争解除萝莎莉被下的术。」 路易斯朝古莲一瞪,语调低沉地放话: 「古莲,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精神干涉魔术有时会让人类的精神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只要走错一步,萝莎莉很可能再也睁不开眼睛,你懂吗?」 古莲就像遭到鞭打似的,身体为之一颤。高大的身体缩成一团发抖,泪水不停涌现。 莱欧尼尔见状,带着责备的语气静静接话: 「路易斯啊,你好好看看自己的弟子。我实在,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是出自恶意,才封印萝莎莉的记忆的。」 莱欧尼尔走进路易斯与古莲之间,面朝古莲问道: 「古莲·达德利啊。告诉我,你在包庇谁?」 「……!」 古莲惊愕地瞪大双眼,仰头望向莱欧尼尔。 「依事情轻重而定,或许还有斟酌的空间。能不能,请你老实说出来呢?」 古莲眼神游移起来,开始迷惘了。 这时,莱欧尼尔又对古莲深深低头鞠躬。 「这番话,并不是以利迪尔王国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的身分说的。而是作为路易斯的朋友,向你诚挚开口拜托。」 听到面前的人忽然报上第一王子身分,古莲似乎更加陷入了混乱。 混乱、纠葛、罪恶感──好几种感情交错,浮现在古莲的脸上。 「拜托你。请你让我好友重视的未婚妻,恢复记忆吧。」 听过莱欧尼尔的恳求,古莲更加猛力甩头。然后,就像是感情决堤一般,操着悲痛的嗓音呐喊: 「骗人!师父、师父他……师父根本就,一点都不重视,萝莎莉小姐!」 路易斯顿时太阳穴青筋乍现,察觉到杀气的奈特,不由分说地揪住路易斯的衣摆。 莱欧尼尔用身体把散发杀气的路易斯挡在背后,为了避免更加刺激古莲,用沉稳的嗓音问道: 「你为什么,能够如此断言。路易斯对萝莎莉向来是一片真心……」 「因为!因为我听到了!师父他……师父他~……」 古莲声泪俱下地吸着鼻水,毫不顾及形象地抽噎。简直就像个孩子。 路易斯努力收回杀气,苦涩地开口。 「……告诉我,古莲。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 * * 事情发生在大约一个多月前──正好,是刚进入冬招月(雪露古利亚)的第一天。 在魔法兵团打杂的古莲,正在帮医务室搬装了药瓶的箱子。药箱还挺重的。为了避免箱内不停嘎洽作响的药瓶被撞破,古莲走得十分小心。 走在古莲身旁的萝莎莉,也抱着一个装了药的箱子。 「多谢你了。我一个人的话,实在搬不动那边那个箱子。」 「像这种时候,还请尽管找我呗!我啊,对于要出力气的工作很有自信哩!」 古莲快活地笑道,萝莎莉则是微笑着说了声:「谢谢。」 第一次让萝莎莉帮忙疗伤时,古莲因为在魔术训练太乱来,被萝莎莉骂得很惨。所以,起初是把萝莎莉当成一个可怕的人,不知道怎么相处。 可是,反覆被送进医务室,对话次数多了之后,就慢慢体会到萝莎莉诚实的性格与含蓄的温柔。 萝莎莉讲话虽然严厉,但那是出自对古莲的关心与担忧。每每虽然总是唠叨不停,伤口却也处理得丝毫不马虎。 对于一无所知的古莲,萝莎莉不但细心教导医务室的各种器具该怎么使用与收纳,用一些无聊小玩笑时把萝莎莉逗得微笑时,也让古莲坦率感到开心。 「等回到医务室,我再给你些点心当谢礼吧。豪瑟医师他啊,买了些好吃的烘焙点心来呢。」 「好耶~!」 「要向其他人保密喔。」 「当然哩!」 古莲语带雀跃地回应,踩着轻快的步伐在走廊行进。 不过,就在听到走廊深处响起的对话声时,脚步停了下来。 「这么一提,听说米莱团长你最近订婚了。」 「是呀,没有错。」 从转角另一侧传来的,是路易斯与陌生男人的嗓音。 (这么说来,好像有魔术师工会的客人上门嘛。) 一定是跟路易斯的七贤人甄选会有关吧。保持这步调继续前进,就会跟两人撞个正着。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主动问候一下比较妥当呀。 这时候,客人的开朗嗓音继续传进耳里。 「太恭喜你了。我还听说府上未婚妻就是〈治水魔术师〉大人的女儿……果然,甄选会的最后赢家,还是非你莫属吧。」 萝莎莉的脚步,停住了。 ──不行。这个对话不可以让她听下去。 想要立刻牵起萝莎莉的手,拉着她折返。可是,双手都被药箱占据了。 「只不过,你也真够难为的啊~为了当上七贤人,竟然连婚都订了。」 接下来的回应,古莲一点都不想听。想必,萝莎莉绝对更不愿意面对。 然而,两人都听见了。听见路易斯接着道出的发言: 「她如果不是〈治水魔术师〉阁下的女儿,我是压根儿不会订什么婚的。」 简直,就像是时间静止了一般。 就在古莲茫然呆立的期间,路易斯与男人的脚步声双双远去。 古莲缓缓扭过脖子,望向站在身旁的萝莎莉。 一脸苍白伫立原地的萝莎莉,注意到古莲的视线,马上掉头往原先的方向折返。 那娇小的背影,正微微颤抖不停。 「萝莎莉小姐,那个……呃──……」 古莲慌忙追了上去,萝莎莉也跟着止步。 豆大的泪珠,硬生生滑落在地面。 抱着胸前的药箱,萝莎莉用白衣袖口拭去眼泪。 「不要紧。自己被人怎么样看待,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内心满是不甘的古莲,拼了命想说些什么为萝莎莉打气。 「七贤人的女儿什么的,这些身分地位都无关紧要,我很纯粹地,喜欢萝莎莉小姐。因为你既温柔,又亲切……而且……」 受到古莲笨拙的安慰,萝莎莉轻轻微笑以对。 「谢谢。」 那是既温柔、又教人不舍,胸口为之一紧的笑容。 * * * 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大致上描述完毕后,古莲用嘴巴嘶──哈──深呼吸。看来是因为讲得声泪俱下,让鼻子塞住了的样子。 吸着鼻水的古莲,继续低声讲起后续: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让萝莎莉小姐,只把那时的事情忘记也好……」 就这样,古莲冲进阿斯卡德大图书馆,开始研究封印记忆的魔术。 可是,古莲心地善良,当然会感到心生纠葛。 「擅自操作他人的记忆是不好的,这点事我也知道。所以,也觉得果然还是罢手吧。赶快把这种魔术忘了,可就在这时候……」 好似回忆起骇人的光景,古莲疯狂打颤。 「萝莎莉小姐她,从楼顶摔了下来……」 啊啊~路易斯涌现想抱头呐喊的冲动。 听到萝莎莉从楼顶摔落的消息时,路易斯首先思考的,是意外与凶杀的可能性。 然而,古莲还知道萝莎莉落泪的事实。所以,才自己乱推导出了结论。 「一想到,因为师父讲了那么过分的话,害得萝莎莉小姐跳楼自杀,我就……!」 赶到医务室的古莲,在为了萝莎莉保住一命感到安心的同时,萌生一种想法── 再这样下去,等萝莎莉小姐清醒过来,肯定又会再度寻短。 与其这样,倒不如…… 「不如动手把萝莎莉的记忆封印,你是这么想的吧。」 听到莱欧尼尔这番推测,声泪俱下的古莲点了头。 「一想到,萝莎莉小姐想起那时候的事情,一定又会大受打击跳楼自杀,我就~~……呜、呜咽~~~~……噫咕唔……」 路易斯单手捂着脸低头不语。对于这样的好友,莱欧尼尔用哭泣孩童都会被吓到收声的魄力狠狠瞪了过去。 「路易斯啊,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是我不好我在反省了非常非常对不起。」 「不要跟我道歉!你该道歉的对象是萝莎莉!」 「是的确实一点也没错。」 换句话说,古莲在包庇的对象无他,正是路易斯。 一旦把封印萝莎莉记忆的理由讲出去,就会让路易斯成了坏人。所以古莲一直没找任何人商量,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 「我明明,希望师父,还有萝莎莉小姐,都能够幸福快乐……师父却、师父却说出那么过分的话,害萝莎莉小姐伤心流泪……呜、呜呜~~~~师父你不是人!太过分了!萝莎莉小姐太可怜了──!」 嚎啕大哭的古莲、一脸严峻的莱欧尼尔,以及使白眼的奈特。 受到三人口径一致的指责,路易斯投降似地举起双手。 「我认错。是的,我认错。一切都怪我不好。」 「师父这个大笨蛋!明明凭师父的实力,根本用不着和萝莎莉小姐订婚,也能当上七贤人不是吗,却偏偏搞成这样,为什么……」 「你顺序弄反了。」 路易斯这句话,让古莲瞪大已经哭红哭肿的眼睛。 路易斯深叹一口气,用低沉的语调,语重心长地说: 「我是因为想和萝莎莉结婚,才非得成为七贤人不可的。」 「……咦?……什么?」 看起来,古莲似乎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话中含意。 面对这个猛眨哭肿的双眼,脑筋转不过来的弟子,路易斯一脸不情愿地低吟。 「萝莎莉的父亲是这么对我说的。如果没当上七贤人,就不承认我和萝莎莉的婚事。」 古莲先是嘴巴反覆开阖不停,再向露出一脸认真神情的路易斯,胆战心惊地问道: 「师父应该根本不爱萝莎莉小姐,没错呗?」 「每人都一个样。到底要我说几次,我爱她。」 这边可是爱到无法自拔,甚至赌上人生在爱了。 早知道会这样,干脆成天在职场晒恩爱算了──路易斯发自内心后悔。 之所以没这么做,是考虑到萝莎莉会害羞,才刻意自重的。 「可是,师父不是说了吗……『她如果不是〈治水魔术师〉阁下的女儿,我是压根儿不会订什么婚的』!」 「是呀,一点也没错。她如果不是〈治水魔术师〉阁下的女儿,我早就跳过订婚这种烦死人的手续,直接把她娶回家了。」 古莲哑口无言,双手抱胸的莱欧尼尔也跟着补充。 「路易斯说的是真的。从学生时代起,路易斯就一直迷恋萝莎莉。我以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之名发誓。」 古莲阖上一直呆呆张着的嘴巴,陷入沉默。大概没办法马上接受路易斯与莱欧尼尔的说词吧。 说实话,就路易斯而言,古莲接受不接受都无关紧要。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找一个人跑出房间的萝莎莉下落。 明明就交代琳要保护萝莎莉,那个自称女仆长到底在摸什么鱼。 焦躁的路易斯伸手插进口袋,摸索契约石戒指的下落,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奈特忽然嘀咕起来。 「……我这边,有一些想法。」 「方便晚点再聊吗?现在最优先事项是找萝莎莉的下落……」 「我觉得,萝莎莉·维尔登小姐,应该被不少觊觎身分地位的男人追求过。」 这对路易斯而言,是非常难以充耳不闻的话题。 路易斯「啥?」了一声。这声「啥?」是威吓,有「想找人干架吗你」的涵义在内。 不过,这类威吓对奈特不管用。 「……被那么多觊觎身分地位的男人追求,依然不为所动,始终相信并等待着互许终身的米莱大人……明明如此,长年等待的心上人,重逢时却几乎面目全非。」 讲得也未免太难听。 「你确定自己要讲的不是『成了迷人的绅士前来迎接』吗?」 「相信维尔登小姐一定大受打击……毕竟,就连知晓内情的在下看了,讲得含蓄一点,都觉得『唔哇,超假惺惺……』」 到底哪里含蓄了──路易斯心想。完完全全就是谩骂。 但,不管路易斯怎么散发怒气,奈特都毫不介意。 「不仅如此,在魔法兵团驻在所,每个人都还异口同声表示『米莱团长,是觊觎七贤人地位才订婚的』……维尔登小姐内心恐怕相当不安……」 「我知道有那种谣言在传,可终归只是谣言。并没有到人人众口铄金的地步吧。」 路易斯嘟起嘴巴反驳,古莲随即开了口: 「除了欧恩先生以外,大概每个人都在说哩。呃──『除了酒跟果酱,真的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团长付出爱情吗』、『要嫁给那个没有人性,会走路的暴力化身』、『未婚妻小姐也真够可怜』……还有什么来着……」 路易斯一度阖上眼皮,设法让心灵沉静,然后在脑袋里扯开嗓子大吼。 (什么狗屁东西少给我开这种鬼玩笑以后保证晒恩爱晒死你们这群该死的王八蛋!) 受不了,不可理喻也该有个限度。 明明直到不久之前,自己终于要得到一切了。 与萝莎莉订婚,受推荐参加七贤人甄选──蔷薇色的未来就在眼前,可却被〈沉默魔女〉这头怪物打成稀巴烂,还被弟子扯后腿,到头来未婚妻都跑了。还有比这更惨的吗。 最后,由奈特的一句低语,给全速滚落人生斜坡的可悲路易斯刺下了致命一击。 「换句话说……就是你平时太过恶行恶状,害弟子跟部下都误会你是觊觎地位而订婚,也害得维尔登小姐百般不安……这样。」 无论奈特、莱欧尼尔,还是古莲,三人望向路易斯的视线中,都参杂着欲言又止、怜悯,以及同情等神色。 路易斯伸出手指推推单边眼镜,抬起头来。 「诸多过失就留待日后再反省。总而言之,现在先赶快把萝莎莉找出来吧。她伤势还没痊愈,应该走不了多远……还有,古莲。」 被点名的古莲当场挺直背脊打颤。 「把你对萝莎莉使用的术式告诉我。我去解术。」 「可是,师父,一旦记忆恢复,萝莎莉小姐又会……跳、跳楼寻短……」 「你有一个致命的误解。萝莎莉之所以会从楼顶摔下来,既非自杀亦非意外,当然,更不是欧恩动的手。」 正因如此,现在必须分秒必争找回萝莎莉保护。 路易斯稍稍陷入烦恼,不晓得该不该使用飞行魔术。经历七贤人甄选会魔法战的路易斯,剩余魔力已经不到三分之一了。 果然,这里还是把琳找来最省事。 路易斯从口袋里扯出戒指,展开咏唱。 「遵从我等之契约,即刻前来吧。风灵琳姿贝儿菲!」 待路易斯高举契约戒指,窗口便刮起一阵强风。没几下,有着女仆外表的风之高位精灵便自窗口进到了室内。 随着美艳金发摇曳,琳行了一记女仆礼,接着便遭到路易斯迎头痛骂。 「混帐女仆,你到哪里摸鱼去了!都那么再三强调,要你警戒萝莎莉周围了不是吗!」 「是的。路易斯阁下的确吩咐过,要我『在七贤人甄选结束前』,都好好警戒萝莎莉大人周围的状况。」 一股猛烈的不祥预感油然而生。不幸地,预感命中了。 「甄选在午后结束。因此,我等到下午茶时间,便前往卡莱家里进行大扫除。」 路易斯差点整个人瘫倒在地。 部下也好、弟子也好、契约精灵也好,每个都这副德性,让人不由得觉得是不是串通好要一起气死路易斯。 路易斯伸手添在青筋暴露的额头,不断告诫自己冷静、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优先保护萝莎莉。 就在这时,某人从走廊闯了进来。是第一部队队长怀兹。 「米莱团长,不好了!」 今天,路易斯出外参加七贤人甄选会的事,驻在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明明如此,却还像这样闯进房间来报告,表示事态真的十万火急。说真的,好想塞住耳朵。 「王都郊外的艾尔逊魔导具工坊发生魔力失控事件!工坊倒塌毁坏,职人与前往观摩的数名孩童,都还留在工坊内!」 今天是灾厄之日──路易斯如此确信。 * * * 艾尔逊魔导具工坊发生魔力失控事件──接到这番报告的路易斯,在制服外披上披风,率领十几名部下赶往现场。 该工坊位于王都郊外,有两层楼高,算是颇具规模的建筑。如今约有一半瓦解,在火舌焚烧下黑烟四起。 「事故的发生点,是为魔导具进行赋予魔力作业的一楼仓库。」 说着说着,第一部队队长怀兹递出建筑物的平面图。 赋予魔导具魔力的方式,主要是在金属或宝石等物品上刻划魔术式,依种类而定,有的会需要较长时间才能让魔力确实附着。 这类较费时的魔导具,等待附着的期间,工坊都先保管在仓库里,结果这次引发了魔力失控事件。 这种尚未完工的魔导具,未确实附着的魔力会四处外泄,容易引来喜好魔力的魔法生物,好比精灵之类的。 所以,管理未完成魔导具的房间,通常都会布下结界,避免被精灵闯入。 「这里的仓库,没有架设驱赶精灵的结界吗?」 「那个……好像经年累月都没有翻新……」 「原来如此,年久失修,劣化出缝了吧。」 结果,魔力自结界的裂缝外泄,被引来的下级精灵们侵入仓库,接触到未完成魔导具,因此导致魔力失控。 眼前的火势愈来愈强。魔法兵团团员们虽然不停施展水系魔术救火,但想完全扑灭,只怕还得花上好一段时间。 「还困在火场里的平民,有多少人?」 听见路易斯的询问,怀兹露出凝重表情答道: 「人数方面,虽然还没办法正确掌握,但恐怕有将近二十人……」 「挺不少的呢。有职人……还有来观摩的孩子们是不是?」 「是的。一楼已全数避难完毕,但由于楼梯遭到崩毁的瓦砾阻塞,使得二楼的人们来不及逃离。」 这类救难行动,基本作法是用飞行魔术将待救助对象一个个抱离现场,但这次对象人数实在太多。 路易斯马上做出结论,以手指按在平面图上的某一点示意。 「我去处理。会在这边着地。怀兹队长,指挥交给你了。」 「收到。」 这次没有把琳一起带来现场。因为琳是风之高位精灵,力量过于强大,在这种魔力失控现场有可能反倒令状况恶化。 所以,往现场移动前,就已经决定将寻找并保护萝莎莉的任务交给琳与古莲负责。刚好在场的莱欧尼尔与奈特也愿意提供协助。 说实话,路易斯也很想去找萝莎莉。 想亲手解除萝莎莉被施加的精神干涉魔术,解释误会的缘由,然后,清楚告诉她,自己的心意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变,依然喜欢着她。 可是路易斯现在的立场,背负着魔法兵团团长的责任。无法对王都发生的魔力失控事件视而不见。 要是抛下任务去与萝莎莉见面,那才真的会被厌恶个彻底,毫无辩解余地。 因为,路易斯爱上的女人,是个性坚忍不拔,责任感强烈,而且无论何时,都不会抛弃自己背负的使命。 「那么,我动身了。」 路易斯咏唱飞行魔术,从窗口飞进了燃着熊熊烈火的工坊。 * * * 艾尔逊魔导具工坊二楼的作业场,有八名工坊的职人、十一名来工坊观摩的十岁前后孩童,以及一名带队的教师,共计二十人还留在火场。 这些人集合在作业场的一角,缩紧身子望着眼前如舞动般晃动的火焰。现场除了烈火外,还不时发生小爆炸,炸得瓦砾四散。 在火焰周围,可以瞥见闪烁不停的小红光。那是被工坊的魔力引诱而来,迷途的火之下级精灵们。 精灵们有如为了丰富的魔力感到欢喜般闪烁不停,啪叽啪叽地散布火花,让火焰愈舞愈旺。 被留在现场的人们,周围的火焰随着呼啸响声迅速膨胀,不过并没有造成伤亡。因为,人们的周围包覆着一圈半球体型的防御结界,保护他们免受火焰与瓦砾的侵害。 即使如此,孩童们依然被膨胀的火焰吓坏,抓着教师不放,尖叫声四起。 「梅洁老师~……!」 「大家别怕,不会有事的。」 一头白发扎得整整齐齐的女教师──梅洁维持着防御结界,以中气十足的嗓音开口打气,好让孩子们安心。 从前在魔术师养成机构最高峰米妮瓦担任结界术教师的她,展开的防御结界既强韧又坚固。区区下级精灵的火焰,根本伤不了分毫。 梅洁保护着不安的孩子们,瞪着眼前舞动的火焰。 (想突破这个窘境,只有设法治治那票精灵……) 只要对那些下级精灵施予封印结界,肯定能大幅缩减灭火的难度。可是,封印结界这种术,必须接近目标到一定程度才能施展。 而她现在已经展开了半球体型的防御结界,动弹不得。 防御结界虽然能够继续维持一阵子,可建筑物崩塌的速度超乎预期。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活埋在这里。 又有一道火焰在眼前膨胀了。想必是精灵们成功获得魔力,正在手舞足蹈吧。 然而,就这边的立场而言,此举实在过于令人头痛。因为膨胀的火焰挡住窗口,遮蔽视线,连外头的情况都无法确认。 就在这时,头上传来一声巨响。是某种坚硬物体破碎的声音。不一会儿,大块的瓦砾接二连三洒落。孩童们顿时惨叫。 这点程度的瓦砾,同样动不了梅洁的防御结界……但,工坊的二楼地板开始出现巨大的龟裂。 (再这样下去,会摔落一楼的……!) 在坚固的器皿内装入鸡蛋,再让器皿由高处摔落,即使器皿本身没坏,里头的鸡蛋也会惨不忍睹。 器皿,就是防御结界,至于鸡蛋,则是梅洁一行人。 爆炸声响起,建筑物大肆左右摇晃。 振动剧烈到难以保持站立,即使如此,摔倒在地的梅洁,还是没有让专注的意识中断。 结界依然存在。可是很无情地,附近的地板已经崩坏,巨大的工作台摔下了一楼。紧接着入耳的,是坚硬物体摔烂、粉碎,以及破裂的声音。 浓烟火焰四起,难以视认结界外的光景。 在啪叽作响的爆裂声,以及瓦砾的撞击音之中──隐约可以听见,有道飞快咏唱的男性嗓音。 (这道咏唱是……) 可以听出是防御结界。但,又不只是单纯的防御结界。 随着一声硬质的铿锵清响,防御结界成功展开。那道结界既非盾型,亦非半球体型。是有如要填补崩坏的建筑物,以透明的玻璃板堆叠而成,构造复杂无比的防御结界。 不单只是墙壁,就连满是龟裂的地板,都被透明的防御结界缜密地覆盖。 展开这般极度复杂、精致,又巧妙的防御结界的魔术师,从烟雾的另一侧,朝这儿走了过来。 那是将栗子色长发绑成三股辫,戴着单边眼镜,手持上级魔术师法杖的魔术师。 他身上穿着深绿色制服与披风。目睹这身姿态的其中一名孩童,忍不住低声咕哝: 「……你是谁?」 那位魔术师伸出手指推了推单边眼镜,有点得意地笑道: 「那边那位了不起的名师,教出来的高徒。」 以飞行魔术飞进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路易斯,在烈火狂舞的作业室里,马上就找到了坚毅不拔地维持防御结界的恩师身影。 那是不让魔力往周围无谓地四散,编组了最新术式的防御结界。在魔力失控事故现场的最佳选择。 这种魔术,若没有时时刻刻跟进钻研新技术,是绝对施展不来的。〈结界魔女〉依然宝刀未老。 虽然明白身处紧急事态,路易斯还是为此莫名开心。 即使火舌飞舞,建筑物摇晃不停,路易斯还是完全没把不安定的立足点当一回事,一股脑栽进下级精灵群里,高速展开咏唱。 构成魔术式的文字发着金光显现在路易斯指尖,化作锁链把下级精灵们当场全束在一块儿。 (封印完毕。) 紧接着,回想冲入火场前牢记在脑内的建筑物平面图,展开咏唱。高速生成一面面透明的墙壁,替崩毁中的建筑物进行堆叠补强。 身为魔法兵团头头,原本应该负责指挥的路易斯,之所以把指挥工作交给部下,身先士卒闯入火场,正是因为这种复杂的结界除了路易斯,没人施展得了。 ──高难度防御结界〈玻璃虚城〉。 以宛若玻璃板的透明防御结界,重现建筑物构造的魔术。路易斯应用个中原理,对崩塌中的建筑物进行暂时性的补强。 同时,也用结界盖住正在延烧的部分,借此缓解火势。 「魔法兵团在此。我们来救援了。伤者只有那边的两位职人对吗?其余平安的各位,还请往窗边集合。」 以窗口外侧为起点,路易斯以板状防御结界制作斜坡。斜坡的终点,已经有魔法兵团团员在待命。 路易斯向窗口下方喊话: 「〈玻璃虚城〉展开完毕!现场有伤患,能用飞行魔术的过来帮忙!」 平安无事的职人与孩童们,都从防御结界斜坡往外滑,逃出了火场。 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最后只剩下望着路易斯的梅洁。 梅洁带着感慨万千的神情,眯细眼镜下的双目说道: 「好一桩不愧对〈结界魔术师〉之名的壮举。」 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得意地扬起嘴角。 「多亏我有个好老师。」 呵、呵──梅洁有如吐气似地笑了起来。 带领梅洁等人避难完毕的路易斯,大致上巡视过建筑物,确认已经没有任何人留在现场后,便来到了外头。 〈玻璃虚城〉是魔力消耗量颇为可观的魔术。除非事前有好好准备,否则没办法长时间展开。 建筑物周围的人,都已经让部下引导到远处避难了。 「米莱团长!已确认周围净空!」 「很好。」 简短回应部下的报告,路易斯开始解除部分的〈玻璃虚城〉。 靠防御结界支撑的建筑物,随着巨响与四散的瓦砾,转眼间崩塌毁坏。之所以没把结界完全解除,为的就是要靠剩下的结界防止这些瓦砾飞散到四周。 余火也被瓦砾压垮熄灭,四周一口气暗了下来。太阳早就下山,繁星在冬日夜空不停闪烁。 总而言之,这件事暂且算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得赶快找到萝莎莉才行。 (琳跟古莲是不太靠得住,但有莱欧尼尔在……不,也不行。那家伙有些地方还是满不食人间烟火的……) 靠你啦,墙壁(奈特)。要给我想想办法喔,墙壁(奈特)。 向那个把「在下是一面墙……」当成口头禅的随从不停发念,路易斯展开了飞行魔术的咏唱。剩下的魔力不多。恐怕飞不了多久就会见底了吧。 那也无妨。自己对体力有信心。就算魔力真的耗干,用跑的也要把萝莎莉找出来。 ──────────────────────── 第十章 背负的事物,选择的事物 向未婚夫道别后,萝莎莉·维尔登离开魔法兵团驻在所,朝自己的公寓迈步走去。公寓的地址事先已经拜托古莲确认过,但结果似乎少看了一条路。 来回往返找路的期间,夜幕已经低垂,而且伤口又痛了起来。 在高烧的折腾下,萝莎莉按着疼痛不已的右手,用力闭上了眼睛。 (我一定……是在做一些,不像自己作风的,事情吧……) 虽然想不起失去记忆前的事情,但现在这种情绪化的行动,一定与萝莎莉·维尔登会有的举动大相迳庭,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总觉得,之前,好像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那时候的萝莎莉也在感情驱使下,追着某人的背影,钻过一条不可以越过的绳索。 曾几何时,头已经变得比手臂还痛。萝莎莉停下脚步,按着头忍痛追寻脑海里的记忆。 在太阳映照下会泛起橘红色亮光的参差不齐头发,破烂不堪的鞋子,讲话带有北部口音,个性粗野……可是,有时又会像个孩子般,露出隐约可见虎牙的得意笑容。 ──看到没,萝莎莉! 那副笑容,萝莎莉一直好喜欢。 胆大又狂妄,自信满满,同时不吝付出努力来支撑自信的人,总是被旁人另眼相看。 (我也好想,站在他的身边……) 萝莎莉·维尔登没能当上魔术师。 即使如此,自己也绝非心不甘情不愿地选择从医之路。对于做出这个选择,萝莎莉始终引以为傲。 ──你可是我认同的女强人。想当什么一定都当得成啦。 他用这句话,为选择了崭新出路的萝莎莉打气。鼓励萝莎莉跨出新的一步。 这真的,让萝莎莉无比开心。 他所说的话,无论何时总让萝莎莉涌现斗志与干劲。 「……我想见你……」 化作语言出口的心意,令内心的爱恋愈发激昂。 想到对自己百般亲切的未婚夫路易斯·米莱,虽然很过意不去,但萝莎莉喜欢的,是那个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男生。 重新围好披肩,萝莎莉再度起步。 冬日的夜风,带着一种逐渐渲染入骨的寒冷。握紧憔悴的手掌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朝这儿接近的人影。 那是与萝莎莉同年代的黑发男性。身穿长袍,手持法杖,显然是个魔术师。 「嗨~萝莎莉。好久不见啦。」 男人举起单手问候,态度自然地开口搭话。 可是,萝莎莉想不起对方是谁,只好老实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目前有记忆障碍在身,想不起你是谁。」 「记忆障碍?该不会,是那场意外害的?」 见萝莎莉点头,男人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萝莎莉。 「我叫阿道夫·法隆。以前跟你是同年级学友喔。」 「那──跟米莱先生,也是?」 听到这句话,阿道夫突然噗哧失笑。看起来,这句米莱先生似乎让他觉得很有趣。 「哇塞~你真的不记得啦,那家伙的事。」 隐约感觉得出来,回应里夹杂着恶意。 这个男的,看到萝莎莉丧失记忆,却好像莫名开心。 「对不起。我必须,得赶快回家了……」 「嗳~萝莎莉。」 暗夜的街道,周围不见任何人影。 萝莎莉无意识退了一步。后退的距离,又马上被阿道夫逼近。 「听我说,我们是两情相悦的男女朋友。可是,想横刀夺爱的路易斯,连哄带骗硬是说动令尊,才和你订了婚。」 阿道夫的语调非常迫切,但莫名有种做作感。 他执着的对象,并不是萝莎莉。而是萝莎莉以外的某种事物。 「拜托,我们重新来过吧。一起去说服令尊,让他承认我们的婚事。」 阿道夫将萝莎莉抱进了怀里。 看到紧抱自己的人,头上顶着的黑发,萝莎莉立刻确信── (……不对。) 自己喜欢的人,有着更明朗的发色。那头参差不齐又不注重保养的短发,在阳光映照下总是显得闪闪动人,让萝莎莉深爱不已。 萝莎莉的恋人,并不是阿道夫·法隆。 「等一,下。」 萝莎莉用勉强还能动作的左手,试图推开阿道夫的胸膛。可是,阿道夫却用强硬的力道,把萝莎莉抱得更紧。 身上的挫伤发出剧痛,痛得萝莎莉呻吟。但,阿道夫丝毫不管正在喊痛的萝莎莉,只顾开口示好。 「我喜欢你,萝莎莉。我爱你。」 「好一堆令人不快的梦话。」 这句比寒冬空气更加冷冽的发言,并非出自萝莎莉口里。 被阿道夫紧抱,仰头动弹不得的萝莎莉,见到的是背对夜空,低头俯视两人的路易斯。 (插图013) 路易斯举起法杖轻轻一挥,在萝莎莉与阿道夫附近隔了几步的地面着陆。 阿道夫顿时咬牙切齿,狠狠瞪向路易斯。 「令人不快的是你吧。从以前就这样,三番两次硬要跟我作对。」 「可以请你发言时正确一点吗?是你永远学不乖,成天跑来找我麻烦吧……明明实力弱到连我的脚底都及不上。」 阿道夫一把推开紧抱在怀里的萝莎莉,将法杖举向路易斯。然后,瞥也不瞥一眼摔倒在地,疼痛不已的萝莎莉,兀自展开咏唱。 阿道夫的法杖微微发光,在周围卷起气流。是操作风刃的魔术。 不可视的风刃袭向路易斯。路易斯并没有咏唱。 (这样会来不及……) 萝莎莉脸色发青,不过路易斯只是老神在在地脱下披风在面前摊开。 从大大摊平的披风下,路易斯的法杖笔直扔了过来。 「哈,扔法杖当作最后的抵抗吗?」 阿道夫嘲笑着路易斯,用风刃击落迎面飞来的法杖。 然后,把摊在面前的披风,连同路易斯一起用风刃切得七零八落……恐怕是这样打算的吧。 然而,四散的披风残骸下,并没有路易斯的身影。 「──!」 瞠目结舌呆立原地的阿道夫,肩膀被路易斯怦一声拍了上来。 「慢郎中。」 用披风当障眼法,并趁隙绕到阿道夫背后的路易斯,往阿道夫的鼻尖就是一拳。 「……唔噗?」 喷出鼻血摔倒在地的阿道夫,又被路易斯提起脚跟毫不留情地往心窝踩下去。 「咕噗啊~!咕、呕呕呕呕……」 空气全被挤出来,疯狂喘息的阿道夫,以及在阿道夫肚子上不停扭脚,嘴角上扬如新月的路易斯。 「何必发动什么魔术,像这样声东击西,拉近距离揍人不是直截了当多了吗。」 讲着丝毫不像魔术师会有的发言,路易斯啪叽啪叽凹响指头。 「那么,咱们来聊聊天吧。就聊你犯下的罪行。」 「你、你在说,什么……咕呕……」 用脚跟往痛苦不堪,用力吸吐空气的阿道夫肚子猛力一扭,路易斯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把萝莎莉推下楼顶的人,就是你吧?〈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 闻言,萝莎莉瞬间冻结。 路易斯脚下的阿道夫,正疯狂喘着大气,眼神游移不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是老样子,被逼急了就连讲话的用词都单调起来。 路易斯扬起嘴角失笑,开口放话: 「之前,在医院遇见你时,你说过萝莎莉从楼顶被推落没错吧?」 「那又,怎么样……」 「萝莎莉坠楼事件,我早就吩咐过,对搜查相关人士以外,都要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喔。」 打从萝莎莉苏醒之后,路易斯就为了将犯人逼到绝路,进行了彻底的情报管制。 与魔法兵团没有接点的阿道夫,根本不可能知道萝莎莉是从楼顶摔落的。 「是你用得意的远端魔术操纵气流,把萝莎莉从楼顶推下去的对吧?为了把我踢出七贤人甄选,让自己能够胜出。」 这时,路易斯听见身后的萝莎莉发出倒抽一口气的惊愕声。 萝莎莉浑身颤抖地望向阿道夫。 「你明明……企图要杀死我,却还向我求婚?是因为这样,对七贤人甄选比较有利?」 阿道夫·法隆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的狡猾,而是那过于大条的神经──路易斯始终这么认为。 为了把路易斯踢出甄选而对萝莎莉动手行凶,一发现萝莎莉丧失记忆,又马上回过头来求婚。到底把萝莎莉当成什么了。 让人愤怒的,还不只是这样。 「你的亲戚,似乎在经营医院嘛?而且欧恩的父亲,就住在那家医院。」 阿道夫与欧恩,从米妮瓦时代,就所属于同一间研究室,彼此是相识的。 欧恩的家庭状况,阿道夫理应也多少有耳闻。 「你拿他父亲的命当挡箭牌,威胁欧恩从命对不对?要他把萝莎莉叫到楼顶去。」 欧恩肯定万般纠结吧。即使如此,父亲的命被人家握在手上,最终也只能屈服。 然后,自己也偷偷跟着萝莎莉前往楼顶。这样万一阿道夫想对萝莎莉乱来,能够当场制止。 可欧恩实在也想不到,阿道夫竟然这么狠毒,直接用远端魔术要杀害萝莎莉。 欧恩目击萝莎莉被远端魔术推落楼顶的瞬间之后,立刻察觉这是阿道夫干的,动身寻找阿道夫的去向。 「欧恩肯定是想说服你自首吧。于是你就顺水推舟,跑到欧恩家去说有话想找他商量,却在进房后偷偷在红茶里下药毒他。最后把自己的杯子洗干净收好,留下几可乱真的遗书,然后离开现场……我有说错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 「欧恩是咖啡派。红茶他只会在有客人时冲。」 再说得更深入点,欧恩家里用来接待客人的房间整理得比较整齐些。虽然只是推测,但阿道夫恐怕从以前就开始进出欧恩家了吧。 起先是打着学长的辈分上门,再循序渐进,拿父亲的事情当挡箭牌开口要胁。 说实话,对于萝莎莉坠楼事件,路易斯也怀疑过同为甄选会参加者的〈飞翔魔术师〉与〈沉默魔女〉涉案的可能性。 但,〈飞翔魔术师〉主动退出甄选,因此没有动机。 至于〈沉默魔女〉则在坠楼事件当天,一直待在米妮瓦的研究室里,这点有宪兵背书。她不会用飞行魔术,想在短时间内往返于米妮瓦与案发现场是不可能的。 「我在医院对你说过,『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就这次。』那时候是因为我还没掌握确切证据,所以放你一马。」 路易斯踩着阿道夫的肚子,俐落地弯腰,把脸贴到阿道夫面前。 「你已经,没有什么『下次』了。」 路易斯脸上浮现的笑容,冰冷到足以让目睹者背脊冻僵,那双有如出鞘刀刃般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凶光。 「好了,可以请你提供案发当日的不在场证明吗,〈风手魔术师〉阁下?」 即使被路易斯逼紧到这种地步,阿道夫依然不改浑身的敌意与恶意。 「干这种事情,你以为能全身而退吗。帮我撑腰的可是……」 「克拉克福特公爵对吧?这我当然清楚。」 面对朝自己投以满是憎恨目光的阿道夫,路易斯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可是有件事我就不太清楚了。克拉克福特公爵胸襟真有那么宽大,即使知道你加害七贤人的女儿,也愿意包庇你吗?」 阿道夫闻言不禁脸色大变。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拥立第二王子,利迪尔王国最有权势的大贵族。 其冷血无情的行事手腕,在王国贵族圈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旦得知你是这起事件的犯人,克拉克福特公爵应该会在你被逮捕前就派人灭口吧。用表面上能够处理成意外事故的方式。」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支援阿道夫,是为了在七贤人内部安排自己的棋子。阿道夫若引发问题,难保责难的矛头不会指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在演变成这样之前,把阿道夫收拾掉就行了──就算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么想,也丝毫不足为奇。 阿道夫似乎到这个关头才惊觉这件事实,满脸铁青地浑身打颤。 身为贵族子弟,他当然对于克拉克福特公爵多么残忍有所耳闻。 「所以说,我才会抢在你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灭口之前,赶来逮捕你啊。别担心,我比公爵宽大为怀多喽?肃清当然要肃清,但我会拿捏在留你一个原形的程度。」 带着一脸高雅笑容讲出凶狠发言的路易斯,得到的是阿道夫悻悻的咒骂。 「少放屁,死娘炮!你那笑脸是世界上最信不过的……咕呕呕?」 狠踩阿道夫肚子的路易斯,扬起嘴角露出雪白的虎牙。 然后举起手掌,用手背将弯腰时垂到面前的三股辫拨回身后,缓缓扭弯颈子。 「学生时代你就因为这句话,被我扒光吊在树上烟熏,你都忘光了吗?我那时应该就警告过你了……『敢再说一次,保证打爆你卵蛋。』」 在被评为娘炮的五官浮现凶恶的笑容,路易斯抬起脚掌,举到阿道夫·法隆两腿间。 「如你所愿阉了你,下三滥。」 用北部口音放完话,路易斯猛力踩下了高举的脚掌。 * * * 受托搜索萝莎莉下落的莱欧尼尔一行人,决定分成古莲、琳,以及莱欧尼尔与奈特双人组,兵分三路加紧脚步找人。 机灵的奈特立刻想到要连络宪兵,可是人手被分去处理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事故,似乎没办法优先搜寻萝莎莉。 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事故好像演变成了大规模火灾,即使远离现场也看得到燃起的火舌。 而火势现在已经被扑灭,肯定是路易斯设法解决了吧。 莱欧尼尔信赖自己的好友。那个男人一定会在守护萝莎莉的同时,也守护这个国家。 搜索好一段时间之后,莱欧尼尔与奈特朝着集合地点──中央广场移动。无论有找到,还是没找到萝莎莉,都先集合一次,共享搜集到的情报,这是事前就约好的。 几乎就在莱欧尼尔及奈特抵达的同时,古莲也朝中央广场跑了过来。 「我这边,没有收获……如果是中午,还可以用飞行魔术在空中找,可现在这么暗,飞上去也看不清楚……」 讲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古莲,显得很不甘心。他也很担心萝莎莉的安危。 这时,女仆服的裙摆出现在头上飘荡,是路易斯的契约精灵正轻飘飘地降落。 琳鞠躬行了一记女仆礼,淡淡地说道: 「萝莎莉大人,已经顺利被路易斯大人找到并保护。」 「喔喔!路易斯他……!」 「师父太强哩!」 「……毕竟,那个人的第六感跟野生动物没两样嘛。」 明明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救难活动才刚结束不久,真不愧是路易斯。 莱欧尼尔正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琳又生成风,将莱欧尼尔等人包在气流内。 「现在就为各位引路前往现场。」 琳生成的风,包着莱欧尼尔、奈特与古莲三人,顺势浮上了空中。 莱欧尼尔清楚飞行魔术有多么困难。那种术是光要让自己一个人升空都不容易,更遑论一次运送复数对象,连七贤人也办不到。 莱欧尼尔身边的奈特低声咕哝: 「如果在学时,就跟这位精灵缔结契约……那个人,肯定会更为所欲为吧……」 正打算指责随从发言不当,莱欧尼尔又陷入了烦恼。 如果在学时就有这位精灵在……原来如此,路易斯引发的骚动,八成会更加升级,让教师们更加头痛吧。路易斯每每引起骚动,生发纪录专栏就页数暴增的教授,不知道现在过得可好。 莱欧尼尔正怀念着当年的点滴,古莲忽然开口低语: 「说实话,我好意外哩。师父他,那个……学生时代竟然是小混混。」 「小混混是什么我不太懂,但他常跟人打架是事实。」 路易斯出身在国境边缘的穷乡僻壤。正因此,很容易成为霸凌的标的。 即使身穿同样制服,身分的差距依然一目瞭然。 鞋子尤其明显。贵族阶级或家境富裕的人,鞋子总是擦得光鲜亮丽,平民则满是污渍与裂痕,想藏也藏不住。 然后,莱欧尼尔看过的同年级学友中,鞋子最破烂的人,就是路易斯·米莱。 恐怕就是这样,才让现在的路易斯对于要把鞋子擦亮一事如此固执吧。 「总觉得,实在很难想像,被霸凌的师父会老老实实地忍气吞声……」 古莲这番话,听得奈特用力点头。 「嗯~八成就跟你猜的一样……绝对没有人,会认为那个人在班上是被霸凌的……他是那种人若犯我,就欢天喜地加倍奉还的类型……」 学生宿舍果酱强盗事件、铁廉斯·阿伯内西化粪池事件,以及阿道夫·法隆熏肉未遂事件明明每件事都是莱欧尼尔入学前发生的,却不知为何都常听得到有人在传,就是这么有名。 「好怀念啊。我那时也常常介入劝架,然后被拖下水一起挨揍。」 「我一直以为,师父他应该是贵族阶级的人。总觉得,他讲话方式跟举止都挺高雅的。」 听古莲这么说,琳也颈子一扭,转头望向三人。 「根据我的记忆,在我与路易斯阁下缔结契约时,阁下就已经是那个调调。」 那个调调──想必指的是那百分之百的贵族阶级人士言行举止吧。 闭上眼皮,莱欧尼尔回想着毕业典礼前的假日,路易斯来访的那天。 『拜托你,教我上流阶级的发音和礼仪。』 如此要求后,那个路易斯深深地鞠躬。 平时,莱欧尼尔就常让路易斯帮忙指导功课。正因如此,助路易斯一臂之力的机会可说是求之不得,但说实话,当时真的难掩惊愕之情。 路易斯讨厌贵族是出了名的。他每次都说,打死都不要向贵族磕头哈腰,毕业后要当无所属的自由魔术师。 与其要向贵族卖笑,还不如把笑容拿去喂狗吃,抱着这种信条的男人,竟然只为了和迷上的女人结婚,学会如何陪笑脸,还硬是练了一身上流阶级的言行举止与发音。 用讨伐龙的报酬买新鞋,总是擦得亮晶晶。 原本参差不齐的头发改抹香油,每天勤于梳理。 满是冻痕的指头开始擦软膏,不时细心保养。 打死都不要阿谀谄媚,曾经如此扬言的男人,学会了完美的陪笑脸,彬彬有礼地向贵族摇尾乞怜。 「路易斯是为了自己与萝莎莉的婚事能获得认可,才以成为七贤人为目标,一改言行举止的。」 就这样,他一路爬上魔法兵团团长的位子,终于获选参加七贤人甄选会。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让〈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认同两人的婚事。真的,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 「路易斯比谁都更深爱萝莎莉……他是个为爱而生的男人。」 面对深切低语的莱欧尼尔,古莲露出一脸好似喝了醋的表情,反覆嘀咕着「为爱而生的男人……」 这时,琳望向下方,低声开了口: 「已发现为爱而生的男人身影。即将开始着陆。」 太阳已经下山,眼下只隐约可见石叠上有朦胧的人影。即使如此,身为精灵的琳,似乎还是把下方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 「萝莎莉平安吗?」 听莱欧尼尔这么问,琳用力上下扭动脖子。大概是想点头吧。 「萝莎莉大人平安无事……不过──」 「不过什么?路易斯出了什么事吗?」 听琳欲言又止,莱欧尼尔忍不住追问,结果琳面不改色地答道: 「阿道夫·法隆阁下被踩穿胯下,目前处于垂死边缘。」 唔哇~古莲悲痛地叹了一声。 * * * 只准许七贤人及国王进出的〈翡翠室〉里,〈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正独自仰望着星空。 文风不动地凝视玻璃天花板的那道身影,美得有如雕像。但是,就宛若要证明她是有生命的一般,细长的睫毛始终缓缓上下摆动。 梅尔丽背后的房门被人敲响。来到这间〈翡翠室〉时,会规规矩矩敲门的人其实意外地少。来的如果是〈宝玉魔术师〉,他身上饰品也差不多该铿锵作响了,但却没有类似声音响起。 「打搅了。」 踏进房间的,是〈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 缓缓将上仰的头部归位,梅尔丽望向博德兰。 「尚德兹大人的状况如何~?」 「似乎难以起身……然后,他表示自己心意已决。」 「毕竟闪到腰~这也没办法呢。何况尚德兹大人年事已高……」 梅尔丽伸手按在脸颊上,忧愁地叹息。 最年长的七贤人〈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闪到腰倒下,是在七贤人甄选会刚结束时的事。 虽然医师表示,只要好好静养迟早会恢复,但躺在病床上的葛拉汉却如此宣言: 『老夫决定,要辞退七贤人──』 葛拉汉的主张是,自己已经不想长时间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 其他人都好言相劝,认为只要换张新椅子就好,但决心求去的葛拉汉坚持引退,完全听不进去。 〈雷鸣魔术师〉葛拉汉·尚德兹是穿梭无数沙场,拯救王国危难的大英雄。现任国王也好,王国重臣也好,对葛拉汉都抱着最高级的敬意。 现在虽然已经像个半痴呆的老爷爷,但实际上是连教材都记载了大名,甚至在各地建有石像供人景仰的超级大人物。 正因如此,旁人向来无所不用其极留住葛拉汉继续坐镇七贤人宝座,可似乎也已经到了极限。 这几年来,利迪尔王国一直上演七贤人交接的戏码。 被誉为大天才的〈星枪魔女〉因家族的丑闻不得不辞职,名门〈荆棘魔女〉与〈深渊咒术师〉也才刚改朝换代给年轻当家继位。 〈治水魔术师〉的引退业已定案,倘若连〈雷鸣魔术师〉都一起引退,想必会有一定数量的人感到不安。 「你没打算重新考虑引退的事吗~?」 梅尔丽色泽亮浅的双眼望向博德兰,只见他缓缓摇头。 「按规定,七贤人的最大魔力量必须在一百五十以上。现在的我正缓缓衰退,低过下限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最大魔力量会在二十岁达到成长巅峰,往后便随着年龄增长一路缓缓下降。 下降的程度因人而异,不过〈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最近一次测出的数字是一百五十二。 相较于去年的纪录已经大幅低落,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低过一百五十了。 所以,〈治水魔术师〉博德兰·维尔登才会决心引退。 「何等讽刺。当年女儿年纪还小,我在她修习魔术时曾脱口说出『连这点程度,都办不到吗』。以立志成为魔术师而言,小女的魔力量实在太少了。」 当年的博德兰是个骄傲的人。 魔术师天赋优异的他,只要付出努力,大致上都能做出成果。所以他总认为,拿不出成果,就代表那人的努力不够。 结果就是,妻子离开身边,与女儿的关系也疏远了。 「当我随着年岁增长,感受到魔力量的锐减,明白自己的极限之后,才终于体会到小女那时候的心情……什么七贤人,简直笑掉人大牙,我只是个全世界最愚蠢的父亲。」 博德兰伸手添在深锁的眉间,深叹一口大气。 梅尔丽抬起下巴,仰望玻璃天花板。 有如将银砂泼洒在漆黑夜空的繁星,正缥缈地闪烁。就是这些一闪一闪的星光,让梅尔丽能够咏出这个国家的未来。 「你觉得,接任的七贤人,谁才是首选呢?」 开会议论时,博德兰主张应该由大家讨论决定,并没有特别推举自己推荐的路易斯·米莱。 可是,现在房间里,只有梅尔丽在场。 博德兰拨弄着嘴上的胡须答道: 「若为了王国的魔术发展着想,就应该优先考虑保住〈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她的才能若外流至他国,绝对是一大损失。那份才能非得留住不可。」 「如果站在独生女的爸爸这个立场呢~?」 博德兰眼神有点尴尬地乱飘。 梅尔丽笑脸迎人地默默凝视了一会儿,博德兰才终于清清嗓子开口: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从前向我宣言过,要当上七贤人,好跟萝莎莉结婚。」 当时的互动,梅尔丽听人在现场的布拉福转达过了。 据说,〈治水魔术师〉罕见地阵脚大乱,做出一反常态的反应。听完描述的梅尔丽,忍不住当场拍手笑翻。 「……虽然不知天高地厚,但看到一个男人可以为了小女做到这种地步,要说我没有想认同他的心情,那是骗人的。」 「好热情~~年轻真好,对不对~」 梅尔丽发出有如铃铛清响般的笑声,开始眺望夜空。 美艳动人的双唇,用宛若歌唱般的语调道出言语: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实力配得上七贤人的位子。毕竟是魔法兵团团长,在各个圈子都吃得开,又善于实战……只是,他是第一王子派,肯定会导致七贤人内部失和吧~」 现任七贤人〈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是第二王子派。显而易见会与路易斯对立。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受苦难连连的星相眷顾呢~卓越的才能,以及人格的缺陷──她做出的选择,即使自己不希望,也会让无数人受到影响呢。」 莫妮卡的缺点非常明显。就是异常怕生的性格。 再怎么说,她怕生的程度可是严重到,在魔法战结束后的面试上,紧张得引发过度换气,结果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七贤人常要出席参加王国庆典仪式,那性格太过令人不安。 「〈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是浅显易懂的第二王子派呢~克拉克福特公爵八成会推荐这孩子推得不遗余力,一个不好,说不定还会给七贤人会议全体施压喔~」 〈治水魔术师〉与〈雷鸣魔术师〉双双引退的话,空出来的位子就是两个。 要打安全牌,应该就是选〈结界魔术师〉与〈风手魔术师〉吧。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才能虽然稀有,但可以透过别种方式加以保护。 好比说,找哪个七贤人收她作弟子。这样就能防止〈沉默魔女〉的才能外流至他国了。 ……可是── 「星象告诉我──」 王国首席预言家,仰望着星空,伸手添上雪白的脸庞。 「阿道夫·法隆永无再起之日……哎呀~真可怜。」 「他出了什么事?」 「恐怕一辈子无法重振男性雄风了──星象是这么说的喔~」 听到星象带来的残酷性无能宣言,博德兰阖上了嘴。 * * * 让阿道夫·法隆永无再起之日的路易斯,用鼻子哼一声抬头时,听见背后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回过身去,看到萝莎莉正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啊……啊,啊……」 全身痉挛的萝莎莉,嘴巴不停张张合合。 路易斯立刻展开咏唱。 来到这里之前,已经跟古莲问出施加在萝莎莉身上的,是哪种记忆封印术式。路易斯现在往回推算出解除所需的术式,慎重编组成形。 白色的闪光开始集中到路易斯指尖,洒落有如蝴蝶鳞粉般的光点。将指尖按上萝莎莉的额头,随即传出某种物体破碎的啪铿声。 那是纠缠捆绑着记忆抽屉的枷锁──古莲设下的,拙劣的记忆封印魔术。 直到刚才都还在痛苦呻吟的萝莎莉,缓缓睁开了眼睛。 「萝莎莉?」 路易斯扶着萝莎莉的身体唤道,萝莎莉则凝视着路易斯的脸。 「…………路易斯。」 用沙哑嗓音唤出的,是路易斯的名字。记忆真的恢复了。 感慨万千的路易斯正打算抱紧萝莎莉,萝莎莉却一脸悲伤地低头。 「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吧。」 喂──这是路易斯内心最直接的反应。 (劈头第一句话就在道歉……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要更、更那个……) 不是应该要更感动地说出「好开心,你来救我了」之类的吗。 真要说,就算当场拥抱互吻也无妨才对吧。 (不对,我差点忘了。萝莎莉向来就是这样……) 无论什么场合,总是优先在意自己是不是给人添麻烦,就是萝莎莉·维尔登的一贯作风。 这时,路易斯背后忽然热闹了起来。是操作气流的琳,把莱欧尼尔、奈特,还有古莲都带来了。 「萝莎莉小姐~~~~!」 泪眼汪汪的古莲,哇哇大喊地跑了过来。有够吵。 丝毫不理会皱眉头的师父,古莲牵起了萝莎莉的手。 「萝莎莉小姐,对不起……封印你记忆的人,是我。我只是,不想萝莎莉小姐受苦,所以才……呜、呜咕……可是,其实师父他,对萝莎莉小姐是真……」 揪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古莲后颈,路易斯不由分说地把古莲从萝莎莉面前扯开。 「古莲,可以请你不要把鼻水滴在人家的未婚妻身上吗?」 将古莲随手抛向地面,这次换莱欧尼尔一脸苦涩地向路易斯开口: 开口前,还不停瞥向倒地不起的阿道夫。 「路易斯啊,你这不会太过火了吗。七贤人甄选会的结果未明,参赛者彼此却暴力相向,这样很可能导致结论生变啊。」 萝莎莉一惊,脸色大变望向路易斯。 这么一提,这次真的是为了「路易斯是为了当上七贤人才订婚」这则谣言被耍得团团转。受不了,有够扫兴的。正因如此,路易斯抬头挺胸,理直气壮地回应: 「莱欧尼尔,我是不会弄错事情先后顺序的喔。」 路易斯露出爽朗的笑容,用拇指往脖子一划,比出杀头的动作。 「有下三滥敢对我的女人出手,最优先当然是宰了他。」 「口气。」 「对人未婚妻动手的不肖之徒,肃清自然是当务之急。」 莱欧尼尔唔呣一声点头。在莱欧尼尔背后,可以看见奈特正在替宪兵与护送用的马车带路。 「路易斯啊,你先上车吧。」 「这种状况下,不是应该你先吗?」 微服出巡的王族,在现场逗留太久不是什么好事──听路易斯如此暗示,莱欧尼尔交互望向路易斯与萝莎莉,斩钉截铁地说: 「你们俩太缺乏沟通了,一起到车上好好谈个够。」 莱欧尼尔转身背向路易斯,开始向赶到的宪兵们发号施令。 交给不擅长打马虎眼的莱欧尼尔善后会不会出问题啊──虽然有点担心,但反正有机灵的奈特在,应该会准备好妥当的说词吧。想到这里,路易斯背后又传来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 「为爱而生的男子汉路易斯阁下。」 路易斯抽搐着脸颊转身,朝琳一瞪。 「你对主人讲话就这么不句句带刺不罢休吗?」 「我在书上看过,这种时候仆役要察言观色主动离席。作为能干女仆长,我这就把古莲·达德利阁下送回家。」 琳这番提议,罕见地让路易斯心生佩服。 「就你而言,这提议可真周到嘛。你能学会如何察言观色真是太谢天谢地了。」 「不敢当。那么,还请尽情享受两人时光。另外,萝莎莉大人的决胜内衣裤收在柜子上面数下来的第二层抽屉里。」 这个精灵,果然还是不怎么会察言观色。 * * * 马车里一片沉寂,只有车轮不停嘎啦作响。 在令人尴尬的沉默中,比邻而坐的路易斯与萝莎莉什么也没说,双双低头望着脚边。 为了接受质询,调查〈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所引起的伤害事件,马车正驶向王城,不过前进的速度慢得夸张。 时值夜间,加上又行驶在市镇,的确是慢得有道理,不过更大的理由,应该是体贴的莱欧尼尔有交代过车夫吧。为了让两人能有更多彼此沟通的时间。 可是,两人之间却始终无语。因为该怎么开口起头,心里实在没半点头绪。 学生时代的路易斯,休息时间因为想和萝莎莉说到话,总会带着功课上去请教解法之类的,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功课可以当作两人的共通话题了。 「……为什么──」 结果,先打破沉默的,是萝莎莉的低语。 萝莎莉紧握膝上的双手,低着头,用有如硬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你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想当七贤人。」 为了认同与萝莎莉的婚事,〈治水魔术师〉向路易斯提出的条件,萝莎莉想来并不知情吧。 果然,没把这件事说清楚还是不行啊──路易斯事到如今终于开始反省。 为了娶你,我立志要成为七贤人喔!像这样志得意满地主张,并不是绅士的作风。 更重要的是,路易斯并不希望,因为一五一十托出了详情,导致萝莎莉为此过意不去或感到歉疚。 然而,在这般考量下三缄其口的结果,反而害得萝莎莉心生不安。 「是令尊这么对我说的。除非是知性与品性兼具,在王都有房子,实力够格当上七贤人的男人,否则休想娶他女儿。」 「……咦?」 萝莎莉显而易见地陷入混乱,大为动摇。这也难怪。 父亲与自己并不亲近,并不喜欢自己,萝莎莉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由我来说是有点不妥,但令尊真的是有够护女心切。不但当面骂我什么衣冠不整啦、头发乱七八糟啦,毛病东挑西挑,到头来还说什么你知道吗?『萝莎莉要嫁的,是像白马王子一样的男人啊──!』他这么说喔?宠女儿也给我有点分寸行不行,臭大叔。」 讲到最后真心话不慎脱口而出,不过萝莎莉现在瞠目结舌的,似乎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了。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两声。 「所以呢,我就拜托莱欧尼尔,在他的指导下,学会了上流阶级的发音跟教养喽。王子殿下亲自传授的教养呢,这下令尊可就没得挑剔了。」 只见浑身僵硬的萝莎莉缓缓抬起双手,按在自己的脸上。微微张开的嘴唇,因动摇而不停打颤。真可爱。 「可是,这样子,岂不就是……为了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 「因为我想跟你结婚啊。」 「我所认识的路易斯·米莱,是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当一回事,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到底的人。」 明明都两情相悦了,评语却如此辛辣。不过,萝莎莉并没有说错。 路易斯的个性,是一旦被人打压,就会强烈反弹。 换作从前的路易斯,要是被说什么「没当上七贤人就不承认这桩婚事」,肯定会把对方狠狠教训一顿,硬逼对方点头。 又或者,就像先前奈特说的那样,硬是带萝莎莉远走高飞私奔。 可是,米妮瓦的顽童,是真的绞尽脑汁在为萝莎莉着想。 「你不但尊敬令尊,心底也其实非常仰慕他吧?」 提到父亲时,萝莎莉总是落寞地笑着,只说「一定不怎么喜欢我吧」就不再多谈。 即使如此,看到那副为了回应父亲与旁人期待而努力的模样,自然而然就会明白── 萝莎莉打从心底景仰自己的父亲,非常希望能成为父亲的助力。 「明知如此,要是我还把令尊痛打一顿再带你私奔,你岂不是会觉得自己背叛了父亲,瞒着我暗自悲伤吗?」 「这,是……」 萝莎莉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看来是说中了。 (你的事情,我全都一清二楚啦。) 苦笑的路易斯,露出略显眺望远方的眼神。 「我呢,是叫作丹格洛兹的穷乡僻壤出身的。母亲是娼妇,没有父亲。在我懂事时,母亲就已经过世了,所以连长相都不记得。」 路易斯描述的往事,萝莎莉带着一脸平静的表情倾听。 自己并非想炫耀不幸,也并不想让萝莎莉露出严肃的表情,所以刻意用轻描淡写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我根本没有家人,也没有背负着任何东西。活得很自在,没包袱。所以……」 路易斯只转动眼珠子,望向萝莎莉。 「你跟莱欧尼尔背负的事物,就由我这个自由自在的人帮忙分担一些,我是这样想的。」 路易斯中意的对象不知怎地,一个个都是明明不得要领,却什么事情都爱往自己肩上扛的类型。 萝莎莉背负着「无法成为魔术师,没能回应父亲的期待」这样的愧疚。不过,如果丈夫路易斯是七贤人,就没人能对此说三道四了。 莱欧尼尔明明耍不了心机,却打算背负起王族身分带给他的各种包袱。既然如此,莱欧尼尔不擅长的政治角力,由自己揽下来就行了。成了七贤人的话,这些都不是问题。 「只要我当上七贤人,不但能回应令尊的期待、你的将来也自然安泰。还顺便能助莱欧尼尔一臂之力。好处简直数不清。既然如此,我的自由多少受点限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喽。」 从前的路易斯讨厌贵族,总把将来要当自由魔术师挂在嘴上。没有任何包袱的生活方式,当然是轻松多了。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主动舍弃了自由,选择走上成为七贤人之路。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 萝莎莉压抑着涌现胸口的感情,显得一脸苦涩。 萝莎莉在想些什么,路易斯全都瞭若指掌。 「都是因为我,害你的人生……」 「萝莎莉──」 路易斯打断萝莎莉的发言,牵起摆在身旁的手,用自己的额头顶在萝莎莉额头上。 现在,自己的表情八成正在生气。谁管那么多,都怪萝莎莉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的,害路易斯有点闹别扭了。 「我一点,都不觉得有被添什么麻烦啦。」 (插图014) 怀念的北方口音,让萝莎莉的表情顿时软化。 水汪汪的双眼,加上通红的鼻尖,笑中带泪的表情。那是总压在心底的感情,瓦解时的笑容。 路易斯带着将下一城的心情抬头挺胸,扬起嘴角。 平时总压抑自己感情的萝莎莉,解放心情表露在外的瞬间,是路易斯最喜欢看到的。 萝莎莉拭去浮现眼角的泪水,有点难为情地微笑。 「我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喔。」 搞不懂哪里冒出来这句话,路易斯正觉得错愕,萝莎莉嘴唇又蠢蠢欲动地接着说道: 「所以……当然会被大胆狂妄、讲话粗鲁的不良少年吸引啊……」 「这是在,晒恩爱对吧?尽管多晒点不要紧喔。」 想再多夸我几句也行喔──或许是察觉到顽童的这句内心话,萝莎莉用哭红的眼睛,气冲冲地瞪向路易斯。 「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马上就得意忘形。」 「你以为我忍耐几年啦?」 「我还不是。」 「也对喔。」 两人望着彼此的脸,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没错。自己就是想这样,和萝莎莉天南地北聊些无厘头的话题,一起露出笑容。路易斯终于想起来了。 (插图015) ──────────────────────── 第十一章 新七贤人 欧恩·莱特在恢复意识,望着眼前的天花板,理解到自己身处医院的同时,陷入了深深的绝望。自己没能死成,被救活了。 医师们啪哒啪哒地慌忙进进出出,为欧恩进行处置。明明自己根本就没有救助的价值。 (没错……我根本……) 紧闭的眼皮内侧浮现的,是少年时期,把功课推给欧恩的同学们。 ──有什么关系嘛,模范生。 ──你的话没问题啦,靠你喽。 明明想拒绝的,欧恩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任凭摆布。 当年的同学身影,如今与另一个男人重叠了。 米妮瓦时代,所属于同一间研究室的学长──〈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 ──靠你喽,欧恩。你老爸的治疗要是延误了,你也会很困扰吧? 欧恩又再一次,陷入无法开口拒绝,任凭他人摆布的窘境。 * * * 阿道夫开始与欧恩联络,是在路易斯刚被推荐参加七贤人甄选会之后不久的事情。 按阿道夫所言,他似乎也获得了参加甄选会的资格。也就是说,阿道夫是看上与路易斯身处同样职场的欧恩,想过来刺探敌情的。 话虽如此,欧恩对于这件事所知有限,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报。所以,欧恩还是以一如往常的态度面对阿道夫。 「路易斯的话,就跟平常一样忙着训练跟办公喔。法隆学长要是有空纠缠我,不如也去加强训练怎么样。」 即使欧恩表现得冷淡,阿道夫还是死缠烂打连番上门,问欧恩知不知道路易斯的弱点之类的。 这时候,欧恩还没有特别将阿道夫视为危险人物。 阿道夫跑来问路易斯的弱点,打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家常便饭。所以,欧恩这时候也只觉得,这学长还是老样子,专给旁人找麻烦。 状况急转直下,是在距离七贤人甄选会只剩一周左右的某天。 阿道夫来到欧恩的房间这么表示── 「其实,我一直喜欢萝莎莉。」 阿道夫啜了一口冲给客人的红茶,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想在最后表明这份心意,但萝莎莉总被路易斯缠在身边不是吗?所以说,你能不能帮个忙,把她叫到驻在所的楼顶来?」 「……你不考虑写情书就好吗?」 「我想亲口告诉她啦。」 阿道夫的提议,让欧恩皱起眉头。 距离七贤人甄选会只剩一周,在这种时期接触其他甄选会参加者的未婚妻,不管怎么想,都只有不祥的预感。 「我拒绝。」 欧恩清楚回绝,只见阿道夫将红茶一饮而尽,摆出故作同情的表情。 「这么一提,听说你老爸住院了是吧?」 「……那又怎样。」 「那间医院,是我亲戚在经营的喔。」 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这个人,该不会──欧恩表情逐渐僵硬,阿道夫则托起腮,皮笑肉不笑地接话: 「靠你喽,欧恩。你老爸的治疗要是延误了,你也会很困扰吧?」 * * * ──我只是要向萝莎莉告白。你把她叫到楼顶来就行了。 阿道夫虽然这么说,欧恩果然还是觉得不安,所以把萝莎莉叫出医务室后,便抢先跑上楼顶藏身。 这样,万一阿道夫真的对萝莎莉动手动脚,或想把她拐走,才能介入制止。 可是,藏身在暗处守候的欧恩,眼前却突然刮起强风,还没反应过来,萝莎莉整个人已经被吹过了扶手。 风属性的远端魔术。这是阿道夫·法隆最擅长的把戏。 (那个人……竟然让我,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欧恩看走眼了,没认清阿道夫的残忍本性。实在压根儿都没想过,阿道夫竟然是打算杀害萝莎莉。 好想立刻找人报告真相,抖出阿道夫就是凶手。可是,论谁看了这个状况,都会认为欧恩才是犯人。就算主张自己是被阿道夫威胁的,也没有证据。 想让人相信自己,就只有把真凶带来一途。 于是,欧恩立刻用飞行魔术飞离现场,寻找阿道夫的下落。 想使用远端魔术,必须待在能清楚看见目标的位置。考量障碍物等因素后,马上就归纳出了阿道夫选作狙击场所的地点。 潜伏在教堂屋檐上的阿道夫,看到朝自己逼近的欧恩身影,双手捂脸低头说道: 「欧恩……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总是态度高高在上的阿道夫,现在弓着背缩成一团不停打颤。八成是到这个关头,忽然惊觉自己干下的事有多么可怕了吧。 「法隆学长,请你自首吧。」 「好,不过……在那之前,你愿意先听我解释吗?」 教堂离欧恩的公寓并不怎么远。所以,欧恩转移阵地到自己的房间,为阿道夫送上红茶。 现在想来,会在公寓附近让欧恩抓到,恐怕早就在阿道夫计算之内吧。 就这样,阿道夫在红茶里下毒,把欧恩设计成了犯人。 * * * 刚取回意识时,还不是能够正常对话的状态,但休息过一晚,现在已经勉强回复到可以起身行动的程度。怎么说也是魔法兵团团员。有好好锻炼过的。 按医师所言,阿道夫似乎已经因涉嫌杀害萝莎莉与欧恩未遂,遭到逮捕了。即使欧恩没有挺身作证,路易斯还是自力查出了真相。 (……已经没办法,回到魔法兵团了呢。) 欧恩从病床上挺起身子,茫然地望向窗外。倒不是窗外有什么想看的景色,纯粹只是不敢面对房门而已。 万一房门打开,路易斯走了进来,自己到底该拿什么脸面对他才好。 欧恩背叛了路易斯,欺骗他珍爱的未婚妻,差点把人家害死。 冬日的午后,天色一片混浊灰暗,感觉随时都会降雪。 讨厌下雪的路易斯应该很不开心吧──不经意思索着这种事情时,病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打搅了。」 缓缓扭动颈子,欧恩将面对窗口的脸转而朝向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伫立门口,身着魔法兵团制服的路易斯。审判之刻来临了。 路易斯站到病床边,低头俯视欧恩。 「欧恩·莱特。我以魔法兵团团长的身分,在此命令你──」 判决就要,降临了。 默默等待判决的欧恩,等到的却是路易斯伸到面前的食指。然后,一阵洋溢怒意的嗓音入耳。 「给我差不多一点,快回去打扫房间。」 「…………」 与预期中的判决不同。 欧恩还在保持沉默,路易斯又口沫横飞地接话: 「每个进到你房间的人,全都傻眼了知道吗。你以为我被多少搜查员抱怨过『贵单位的团员大德是怎么回事啊?房间不会太乱吗?』受不了,全兵团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不停碎念的路易斯,把食指按在欧恩额头来回转个不停。好痛。 骂得差不多之后,路易斯补了一句「喔,对了对了」。 「七贤人甄选会的结果出来了。这次,除了〈治水魔术师〉阁下之外,〈雷鸣魔术师〉阁下也急遽宣布引退,因此空了两个位子出来。最后,新七贤人决定由我,以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两人接任。」 「…………」 「你的前任室友兼现任上司,如愿以偿当上七贤人喽。开口道贺一声不为过吧?」 「……恭喜。」 「好的,多谢。」 病房陷入沉默。欧恩已经坐立难安到想一了百了,路易斯却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然后,竟然在住院患者的面前,从怀里掏出酒瓶,仰头一饮而尽。 天冷时,喝酒取暖最直截了当──这种思考模式真是从以前就没变过。 欧恩缓缓长叹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路易斯。」 「嗯。」 「……抱歉。」 用颤抖的双手握紧被子,欧恩努力挤出声音。 「我是个,背叛者。」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呢。」 「我当了法隆学长行凶的共犯。」 「反正是被威胁,不得不从的吧?」 欧恩抬起头来,望向路易斯。 路易斯的表情是学生时代常看到的,平淡描述自己推论时的表情。 「那个凸额头混蛋,拿你住院的父亲当挡箭牌威胁你的事,这边早就调查清楚喽。令尊也已经安排到别间医院住院了。」 我有说错吗,欧恩?──路易斯用这种表情望了过来。 欧恩忍不住咬紧下唇。自己被阿道夫威胁,在百般不情愿之下屈服,这的确是事实。 「即使如此,我还是……」 鼻梁一阵酸痛。自我厌恶的感情折磨着内心。 「我还是应该,明白表示拒绝的。」 要是欧恩能彻底回绝阿道夫的提议,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自己是被逼的,不得不从。只是把萝莎莉叫出去而已。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会马上介入制止……就是这样反覆给自己找借口的结果,害萝莎莉身受重伤,也害甄选会就在眼前的路易斯还得四处奔波。 欧恩吸了下鼻子,继续接话: 「我把你的未婚妻找去楼顶的事,其他团员们也知情。大家应该都发现,我是法隆学长的共犯了。所以……」 所以,自己在魔法兵团已经待不下去了。 欧恩这句话还没出口,房门又被人给打开。 「对不起。好像,是我搞错了。」 见到静静入房的人物,欧恩忍不住咽了一口气。 那是身穿冬季外出服,将深褐色头发细心编成一束的女性──萝莎莉。 「那时候,是我把莱特副队长找去楼顶的。因为未婚夫吃什么都要加果酱,这个坏习惯让我很不安,所以才想找曾经当过室友的你,请教看看有没有什么建议。」 从楼顶摔落的萝莎莉,伤势似乎还没完全痊愈,身上还是随处可见绷带与纱布。 明明伤势如此令人心疼,站姿却是那么凛然优美。 欧恩顿失言语,路易斯起身把座位让给萝莎莉,接着说明: 「欧恩·莱特副队长只是碰巧身在萝莎莉坠楼的现场。察觉行凶者是阿道夫·法隆的莱特副队长,虽然追上凶手并尝试说服对方自首,却遭到下毒,被设计成了犯人……兵团内已经套好这个说词了,记得保持口径一致。」 路易斯与萝莎莉已经帮忙编好说法,试图包庇欧恩。 明明被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萝莎莉更是走错一步就很可能没命。却还这么顾念自己。 欧恩朝萝莎莉低下头。自己还没有,好好向她表达过半句道歉。 「维尔登医师,真的是非常非常对不起。」 「如果说,下次又发生类似的事情……」 萝莎莉侧眼望向站在椅子旁的路易斯,用指导患者的医师口吻,平稳地说道: 「请记得,一定要找这个人帮忙。他已经因为你都没找他商量,在闹别扭了。」 欧恩张着半开的嘴巴,仰头望向路易斯。 只见路易斯用鼻子猛哼一声,不可一世地双手抱胸放话: 「要是你觉得罪恶感强烈到让你想一了百了,就给我用工作来报答。我这个团长,可是马上就要辞职就任七贤人喽?不可能放走能干的部下吧?」 多么有路易斯风格的发言啊。 无论再怎么学着表现绅士风度,最根本的部分始终一点也没变。 依然是那个靠着不屈的执念与努力,毫不退让地贯彻自身意志的路易斯·米莱。 「意思是,我这个超绝能干的团长,在为了自己辞职后的魔法兵团操心。听得懂吧?」 路易斯扬起嘴角,自信地笑了起来。 欧恩忍不住低声透露: 「……我听大家说,等路易斯当上七贤人,要搞一场『米莱团长放逐祭,整人企划十连发,多年深仇大恨一举奉还』之类的活动就是了。」 路易斯脸颊顿时抽搐,露出了令人怀念的顽童表情。 「主谋者是谁。也罢,我当然有自信见招拆招……但谁要是敢牵连到萝莎莉,我就让他跟阿道夫·法隆同样下场。」 讲着火爆发言的路易斯身旁,萝莎莉好似在思索什么,伸手按在嘴边。 「……这种状况下,我应该也是在放逐的那一方吧?」 「萝莎莉?」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企划……该怎么说呢,好期待啊。」 「萝莎莉──?」 听着两人的对话,欧恩忍不住笑了出来。 总觉得很久没像这样,好好发自内心放松了。 * * * 七贤人甄选会、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魔力失控事件,以及逮捕阿道夫·法隆──令人头昏眼花的一天结束后,路易斯的繁忙生活依然持续着。 事件的调查与善后,针对向阿道夫施予的暴力过当,先找奈特套好说法。除此之外,还有魔法兵团岗位交接,以及就任七贤人的相关准备。必须处理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忙到连饭都没空好好吃的路易斯,每天只能为疲惫的身体注入酒与果酱,嚷嚷好想跟萝莎莉约会,日复一日工作。就在这样的生活里,终于迎向了以魔法兵团团长身分上班的最后一天。 为了欢送路易斯,魔法兵团团员们在驻在所食堂举行了送别会。当然,实际上是以送别会为名的放逐祭。 一如欧恩事前流出的情报,部下们无所不用其极恶整路易斯,试图让路易斯哀号,可惜找错了对象。路易斯·米莱可是人若犯我,必定活蹦乱跳加倍奉还的米妮瓦顽童。 送别会最终在「团长,最后让我们揍你一拳吧!」的要求下,演变成与部下们的大乱斗,单手抓着酒瓶在食堂大闹的隔天,路易斯迎向了新七贤人就任典礼的早晨。 七贤人的长袍,是毫不吝惜使用高档布料,还以金银丝线施予刺绣的高级品。穿上如此体面的长袍,路易斯前往典礼会场隔壁的休息室。事前已经接到告知,要新七贤人在这间房间待命。 至于另一位新七贤人〈沉默魔女〉,则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整个人埋在体面长袍里,嘎哒嘎哒地浑身发抖。 「早安,〈沉默魔女〉阁下。」 「素、素的,早……早早……早湾……」 她到底行不行啊──抱着内心的不安,路易斯往莫妮卡身边坐了下来。 预演时,莫妮卡的行径也是怪异到令人摇头。 光是散个步就扭到脚跌倒,致词时也挤不出几句问候,到头来甚至紧张到翻白眼晕倒。 由于实在太过惨烈,最后决定改由路易斯代表上台进行新七贤人致词。 「你不要紧吧,〈沉默魔女〉阁下?你表情活向被打上陆地的鱼喔。」 「素、素、素的……」 空洞的眼神、苍白的面孔,以及反覆张合不停的嘴巴──完完全全就是被打上陆地的鱼,怎么看都非常要紧。 「你可以表现得,再稍微像个人一点吗?不然的话,败在你手下的我,实在没什么立场见人。」 「那、那那、那只是,碰巧……的……」 「啥~?」 烦躁嗓音脱口而出。莫妮卡身体为之一颤,缩了起来。 举起指尖推推单边眼镜,路易斯眯细眼睛。 「你是在说,我这个〈结界魔术师〉是在『碰巧』这种不确定因素下败北的?」 「噫~……」 「我是靠实力败给你的。这方面你要是会错意,我可就伤脑筋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打赢的一方却这样磕头哈腰的啊──路易斯心想。 所谓赢家,就是获得「贯彻自身主张」的权利的一方。输家没有任何权利。丧家之犬不管怎么吠,都得不到半根骨头。所以,路易斯才会如此执着,求胜若渴。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不因为自身的胜利表现出喜悦。岂止如此,还一脸歉疚地缩成一团。与其说是谦虚,这已经叫作自卑了。路易斯非常看不顺眼。 「那、个……」 莫妮卡搓着指头,小声低语。从浏海缝隙望向路易斯的眼睛里,寄宿着某种灰暗的亮光。 「你为什么,能像这样,对自己……那么有自信,呢……」 感觉上,这句发言里,隐约透露出了这只小怪物变得如此扭曲的理由。 莫妮卡太缺乏自信了。不仅信不过自己,恐怕也相信不了他人。 自己的天分也好、努力也好,路易斯都引以为傲。 我既有天分,又不惜努力,顺便还作出了结果,当然不容任何人指指点点──这是路易斯的一贯信念。 然而,自信的来源并不单只有这个信念,这也是事实。 「……大概是因为,有人愿意相信我吧。」 仰头靠在沙发椅背上,路易斯望向窗外──望向北方的天空。 「我出身北部地区的穷乡僻壤。那是个除了大雪之外一无所有、寂寥贫瘠的小村。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终其一生都离不开那儿。」 路易斯无意隐瞒出身,不过莫妮卡圆滚滚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了,应该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觉得很意外吧。 「结果我偶然邂逅拉塞福教授,得到修练魔术的契机,还让故乡的人从背后推我一把,才终于离开了那个村子。」 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离开这里」的秀娜,以及塞满果酱空瓶的大银币,重新浮现脑海。 「毕竟是个来自穷乡僻壤的乡巴佬小鬼,我的确是挺顽劣的,也时常被找麻烦啦。可是,也有不少人是对我很好很亲切的。」 戈雅的店那些爽朗的好人。捏紧考古题上门请教时总不吝解惑的米妮瓦教师们。以及为自己冲咖啡的室友。 还有,萝莎莉与莱欧尼尔。 路易斯并不打算像个圣人一样,说些「珍惜所有邂逅」之类的漂亮话。 不过,就只有自己真正重视的东西,一定要紧紧握在手里。就只是这样。 「正因为有着那些人,我才能相信自己。就算是你,至少也有一两个这样的对象吧?」 讶异地抬头,莫妮卡嘴巴开始蠢动。 「……我养母……然后,还有一个,朋友……」 「既然如此,你那么自卑,不就对那些人很失礼吗?」 莫妮卡陷入沉默,好似在试图摸索存在于自己内心的答案。 不一会儿,这个有如孩童般搓着手指,最年少的七贤人低声开口: 「等、等这场典礼结束……我就去报告,说……我当上七贤人了……」 感觉上,莫妮卡的脸庞似乎稍微红润了些。身体也不再打颤了。 这样一来,似乎至少可以避免上演莫妮卡卷进这间房间窗帘的戏码了。 坐在沙发上的莫妮卡,啪哒啪哒地上下摆动左右小腿。这种孩童般的动作,应该是她独有的感情表现吧。 「……路易斯先生,果然,很厉害,呢。」 「是呀,当然,不用你说我也很清楚,我是很厉害的喔。」 「…………」 从表情看来,莫妮卡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路易斯大力推高单边眼镜,自信地笑了起来。 「你可是在魔法战中赢过了这么厉害的我,所以请你表现得更有自信一点,『同期阁下』。」 莫妮卡垂下眉尾,稚幼的脸蛋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或许,这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也说不定。 「我、我或许……没有像之前,那么害怕,路易斯先生,了。」 「我话先说在前头──」 路易斯一脸严肃地告诉莫妮卡: 「憧憬迷人的年长男性,是花漾少女常会出现的反应,但我已经有名叫萝莎莉的未婚妻了。」 「不那个,我没有说到这个地……」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典礼主持人出声通知,看来是已经准备好了。 「那么,玩笑话开到这里为止,我们动身吧……喔,对了。」 路易斯往坐在沙发上的莫妮卡面前弯腰,把脸凑向她。 「其实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咦?咦?」 「你当然不会拒绝吧,同期阁下?毕竟典礼致词的部分,我都已经帮你担下来了。」 「…………噫~」 * * * 七贤人就任典礼后,镇上举行了隆重的游行。 为了看一眼游行盛况,街道一片人山人海。 「萝莎莉小姐~!你不要紧呗──!」 面对在人潮里勇猛突进,死命挥手的古莲,萝莎莉在距离人潮只剩一步之差的位置停下脚步开口: 「我留在这里,就好了。」 「可是待在那边,看不清楚的啦~!」 古莲卯足了劲想找个好位置看游行,但萝莎莉觉得只要能远远瞥个一眼就满足了。 这个距离下,想听乐团演奏的音乐完全不成问题,也勉强看得见走在前头的骑兵队的帽子。 萝莎莉是〈治水魔术师〉的女儿,也是新七贤人的未婚妻,换句话说,就是现任魔法伯千金,以及未来的魔法伯夫人。 只要有那个意思,随时可以靠人脉拿到典礼与游行的观众席位子,可是萝莎莉没有选择这么做。 毕竟,现在伤势还没痊愈,而且原本也就对光鲜亮丽的社交界不感兴趣。 「萝莎莉小姐!师父他们搭的马车来哩!」 古莲钻过人潮,跑到萝莎莉身边,往马车出现的方向示意。 施有奢华装饰的金碧辉煌马车里,坐了两个身穿七贤人长袍的魔术师。 将兜帽深盖过眼,有如人偶般文风不动的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身旁的则是路易斯。 说归说,从这个位置,没办法连路易斯的脸都看清楚就是了。 「唔嗯~看不太清楚哩……对了!我抱着萝莎莉小姐用飞行魔术上去飞一圈呗,说不定上面视野比较好!」 「你应该已经,被路易斯禁止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使用飞行魔术了吧。」 「啊呜……」 用精神干涉魔术封印萝莎莉记忆的古莲,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正式处分。因为萝莎莉主张,自己会丧失记忆是坠楼时的冲击所致,没有让古莲的行动曝光。 话虽如此,精神干涉魔术本属准禁术,使用需经过许可,触犯这项规定,有可能剥夺魔术师资格。而本身尚不具魔术师资格的古莲,在正式论及惩处的场合,判决大概是永久剥夺魔术师资格考的应试权利吧。 即使没受到公家机关追究,毫无任何惩处对古莲也不是好事,如此主张的路易斯,限制了古莲使用魔术的自由。 只不过,关于禁止使用飞行魔术,比较大的理由是来自路易斯家墙壁上的裂缝。 「有了!这样的话,萝莎莉小姐骑到我肩膀上就行啦!」 古莲看来是非常认真在摸索,不透过飞行魔术也能观赏游行──应该说,让萝莎莉观赏游行的方法。 「不必了,用不着做到这种程度也……」 就萝莎莉而言,比起过意不去,这个年纪还要骑到别人肩膀上的羞耻感更是压倒性地强。 不过,古莲似乎是无论如何都想让萝莎莉看游行。 「那不然,我像这样……从后面,把萝莎莉小姐抱起来举高……」 就在古莲绕到萝莎莉背后,双手已经绕到腰前时── 「你对别人的未婚妻动手动脚过度喽,古莲。」 一阵似曾相识的低沉嗓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古莲与萝莎莉都忍不住屏气凝神回过身去,然后瞪大眼睛。 双手抱胸站在两人身后的,是路易斯。没穿七贤人长袍,也没带法杖,而是在便于活动的穿着上多围一条披风。 「师、师父~?……呃,游、游行呢?」 「我翘班了。」 「咦咦咦咦咦?」 古莲惊讶地大喊,萝莎莉也伸手按在额头上。 对了,没错,这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子。往事浮现在萝莎莉心头。 米妮瓦的顽童,虽然课堂上从不缺席,对于课业执着到近乎赌气,但要翘掉其他的事,可是从来没有一丝犹豫。 (就算是这样,竟然这么光明正大翘掉由自己当主角的游行!) 古莲不停前后转头,交互比对游行马车里的路易斯,以及眼前的路易斯。 这是怎么回事──萝莎莉露出这样的眼神,路易斯马上干脆地公布答案。 「那辆马车上的我,是〈沉默魔女〉阁下用幻术生成的幻影。」 「……幻术,应该是超难用的术对呗?」 一点也没错,幻术有别于一般魔术与结界术,是不同系统的魔术。也是绝非任何人都能轻易施展的东西。 路易斯哼哼笑了起来。 「〈沉默魔女〉阁下可是很优秀的。毕竟再怎么说,她不必咏唱,即使在大庭广众下使用幻术也不会穿帮。哎呀~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萝莎莉忍不住望向马车。 缩紧身子坐在豪华马车内,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低头不语的〈沉默魔女〉,不管怎么看,实在都不像正在发动魔术。 但,既然她是无咏唱魔术专家,要在旁人察觉不到的前提下发动幻术,大概也不是天方夜谭吧。 「〈沉默魔女〉也是共犯?……真亏你有办法说动她帮忙呢。」 「我告诉她『也不知是哪里的谁,在排练时不停捅漏子,害我拖到七晚八晚才能回家,和萝莎莉相处的时间都被压缩了。这笔帐你打算要怎么算?』结果她就二话不说答应帮忙喽。」 「师父,那个俗称威胁。」 路易斯摆出教训弟子的师父脸孔,告诉吐槽的古莲: 「我只是让〈沉默魔女〉阁下把预演时的人情还清而已。古莲,为师接下来这番话,你给我好好铭记在心。」 路易斯伸手按在自己胸膛上,操起有如朗读圣诗的语调说: 「债要趁忘记前讨个一干二净。嚷嚷什么还不出来的家伙们,就直接动手扒光。」 「我……是拜了高利贷为师吗?」 无视于歪头的古莲,路易斯把萝莎莉用公主抱的姿势抱到胸前。 萝莎莉小小尖叫一声,伸手紧紧勾在路易斯颈子上。仰头望见的路易斯表情,显得十分满足。 「那么,我们就一起到特等席去观摩游行吧。」 「等、等等……?」 丝毫不理会萝莎莉的制止,路易斯就这么抱着萝莎莉展开飞行魔术咏唱,轻飘飘地浮上半空。 现场群众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游行上,没有人发现如此醒目的光景。 「师父太贼了啦──!」 听着古莲的叫声,两人一路飞到比屋顶还高的高度。 低头望着眼下的群众,以及游行的队伍,萝莎莉露出傻眼的表情。 「不管位子有多特别,主角不在的游行,再怎么观赏也没意义吧。」 「像这种表演,不就是要和心上人一起看才开心吗?……况且──」 「况且?」 再度仰头望向路易斯,只见他嘴角正得意地上扬。 随风摇曳的栗子色长发,在日光映照下,闪烁着灿烂的橘红色亮光。 「我想让你这个模范生,体验一下翘课的乐趣啊。」 在这种时机这么说,真的是太狡猾了。萝莎莉嘟起嘴唇瞪向路易斯。 「……坏学生。」 「你不就喜欢这个坏学生吗?」 唉唷~这个人怎么这么贼啦! 说得一点都没错。表面上虽然训斥他的粗野行径,实际上萝莎莉却比谁都开心。 那些感觉上很假惺惺的绅士言行,只要想到是为了与萝莎莉订婚,心里就不像先前那样排斥了。 即使如此,萝莎莉最喜欢的,果然还是那个志得意满地笑着露出虎牙的顽童。 「……虽然很不甘心,但确实比马车上的幻影帅一百倍。」 萝莎莉红着脸颊低语,路易斯随即露出开怀笑容,向萝莎莉的脸颊献上一吻。 ──────────────────────── 终章 在一无所有的场所,与你结伴同行 秋中月(奥维)的天空,布满淡水蓝色的浓厚云层,候鸟纷纷飞往南方,寻觅更为温暖的大地。 造访久违的北部地区,天空显得莫名混浊。这么一提,这儿的天空总是这种颜色嘛,路易斯茫然地回想。 一年到头总是雪白的山脉与荒野。以及阴郁的天空──好令人怀念的景色。 刺骨的寒风吹过,路易斯忍不住哈啾一声打喷嚏。 走在身旁的萝莎莉,重新把领巾围得紧了些。 萝莎莉无论觉得太冷太热都不会抱怨,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可是路易斯很清楚,萝莎莉其实拿冷天气挺没辙的。 「挺冷的呢。」 「这儿即使不劳驾冬精灵告知冬日来访,基本上也四季如冬喔……真的没关系吗,到这种地方蜜月旅行。」 「嗯。」 强风再度刮起。萝莎莉伸手按住领巾,语重心长地低语: 「我就是,想要来这里。」 察觉到这句话里隐含的心意,路易斯默默握紧了身旁妻子的手。 在娼馆打杂的少年,握着果酱瓶踏上离乡之旅,经过十三多年的岁月。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与妻子萝莎莉一起,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 * * 在路易斯就任七贤人,经过半年多以后的秋天,路易斯总算与长年心爱的萝莎莉举行了结婚典礼。 在王都教堂立下誓言,签署结婚证书,之后招待曾经关照过路易斯的人们到家里举行宴会。 身穿以花饰点缀的胭脂色结婚礼服,头戴纯白面纱的萝莎莉实在漂亮极了。路易斯也穿着光泽鲜艳的高贵黑礼服,以及擦得闪闪发光的鞋子迎向典礼。 教堂的典礼,萝莎莉的父亲博德兰,以及微服出巡的莱欧尼尔都有出席。 尤其莱欧尼尔碍于身分,本来立场上是不能随便参加私人性质的结婚典礼的,光是还特地赶来,恐怕就已经煞费苦心了吧。 即使如此,莱欧尼尔仍然对这些苦心只字不提,只是泪眼汪汪地反覆祝贺「恭喜,恭喜!」 虽然有点热血过头,但毕竟很让人开心,路易斯于是向萝莎莉说了声,从新娘礼服上摘下一朵花饰,插到莱欧尼尔胸口。有一种说法是,新娘别在身上的花,会招来幸运。 (插图016) 返家后举行的宴会,熟人们轮班上门造访,好不热闹。 来访者几乎都是魔法兵团相关人士,不过也有几位米妮瓦的教授来访。拉塞福、玛克雷岗,还有,已经退休的梅洁。自己其实没印象有发喜帖给拉塞福,大概是萝莎莉多此一举吧。 拉塞福带着一瓶酒碰咚摆在桌上,说是卡莱寄放的。喜帖当然有发给卡莱,不过这位师姊表示人在旅行,没办法到场。只是,晓得路易斯近来就会举办婚礼的卡莱,事前就先把贺礼托给了拉塞福。 「那个臭小鬼竟然也有成家的一天啊~……」 「我们也都上年纪了呢。」 「很羡慕对吧。」 眼见拉塞福与玛克雷岗露出眺望远方的目光,路易斯得意地用鼻子哼了几声。 没想到,拉塞福竟是把菸斗灵活转了圈,咧嘴笑道: 「是啊,说得没错。太教人称羡了。再怎么说,都是娶到这么一个美娇娘啊。」 萝莎莉害羞得面红耳赤低下头。 梅洁交互望向这样的路易斯与萝莎莉,露出慈祥的微笑。 「近来,我的学生们都吵着要听〈结界魔术师〉的事迹喔。拜此之赐,对结界术感兴趣的孩子们也变多了,实在让人开心。」 「哎呀,看来我不小心,增加了〈结界魔女〉阁下的工作呢。」 路易斯的回应,让梅洁罕见地喝着葡萄酒、抖着喉咙呵、呵笑了起来。 「来,拿去。」 如此说道的欧恩,递出了好几种口味的成套果酱瓶。 路易斯心怀感激地收下,故作坏心眼地笑着回应: 「要送咖啡我也欢迎喔?」 「明明就不爱喝。」 「其实,最近我有不少机会,让〈沉默魔女〉阁下请喝咖啡呢。」 与路易斯同时期当上七贤人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就住在离王都有点距离的山间小屋。说得正确一点,是窝在小屋里足不出户,连七贤人会议都不怎么来露脸。 路易斯三番两次,都带着要转交的文件或信,上门拜访这样的莫妮卡。 每次拜访时,莫妮卡都会端上咖啡,路易斯因此认识了比冥府的黑暗更深沉的味道。 「她那个咖啡啊,苦到快让人没命。还以为是故意要赶我走的,结果〈沉默魔女〉阁下竟然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味觉有毛病吧,那个小丫头。」 「你这吸果酱犯,有脸说人家喔?」 「跟她的咖啡比起来,你的还好一点。还算能喝。」 「这讲法太失礼了吧。不帮你冲了。」 路易斯督起下唇,不情愿地表明真心话。 当上七贤人后,路易斯偶尔还是会为了办公到魔法兵团露脸。 之前,到兵团办公时,碰巧闲着没事的欧恩帮忙准备的,是红茶。 「下次请你改冲咖啡吧。让你帮忙冲红茶,心里会感觉很复杂。」 欧恩抖着喉咙哼哼发笑,坏心眼地答道「要顺便帮你加柑橘酱吗?」 「师父──!我去拿追加的肉喔──!」 今天的料理,有一部分是交给弟子古莲包办。身为肉铺小开,古莲对肉类料理似乎颇为讲究,每次都抱怨路易斯烤得太过火,或不要乱加果酱之类的。 尤其是,路易斯某次准备在高级肉上淋果酱时,古莲那句「你笨蛋是不是啊」有点令人印象深刻。古莲当时脸上的,是双眼黯淡无光的严肃表情。 有鉴于此,路易斯决定往后在古莲下厨时都绝不插嘴。 话说回来,古莲说的「去拿追加的肉」似乎指的是要回他老家去拿。 对着活蹦乱跳冲出房子的古莲,路易斯正打算叮咛他不准用飞行魔术,就为了与古莲擦身而过的意外来访者目瞪口呆。 「……七贤人,难道都很闲吗?」 「轮不到你这七贤人说吧。」 傻眼地回应的,是同为七贤人的〈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 在他的背后,还有〈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以及〈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路易斯并没有向现在的同僚发喜帖。七贤人诸事繁忙──这只是借口,实际上是觉得政治角力很麻烦。 布拉福、梅尔丽,以及劳尔三人都没穿七贤人长袍,而是正式的礼服。 只不过,其中有一个,穿礼服还嘎啦嘎啦拖着拖车的男人。拖车上载满了五颜六色的花。 带着大量花朵到场的男人──劳尔·罗斯堡朝气十足地说道: 「路易斯先生!恭喜你结婚!我带好多花来帮你庆祝喽!」 「多过头,我只差没吓死了。这么大量的花,要摆去哪里装饰啊……」 宴会早就来到中盘了。事到如今根本没有闲功夫替换,真要送至少也早一天送来吧,好想这样说。 路易斯还在傻眼,梅尔丽就悠哉地「哎呀~好嘛~」插嘴。 「花儿就拿来当作给来宾的纪念品不就好了吗。我们只是来打个招呼,很快就回去了,不用太为我们费心喔。」 说着说着,梅尔丽进到房内,找博德兰及拉塞福等人寒暄。 似乎不光是前任七贤人,就连拉塞福都跟梅尔丽有交情。 烦恼着该加入开始谈笑的梅尔丽等人的对话,还是该去喝酒,这时,拉塞福忽然唤向路易斯。 「喂,路易斯。梅尔丽刚跟我说,你蜜月旅行……要到丹格洛兹去?」 「有什么问题吗?」 寒村丹格洛兹,是路易斯与拉塞福邂逅的场所,也是路易斯的故乡。 到哪种乏味的地方去干嘛,明明还有很多更适合度蜜月的地点吧──还以为拉塞福是要这么说。 可是,实际上出口的内容,却远远出乎意料。 「那村子,在好久之前,就已经没喽。」 * * * 十三年前,〈紫烟魔术师〉基甸·拉塞福被雪崩逼得别无选择,在娼馆住了一晚。 我不用女伴,卖我点菸草叶。面对如此开口的拉塞福,馆里的娼妇薇薇安在递出一袋菸草叶的同时,偷偷提出了请求。 「你啊~愿意帮忙把路易斯带走吗?」 按薇薇安所言,丹格洛兹迟早会被废村,似乎已成定局了。 这栋娼馆有天也会消失。在那之前,店主打算把店里的东西能卖就卖,脱手换钱。 打杂的那个少年,一定也会被卖掉吧。毕竟只要不开口,就是个脑袋灵光,长相又秀气的少年。只要谈得好,价格肯定不会低。 「让心地善良的贵族大人买回家,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店里是也有不少姑娘,作着这样的美梦啦。可是,真的靠这样获得幸福的人,我是一个也没见过。」 毕竟这一带,根本没什么正经的贵族嘛。薇薇安露出灰暗的笑容。 「我也没奢求你养他啦。就只是,希望你能带他见识见识村子外头的世界。只要看过了,那孩子这么聪明……一定会发现,外头也有能够让他活下去的地方。」 装有菸草叶的袋子重得莫名。这个是,硬币才有的重量。 把袋子塞回薇薇安手里,拉塞福叼起菸斗。 「出身穷困的小鬼我看多了,多到快眼花。我是教职人员没错,但不代表我有能力拯救每一个怀才不遇的小鬼。」 拉塞福从怀里掏出米妮瓦的推荐函晃了晃。 「我最多就只能推荐。之后要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就看那小鬼自己了。」 「不要紧。那孩子,很坚强的。」 薇薇安的声音,很温柔,并且,很坚强。 ──就这样,在少年不得而知的地方,大人们作出了承诺。 * * * 蜜月旅行想到路易斯生长的土地去看看,这么开口的人,是萝莎莉。 既然丹格洛兹都已经废村了,要不要换个地方──路易斯虽然这么提议,但萝莎莉摇了头。 「照原本这样就好。」 然后还小声补了一句「只要你,也愿意的话」。 往北部地区的旅行,虽然也因季节与旅程而异,但基本上都是单程就要搭一~两周马车的长期旅行。因为整备完善的道路少之又少。 话虽如此,只要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出手,就能大幅节省移动时间。 享受移动时缓缓流逝的时光也是旅行的醍醐味之一,不过通往北部地区的旅途绝对称不上舒适愉快,而无论路易斯还是萝莎莉,能请的长假都有限。 所以路易斯让琳把两人送到丹格洛兹遗址,之后暂时放琳自由活动。 路易斯与萝莎莉,两人比肩并行在废村的遗址。 睽违十三年回归的村里,虽然还有将近半数的建筑物存在,不过原本寥寥无几的农耕地已经长满野草,不见踪影。余下的建筑物,恐怕也会像这样,在草木的掩埋下逐渐腐朽吧。 从前生活的娼馆,已经连房子都不剩。 (原本就觉得这村子除了大雪纷飞之外一无所有……没想到,真的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啊。) 不复存在的故乡,并没有让路易斯思念到为其哀叹的地步。 就只是,有一抹落寞浮现在胸口。 无论是叮咛路易斯要好好成家后死去的秀娜,还是在果酱瓶上写下「别再跑回来喔!」的薇薇安,恐怕都早就知道,丹格洛兹将来要废村的事吧。 她们表达温柔的方式,总是让人那么难懂。等注意到那股温柔时,她们都已经跑到无法触及的场所去了。 所以,现在就好好握紧,留在自己身旁的手吧──路易斯握住了萝莎莉的手。 萝莎莉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回握路易斯的手。 两人没有交谈,默默朝着村外走去。 那儿是从前用来当墓地的场所。现在已经野草横生,到处都有野生动物捣乱。即使如此,还是有几座墓碑留在原地。 蹲到其中一座墓碑前,路易斯摆上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瓶柑橘酱。 「薇薇安虽然说,要我别再跑回来,但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秀娜。不晓得姓氏。我行我素,手艺不灵巧,南部出身的娼妇。 让路易斯知道世界上有柑橘酱存在的人。 「我来找你炫耀了,我终于成家喽。」 萝莎莉站到路易斯身旁,向墓碑低头鞠躬。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路易斯的妻子萝莎莉。」 蹲着的路易斯仰头望向萝莎莉,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我说,你也太正经八百了吧。」 「好好问候是很重要的吧。」 「在我们刚见面没多久的时候,我问你名字,你回的可是『文章里提到的国王名字吗?』之类的喔。」 「的确有过那种事呢。」 两人蹲在墓碑前,你一言我一句地聊起了往事。 都是些天南地北的琐事。好比学生时代的回忆,或是还想再去戈雅的店吃饭,还有与萝莎莉重逢前的莱欧尼尔之类的。 能和自己聊这些无厘头话题的人,是多么令人深爱。 路易斯咕哝了声「好冷」把身子凑向萝莎莉。萝莎莉则抓起路易斯的三股辫说「会弄脏喔」。 两人就这么一直聊到夜幕开始低垂,才缓缓起身。 路易斯用手指仔细推稳单边眼镜,向萝莎莉伸手。 「差不多该走了,萝莎莉。」 「好。」 朝着供奉了柑橘酱的墓碑,路易斯在内心低语道「再会啦」。 然后,与千辛万苦找到的,依偎在身旁的温暖家人,一起迈出脚步。 ──这就是,生长于穷乡僻壤的少年,在何种经历下当上七贤人,获得家人的故事。 (插图017) ──────────────────────── 秘密章节 七贤人的日常 在穷乡僻壤长大的不良少年,发愤图强当上七贤人,和喜欢的女孩子结婚。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不过,故事并没就此结束。 成为七贤人之后,路易斯的人生也还在继续。 要是这个节骨眼又当回不良青年,难保某个护女心切的傻老爹,不会跑来嚷嚷什么你们果然还是给我离婚! 为了能继续当七贤人……同时,也为了能暗中支援某个好好王子先生,路易斯必须继续努力。 「……话又说回来──」 在七贤人齐聚的〈翡翠室〉里,路易斯使劲捏着委托状低吟: 「讨伐龙的任务,是不是太集中在我头上啦~~~~?」 「不好意思喔~刚好现在布拉福为了别的任务远征嘛~」 现在,〈翡翠室〉里除了路易斯,还有四位七贤人在场。〈咏星魔女〉、〈宝玉魔术师〉、〈深渊咒术师〉,以及〈荆棘魔女〉。 一如梅尔丽所言,〈炮弹魔术师〉现在正为了别件任务出远门讨伐龙,〈沉默魔女〉则是今天也窝在山间小屋不出来。 讨伐龙基本上应该是龙骑士团或魔法兵团的工作,但依被害状况或龙种而定,有时也会要求七贤人前往。 然后,在七贤人中,最常被分派讨伐龙任务的,就是〈炮弹魔术师〉与路易斯。 尤其路易斯从魔法兵团时代起,讨伐龙的战绩就相当辉煌,常接到请务必前来支援的指名。 路易斯狠狠瞪着委托状上的文字。 毕竟是会转发给七贤人的案件,目标不只是普通的龙。这次的讨伐对象不但是高等龙种,而且还是被誉为传说的黑龙。 「……想都没想过,有生之年竟然会被派去讨伐黑龙。」 黑龙在利迪尔王国史上仅出现过两次。那两次都曾带给王国毁灭性的打击,是一级危险种。 体型在高等龙种中是最巨大的。加上强韧的飞翼。以及最棘手最棘手的──黑龙的黑炎。 黑炎是会吞噬地表万物的冥府之焰。据传承所说,黑炎甚至连防御结界都能够燃烧殆尽。 换句话说,对于以防御结界当作武器的路易斯而言,是相克到致命的对手。 明明如此,为什么还指名我──虽然想这么说,但既然〈炮弹魔术师〉不在,的确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低声嘶吼的路易斯背后,〈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嘀咕了起来。 「我的诅咒,对龙不管用……我讨伐不了龙……」 一旁的〈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则是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 「我的本分是制作魔导具。讨伐龙不在专业领域内。啊,如果有需要什么魔导具,可以尽管向我的工坊开口下单不要紧喔。」 「不必,免了。」 想也知道,不但银子一毛都不少拿,还妄想顺便卖人情──路易斯在心里痛骂。 伊曼纽是第二王子派急先锋,在七贤人里与路易斯格外不合。 就在路易斯皱着眉头过目委托状时,〈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啃着李子说道: 「要不要,我去帮忙?上次才劳烦路易斯先生出马,帮忙在赛莲蒂亚学园设置防御结界嘛。」 这么一提,是有过这么回事啊~路易斯回想。 稍早之前,劳尔曾接到委托,第二王子派首要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表示,希望劳尔帮忙准备魔术,保护第二王子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免受外部攻击。 可是,防御结界类的魔术不是劳尔专精的范围。于是路易斯在劳尔的求助之下,将路易斯的防御结界与劳尔的蔷薇结合,为赛莲蒂亚学园设下了特殊结界。 遭到来自外部的攻击时,路易斯的防御结界会启动。如果,犯人试图从内部改写防御结界,就会遭到劳尔的蔷薇袭击──就是这么大手笔的完美魔术。 路易斯虽然是第一王子派,也不代表就没有接过来自第二王子派的委托。事实上,反而常常以这种形式,辗转接下与第二王子派相关的工作。 说到这个,赛莲蒂亚学园的结界,可真是自己的得意之作。 里头编组的诱饵术式,复杂程度是「有本事改写的话,就来改写看看啊」的等级,只要没有经年累月劣化,相信没什么人破解得了吧。 (那么,〈荆棘魔女〉虽然有意协助这件讨伐黑龙的任务……) 赛莲蒂亚学园的事,劳尔似乎很是感激。可是,他能否在讨伐黑龙时派上用场,老实说有点微妙。 劳尔擅长的,是操纵蔷薇的魔术。换句话说,就是想攻击在天上飞的对手很有难度。 要是讨伐龙的现场有高楼也就罢了,这次讨伐的地点,是柯贝可伯爵领地。自己对那儿人生地不熟的,能否有效运用劳尔的本事,还真没什么把握。 啪啦啪啦翻着委托状,路易斯发现,这趟任务,似乎可以由路易斯指定协助者。 「这趟讨伐黑龙的任务……我就请〈沉默魔女〉提供协助吧。」 听到这番发言,七贤人们各自露出不同的惊讶反应。 〈沉默魔女〉是货真价实的家里蹲。她接的基本上都是与魔术研究或计算相关的工作,不怎么会离开山间小屋。 因此,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学者气质的魔术师,可是路易斯并没忘记── 那个小丫头,是从前在七贤人甄选会魔法战上,实力凌驾路易斯的怪物。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有事没事只会垂头丧气地讲什么「我这种人根本就……」 莫妮卡要怎么待人处事,路易斯并不感兴趣,但就那份自卑让路易斯觉得,难道不能改改吗。 尤其是接任七贤人之后,总觉得莫妮卡自卑的程度变本加厉了。 在就任典礼之前,路易斯才刻意为她分享了些心灵鸡汤,莫非都已经忘光了?真教人叹气。 「只要有了讨伐黑龙这个成果,〈沉默魔女〉阁下应该也会多少得到点自信吧。」 当上七贤人之后,这种在外奔波的麻烦任务大大小小全压在路易斯头上。此时不拉她下海帮点忙未免太亏了。 从前的路易斯踊跃四处屠龙,是为了存钱买个家,以及累积名声成为七贤人,好跟萝莎莉结婚。 可婚都已经结了,还三天两头就被派去讨伐龙,连回家跟萝莎莉相聚的时间都被剥夺,本末倒置也该有个限度。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要把〈沉默魔女〉拖出来,让她帮忙讨伐黑龙,然后快快下工,回家与爱妻团圆。 (你等我,萝莎莉。我三两下就会宰掉黑龙,回家去见你的……!) 爱妻人士──七贤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在胸口抱着不可动摇的决心,走出了〈翡翠室〉。 (插图019-022) ────────────────────────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这本《Silent Witch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结界魔术师》下集。 下集是路易斯与本篇主角〈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邂逅的一集。 这次登场的本篇主角莫妮卡,是一个胆小又内向的女孩。 这样的少女担任主角的故事,外传却在描写乡巴佬小混混靠着拳头一路往上爬,这样真的不要紧吗……执笔过程中始终受到这种安排上的困扰纠缠。 如果,没有女主角萝莎莉存在,相信前顽童就会选择走上自由魔术师之路,为所欲为吧。 然后数年后,看不惯自由魔术师路易斯大肆活跃的魔术师工会,与路易斯爆发冲突。受到打压必定反弹的路易斯,当然大闹特闹。被逼急的工会,于是向七贤人请求支援。 就这样,不良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与七贤人炽烈的战斗勃发! 只见路易斯扯烂〈荆棘魔女〉的蔷薇藤蔓、摧毁〈宝玉魔术师〉布下的魔导具陷阱,以猛兽之势尽情肆虐。 途中虽然身中〈深渊咒术师〉的诅咒,还是凭着骨气与执念来回穿梭战场,终于与〈炮弹魔术师〉展开对峙。 现在,王国最高火力的〈炮弹魔术师〉六重强化魔术,以及路易斯最高峰的防御结界,即将在此硬碰硬!到最后还站着的,究竟会是哪一方……? 然后,躲在暗处瑟缩发抖的〈沉默魔女〉会有出场机会吗? ……利迪尔王国的历史整个不同走向了呢。 有萝莎莉在真是太好了。爱情之力真伟大。 在此向各位,报告一件事。 《Silent Witch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结界魔术师》的漫画版企划,目前正在进行中。 本作是从路易斯的少年时代一路描写到青年时期,时间经过飞快的故事。 漫画版的角色设定图中,将少年少女们从国中部成长为高中部的抢眼变化仔细描绘透彻,真的让我非常开心。 我现在满心期待连载开始之日来临,每天都兴奋不已。 等漫画版连载开始后,若大家不吝赏光,就是我无上的幸福。 藤実なんな老师,感谢老师总是帮忙绘制魅力十足的插图。 藤実なんな老师的插图在草稿的阶段就已经充满魅力,但看到完成图之后,更是令人为了超越想像的美丽涌现满腔的感动。 既有着厚实的骨干,又散发透明感。这般灿烂闪耀的美丽插图,真的太令人陶醉。每次都紧紧揪住了我的心。 接下来,预定上市的是《沉默魔女》本篇的第八集。 当上七贤人之后的路易斯与莫妮卡大显身手的本篇,还请大家也不吝多多指教了。 依空まつり ──────────────────────── 插图 ──────────────────────── 第八卷 ──────────────────────── 序章 带回的物品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那是个不见一丝月光的夜晚。 研究员希尔达·艾瓦雷特正为了寻找某件物品,趁夜潜入一间研究室。研究室的主人,是因研究禁术罪遭捕的韦内迪克特·雷因。 雷因博士的研究所已被查封,大部分资料都受到扣押。 不过,雷因博士的研究资料十分庞大。想全数处分,需要的人手不在少数。前来帮忙扣押资料的补充人员,最慢在明早就会抵达。 也就是说,今晚一过,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收雷因博士的研究资料了。 雷因博士还未遭到处刑。为了救博士,包含希尔达在内的众人,都竭尽全力主张博士的清白。 然而,国家机器的背后有着掌权者在推动。小市民无力的主张,肯定不会管用。 「哎呀~多谢多谢,还好有你帮忙啊,阿兵哥。」 研究所入口传来一阵嗓音。那是希尔达的协助者,正试着借酒装疯支开警卫。 「阿伯我真的是伤透脑筋哩~啊,所以你刚刚说,中央大道,是往哪边走来着?」 「有够缠人的酒鬼耶,喂,你去给他带路吧。」 「白痴。我们不能离开这里好吗。快的话,今晚就会开始回收文件了。」 「就不能至少等到早上吗~」 「好像是上头的指示,天晓得到底在急什么……」 果然,已经完全没有时间了。只能趁警卫现在还被他拖住,赶快回收资料。 遭捕的韦内迪克特·雷因所留下的资料过于庞大。说真的,希尔达很想带回这里的一切,然而自己能带走的量是有限的。 (至少,要把「那份设计图」给……!) 雷因博士的研究室被搜查得一团乱。大量文件散落在地板,还被踩得全是脚印。这些留下脚印的人,想必根本不明白脚下的资料是何其珍贵吧。 按捺着内心的愠意,在柜子里摸索的希尔达掏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找到了!) 可能的话,真想把雷因博士的研究成果尽可能带回一份是一份。偏偏时间就是这么紧迫。所以,希尔达打一开始就已经拿定主意,只把这份成果带走。 斩断内心的留恋,准备从现场离去时,希尔达忽然注意到摆在研究桌上的咖啡壶。 (插图005) 这只外型罕见的咖啡壶,据说是雷因博士自行画好设计图,再委托熟人制作而成的。 这个壶冲出来的咖啡非常苦,希尔达不怎么喜欢,但雷因博士总是喝得津津有味。 「……唔……!」 伸手拿起摆在桌上的咖啡壶,希尔达踩着不发出声音的步伐,朝研究所外移动。 希尔达已经察觉到了──这份研究资料与咖啡壶。这两者,将会是韦内迪克特·雷因最后留在世间的遗物。 (好恨,好恨,我好恨!) 好想用最残酷无情的方法,杀死那个诬告雷因博士的彼得·山姆。 咬牙切齿溜出研究所的希尔达,将研究资料与咖啡壶紧紧抱在胸口,于夜晚的城镇奔波。 跑着跑着,一位人物忽地浮现脑海。韦内迪克特·雷因的女儿──莫妮卡。 总是在父亲的研究室里研读数学书籍,内向又腼腆的女孩。那孩子,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这份资料,一定没办法交到那孩子手里……既然如此,至少……) 至少想把这只咖啡壶,交给那个被夺走父亲的少女。 现在所能做的,竟然就只有这样。于夜路奔走的希尔达,痛感自身的无力,发出无声的恸哭。 (插图006) ──────────────────────── 第一章 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 告知春日造访的谢费尔德之日过后,在春起月(维朵尔)的第五周周二,赛莲蒂亚学园在大讲堂举行了学生总会。 身为学生会会计,莫妮卡也坐在讲台排好的椅子上,一脸紧张地等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报告。 讲台中央设有讲桌,从台下看往台上右手边的椅子依序坐着菲利克斯、希利尔以及莫妮卡,担任司仪的尼尔则站在三人前方。 隔着讲桌的另一侧,摆了书记用的桌椅组,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就在这里为会议做纪录。 膝上搁着资料的莫妮卡,正把娇小的拳头摆在资料上紧握。 刚插班进入赛莲蒂亚学园的时候,就连在教室自我介绍都没办法。 这样的自己,现在却准备在全校学生面前报告会计结果。 (同学的提问会由希利尔大人帮忙应答。我只需要朗读报告就好。朗读就好……) 闭上眼睛,莫妮卡用鼻子呼咻~呼咻~地猛力深呼吸。 (快回想……回想练习时的内容……) 为了这天,拉娜、古莲、尼尔,以及意在尼尔的克劳蒂亚,都陪着自己在空教室反覆练习。 在讲台椅子就坐的莫妮卡,将注意力集中在拉娜帮自己穿好的束腰上,鼓起干劲抬头挺胸。 「接下来,是会计报告时间。」 主持人尼尔宣布会议程序的同时,转头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随即起身,踏着颤抖的步伐向前迈进。 元旦时,莫妮卡曾在大庭广众前表演魔术奉纳。话虽如此,当时毕竟是透过无咏唱魔术进行,用不着开口出声也无妨。 对莫妮卡而言,要上台开口进行会计报告,远比无咏唱操作复杂的魔术来得困难。 站到全校同学面前的瞬间,马上感到一阵目眩。光是没有当场晕倒,感觉就已经成长了许多。 (报告时要大声,要大声……要像古莲同学,或希利尔大人那样,大声又宏亮。) 深吸一口气,莫妮卡把喉咙的声音向上挤。 「现,在开始,进行会计,报告!」 发出声音了。虽然感觉有点生硬,但这是莫妮卡现阶段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 随着嘴巴呼~……呼~……地吐气,视野变得愈来愈狭窄。这是紧张程度恶化的证据。 无意识低下头,目光立刻开始追寻文件上的数字。感觉得出来,自己的潜意识正打算就这么逃避到数字的世界去。 (不可以用数字逃避。紧张的时候要……) 莫妮卡使劲抬头,寻找拉娜与古莲的身影。 拉娜与古莲都正露出认真的眼神,凝视着莫妮卡。那是「加油啊」的表情。古莲还轻轻举起了紧握的拳头。 另外,克劳蒂亚丝毫没往莫妮卡瞧一眼,只顾着望向司仪席的尼尔不放。这种一如往常的反应,反倒令人安下心来。 「首先是,关于本年度的收入,以及支出详情。」 莫妮卡交互望向拉娜与古莲,开始背诵资料。 资料上的数字,早已一字不漏地熟记了。既然如此,与其望着文件低头自言自语,还不如当作要讲给坐在远处的拉娜与古莲听,这样要发出声音更容易得多。 「接着是社团预算。马术社的,本年度预算是──」 社团名与预算项目等部分念得略显结巴,唯独数字的部分流畅得令人生畏,莫妮卡就维持着这种奇妙的风格持续背诵。 看到莫妮卡一度也不曾低头确认资料,部分学生忍不住交头接耳,可当发现手上领到的资料与莫妮卡念出的数字毫无任何出入,又马上安静下来。 「以上就是,今年度的预算案。」 道出最后一句发言的同时,莫妮卡猛力鞠躬。 (没有出错吗?我有好好,表现吗?) 挺起身子,发现自己还在目眩。虽然很想就这么往后倒下去,但现在还没下台。 莫妮卡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交接起身的希利尔,在行经莫妮卡身旁时,小小低语了一声: 「做得很好。」 莫妮卡顿时猛力抬头。 希利尔已经上台开始接受提问,没有望向莫妮卡。取而代之的,是坐在莫妮卡隔壁的隔壁的菲利克斯,用笑容无言地表示「没问题喔」。 莫妮卡生硬地点头回礼,朝书记席的布莉吉特瞥了一眼──那时,的确是与她眼神交会了。 不过,布莉吉特就只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淡然地记录着提问应答的内容。 (布莉吉特大人……) 十天前的假日,莫妮卡与布莉吉特一起潜入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 布莉吉特认为,现在在场的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冒牌货,真正的菲利克斯被幽禁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内。 然而,她的推测扑空,两人没找到真正的菲利克斯,而且她原本打算拉拢菲利克斯的随从当协助者,得知的却是随从已经死于火灾的消息。 潜入调查就在布莉吉特毫无斩获的状况下告终。 返回校园后,布莉吉特对于潜入调查的事始终只字不提。 明明内心的不满肯定要多少有多少,布莉吉特却只是表现得一如往常般坚强。 她肯定,是打算用别种方法继续寻找菲利克斯吧。 (可是……) 使劲握紧摆在膝上的拳头,莫妮卡咬住下唇。 莫妮卡有在潜入调查中察觉些蛛丝马迹。导出的结论,恐怕正是校庆时入侵校园的帝国刺客提过的「骇人的真相」。 至于这个结论是否正确,莫妮卡已经事先打点过,只待对答案的一刻到来了。 (迟早,对方应该都会主动和我接触才对……) 忽然间,一阵嘎答声入耳,莫妮卡这才回神。原来是结束问答的希利尔,已经回到身旁的座位来了。 交接上台的菲利克斯站在讲桌前,道出结语。 「那么,学生总会就此闭会。」 希利尔一脸骄傲地注视著作结的菲利克斯。 学生会干部今后的大活动,只剩下毕业典礼。 菲利克斯下次要站到讲台前,就是毕业典礼致词了。正因如此,希利尔才想要把菲利克斯的身影仔细烙印在眼底吧。 (有好多好多人,都仰慕着殿下……) 虽然也被某些人私下评为傀儡王子,但这所校园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敬爱着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这位王子。 (明明如此,我却打算,窥伺那个人的秘密……) 即使最终得知他隐藏的真相,莫妮卡也并不打算将其公诸于世。 只不过,窥伺他的秘密,接触他想隐瞒的一面,这样的行为仍带给莫妮卡不小的罪恶感。 总算,学生们开始散场。菲利克斯正在与教师们谈话。 莫妮卡仰头望向坐在身旁的希利尔,小声咕哝起来。 「希利尔大人是……」 「怎么了?」 好几则不同的词汇浮现在莫妮卡的脑海。 莫妮卡将这些词汇一一消化,开口接话。 「是真的……非常,非常尊敬殿下呢。」 「那当然。毕竟有幸荣获殿下提拔,一直是我的骄傲。」 希利尔那铭感五内的嗓音,真的感受得到满满的骄傲。正因此,莫妮卡更加心痛。 万一,得知了菲利克斯的秘密,希利尔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对希利尔来说,受到王族菲利克斯的认可──这件事实正是促使他奋起上进的原动力。 单是把菲利克斯的秘密揭穿,就已经足以伤害到希利尔的矜持了。 (我希望,希利尔大人能够,永远不要知道真相。) 不久后就是毕业典礼,自己能以莫妮卡·诺顿的身分留在校园的时间不多了。 绝对不能被希利尔发现──第二王子的秘密,以及莫妮卡·诺顿的真实身分。 掌握到真相之后,这辈子决不向任何人透露,全部藏进自己的内心吧──这时候的莫妮卡,是这么想的。 * * * 学生总会在上午举行,午后便不再授课。加上明天是假日,趁今天缴交外出单,午后就离校的人似乎并不在少数。 在学生会室结束今日的反省会后,莫妮卡动身前往图书馆。因为刚结束冬眠不久的尼洛,吵着要看达士亭·君塔的书吵个没完。 小说家达士亭·君塔的本名叫波特,现在是柯拉普东镇上一家旧书店的店主。同时也是莫妮卡父亲的朋友。 抵达图书馆的莫妮卡,马上朝摆有达士亭·君塔著作的书柜移动。先前已经好几次应尼洛之托,来馆外借达士亭·君塔的小说,所以书柜的位置莫妮卡记得很清楚。 (还有哪本是没借过,的吗……) 达士亭·君塔撰写的不只是冒险小说,笔下还有好几部爱情小说等作品,但最有名的代表作,果然还是《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丛书。尼洛最爱的也是这套。 总而言之,只要借这个准没错吧──如此心想的莫妮卡从架上取下数册《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系列作。 这时,某人站到了莫妮卡的身边。是一个长得比莫妮卡高的女同学。或许她也想看达士亭·君塔的作品也说不定。 莫妮卡正准备往旁边移动让位,脚步还没踏出,女同学就抢先凑向了莫妮卡耳语。 「请不要大声张扬。」 (……咦?) 反射性抬头的莫妮卡,望向女同学的脸。 女同学有着一头平顺黑发与沉稳的五官。细长的双眼、略粗的挺拔眉毛,这长相莫妮卡有印象。 校庆时与入侵者尤安一同行动的,名叫海蒂的女孩。 「今晚,在女生宿舍后头的森林,恭候您大驾光临。」 留下这句低语,海蒂便转过身去。乌溜的直发溶入书架的阴影消失无踪。莫妮卡虽然快步追了上去,却怎么也找不到海蒂的身影。 (……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骇人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对答案的一刻终于要来了。 * * * 拉维亚纳主教今年五十岁,是个身体在纵向横向都发展有加的大块头。脸上常常洋溢着柔和的笑容,旁人都夸他平易近人。 他同时也是教会屈指可数的掌权人士,他所拥有的主教馆邸,不但备有宽广的庭园,还有左右两座翼塔,建筑物的豪华程度丝毫不在王都宫殿之下。 楼梯与房柱满是精细的雕刻。天花板还画了天顶画,主题是精灵神与精灵王们举办宴会的光景,令瞻仰者无不为之惊叹。 有一名客人,来到了这样的主教馆邸参加晚餐会。乘着六头马车到访的这名人物,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那是第二王子的外祖父,也是王国的重臣贵族。 「欢迎,快请进,克拉克福特公。」 拉维亚纳主教带着满面的笑容,出外迎接到访的克拉克福特公爵。 克拉克福特公爵年约六十来岁,五官还隐约可见年轻时的俊美风采,但也充斥着年轻一辈散发不来的威严。 为克拉克福特公爵引路至接待室之后,拉维亚纳主教吩咐仆役上茶。 「尽管期待今晚的餐点吧。近来咱们的奥帕特拉风味料理啊~厨艺可真不是盖的呢。说到香草炖犊牛那香味有多诱人……」 「这可真意外。」 操着丝毫感觉不出意外与任何情感的平坦语调,克拉克福特公爵沉沉地望着拉维亚纳主教。那双水蓝色的眼眸,冷冽得教人不由得想起寒冬时的湖泊。 「还以为,今晚送上的肯定是兰道尔王国的东西。」 公爵话中有话的发言,令拉维亚纳主教眼角的皱纹笑得更深了。 「不愧是克拉克福特公。总是这么直截了当。」 主教用眼神向侍者示意离席。 确认现场只剩自己与公爵两人之后,拉维亚纳主教从怀里掏出一只小药瓶。瓶中满是透明的液体。 「这个呢,就是最近兰道尔王国流通的魔法药……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是也。」 维可利永──古老传承中登场的水灵。以幽静的森林深处为居所,偶尔会施展魅力十足的幻影,迷惑捉弄人类。 借镜了如此水灵之名的魔法药,是一种带有强力幻觉作用的镇痛剂。 这种魔法药,有一个罕见的特征。 就这么原封不动使用的效果并不明确,然而只要在使用前赋予一定量的魔力,就能让效果飞跃性地提升。 「这种药真的是太美妙了。让兰道尔那种小国独占,未免过于暴殄天物。有了这个药,我国的医疗水准肯定能出现突破性的发展。」 拉维亚纳主教用好似在朗诵圣典般流畅的语调,不停描述着这种药是多么迷人,能带给王国多么丰饶的发展。那表情、那嗓音,无一不散发着爱国者的忠诚。 「可是,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在分类上属于『暂时性赋予魔法药』……按我国现行法律,魔力赋予量超出了规定的基准值。」 魔法药大致上可区分为两种。也就是暂时性赋予魔法药,以及长效性赋予魔法药。 暂时性赋予魔法药能够赋予的魔力量虽大,但制作后不立刻使用,赋予的魔力就会消失。因此,必须现场调制,当场使用。 反之,长效性赋予魔法药能赋予的魔力量极少,但能够维持药效好一段时间。 然后,利迪尔王国的法律里,针对暂时性赋予魔法药规定了极为严格的限制。 理由是,暂时性赋予魔法药容易赋予魔力,摄取者因而容易魔力中毒。 「为了让这种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普及,还请克拉克福特公爵,务必伸出援手。」 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能够赋予的魔力量过高,在利迪尔王国使用属于违法行为。 既然如此,为了避免违法,只要改变法律就行了。为此,需要的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助力。 「只要一点点。只要让暂时性赋予魔法药受到的魔力量限制稍微放宽那么一点点,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就合法了。现阶段而言,利迪尔王国的魔法药技术,都还是由罗斯堡家独占。您肯定,也为了这种状况忧虑有加吧?」 在利迪尔王国,暂时性赋予魔法药虽然受到严格的限制,长效性赋予魔法药却相对宽松许多。 这是因为,即使不特地限制,想在长效性赋予魔法药上,施加复杂的魔术式或赋予大量魔力,本来就极其困难。 不过,王国却有一族化不可能为可能,就是〈荆棘魔女〉出身的罗斯堡家。 罗斯堡家能够在长效性赋予魔法药上施加复杂的魔术式,也能赋予大量魔力。换句话说,就是唯一能在王国合法调制强力魔法药的一族。 国王是刻意不去限制罗斯堡家调制魔法药的。因为一旦发生战乱,罗斯堡家的魔法药很可能就会派上用场。 然后,罗斯堡家得以免除受限的代价,就是只让最低限度的药品在市面上流通。这是王家与罗斯堡家之间不成文的规定。 如果说,暂时性赋予魔法药受到的限制缓和,让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普及,罗斯堡家肯定会就此衰退,家道中落。何等大快人心。 现在虽然台面上彼此相安无事,但神殿与罗斯堡家从前是互相敌对的。初代〈荆棘魔女〉把当时的国王诱骗得七荤八素,这种蛇蝎毒妇的末裔,最好是早早绝后──拉维亚纳主教总是这么想。 「就连您这么爱国的重臣,罗斯堡家都不懂得表现尊重。实在应该趁这个机会,重新审视魔法药在王国的定位才是。」 只要魔法药的限制缓和,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普及,不但可以得到莫大利益,还可以让罗斯堡家那个烫手山芋没落。 这两者,对克拉克福特公爵而言相信都不是坏事。 听着拉维亚纳主教发表放宽魔法药限制的主张,克拉克福特公爵对送上的红茶碰也不碰,冷冷地应道: 「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带有强烈的成瘾性,引发魔力中毒的危险性极高。此外还听说,在兰道尔王国出现鱼目混珠的灌水便宜货,已经为此受到当局警告。」 「为了王国的繁荣,这点小事无足轻重对吧?」 笑容满面的拉维亚纳主教,得到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冰冷的视线。 「放任他国毒物玷污这片土地──你把这种事誉为繁荣吗。」 有如被推落寒冬湖泊似的,一阵寒意流窜全身。拉维亚纳主教吞下到口的反驳,无意识地搓起上臂取暖。 (……就算是克拉克福特公,也不可能有办法对我说舍弃就舍弃。) 拉维亚纳主教可不是一般的三教九流贵族。是坐拥丰富资产与人脉,深受周遭信赖的主教。 建设神殿时,主教曾在利权关系上给公爵通融,也曾为了让克拉克福特公爵批斗掉敌对掌权人士,出借自己的人脉。 「阁下,还请务必做出明智的抉择。这种药绝对能为我国带来丰饶。您这样的爱国人士,肯定能明白此举与您的意志相符。」 「无聊透顶。」 留给舍弃对象的低语既短,又不带任何感慨。 克拉克福特公爵轻轻举起了右手。紧接着,窗外马上骚动起来。恐怕,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早就安排了部下在主教馆邸周围待命。 仆役的响亮哀号声自走廊传来。 脸色大变的拉维亚纳主教按下自椅面起身的冲动,挤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您是无法将我定罪的。再怎么说,我也并不是现场使用了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仅仅只是持有,以王国的法律是无从逮捕的……!」 拉维亚纳主教有自信,就算为了持有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而遭问罪,也能安然脱身。 倒不如说,就现场状况而言,出动部下在主教馆邸撒野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才应当遭受处分。 「阁下,为了大事化小,还是请您重新考虑。」 只要愿意放下高举的拳头,现场的狼借可以当作没发生过──暗示这番弦外之音的拉维亚纳主教,得到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平淡的回覆。 「克拉里司彭商会的聚会。」 主教摆在膝上的手掌顿时一颤。 「逢恩男爵夫人的沙龙、雷海涅卿主办的面具舞会、亚兹里的圣祭典、德姆教会主办的晚餐会。」 克拉克福特公爵举出的集会,主教心里全都有数。 「这些都是你把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带入场使用的集会。证据也都齐全了。」 拉维亚纳主教的脸孔陷入了扭曲,即使如此,还是在冷汗直流的脸上硬挤出笑容。 资产在王国名列前茅的主教,操着颤抖的嗓音恳求。 「阁下……求求您,大发慈悲……」 克拉克福特公爵沉默不语,一会儿之后,才从怀里掏出某种东西。是闪闪发亮的乌黑手枪。 公爵把手枪摆到主教的面前。 「你自尽吧。」 「少开玩笑了!」 拉维亚纳主教伸手往手枪一抓,举起枪口朝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枪这种玩意儿,以往根本没用过几次,但距离毕竟这么近。人人都是神枪手。 如此心想的瞬间,接待室的门被打开了。 「阁下!」 闯入的是数名护卫兵。其中还有不只一位魔术师。 一名魔术师为克拉克福特公爵展开了防御结界,冷不防地,另一位魔术师朝拉维亚纳主教放出了风刃。 耳里传进一声滋嘎闷响。是自己的颈子,被风刃劈开的声音。 口吐血泡,脱力向前瘫倒的同时,拉维亚纳主教明白了。 魔术师那毫不犹豫的攻击──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是来杀人的。 (所以才会……把枪……) 因使用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遭到问罪的拉维亚纳主教,恼羞成怒举枪欲攻击克拉克福特公爵。情非得已之下才将其杀害──这肯定就是公爵的剧本。 趴倒在桌的拉维亚纳主教,绞尽最后的力气仰头望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虽想咒骂个几句,但发不出声音,就只是嘴巴张张合合。 (该死的恶魔……!) 低头俯视自己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就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望着拉维亚纳主教。 寒冬湖泊般的眼神──那湖面永远是冻结的,任凭风吹雨打也从不荡漾。 * * * 夕阳映照下的主教馆邸,受到大批士兵包围。一辆马车驶到,就在主教馆邸的旁边停车。 靠着男性侍从伸出的手掌支撑,一位在礼服外披着奢华长袍,手持与身高等长的法杖,留有一头银发的女性走下马车。是七贤人之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梅尔丽刚起步走向主教馆邸,正在向士兵发号施令的中年指挥官便慌忙跑来。 「这身长袍与法杖……相信阁下应是〈咏星魔女〉大人。」 「是呀,你好。感觉好像乱哄哄的,出了什么事吗?」 「……实在是非常抱歉。现在,主教馆邸暂时禁止出入。还请您回马车吧。」 指挥官一脸凝重地站在梅尔丽面前阻挡去路。言下之意大概是,即使对七贤人也不能说明详情吧。 梅尔丽伸手按在脸颊上,心平气和地歪头。 「这样啊,拉维亚纳主教通过冥府大门了是吗。」 「……!」 死者会行经冥府大门,抵达女神跟前长眠。精灵神教的教义是如此诠释的。 梅尔丽在表情僵硬的指挥官身后发现了一个熟面孔,于是朝那人走去。 「请留步,女士!女士!」 梅尔丽摆出恶作剧的笑容,向慌忙制止的指挥官送上一句「不好意思喔」,走到了熟面孔身边。 「你好呀,克拉克福特公。」 正向部下下达指示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动也不动,只转动眼珠望向梅尔丽。 「主教馆邸现在成了反贼的巢穴,所以被封锁了。你想出入的话,请等到调查结束。」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克拉克福特公爵并没有这样质问梅尔丽。 因为公爵很清楚,这句话对于王国首席预言家来说,是没什么意义的发言。 梅尔丽朝绚烂豪华的主教馆邸瞥了一眼,呼~地叹气。 「结果拉维亚纳主教还是想让水灵的至高(维可利永)在王国流通啊。」 「……」 「如果只停留在个人运用的范畴,就不至于丧命了说。」 (插图007) 拉维亚纳主教是太高估自己了吧,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被杀。 给过克拉克福特公爵方便的人物,常会产生这样的误解── ──自己有如此巨大的贡献,决不会这么轻易就遭到舍弃。 「想让他国毒物入侵毒害王国,门都没有。」 听着这声冰冷的回应,梅尔丽脑中浮现一道光景。 有大量的棋盘围绕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边,全部都由他独自操盘。 摆在盘面上的棋子,有的是廉价的木制棋,有的是施有金雕的象牙棋,种类五花八门。 然后,无论棋子多么昂贵,镶了多么豪华的宝石,只要他判断已经不再需要,就会当场自盘面上排除。 不带一丝犹豫,也不留一分感慨或感伤,轻描淡写地排除。 梅尔丽很清楚,正是这股在割舍时毫不犹豫的强悍,造就了他现在这番地位。 「还请你不要妄自散播忆测,〈咏星魔女〉阁下。」 「这可不是忆测,是预言喔~」 「我不信什么预言。」 围绕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边的气场,些微提升了硬度。 「请回吧。」 单是这样的威压感,就足以让性格软弱的人直不起腰来。 即使如此,梅尔丽还是用一如往常的高雅举止回以微笑。 「说得也是,毕竟好像忙得凶,我就先告辞吧……不过,最后让我问一件事。」 逐渐沉没的夕阳,把两人的身影染得通红。 梅尔丽将随风摇曳的银发拨到耳后,开口说道: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他,还好吗?」 「你应该比我清楚才是?」 狡狯的掌权者,以及王国首席预言家的相互刺探,让气氛一瞬间紧绷。 寒冬湖泊般的眼神,以及莫名梦幻缥缈的眼神,两者视线只交会了短短数秒钟。 随着一句「那么,祝顺心平安」简短告别,梅尔丽随着飘舞的长袍回过身去。 梅尔丽离去后,一名士兵小声地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报告了些什么。 克拉克福特公爵望向东方,静静下令。 「传令。有不肖之徒大摇大摆擅闯我国。」 ──────────────────────── 第二章 黑狮子的邀请 阁楼间的书桌上,一整叠书堆得如同小山──这些全都是莫妮卡从图书馆借回来的《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系列丛书。 化身成黑猫的尼洛端端正正坐在书山前,仰头望着正在换穿便服长袍的莫妮卡。 「真的不用我跟去吗?找你的,是那个歪七扭八黏土脸吧。」 歪七扭八黏土脸,指的相信是帝国魔术师尤安吧。 那个名叫尤安的魔术师,能够使用肉体操作魔术冒充他人。过程中,脸部会像黏土一样扭曲变形。 稍早放学前,在图书馆跑来与莫妮卡接触的海蒂,是与尤安同伙的女孩。 毫无疑问的,莫妮卡接下来要前往的地点,会有尤安在严阵以待。 「……嗯。在我出门的期间,想拜托尼洛你帮忙护卫殿下。」 现在起,莫妮卡准备进行的行动是彻头彻尾的独断独行。不能向身为路易斯契约精灵的琳开口要求协助。 既然如此,莫妮卡离开的期间,能够担任菲利克斯护卫的就只有尼洛了。 「尼洛,可以拜托你留守吗?」 「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大方接受吧。不过,万一需要本大爷助阵,记得一定要叫我。」 色泽比明月还浓郁的金色眼珠闪闪发光,尼洛仰头望向莫妮卡。 「敢阻挡你去路的东西,全部都由本大爷啃碎、扫飞,或者烧成灰烬。」 黑猫只是虚假的外型──尼洛的真面目,是从前震撼利迪尔王国的传说黑龙。 锐利的尖牙可以轻易咬碎大部分生物,巨大的尾巴一扫,林木也要东倒西歪。 而最骇人的,是黑龙吐出的黑炎,其威力足以烧尽世间的万物。 换作以往,莫妮卡会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太火爆,吓得自己先退缩。但现在却觉得,有尼洛在这里,让人莫名安心。 无论平时怎么斗嘴,尼洛冬眠的期间,莫妮卡还是挺寂寞的。 「谢谢你,尼洛。」 「记得要叫我喔。」 「嗯。」 要学会依靠别人──近来总是三番两次被人这么说。 校庆想靠自己硬撑而失败时,希利尔就告诫过「务必向周围求助」,在凯利灵顿森林里,巴托洛梅乌斯也说「小鬼头依靠大人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需要时,我会好好找你帮忙,尼洛。」 尼洛扬起嘴角一笑,心满意足地用小巧的前脚招手。 莫妮卡反射性弯腰,尼洛随即用肉球在莫妮卡脸颊噗妞噗妞地按个不停。 「好,去吧。」 「嗯!」 窗外已经开始染上夜色。浓密的云层遮掩掉月光,刚好适合避人耳目偷溜出去。 举脚踏上窗边,莫妮卡无咏唱发动了飞行魔术。 近来对飞行魔术已经慢慢熟练了,短距离即使不骑扫把也能够移动。 飞出窗外的莫妮卡,先一度升上高空,再慎重地飞往女生宿舍出口的反方向,以避免出现目击者。 确认四下无人的同时,莫妮卡降落在森林入口附近。 「哇,唉唷……」 虽然踏得不太稳,但总算是没摔倒就着陆了。莫妮卡才刚呼~地喘口气,背后就响起一阵嗓音。 「恭候多时了。」 伫立在莫妮卡背后的人,是海蒂。她在赛莲蒂亚学园制服外多披了件黑色外套,手上紧握着提灯。 「请随我来。」 海蒂起步走向夜幕低垂的森林深处。莫妮卡无言地跟上。 冰冷的夜风吹过,春日森林的树丛应声摇曳。 即使走在没有道路的森林地,海蒂的脚步也不见一丝迷惘,直到抵达某处较为开阔的场所,才在一棵大树前停下脚步。 有个男人就靠在树上。是个身穿黑色外套,头戴宽檐帽的男人。帽子下的五官,是金发的美男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但,莫妮卡立刻就判断那人并非菲利克斯。 「希望,你可以不要化身成,我认识的人。」 「哎──呀~可是今天的主题不正是与『他』有关吗?我觉得,应该没有比这张脸更~应景的长相了吧?」 还是老样子,有如熬煮过的蜂蜜,甜腻又黏不溜丢的嗓音。 莫妮卡才刚稍稍皱眉,尤安脸上就浮现了菲利克斯绝对不会露出的,毫无格调可言的邪笑。 「来──我们开始对答案吧。首先就让我听听你的见解吧。〈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先前尤安曾经提过的「骇人的真相」,答案终于要揭晓了。 让莫妮卡察觉到真相的契机,是从前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任职,名叫亚瑟的医师。 亚瑟,用帝国语发音就是奥图尔。 这个名字,是尤安在入侵校庆时提到的──『那是叛徒奥图尔干的好事喔。那位大人的判读果然是对的。』 「那位名叫奥图尔的医师,跟你认识吗?」 奥图尔。莫妮卡一道出这个名字,尤安的邪笑随即消失,开始在脸上散发出明确的憎恶。 「奥图尔原本是跟我在帝国一起钻研肉体操作魔术的朋友。然后从朋友变成背叛者。偷走我的研究成果,卷铺盖跑路去邻国的下三滥。」 「那个人,逃出帝国应该是十年前以上的事对吧。那时候,你的肉体操作魔术已经完成到一定程度了……我有说错吗?」 尤安没有回答是对或错,就只是耸耸肩。 帝国是在现任年少皇帝继位之后,才把肉体操作魔术解禁的。 在那之前,即使在帝国,肉体操作魔术也被视为禁术。所以,尤安才没有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公开……但,却有个男人带着这些成果来到王国。 那就是奥图尔。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被唤作亚瑟的医师。 「我啊~有好──长好长一段岁月,都在紧紧追查那个可恨的男人。然后到了去年,我总算查出,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在隐匿奥图尔的消息……虽然他人是早就翘辫子了。」 低语的嗓音中,夹带着深沉的愤怒及无可奈何的悔恨。 自己奉献人生苦心研究的成果,被视为朋友的人物尽数偷走,带到外国去利用,会愤怒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后如此长年追查之下,发现男人早就死了,研究成果则被运用在某件事情上。 「克拉克福特公爵把那份研究,用在什么事情上。你心里应该有数了吧~?」 对于尤安这番话,莫妮卡轻轻点头,用沉重的语调开口: 「十年前,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内,一间用来当作仓库的小屋发生火灾,出现二名死者。一人是第二王子的主治医师亚瑟……就是你口中的,奥图尔。另一人,则是菲利克斯殿下当时的随从,名叫艾萨克·沃卡。」 按布莉吉特所言,那位随从对菲利克斯忠心耿耿,是被菲利克斯视为兄长般敬爱,右眼上方有伤痕的少年。 「可是,艾萨克·沃卡其实并没有死。那么,在火灾现场找到的少年遗体,究竟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莫妮卡语带僵硬地,将这则答案道出口: 「……真正的,菲利克斯殿下。」 〈咏星魔女〉说,自己从十年前就怎么样都没办法看到菲利克斯殿下的命运。 那也难怪。因为,真正的第二王子当时就已经死了。 莫妮卡想咽口口水,却未能如愿。嘴里干燥莫名,根本就没有唾液可以吞咽。 莫妮卡动起干燥的双唇,说出十年前的真相: 「我认为,正牌的菲利克斯殿下在十年前,因为某种理由亡故。于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向医师奥图尔下令,要他对殿下的随从艾萨克·沃卡使用肉体操作魔术……为了让随从变成与殿下同样的长相。」 布莉吉特无法察觉这件事也是难免的。 对利迪尔王国的居民而言,肉体操作魔术向来是与自己无缘的事情。就连知晓这种术存在的莫妮卡,都没能想到,变脸的技术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完成了。 (……所以,那个人才会──) 鸣钟祭那晚,他自称艾伊克,说自己是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幽灵。 艾伊克,是艾萨克的小名。 艾萨克·沃卡,是台面上已经死去的人──原来如此,的确是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幽灵。 「……然后,克拉克福特公爵为了灭口杀害奥图尔医师,再假称火灾,将他与正牌的殿下遗体一起烧尽。」 莫妮卡用力忍下想要低头的冲动,直直凝视尤安。 「你之所以,当时会接触殿下……是为了确认那个人的脸,对吧?」 「是呀,没错。毕竟变脸魔术是我开发的,只要是在极近距离,我就有办法确认施术的痕迹。」 变脸的魔术也好,把肉体强化到有如龙化的魔术也好,就莫妮卡所见范围,肉体操作魔术的对象都只限于尤安一人。 尤安在变脸时五官扭曲的模样,绝对不是正常状态。这些魔术相信还是存在着某种副作用。 「你的肉体操作魔术……想施加在自己以外的对象身上,是不是有相当的难度?」 「答对了。我是经年累月在自己的身体刻上术式,结果才变得能够自由替换皮肤,但没经过这些工程的人,一辈子就只能变化一次。要是反覆施术,皮肤最后会像烂泥巴一样,到处溃烂脱落喔。」 就像这样──尤安说着说着,用右手掌抚起自己的脸颊。只见掌心下的俊美王子容貌,右半边有如黏土般变得歪七扭八。 捏着脸颊皮肤示范,尤安口齿不清地继续说明: 「肉体操作魔术啊~术后残留在体内的魔力浓度太高,所以容易导致严重的魔力中毒喔~就算只施术一次,也会难受到好一段时间都得卧病在床。」 如此危险的魔术,克拉克福特公爵却下令要奥图尔医师施行。 而且对象是十年前,还只是个孩子的艾萨克·沃卡。 就只为了打造一个,菲利克斯的替身。 莫妮卡兀自紧咬嘴唇,这时,尤安重新把脸捏成菲利克斯俊美的五官,扬起嘴角微笑。 「答案就对到这里为止。来,接着是交易的时间了。」 「你们打算要,怎么处理……这个真相,呢。」 「当然是要公诸于世喽。而且,还是要在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刚继位成国王后马上昭告天下。」 以揭穿真相而言,这毫无疑问,是现在所能想到最恶毒的时机了。 「不用说,我们没要打着帝国的名义光明正大这么做喔~?我们只需要,把这个真相连同证据,一起交到利迪尔王国的反克拉克福特公爵派贵族手上就行了……好比布莱特伯爵之类的,懂吧?」 布莱特伯爵。那是凯西的父亲,曾经企图暗杀菲利克斯。 为什么,凯西父亲的名字会在这里冒出来?理由显而易见,根本不需思考多久。 「……你们透过兰道尔王国,与利迪尔王国的贵族,在私下有联系对吗?」 虽然尤安没有回答是对是错,但相信八九不离十吧。 夹在利迪尔王国与修华尔葛特帝国两大国之间的小国,就是兰道尔王国。第一王子莱欧尼尔的母后薇尔玛王妃,正是来自这个国家的公主。 兰道尔王国以往都尽力察言观色,不在利迪尔王国与修华尔葛特帝国间掀起波澜,不过近来似乎有部分贵族逐渐向帝国倾倒。 尤安是打算把「第二王子是冒牌货」这个真相,透过兰道尔王国,流入利迪尔王国内的反克拉克福特公爵派手上。 如此一来,利迪尔王国将因内部纷争陷入混乱,帝国方用不着派出一兵一卒,就能坐享利迪尔王国国势衰退这个成果。 「啊,姑且还是先跟你说一声~就算你在这里把我跟海蒂都杀了灭口,也没有用喔?我们的主人早就都瞭若指掌了。嗳,知道我为什么愿意陪你这样子对答案吗?」 尤安露出了略为同情的眼神。 「因为就算得知了真相,你也完全无能为力喔。」 没错,正如尤安所言。帝国方已经察觉菲利克斯是冒牌货。并且,恐怕连证据都准备好了。 剩下的,只要等菲利克斯继位为王,再趁机揭穿丑闻就好。 ……然后,莫妮卡没有任何阻止这一切发生的手段。 「嗳,〈沉默魔女〉小姐。我的主人有一项提议……你有没有意愿,投奔到帝国来呀~」 「……咦?」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莫妮卡忍不住瞪大眼睛,尤安又摆出与凝重话题格格不入的耍宝态度,揪住帽檐抛了抛媚眼。 「咱们会应你之邀赴约,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个喔。我的主人……皇帝陛下正考虑将你纳入旗下。」 尤安举手向莫妮卡伸来。 那只不晓得已经沾满多少人鲜血的手,就在莫妮卡的面前晃动,示意要莫妮卡加入己方。 「利迪尔王国迟早要陷入内战。你快趁那之前到帝国来吧。陛下说了,保证会给你最好的待遇。」 只看条件的话,这对莫妮卡而言绝对不差。 一旦去了帝国,想研究在利迪尔王国被禁止的魔术都不成问题。 毕竟,莫妮卡原本就对七贤人的地位毫不执着。换作一年前,还在山间小屋足不出户的时期,莫妮卡或许就点头了。 可是,现在的莫妮卡,已经在王国结交了重视的人们。 既已明知内战可能爆发,莫妮卡并不打算自己一个人逃亡。 「请容我,拒绝。」 「是吗,真遗憾。可是啊,陛下给我们的命令是,就算被拒绝了也要把人带回来喔~?」 语毕,尤安稍稍掀起帽檐。紧接着,两只小鸟就从帽子下飞了出来。两只都是黄绿色小鸟──恐怕是中阶或高位精灵。 随着两只小鸟拍动羽翼,无数风刃如雨点般洒向莫妮卡。怎么说也是精灵的攻击,威力不是一般魔术师所能望其项背。 (那两个都是,风系精灵……这股力量,恐怕与高位相当!) 莫妮卡以防御结界挡下风刃。但,精灵并没有就此停止攻击。 就在莫妮卡与精灵展开攻防的期间,尤安的咏唱结束了。 有着菲利克斯五官的脸,开始浮现鳞片。在黑色外套下,手臂不断膨胀,转变成龙的外型。龙化魔术,从前也见识过的。一旦被发动这种术,想靠普通攻击魔术打倒尤安,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两个风灵,加上龙化的尤安,还有海蒂──就在莫妮卡为了该从谁开始攻击而陷入迷惘的一瞬间,尤安与海蒂在同一个时间点熄灭了提灯。 今晚原本就月黑风高。尤安与海蒂的身影融入暗夜,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识。两人之所以都身穿黑色系衣物,就是为了这个吧。 两个风灵也依然维持着小鸟的外型四处飞舞,想在入夜的森林以眼睛捕捉也绝非易事。 (该发动火系魔术照明吗?……不行,这么做的话,就没有手攻击了……) 更重要的是,在森林里使用火属性魔术,万一引起火灾就糟了。这里与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宿舍并没有多少距离。没办法用太引人注目的战法。 风灵的攻势开始加剧了。即使维持着小鸟的外型,精灵还是精灵。没有人类那么容易受夜色影响。 (这种状况下最怕的,是被对方使用扩散式的毒物。敌方有两个风灵,能自由操控风向……明明如此,为什么占了这般优势,却没有立刻用毒?只是因为我还没露出破绽吗?) 在校庆交战时,就曾经中过毒。因此,自从来到这片森林,莫妮卡始终对毒物保持警戒,发动防御结界时,也都不忘选用编组了防毒术式的类型。 可是,现在却迟迟不见尤安与海蒂用毒的迹象。 那两人本身对毒物应该有某种程度的抗性。即使如此,在这种局面下仍然放弃用毒,理由到底是什么?思考到这里,莫妮卡发现了一件事。 打从刚才起,尤安就没有参与攻击。特地发动了龙化魔术强化身体,却完全不出手。 维持着防御结界,莫妮卡开始集中精神。 我方只有莫妮卡一名战力。至于对手,有用龙化魔术强化身体的尤安,架着刀的海蒂,以及两个化身小鸟的风系高位精灵。 (……这就像是,下棋的盘面。) 莫妮卡用防御结界挡下来自两个风灵的攻击,同时具现出雷箭。 啪叽啪叽作响的金色箭矢,发出雷光照亮了四周。 在莫妮卡身边飞绕的两只小鸟。 从斜后方打算见缝插针的海蒂。 以及,一步也没有离开最初位置的尤安──瞄准尤安背后的大树,莫妮卡摆出了攻击姿势。 「在这个盘面上,我并没有要守护的东西……可是你们却有非保护不可的王。」 尤安顿时脸色大变。但是,莫妮卡并没有看向尤安。稚气未脱的脸庞,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大树。 莫妮卡眯细眼睛,将指尖举向大树。 「……既然如此,会赢的,就是我。」 明明用了龙化魔术强化身体,却没有拉近距离发起肉搏战,而是待在大树前一动也不动。简直,就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似的──想到这里,他们迟迟不用毒的理由,也自然而然水落石出。 毕竟如果有个万一,让毒扩散到树木上,他们就伤脑筋了。 「这样就,将死了。」 尤安试图用强化过的手臂,把莫妮卡射出的雷箭击落。但早就料到这步的莫妮卡,让雷箭才射到一半就应声解除。 第一发雷箭,只是要用来照明确认四周位置分布,同时,也充当吸引敌方注意力的诱饵。 迅雷不及掩耳地,莫妮卡将编组了远端术式的第二发雷箭,射向在树上见到的人影。 「呶喔?」 随着一记含糊的唤声,某人从树上摔落。 那名人物尚未触及地面,化身小鸟的风灵就操纵气流,形成了缓冲垫。恐怕,这个人物就是精灵们的主人吧。 莫妮卡迅速用雷枪指向那名人物。 在雷枪照明下出现的,是一名身着全黑衣物的黑发男子。年龄约三十岁前后吧。 莫妮卡带着唯唯诺诺的语调,向黑发男子搭话。 「呃──……你如果愿意投降,我会很,感激。」 「不到家!」 「…………咦?」 傻眼的嗓音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晓得是不是中了雷箭身体还在麻,黑发男子连姿势也没换,就维持着从树上摔下来的动作怒吼。 「我说你太不到家!想逼对手投降,至少也该在不伤及内脏的程度下,折磨对方手脚,夺走反抗能力,确认对方还有没有携带武器,这点小事都不懂吗!」 「咦,呃──?那个~……?」 不知道为什么被敌人训了一顿。 莫妮卡正不知所措,尤安就露出一脸在许多方面都放弃了的表情解除龙化,海蒂也收起了刀。 化身小鸟的风灵,啪哒啪哒地挥动翅膀,飞到黑发男子的肩上。 「主人。」 「有没有受伤?」 「唔呣,接得漂亮。莲杜拉,艾思沛涅──不必护卫朕了。暂时先去警戒四周。」 小鸟们摆出轻轻低头鞠躬的动作,随后飞上夜空。目送鸟儿们离去后,黑发男子重新转身面向莫妮卡。 「那么,〈沉默魔女〉啊。你施展的那什么无咏唱魔术,着实颇为精湛。看穿朕藏身在树上的慧眼,也值得赞扬。」 「感、感谢称赞……?」 先被敌人训斥一番,转眼间又被接连夸奖。 到底,该作出怎样的反应才好啊。莫妮卡正伤脑筋,重新点亮提灯的尤安与海蒂就站到了黑发男子身旁。 尤安单膝就地半蹲,向黑发男子请示: 「需要扶您起来吗,皇上?」 「免了。」 黑发男子俐落地起身。 (插图008) 缓缓荡漾的黑发,以及深邃的五官,是名高个子的俊美男子。加上结实的体格,有如一具会动的精悍战士雕像。 不过,男子散发着一股雕像所没有的猛烈生命力。或许可以称之为霸气。 「朕乃修华尔葛特帝国第十六代皇帝──莱恩哈特·阿洛伊斯·马克西米连·贝恩德·克莱明!人称黑狮子皇帝!」 莫妮卡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这番发言的意思……话虽如此,即使理解了发言的意思,还是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结果抽搐着脸庞僵在原地。 「皇、皇皇、皇,帝?」 「正是!朕乃帝国皇帝。为了一睹谣传中〈沉默魔女〉的实力,跋山涉水远道而来。」 真的有皇帝会为了这种令人傻眼的理由,隐瞒身分千里迢迢跑到邻国来吗? 不可能。虽然不可能,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霸气与格调实在太超凡出众了。 面对无意识全身紧绷的莫妮卡,黑狮子皇帝威武如鹰地笑道: 「放心吧,方才让尤安出手攻击,只是因为朕想见识见识无咏唱魔术。并没有打算继续危害你。要是怀疑朕还藏了武器,要朕脱个精光也不成问题。朕对自己的裸体也是很有自信的。」 尤安与海蒂的表情一口气蒙上了阴霾。 「……陛下。这样做,会让我跟海蒂很困扰,可以不要吗?」 「呣?这样吗?总而言之,我方已经展示出愿意表达诚意的态度了。你就接受这番对谈吧,〈沉默魔女〉啊。」 这是莫妮卡第一次知道,原来全裸可以被视为诚意。 可是,原本自己就是想来和对方沟通的,当然没有不接受的理由。 「那、那个,皇帝陛下……」 「唔呣。」 「请、请不要把……菲利克斯殿下的,秘密,公诸于世。」 「免谈。」 当场回绝。 「克拉克福特公爵,一直策画要与我国挑起战争。这你总不会一无所知吧。」 「这、这个……」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一旦继位了,帝国与利迪尔王国之间的战争迟早会爆发。莫非你乐观其成?」 「当、当然不……」 见莫妮卡弱弱地摇头,黑狮子皇帝露出一股怜悯无知孩童的眼神。 「近来就算多少有出现些小冲突,这片大陆也并未爆发真正大规模的战争。你知道为什么吗?」 「是因为忙于应对龙害,根本无暇战争……吗?」 「错了。」 皇帝一口否定莫妮卡的回答,断言道: 「是因为魔术师暴增。」 为什么魔术师人数上升,会是不让战争爆发的理由呀。 莫妮卡想不太出头绪,皇帝又淡淡地解说: 「从前,魔术师只被隐匿在一小部分的特权阶级手上。但,如今门户大开,魔术师数量暴增。魔术的研究日新月异,不时就有新的术式问世。魔术师可以被视为,一种有别于普通士兵的划时代兵器。」 感觉就像自己被当作兵器看待一样,莫妮卡忍不住皱眉。 但,黑狮子皇帝丝毫不把莫妮卡的反应当回事。 「这种状况下一旦战争爆发,大量的魔术师被配属到战场,你觉得会如何?即使最后打赢了,双方的灾害绝对都非同小可。不只会出现数以千计、万计,甚至更多的死者,遭到魔力污染的土地,今后更是别想住人。」 受到魔力污染的土地有多么可怕,莫妮卡也很清楚。光是土地的魔力浓度稍有提升,不具备魔力抗性的人类马上就容易身体出毛病。 更遑论重度的魔力污染,受污染的土地形同化作一片死亡大地。 「你懂吗?现在这时代的战争,灾害规模已经远超从前,不可相提并论了。正因为各国都明白这点,才会仅止于小冲突,避免真正的大规模战事。」 就算这样,克拉克福特公爵还是想要开战。 明知把魔术师当作兵器推上前线,会出现数以万计的死者,会使部分国土陷入死亡,公爵仍执意打算开战。 朝着默不作声的莫妮卡,黑狮子皇帝斩钉截铁地表示: 「朕想避免战争。因此要在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继位的时机暗中告发丑闻,陷他入罪。只要用这个方法,我帝国就能不损一兵一卒,无血回避战争。」 「可、可是,利迪尔王国,会因此内部大乱。」 「那又如何。原本这就是贵国人士自己种下的因。与朕何干。」 莫妮卡找不到任何能反驳的语句。 黑狮子皇帝的理论,就利迪尔王国国民而言难以接受,但十分合乎逻辑,立场上也说得过去。 归根究柢,想要发起战争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这方,黑狮子皇帝只是见招拆招罢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 无论如何,莫妮卡都不愿意接受。 既不想坐视第二王子的秘密被揭穿,也不愿见到利迪尔王国因内乱而动荡不安。 莫妮卡鼓起全身上下为数仅少的勇气,握紧拳头开口: 「……只要能回避掉战争,就没问题了,对吗?」 黑狮子皇帝的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啊啊~感觉自己就要被眼前这个男人的威压感给压垮,紧张得想吐了。 不过,莫妮卡没让胃液涌上,而是死命把词汇挤出口。 「如果,我能避免战争爆发……就请你答应我,不会把第二王子的秘密,公诸于世。」 莫妮卡这番话,让黑狮子皇帝露出的是明显乏味有加的表情。 「有什么具体方案尽管说。」 「……具体的方案,我没有。但是,我绝对,会避免战争爆发,让你瞧瞧。」 「没兴趣,没意思,完完全全不像话。最重要的是,对朕没半点利益可言。」 「利益,是有的。」 原本一脸兴致缺缺的黑狮子皇帝,稍稍浮现了被勾起兴趣的笑容。 「说来听听。」 表情从莫妮卡的脸上消失了。就与在面对棋盘时一模一样。 入夜的森林里,在提灯火光映照下泛绿的双眼,直直凝视着黑狮子皇帝。 「……只要答应我,你就可以,从这里活着回去。」 尤安与海蒂的脸色变了。不过,两人刚进入临战体势,就被黑狮子皇帝单手一举制止。 然后,他就这么仰头放声大笑。 「哼,呵呵,哇哈哈哈哈!镇压南方异民族,被人唤作黑狮子敬畏的朕,竟然有人敢面对面开口要胁!」 抖着喉咙哼哼笑着笑着,黑狮子皇帝用余韵犹存的嗓音,低沉地问道: 「我说,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就凭你,杀得了这个黑狮子皇帝吗?」 「杀得了。」 莫妮卡右手向前一伸,做出拾起棋子的动作。 「只要把你,当作盘面上的棋子就行了。」 稚气未脱的圆滚滚眼珠,在那有如玻璃珠般了无生气的表面倒映着黑狮子皇帝的身影。 〈沉默魔女〉只要有那个意思,随时都可以不发一语取下敌方首级──知晓这点的尤安与海蒂双双脸色苍白。 然而,黑狮子皇帝却是抖擞肩膀,显得愈来愈乐在其中。 「『不点头就别想活着回去』是吗。哈哈,有够怀念!这不就是朕从前,向异民族首长放的话吗!」 黑狮子皇帝大笑了一番,然后双眼闪闪发光地望向莫妮卡。眼里所闪耀的,是好奇的光辉。 「朕很感兴趣。告诉朕,你之所以愿意做到这种地步,是为了对谁效忠?」 「……不是为了什么,效忠。」 有如要确认自己的心意一般,莫妮卡将手按上胸膛,继续开口: 「我只是,不想被夺走更多,自己重视的事物,而已。」 浮现在莫妮卡脑海的,是在赛莲蒂亚学园度过的每一天。 即使只是虚假的校园生活,对莫妮卡而言,仍然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不想被破坏。不想被剥夺。不想再承受更多,父亲死去时的那种煎熬。 这就是,鼓舞莫妮卡的原动力。 「太遗憾了。若是出于忠义而动,朕还有自信能让你弃暗投明的说。毕竟,没多少个君主,能像朕这样魅力四射。」 何等傲慢。但,莫妮卡感觉得到这番话的分量。 他确实有着莫名吸引人的气质。 「那么,既然都让朕坐上这桌赌命的局了,你当然也得跟着下海,〈沉默魔女〉啊。」 「要是我失败了,战争依然爆发……就要我,以死谢罪吗?」 黑狮子皇帝皱起了眉头。简直就像是,听到答非所问的回答时,教师会露出的苦瓜脸。 「说什么傻话。杀了你,能让朕得到什么好处。」 说得对极了。既然如此,这个邻国的皇帝到底想要莫妮卡做什么呀? 朝着一脸狐疑的莫妮卡眉间,黑狮子皇帝比出了食指。 「如果,利迪尔王国向帝国发出宣战布告,这就代表你输了。届时你得向朕宣示效忠,终生为朕效命。」 黑狮子皇帝的发言,有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强悍支配力。 被这股威压给吞没,莫妮卡呆立原地动弹不得,黑狮子皇帝露出有如要吞噬猎物的狮子表情,凑到莫妮卡的面前说: 「一旦战争爆发,你就得向朕献上利迪尔王国王家的首级,用你自己的双手终结战争。借此表明你的忠诚。」 我不要这样。不可能做得了这种事──明明想这么抗议,舌头却发麻,嘴唇也颤抖不已,完全发不出声音。 心脏的怦通声听起来莫名遥远。丹田深处沉重无比,难受异常。 握紧满是冷汗的手掌,莫妮卡缓缓调匀呼吸。 自己刚刚放话威胁邻国皇帝,让交涉成立了。现在已经无法回头。 只有阻止战争,这条路而已。 (为此,我能做到的是……) 原先紧张到停止运转,无法正常运作的头脑重新启动了。开始思考的莫妮卡,耳里忽然传进一阵羽翼声。 是飞去警戒四周的黄绿色小鸟回来了。 两只小鸟停到黑狮子皇帝的肩上,交互张嘴出声。 「陛下,百忙中打扰非常抱歉。」 「赛莲蒂亚学园的警备兵有动作了。恐怕,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已经察觉了我们的存在。」 这则回报听得莫妮卡脸色发青,但黑狮子皇帝显得十分冷静。 「克拉克福特公爵,果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带着一种莫名开心的口吻低语,黑狮子皇帝望向莫妮卡。 「我说,〈沉默魔女〉啊。克拉克福特公爵为什么执意想要打仗,你知道吗?」 莫妮卡轻轻摇头,黑狮子皇帝随后断言道: 「是因为他有胜算。事实如此,先帝所留下的负面遗产过多,我国体制当下难称万全。觊觎帝位的图谋篡位者也不在少数,政变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现在的帝国,并没有与他国开战的余力。黑狮子皇帝干脆地暴露了这点。 明明如此,黑狮子皇帝却丝毫没表现出焦急或恐惧。 「但,你记清楚了。」 稳稳踏在地面上,摆出瞭望远方地平线的壮硕野兽威严,黑狮子皇帝向莫妮卡发出警告。 带着明确的信念,勇猛地放话。 「管他有胜算还是没胜算,朕都不会无条件投降。贵国要是敢主动开战,我方保证会还以颜色,在这片土地留下清晰的爪痕。」 这个男人是狮子。成群结党时对伙伴宽大,敌对时则毫不留情挥出利爪的强韧狮子。 对于比起巨龙更害怕人类的莫妮卡而言,黑狮子皇帝这个男人可说是非常特异的存在。 他同时兼具人类与野兽的骇人之处。既理智、又聪明,而且还凶猛无比。 这个男人肯定不会撤回前言吧。一旦战争爆发,绝对会彻底抗战,在利迪尔王国留下显眼的爪痕。 「不想这样的话,就尽全力避免战争爆发。」 一阵气流轻飘飘地包覆黑狮子皇帝与尤安的身体。是化身小鸟的精灵们的力量。 原本还好奇他们是怎么暗中跨越国境的,看来八成是靠精灵们的力量从空中高速移动吧。 「海蒂就留给你当连络窗口。她是很优秀的谍报员。尽管随意运用。」 待黑狮子皇帝说完,海蒂便静静向前,站到莫妮卡身边。 「请跟我来。我们走不会被警备兵发现的路径出森林。」 海蒂不苟言笑地督促莫妮卡往森林出口移动。 莫妮卡正恭敬不如从命地跟上海蒂,背后又传来黑狮子皇帝的唤声。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回过头去,隔着肩膀映入眼帘的黑狮子皇帝,正露出一脸莫名乐在其中的笑容。 「你会有什么表现,朕拭目以待。」 脱离森林,朝女生宿舍移动的期间,海蒂始终一语不发。大概讨厌嚼无谓的舌根吧。 总算,抵达女生宿舍后门时,她才低声咕哝起来。 「我对现在的状况抱持不满。直到陛下判断你能明确回避战争之前,我都无法回归帝国。」 「非、非常抱歉……」 「无须谢罪。请尽速拿出结果。有必要我也会随时提供协助。」 海蒂冷冷的发言,令莫妮卡兀自焦急起来。 回避战争的方法,根本就什么都还没想到。 说起利迪尔王国的开战派,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但,即使莫妮卡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要求「请不要打仗」,也不觉得有可能被听进去。 接着想到的,是设法让反对战争的第一王子莱欧尼尔继位为王。 可是,莫妮卡一个人支持莱欧尼尔当国王,也改变不了第二王子派浩荡的气势。 (要说克拉克福特公爵身边,还没有调查过的事情,顶多就只有「那件事」了……但实在不认为那有可能成为突破口。) 即使如此,现在的自己办得到的事也实在太少。那么,情报当然尽可能多一条是一条。 「那、那个……一件事就好,希望你可以,帮忙调查一件事……」 「请说。」 见海蒂点头,莫妮卡于是道出希望海蒂调查的内容。 大致上描述完毕后,海蒂皱起了略粗的眉毛。高冷的脸庞上散发的,是些微的嫌恶感。 「……就算得知了换脸人的黑暗面,我也不觉得你有办法理解。」 莫妮卡顿时惊觉── 尤安说,对他人使用肉体操作魔术以一次为限。换言之,就是曾经实际对他人施展过。 「难不成,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海蒂狠狠瞪了一眼,莫妮卡赶紧收口。 海蒂收起脸上的嫌恶,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嗓音开口。 「我并不觉得,这个情报有办法帮助你突破现状……也罢。我会去调查。」 「非、非常感谢你的,帮忙。」 「无须道谢也无须谢罪。我会这么做,只是为了想早点见到尤安。」 冷淡地回应后,海蒂转身背向莫妮卡。 望着海蒂远去的背影,莫妮卡思考着。 利迪尔王国与帝国的人各有隐情、各怀鬼胎,彼此错综纠缠,在这样的现状下,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一旦战争回避失败,莫妮卡就必须杀害王国的王族们,亲手终结战争。 (明天放假……这些事情,就等小睡之后再思考吧……) 施展飞行魔术,摇摇晃晃抵达阁楼间的莫妮卡,打开窗户进入室内。 「我回来了,尼洛。」 「喔,你回来啦。」 尼洛正以猫的姿态把书摊开在床上。看来,这段期间他似乎一直在读心仪的冒险小说。 莫妮卡一头栽进床铺,扭头望向尼洛。 「尼洛~……事情闹得,愈来愈严重,一发不可收拾,了……」 扭头的影响,尼洛摊开的页面恰好映入眼帘。这时,感觉自己好像瞥到了某个重要的词汇。 莫妮卡缓缓自床面起身,用眼神扫视尼洛在看的书。 ──〈第十四章 巴索罗谬·亚历山大与黑色圣杯〉。 那是莫妮卡从图书馆借回来的《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系列丛书。看到上面记载的词汇,莫妮卡顿时瞪大眼睛。 「黑色,圣杯……?」 慌忙下床打开上锁的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本书。 鸣钟祭那晚,在柯拉普东镇的旧书店让人帮忙买下的父亲著作。莫妮卡用颤抖的手指,抽出夹在最末页的纸片。 『等你发现了黑色圣杯的真相,再来店里一趟吧。』 那是用糨糊巧妙隐藏在书页里的讯息。 打从发现这则讯息的那天起,莫妮卡就一直在与父亲相关的所有领域文献中,调查黑色圣杯是什么。 但仔细一想,留下这则讯息的人物──旧书店店长波特,也是以达士亭·君塔这个笔名在写小说的小说家。 实在应该连波特笔下的小说也调查才对的,莫妮卡忍不住反省自己的疏忽。 「怎么,你也感兴趣了吗?《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 莫妮卡正凝视着书页,尼洛忽然雀跃不已地搭话。 咕嘟咽下一口口水,莫妮卡提问: 「尼洛你,知道这篇故事的……内容,吗?」 「当然,都看了不下几十次了。」 「……黑色圣杯,在故事里是怎样的定位,用来做什么的?」 是以为莫妮卡对小说开始感兴趣,觉得很开心吗,只见尼洛喜出望外地尾巴左右摇个不停,把这个章节的故事──以及,黑色圣杯的定位与功用头头是道地解说起来。 「这个叫黑色圣杯的啊,是巴索罗谬·亚历山大呢,在某个国家旅行的时候……」 听过尼洛的解说,莫妮卡确定了。 (啊啊,所以……所以……) 回过神来,莫妮卡发现自己正浑身颤抖不停。 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莫妮用灰暗的眼神看往摊开在床上的书,凝视着黑色圣杯四个大字。 (所以,爸爸才会被杀掉。) ──────────────────────── 第三章 黑色圣杯的真相 莫妮卡从前造访柯拉普东镇时,正好是鸣钟祭当日,镇上人山人海。 而今天没有庆典,所以并不如当时热闹,即使如此,明明已经入夜,镇上仍然车水马龙。看来人一旦入了春,就会按捺不住上街的冲动。 下工回家的醉汉、拉客的女性,以及向路人叫卖的小贩──侧眼眺望着这样的光景,莫妮卡在脑海里回想,从前走在这条路上时发生的事情。 与不良拍档第一次的夜游。自称艾伊克的他踩着轻快的步伐在入夜的镇上阔步,然后就像是要分享私藏的秘密一般,带莫妮卡去自己中意的店。 靠着那晚的记忆,莫妮卡在夜道上走着。身上所穿的,是与那天同样的外出服与大衣。 总算,喧嚣远去,穿过入夜小镇里格外昏暗的一条小径后,波特旧书店的招牌出现在眼前。 莫妮卡伸出紧张地颤抖的手,打开旧书店的大门。 以同样间距罗列在昏暗店内的书柜。扑鼻的老旧纸张及除虫香草的味道。 回忆着上次被带来这里的时光,莫妮卡朝右边数来的第二及第三柜之间走去。 店内没有看到其他客人,在后头的小柜台,店主波特正摆出与从前如出一辙的姿势写着东西。 有着褐色肌肤与黑发的店长似乎混了异国的血统,不太容易从外观辨认年龄。 不过从那身容貌,确实可以理解是与莫妮卡父亲同年代的人。 「晚安。」 莫妮卡开口问候,但波特并未停下书写的手。眼镜下那双犹如杏仁般的黑眼,就只是静静地望着纸面。 不过,莫妮卡的声音似乎是有传进耳里的。洋洋洒洒挥毫的同时,波特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开了口: 「比预期花了更久的时间啊。是糨糊黏得太牢了吗?」 「……不,纸条一下子就发现了,只是……我一时之间没能弄懂,黑色圣杯代表怎么样的涵义。」 波特终于停下了拿着羽毛笔的手,看向莫妮卡。 稍稍浮现着黑眼圈的双眼懒散地倒映着莫妮卡的身影,不一会儿,波特喔喔~一声,好似想通了什么。 「想说那是个简单的暗号,有在看我小说的人马上就会懂……这么一提,你本来就是个不看小说的孩子嘛。从小就都在看数学书。」 「难道说,我们以前……曾经,有见过面吗?」 「有啊,虽然是令尊还在世的时候就是了。」 波特把羽毛笔插回笔架上,拿手帕擦拭被墨水沾黑的手。 「那么,既然要聊往事,我去冲个咖啡吧。你随便找个地方坐。」 即使说找个地方坐,旧书店的椅子就只有店长坐的这么一千零一张。 环顾四周一番,莫妮卡找到了一个小踏脚凳,于是拿来充当椅子坐了上去。 波特走进柜台后的房间一会儿之后,手上端着盘子走了出来。 盘子上盛的,是两个杯子与一个银色咖啡壶──那个咖啡壶,莫妮卡非常眼熟。 「那个咖啡壶,是……」 分成上下两部分的特殊构造。运用蒸气原理,能在短时间萃取出咖啡的咖啡壶,是莫妮卡非常宝贝的父亲遗物。这只咖啡壶有着一模一样的外型。 波特将咖啡注进杯里,递向莫妮卡。 「这是受你父亲之托订作的。需要熬夜的日子,总是少不了这玩意儿。」 (这个人……) 举起收下的咖啡杯,莫妮卡小啜了一口。 口里的滋味,与莫妮卡平时常喝的咖啡极为相似。 (真的是,爸爸的朋友呀。) 波特在柜台前的椅子坐了下来,喝了口自己的咖啡。 「那么,该从何谈起才好呢……《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你已经看过了吗?」 「只看了,第五集的第十四章……」 将就口倾斜的咖啡杯举平,波特皱起了眉头。 「这读法就跟推理小说只看解谜篇没两样啊。就作者而言,挺希望读者从头好好读起的说。」 「对、对不起……我有点不习惯,看小说……」 「所以,你的读后感是?」 《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第五集第十四章〈巴索罗谬·亚历山大与黑色圣杯〉的大纲如下: 旅行战士巴索罗谬与搭档亚伯兰共同到访某个王国,被卷入王位继承权问题。 该国有只名为黑色圣杯的国宝,但却被邪龙给盗走了。于是,国王告诉五个儿女,谁能取回被盗走的黑色圣杯,谁就能继位为王。 然而,藏起这个黑色圣杯的人无他,正是被视为最有力王储的第一王子。 黑色圣杯,是只要注入王族的血液,就会发出红色光芒的神奇秘宝。 可是,第一王子是王妃偷情生下的,并非国王之子。因此,才会为了隐匿这件事实,盗走黑色圣杯。 发现真相的巴索罗谬,与玛莉亚贝儿公主同心协力找回被藏匿的黑色圣杯,交给了国王。 ──那究竟是以何种技术打造的呢。是以最高级的黑玛瑙削成的吗,又或是用黑龙鳞片融化铸造的呢。有着精致装饰的圣杯,无论杯身也好,把手也好,装饰也好,由里到外都毫无任何杂质,纯粹地漆黑一片。 当玛莉亚贝儿公主往杯里滴入一滴血液,漆黑圣杯随即从接触到血液的部分缓缓染红。简直,就像是黑色圣杯在吸血一般,血红色不断渲染开来,最后,黑色圣杯变成了鲜红的圣杯。 见证此景,国王高声宣言: 「公主玛莉亚贝儿,让黑色圣杯染红的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真真正正是王族血统的继承者。来,叛逆的王子啊。你也尽管用身上流的血,证明自己是王之子嗣吧!」 其后,王妃与第三者偷情生下的第一王子,没能用自己的血染红圣杯,陷入破灭……以上就是大致上的剧情走向。 不过,对莫妮卡而言,重要的部分既非剧情亦非角色。而是黑色圣杯的功用。 故事中登场的黑色圣杯,恐怕是一种会对特定血族的血液产生反应变色的魔导具,莫妮卡是这么猜想的。 然后,这个黑色圣杯,才正是莫妮卡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遭到处刑的理由。 「……爸爸他,打算要制作,这种黑色圣杯没错吧?」 莫妮卡的父亲,有研究魔力的遗传性质。 人类的魔力基本上是会遗传的。擅长的属性绝对会与双亲中的某一边雷同。 莫妮卡的父亲,打算要解明这种机制。 「说得正确点,爸爸想做的,我想应该是可以读取遗传资讯的魔导具。好比能借由解析采取的血液,调查有无遗传性疾病……等等。」 这是种在需要治疗遗传疾病时,或发现身分不明的遗体时非常能派上用场的技术。 可是,得知这项研究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浮现的想法,恰好就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故事中登场的叛逆王子一致。 也就是,万一血缘关系的调查不再是梦想,国王与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之间并非血脉相连的事情曝光,冒牌货的身分就穿帮了。 所以,才会在台面下使力,让韦内迪克特·雷因背负莫须有的罪名遭到处死。 (……一切,全都是为了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继位为王。) 双手紧握咖啡杯,莫妮卡低头瞪着脚下。不这么做的话,感觉会被自己内心的激情给淹没。 对于低头不语的莫妮卡,波特语调平淡地开口: 「黑色圣杯的故事,是以某个小国的传承为基底。原本的传承内容是『吸取王族血液发出红色光芒的黑宝石』,不过在写成小说时,我以圣杯的形式加以改编。」 莫妮卡缓缓抬头望向波特。 他的眼神中,带着某种试探的神色。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选择改编成圣杯?」 无言的莫妮卡见到的,是稍稍扬起嘴角的波特,把咖啡壶举到面前。 「是因为这个啊。在我思考新作题材时,刚好瞥到令尊送我的咖啡壶。多亏这满是漆黑色咖啡的壶,让我无意间浮现圣杯的点子。」 莫妮卡父亲爱用的特制金属壶外型瘦高,中央接合部向内凹,原来如此,确实与杯子的形状有些许神似。 「我也有,同样的,咖啡壶。」 莫妮卡的养母,同时也是父亲助手的希尔达·艾瓦雷特,在父亲遭处刑前偷偷带回了这个咖啡壶,小心翼翼地保管。 希尔达把父亲的遗物咖啡壶交给自己时的光景,到现在仍历历在目。 因研究禁术罪遭捕的韦内迪克特·雷因,家中与研究室里的所有物品全数遭到没收。研究资料也好,毫无关系的私物也好,一项也不放过。 所以,对于莫妮卡而言,称得上父亲遗物的东西,就只有希尔达偷偷带回来的这个咖啡壶。 「这个咖啡壶,是韦内迪克特自己亲手画设计图,再找认识的职人帮忙制作的。这位职人已经过世,所以据我所知,是世上只有两具的珍品……唉~也许迟早会有人发明同样的东西出来就是了。」 任凭莫妮卡如何调查都查不出所以然来的黑色圣杯。其实以小说与咖啡壶的形式,无时无刻不陪在莫妮卡的周遭。想到这里,一股不可思议的感情便油然而生。 莫妮卡啜饮一口咖啡,望向波特。 「波特先生你,对于哪些事情,清楚到,怎样的地步呢?」 听波特讲话的语气,感觉像对于莫妮卡的父亲遭到处刑的理由心知肚明。 他已经发现了。现在,自称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第二王子,其实是冒牌货。 这样的话,波特清不清楚,常上门光顾这间店的,自称艾伊克的青年,就是那个第二王子呢? 飘荡着旧书与咖啡香的空间,沉浸在一片寂静中。 桌上的提灯,以摇曳的灯火照耀着波特阴郁的表情。 「如果我说『全都知道』……对于这个明明知晓一切,却没帮好友做任何事,就只是冷眼旁观的我,你会感到轻蔑吗?」 波特的语调虽然平淡,却感觉得出在深处散发着些微的罪恶感。 (这个人,也跟我一样。) 莫妮卡缓缓地摇头。 「……不会的。我也跟,波特先生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什么都没做』跟『什么都做不到』听起来很像,实则截然不同。当时还年幼的你,以及我这个知晓一切的大人,两者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力面前,大人与小孩并没有多大的差别,我是这样想的。」 波特也并非真如他所说,什么也没做吧。至少,他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行动,为了找出好友死亡的真相,不停收集情报。 但,抵达查出的真相时,他一定不知所措,除了呆立原地外无能为力吧。 ──第二王子是冒牌货。为了隐匿这件事,克拉克福特公爵处死了韦内迪克特·雷因,以免他进行的研究对此不利。 这种天马行空的理由,听了又有谁会信呢。 「成为我朋友死因的王子,隐瞒身分来到这家店时我是吃了一惊。是啊,没错。虽然吃了一惊,但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有做。就只是,依然维持着旁观者的身分。」 描述的语调,就有如在朗读自传般流利。他肯定,早就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复诵这些自责的话语,直到今天吧。 「我到死为止,一定都会像这样永远当个旁观者,把自己的妄想挥洒在纸上结束这一生。就在我这么想的某一天……」 波特的嘴角自嘲地扭曲,双眼凝视着莫妮卡。 「那个冒牌货王子,把你给带来了。间接害死我好友的男人,带着我好友的女儿上门。我当下真觉得这是场噩梦。」 就在这时,旁观者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展开了行动。 反射性撕下原稿用纸的一角,写下讯息。再把纸条夹进书本内。 「波特先生,很令人,佩服。竟然有办法,一个人收集情报,推理到这个地步……」 波特露出剑拔弩张的表情,拿起羽毛笔,用笔尖指向莫妮卡的眉心。 简直就像是,用刀尖抵在眉间一般。 「这根本称不上什么鬼推理。只是既没证据也没信念的,小说家单纯的妄想。你懂吗?你刚才听到的,都只是我的妄想。」 讲到这里,波特暂时打住,稍微……真的只是稍微,露出了有点哀伤的皱眉表情。 「所以,不要有勇无谋地想去和克拉克福特公爵作对。」 这恐怕,是不精明的他用自己的方式所表现的温柔吧。 然而,已经和黑狮子皇帝交换承诺的莫妮卡,并不被容许继续当个旁观者。 要是莫妮卡什么都不做,王国不是与帝国开战,就是因为内乱陷入动荡。 「我在……爸爸被处刑的时候,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爸爸没有做错事──这句话哽在喉咙的年幼莫妮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束手无策地看着父亲被烈火灼烧致死。 就只能把和父亲一起被扔进火堆里的书本上,记载的所有数字牢牢烙印在眼底。 「虽然我不清楚,自己究竟做得了什么……不过──」 莫妮卡无咏唱发动风系魔术。 羽毛笔穿过波特的指间,在半空中灵活转动不停。面对一脸惊愕的波特,莫妮卡开口接话: 「我觉得自己,已经比当年能做到,更多的事了。」 波特眼镜下的双眼瞪得老大,直直望着羽毛笔与莫妮卡。 看来,菲利克斯的真实身分他虽然知情,但他并没有连好友的女儿日后度过了怎样的人生都一清二楚。 莫妮卡用风操纵浮在空中的羽毛笔,插回笔架上,生硬地笑了笑。 「因为,现在的我……是〈沉默魔女〉。」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冒牌货──为了隐瞒这份真相,一名研究者遭到杀害,这件事他知道吗? 倘若他心知肚明,对于那位研究者的死,他究竟做何感想? 为了让你当上国王,我爸爸被杀死了──如果自己这么说,那个人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就好像要为冰冷的指间保暖,莫妮卡用双手包住温热的咖啡杯。 隔着已经变淡许多的热气望见的书柜,是从前造访这间店时,他所伫立的场所。 『吓一跳吗?这个啊,就是现在让我沉醉其中的东西。』 在这个场所,那位青年为了拿到新论文双眼闪闪发亮,滔滔不绝地表示自己是〈沉默魔女〉的大粉丝。当时的光景,持续涌上心头。 (……我想要,跟那个人谈一谈。) * * * 七贤人之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换上了高雅的夫拉克大衣隐瞒七贤人身分,正朝某个镇上的高级旅店移动。 这个镇不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支配下,况且,又离赛莲蒂亚学园没多少距离,原来如此,对于把伊曼纽找来这儿的人物而言确实很方便。 在指定的房间等待伊曼纽的人,是金发碧眼的俊美青年──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现在想必正隐瞒身分,用假名在这里入住吧,身上的衣物虽然高雅,装饰却很朴素。 「你好,达尔文卿。」 坐在沙发上的菲利克斯笑眯眯地请达尔文朝对面沙发就坐。 伊曼纽恭敬不如从命地坐上沙发,小心翼翼转头观察四周。 室内不见其他人影。明明尚未过午,窗帘却紧闭,确保外头看不见房内情形。 虽然硬装出冷静的模样,但伊曼纽其实极度紧张。 伊曼纽非法持有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与其他七贤人为敌。不仅如此,受到〈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力量支配的凯利灵顿森林的精灵们,为了向外界的人类求助,好巧不巧就掳来了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 赛莲蒂亚学园,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旗下的学园。 就算其他七贤人为了大事化小而三缄其口,伊曼纽的所作所为,仍然有可能经由赛莲蒂亚学园方透露给克拉克福特公爵。 阻止这一切发生,帮忙包庇自己的,是现在眼前这位俊美的青年──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外孙,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殿下的目的,是什么……?) 相较于不擅长政治角力的第一王子,以及年幼无存在感的第三王子,第二王子既杰出又优秀,更重要的是卖相非常好。 加上有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当后盾,外交实绩丰富。甚至还添了笔讨伐咒龙的武勇传。 (无论殿下的真意为何,打好关系相信不会吃亏。) 七贤人虽然号称国王陛下的顾问,但真的有在提供现任国王意见的顶多就〈咏星魔女〉一个人。其他成员基本上对政治都相对冷感。 伊曼纽其实一直摩拳擦掌想当顾问,偏偏不晓得是否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影响力太过强大,国王始终没有指名过伊曼纽。 正因如此,伊曼纽才想和身为王储的第二王子加深交情。 如此一来,当菲利克斯继位为王,自己就有机会当国王的顾问,就能在七贤人中脱颖而出了。 就在伊曼纽打着这些如意算盘时,菲利克斯有如在闲话家常般开启了话题。 「其实,我带了一个东西,想让身为魔导具专家的你过目过目。」 菲利克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件用手帕包着的物品,轻摆在桌上。 解开手帕见到的,是中央镶有大颗宝石的胸针。 「我看看,就构造而言像是魔导具……失礼。」 用绢帛手帕包住胸针举到面前,伊曼纽仔细端详胸针上刻划的魔术式,随后为之惊愕。 常见的做法是,在市面上流通的魔导具,会把编组魔术式的术者名字刻在上头。相较于无名魔导具,这样做更能提升市价。 然后,刻在这只胸针上的名字无他,正是伊曼纽·达尔文。 「殿下……敢问这,是从哪里……」 「在某个摊贩买到的。店主说出自〈宝玉魔术师〉之手,可若此话属实,上头编组的魔术式未免过于粗糙。」 菲利克斯甜美安详的嗓音里,散发出了些微的冷冽。 夫拉克大衣下的背脊,顿时被冷汗所濡湿。 「哎呀真是,近来好像有许多狡诈之徒,专门生产粗制滥造的魔导具刻上我的名字,谋取暴利……真教人难以恭维。尤其那种未所属于工会的地下职人,特别会流通这种劣质品……」 「你最后一次制作贩卖用的魔导具商品,是多久前的事了?」 动摇过度的伊曼纽,肩头为之一颤。 「已经有你的弟子作证喽。说你整整好几年,都没有亲自制作过魔导具。只会在弟子制作的成品上签名出售……那位弟子忍受不住良心的苛责,已经跳槽到其他工坊去了。」 为什么菲利克斯,会清楚到这种地步。 不快感与恐惧混合交织,涌上喉咙,令伊曼纽差点想呕吐。 「恕我失礼,殿下讲的内容,我实在没有头绪……」 「倘若此事属实,你的工坊肯定会受到举发,你也会被剥夺七贤人资格吧。即使没演变至此,非法持有〈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过失也尚未消弭。」 美丽的碧绿眼眸,带着同情的视线凝视伊曼纽。 「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定会把你舍弃吧。」 ──可你不就是,要从克拉克福特公爵手上保护我吗。 脸庞抽搐的伊曼纽用眼神如此问道。随后,菲利克斯露出柔和的笑容。任何人看了都会心生误会,以为这个人一定会帮助自己,就是那种慈爱洋溢的笑容。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魔导具收藏室……那房间的魔导具,应该都是由你负责保养维修的。那么,如果要你在那儿引发魔导具失控的意外事故,相信不是难事吧?」 理解到抛给自己的话语意涵,伊曼纽战栗不已。 「殿下,你难道,想把克拉克福特公爵……」 魔导具的定期保养维修,并不是会花上多少时间的作业,所以克拉克福特公爵会待在现场观摩。 趁定期保养作业时让魔导具失控,佯装成意外事故杀害克拉克福特公爵──这就是,菲利克斯的言下之意。 「能当场反应阻止魔导具失控的,顶多就只有能用无咏唱魔术的〈沉默魔女〉,所以不会有任何人责怪你才对。」 「此等、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我实在担待不……」 伊曼纽浑身冷汗直流,疯狂打颤。 可是,完美又俊美的王子殿下,没有打算放过伊曼纽。 「正好,上次定期保养刚结束后不久,拉维亚纳主教新赠与的魔导具又被收进了收藏室里。要失控的话,这应该是首选。」 「要!要让拉维亚纳主教背黑锅吗?」 拉维亚纳主教是神殿的掌权人士。真的干下这种勾当,绝对不会轻易了事。 然而,菲利克斯依然不改从容,嗤嗤地笑了起来。 「拉维亚纳主教不会有怨言的。因为,他已经踏上前往冥府女神跟前的旅路。」 「……什、什么?」 「他遭到肃清了,罪名是使用违法魔法药。此外,虽然并未公开……但如果是这个时间点,正好可以编成『拉维亚纳主教觊觎克拉克福特公爵性命』的剧本。」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嗓音如寒冰般冷冽,菲利克斯则与公爵恰恰相反,散发着祥和与平稳。 明明如此,在伊曼纽的眼里,菲利克斯的身影却与冷酷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显得莫名相仿。 咕嘟一声,伊曼纽咽了口口水。 (冷静点,别被这种年轻小毛头唬住。) 对方只是个活不到自己一半年岁的小伙子。 说穿了还不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再怎么策画谋反,也不可能顺利。 「恕我失礼,菲利克斯殿下,殿下恐怕对政治并不是那么精通。」 「意思是,你愿意给我上一课?」 面对嗓音里夹带着某种看好戏心态的菲利克斯,伊曼纽重新摆出严肃的神情,语调飞快地说明起来。 「殿下现在之所以能获得支持,全是拜外祖父大人的力量所赐。一旦克拉克福特公爵过世,殿下就等于顿失所有后盾了。」 倘若克拉克福特公爵真的死去,第二王子派的贵族们,肯定争先恐后想要取代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地位,展开内部斗争。 一旦演变至此,第二王子的王储地位就岌岌可危。 「展开内部斗争的第二王子派,以及势力抬头的第一王子派……殿下有办法双双驾驭吗?」 无懈可击的理论。 伊曼纽正确信自己的胜利,菲利克斯便轻声低语起来。 「瓦迪亚侯爵、莫兰伯爵、艾申提伯爵、格林顿男爵。」 菲利克斯道出的,是在国政担任要职的人士、资产丰厚的人士、或与神殿关系紧密的人士等等,每位都是第二王子派的重臣。 然后,虽然身为第二王子派,却也同样是觊觎克拉克福特公爵接班人宝座的野心家。 「以上,都是和我约好,万一外祖父大人遭遇什么不测时,会转而支援我的各位。当然,外祖父大人对此并不知情。」 菲利克斯列举的都是发言力强大的贵族,倘若有他们支援,即使克拉克福特公爵过世,第二王子派的贵族也不至于失去向心力吧。 「若是在这份名单中,能够添上你的名字,该让人有多么放心呀,达尔文卿。」 态度看似谦卑,但他可是在要胁伊曼纽,去帮他杀害自己的外祖父啊。 (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 可是,倘若不动手,破灭的就是自己。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事,再加上把弟子的成品签上自己名字流通到市面上的事,伊曼纽已经有两件把柄,落在菲利克斯手上了。 (到底该怎么做才对?要怎么做,才能够守住七贤人宝座……) 焦急到难以统筹思考。菲利克斯又轻声细语起来,发出的声音,就像要钻进这些四分五裂的思考空缺似的。 「一如达尔文卿所言,我还只是个后生晚辈。正因如此,希望身为伟大七贤人的你,能不吝提供我智慧。这次也是,往后也是。」 往后也是──这句话指的,相信是菲利克斯继位以后吧。 现在,伊曼纽正受到试探。试探自己是会选择未来的国王,还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一旦我成了国王,你就是国王顾问了。」 伊曼纽勾勒的理想也好,怀抱的野心也好,早就全都被那美丽的碧绿色眼眸给看穿。 反覆急促呼吸的伊曼纽接着入耳的,是菲利克斯的确认。 「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吧?」 无路可逃了,伊曼纽根本无从选择。 想要继续当七贤人,就只有暗杀克拉克福特公爵,跟随这位青年,跟随未来的国王这条路而已。 ──────────────────────── 第四章 秘密的朋友 离开高级旅店的菲利克斯,正在驶回赛莲蒂亚学园的马车内眺望窗外的风景。 截至目前为止,计画全都一帆风顺。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已经倒向这方。再来只要伪装成意外事故,暗杀克拉克福特公爵,继位为王就行了。 克拉克福特公爵死去后的后盾也已经准备万全。社交界存在各种派阀,但每个都绝非上下一条心。虽然身为第二王子派,却对克拉克福特公爵颇有微词,或觊觎接班人的宝座,这样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这样的贵族,都已经在柯拉普东镇的卡珊卓拉夫人之馆暗中接触,取得了「万一,克拉克福特公爵『不幸遭遇意外事故』,届时便改为支援菲利克斯」的承诺。 (……就快了。) 对他而言,继承王位并不是最终目标。反而只是起点。 成为国民歌颂的伟大国王,并在留名青史之后死去,才是他的终点。 在那之前,他绝对不能停下脚步。无论要牺牲什么。 菲利克斯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确认时间。现在大约刚过中午。抵达学园应该是黄昏左右的事了。 今天有事先把外出申请书交给校方,可以就这么搭马车回宿舍去,不过有些资料还是想回学生会室确认一下。 菲利克斯向车夫给出没要去宿舍,让马车开往校舍的指示之后,便靠往椅背阖上了眼皮。 距离抵达校园还有好一段时间,现在想稍微闭目养神。 曾几何时,窗外已经开始下雨。 雨声与车轮的声响,加上马车特有的振动,让浅眠的他做了一场怀念的梦。 复苏在眼皮内侧的,是初次搭乘马车那天的光景。 只不过,他第一次搭的马车并没有这么高级就是了。 * * * 艾萨克·沃卡出身于利迪尔王国东部,名叫卢格洛亚的小镇。父亲是镇上的医师。 为人温厚善良,为镇上居民所爱戴的父亲。美貌有口皆碑,又烧了一手好菜的母亲。还不到一岁的弟弟可林。以及刚满六岁的艾萨克所组成的四人家庭。随处可见,平凡而幸福的家庭。 这样平凡的幸福突然瓦解的日子,艾萨克直到现在仍历历在目。 事情发生在一年一度的庆典之日。 与父母弟弟一起全家出游参加庆典的他,正开心地接过父母买给自己的串烧。 张嘴把串烧大快朵颐,结果手跟嘴巴都被沾得黏答答。正在舔手上的油,父亲就向自己递了手帕。 「艾萨克,串烧不要拿直的,横着吃就对了。」 「好~」 听父亲的话把烤肉串横着拿,艾萨克仰头望向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弟弟。 「可林可以吃串烧了吗?」 「呵呵,串烧对可林来说还太早喽。等他再大一点吧。」 想对年幼的弟弟摆出长兄风范的艾萨克,在略感可惜的同时于心中发誓,等弟弟再长大一点,一定要分他吃串烧。 这时,远方传来了钟响。那种急促又反覆的敲法,是在通知镇民有紧急状况发生。 在锵──锵──的暴力式响声间,某人的叫唤传进耳里。 「龙啊!成群的地龙闯进镇里来了!」 先前满是欢笑的小镇,转眼间遭到哀号与喧哗支配。陷入恐慌状态的群众,争先恐后地跑离现场。 「快来!」 父亲拉起艾萨克的手,母亲也牢牢抱住年幼的弟弟跑了起来。 从艾萨克手上摔落地面的串烧,一下子被某人给踩过,再也不知下落。 袭击小镇的地龙,虽然没有飞行能力,鳞片却坚硬无比,脚程也极快。不仅如此,性格十分凶暴,这会儿还成群结队,绝非常驻镇上的卫兵有办法应付的对手。 卢格洛亚镇没多久就陷入毁灭状态,大批镇民死伤。 从那天起,艾萨克就在镇最南端的避难所生活,但身为医师的父亲为了治疗伤患,总是要回镇上奔波。 「爸爸,不要紧吗?龙还在镇上不是吗?」 「不要紧的,听说龙群已经差不多都移动到镇外了。」 即使如此,艾萨克还是相当不安。龙群走是走了,但还有几只落单的留在镇上。况且,王都派遣的龙骑士团又还没抵达。 「爸爸,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爸爸是医生。只要有人受伤了,爸爸无论如何都要赶去。」 父亲伸出硕大的手掌摸了摸儿子的头,慈祥地笑道: 「艾萨克,爸爸不在的时候,你能帮爸爸保护妈妈跟可林吗?」 艾萨克强忍想要流泪的冲动,大力点头。 「嗯,我会的。一定会。因为,我是哥哥啊。」 「好孩子。」 父亲露出强而有力的笑容,随着飘扬的白袍下摆,转身走出了避难所。 为了遵守父亲交代的事,艾萨克守在母亲身旁安抚年幼的弟弟,等着父亲归来。但,无论等到多晚,都不见父亲返回的身影。 父亲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下,成了不归人,是在隔天发生的事。 * * * 母亲虽然为了父亲的死悲恸不已,为了儿子们着想,还是决定尽速打包行囊离开小镇。 抢着搭驿站马车的避难者挤得人满为患,谁也不让谁。 艾萨克一行人排队排了整整两天,才总算搭到马车。 好不容易排到的带篷马车连座位都没有,整辆车被人塞得水泄不通。 (简直就像〈沙姆叔叔的小猪〉……) 沙姆叔叔的小猪,一头,一头,两头,三头,五头……童谣的旋律浮现脑海,但想起那首歌唱的是要被载去卖掉的猪,艾萨克赶紧把脑袋里的猪只赶跑。 在马车里默默抱着膝盖,想起父亲的事,不由得悲从中来。 其实很想当场放声哇哇大哭。可是,自己是做哥哥的。要保护妈妈和弟弟才行,不可以在这种地方落泪。 这时,也不晓得是感染到周遭的不安,又或是单纯肚子饿了,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年幼可林,忽然小小声啜泣起来。 「哎呀,你怎么了,可林?肚子饿了吗?对不起喔,再忍一下下。」 母亲努力哄可林,但原本微弱的哭声逐渐转大,再这样下去,有如点火般嚎啕大哭只是时间的问题。 艾萨克从口袋掏出手帕,揉成球状再把边缘拉出来。 「你看,可林。兔宝宝喔。」 把即兴制作的兔宝宝玩偶拿到可林身旁晃,哭声立刻就止住了。 可林把小巧的手伸向玩偶,呀呀笑了起来。 「接着要折什么好?花儿?还是猫咪?」 可林张开满是唾液的嘴巴,反覆唤起「马~儿」。 「折马吗?唔──嗯,有点难啊……你等等喔。」 反覆尝试用手帕折出马匹又失败的过程中,马匹忽然发出激烈的嘶吼,马车也严重晃动。 被压在倾斜马车角落的乘客不停发出哀号与叫骂,然后就彷佛要盖过这一切,一阵凶猛的鸣叫自马车外响起。 这声鸣叫象征着什么,在场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龙啊────!」 就在某人如此呐喊的瞬间,倾斜的马车随着剧烈晃动,整台向横倒了下来。是龙用尾巴扫倒了马车。 马车内的人彼此碰撞挤压,惨叫连连。 被压在下头的人,有些已经脖子扭往不该扭的方向,再也没有动作。艾萨克的母亲,头部也流着鲜血。 「妈妈,妈妈──!」 紧抱艾萨克与可林,努力保护孩子的母亲,头部血流不止,显得摇摇欲坠,而且脚踝还肿成红黑色。 即使如此,母亲既没哭喊,也没半句怨言,只是伸手把可林往艾萨克怀里塞。 「艾萨克,你带着可林,快点逃。」 「妈妈也一起走……」 「妈妈不行了。脚,动不了……快,点……」 艾萨克抱着可林不知如何是好。虽然艾萨克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毕竟还只有六岁。 要一个才刚痛失父亲的年幼少年,做出舍弃母亲逃跑的选择,再怎样都过于残酷。 「不要,不要,不要……」 泪眼汪汪的艾萨克怀里,年幼的可林满脸通红地哭了起来。 这时,马车突然开了一个大洞。是巨大又锐利的龙爪,朝马车挥了下来。 轻描淡写挥下的巨大爪尖,贯穿了母亲的身体。 刹那间,不等思考跟上,他的脚已经跑了起来。 转身背向母亲的亡骸,紧抱年幼的弟弟,越过乘客叠成的肉山,快步逃出翻倒的马车。 马车外见到的,是一片有如恶梦般的光景。 包围马车的三只地龙,以及不知该逃向何方的群众。长满褐色鳞片的生物每每轻描淡写挥下利爪,现场便血沫横飞。 比圆柱更粗的龙脚下,被踩扁的人们不停痛苦地叫唤。 「啊、唔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喉咙满溢而出的是悲鸣,又或是赌命的叫唤,连自己也不清楚。 抱着嚎啕大哭的弟弟,艾萨克朝龙与龙的隙缝间死命跑去。可是,从两位年幼少年的上空,龙爪毫无慈悲地挥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艾萨克勉强闪过了爪击,但也被爪尖刮去了右半边的脸。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萨克顿时惨叫,倒在地上打滚。满脑都被疼痛与恐惧给占据,无法正常思考。即使如此,必须救弟弟的想法还是没有消失。 不停滴落的鲜血沾在弟弟的脸上。弟弟的哭声愈来愈大了。 (一定得救可林。因为,我是可林的哥哥,我跟爸爸还有妈妈约好了……) 即使被龙爪刮去一半的脸,艾萨克还是使劲抱紧弟弟,努力撑起双脚。然而无情的是,龙尾猛力挥在了艾萨克的背上。 就这样,艾萨克一度中断了意识。 血迹斑斑倒地不起的艾萨克,被雨水打湿全身。飘荡在周围的尸臭与鲜血,都在大雨冲刷之下逐渐消失。 「……可林……可林……」 艾萨克努力接回又要失去的意识,抱紧怀里年幼的弟弟。 然后伸展手臂,试着多少为弟弟遮雨。 「……我会,保护你…………我会……我,会……」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而且不只一匹。是龙骑士团。龙骑士团从王都赶到了。 头上响起大人们的交谈声。 「太惨了……」 「想找幸存者,恐怕是没希望……」 「不,等等。那边有声音!」 听到艾萨克气若游丝唤声的骑士们,立刻赶来抱起了艾萨克。 啊啊……总算得救了。自己成功保护了年幼的弟弟──艾萨克在朦胧的意识中这么想。 「哥哥还活着……可是……」 「嗯,弟弟已经……」 这时候,艾萨克才终于注意到── 怀里的弟弟,身体已经发冷。以及,打从好久之前,就已经不再听到弟弟的哭声。 艾萨克·沃卡,没能实现与双亲约好的,保护年幼弟弟的约定,一个人活了下来。 * * * 成了孓然一身的艾萨克,被距离卢格洛亚镇稍远的孤儿院给收留。 右眼上的伤过深,恐怕会留下一辈子的伤痕,但奇迹似的没有失明,骨头也没断。 即使如此,痛失家人的心伤仍未能痊愈,艾萨克只有默默地埋头苦读。 打从失去家人的那天起,艾萨克的心就空荡荡的一片,如果不努力吸收知识填满空洞,感觉脑袋随时都会发疯。 就在过着这种生活好一阵子的某天,艾萨克被叫到了院长室。 可是,房间里没看到院长的人影,就只有一位活像贵族的男人坐在沙发上。 那是位把泛白的金发绑在一起,散发冷冽气息的男人。年龄大概五十岁上下吧。 男人望了眼伫立在房门口的艾萨克,开口吩咐: 「进来。」 听起来就很惯于对人下令啊──艾萨克心想。所谓的贵族虽然本来就这样,但这个男人的格调感觉起来又更加不同。 「脸露出来。」 要反抗也很麻烦,艾萨克干脆按照吩咐拨起盖住右眼的浏海。 这个客人,好像是对自己有点兴趣。八成是向院长要求,要收养孤儿院成绩最好的孩子之类的吧。 (……即使如此,等看过脸上的伤,肯定会犹豫。) 然而,一反艾萨克的预料,即使看到如此显眼的伤,男人还是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这种程度的伤痕,施术时要怎么处理都行。」 「…………?」 「发色与年龄相近,很够了。成绩也无可挑剔。」 眼前这个男人,让艾萨克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厌恶感。可是,男人显然是贵族,绝非无力的孤儿有办法反抗的对象。 男人摇响了铃铛。孤儿院院长立刻飞奔入房。 「您找我吗,阁下。」 「就收养这个孩子。」 语毕,男人摆下一只满是硬币的袋子。 院长喜出望外地向男人鞠躬。 「我明白了。来,你也快向阁下道谢。艾萨克。」 「……阁下?」 用狐疑的眼光望向还没自报姓名的男人,便见男人静静地说道: 「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只要是王国国民,就连小孩都知道的大贵族名号,聪明如艾萨克,也不禁顿失言语。 * * * 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收养一事定案后,艾萨克当天就上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马车。简直就像是,不想让这件事在孩子们之间传开似的。 虽然在孤儿院里并没有什么会感觉依依不舍的对象,但擅自安排事情的大人们,还是让艾萨克感到有点愤怒。 驶向宅邸的马车上,就只有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艾萨克两个人。随身仆役与护卫显然都太少了。想毕,是非常不想让收养艾萨克的事情曝光吧。 自己到底要被带去做什么。为什么会收养自己啊。抱着这种想法仔细观察时,克拉克福特公爵开了口。 「瞧你的表情,已经明白自己会被交付某种使命了啊。」 艾萨克对于被收养一事并未率直地表现开心,而公爵的口吻没有责备,更像是对此给予好评。 「……所以,是要我做什么呢?」 「第二王子的替身。」 回答既简洁又明瞭。 听说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体弱多病,现在正在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内疗养。 今年年龄五岁。与刚满七岁的艾萨克年龄相近。 「……要我,当菲利克斯殿下的替身?用这张脸?」 艾萨克拨起遮住右眼的浏海。医生说,右眼上的纵向伤痕,一生都不会消失。伤口已经肿胀变色,不是能够靠化妆掩饰的程度。 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却一副毫无问题的态度。 「有方法可以做一张新的脸。」 「……做一张,新的脸?」 艾萨克是医生的儿子。正因如此,对于伤痕无法轻易抹平一事心知肚明,也知道要改变人类的长相是多么困难。 凭现在的技术,要做出与某人一模一样的长相,是不可能的。 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态度,就好像一切都已经定案了。 「迟早,会要你把长相与名字都舍弃。在那之前,你就以菲利克斯随从的身分,做好万全准备,等待取代那个的时机到来。」 这个男人,理所当然地要艾萨克舍弃自己的长相与名字。 但比起这个,更令艾萨克感到厌恶的,是把自己的外孙唤作「那个」的态度。 * * * 抵达宅邸后,克拉克福特公爵率先为艾萨克引见的,不出所料就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 才刚满五岁的年幼王子殿下,有着一副微笑起来能够融化所有人内心的可爱外貌。但,仰头望向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表情,却紧张得僵硬不已。 「欢、欢迎回来,外祖父大人……」 面对如此问候,忸忸怩怩搓着指头的外孙,克拉克福特公爵用不带感情的眼神俯视。 那是在评估对方后,认定对方不值得期待的眼神。露出这种眼神的大人,艾萨克在孤儿院看了不知道多少。 对于克拉克福特公爵而言,就连身为王国第二王子的外孙都是毫无价值的存在,想到这里,背脊不由得莫名发寒。 「这是今天起,担任你随从的艾萨克。」 语毕,公爵便摆出完事的态度,穿过菲利克斯身边。 「那、那个,外祖父大人,呃──……」 菲利克斯慌慌张张想要追上外祖父。但,这样的菲利克斯,接到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冷冷的眼神。 「指导新随从宅邸的规矩,是你这个主人的任务。这种事都得开口说你才懂吗。」 「抱、抱歉……啊,不是……非常,对不祈……」 口齿不清的赔罪,让公爵首度出现了表情。并非为了年幼孙儿的可爱而笑,而是不悦地皱起眉头。 「不堪入目。这样也算爱琳的孩子吗。」 菲利克斯好似被赏了一巴掌般,肩头一颤,伫立原地颤抖不已。 期间,克拉克福特公爵没再说话,只是发出快步离去的脚步声。 年仅五岁的菲利克斯漂亮的水蓝色眼睛闪起泪光,即使如此,还是忍着不让眼泪决堤。 这身影看在艾萨克眼里,忍不住与死去的年幼弟弟可林重叠。虽然可林年纪更小,但在需要人呵护这点与这位王子殿下没有太大差异。 艾萨克从口袋掏出手帕,揉出球形折成兔宝宝,拿到菲利克斯的面前晃了晃。 「……啊,兔宝宝……」 举起用手帕折成的兔宝宝,凑到菲利克斯的眼睛前亲了亲,擦去渗出的泪水。 「不哭了吧?」 「啊……唔……」 菲利克斯满脸通红地忸忸怩怩,好似为了想哭的事感到难为情。 艾萨克举起兔宝宝玩偶,把另一只眼睛的泪水也擦了擦。 「有什么其他想要我折的东西吗?如果是猫咪或花儿,我马上折得出来喔。」 闪亮亮的水蓝色漂亮眼睛,带着些许的期待望向了艾萨克。 「……我也学得会,怎么折吗?」 可林如果还活着,或许就像这种感觉吧。 (啊啊,没错。我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想教给可林啊。) 艾萨克打从痛失家人那天起,便如同空壳的胸膛,一股暖意正逐渐渲染开来。 「容我指导一番,菲利克斯殿下。」 想让这个幼小的王子殿下露出笑容──当这种想法浮现心头,艾萨克才睽违多时,想起了露出笑容的方法。 * * * 原本仆役都是多人共用一房,但获选为菲利克斯随从的艾萨克,得以在离菲利克斯较近的单人房生活。 能有特别待遇,是因为艾萨克迟早要成为菲利克斯的替身吧。 艾萨克白天担任菲利克斯的随从,空闲时被指导剑术与马术,等到入夜,则要回房做公爵交代的大量功课,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就在过着这种日子的期间,艾萨克理解了克拉克福特公爵为何会动起找人当替身的念头。 菲利克斯体弱多病的程度,实在太过严重了。 恐怕是支气管天生就弱,血液循环差吧。稍微跑个几步,马上就头昏目眩倒地,腕力也比同年代孩子压倒性地差。气候稍微生变就发烧,时不时卧病在床。 想当国王,除了能力优秀,更重要的是有健康的身体。 任谁都明白,体弱多病的第二王子继承不了王位。 艾萨克成为菲利克斯的随从后,刚度过最初的夏天,在某个寒风刺骨的早晨,菲利克斯又发烧卧病在床。 也没胃口用餐,满脸通红,苦闷地反覆喘气,光看就觉得难过。明明如此,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却丝毫不顾外孙死活。甚至一副死了就死了的态度。 艾萨克陪在身旁照护痛苦的菲利克斯。 频繁帮忙擦汗,喂菲利克斯喝水补充水分,每每这样帮菲利克斯做些什么时,菲利克斯总会泪眼汪汪地望着艾萨克,用微弱的气声说: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喔。」 虽然艾萨克平稳地回应,菲利克斯脸上的哀伤依然挥之不去。 身为王族,受人伺候明明就是当然的,菲利克斯却无论何时都对人感到过意不去。 ──没能把书读好,对不起。 ──连骑马都骑不了,对不起。 ──没有好好打招呼,对不起。 ──没能回应大家的期待,对不起。 教人听了就瞭若指掌,以往克拉克福特公爵是怎么对待菲利克斯的。 身边不需要辜负自己期待的人──公爵用更胜雄辩的冰冷眼神如此诉说。 所以克拉克福特公爵才会培育艾萨克来当替身。为了把体弱多病的第二王子原本该做的事,全部改由艾萨克来执行。 「艾萨克……」 「是。」 「我为什么,总是,没办法好好表现呢。明明我好想,回应外祖父大人的期待……」 吸鼻水抽咽的声音传进耳里。 在高烧折磨下,菲利克斯不只身体,似乎就连心灵都脆弱了起来。 「我一定,会在长大之前就死掉……然后被大家给遗忘吧。软弱又不像样的第二王子,肯定会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不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 艾萨克阖上了正打算说些什么的嘴巴。没有那种事啦──即使这样安慰,菲利克斯的泪水也不会止住吧。 闭上哭肿的眼睛,菲利克斯用虚弱的嗓音低语: 「……要是我死了,真希望可以变成星星……就像初代国王拉尔夫那样。只要成了星座,大家一定,就会把我记住了。」 那是,菲利克斯最近刚看过的故事。 初代国王拉尔夫害怕在死后,人们会遗忘掉自己的存在。 得知此事的妻子爱梅莉亚,在拉尔夫葬仪之际拜托精灵王,让拉尔夫成为星座。 真像是喜欢星星的菲利克斯会有的想法,艾萨克苦笑。 (明明就算不成为什么星座,我也不会忘了你的。) 话虽如此,只有艾萨克一个人记住,肯定是不行的吧。 艾萨克拿起冰凉的布巾擦拭菲利克斯的额头,细心地拨开被汗水贴在额头的浏海。 「等菲利克斯殿下退烧了,不管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帮忙实现喔。」 「……什么都可以?」 「是呀。所以说,请不要说那么气馁的话。」 艾萨克平稳地点头,这时,菲利克斯忸忸怩怩地扯着被子,难为情地开口: 「那──……我想要,交朋友。」 「那么,我去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说一声吧。公爵一定会介绍门当户对的良家公子给殿下才是。」 听艾萨克提议完,菲利克斯从被子下伸出手来。 娇小的手掌,轻轻地揪住了菲利克斯的上衣下摆。 「艾萨克比较好。」 「我是随从喔?」 「……只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就好。」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有点难为情地扭着嘴唇。 艾萨克小小笑了一声,重新为菲利克斯擦拭额头说道: 「朋友会把我,唤作艾伊克喔。」 「……艾伊克。」 「怎么啦,亚克?」 亚克,那是菲利克斯的中间名。 菲利克斯惊讶地瞪大水蓝色的眼睛,仰望艾萨克。 艾萨克就像邻家好友似的,用比较自然的语调回应。 「改改叫法,才比较像朋友对吧?」 一瞬间,菲利克斯的表情开朗起来。直到方才的哭哭啼啼,就好像不存在一般。 「艾伊克,艾伊克。」 「嗯。」 「艾伊克跟亚克,念起来好像喔。」 「对呀。」 面对点头的艾萨克,菲利克斯紧紧抱住棉被,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 如果,得知艾萨克是来当自己的替身,菲利克斯肯定会为了外祖父不再需要自己而绝望吧。 所以,艾萨克并没有告诉菲利克斯,自己被收养的真正理由。 因为你太体弱无能,我才会被你的外祖父买来──这种事当然说不出口。 ……虽然心里明白,必须开口的日子迟早会到来。 即使如此,艾萨克还是从这件事实上别开眼睛,为了与菲利克斯秘密的朋友家家酒乐在其中。 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菲利克斯会揪着艾萨克的衣摆,摆出符合年纪的孩童笑容把自己唤作艾伊克。 只要菲利克斯唤出艾伊克,就代表秘密的时间开始了。 「怎么啦,亚克?」 「嗯,你听我说,今晚好像看得见流星群喔。从窗户就好,我们一起看吧?」 艾萨克有点头痛。要趁夜溜出房间并不是难事,问题是他还有克拉克福特公爵交代的大量功课没做。 即使如此,可爱的亚克撒娇恳求,自己还是想舍命陪君子,艾萨克于是露出微笑。 「好啊。等到入夜了,我就溜去你房间。不过,你能撑到那时都不睡吗?」 「唔,可以啦……要是睡着了,艾伊克要叫我喔?」 「那我再准备比司吉跟薄荷茶吧。只要有这些就起得来对吧?」 「嗯!」 那晚,两人贴在窗边,享用着薄荷茶与比司吉,一起眺望夜空。 菲利克斯喜欢观星。虽然记性令人难以恭维,但只要是喜欢的东西,要熟记似乎就满拿手的。 一一指向闪烁的繁星,菲利克斯不停讲解星座的名称与由来。 也罢,虽然到头来就被睡意侵袭得摇摇欲坠,最后还是让艾萨克搬回床上就寝了。 望着熟睡的菲利克斯,艾萨克有如当年对年幼弟弟那样,温柔地抚起头发。 「晚安,亚克。」 对艾萨克而言,菲利克斯既是主人,也是朋友,同时更像是弟弟。 失去家人而空荡的艾萨克内心,被这位小王子殿下温柔地填满。 ──对于终究只是家家酒的关系而言,这段时间实在太过于温柔。 (插图009) ──────────────────────── 第五章 必要的伤 艾萨克成为菲利克斯的随从经过约一年之后,开始有一位少年会进出宅邸。 少年的名字叫艾利欧特·霍华德。是戴资维伯爵家的长男,年龄与菲利克斯同样都是六岁。他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所挑选的,菲利克斯的朋友──或者说侧近的候选人。 然而,这位艾利欧特少年,实际上是个颇为欠揍的死小鬼。 起初的确是对菲利克斯表现得毕恭毕敬的,但就只有起初。待见面次数多了,态度就逐渐乖张起来。 艾利欧特明明就看不起文武双缺的菲利克斯,在大人面前却又装出一副体贴模样,好像跟菲利克斯很要好似的。 那天也是,一起练习骑马的艾利欧特,揶揄着没法独自乘马,透过艾萨克支撑才勉强坐在马上的菲利克斯。 「咱们的王子殿下,连自个儿骑马这点小事都还办不到喔。」 「唔唔……」 靠艾萨克撑在背后才没落马的菲利克斯,毫无反驳余地,就只能唔唔地低吟。 「我会陪你一起练,不要紧的。」 从背后支撑着菲利克斯的艾萨克才刚如此说道,艾利欧特就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与其说是王子殿下,更像是小公主啊!」 菲利克斯羞得面红耳赤,肩膀抖个不停。 艾萨克以锐利的眼神朝艾利欧特瞪了过去,艾利欧特也不甘示弱地用鼻子猛哼一声,傲慢地回瞪。 「干嘛,下人。有什么意见说来听听啊。」 「……」 意见多得堆积如山。但,身为仆役,艾萨克自是不被允许回嘴。 更重要的是,艾萨克往后也可能得作为菲利克斯的替身与艾利欧特相处。最好别做出会让艾利欧特留下印象的言行举止,尽可能当一个不起眼的随从。 艾萨克摆头从艾利欧特身上别开视线,撑着菲利克斯让马儿起脚奔跑。菲利克斯光是要握紧缰绳就已经费尽心力,根本不是能集中精神骑马的状况。 前进到艾利欧特的身影自视线范围消失,马儿开始减速后,菲利克斯小小咕哝了一声。 「……对不起,艾萨克。」 「为什么要道歉?」 「有我这么不中用的主人,一定害你很羞耻吧……」 虽然现场四下无人,菲利克斯还是刻意没喊「艾伊克」,而是「艾萨克」。 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以主人的身分,为自己的不中用感到羞愧。这种正经八百的地方,实在是很有他的风格。 「我一次也不曾,因为你感到羞耻喔。」 菲利克斯确实不善于念书,也不擅长运动。又极度内向怕生,跟初次见面的对象完全无法正常对话。 即使如此,艾萨克还是很清楚,菲利克斯比谁都来得努力,也比谁都来得温柔。 「你是我自豪的主人。」 艾萨克如此静静答覆后,「谢谢」──菲利克斯难为情地低语。 * * * 翌日,艾萨克正在后院接受剑术训练时,事件发生了。 「来人啊!拜托,快来人啊!」 那阵夹杂哀号的求救声,嗓音是艾利欧特的。 艾利欧特现在应该与菲利克斯在一起才对。艾萨克毫不犹豫地抛下训练,直直朝嗓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感觉得出来,自己浑身血液发冷,背脊不停打哆嗦。这感觉,就与从前因为龙害失去家人时的恐惧如出一辙。 拜托,拜托,请一定要保佑菲利克斯平安无事。如此祈祷着赶到现场时,映入艾萨克眼帘的,是倒卧在地,侧腹不停出血的菲利克斯身影。 菲利克斯的身旁,则是伫立原地,眼泪夺眶欲出的艾利欧特。 「菲利克斯殿下!」 艾萨克奔向菲利克斯确认伤势。 菲利克斯右边的侧腹,被一根粗树枝深深刺在里头。若是摔倒造成的,不太可能会深到这种地步。 艾萨克狠狠地瞪向艾利欧特。 「你对菲利克斯殿下做了什么?」 「不、不是……是那家伙,从树上,摔下来……」 「从树上?」 菲利克斯倒着的位置,旁边就是一棵树,艾萨克立刻仰头观察。 原来如此,确实是棵正适合攀爬的结实大树。可是,不擅运动又乖巧的菲利克斯,难以想像会主动浮现爬树的念头。 仔细观察之下,在树枝间发现了一本书。光是这样的线索,就让直觉敏锐的艾萨克导出了事情的真相。 「……是你强迫殿下的吗?把书摆到那种地方,逼他自己爬树拿回来。」 被艾萨克动真格发出的杀气给压倒,艾利欧特满脸铁青地发抖。 真想朝那侧脸使劲浑身解数一拳下去。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带菲利克斯就医。 脱下自己外衣为菲利克斯的伤口止血后,艾萨克请注意到骚动赶来的园丁去帮忙找医师。 * * * 菲利克斯的主治医师,是有着帝国口音的四十来岁男人。那是把一头乱翘的灰发束在颈后,瘦巴巴的高个子,脸上还挂着圆眼镜。 艾萨克对于这位医师所知不多。就连本名也不太清楚。虽然偶尔会有人叫他亚瑟,但基本上都把他唤作大夫。 不只是艾萨克,所有仆役都不晓得男人的身世背景,但对于宅邸内的人们而言,他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认可的人物,知道这样就够了。 「处置完毕喽。」 帮菲利克斯处置过的亚瑟擦拭着双手,向待在房间角落守候菲利克斯的艾萨克及女仆长报平安。 打从菲利克斯被送进来之后,就形影不离在旁照护的两人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尤其上了年纪的女仆长玛希似乎泪腺变得特别活络,抓起围裙朝眼角猛擦。 免于失去珍视对象的安心感涌现,艾萨克这才觉得总算能好好调匀呼吸,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都怪我,没有看好殿下……) 菲利克斯受伤的时候,艾萨克是按照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吩咐在练剑。没有受到责备的理由。 即使如此,对于自己掉以轻心,放任那个坏心眼的艾利欧特与殿下两人独处,艾萨克仍然自责不已。 不幸中的大幸是,菲利克斯并未伤及内脏,只需要做简单的缝合手术即可。然而,这道伤痕恐怕今后都将挥之不去。就像艾萨克脸上的伤一样。 望着菲利克斯的睡脸紧咬嘴唇时,亚瑟拍了拍艾萨克的肩膀。 「艾萨克小弟,现在方便吗?」 「……?」 「有要紧事得找你谈谈。」 艾萨克困惑了起来。可能的话,自己其实想在这儿待到菲利克斯清醒为止。 但,亚瑟的表情十分严肃,艾萨克只好起身,向女仆长低头说道: 「玛希女士,菲利克斯殿下就拜托你了。」 「好的,当然。」 听说女仆长玛希的儿子很小的时候就因病过世,可能是因为这样,对菲利克斯关爱有加。 交给玛希的话,菲利克斯一定不要紧吧。做出如此判断后,艾萨克随着亚瑟走出了病房。 亚瑟的目的地,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书斋。 克拉克福特公爵正在书桌前办公。菲利克斯受了如此重伤,这个男人,就连来探望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停下正握着羽毛笔书写的手,克拉克福特公爵抬起头来,望向亚瑟与艾萨克。 「那个怎样了?」 「关于这点,事情变得有点伤脑筋喽。」 艾萨克为了菲利克斯被唤作「那个」而皱眉,亚瑟则没显得特别在意,只是动作夸张地摊开双手。 「那道伤痕,无论如何都会留下来。要把伤痕本身除去是没问题,但这次的事故戴兹维伯爵也知情。这样到时候交替起来不太方便。」 交替──听到这句话,艾萨克忍不住转头凝视亚瑟的表情。艾萨克要成为菲利克斯的替身,这件事,这个医生知情。 不仅知情,还为了菲利克斯的伤痕,是否会在交替之际成为祸根而抱持悬念。 克拉克福特公爵用淡水蓝色的双眼望向艾萨克,脸色变也不变地应道: 「那么,弄出跟那个一样的伤。」 一副彷佛理所当然要这么做的口吻,克拉克福特公爵稀松平常地下令。 至今为止,自己已经被公爵处罚过好几次。 为了照顾菲利克斯导致功课没做完的时候,又或是为了对表现不佳的菲利克斯杀鸡儆猴的时候。 之前,为了菲利克斯偷偷把天文学书本带回来的时候,遭到公爵用鞭子一顿毒打。那些鞭痕现在也惨不忍睹地留在艾萨克背上。 这些伤痕,在交替之刻来临时,似乎都预定要跟脸上的伤一起消失。 艾萨克虽觉得难以置信,但看来只要经由亚瑟之手,这些伤痕都能变得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把不需要的伤痕全部藏起来。 必要的伤痕,就用刀全数刻下。 就是要透过这样的工程,把艾萨克制作成完美的菲利克斯替身。 (……完全不正常啊。) 内心涌现一种,自己的意识逐渐被剥夺,一步步变成人偶的感觉。 即使如此,艾萨克还是想留在菲利克斯的身边。为此,只有服从克拉克福特公爵一条路。 「我明白了。」 对于带着灰暗眼神应答的艾萨克,克拉克福特公爵只留下一句「很好」,便继续低头望向文件。 用行动透露着──其他没有什么好说了。 医师亚瑟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手脚遭到拘束,嘴里也被塞满布条,以免挣扎或咬到舌头的艾萨克。 圆眼镜下的双眼,没有夹带一丝同情或怜悯。那是看向实验动物的眼神。 毕竟是参与了这种计画,这个医生当然也不正常。 然后,默默接受这种对待的自己,大概也不正常了吧。 即使如此,艾萨克还是无法放下与菲利克斯共度的日子。 填补内心的空洞,让一无所有的艾萨克获得生命意义的人,是菲利克斯。 (只要能跟亚克在一起……不管怎样的折磨,我都会忍过去。) 亚瑟举起用火炙烤过的小刀,刺进艾萨克的腹部。有如被灼烧般的剧痛,令眼前顿时一片空白。 苦闷的唤声被塞在口里的布条吸收,没传进任何人的耳里。 「这样就行了。接着开始缝合伤口。」 放下小刀,亚瑟拿起缝合用的针。 苦难尚未终结。即使皮肤已被针线缝合,也卷上清洁的绷带,隐隐作痛的伤口仍折腾着艾萨克。 就算是这样,只要想到这是菲利克斯也曾体验过的痛楚,要怎么忍都忍得过去。 「处置完毕了。这道伤痕,不可以给任何人看见喔。当然,连菲利克斯殿下也不行。」 被松绑的艾萨克,气喘吁吁地火热气息,隔着绷带触摸疼痛的侧腹。 (……这是,让我能留在亚克身边的,必要的伤。) 按部就班地,艾萨克逐渐遭到破坏,重新构筑成菲利克斯。 但那又如何,只要存在着能够与菲利克斯一起活下去的未来,要忍受什么都不成问题。 (得尽快,赶到亚克身边去,照料亚克才行。不然他醒来,一定会很寂寞……) 艾萨克踩着摇摇欲坠的脚步,朝菲利克斯的房间走去。 菲利克斯还没清醒。待在床铺旁待命的女仆长玛希一见到艾萨克,当场脸色大变。 「你是怎么了,艾萨克!整张脸都发青,还流这么多冷汗……」 「……看护辛苦了,我来接手。」 「脸色都那样了还说什么傻话!」 玛希疾言厉色地斥责,可是,她知道顽固的艾萨克不会退让,只能傻眼叹气。 「……只准一会儿。明白吗?」 「非常,谢谢你。」 道谢之后,艾萨克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用关切眼神凝视艾萨克的同时,玛希静静离开了房间。 啪荡关门的声音,令菲利克斯的眼皮一震,随后缓缓张开。 「艾伊,克?」 想必还疼痛不已的菲利克斯,用虚弱的气声唤着艾萨克的小名。 艾萨克把自身的苦痛全数隐藏,摆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一定很痛吧?亏你忍过来了,很伟大喔,亚克。」 「……嗯。」 轻轻握住露在棉被外的小手,菲利克斯的脸颊随即安心地舒缓。 「我就在这儿,哪里也不会去。你再多睡一会儿吧。」 「……嗯。」 低语应答后,菲利克斯闭上了眼睛。望着眼前的寝容,艾萨克向自己发誓。 就算,名为艾萨克·沃卡的少年,将步上扭曲的人生。 即使会被改造成完全不同长相的人偶。 (这次一定要,守护到底。) * * * 从树上摔落的菲利克斯,有好阵子都因发烧而昏睡,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总算能够下床走路。 清早,还没等艾萨克叫自己起床就先醒来的菲利克斯,自床铺起身,茫然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听说,菲利克斯的容貌与过世的母后爱琳王妃十分神似。 只是,菲利克斯的脸色常常发青惨白,身体也比同年代的孩子瘦弱。这一个月来卧病在床,似乎又让身形更消瘦了些。 想练出像兄长莱欧尼尔那样壮硕的身体,就必须多补充点营养。脑子虽然清楚,但实际用餐时,自己无论如何就是吃不了多少东西。 在宴会上硬是塞料理下肚,结果晚点又全都吐出来,让旁人一个头两个大的经验,早就多到数不清。 (为什么,我会这么地不像样啊。) 菲利克斯很讨厌自己。 记性差,稍微活动就身体不舒服,甚至不支倒地,在外人面前又没法正常讲话。完全就是个软弱无能的王子。 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都无法达成周围的期待。也从没成功博得外祖父的欢心。 任何人谈起菲利克斯的母亲爱琳王妃,都异口同声地表示,她是一位非常聪明的人物。 这样的爱琳王妃,却在产下菲利克斯之后体况衰弱,于恶化之末过世了。 ──早知如此,就该放弃生产,保住爱琳王妃的性命。 ──舍命换来的,竟然是那种王子。 ──明明小孩再生就有了说。 每每听到大人们如此谈论,菲利克斯就满脑子都是想让自己消失的念头。 (都是为了生下我,母后才会过世。要是我根本没出生就好了。) 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在极度羞愧与哀伤下,菲利克斯钻进被窝里,压低声音哭了出来。 「……菲利克斯殿下?」 一阵嗓音自棉被外响起。是艾萨克。 原以为自己忍得很安静,看来还是泄漏了些许哭声。 「不要紧吧?还有哪里在痛吗?」 啊啊~这会儿甚至害得温柔的艾萨克担心了。给艾萨克添麻烦了。 太不像样,太难看,太让人伤心,在多重自卑感驱使下,哭丧着脸的菲利克斯道出了真心话。 「我是对自己感到羞耻……明明身为王族,却不停给大家添麻烦……又没能回应外祖父大人的期待……」 就连像这样说些丧气话,其实都只是在给艾萨克添麻烦。 愈想愈觉得对自己厌恶至极。即使如此,一度打开的话匣子实在也停不下来。 「都怪我出生,才会害死母后……要是我,根本不要出生就好了。」 隔着棉被,传来一股被人摸头的感觉。 菲利克斯抽咽几声之后,艾萨克静静开始低语: 「……亚克别出生比较好什么的,我从来就不这么觉得喔。」 啊啊~夹杂呜咽的喘息自菲利克斯口中倾泻而出。艾萨克肯定不晓得吧,这番话,对于菲利克斯的内心是多大的救赎。 菲利克斯吸着鼻子,稍稍掀开棉被。紧接着,鼻尖就被某种东西给碰着。那是小到足以藏在掌心的,淡红色的小花。 「之前不是有提过吗?可以吸到蜜汁的花。我看到庭院里有开,就摘了一朵过来。」 菲利克斯手忙脚乱地在床铺上坐正,艾萨克随即将花儿抛在菲利克斯的掌心。 「吸看看,心情会稍微好些喔。虽然填不饱肚子就是了。」 这么一提,忘了在哪次看星星的时候,好像是聊过类似的话题没错。 对于几乎没踏出过宅邸的菲利克斯而言,艾萨克讲的故事每则都好新奇,每次都忍不住硬是要艾萨克多讲几则。有蜜汁可吸的花,就是这时候提到的。 我也好想吸吸看喔──当时不经意出口的感想,艾萨克原来记得这么清楚。 「要含着这里吸喔。」 「……真的耶,好甜。」 身为王族,菲利克斯早就吃惯了好手艺厨师烤出的点心。 即使如此,花蜜若有似无的甘甜仍在哭干了的口腔内温柔地渲染开来。 曾几何时,艾萨克自己也含了一朵花。原本到底是藏在哪儿呀。 「艾伊克的外衣好像魔法喔。什么东西都掏得出来。」 「因为我是随从呀。」 说着说着,艾萨克闭上了左眼。他的右眼有旧伤,总是用浏海遮住,所以每次眨眼睛示意,看起来都像是直接把眼睛闭上。 「心情好点了吗?」 「……嗯。」 「太好了。」 艾萨克稍稍露出微笑,用口袋里掏出的手帕为菲利克斯擦脸。 自己是个不像样的王子。没办法像兄长莱欧尼尔那样独当一面。 (即使如此,至少我希望……当一个能让艾伊克自豪的主人。) 年幼的王子暗自在内心许愿。 * * * 想当一个能让艾萨克自豪的主人,与这样的决心背道而驰,菲利克斯体况欠佳的频率愈来愈高。 状况好的日子,还可以跟艾利欧特一起下棋,或和布莉吉特开茶会与练舞,但这一两个月几乎都只能待在房间里养病。 那天气温较暖,身体不适的情况也较平时来得稍微和缓些。 话虽如此,毕竟也不到能够正常外出的程度,围着披肩的菲利克斯坐到书桌前,把日记打开。 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写日记。每天窝在房间里,实在也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 所以,菲利克斯抱着好玩的想法开始涂鸦。 流畅的羽毛笔轨迹下勾勒出的图样,是头戴王冠的王子殿下。那是菲利克斯心目中理想的王子殿下应有的模样。 稍作沉思之后,菲利克斯在涂鸦一旁添上文字。 【理想的王子殿下】 ·脑袋灵光(难懂的政治话题也能确实听懂) ·勇敢 ·对大家很温柔 ·马术剑术十项全能 ·也擅长狩猎 ·会用很多魔术 ·可以大方打招呼(不会咬到舌头) ·棋艺高强(比艾利欧特还厉害) ·能自然地夸奖女性(至少能不惹布莉吉特生气) ·舞艺高竿(能高明地领舞,不踩到对方的脚) ·像艾伊克那样博学多闻,什么都办得到 写到这里,菲利克斯放下羽毛笔。 理想的王子殿下形象,实在与菲利克斯相去甚远。 菲利克斯的长兄莱欧尼尔擅长剑术与马术,既然如此,自己就钻研魔术……原本曾这么想,但菲利克斯的魔力量只是平均水准。试着读母亲留下的魔术书,也读不出所以然来。 据说菲利克斯的母亲爱琳王妃精通魔术,生前还与水之高位精灵缔结契约。能够与高位精灵结约的魔术师,找遍王国也没几人。 (……如果,我也能够与精灵结约,外祖父大人是不是就会夸奖我了呀。大家是不是,都会称赞我很厉害呀。) 打开上锁的宝石箱,菲利克斯拿出母亲遗留下的首饰。那是在大颗海蓝宝石周围用满满小钻石点缀的奢华首饰。 这颗海蓝宝石是与精灵结约的契约石,与母亲结约的水系精灵似乎就寄宿在里头。 「你也觉得……比起我,还是母后比较好吧。」 海蓝宝石没有回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光芒。 菲利克斯擅长的属性是土,没办法与水系精灵结约。 唉──大叹一口长气,把首饰收回宝石箱的时候,艾萨克敲响房门走了进来。 「不再多躺一会儿吗?」 「嗯,今天感觉比较舒服。」 艾萨克稍稍收起脸上的担忧,把盛有药汤与水壶的盘子摆到茶桌上。 菲利克斯不喜欢喝药汤。虽然艾萨克会帮忙加蜂蜜调味,试着让药容易入口些,但难喝的东西就是难喝。拜此之赐,反而连蜂蜜的味道都开始讨厌了。 呣呣呣──菲利克斯正在与药汤大眼瞪小眼,艾萨克就「喔呀」一声,望向摊开在书桌上的东西。 「在写日记呀?」 「哇,哇……」 慌张起来的菲利克斯,赶紧用手遮住日记的书页。要只是普通的日记,被看见了也没什么,可今天的内容就挺教人难为情了。 毕竟,自己竟然那么认真在思考,与自己南辕北辙的理想王子形象! 「……你、你看到了?」 「应该是稍微瞥到了图……这是什么不方便让我看的内容吗?」 「唔唔唔唔~~」 扭着嘴唇挣扎了会儿,最后终于死心,移开了遮着日记的手。 「……给『艾伊克』看的话,没关系。」 让随从看的话很难为情,但如果是让朋友艾伊克看就无妨。 待菲利克斯小声咕哝后,艾萨克一副「我看看」的模样望向日记。 没被浏海遮住的左眼,惊讶地撑了开来。 「……『能自然地夸奖女性』?」 「因为,上次不就是,被布莉吉特给臭骂了一顿吗……骂说:『殿下连应酬客套话该怎么说都不懂吗!』」 故事书里的王子殿下,无论何时都能用甜言蜜语巧妙地称赞女性。 好比「真是一头绢绸般美丽的秀发呀~」、「你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之类的。 虽然菲利克斯一本正经地如此主张,艾萨克却似乎有点抓不着头绪。 「我觉得,那应该和当王子的条件,不太一样吧……」 「让布莉吉特选的话,她肯定也觉得知道怎样夸人的迷人王子比较好。被选作我的未婚妻……她内心,一定觉得很困扰。」 重新审视理想王子殿下的形象,只让菲利克斯愈审愈伤心。 受众人爱戴的理想王子殿下,和自己的差距是多么巨大呀。 菲利克斯难过地吸着鼻子时,艾萨克忽然伸手拿起羽毛笔。 「……艾伊克?」 还在猜想他要做什么,艾萨克就在菲利克斯标注的「理想的王子殿下」其中一则条件──「对大家很温柔」的上方画了一圈表示满分的小花。 「我没听说过,有哪个王子殿下是比你更温柔的喔,亚克。」 见到艾萨克笑着说出这番话,菲利克斯悄悄心想──感觉他才比较像理想的王子殿下呢。 那天的午后,菲利克斯手忙脚乱地钻出床铺,打开了房间的窗户。 从菲利克斯的房间,只要开窗探出身子,就能看见中庭。 在艾萨克面前这么做,会被骂说「不可以,太危险了。」但现在用不着担心。因为在中庭练剑的,正是会这么斥责的艾萨克。 艾萨克不仅精通学问,肢体动作也很灵活。现在也对着魁梧的指导者,表现出平分秋色的走位。 悄悄从窗口观察艾萨克练剑的模样,是菲利克斯的乐趣。 「……好帅啊~」 艾萨克虽然只大菲利克斯两岁,却能干又勤劳,深受大人仆役们信赖。 而且记性好,脑筋动得快又机智。每每菲利克斯为了该怎么寒暄苦恼,总会适时帮忙接话提示。 (要是让艾伊克当王子,布莉吉特一定也会比较开心吧。) 雪路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莱安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为菲利克斯挑选的聊天对象──换言之,也就是未婚妻。 虽然与菲利克斯同年,却天资聪颖,有着完美的淑女举止,对于自己配不上她这点,菲利克斯很有自觉。 内心消沉的菲利克斯,眼睛还是追着艾萨克的身影。 或许是剑术训练暂时告一段落,艾萨克搁下手上的剑,毫不犹豫脱下满是汗水的湿透上衣,拿起水桶朝头上淋水。那精实的背后,还留着被鞭打的伤痕。 正打算把眼神从鞭痕移开,却突然注意到── 艾萨克右边的侧腹,有一道明显的大伤痕。 「……咦?」 一度离开窗口,掀起自己上衣的下摆。菲利克斯的侧腹也有非常相似的裂伤。忘记多久之前,自己从树上摔下来被树枝刺到,这就是那时留下的伤。 大小也好,位置也好,艾萨克侧腹的伤,都与菲利克斯的伤痕过于酷似。 「……为什,么?」 两人刚认识时,艾萨克应该是没有那种伤的。 然后至今为止,菲利克斯一次也没听过,艾萨克有受过那么严重的伤。 (难道说,是外祖父大人?) 会不会是,菲利克斯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艾萨克因为监督不周的责任被外祖父问罪?并且为了处罚,让艾萨克留下这样的伤? (这种事……这种事……!) 脸色发青的菲利克斯咬紧嘴唇,朝外祖父的房间走去。 如果说,艾萨克身上的伤,是受到不当的处罚所致……作为艾萨克的主人,自己绝不可默不作声。 反抗外祖父虽然很可怕,菲利克斯还是鞭策自己颤抖的双腿,朝外祖父的房间不停跨出脚步。 殊不知,真相其实远比想像中,来得更残酷。 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房门,无论何时,在菲利克斯的眼中都巨大无比。 一定是内心对外祖父产生的压力,让菲利克斯有这样的错觉吧。 在这间房间门前,涌现想逃避的念头,早就不是一次两次。即使如此,菲利克斯还是努力鼓起勇气,敲响了房门。 「我是菲利克斯。外祖父大人,我有话想与您谈谈。」 一会儿之后,门后传来简短的「进来」回应声。 举起紧张得满是冷汗的手握住门把,菲利克斯缓缓开门。 克拉克福特公爵正背对着菲利克斯,在撰写文件。每每都是这样。外祖父会瞧向菲利克斯,就只有在投以轻蔑视线的时候。 「关于艾萨克的事,我有问题想请教。」 没有回应。但,既然没被吩咐闭嘴,就表示可以继续发言吧。 「艾萨克右边的侧腹,有一道大伤痕。跟我侧腹的这道伤,完全一模一样。关于艾萨克的伤痕,请问外祖父大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书写的动作停下了。果然,外祖父心里是有数的。 克拉克福特公爵回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望着菲利克斯。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吗。」 「……咦?」 「艾萨克是收养来当你的替身的。迟早有天会用肉体操作魔术,修成和你一样的长相。」 脑筋不灵光的菲利克斯,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话语意味着什么。 艾萨克是菲利克斯的替身?修成一样的长相? 陷入混乱的菲利克斯,被外祖父投来的眼神,又成了一如往常的轻蔑视线。 那种眼神,是不再对领会能力低落的外孙抱持期望的眼神。 「将来,台面上的工作,都会由艾萨克负责参与。你用不着再做任何事了。」 这番话,对菲利克斯明确表达了舍弃之意。 外祖父是在说,台面上的工作全会由艾萨克代劳,所以已经不再需要,派不上用场的菲利克斯了。 差点崩溃到跪倒在地的深刻绝望,猛烈侵袭着菲利克斯。 即使如此,对于艾萨克的信任,还是让菲利克斯涌现最后一点力气,勉强动起舌头回应。 「这件事,艾萨克他……知道吗?」 「收养时就取得同意了。正因如此,才会愿意留下跟你一样的伤。」 言尽于此,克拉克福特公爵再度转身面向办公桌。 无言的背影这么诉说着── 对你已没有任何期待,也已经无话好说。 原来自己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被外祖父给舍弃了。所以艾萨克,才会被收养到宅邸。 然后,艾萨克是在得知一切的前提下成为随从,还接受了年幼菲利克斯想交朋友的心愿。 菲利克斯第一次明白,人在陷入深刻绝望的时候,内心是冻结到既发不出声音,也流不出泪水的地步。 ──────────────────────── 第六章 他的棺木 直到即将换日前都与书桌为伍的艾萨克,总算做完了当天的功课,在椅子上伸起懒腰。 自从艾萨克来到这栋宅邸,已经度过了两年的时光。艾萨克今年就十岁了。 每天都顺利完成被交付的功课,剑术与马术的本领也饱受好评。 虽然迟早会失去现在的长相,但只要能继续留在身边侍奉菲利克斯,那就无所谓。 唯一一项挂心的事,是艾萨克得知自己要当替身时,会有怎样的反应。只有这点让艾萨克感到恐惧不安。 就在为了总有一天会面临的未来忧虑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的叩叩声传进耳里。 (这么晚了会是谁?) 艾萨克打开房门,便见到菲利克斯伫立在门前。明明时值深夜,身上却没穿着睡衣,而是朴素的衬衫与短裤。 「菲利克斯殿下,有什么事吗?」 「……艾伊克。」 带着僵硬的神情,菲利克斯唤出的不是随从,而是朋友的名字。 艾萨克稍稍放松了眼角。 「怎么啦,亚克?」 被艾萨克用平稳的嗓音督促后,菲利克斯紧紧揪住艾萨克的衣摆开口。 「我们,去看星星吧。」 「……现在吗?」 面对歪头困惑的艾萨克,菲利克斯点头,以反常的生硬语调说「就现在」。 「从窗户看,不行吗?」 「到后院去吧。我已经拜托玛希,把后门附近的人都支开了。」 说实话,这个不若菲利克斯风格的提议,令艾萨克吃了一惊。 可是,菲利克斯这回莫名地顽固。充满要是艾萨克拒绝,他也会自己一个人跑到后院去的感觉。 「知道了,走吧。」 见艾萨克点头,菲利克斯才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两人避免发出脚步声,从走廊穿过后门来到外头。正门整晚都有警卫守门,不过只要别靠近,应该就没问题。 「爬到这棵树上吧。」 菲利克斯仰头望向后院最大的树说道。 以前,菲利克斯曾经在爬树时摔落,因此身受重伤。 艾萨克露出担忧的表情,菲利克斯马上笑道「不要紧啦」。 「我已经请艾利欧特教过我诀窍了。」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虽然略显笨拙,还是顺利爬了起来。原来如此,果真是学到了窍门,知道要选比较粗壮的树枝当立足点。 为了以防万一,艾萨克在树下待命,好让菲利克斯随时踩空摔落都有人接。不过,树上的菲利克斯又向艾萨克招手唤道: 「艾伊克也来嘛。」 照这样看来,似乎是不必杞人忧天了。 与菲利克斯同样一步步踩在树枝上,艾萨克俐落地爬上树干,坐到菲利克斯身边。 仰头望向夜空,今晚云层偏多,遮住了大半月色与星光。外加夜风也很强。 明明就不是适合观星的夜晚,为何菲利克斯硬是坚持今晚要邀艾伊克出来呢。 「对不起,做这么任性的要求。我一直……想和艾伊克像这样,偷偷溜出房间看星星。」 「希望下次可以早点说一声呢。事先知道的话,我就可以准备各种你喜欢的茶水点心了。」 菲利克斯语调虚弱地轻应了声「嗯……」低下头去。总觉得,那表情看起来莫名悲伤,艾萨克忍不住探出身子。 「亚克?」 带着充满忧心的语调出声关切,菲利克斯又立刻仰头,用格外开朗的嗓音问起: 「嗳,艾伊克。你将来,有想要成为什么吗?」 「……咦?」 「艾伊克既聪明,又擅长剑术马术,想当什么一定都不成问题。像医生啦,老师啦……说不定还可以当骑士呢!」 将来想成为什么吗。那种事早就定案了──早就决定了。 「我是你的随从。以往如此,今后也如此。」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愿望。这是真的。 正因为希望如此,艾萨克才会明知自己将遭到破坏,还坚持留下。 「……嗳,艾伊克。」 「怎么啦,亚克。」 「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找到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希望你找到许多,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你自己看了开心的东西。」 为什么,菲利克斯的声音会如此颤抖,好似随时都要哭出来一样呢。 想要一辈子侍奉菲利克斯,明明是艾萨克发自内心的愿望。 对于失去家人,空空如也的艾萨克而言,菲利克斯就是一切。是再也不愿意失去,决心守护的事物。为此,无论要做什么都在所不惜,什么都办得到。 所以,根本就浮现不出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情。 (……倒不如说,其他东西对我而言都是不必要的喔,亚克。) 再过不久,艾萨克·沃卡就会遭到破坏,重新改造成与菲利克斯同样长相的人偶。 人偶不需要留下艾萨克的嗜好。需要的只有对菲利克斯的忠诚心。除此之外,哪还会有什么必要的东西。 想来是注意到艾萨克没什么反应吧。菲利克斯紧紧握起了艾萨克的手。 「答应我,艾伊克。请你一定要为了自己,去寻找,找到你能够乐在其中的东西,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 「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会稍微考虑看看的。」 「嗯,我们约好喽。」 为什么菲利克斯会忽然说出这种话?正打算刺探真意,一阵强风便迎头吹来,吹得两人头发随风摇曳。 树枝亦被吹弯,叶片发出吵杂声响。紧握艾萨克手掌的菲利克斯,手也跟着冰冷了起来。 「风愈来愈强了呢。继续待在这儿对身体不好,回去吧,亚克。」 「……嗯。」 菲利克斯意外听话地点了头。 两人默默自树上爬下,穿过后门,悄悄返回宅邸。 在走廊无声漫步,最终来到菲利克斯的房间门口,这时,菲利克斯从口袋掏出一只信封,递向艾萨克。 「艾伊克,等你回到房间……就打开来看好吗?」 「不能现在马上看吗?」 「不行。一定要,等回房间再看。」 起初来到这栋宅邸时,艾萨克曾收到菲利克斯练习写字时写的信,还可爱地撒娇说「这封信给艾萨克。要回信给我喔」。 回想起那时的事情,艾萨克轻轻微笑。 「知道了,等回房间再看。」 「嗯……那,晚安了,艾伊克。」 「晚安,亚克。」 守候菲利克斯关上房门,艾萨克也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用烛台的灯火照亮刚收下的信封。 「……嗯?」 信封有点鼓鼓的,里头除了信纸,似乎还装了什么。稍微晃一晃,可以听见金属细炼撞击的唰啦唰啦声。 举起刻意上了封蜡的信封,艾萨克慎重地开封,准备取出封内的物品。 才刚把开封的封袋斜摆,一个小物品就比信纸更快滚落到了艾萨克手上。那是在大颗海蓝宝石周围点缀满小钻石的首饰。 艾萨克已经好几度目睹,菲利克斯从宝石箱内取出这个首饰,静静凝视的景象。 (这难道是,爱琳王妃的遗物……?) 镶在首饰上的大颗海蓝宝石,应该是与高位精灵结约用的契约石。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东西,菲利克斯会装在信封袋里。 伸出藏不住动摇的颤抖指尖,艾萨克摊开了同封的信纸。 『致亲爱的艾伊克 谢谢你总是对我这么温柔。谢谢你这么照顾我。我总是觉得,不管向你道谢几次都不够。 自从你成为我随从的那天,以及从你愿意与我作朋友的那天起,每天真的都好开心,好幸福。所以,我才会这么依赖你,依赖到过头的地步。 我听外祖父大人说了。他收养你,是为了要当我的替身。将来,还打算把你的脸修成我的长相。为了这个目的……甚至在你身上,留下了跟我一样的伤痕。 一切都怪我,都怪我太软弱了。是我没办法回应外祖父大人的期待,是我没能当一个出色的王子殿下。 ……都怪我,才害得你要吃亏受折磨,我没办法忍受这种事。 所以拜托你,逃出这栋宅邸吧。逃出去,重回自由之身,然后找到艾伊克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不要为了我,我希望艾伊克你能为了自己,自由地活下去。 我打算,在今晚把这封信交给你之后,引起一点小骚动。请你趁那个机会,从后门逃走吧。 同封的海蓝宝石首饰里,寄宿着母后的契约精灵。我将其托付给你,希望能成为你的护身符。 海蓝宝石周围的钻石,应该可以换到些生活费。虽然我不晓得要怎么把这些变卖成现金,但相信聪明的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是现在的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了。能做的只有这些,真的很对不起。 我最棒的随从,最好的朋友,艾伊克。 我比任何人,都由衷祝你幸福。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浑身血液倒灌,耳鸣大肆作响。 就跟从前遭遇地龙那时一样,艾伊克的身体没等头脑反应过来,就从房间飞奔而出。 (亚克!亚克!亚克!) 打开菲利克斯房间的门,里头已经人去楼空。 但,与菲利克斯分头并未经过多少时间。照理说还没离得太远。 到底上哪儿去了──眼神旁徨不定的艾萨克尔里,传进了某人夹杂哀号的叫声。 「快来人啊──!殿下他……殿下他,跑到屋顶上……!」 穿过方才外出时经过的后门,艾伊克再度冲到外头。 现在想来,菲利克斯邀自己看夜空,还有以此为由走后门的举动,再再都传达着「请你快逃出这里」的讯息。 只要从后门进到后院,再一路逃出宅邸,艾萨克就是自由之身了。 然而,他却没这么做。只是毫不犹豫地冲向宅邸正前方。既然菲利克斯是为了让艾伊克逃走,打算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那肯定会是在后门的反方向。 不出所料,宅邸正面聚满了守门的警卫与仆役们,人人都仰头望着屋顶。 屋顶上可以看到一个娇小的人影。那头略为摇晃的金发──无庸置疑,是菲利克斯。 从宅邸最顶层的阳台,驾着一具爬往屋顶的梯子。恐怕,菲利克斯就是用这个爬上屋顶的。连梯子都准备好,表示这一切果然都是事前计画的。 强风应声刮起。云朵随风流动,原本遮蔽的明月现身。在闪耀茫茫白光的皎洁明月旁,众星正灿烂地闪烁。 (不行,求求你,不要啊,亚克!) 屋顶上的菲利克斯,朝着闪耀星光伸手…… ──然后,摔了下去。 咚──一阵钝重巨响。仆役们惨叫不停。 弹飞在庭园花坛的娇小躯体,手脚各自折往了不应弯曲的方向。 野兽般的咆哮响起。甚至没发现那是自己发出的恸哭,艾萨克推开仆役奔向菲利克斯。 「啊……啊啊……亚……克……?醒醒,你醒醒啊……」 触摸到的身体依然温暖无比。 然而,那对睁大的水蓝色眼睛,就这么空洞地倒映着夜空的星光,再也不会眨眼了。 就与被龙害夺走的双亲及弟弟一样。 艾萨克这次,又没能守护重要的人。 * * * 被摆在床铺的菲利克斯,简直就像只是陷入沉睡一般。 可是,菲利克斯已经不会再度睁开双眼,也不会再向艾萨克露出笑容了。 室内只有为菲利克斯验伤的医师亚瑟,以及在旁守候的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艾萨克。 过于宁静的室内,能听见的只有亚瑟白袍布料摩擦的微弱声响。 总算,亚瑟以清洁的布擦拭菲利克斯的身体,重新转身面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报告结果。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确认死亡。」 即使被当面告知外孙的死讯,克拉克福特公爵仍未出现一丝动摇。 俯视菲利克斯亡骸的脸孔,还是冰冷地面无表情。 「向宅邸成员说菲利克斯保住了一命。只是,第二王子从屋顶摔落这种丑闻绝不可外传。下好封口令,对外就说是菲利克斯患了重病。」 「是,谨遵指示。」 就连这种关头,顾及的还都是外界的眼光。艾萨克正为此静静燃起怒火,克拉克福特公爵又悻悻低语。 「竟然主动寻死……直到最后都这么愚蠢。」 听到这句话,艾萨克感觉自己脏腑都为之结冻。 得知艾萨克是被收养来当自己的替身,菲利克斯会有多么绝望啊。被外祖父宣告不再需要自己了,对他而言是多么难受的事。 明明抱着这般巨大的绝望,菲利克斯却还希望帮助艾萨克逃跑。甚至不惜跳下屋顶,用自己的性命换取艾萨克的自由。 就因为有艾萨克在,菲利克斯才成了不被需要的人,得知此事的菲利克斯才会因此绝望。 身陷这样无尽的绝望,菲利克斯却还是为了让艾萨克重获自由,主动选择死亡。 (是我害的。) 明明就这么想守护他,却偏偏是自己的存在把菲利克斯逼上了绝路。 要是没有艾萨克存在,菲利克斯就不必寻死了。 (是我,把亚克给,害死了。) 这件事实,这项绝望,贯穿了艾萨克的胸膛。感觉自己邂逅菲利克斯,一路累积至今的温柔记忆,正不断从胸膛的这个洞口倾泄而出。 对于带着空洞眼神呆立的艾萨克,克拉克福特公爵做出宣言。 「计画没有变动。今天起,你就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啊啊~明明就是为了不让这件事发生,菲利克斯才抛弃自己性命的。明明那个比谁都温柔的王子,衷心祈求着艾萨克能重获自由。 可是艾萨克却依然留在这里。白费了菲利克斯的遗志。 (……逃离这里?逃走之后,重获自由,然后呢?) 一旦艾萨克也从这里消失,克拉克福特公爵就只剩下把菲利克斯的死讯公诸于世一条路。 倘若如此,菲利克斯的死就会为世人所认知,所接受……最后,遭到遗忘。 艾萨克的耳朵深处,年幼菲利克斯的嗓音复苏回响。 『我一定,会在长大之前就死掉……然后被大家给遗忘吧。软弱又不像样的第二王子,肯定会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不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 (只留在我的记忆中,肯定是不够的。) 『……要是我死了,真希望可以变成星星……就像初代国王拉尔夫那样。只要成了星座,大家一定,就会把我记住了。』 (既然如此,由我来当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就行了。然后,把这个名字刻画在历史上,让任何人都不会遗忘。) 艾萨克双眼的深处,闪烁起灰暗的光芒。 那是,以让这个岁数的少年怀抱而言,过于灰暗的妄执灯火。 失去珍爱主人的随从,缓缓张开了紧闭的双唇。 「亚瑟医师……有劳施术了,可以吗?」 亚瑟闻言,点头答覆道「好的,当然」。 就这样,艾萨克·沃卡舍弃了自己的长相。 为了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留名青史。 为了让年幼殒命的温柔王子殿下,能够和英雄拉尔夫一样,长存于众人的记忆中。 ……就只是为了实现这么一个青涩的傻心愿,艾萨克选择了扭曲菲利克斯的死。 * * * 亚瑟的处置,费时比想像中还要短。顶多也只经过了一小时。 「可以解开绷带喽。」 按亚瑟所言,艾萨克解开缠在自己脸上的绷带。 视野没有变化。施术用的病床旁,可以看到正在观察自己的克拉克福特公爵,以及医生亚瑟。 战战兢兢地伸手,触摸解开绷带后的五官,但果然还是摸不出所以然来。 艾萨克正感困扰,亚瑟便将手镜递来了面前。 菲利克斯,就出现在镜子里。 与爱琳王妃神似,五官俊美的少年。施术前就已经把发型也塑好了,所以眼中所见的,是完美无缺的菲利克斯。右眼上的伤痕,也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比起换脸,消去背上的伤痕更大费周章呢。」 艾萨克将手伸进自己的衬衫,确认背后的触感。 指尖没传来鞭痕特有的凹凸不平感,手指很流畅地滑过背部的肌肤。 现在艾萨克身上剩下的,就只有仿照菲利克斯侧腹刻意制造的伤痕了。 「不过,就只有体格差距没办法靠施术处理,这一整年,最好都别跟外界人士碰面。」 「就说是病情过重卧病在床。照料身边起居的仆役全部改雇新的。」 接下来这年,对外的发表就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卧床养病。有这一年的空档,若干体格差距应该就能够用成长期特有的变化敷衍过去了。 打算自病床起身的艾萨克,觉得有点头昏目眩。还涌现了些呕吐感。起初还以为,是对于改变自己五官产生的心理嫌恶感所致,但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这是肉体操作魔术引发的,魔力中毒副作用喔。原本应该是连起身都很勉强的……看来你在魔力量方面,算是很有天赋呢。」 肉体操作魔术是直接将魔力注入人体,对肉体产生影响的术法。 超过一定量的魔力,就会对人体有害。正因如此,肉体操作魔术是被禁止的。 ……为了冒充第二王子,艾萨克用了这种禁术变脸。 往后,自己要背负的就是如此沉重的罪孽了。 (那又怎样。) 要扮演完美的菲利克斯,欺瞒世间的众人。 只要是为了让这则名字留在历史上,要自己牺牲什么都行。 对于怀抱灰暗决心的艾萨克,克拉克福特公爵静静地耳提面命。 「既然要自称菲利克斯,就记得不许用魔术。说不定会有人,因为擅长属性的不一致,察觉到替身的内幕。」 「太可惜了。难得这么有天分。」 「想对旁人展现本领,就挑魔术以外的领域。」 克拉克福特公爵对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所要求的,是完美的王子举止。首先是外交,接着是掌握社交界。 听说第一王子在外交方面吃不开。既然如此,首先就拉拢国内贵族到己方,脚踏实地累积外交成果,这才是走向王位的最佳策略。 艾萨克正在脑海里摸索达成这项方针的手段之时,克拉克福特公爵忽然望向窗外,低语一声:「那么──」 「该做最后的收尾了吧。」 说着说着,克拉克福特公爵看往摆放在远处床铺上的菲利克斯遗体。 单是如此,艾萨克就理解了「收尾」的涵义。 现在起,自己就要与公爵等人,把艾萨克·沃卡杀死了。 * * * 宅邸庭园身处,有一间被园丁拿来当仓库置物的小屋。 艾萨克与亚瑟两人合力将菲利克斯的遗体搬进小屋后,在小屋里撒满了油。 今晚,这间小屋会失火,艾萨克则被当作卷入这场火灾,意外身亡。 这就是,替身计画的收尾。 满是尘埃霉菌,又脏又暗的小屋──到底有谁想像得到,这竟然会成为菲利克斯的棺木呢。 原本,火葬是一种针对死于流行病,或部分罪人才会进行的处置。 王家出身者,应该要与大量花朵一起收容在华美的棺材内,埋葬在王族专用的墓所才对。 (死在这里的人,不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艾萨克·沃卡。) 即使已经在心中覆诵无数遍,一看到菲利克斯的亡骸,还是会涌现令自己呼吸困难的罪恶感。 掩饰手掌的颤抖,把易燃物都摆到撒了油的位置。剩下就只需要点火了。 艾萨克刚掏出火柴,直到现在都只是静观其变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又低声开了口: 「这样,就结束了。」 「……啥?」 还没弄清状况的傻里傻气嗓音,与鲜血一同自亚瑟的口里流出。 铿啷一声,眼镜应声摔落在地,白袍沾满鲜血的亚瑟,随即瘫倒在眼镜上。可以见到一把小刀,深深刺在亚瑟的背部。 毫不犹豫杀害协助者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拔出小刀的同时,向艾萨克说道: 「这样一来,知道真相的人就只剩你我了。」 望着被灭口的亚瑟,艾萨克只浮现一种想法── (啊啊~果然啊。) 就只是这样。 往后,一旦艾萨克捅漏子,被公爵判断为不需要的对象,肯定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吧。眼前的亚瑟医师,就是拿来杀鸡儆猴的。 可是,要为了这份残酷感到恐惧,艾萨克的心早已经麻痹过度了。 (事到如今,不过就是多添一条罪罢了。) 在胸膛内空荡地低语,艾萨克点燃了火柴。 自己现在,正准备要染指极为骇人,极为恐怖的勾当。是最差劲,最恶劣的行径。即使如此,艾萨克也早就无法回头。 燃着火焰的火柴,轻描淡写自艾萨克的手里滑落,掉在沾满油的布条上,转眼间便化作熊熊烈火。 有如舔拭地面般延烧的火焰,包覆住现场的两具遗体。 「走了。」 「……是。」 艾萨克把熊熊烈火中的菲利克斯表情烙印在眼底。 (亚克,亚克……) 艾萨克重要的人,要被烧掉了。既没祈祷的语句,也没有奉上的鲜花。 受到强风吹刮,火粉飘然起舞。艾萨克的头发,在干拂的夜风下摇曳不停。 夺走温柔王子殿下长相与名字的大罪人,带着阴暗混浊的眼神凝视地面,在内心许愿。 ──如果说,我们有机会在冥府底层重逢……希望你,不要原谅我。 ──────────────────────── 第七章 奇迹的魔女 取代了菲利克斯的艾萨克,把接下来的一年,都耗费在进修深度政治学问上。 表面上,第二王子是卧病在床,不能到户外进行剑术或马术的训练。所以身体活动只控制在不会让体能衰弱的程度,其余时间全数投入在钻研书面知识。 要取代菲利克斯绝非什么难事。待在比谁都接近的距离,一路看着菲利克斯成长的人无他,正是艾萨克。 特别关照菲利克斯的女仆长玛希退休,对艾萨克而言正可谓求之不得。 照料第二王子的,也都不是认得正牌菲利克斯的那些人,而是改选新雇用的仆役,所以不可能穿帮。 唯一一件困扰的事,就是没找到菲利克斯的日记。 既然要取代菲利克斯,原本希望连日记的内容都彻底把握,但无论艾萨克再怎么找,都没能找出日记的下落。恐怕是决意赴死的菲利克斯,已经事先悄悄处分掉了吧。 (即使如此,就只有那页我记得很清楚。) 用生涩笔触描绘的理想王子殿下。 既然那是菲利克斯所期望的姿态,就尽可能将其重现吧。 成绩优秀,棋艺舞艺样样精通,对谁都温柔,又擅长与女性相处──就以成为这种有如故事书中登场的完美王子殿下为目标。 就在以身患重病的第二王子身分生活,经过半年的某天夜里,艾萨克溜出床铺,坐到了桌前。 (……肚子饿了。) 宅邸里知道菲利克斯自屋顶摔落的人,都相信菲利克斯虽然保住了一命,却都因为当时的伤势才卧病在床。 既然如此,准备给病床上的王子食用的餐点,当然尽是些粥啊汤的对身体比较没有负担的东西。 就算没受到这个理由影响,正牌的菲利克斯食量本来就小。要是一下子变成大胃王,肯定会遭人起疑。 就好似要忘却饥饿,转移注意力似的,艾萨克打开了抽屉,拿出藏在最深处的书与海蓝宝石首饰。 这本书,是与高位精灵结约的相关书籍──过世的爱琳王妃所留下的遗物。 艾萨克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禁止吸收魔术的相关知识。 因为艾萨克与菲利克斯擅长的属性不同,有导致身分穿帮的危险。 就算这样,艾萨克到了夜里,还是会自己偷偷进修魔术。 毕竟,菲利克斯心目中的完美王子殿下,是必须擅长魔术的。 更重要的是,与高位精灵结约,一直是菲利克斯内心的憧憬。 『要是我也像母后那样,能够和精灵结约就好了……』 已经不只看过一次,菲利克斯消沉地这么说。 (亚克的心愿,全都由我来实现。) 艾萨克是个记性出众的聪明少年。即使如此,要与高位精灵结约仍非易事。这类知识,原本应该要从基础牢牢打好,可是艾萨克身处的环境不允许。 宅邸内的魔术相关书籍,就只有爱琳王妃留下的数本。艾萨克只能悄悄带进房间,趁入夜之后研读自习。 自从菲利克斯死去的那天起,艾萨克就始终为恶梦所苦,受空腹折磨,没有一天能够安稳入眠。 既然如此,与其强迫自己入睡,不如干脆起床读书,心情要来得轻松百倍。 「……威尔迪安奴。」 将首饰海蓝宝石举到提灯前,艾萨克小声地呼唤沉睡于宝石内的精灵名字。可是,美丽的水蓝色宝石没有任何回应。 在海蓝宝石里,可以看见有魔术式浮现。这则魔术式的内容,艾萨克还无法解读。 (话虽如此,与高位精灵结约的概要已经大致上理解了。) 与高位精灵结约最困难的地方,在于找出并说服愿意结约的精灵,以及准备契约石。 高位精灵本就十分稀少,愿意与人类结约者更是一位难求。再加上契约石必须品质良好,因此花费并不低廉。 (怪不得,有和高位精灵结约的魔术师少之又少。) 准备好契约石之后,首先要以术式将精灵与石子连结起来。 接着是契约者透过契约石,让精灵与术者相连,契约的仪式便宣告完成。 水灵威尔迪安奴已经与契约石连结了。那么,剩下只须与艾萨克连结即可。 「……我一定,会成功与你结约的。」 向海蓝宝石表明决心后,艾萨克继续回头用功。 进修魔术,既是为了实现菲利克斯与精灵结约的心愿,同时也是出自艾萨克本身对力量的渴望。 一辈子屈就于当个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称不上完美的王子殿下。 倘若想成为留名青史的伟大国王,迟早会迎向与克拉克福特公爵诀别的时刻。 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希望尽可能增加能够成为战力的手段。 * * * 日间把被分派的功课做好,入夜偷偷钻研魔术,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数年。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病终于痊愈,艾萨克进入了赛莲蒂亚学园国中部就读。 赛莲蒂亚学园虽然是公爵伞下的学校,毕竟是住宿制,公爵的眼线比较没那么密集。 入学后的艾萨克在学业与巩固人脉之余,比以往更认真利用时间研究魔术。 与水灵威尔迪安奴结约的目标,还没有达成。 对魔术式的理解虽已增长了许多,可问题在于操作魔力的技术跟不上。 艾萨克本身的魔力量不足相信也是理由之一。与高位精灵结约,必须消费相应的魔力。 那晚,艾萨克也在夜半起床,挑战契约的仪式,并在咏唱过几小节术式后,浑身脱力倒卧在床。 魔力缺乏症的症状,与贫血十分相似。从指尖一路发冷到身体中心,视野蒙眬,再加上有如遭到压迫一般的头痛。 艾萨克目不转睛地凝视掌中的怀表。爱琳王妃的首饰不适合四处带着走,所以只把契约石藏到怀表的秘密表盖下。 镶在怀表内的海蓝宝石,从内侧发出了极为微弱的光芒。真的相当微弱,而且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还是,不够啊。) 据说与高位精灵结约所需的魔力量,至少要有一百五十。一百五十是成为七贤人的最低门槛,也是实力雄厚的魔术师才有的水准。 仅凭独学私下自修的艾萨克,是达不到这个数值的。 (既然如此,设法增加就行了。) 虽然是不建议一般人采用的方法,但据说人类的身体只要把魔力消费至极限,就容易让魔力的上限提升。那么,持续挑战契约仪式,挑战到引发魔力缺乏症便是。无论几次,挑战到成功为止。 在床上重新挺起身子,上半身显得摇摇欲坠,冷汗也滑过脸颊。再这样下去,只怕是会昏倒。 (……那又怎样。) 打从菲利克斯死去的那天起,就从没一天好睡过。 管他是昏倒还是不省人事,能入睡的话,根本求之不得。 之后好一阵子,艾萨克的日常都是白天校园生活,晚上偷偷挑战高位精灵契约。 赛莲蒂亚学园的授课内容在王国内算是相当高水准,不过相较于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每天面对的大量功课,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况且在学中,公务与晚会的次数都会设限。加上公爵难以彻底监视,艾萨克于是把入夜后的自由时间全数投入在契约仪式上。 已经可以算是每日的例行公事了。坐到床铺上,将紧握怀表的手摆到嘴边,然后用不至于传到房间外的音量轻轻咏唱。 挑战总是以失败收尾,耗尽魔力的他就这么倒进床铺,有如昏迷般地入睡。 这种生活持续了数个月,就在某个秋日将尽的日子,他掌握到了一点微弱的手感。 灌注在契约石内的魔力,出现了碰触到某种东西的征兆。那感觉,就像是伸长到极限的手,指尖无意间划过某种东西一样。 翌日,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原本只是指尖擦过的程度,现在已经进展到能够短时间触碰。 艾萨克的心底,涌现一股宛若数年前写的信首度收到回音的喜悦。 (拜托了……回应我的呼唤吧。) 将怀表紧握在掌心,继续灌注魔力。想像将手臂伸至极限。指尖所触及的,确实的感触。 (这里!) 艾萨克把体内所有的魔力,一股脑全灌进宝石。 明明就快冬天了,身体却不自然地火热,喘息与目眩让整颗脑袋天旋地转。 哪管那么多,他继续伸长手臂──抓到了。 这时,艾萨克眼前忽然一片蒙眬,可以看到某种白色的模糊物体。 揉了揉疲劳沉重的眼皮,只见那物体的轮廓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就好像是在烦恼,要构成怎样的外型似的。 白色物体逐渐增加浓度,勾勒出人的外型。 彷佛自雾中登场一般,那个现身了。 那是长了一头人类不可能出现的泛水蓝整齐白发,有着侍从打扮的青年。年龄约二十五岁前后吧。虽然容貌端正,却感觉不到生命力,莫名散发一种人造品的气息。 「你是,水灵威尔迪安奴?」 「是的。」 「结约……成功了吗?」 「是的。」 艾萨克就这么紧握着怀表,一头栽进了床铺。虽然目眩尚未缓解,但更胜不适感的强烈兴奋与喜悦正流窜全身。 (我办到了……) 取代菲利克斯之后,经过大约五年的时光。 终于,成功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了。 虽然很想高声欢呼,但现在是深夜。就算是白天好了,第二王子的寝室周边基本上也都有警卫兵常驻。 艾萨克保持躺在床上的姿势,仰望威尔迪安奴。 「你有没有办法,化身成比较小型的生物?要是被其他人类看到你,事情会有点麻烦。」 「谨遵吩咐。」 青年顿时为白雾所包围,轮廓逐渐缩小,变化为蜥蜴的外型。生满泛蓝的白色鳞片,有着一对水蓝色双眼的蜥蜴,就这么挪动小巧的四肢,移动到艾萨克的脸旁。 「这样子可以吗?」 「呵、呵呵……呵呵呵……」 艾萨克没有回应,而是笑了起来。 然后伸出手指,触摸白色蜥蜴细小的前脚。 「……我终于,有伙伴了。」 为了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而动的士兵,或仰慕者要多少有多少,但全都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监视下。 唯有眼前的水灵,不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人马。是只站在艾萨克这边的伙伴。 威尔迪安奴无言地望着难掩喜悦之情的艾萨克。 这样突然笑出来,搞不好让他觉得自己的主人怪怪的。艾萨克收起笑容,用虚弱的嗓音开口: 「精灵威尔迪安奴。为了实现我的愿望,请你助我一臂之力。这个愿望,对于从前侍奉爱琳王妃的你而言,应该也会想要实现才对。」 据说,沉睡在契约石中的精灵,可以从石头里蒙眬地观察人类的世界。 那么,从爱琳王妃逝世到今天为止,发生过哪些事情,这位精灵应该大致上是理解的。 在此前提下,精灵向新的主人提问。 「主人的愿望是?」 艾萨克在嘴唇贴上淡淡的笑容,答出了,他唯一的心愿。 「希望能让某颗星星于夜空闪耀。」 就像英雄拉尔夫成为星座留名青史那样,艾萨克也想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之名永存人心。 因为,那就是菲利克斯生前的心愿。 「请你,帮助我……让我能继续,当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好吗?」 * * * 与水灵威尔迪安奴结下契约后,时光流逝,艾萨克表面上以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身分成为了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的一年级生。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计画进行得顺利到可怕,第二王子继位的呼声与日俱增。只要保持这个步调,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肯定能当上国王吧。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某天,结束与王族餐会的艾萨克,返回自己房间后,化身为蜥蜴的威尔迪安奴从口袋钻了出来。 顺势下到地板,蜥蜴摇身一变,成了身穿侍从服的青年。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威尔迪安奴有时会像这样变身成人。不这么做的话,似乎会把人类的举止或走路方式给忘记。 艾萨克正打算脱下满是装饰的沉重外衣,威尔迪安奴就绕到了背后帮忙。 「如果主人当上了国王……」 「嗯?」 艾萨克隔着肩膀望向威尔迪安奴。比起刚结约的时候,艾萨克的身高又成长不少,现在已经比威尔迪安奴还高了。 威尔迪安奴收下脱掉的上衣,稍稍阖眼接话。 「届时,莱欧尼尔殿下会何去何从呢?」 第一王子莱欧尼尔,是比菲利克斯大九岁的长兄。 菲利克斯生前非常仰慕莱欧尼尔,常说莱欧尼尔剑术高明,帅气又威风,还答应等自己身体好了,要一起出远门旅行。 莱欧尼尔对于菲利克斯而言,是自豪的长兄,但对于艾萨克而言,是互争王位的政敌。 「就算我继位为王,也不打算马上对莱欧尼尔殿下怎么样喔。毕竟我也不想刺激兰道尔王国。」 莱欧尼尔的母后薇尔玛王妃是从邻国兰道尔嫁过来的公主。一旦莱欧尼尔或薇尔玛王妃意外身亡,兰道尔王国很可能会前来调查。这会有点麻烦。 既然如此,只要派眼线盯着,确保他们不做些多余的事就够了。对于如此心想的艾萨克,威尔迪安奴继续发问: 「……那么,若是王国与帝国开战呢?」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开战派,迟早打算向帝国发起战争吧。 到时候,夹在利迪尔王国与帝国之间的兰道尔王国会帮谁──现阶段谁也说不准,此乃艾萨克的见解。 兰道尔王国最擅长当个两边都讨好的墙头草。就算薇尔玛公主已经嫁来了利迪尔王国当王妃,也依然称不上绝对的保证。 「万一,兰道尔王国决定站在帝国那边,第一王子与薇尔玛王妃就是人质了。必须事先封杀可能的逃亡路径,以免两人亡命到兰道尔王国。」 听艾萨克平淡回应,威尔迪安奴陷入了沉默。 人类的政治情势也好,艾萨克的行动也好,威尔迪安奴基本上不太会插嘴。没怎么见他表现过强烈的自我主张。 如今却摆出如此反常的态度,艾萨克于是操着表面上依然沉稳的嗓音提问: 「感觉你格外在乎第一王子呢。有什么特别的情怀吗?」 「……不。」 「是吗,那就好。」 手持外衣的威尔迪安奴依旧默不作声。那缺乏表情的面孔,看起来也像在沉思什么。 艾萨克坐到书桌前,侧眼望向威尔迪安奴。 「我也没有要暗杀第一王子的意思。一切都是为了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这个名字刻在历史上。为此该做的,我都会去做,只是这样而已喔。」 艾萨克也无法断言,自己绝不会把莱欧尼尔及薇尔玛王妃处刑。所谓继位为王,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话题应该就这么告一段落了吧──艾萨克面向书桌,拿出公务相关文件。 这时,威尔迪安奴又小声地咕哝: 「把名字刻画在历史上……那就是,菲利克斯殿下的心愿吗?」 「是啊,他生前是这么说的。」 「就只有,这样吗?」 艾萨克收回正伸向墨水壶的手,看往威尔迪安奴。 在这股无言的催促下,威尔迪安奴继续说了下去。脸上虽然面无表情,语调却好似想倾诉些什么。 「菲利克斯殿下,不是应该还有着,其他不同的心愿吗?」 感觉得出来,威尔迪安奴想告诉自己某些事。 艾萨克开始回忆过往,总算,想到了一个头绪。 那是,最后一次一起看星星的夜里,菲利克斯告诉自己的话。 『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找到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希望你找到许多,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你自己看了开心的东西。』 那晚,菲利克斯口袋里塞了信封,威尔迪安奴的契约石就装在信封里。所以威尔迪安奴隔着契约石听到了这段对话。 艾萨克绝对不是忘了菲利克斯的这番话。 不过,有刻意不去回想,倒也是事实。 (因为,我要是去追寻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就当不成完美的王子殿下了吗。) 在艾萨克心里,稍稍涌现了对威尔迪安奴的不悦。或许是这股不悦被察觉到了吧,威尔迪安奴轻轻阖上了眼睛。 「从前,我的主人爱琳大人是这么说的。希望肚子里的孩子,即使会受到王族的立场束缚,也千万别忘了要追求自身的幸福……」 然而,爱琳王妃产下菲利克斯之后不久便辞世,菲利克斯遭到祖父疏远,没能实现追求自身幸福的心愿。 明明那么喜欢星空,天文学的书籍却被没收,还被斥责不许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事情上。 菲利克斯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对艾萨克说出那番话的呢。 竟然要艾萨克寻找只有自己喜欢、能让自己开心的东西。 对于沉默不语的艾萨克,威尔迪安奴接着说: 「请主人,千万别忽视了……爱琳王妃生前最后的心愿。」 这个精灵说的,或许也言之有理──艾萨克心想。 毕竟,能帮亚克实现心愿的人,就只有艾伊克而已。 「伤脑筋。别看我这样,王族必修的娱乐,我也是整个体验过一轮了呢。」 歌剧鉴赏也好、狩猎也好,对他而言都只是社交的一环。绝非出于喜好而参加。 就「艾萨克能乐在其中」的基准来审视的话,这些感觉都不合适。 (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能让我觉得开心的东西……) 从成为菲利克斯的那一刻起,艾萨克·沃卡就已经彻底磨耗、扭曲,毁坏了。 一直以来过度追求菲利克斯的理想,让艾萨克实在想不到什么自己想做的事。 「……也好,不然就试试看一直想尝试的夜游吧。威尔迪安奴,你会操纵幻影对吧?」 「是的。」 「请你用那份能力,帮助我溜出宿舍吧。」 威尔迪安奴点头,应了声「是」之后,身影就如同溶解在水里一般,幻化变色。 总算,当他重新取回轮廓,那身影就与艾萨克──不,正确说来是与菲利克斯如出一辙。这就是精灵之力吗。 「挺方便的呢。这个跟变化体型是不一样的能力吗?」 「是的。只是在平时的成年男性型态上,多披一层主人的幻影而已。」 说着说着,威尔迪安奴把手放到头顶上。随后,手掌就像埋到金发里头似的,不自然地消失不见。 威尔迪安奴的成年男性型态,个头只比现在的艾萨克要来得矮一点,而幻影则比较大。 这样的话,想要长时间瞒过众人耳目应该不太容易。 (也罢,好吧。只让他负责在夜游时留守就行了。) 迟早,自己成为国王之后,就没有什么闲工夫去追求艾萨克个人的乐趣了。 那么,至少就现在。把成为国王之前这为数仅少的时间,当成自己──艾萨克·沃卡的余烬仅剩的余生吧。 尚未找到任何能让自己沉醉其中的事物的艾萨克,当时是这么想的。 * * * 艾萨克进入高中部之后又过了两年。 这阵子,艾萨克一有机会就溜出宿舍,在夜晚街道上漫游,但依然没能邂逅什么特别沉迷的事物。 音乐也好、演剧也好、故事也好,能接触的大致上都接触过了。可是,总是只顾着注意世间对作品的评价、或市井小民喜爱的作中思想,这类附属于作品的价值,没能真正忘情享受作品本身。 也试着到娼馆体验了下,但无论奢华的宴席,还是与美艳娼妇共度的时间,总觉得自己都只在浅尝即止的程度,无法沉浸投入。 贵族们常会隐瞒身分进出高级娼馆,以密谈地点而言倒是首选。结果,上娼馆的主要目的也变成是在巩固人脉,为了舍弃掉克拉克福特公爵之后作准备了。 ──万一外祖父大人「遭遇什么不测」,愿意转而支援我吗。 只要在酒席上这么细语,那些虽然身为第二王子派,但也觊觎着克拉克福特公爵接班人宝座的贵族们就很容易上钩,答应提供协助。 明明是为了夜游才溜出宿舍的,到头来却变成在埋暗桩。 肯定是,从正牌的菲利克斯死去的那天起,艾萨克的心就已经麻痹了。所以才不管什么娱乐,都只享受得到皮毛,难以撼动内心,无法沉醉其中。 不管接触什么,脑中思考的,永远都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王子殿下该作出怎样的反应」。 某天,艾萨克听闻故乡卢格洛亚镇要举行复兴纪念慰灵碑的揭幕典礼,因此微服出巡前往东部地区。 仔细想来,卢格洛亚的悲剧早已历经多年,艾萨克却一度也不曾返回故乡。那至少在还能够自由活动的期间,想去向过世的双亲与弟弟献花。 那阵子,东部地区目击到黑龙的风声四起。但,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就再也没有返乡之日了。 抱着这种想法,艾萨克强行安排了这次行动,可评估得还是太天真了。 在他抵达东部地区时,路上已经满是舍弃村镇居所,逃亡而至的避难群众。 避难者各自嚷嚷着些什么看到了黑龙啦~黑龙率领的翼龙在山边盘旋啦~七贤人从王都前来屠龙啦~各种情报错综复杂,真假莫辨。 姑且不论情报的真假,自己的身分可千万不能在避难者面前穿帮。 结果,艾萨克无奈之下只能迂回绕路,并数度止步,最后运气非常差地,遭遇了沃岗黑龙的翼龙跟班。 翼龙们不停嘎嘎嘎地发出攻击性嘶吼,于上空来回盘旋。 散发撕裂性质的锐利吼声,与从前袭击艾萨克故乡的地龙凶猛吼声不同。 但,面对力量压倒性强大的巨大生物时,人类会产生的根源性恐惧,都是一样的。 更遑论,单是独自出没就被视为灾害的大型翼龙,如今有二十只以上。这要还算不上大灾害,那真不知什么才算数了。翼龙们的吼声,令人涌现不祥的预感,凄惨程度可能更胜当年卢格洛亚的悲剧。 翼龙虽然在龙种中属于下位种,但依数量与体型而定,引发重大灾害的案例并不罕见。 只要一只低空滑行的翼龙从民家旁通过,风压就足以让建筑物扭曲。轻描淡写挥下的利爪,要劈开家畜的躯体更是轻而易举。 实际上,翼龙群就与拥有自我意识的暴风无异。 即使是王都精锐龙骑士团,想讨伐这群翼龙,只怕也得付出相应的牺牲。 ──不逃不行。现在马上,就必须从现场离开。 脑袋虽然清楚知道这点,脚却不听使唤。艾萨克试图深呼吸冷静下来却失败,只有喉咙不自然地发出咻──咻──的怪声。 四处逃窜的群众哀号声,唤醒了艾萨克记忆中的卢格洛亚悲剧。 被瓦砾压死的父亲,被龙爪刺穿身亡的母亲,在艾萨克怀里失温冰冷的年幼弟弟──各种记忆片段不停闪过脑海。 那时的艾萨克是无力的孩子,什么也办不到,就连弟弟一个人都守护不了。而到了现在,面对眼前压倒性强大的存在,艾萨克依然束手无策。 痛失家人的恐惧、绝望,再度支配艾萨克的全身。 还以为,自从取代了菲利克斯的那天起,自己就已经不再惧怕任何事物,没想到,自己的内心还残留着如此强烈的恐惧。 无意识举起颤抖的手掌,按在从前被地龙划伤的右眼上。 明明那儿已经没剩下半点痕迹,掌心已经摸不到伤痕了。 ──龙,很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救命,来人啊,爸爸没有回来,妈妈不会动了,可林的身体愈来愈冰冷了,脸好烫,好痛,谁来,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年幼的艾萨克,到底这样求救了几次呢。 然而,没有救兵出现。所以,爸爸、妈妈,弟弟,全都没能得救。 然后,翼龙的巨影现在也正逐渐逼近。 那道巨大的利爪就要劈裂自己了,就在艾萨克为了这般恐惧动弹不得时…… ──天空,突然开门了。 由发光粒子所构成,神圣不已的门扉。从门的后方,刮起了缠绕闪耀白光的风。 在国内懂得如何使用者屈指可数,最高难度的魔术。 (召唤精灵王……!) 闪耀白光之风化作箭矢,贯穿了翼龙的眉心。 具备高魔力抗性的龙,除非攻击弱点眉心,否则几乎怎么打都打不动。可是,要精准贯穿在空中盘旋的翼龙眉心,那是何等困难的伟业! (这简直,就跟奇迹没两样不是吗……) 从前把绝望与恐惧深植艾萨克内心的强大生物,轻而易举地被接连射穿眉心,一一坠地交叠。 这样的光景,艾萨克看得入迷,久久不能自己。 何等美丽的魔术啊。简直就宛若静谧而无情的神之制裁。 艾萨克背脊直打哆嗦。从腹腔涌现的,是强烈的欢喜。 早已忘却如何兴奋的心脏,如今不停怦通作响。火热的血流巡回全身,雪白的脸颊不停发烫。 啊啊──艾萨克忍不住脱口赞叹。 「总算找到了……能让我沉醉其中的东西。」 之后,艾萨克得知引发这场奇迹的魔女大名。 以历代最年少身分成为七贤人的天才〈沉默魔女〉。 ──好想知道更多有关她的事,好想读她的论文,好想把她美妙的魔术理解得更加深入! 就这样,他开始溜出宿舍收集〈沉默魔女〉的论文,忘情在阅读时光里。 沉醉到几乎其他任何事物,都入不了眼的地步。 ──────────────────────── 第八章 盘面外的士兵 硕大雨珠敲打地面的响音传进耳里。除此之外,还有回转的车轮掘开濡湿土壤的声音。 仰靠在马车座席的他,阖上一度张开的眼皮,在脑海里反刍伟大魔女展现的奇迹。 刚自打盹中重启的大脑,还没能完全苏醒,传出一种梦境余韵仍留存脑袋深处的酥麻感。 (……啊啊~好想和艾瓦雷特女士见面。) 有别于自己这个冒牌王子,驯服沃岗黑龙,又击退廉布鲁格咒龙的她,是货真价实的英雄。 单是目睹到她的身影,心情就雀跃到连自己都吃惊。 好想再更接近她,好想再更了解她。好想把那说服力更胜言语的无咏唱魔术,牢牢烙印在自己的眼底。 「殿下,差不多快抵达目的地了。」 听着车夫的知会,他将举起的手摆在右眼,朝上抚摸。指尖回传的平顺触感中,摸索不到被龙刨挖的伤痕。 ──存在这里的,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艾萨克──不,菲利克斯简短应了声「嗯」,便将视线投向窗外。隔着被雨淋湿的窗口,夜幕低垂的外界光景映入眼帘。 马上就是校园关闭时间了。话虽如此,应该还是有空回学生会室一趟,回收待处理文件吧。文件的内容,等回到宿舍再确认就行了。 下车前往校舍的路程中,虽然披了外套,制服肩头依然被淋得湿透,发梢也不停滴下雨珠。 也罢,反正文件回收了就要回宿舍去──如此心想的菲利克斯快步走在昏暗的走廊。校舍内不见其他人影,几乎所有学生都已经回宿舍了吧。 握住学生会室门把的他,发现门没上锁,小小吃了一惊。看来还有人留在里头,是不是一板一眼的希利尔呀。 一反自己的猜想,昏暗的学生会室里,缩成一团坐在沙发上的人,是莫妮卡。除她之外,再也不见任何人影。 莫妮卡连灯也没点,就只是直直凝视着矮桌上的棋盘。是在脑海里模拟着对弈情境吗。莫妮卡坐在白方,不晓得假想中的黑方是谁。 「视力会变差喔。」 点亮提灯开口搭话,莫妮卡随即缓缓抬头望向菲利克斯。 换作平常,这该是莫妮卡瞪大圆滚滚的眼睛,发出令人愉悦怪声的时机。可是,现在的莫妮卡,眼神却显得莫名茫然。 话虽如此,似乎又不像是太沉浸在棋局中。那双微微泛绿的眼眸,目不转睛地倒映着菲利克斯的身影。 「你一直自己在这边下棋吗?再不快点回宿舍去,大门会被锁上喔。」 「……」 莫妮卡没有回应,而是轻轻挪动了一颗白方的士兵。看来刚才是白方的回合。转头望向盘面,只见白黑双方目前势均力敌。 菲利克斯移动黑方的骑士,把白色士兵自盘面上移去。 本想说这样乱动盘面会不会惹莫妮卡生气,但她却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凝视从盘面上被移去的士兵。 「……假设,为了实现心愿,必须得牺牲掉某人的时候──」 「嗯?」 「殿下会,作出怎样的,选择呢?」 菲利克斯答得毫不迷惘。 这个问题,他早在十年前就有了答案。 「如果必要,就会下手吧。」 他从前,就曾亲手火化重视的人。 事到如今,就算还得再经历多少牺牲,也不会轻易动摇。只要是为了当上国王这个目标,任何障碍都能够毫不留情地排除。 就像唆使〈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去暗杀克拉克福特公爵那样。 「只要是为了当上国王所须,我一定不会犹豫。」 「殿下是,为什么,即使作到这种程度也要当上国王呢。」 「以前不是也和你说过吗?我啊,是非得成为国王不可的。」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非得继位为王不可。 为了在历史上刻下这个名字。为了让世人,永远不忘记他的存在。 「……」 莫妮卡无言地挪动白色城堡。 菲利克斯也马上跟着动黑色骑士,盘面的情势开始倒向黑方。 局势演变成,想要保住白方的国王,莫妮卡就非得牺牲掉某颗白棋不可。 「如果,为了实现心愿,必须得牺牲某种事物的时刻来临……自己一定能轻而易举作出取舍,我一直这样以为。」 内向又乖巧的少女,带着忏悔般的口吻低语。 阐述着,自己是为达目的可以不惜牺牲的人。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物。只要有数字陪伴,就够了。」 莫妮卡眼中的,既不是菲利克斯,也不是盘面。 而是从盘面上被剔除的,白色的士兵。 「我一定,能够轻而易举,残酷无情地,割舍掉任何人,我明明是这么想的……」 在盘面上旁徨的手,没有触摸任何棋子,摆回了莫妮卡膝上。 「可当我得知,是为了实现某人的心愿,爸爸才会死去的时候……我忽然变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若是从前的莫妮卡,一定会毫不迷惘地在盘面上走出下一步吧。下棋时,莫妮卡基本上不太会长时间思考。 然而,现在的她却陷入旁徨。在这个非得作出取舍的局势下,犹豫不决。 轻叹一口气,菲利克斯伸出单手,哗啦哗啦搅乱盘上的棋子。 乱七八糟的盘面让莫妮卡顿时瞪大眼睛,交互望向盘面与菲利克斯。 「咦,那个,呃──……」 「没有人可以保证人生如棋。人际关系是很复杂的。阵营不会只限于白黑双方。」 现实中的政治问题,复杂程度才真是笔墨难以形容。 即使同为白方,也可能更细分为好几个小阵营,当以为第三、第四阵营就是所有新势力了,又可能转眼间冒出更新的第五阵营。 菲利克斯动手整理盘面,把乱成一团的棋子收回棋盒。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快离开校舍,恐怕就会被关在里头。 「如果你正面临什么难题,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如仰赖旁人协助吧。还是说,你不愿意找我商量呢?」 听到这番话,莫妮卡不知为何露出一脸宛若快哭出来的表情。 娇小的嘴唇微张,好似打算说些什么,又马上阖了起来。 「……莫妮卡?」 菲利克斯忍不住出声关切,莫妮卡却猛力自椅面起身。 稚气未脱的五官,苦闷地挤在一块儿。 「韦内迪克特·雷因。」 好陌生的名字──菲利克斯正感到困惑,莫妮卡又带着强忍泪水的表情,奋力挤出声音。 「往后,无论我作出怎样的选择,迎向怎样的未来……就只有这个名字,请你,一定要牢牢记住。绝对、绝对,不要忘记。」 只留下这句话,莫妮卡就逃命似地从学生会室飞奔而出。 听着房门啪咚阖上的声音,菲利克斯仔细反刍莫妮卡提起的名讳。 韦内迪克特·雷因。 自己并不认识名字的主人。明明如此,却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从方才对话的走向推测,或许是莫妮卡过世的父亲? (……稍微,调查看看好了。) * * * 白天的毛毛雨,在莫妮卡跑出校舍时已经转为倾盆大雨。踏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莫妮卡头也不回地朝女生宿舍狂奔。 (……为什么,我会让爸爸的名字,脱口而出呢……) 会当面向菲利克斯报出父亲的名字,其实有点像是冲动。 当莫妮卡说出父亲的名字时,菲利克斯没有显得吃惊,只是一脸困惑,所以关于父亲的死,他应该并未直接参与。 即使如此,莫妮卡依然希望菲利克斯永远记住父亲。 那是一种,极为接近诅咒的感情。 ──就算你对于真相一无所知,也请你,千万千万不要忘记……因你而死去的父亲之名。 就是这种感觉的诅咒。 抵达女生宿舍的莫妮卡,拧干满是雨滴的裙子,选择人烟稀少的走廊朝阁楼间移动。 (……我究竟,想要怎么做呢?) 在山间小屋生活的那阵子,除了父亲的遗物咖啡壶之外,根本没有任何重要的事物。 极力杜绝与他人产生联系,只要能与数字为伍,就十分满足了。 但这样的自己,也在来到赛莲蒂亚学园后,多少开始与人相处,宝物也增加了。还结交到亲近的朋友。 与企图暗杀第二王子的凯西敌对时,悲伤得无法自拔。 尤安在校庆拿希利尔的性命当挡箭牌威胁自己时,那股唯恐丧失的恐惧,至今仍毛骨悚然。 修伯特在决斗骚动中伤害古莲他们时,涌现的激昂愤怒,几乎让自己头晕目眩。 历经伪装的校园生活,莫妮卡改变了。如今已了解到,虽然这个世界是由数字所构成,但数字并不代表一切。 而现在,莫妮卡面临着抉择。 只要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所作所为全数公诸于世,为克拉克福特公爵及冒牌王子艾萨克·沃卡定罪,或许就能证明父亲是被陷害谋杀的。 向世间证明父亲的清白,洗刷冤屈,一直是莫妮卡的悲愿。 将所有真相摊在阳光下,便能实现莫妮卡的心愿。 ──然后,艾萨克会因为假冒第二王子这种前所未闻的大罪,遭到处死。 想证明父亲的清白,排除掉艾萨克就行了。 就像取走盘面上的棋子那样,轻描淡写地。 (……我办不到。) 返回房间,莫妮卡按着依旧怦通作响的心脏,拿起布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尼洛赶到这样的莫妮卡脚边,仰头望向她,尾巴缓缓摇了摇。 「结果,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已经跟帝国的大头约好,要避免战争爆发了吧。」 「……嗯。」 要避免战争爆发──虽然向黑狮子皇帝做出了这样的宣言,莫妮卡脑中却没有任何具体的计画。 莫妮卡擦拭着头发,开始思索。 就算找克拉克福特公爵拜托「请不要掀起战端」,对方当然也不可能听进去吧。 也不是没想过找国王进谏,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主张开战早就不是秘密。况且,国王最近健康状况又每况愈下。单凭莫妮卡个人的进谏就想改变现状,只怕并非易事。 最确实的方法,还是公开第二王子是冒牌货的事实,让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干人等通通失势。 抢在菲利克斯继位前公布真相,就勉强能避免内战爆发。更重要的是,若一切经纬真相大白,莫妮卡就可以主张父亲的清白。 ……只不过,艾萨克就会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干人等同样遭到处死。 (不然,拥立第一王子莱欧尼尔殿下继位,怎么样……?) 第一王子不希望打仗,而且第一王子的母后是兰道尔王国公主。假使进展顺利,还能强化利迪尔王国与兰道尔王国的同盟,形成战争抑止力。 问题是,现阶段的第二王子派声势实在过于浩大。 既然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个后盾坐拥强权,第二王子继位的事实只怕是不容动摇。 「唔唔~~……果然,不设法处理克拉克福特公爵,就无计可施……」 「就没办法找个恰到好处的把柄,威胁他听话吗?」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把柄……?」 面对一脸困扰地垂下眉尾的莫妮卡,尼洛左右甩着尾巴思考。 不一会儿,好似想到什么的尼洛猛力抬头,举起肉球朝莫妮卡奋力一指。 「好比说,这样如何?『我对第二王子的秘密了若指掌。不想真相被公诸于世,就把王位让给第一王子!』」 原来如此,的确,这样就能避免第二王子的真实身分曝光,同时又不让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野心得逞。就尼洛而言,这意见倒算是颇为灵光。 想同时避免战争与艾萨克遭处死,恐怕只有这条路可走。 「……是,呀。只有这个方法,了吧。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该在哪里与公爵谈判……」 现在起约一个月后,也就是蔷薇开花的时期,王城会在花园举行赏花宴会。这同时也是表示贵族社交季开始的宴会。 这场赏花宴会,今年是由克拉克福特公爵主导。 身为七贤人,拥有魔法伯头衔的莫妮卡,也收到了邀请函。只要前往参加,应该就能安排出与克拉克福特公爵谈判的时间。 (再来,最大的问题就是,我有没有办法,好好跟公爵谈判……) 或许,把想表达的东西全部写成文书,确保到时候用不着开口也无妨,还比较好也说不定。 总算找到一丝希望的莫妮卡,开始构思要怎么回覆邀请函,表示愿意参加,以及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涉用的文案。 把真相亮在克拉克福特公爵面前,让菲利克斯远离王位,避免战争爆发。莫妮卡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样。 只是,想达成这个目的,还必须得让艾萨克放弃继位。 (艾伊克,对不起。虽然我不晓得,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王位……) 但莫妮卡不能坐视他当上国王,引导王国走向战争与内乱。 * * * 「果然,第二王子是冒牌货吗。」 王城办公室内,〈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望着手中的资料,靠在椅背上抖起喉咙发出哼哼笑声。 站在这样的路易斯身旁待命的琳小声开口。 「不愧是路易斯阁下。坏胚子笑声还是笑得那么到位。」 「念在你收集到这份资料有功,刚才的发言我就当作没听到。」 他手上资料主要描述的,是从前曾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任职的亚瑟医师的经历。 〈咏星魔女〉曾说,打从十年前开始,就没法透过观星看到第二王子的命运。听到这番发言时,路易斯就已经隐约猜想── 该不会第二王子早就死了,现在在赛莲蒂亚学园就读的第二王子是冒牌货吧。 让这份怀疑加深的,是接连两次入侵王国,使用肉体操作魔术的帝国魔术师。 然后,路易斯·米莱导出了一则结论。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帝国暗通款曲,使用禁术,打造了一个方便自己行事的冒牌第二王子。 归根究柢,被国王下命担任菲利克斯护卫时,路易斯就已经心生疑问。 路易斯明明就在世间被视为第一王子派,为何国王却偏偏找上自己去护卫第二王子? 如今答案已然揭晓。 「陛下人也真坏……那位大人大老早就怀疑,第二王子是不是冒牌货了吧。所以才派我去监视第二王子,等着他露出狐狸尾巴。」 听到这番推理,琳用拳头砰地敲响手掌。 「就是说,国王看上的,是路易斯阁下那种面对看不顺眼的人,会狂挖对方小辫子找碴到底的后母精神对吧。」 放琳的鬼话左耳进右耳出,路易斯开始思索。 第二王子是冒牌货。这件事,第一王子莱欧尼尔恐怕完全没发觉吧。 与莱欧尼尔互为学友的路易斯知道。对于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弟,莱欧尼尔一直重视有加。此外,就算自己没能继位,莱欧尼尔也发自内心想要守护有这两位弟弟在的祖国。 这样的莱欧尼尔,要是得知菲利克斯已经死了,会有多么伤心。 (……该死。) 莱欧尼尔并不会乐见,路易斯为了莱欧尼尔的事情发怒。 所以,路易斯压下涌现的愤怒,硬是扬起嘴角,摆出欺负强者的凶狠雀跃笑容,扬声放话。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第二王子走向破灭,正合我意!那么,该在哪里公开这项事实呢……这么一提,下个月就要举办赏花宴会嘛。到时就在花园会场公布这则真相吧。『克拉克福特公爵是和帝国暗中联手,企图拥立冒牌第二王子的大罪人』这样!」 单边眼镜下的眼珠闪烁着灿烂光芒的路易斯,耳里传进了琳的提问。 「这件事,要向〈沉默魔女〉阁下报告吗?」 「不了,别向她走漏风声。让那个演技奇烂的丫头知道真相,并不是好主意。」 最近的莫妮卡,变得有点容易为羁绊与人情所困。 如果那个冒充第二王子的冒牌货要遭到处死,她肯定大为动摇。 既然如此,直到第二王子完全破灭为止,什么都不告诉〈沉默魔女〉,让她继续执行潜入任务,才是最好的方法。 剩下就是该如何在赏花宴会上公布真相了。 「话说回来,路易斯阁下。这里有个消息想让阁下知道。」 「如果不是要紧事,就晚点再说。」 「方才,宅邸方面传来联络,说萝莎莉大人开始生产了。」 路易斯一脚蹴飞椅子起身,用飞行魔术冲出窗外,朝家里爆速前去。 当晚,〈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可喜可贺地成了人父。 * * * 到访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的〈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正扼杀内心的动摇,慎重地往收藏室移动。 还记得,自己首次被招待到这栋宅邸时,内心有多么骄傲,胸膛颤抖不已。满脑子都是自己被王国最高掌权者克拉克福特公爵看上了的喜悦。 然而现在,伊曼纽却使尽浑身解数压下想要浑身发抖的冲动。 (冷静点,保持平常心……) 自己接下来,即将要染指极为骇人听闻的行径。 让收藏室的魔导具失控,暗杀克拉克福特公爵──要控制特定魔导具使其失控绝非易事,但身为王国首席魔导具职人的伊曼纽办得到。偏偏就是办得到。 然而,这也是一步有如过钢索般的险棋。一切全仰赖菲利克斯是否能顺利让拉维亚纳主教背黑锅,掩护伊曼纽。 (话虽如此,一旦菲利克斯殿下把〈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事情公诸于世,我就要破灭了……没有其他路可走。) 举起满是冷汗的手,伊曼纽敲响收藏室的房门。 「……我是〈宝玉魔术师〉。来为阁下的收藏室进行定期保养了。」 希望公爵刚好有急事出门不在──才刚在脑袋角落这么想,一反期待的嗓音就从室内响起。 「进来。」 打开房门,室内只有克拉克福特公爵一人伫立着。公爵的双眼没有看向伊曼纽,而是聚焦在一只玻璃盒上。 存在于公爵视线前方的,是一把镶有宝石的短剑。那是不曾出现在收藏室过的新品,恐怕就是第二王子口中的,拉维亚纳主教赠与的魔导具吧。 「阁下,那把剑是新的收藏品吗?」 「照往常那样检查。若有任何异状,在改写术式前记得报告。」 「是,谨遵吩咐。」 伊曼纽将短剑自玻璃盒内取出,用布巾包住开始检查。 宝石镶在剑柄的装饰上,短剑的剑身刻有赋予雷系魔力的术式。以魔导具而言,并不是多么罕见。 (就改写这道术式,让短剑失控,拿下克拉克福特公爵。) 魔术式这种东西,组成极为复杂。就算是专家,也难以单凭过目一眼就尽数理解。 所以就算悄悄改写眼前的术式,并非专家出身的克拉克福特,相信也不会察觉有异吧。 伊曼纽握住短剑,开始咏唱。在检查魔导具之际展开咏唱,为魔导具注入魔力,基本上是家常便饭,克拉克福特公爵也并未显得在意。 水蓝色的双眼,就只是静静凝视着伊曼纽的一举一动。 (趁现在,开始改写……!) 连接编组在宝石部分的术式,分解。然后就在准备追加新术式的瞬间,握着短剑的手忽然刺痛了一下。是被装饰给刺到了吗? 伊曼纽停止咏唱,准备确认短剑是否有异。可是,动作还没做完,心脏就不自然地鼓动起来,无法正常呼吸。 短剑自手中滑落,铿啷一声摔在地上。双眼追着短剑不放的伊曼纽这才发现── 有一支细针,从短剑的剑柄凸了出来。 「这支魔导具,在剑柄深处多编组了一道术式。只要有人尝试改写宝石部分的术式,就会射出毒针。」 就魔导具而言,这是不可能存在的构造。 纯粹就只是陷阱,专门用来杀死想改写魔术式的人。 「本想说,放出拉维亚纳主教赠与魔导具的风声,就可以揪出背叛者的狐狸尾巴……」 伊曼纽口吐白沫,死命搔着喉咙试图向公爵求饶。求您大发慈悲,求您饶命…… 但,已经就连出声都无法如愿,嘴里漏出的,就只剩嘶哈嘶哈不停的痛苦喘息声。 「果然,那个背叛了吗。」 那个──此语所指何人,已经毋须多言。 克拉克福特公爵,早就预见了第二王子的背叛。 「那么,就让你到最后都派上用场,为那个收拾善后吧。」 这就是,〈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在人生最后一刻听见的话。 ──────────────────────── 第九章 妄执的亡灵,走投无路 自从在那个下雨天,于学生会室向菲利克斯道出父亲的名字,已经过了一周。 菲利克斯的态度并没有任何变化。一如往常到令人生畏的地步。 正因如此,莫妮卡也为了不让自己的心情被察觉,尽可能表现得自然寻常……至少莫妮卡本身是这么觉得。 「诺顿会计。」 在资料室一起整理资料的希利尔,作业途中忽然出声问道。 「你和殿下,出了什么事情吗?」 「咦噗~?」 莫妮卡一个手滑,整叠资料硬生生砸到了脚上。多亏有厚纸当封皮再用细绳编好,文件才没有撒满地,但直接被砸中的脚背还是挺痛的。 看着傻眼的希利尔,莫妮卡挤出生硬的笑容,弯腰捡起资料。 「什、什么事都,没有。就跟平常没两样,喔?」 「……」 希利尔默默从莫妮卡手中抽走资料,收在莫妮卡放不到的高架上。 「我听梅伍德总务说,你好像回绝了继续接任下年度的干部岗位。」 看来,希利尔似乎以为莫妮卡行迹诡异的理由是源自于这点。 下年度的学生会长,已经正式定案由现任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担任。当事人尼尔则向莫妮卡提议「下年度你也愿意担任会计吗?」 考虑到尼尔与莫妮卡以外的学生会干部都要毕业了,会希望莫妮卡在下年度继续担任会计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尼尔的立场而言,由有经验者担任干部,事情处理起来也会比较容易。 可是,莫妮卡回绝了这项提议。 菲利克斯毕业的同时,极秘护卫任务就结束了,届时莫妮卡也非得回归七贤人〈沉默魔女〉的身分不可。 莫妮卡·诺顿的生活,就只剩下一个半月的时间而已。 低头不语的莫妮卡,耳里传进的是继续整理书架的希利尔提出的询问。 「你没有打算继续当干部吗。」 「这个……」 莫妮卡弯腰蹲在地上,把旧资料塞进脚边的箱里,陷入思索。 如果自己不是进行潜入任务的七贤人,而是普通的学生,会怎么回答呢? (明年也继续接任学生会干部,透过大小活动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活动时跟拉娜还有古莲同学他们一起……) 浮现在脑海中的光景,闪烁着难以直视的耀眼光芒。 之所以显得耀眼,是因为,那是莫妮卡无法实现的梦想。 见莫妮卡蹲在地面默不作声,希利尔或许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低头停下了作业。 「我认为,对于人事物进行评价时应公开而公正。」 「呃,喔……」 「在此前提下,我对诺顿会计的评价是,表现得可圈可点。」 面对双眼睁得圆滚滚,一脸呆滞的莫妮卡,希利尔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用稍微加快的语调接话。 「事务处理能力……尤其是在数字相关方面,处理得比谁都迅速确实。自从诺顿会计就任之后,会计业务的水准有了显著的提升。堪称大功一件。交涉能力上确实有些不足,但从不流于私利私欲,对任何人都公平以待这点值得嘉许。」 个性正经八百的他,用非常符合性格的一板一眼口吻所给出的评价,一字一句都刻划在莫妮卡的内心。 蹲在地面的身体,无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最重要的是,在举行校庆与学生总会等活动时,主动面对自己棘手的交涉,以及对大庭广众报告业务,令人感受到诺顿会计负责与不畏艰难的意志。虽然还有些生疏、令人不忍直视的部分,但我给予这份努力好评。」 希利尔的评语,令莫妮卡胸膛升起一股暖流。 无咏唱魔术也好,开发魔术式也好,魔术师相关技术在以往也曾多次获得表扬。 但是,在魔术以外的领域,因为勇于挑战的态度而获得夸奖,是极为稀有的经验。 莫妮卡从不知道,这样的经验,竟会让心脏鼓动的速度如此惊人。 按捺着蠢蠢欲动的嘴唇,莫妮卡双手按在通红的脸颊上。 (……被希利尔大人,夸奖了。) 被一个严以律己又严以待人的对象夸奖,本就令人开心。更遑论,那还是指导了自己一整年的对象,喜悦程度自是不在话下。 「总而言之呢,就是……我认为,诺顿会计是很有资格担任下年度学生会干部的人选。所以趁这个机会,我再确认一次。你明年,不打算继续担任干部吗?」 双手按着脸颊,莫妮卡想着── 莫妮卡·诺顿是多么幸福啊。 即使没有七贤人这个响当当的头衔,也有人认同自己,也有人需要自己。 ……也有人,向自己伸出手掌。 那是,早在好久好久之前,就被莫妮卡放弃的幸福。 即使莫妮卡·诺顿是虚假的存在,也绝对不要忘却这份喜悦──莫妮卡暗自立誓。 这段回忆,这份喜悦,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莫妮卡的宝物。 按着脸颊的莫妮卡,缓缓自地面起身,仰头望向希利尔。 「……我实在,担待不起。」 面对垂下眉尾,笑着如此应答的莫妮卡,希利尔大概也察觉到,再怎么说服也没用了吧。 只见他低语一声「这样啊」,重新展开了作业。 「明天要与暂定的下年度学生会干部会面。整理文件的工作务必在今天之内结束。」 「好的。那个,呃──下届干部们,是哪些人选呢?」 听莫妮卡这么问,希利尔露出了稍显意外的表情。 「怎么,你没听说吗?现阶段被提名的,是罗贝特·温克尔、古莲·达德利、艾莉安奴·凯悦……以及,拉娜·可雷特。」 「咦、咦咦~~?」 被希利尔点到名的,全都是莫妮卡的朋友与熟人。 莫妮卡惊讶的反应,似乎反令希利尔感到吃惊。 「我还以为,铁定是因为不擅面对罗贝特·温克尔,才让你不打算接任下届会计……」 「不是的,那个,这些人选,我全都没听说过。」 这么一提,拉娜最近好像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原因就在这里。 拉娜的老家爵位虽低,但怎么说也是盘算着将来要自己成立商会,拉娜的计算能力很强。更重要的是,老家本身是大豪商,让拉娜练就了一身远在莫妮卡之上的交涉本领。 艾莉安奴是知名度最高的一年级千金,古莲是七贤人的弟子,又在校庆时名声一跃而上。 虽然成员们性格都颇为强烈,但尼尔一定有办法顺利统帅吧。 只是,最意外的人选是罗贝特。 即使仍处寒意未消的早春,依旧活力十足地卷起袖子的罗贝特身影,浮现在莫妮卡脑海。 脑内的假想罗贝特,带着一脸犀利的表情说道: 『只要与莫妮卡小姐同样担任学生会干部,想在学生会室对弈也不是问题了。』 猜想他会这么说。而且本人九成九也会这么说。 就在莫妮卡被自己的想像吓得脸颊抽搐,希利尔又一脸苦涩地说: 「副会长,是辅佐学生会长的重要岗位。因此首要条件就是成绩优秀。就这点而言,虽然……虽然非常意外……但罗贝特·温克尔身为留学生,却是一年级的榜首。」 (插图010) 从断断续续的语调看来,希利尔对于罗贝特恐怕也颇有微词吧。 对着苦瓜脸的希利尔,莫妮卡露出生硬的笑容回问: 「这么一提,克劳蒂亚大人没有要担任干部吗?」 「……你觉得她会吗。」 「……不……」 说起高中部二年级成绩最优异的学生,无疑是希利尔的妹妹──克劳蒂亚·艾仕利。 然而,克劳蒂亚在有着优异成绩的同时,性格也是出了名的难以捉摸。 「本想说,未婚夫梅伍德总务既然接任会长,她或许也……不过,似乎是梅伍德总务自己把克劳蒂亚剔除在人选外的。」 「梅伍德大人,吗?」 「『如果让克劳蒂亚小姐与自己同样担任干部,我恐怕会无意识地偏袒她』……他似乎这么主张。」 听到这段发言的克劳蒂亚,好像龙心大悦地表示「没有错,我啊,总是被尼尔偏袒喔」。 「真有克劳蒂亚大人的风格呢。」 「是啊。」 两人相视而笑,这时,资料室的房门开启,菲利克斯探头进来。 「嗨~两位。作业进展得顺利吗?」 「是,保证会在今日之内完工。」 在尴尬无语的莫妮卡身旁,希利尔精神抖擞地答道。 菲利克斯则回以一如往常的沉稳笑容。 「我还有事要忙,就容我先告辞喽。明天虽然放假,上午还是有新旧学生会干部的见面会,记得要来学生会室报到。」 希利尔与莫妮卡回应后,菲利克斯留下一句「那么,失礼了」便转身离去。 (……啊。) 就在资料室房门关上的前一刹那,感觉自己与菲利克斯四目交接,莫妮卡的胸口掀起一股静静的骚乱。 * * * 返回宿舍房间的菲利克斯──艾萨克从衣柜里拿出成套的外出服。 制服口袋里,化身白色蜥蜴的威尔迪安奴探出头来,一脸困惑地问道: 「……不是已经决定,不再夜游了吗?」 「出了点无论如何都想确认的事呀。放心,等确认完毕,我马上就回来。」 一周前,莫妮卡提到的──韦内迪克特·雷因。 明明听起来很陌生,却总觉得曾在哪儿见过,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现在他总算想起,自己是在哪里看到这名字的了。 从艾萨克有记忆以来,波特旧书店的店长,总是坐在店里后头的柜台默默执笔。而偏偏就只限今天,柜台罕见地不见人影。 店门并未上锁,所以照理说没有出门。 唤着「波特──」往深处走去,柜台后的门忽地打开,店主波特一头探了出来。 波特是个总在手上或衣物某处沾有墨水渍的男人,不过现在倒是一身清爽的旅装。手上还握着帽子与旅行袋。 「失礼了,你正准备出门吗?」 「……喔,是你啊。」 低语一声,波特把手里的帽子戴上。 「原稿刚好写完,正打算送过去,然后用稿费踏上寻书补货之旅。」 「看起来,我上门的这个时机堪比奇迹喽。」 艾萨克只是半开玩笑地回应,不过波特轻轻拉下帽缘,嘴角扭曲地上扬笑道: 「……奇迹,奇迹吗。嗯,虽然实在是很陈腐的说法,但你大概具备着,能主动拉近奇迹与命运的力量吧。」 那好似百感交集的深切嗓音里,夹杂着些许讽刺。 波特往柜台前的椅子就坐,仰头望向站立的艾萨克。 「你真的很非凡。你是故事的主要登场人物。虽说这点是幸或不幸,我不得而知就是了。」 虽然只是猜测,但从波特现在散发的感觉,应该是已经隐约察觉到菲利克斯的来意了。所以,艾萨克也直率地切入主题。 「我想请教你关于韦内迪克特·雷因这个人物的事。」 那是莫妮卡在一周前提到的名字。 『往后,无论我作出怎样的选择,迎向怎样的未来……就只有这个名字,请你,一定要牢牢记住。绝对、绝对,不要忘记。』 如此发言的莫妮卡,露出的是一脸想不开的表情。 韦内迪克特·雷因这名字,艾萨克曾在这间旧书店瞄到过。 在鸣钟祭那晚,用两枚金币买给莫妮卡的书。作者的名字正是韦内迪克特·雷因。 相信莫妮卡本身也没想到,艾萨克竟然还记得作者的姓名吧。 当时,波特说这本书是自己的朋友写的。所以艾萨克才会感到好奇,瞄了下作者是谁。 波特轻轻叹了一口长气。烛台的火被气息吹动,戴着帽子的男人身影也随着火光摇曳不停。 「韦内迪克特·雷因。他是我为数仅少的朋友,职业是学者。」 「专攻领域……就书本的标题看来,是医学或生物学?」 「不太好回答呢。韦内迪克特无论在医学、生物学、数学,还是魔术……几乎各式各样的领域,都具备出类拔萃的知识。」 靠着柜台托腮,波特露出略显眺望远方的眼神。然后像是在缅怀往昔似地低语。 「那家伙在许多方面都挺灵巧的。咖啡壶也好、医疗器材也好……甚至连魔导具,他都自己绘制了设计书。那个真的是世间罕见的,名副其实的天才。」 缅怀过世友人的视线缓缓上飘,投向艾萨克。在这对眼眸里,已经不见任何感伤的残骸。 「你之前说,有看过我写的小说吧?」 「以达士亭·君塔名义撰写的,我应该是都读毕了。」 「那么,这样说你应该就能明白了吧……『韦内迪克特·雷因想要制作与黑色圣杯效用相同的魔导具』。」 黑色圣杯。《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系列中出现的小道具。 会对王族之血起反应变红,证明血缘正统性的圣杯。 不祥的预感,开始在艾萨克的胸膛兴风作浪。 「韦内迪克特在进行所谓的遗传子相关研究。如果他的魔导具完成,似乎可以借由采取与分析皮肤、血液等元素,早期发现遗传性疾病,或判别血亲等等。」 倘若,真有这样的魔导具存在,最头痛的会是谁。 ──拥护冒牌王子的,克拉克福特公爵。 「虽说到头来,在那个魔导具完成之前,韦内迪克特就死了。」 「……是因为生病,或什么缘故吗?」 「因为研究禁术的罪名遭处死。审问官既没怎么调查,也不听取辨明,以快到不自然的步调执行了火刑。」 眼前的条件实在凑得太齐,齐全到难以否定浮现在脑海的假设。 (怎么会,难不成……) 波特没有漏看艾萨克的动摇。 「韦内迪克特的老婆虽然早早就过世,但有一个女儿。」 「……」 「我也常拿自己的小说过去当礼物,可她丝毫不感兴趣,是个只顾看数学书的怪姑娘。」 啊啊,对了。好久之前,在茶会上被人下毒的莫妮卡,在幻觉的折磨下,不就是这么呻吟的吗── ──不要烧掉这些……不要烧掉这些──…… 「……那位小女儿,后来怎么样了?」 「韦内迪克特死后,好像被亲戚收养。之后就不晓得了。」 如果,艾萨克的预想正确……不,他已经不是预想,而是确信了。 莫妮卡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是被克拉克福特公爵谋杀的。 目的是,防止第二王子的真实身分穿帮。 取代菲利克斯,让菲利克斯留名青史──为了艾萨克的这个目的,牺牲了莫妮卡的父亲。 (怎么会这样……) 从前,连重视对象的亡骸都曾亲手火化的他,为了达成目的,从不吝于玷污自己的双手。 就像抓住把柄威胁伊曼纽一样,只要能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之名留存青史,什么都肯做,什么都做得到。 明明如此,艾萨克现在却首度感觉脑袋嘎吱作响,涌现强烈的冲动,直想放弃思考。 (是因为我,才把莫妮卡的父亲害死了?……莫妮卡知道这件事?就是因为知道,才向我报上父亲的名字?) 那个下雨天,在学生会室里,莫妮卡这么说: 『如果,为了实现心愿,必须得牺牲某种事物的时刻来临……自己一定能轻而易举作出取舍,我一直这样以为。』 『可当我得知,是为了实现某人的心愿,爸爸才会死去的时候……我忽然变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莫妮卡的心愿是什么?想也知道。当然是证明父亲的清白,洗刷父亲的冤屈。 那么,为实现这个心愿,不得不牺牲的东西又是什么? (……是我。) 那天,面对苦恼不已的莫妮卡,他是这么说的──『还是说,你不愿意找我商量呢?』 身为害死她父亲的主因,艾萨克却抱着肤浅的亲切心,自以为是地说出这种话! 回神过来,才发现掌心满是冷汗,嘴里也干涸不已。 无言呆立的艾萨克,耳里传进了波特的嗓音。 「我刚是这么说的吧。你真的很非凡。你是故事的主要登场人物。」 随着椅脚的摩擦声,波特站了起来,单是这样,就令他的影子看起来格外巨大。 「可是,你的故事大概不会有人流传,只会葬送在历史的黑暗中吧。」 失去长相又失去名字的冒牌王子,用干涸的嗓音发问。 「……这是,预言吗?」 「哪可能。只是小说家的梦话。连新作的题材都当不上。」 一副令人搞不懂究竟有几分认真几分说笑的态度,波特耸了耸肩。 艾萨克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反应,在内心告诉自己。 (是啊,你说得对,波特。历史才不需要记下我的故事。) 历史需要的,不是艾萨克·沃卡的故事。而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故事。 ──然而,一位少女为此失去了父亲,这项事实如今重重压在他的肩头上。 * * * 回程的马车里,艾萨克茫然地望着窗外,思考着某位少女。 总在他所到之处现身的,不可思议的少女。既内向,又胆小,动不动就害羞,可一旦牵扯到数字就像换了个人。 实在不觉得她会是刺客或护卫,所以并未追究身世背景,只是摆在身边享受观察她一举一动的乐趣。结果就在这样的相处下,逐渐日久生情。 性格柔弱,出事马上自责,满口不离「对不起」的赔罪身影,教人看了就想起年幼的菲利克斯。自然教艾萨克忍不住想伸出援手,想主动关切。 每当被他伸手到面前,莫妮卡都是怎么想的呢。 瘦弱的身体,残留在背部的旧伤痕。加上畏惧他人视线的态度。 父亲遭到处刑后,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浩劫,一点都不难想像。 总算,马车抵达宿舍。即使已经三更半夜,返回房间的艾萨克还是没能入睡。 随口应付忧心不已的威尔迪安奴,艾萨克在床铺上茫然思考。 艾萨克·沃卡是个为了达成目的,要排除多少绊脚石都不手软的人。打从亲手火化重视的人亡骸的那天起,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这样的人了。 若顺从这份决心──察觉到真相的莫妮卡·诺顿就是理当排除的对象。 明明如此,艾萨克却一丁点都无法涌现,要把莫妮卡怎么样的念头。 取代菲利克斯后,布莉吉特对自己起疑的事,艾萨克早就发现了。就算这样,也从来不觉得心痛。 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欺骗那些仰慕自己的人,好比希利尔。这点艾萨克也清楚,但也毫无罪恶感萌生。 只要能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名字刻画在历史上,艾萨克可以无止境地冷酷。然而一想到莫妮卡,艾萨克的血液就为之冻结,五脏六腑像吞了铅块似地沉重。 往后,自己到底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莫妮卡才好。 再怎么思考都思考不出答案,回神一看,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火化正牌菲利克斯的亡骸时,也是这样子。抱着最好永远不要天亮的想法,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帘外逐渐转白的景象。 可是身体却还是擅自动作,开始扮演完美的第二王子。 「……主人。」 「怎么了,威尔迪安奴?」 「……不,什么也没有。」 化身青年姿态帮忙打点仪容的威尔迪安奴,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闭口,待打点完毕,便站到墙边待命。 艾萨克坐上沙发,茫然地望着没有收拾的盘面。 莫妮卡当时,一直凝视着盘面外的士兵。对于那颗从盘面上被排除的棋子,她究竟是怎么看的呢。 带着空洞的眼神,艾萨克没有碰棋,就只是死死地望向棋盘。 今天虽然放假,但上午要与新学生会干部的暂定人选见面。身为现任会长的他,非得出席不可。 话虽如此,该用什么态度与莫妮卡相处才好……尚未找到答案的他,只能一直与棋盘大眼瞪小眼,直到非得动身不可的时刻。 「是不是,得要出发了?」 「嗯,我明白……走吧。」 随从姿态的威尔迪安奴鞠躬行礼,随后便化身成蜥蜴,滑溜地钻进制服口袋。 确认威尔迪安奴已经完全躲进口袋内后,艾萨克走出房间。 毕竟是假日,宿舍门口没什么人烟,不过从艾萨克的反方向传来了希利尔的怒吼。 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希利尔正拖着古莲大步大步朝这儿走来。 「受不了,你想做白日梦到什么时候!不是跟你说过了,今天有新旧学生会干部的见面会!」 「也不用刻意挑在,放假的时候举行不是吗~呼啊~……好困……」 用力伸懒腰的同时,古莲耳朵被希利尔不由分说地狠狠一拧。 发出嘎啊哀号的古莲,头发还是四处乱翘。恐怕,是连见面会的事情都抛在脑后,享受贪睡时光,却被希利尔挖了起来吧。 「早啊,两位。」 艾萨克刚开口,希利尔马上俐落地打直背杆问候。 「早安,殿下!」 「啊,是会长~会长也拖到这么晚才出发啊。是睡过头咩?」 古莲的发言,令希利尔深蓝色的双眼当场闪起凶光。 「把别你跟殿下相提并论,古莲·达德利。敢再继续说梦话,我就让你尝尝嘴里塞满冰块的滋味。」 「呜呜~」 睡意浓烈的古莲,以及一早就活力充沛的希利尔。就在抱着安详的心情,微笑守候两人的互动时,入口处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侧打开。 这个时间会从外侧开门,是很罕见的事,难道有人外出回来了吗。 狐疑地转头望向门口后,艾萨克轻轻瞪大了眼睛。 接连从玄关走进的,是身穿铠甲的士兵。刻在甲胄上的纹章,与学园警备兵的图案不同。那是中央士兵的纹章。 赛莲蒂亚学园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伞下的设施。就连国王也无法轻易干涉。更遑论是带剑士兵硬闯入宿舍,根本前所未闻。 士兵群里看似队长的男人,一发现艾萨克,便跨着大步走来。 艾萨克用冰冷的眼神,投向朝自己走近的队长。 「这里是由克拉克福特公爵担任理事的赛莲蒂亚学园领地。你们是明知这点还如此撒野的吗?报上所属单位与姓名来。」 虽然释放了连巨汉都能压倒的冰冷威压感,队长却不为所动,反而是扯开了嗓子扬声放话。 「勾结〈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假扮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的冒牌货!现在起,将以图谋颠覆国家的罪名,将你押进城里去!」 听过这番话,希利尔反应得比任何人都快。 「你说殿下是冒牌货?少胡扯,你那双眼是瞎了吗!」 「根本莫名其妙咩!不管怎么看,都是跟平时没两样的会长啊!」 随着希利尔的反驳,古莲也大声助阵。 可是,士兵们完全不理会希利尔与古莲。 「真遗憾啊,假扮王子的冒牌货。你的共犯〈宝玉魔术师〉承受不了良心的苛责,已经自尽了。他的遗书里写了所有的真相。包含你是帝国魔术师的事实!」 即使在这种场面下,艾萨克的头脑依然冷静,全速运转分析现况。 如果,伊曼纽真的是自杀,在遗书中记载艾萨克是帝国的间谍,未免过于不自然。既然如此,不是某人利用了伊曼纽的自杀,就是伊曼纽其实是被人谋杀的。 尽可能维持着沉稳的态度,艾萨克提出质问。 「这件事,克拉克福特公爵可有耳闻?」 「当然。阁下得知珍爱的外孙身亡,正为此心痛不已。」 听到这句回答,艾萨克确信了。 ──公爵,已经舍弃了自己。 让艾萨克取代菲利克斯,是投注了大量时间、金钱与人力的计画。 正因如此,克拉克福特公爵才无法轻易舍弃艾萨克,转而吩咐部下研究精神干涉魔术与傀儡咒,试图在不取性命的前提下控制艾萨克的一举一动。 考虑到费了如此心血,原以为公爵应不至于下杀手,看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这样啊,所以,公爵才会拉拢第三王子到己方的阵营吗。) 看来公爵在拥立第二王子继位,暗中执王国牛耳的计画一旦失败时,用来当作保险的,就是第三王子亚伯特。 恐怕,克拉克福特公爵接下来会拥护第三王子,展开让亚伯特继位的各种动作吧。第三王子的母后菲丽丝王妃,相信也已经应承过了。 看穿第二王子是冒牌货的人,正是第三王子……只要像这样随便穿凿附会一番,想拉高第三王子的支持率,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连精心安排多年的替身计画,只要有必要,都能毫不犹豫地舍弃。这种当机立断的果决,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骇人之处,艾萨克终于切身体会到这个道理。 「好了,束手就擒!」 两名士兵自左右两方包夹拘束艾萨克。脸色大变的希利尔唤了起来。 「殿下──!」 艾萨克静静摇头,制止就要反射性飞身上前的希利尔。 「希利尔。」 希利尔正在等待命令。等待艾萨克下令扫荡这群无礼的士兵。 所以艾萨克给出了指示。 「学生会就交给你了。」 转身背向希利尔,艾萨克与士兵们一同走上了护送用的马车。 (……这是,报应。) 通往破灭的脚步声传进耳里。 明明如此,艾萨克的内心却惊人地平静。 * * *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室里,下届学生会干部暂定人选与现任干部正齐聚一堂。 现任的干部是,身兼现任总务与下届会长的尼尔、现任书记艾利欧特、布莉吉特,以及现任会计莫妮卡。 下届干部暂定人选,则有副会长罗贝特、书记艾莉安奴,以及会计拉娜。 剩下的,就只等菲利克斯、希利尔与古莲到场了。 昨天才听说拉娜获提名为新学生会干部人选的莫妮卡,虽然很想找拉娜搭话,但现场还有个比这件事更令人在意的人物。 拉娜似乎也持同样意见,一直盯着那个人物──大剌剌坐在尼尔身边的克劳蒂亚。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你不是没要当学生会干部吗?」 替现场所有成员代为发出心声的拉娜,得到的是克劳蒂亚摆出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木偶脸回应。 「是呀……我没可能会接受吧,那么麻烦的职位。」 「那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啦。今天是新旧干部的见面会耶?」 拉娜这番话,令克劳蒂亚扬起嘴角,露出宛若童话故事坏巫婆的邪恶笑容,贴靠在尼尔身上。 「我啊,是尼尔的私人秘书。懂、了、吗?」 「……会懂才有鬼啦!」 拉娜抽搐着一颤一颤的脸颊,转望向尼尔。 「嗳,你也帮帮忙,可以这样的喔?」 「呃──关于这个其实……」 一副伤脑筋模样的尼尔,颈子被克劳蒂亚双手滑溜地缠了上来。 她就这么顺势把脸颊凑向尼尔,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开口。 「『学生会规约第十七条之三,学生会长得以任命副会长以下、书记、会计、总务各一名以上,最多二名为止。此外,得以根据需要,适当任命有志的辅佐官。』」 换句话说,克劳蒂亚好像就是那个有志的辅佐官。 所谓辅佐官,并不具备与学生会干部同样的权限,说穿了就是善意的辅助人员。 不过,克劳蒂亚的个性并没有热心助人到愿意安分当义工。 拉娜低声怨道: 「……想也知道只是挂名,找借口待在未婚夫旁边而已。」 「其实呢,倒也不能这么说喔。」 意外地,插嘴的人是现任书记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朝资料室瞥了瞥,略显尴尬地搔了搔脸。 「请克劳蒂亚小姐帮忙整理毕业典礼的来宾名单,结果那效率之高……她啊,精通的知识不光只是书本,连社交界亲族婚姻关系与纹章都网罗在内。都把纹章官吓得脸色铁青了。」 克劳蒂亚的个性,基本上很讨厌被他人拜托。 可是,如果是为了待在尼尔身旁,对于某种程度上的麻烦事,倒似乎还愿意睁只眼闭只眼。 (真像克劳蒂亚大人的作风啊~……) 莫妮卡正为此苦笑,卷起袖子的罗贝特又举高了壮硕的手臂。 「个人也有件事想确认。」 有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想法才刚浮现莫妮卡脑海,罗贝特已经用毫无阴霾的清澈眼神凝视过来。 「本以为,莫妮卡小姐下年度也同样会担任学生会干部,可其实没有吗?」 「咦!莫妮卡不是要一起当会计吗?」 罗贝特的发言,让拉娜顿时瞪大眼睛看向莫妮卡。 莫妮卡带着苦笑,低头面向桌面。 「呃──……这一年,已经让我,学到了很多……」 「个人与莫妮卡小姐对局的次数还不够充足。莫妮卡小姐,如果同为学生会干部,就有交流的机会,也更容易确保对局的时间。还请务必考虑继续接任会计。」 「等等啦你!为了下棋才要人家当学生会干部,也太奇怪了吧!……不过,我本来也以为,可以跟莫妮卡一起当会计的说……」 姑且不论罗贝特,看到拉娜这么失落,莫妮卡也觉得心好痛。 话虽如此,莫妮卡·诺顿并没有明年。 「那个……我……」 就在莫妮卡打算说出借口的时候,学生会室的门被猛力打开了。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随着响彻房间的唤声闯进的,是古莲。 虽然说,古莲吵吵闹闹早就不是新鲜事,但今天总觉得样子不太寻常。 一脸拼命的古莲,不知为何揪着希利尔的手臂。 希利尔则显得极为憔悴,脚步踉跄。看来是有古莲拖在前头,才好不容易走到这儿来。 布莉吉特低语一声「可真够吵闹」,艾莉安奴则举手遮在嘴边「哎呀哎呀,好嘛~」 如此骚动下,傻眼搔头的艾利欧特向古莲问道: 「喂喂喂,出什么事啦?希利尔贫血还怎样了吗?」 连艾利欧特半调侃的挖苦,都没让希利尔出现反应。就只是低着头,不知喃喃自语些什么。看起来,事情真的非同小可。 古莲扯开嗓子,代替希利尔回答。 「突然间,好多阿兵哥杀进男生宿舍来,说什么〈宝玉魔术师〉自杀,涂抹天赋国家?之类有听没有懂的东西……」 咦──莫妮卡忍不住发出动摇之声。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与莫妮卡同为七贤人,因为私藏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遭问罪,暗中受到制裁。 于凯利灵顿森林落败后,应该就隐匿行踪逃亡了才对,没想到竟然会自杀。 莫妮卡内心震撼不已,但冲击还没有就此结束。 「那帮家伙,还讲会长是坏蛋……说什么第二王子是冒牌货,把会长当罪犯似的押走了!」 最糟的事态,已经开始了。 ──────────────────────── 第十章 旁观者的独白 七贤人之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于自宅书房用毒针刺进自己的指尖,自杀身亡。 书房的桌上留有遗书,里头记载的讯息如下── 『我贵为七贤人之身,却遭私欲蒙蔽双眼,背叛了利迪尔王国。 来自帝国的魔术师懂得运用肉体操作魔术,我与其联手,不为人知地暗杀了第二王子。 该名帝国魔术师透过肉体操作魔术,化身并取代了第二王子,现在自称为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没错,帝国魔术师真正的目的,便在于冒充王子,继位并窃取利迪尔王国,使我国成为帝国的属国。 时至今日,我才惊觉自己犯下的过错。 因此,为了清偿犯下的罪,我将所有真相记载于此,同时自绝性命。』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在自家书房磨着指甲,听取有着女仆姿态的契约精灵琳平淡地朗读事件报告书。 朝磨得比平时更仔细、更平短光滑的指甲吹了口气,路易斯一脸苦涩地低语。 「真没想到,竟然被先下手为强……琳,那份报告里包含召集命令吗?」 「是的。内容是──各七贤人请紧急前往〈翡翠室〉集合。」 恐怕,王城里这会儿正乱成一团吧。 就路易斯来说,这下子也非得变更当初的计画不可了。 「琳,去找〈沉默魔女〉阁下,转达她刚才这份报告,然后直接带她入城。」 「谨遵指示……路易斯阁下呢?」 面对琳的询问,路易斯露出将赴沙场的战士表情。 「当然,我也会到城里去。但在那之前,今天……今天一定要,亲手──」 「亲手?」 「哄莉诺拉入睡。」 现在的米莱家,即使说是以刚出生的女儿莉诺拉为中心在运转,也丝毫不为过。 更别提溺爱妻子的路易斯,对于育儿自然是协助有加。 然而天不从人愿,莉诺拉不知为何,就只有在被路易斯抱进怀里时,会像是引擎发动似地嚎啕大哭。 明明就连被这个酒囊饭袋废女仆琳抱起来,都会开怀发笑的说。 事情就是这样,路易斯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讨可爱女儿的欢心,拉近双方距离。 抱着必死决心迎战的菜鸟把拔,耳里传进的是琳平淡的回应。 「就我的看法,莉诺拉大人或许,是被路易斯阁下长年渲染全身的血腥味给吓怕。」 「真失礼。我可没驴到打架还会溅到对手的血。」 面对作势喊冤的路易斯,琳少见地提出了正经的疑问。 「话说回来,不赶往城里不要紧吗?」 「就算早早赶过去,想也知道这会儿里面正乱成一团。真假情报错综复杂。」 况且,〈沉默魔女〉没到,七贤人会议也开始不了吧。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七贤人,而是六贤人了。 (〈沉默魔女〉的退学手续,也得在近期内办好才行了。) 既然第二王子这个护卫对象已经不在了,就没有留莫妮卡在赛莲蒂亚学园的理由。 再加上,现在七贤人空出了一个位子,有必要举办下任七贤人的甄选会。 (如果在那之前,〈沉默魔女〉没做些什么多余的事就好……) 路易斯将指甲剪收回抽屉,满面忧心地叹了口气。 * * * ──〈宝玉魔术师〉自杀。 ──第二王子被当成冒牌货押进城。 闯进学生会室的古莲连珠炮似地表达的讯息,总结起来就是这两点。 莫妮卡朝布莉吉特瞥了眼。布莉吉特也同样,只转动眼珠望向了莫妮卡。 怀疑菲利克斯是冒牌货的布莉吉特,恐怕也没料到这样的展开吧。虽然用扇子遮着嘴边,但美丽的脸庞正紧绷泛青。 归根究柢,她虽然希望与真正的菲利克斯重逢,却丝毫没想过要为冒牌货定罪,也并没打算将真相摊在阳光下。 除了布莉吉特,在场全员都无法理解古莲在说些什么,显得满脸困惑。 (……啊咦?) 一股不协调感浮现莫妮卡心头。 在这种状况下,唯独只有一人,反应既非吃惊也非困惑,只是露出冷冷的眼神。 就在莫妮卡注视那名人物时,尼尔开了口。 「各位,请先冷静下来。古莲也是,请先找椅子就坐。艾仕利副会长也一样。」 「不是冷静的时候呗!」 古莲坐立难安地跺脚,语调飞快地接话。 「你想想!会长给人家押走了喔?如果让我用飞行魔术追上去,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但你追上了又怎么办?如果靠蛮力硬是抢回学生会长,也只是让古莲一起被通缉而已喔?」 唔咕一声,古莲顿时语塞。 相信尼尔其实也动摇得凶。即使如此,他还是压下内心的焦急与震撼,努力保持冷静。 「首先还是来整理情报……确认到底出了什么事。待厘清现况,再考虑我们该采取怎样的行动。」 尼尔·库雷·梅伍德,不是菲利克斯那样的天生型领袖。 大多数人给尼尔的都是「很亲切,但感觉不太可靠」这般评价,更重要的是,容易只以男爵家出身这个爵位,来衡量他的能力。 在选择下届学生会干部时,也不少人是以「不愿在男爵家出身的人手下做事」为由回绝。最终会定案出个性如此强烈的人选,这也是理由之一。 留学生罗贝特、男爵千金拉娜、庶民古莲……唯一一位家世在尼尔之上的,顶多只有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就连艾莉安奴也是因为身为女儿身,无法继承爵位,才没有太多人视为问题,否则换作男儿身,肯定也会有人挑毛病。 新任学生会干部,并不像菲利克斯那届,受到广大学生支持。 即使如此,现在主导着原先混乱现场的尼尔,仍着实展现了新学生会长的风范。 「艾仕利副会长,就你所知的范围即可,请你描述当时的状况。」 「……」 「艾仕利副会长!」 茫然自失的希利尔,在听到尼尔大声呼唤之后,才总算回神,缓缓抬起头来。 比任何人都尊敬菲利克斯、仰慕菲利克斯的人,就是希利尔。也不能怪他会如此动摇……但,光凭古莲的描述,没办法确实厘清详情。 希利尔自己也明白这点吧。即使气若游丝,他还是断断续续讲出了自己得知的一切。 按押走菲利克斯的士兵所述,入侵棋艺大会,会使用肉体操作魔术的帝国魔术师,是伙同了〈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计画冒充第二王子。 虽然在棋艺大会时实行计画并失败落网,但成功逃亡。 然后,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寒假就要结束时,动身前往校园的第二王子,被帝国魔术师杀害,取而代之。 帝国魔术师虽然取代了第二王子,企图窃取王国政权,但身为共犯的〈宝玉魔术师〉承受不了罪孽的苛责而自杀。并将一切真相记载在遗书内。 ……以上就是,希利尔听到的说明。 听着这些描述,莫妮卡拼命让脑袋全速运转。 (让第二王子是冒牌货的情报流出的人是谁?帝国的黑狮子皇帝?……不对,不是他。) 这次的事件若出自黑狮子皇帝之手,应该不可能用「冒牌货=帝国魔术师」这种形式让情报流出。 一旦暗示着帝国参与其中,就极为可能成为引爆战争的火种。想要避免战争的黑狮子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做吧。 反倒是,既然想把冒充第二王子的罪名加在帝国头上,谁才是犯人就显而易见了。 (……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宝玉魔术师〉是自杀或他杀,莫妮卡并不清楚。但从状况判断,被当成了用来确实陷害菲利克斯入罪的弃子,大概是最合理的。 对于古莲的说明半信半疑的人,也在听过希利尔的说明后,逐渐理解到事情严重性的样子。 罗贝特举手发言。 「虽然听起来荒谬有加,但关于第二王子被冒牌货顶替,个人认为是有可能的。实际上,在那场棋艺大会化身为尤金·皮特曼的刺客,就完美地骗过了米妮瓦的学生。」 没错,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棋艺大会的冒牌皮特曼事件。 看在不晓得尤安身分的他们眼里,第二王子是冒牌货的说法,可信度相当高。 这时,尼尔静静地开了口。 「各位,现阶段拥有的情报实在太少,先停止臆测吧。古莲,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看到会长被押走吗?」 「呃──当下周围应该是没有别人……不过,来了那么多阿兵哥,我觉得,肯定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呗?」 「目前为止,消息还没有大肆传开对吧?……那么,现在在场的各位,关于这次事件,可以先向其他学生保密吗?」 率先同意尼尔提议的人,是布莉吉特。 「这样应该较妥。」 「不,先等等。」 这次换艾利欧特插了嘴。 「比较机警的学生,迟早会来问我们是怎么回事喔。到时也一样要装傻吗?」 「要是有人起哄,这么回答便是──」 布莉吉特俐落阖上扇子,继续说道: 「『事关王室威严,不得散布未确定情报。胆敢流传不确定情报者,可能遭判藐视王族。』」 听布莉吉特如此果决回应,艾利欧特没再出声,尼尔也点了头。 「往后,学生会将如何演变,还没有人说得准。但我认为,我们应该努力掌握现状,同时思考今后该怎么做。」 「所以,我能做些什么吗?只要能帮到会长,我不惜两肋插刀哩!」 古莲对于现况的理解,还没能跟上现实。在他的认知里,依然对于菲利克斯的身分不疑有他。 面对这样的古莲,尼尔做出了回应。 「总而言之,各位新学生会干部暂定人选,请先回宿舍一趟。关于今后的方针,我会择日陆续说明。目前我先与艾仕利副会长一同前往教职员室找师长商量……没问题吧,艾仕利副会长?」 「…………啊,嗯……」 被尼尔点名的希利尔反应有点迟钝。恐怕,是还没能接受现实吧。 就在所有人都为了希利尔心疼时,克劳蒂亚冷冷地开口: 「现任学生会长不在,该负责主导现场的人明明就该是副会长……副会长这副德性,会长该情何以堪。」 「克劳蒂亚小姐!」 即使被尼尔责怪,克劳蒂亚依然不改冷淡的态度。 希利尔缓缓抬起头来,伸手按在额上。 「……说得也是,一点也没错,克劳蒂亚。在那位大人回来之前……我作为学生会副会长,非得尽好自己的本分不可。」 如此低语的希利尔显得憔悴有加,散发一种随时可能倒下的不安。 结果,新任学生会干部们暂时解散。 希利尔与尼尔前往教职员室报告,艾利欧特、布莉吉特与莫妮卡三人在学生会室待命。 在走廊上漫步的希利尔,叱吒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使劲迈出脚步。 (我必须得,振作起来才行。) 没想到,就在走离学生会室一小段路后,克劳蒂亚停下脚步,揪住了希利尔与尼尔的衣摆。 说到底,既非现任干部,又非新任干部人选的克劳蒂亚,根本没有出现在学生会室的理由。 更遑论遭遇这种非常事态,理应赶紧回到宿舍去。 「克劳蒂亚,你回自己房间去。」 嗓音僵硬的希利尔如此说完,克劳蒂亚缓缓抬起了头。 雪白的脸孔,面无表情地望着希利尔。 「……三人。」 意味深长地低语后,克劳蒂亚放开了两人的衣摆。 尼尔忍不住问向克劳蒂亚。 「克劳蒂亚小姐,你怎么了?」 「古莲·达德利进门报告时,出现奇妙反应的,有三人。」 用一如往常的阴郁表情,克劳蒂亚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人,莫妮卡·诺顿。莫妮卡那时,反射性地望向了布莉吉特·葛莱安。第二人,布莉吉特·葛莱安。她也一样,反射性望向了莫妮卡。」 莫妮卡与布莉吉特,有点奇妙的组合。 希利尔正皱起眉头,克劳蒂亚又把瑠璃色的眼眸转向学生会室。 「然后,第三人……」 * * * 被留在学生会室的莫妮卡,坐在椅子上一瞥一瞥地瞄向布莉吉特。 她虽然脸色苍白,仍旧没有示弱,努力挺直背杆,瞪着桌面上的木纹。脑袋聪明如她,肯定正在整理情报,试图掌握现状吧。 另一方面,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的艾利欧特,则是轻轻叹气,交互望着莫妮卡与布莉吉特。 「总觉得静不太下心啊。要喝杯茶吗?」 「……可真够悠哉。身为殿下的儿时玩伴,你不该表现得更受打击点吗?」 布莉吉特这番话,莫妮卡听起来不像单纯的迁怒。 嘴巴说「静不太下心」,可艾利欧特看起来其实冷静莫名。 「暴跳如雷也不是办法吧。又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事。」 说着说着,艾利欧特故作讽刺地耸了耸肩。 不经意浮现一个念头,莫妮卡开口询问。 「……霍华德大人和殿下,是儿时玩伴,吗?」 「差不多啦,大概六岁的时候认识的。」 换句话说,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对菲利克斯而言都是儿时玩伴。 只是,当时的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似乎并没有交流。 得知这点,莫妮卡感觉心里许多疑问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阖上眼睛,莫妮卡开始回忆艾利欧特从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在莫妮卡心中浮现的几则小疑问与不协调感,总算串在一起了。 「我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议……觉得,霍华德大人明明非常注重身分地位,为什么却对殿下,表现得丝毫不恭敬呢。」 艾利欧特眯细下垂眼,皮笑肉不笑地回应。 「不就说了吗,咱们是儿时玩伴啊。」 「就只是,这样吗?」 艾利欧特·霍华德是纯粹的身分阶级至上主义者。 既然那么拘泥于平民该像平民,贵族该像贵族,面对王族当然该表现得毕恭毕敬。就像对菲利克斯尊敬有加的希利尔那样。 那,又为什么艾利欧特没这么做? 「……霍华德大人,是不是,其实早就知道了?……殿下是冒牌货的事。」 布莉吉特当场瞪大双眼,凝视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维持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副打趣的口吻望向莫妮卡。 「喂喂喂,诺顿小姐。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方才大家提到殿下是冒牌货时……霍华德大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 那时,莫妮卡反射性望向布莉吉特……然后,注意到了。 坐在布莉吉特身旁的艾利欧特,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那是「喔,果然啊」──领悟到某种事的表情。 「从前,霍华德大人曾告诉过我。身怀罕见天分出生的平民,往往会受到狡猾之辈的利用。自己也认识因为这样,人生被搅和得一团糟的人。」 那是在选修的棋艺课刚开课那阵子,在阐述关于安分守己主张时,艾利欧特说过的话。 『身怀罕见天分出生的平民,往往不是遭到无能之人的嫉妒,就是受到狡猾之辈的利用。我就认识个因为这样,人生被搅和得一团糟的家伙。』 莫妮卡握紧摆在膝上的拳头,问道: 「霍华德大人所说的,『人生被搅和得一团糟的人』,难道就是……」 啪啪啪──干涸的击掌声打断了莫妮卡的发言。 「亏你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了。」 艾利欧特脸上露出了讽刺与无奈的表情。 布莉吉特则是露出见到难以置信事物的眼神,凝视着这样的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利欧特没有回应。 按捺不住的布莉吉特终于嘶吼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别这么生气好不好。」 艾利欧特带着一种莫名疲惫的态度,试着安抚布莉吉特。 不过,布莉吉特还是一副随时会冲上前揪住衣领的模样,艾利欧特也只好搔搔头投降。 「布莉吉特小姐应该还记得吧。从前的殿下那爱哭的程度可凶了,而且还是个念书运动样样不通的弱不禁风小男孩。」 这件事,莫妮卡已经听布莉吉特说过。 幼年时期的──真正的菲利克斯,是一个靠不住的王子殿下。 「我跟殿下初次见面时啊,可真是气疯了。觉得这么靠不住的家伙,竟然要当王立于万人之上。我们都得对这种家伙磕头哈腰的?开什么鬼玩笑!」 对于自己看不顺眼的对象,艾利欧特向来尖酸刻薄,还会故意使坏。看来这种个性是从小时候就开始了。 「某天咧,我趁旁人不注意捉弄殿下。把殿下珍藏的书摆到树上去。要他不靠随从帮忙,自己拿回来给我见识见识。殿下虽然哭丧着脸,还是真的努力爬树……然后摔下来,受了重伤。是侧腹要缝上好几针的那种重伤。」 莫妮卡脑里,浮现出鸣钟祭隔天早上的光景。 那时,自称艾伊克的他,侧腹有一道伤痕。 他说这道伤痕是必要的──原来,是为了让他能取代真正的菲利克斯,所需要的伤痕。 「殿下被我害得受了重伤。更别提,那伤痕还会留一辈子。我当然觉得自己死定了,浑身打颤等着受罚……没想到殿下却包庇了我,说是自己调皮受伤。我一点错也没有,这样。」 讲到这里,艾利欧特把浏海拨了拨,浮现一抹苦笑。 「我问殿下为什么要包庇我,你猜他怎么说?……怪他自己不好,爬树技术太差,他竟然这么说喔。」 「……很像那位大人的作风呢。」 面对低声轻语的布莉吉特,艾利欧特也同样露出了怀念往昔的眼神。 「是啊,受不了他,真的……」 这么一句话,便表达出了艾利欧特对于真正的菲利克斯抱持怎样的看法。 艾利欧特也和布莉吉特一样,发自内心仰慕着菲利克斯。 仰慕着那个既爱哭,又不善读书运动……却比任何人都温柔善良的王子殿下。 「大约在十年前,殿下患了一场大病。既不能会面,也不能回信,就是这么严重。当然会很担心吧。可没想到,养病养了超过一年,才想说终于能够再会……」 艾利欧特的脸讽刺地扭曲。 「那家伙却成了完美的王子殿下。」 * * * 与艾利欧特久别重逢的菲利克斯,身高变高了许多。总是缺乏血色的苍白肌肤,也彻底好转成了健康的肤色。 从前的菲利克斯,难得天生一张俊美脸孔,却总是唯唯诺诺低着头,完全没活用到那份美貌。 可是,现在的他却风度翩翩自信满满。明明都还没满十岁,却像是对于该如何运用外观已经有了心得。 被邀请到公爵家别墅参加宴会的艾利欧特,目睹这样的菲利克斯,除了目瞪口呆,再也不知道要做何反应。 那个成天缺乏自信,只想着不要被外祖父责骂,努力察言观色缩成一团的菲利克斯,现在竟然大大方方地一会儿混在大人的会话中,一会儿与千金小姐们共舞。 任谁都异口同声赞扬道──菲利克斯是个「杰出的好王子」。 宴会结束后,艾利欧特趁父亲不注意,独自来到菲利克斯的房间。 满脑子只觉得,非得一对一谈谈不可。 「嗨,别来无恙,艾利欧特。」 出外迎接艾利欧特的菲利克斯有着温和的笑容,就与艾利欧特熟知的菲利克斯如出一辙。 明明如此,为什么却充满这么强烈的不协调感。 「……总觉得,你好像换了个人。」 「毕竟都这么久没见面了嘛。」 「你真的是,殿下,没错吧?」 语调僵硬地提问后,菲利克斯就像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嗤嗤笑了起来,掀起衬衫的下摆。 雪白滑顺肌肤上的伤痕,是他从前从树上摔落时留下的。 「你看,当时的伤痕还在对吧?」 的确,这道伤痕就与那时候一模一样。可奇怪的是,不协调感却不减反增。 凝视着菲利克斯五官的艾利欧特,这时才不经意察觉── 一瞬间,真的就只是短短一瞬间,菲利克斯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厌恶。 一眨眼的时间,厌恶的残渣便已消失无踪。但是,艾利欧特并没有漏看那份厌恶。 ──因为,艾利欧特认得那眼神。 「那家伙」无论何时,都带着厌恶的眼神看向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还在欺负菲利克斯的时期也好,两人因爬树摔落事件变得亲近之后也好,「那家伙」时时刻刻都厌恶着艾利欧特。 每每艾利欧特来访,他都一脸若无其事地上前迎接。明明表情若无其事,却在碧绿色眼眸里散发满满的强烈厌恶感! 「你、你是……那个独眼随从……!」 艾利欧特不会费力气去记别人家有哪些下人。话虽如此,就只有这个随从印象特别深刻。 用长长的浏海遮住右半边脸本来就很奇异了,那个随从又成天跟在菲利克斯身边。 每当艾利欧特说什么挖苦菲利克斯的事,那个随从明明是下人,却总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回瞪。 菲利克斯从树上摔落身受重伤时,那随从散发的杀气,还让艾利欧特觉得自己是不是要被他扑上来猛揍了。 那随从的眼珠子颜色虽然跟菲利克斯很像,却与菲利克斯鲜艳的水蓝色不同,比较像是掺了那么一丁点绿色的色泽。没错,就跟眼前的少年颜色一致。 「为,什么啊……那真正的,殿下……」 眼前的菲利克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下一瞬间,艾利欧特吃了一记扫腿,被绊倒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上。 菲利克斯──不,有着菲利克斯长相的随从,跨坐在艾利欧特身上,正伸手掐住脖子。 喉咙被压迫,呻吟不已的艾利欧特上方,响起低沉的嗓音。 「你果然很碍眼……以前是,现在也是。」 (插图011) 从嗓音听得出,他正努力压抑心底对艾利欧特的厌恶,这种嗓音,毫无疑问正是艾利欧特认得的那个随从。连自己正被掐着脖子都忘了,艾利欧特疯狂大吼。 「这是怎样啊,到底怎么回事,你那脸……根本就和,殿下没两样不是吗……!」 「当然了。我本来就是被收养来培育成那位大人的替身。这张脸,也是为此改造的。」 「替身……?那,正牌的殿下,现在,人在哪……」 嘎吱──一阵挤压声传出,是随从咬牙切齿的声音。 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无意装出菲利克斯的表情了。 与菲利克斯如出一辙的脸孔上,浮现着菲利克斯绝对不会露出的,充满憎恶的表情。 ……至于引起那份憎恶的对象是谁,艾利欧特不得而知。 「得知我要被培育成替身的菲利克斯殿下,为了让我逃离宅邸,选择了自我了断。」 就好似要提醒自己似的,随从咬牙切齿地低吟道: 「殿下,就跟被我杀死的没两样。」 菲利克斯,死了。 那个比谁都善良,比谁都温柔的少年……断绝了自己的性命。 比悲伤更强烈的冲击,令艾利欧特大脑一片空白。这样的艾利欧特,接受到的是随从忿恨的凶狠视线。 「那位大人自己爬上屋顶,坠屋身亡……该死的艾利欧特·霍华德。你可知我想过多少次,要不是你多事教菲利克斯殿下爬树,殿下也不会……」 你这根本是迁怒──连这句抗议都喊不出来的艾利欧特,又被随从投以灰暗的笑容。 「菲利克斯殿下非常害怕在自己过世后,会被世人所遗忘。既然如此,由我来当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就行了。就由我成为一个优秀的王,让这个名字留名青史,留在所有人的记忆,永不遗忘。」 冲击之后,接手支配艾利欧特大脑的是混乱。 (我现在,到底面对着什么?) 被改造成与菲利克斯同样长相的随从,在艾利欧特眼里显得像是某种怪物。 「你疯了……」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吗?我是几时开始,从哪个阶段开始,就已经发疯的。我自己已经搞不清楚了。」 添在艾利欧特喉咙的指头,又狠狠地加深了力道。只要指头再多使点劲,他就能够了结艾利欧特的性命。 即使如此,支配着艾利欧特全身的感情也并非恐惧,而是愤怒与厌恶。 「区区平民也敢冒充王族,不知天高地厚……不对,该说脸皮厚得可怕,王八随从。」 「那又怎样?」 随从带着灰暗而混沌的眼神,凝视满是冷汗的艾利欧特脸孔。 「要是还指望霍华德家繁荣依旧,劝你把刚才这段对话给忘了。胆敢随便张扬,克拉克福特公爵绝对会使尽浑身解数,让霍华德家满门抄斩。」 是啊,没错。这么夸张的阴谋,区区随从哪可能独自策画实行。当然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在背后穿针引线。 既然如此,就算艾利欧特到处张扬「第二王子是冒牌货」,也不会有人听信。岂止如此,肯定还会因此害惨霍华德家。 耳提面命要艾利欧特别多管闲事之后,随从总算起身退开。 艾利欧特缓缓挺起上身,凝聚体内的某种矜持,转头瞪向随从。 「……我清楚得很。胆敢轻率跨越身分差距的家伙,下场都是破灭。你也不例外,迟早会走向灭亡。」 对于艾利欧特的逞强放话,菲利克斯的脸孔回以嘲笑。 「只要能够以英雄身分留名青史,怎样的灭亡我都甘之如饴。那才是,害死主人的愚昧随从应有的下场。」 这个随从,大概丝毫不畏惧自身的灭亡吧。 对他而言最恐惧的事,就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这个名字为世人所遗忘。 为了守护菲利克斯的名誉,这个随从肯定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拜托你,请千万不要妨碍我。」 「行啊,那我就当个旁观者见证到底。看看冒充王族的王八蛋,会走向什么末路……你要是破灭了,我保证送你满满的嘲笑──『瞧你这蠢样,活该!』」 听过艾利欧特的发言,直到方才为止都混沌不已的碧绿眼眸,才总算稍稍清澈了些。 「好啊,到时就请你务必见证到最后一刻……见证愚者的末路。」 这时候,艾利欧特才总算察觉── 这个随从憎恨的,嘲笑的,以及诅咒的……全都是他自己。 * * * 艾利欧特全盘托出之后,叹了好长好长一口气。 脸上之所以带有疲惫神情,是出于往事太过冗长,又或是涌上心头的往昔情感过于强烈,莫妮卡不得而知。 与仰靠在椅背上的艾利欧特姿势完全相反,布莉吉特向前低头弯腰,额头抵在交叠于桌面的双手上。 那美丽的脸庞,显得僵硬无比。 「……怎么会这样。没想到,是那个随从……是啊,的确,如果是那个男的,会知道许多殿下才知道的回忆,就不奇怪了。毕竟,那个随从时时刻刻都跟在殿下身边。」 细语的声量愈来愈低。布莉吉特用颤抖的双手覆盖住眼睛。 「真正的殿下,已经……不在人世了是吧。」 这句有如水珠滴落般的轻声感叹,显得悲伤无比。 想必布莉吉特虽然隐约领悟到真正的菲利克斯早已逝去,却也无法完全舍弃希望吧。 真正的殿下其实还活着,只是被幽禁在某处……像这样的希望。 「而且,竟然还是为了那个随从,选择走上自我了结之路……」 听着布莉吉特悲痛的细语,莫妮卡轻轻闭上眼睛。 正牌菲利克斯的死亡也好,现在的第二王子是由名为艾萨克·沃卡的随从顶替的也好,莫妮卡全都知情。 可是,莫妮卡所知道的,就只有从前发生过的事实。 至于艾萨克当时抱着怎样的想法,有着怎样的心愿,莫妮卡都一无所知。与艾利欧特或布莉吉特不同,莫妮卡并不认识随从时代的艾萨克。 (本来还好奇,他为什么会愿意,对公爵言听计从……) 他在校庆当晚的发言,复苏于莫妮卡的脑海。 那个人仰望夜空之后,是这么说的── 『在死去之后,还能像英雄拉尔夫那样,留下自己的光芒闪耀于空……你不认为,那是件非常幸福的事吗?』 他想要留存在众人的记忆中。 留下为了让艾萨克·沃卡重获自由而死的,他的主人──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名字。 为此,他舍弃长相,舍弃名字,做公爵的傀儡。 偶尔出现在他眼中的妄执,全都与这份真相息息相关。 面对沉默不语的莫妮卡与布莉吉特,艾利欧特笑着轻轻耸了耸肩。虽然是在笑,却显得莫名生硬,就像是想开玩笑却失败的笑容。 「用不着因为没能看穿真面目而不甘。那家伙的演技,毕竟是完美到令人作呕的地步啊……只不过,实在很讽刺对吧。那家伙就因为藏不住对我的厌恶,结果,反被最讨厌的我认出了真实身分。」 明明是很有艾利欧特一贯作风的挖苦发言,嗓音却莫名少了点犀利感。 莫妮卡本想慎选用词,最后还是把心里的疑问原封不动问了出来。 「霍华德大人……即使到现在,还是觉得,那个人很傻吗?」 明明出身平民,却冒充王子的大罪人。对于身分阶级至上主义的艾利欧特来说,是最应唾弃,最该痛恨的存在。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无法在艾利欧特身上找到憎恶。 对于这点,艾利欧特八成也有自觉吧。只见他扬起嘴角,自嘲地回应: 「要是能简单用一句傻……来否定掉他,该有多么轻松啊。」 整个人朝椅背一躺,艾利欧特随手将浏海往后乱拨。 「是啊,没错。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世上存在着像希利尔,或是诺顿小姐那样,借由努力与天分,跨越身分差距的家伙。然后,也知道这样的家伙,是无法三言两语简单否定掉的!受不了,快恨死自己不坚定的意志了。我明明就一直觉得,那个冒牌王子,最好早早去给人家处死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从入口传来的嗓音,令室内的三人同时惊愕地转头。 学生会室的房门稍微开了条缝。在那儿,脸上毫无生气的希利尔如同亡灵般呆立。背后还跟着尼尔与克劳蒂亚。 希利尔用不下野生动物的俐落动作,瞬间逼近艾利欧特,一把揪起衣领。 「这是怎么回事!殿下他……殿下他,打从与我邂逅时,就已经是冒牌货了吗!」 希利尔的呐喊,几乎有一半是哀号。 菲利克斯遭到冒牌顶替,并不是在最近──寒假以后发生的事,而是早在十年前就发生了。这件事实对希利尔而言,相当于否定掉了自己与菲利克斯所有的回忆。 这样的希利尔,接到的是艾利欧特怜悯的视线。 「刚那段话你要是都有听完,心里就该有数了吧。没错,殿下打从十年前开始就是冒牌货。早在国中部跟你邂逅时,就已经被顶替了。」 「一派胡言!」 面对歇斯底里吼叫的希利尔,艾利欧特摇了头。 「你要当我是在胡扯,也随你高兴。不过,现实就是那家伙是冒牌的,然后,会以大罪人的身分遭到处刑。反正,八成是捅了什么漏子,触碰到公爵的逆鳞吧。傻东西。」 「……你这!」 希利尔朝艾利欧特高举拳头。不过,拳头并未挥下,就只是轻轻地颤抖,没有下一步动作。 对于平民出身的希利尔而言,慧眼提拔自己的菲利克斯,是绝对的存在。 正因为受到菲利克斯认可,希利尔才会以自己为傲。 要这样的希利尔,承认菲利克斯其实是冒牌货,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呼──呼──地急促喘气一会儿之后,希利尔松开了艾利欧特的衣领,然后从学生会室夺门而出。 「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慌忙往希利尔身后追去。 就在莫妮卡跑出学生会室的几乎同一时刻,希利尔转过了走廊转角。 那儿应该是死胡同。莫妮卡虽然笨手笨脚,还是使劲迈出脚步,追着希利尔跑。 到了走廊尽头,发现希利尔正握拳抵在墙上,低头不语。 该怎么朝这道背影开口,莫妮卡实在没有头绪。 一旦得知第二王子其实是冒牌货,肯定会有人因此受伤──如此思考时,率先浮现在脑海的对象,就是希利尔。 他向来以受到菲利克斯提拔为荣,对于这样的他而言,否定菲利克斯的存在,就相当于否定了自身的存在吧。 「……实在是,有够愚蠢对吧。」 似乎注意到了莫妮卡在身后。希利尔保持背对莫妮卡的姿势,用嘶哑的嗓音低语。 「从前还对你说,我以被殿下选上为傲……结果却是这副德性。」 希利尔将双手举到了脸上。明明天气一点都不冷,他却浑身颤抖不已。 「如果说,那位大人其实是罪人,那我……那我,又算是什么?自以为获得那位大人赏识,得意忘形地,认定自己终于能独当一面……」 双手覆盖下的单薄嘴唇,有如抽搐般地上扬。 不同于自尊心强悍,总是骄傲挺胸的希利尔·艾仕利,那是自卑又扭曲的笑容。 「……简直,就像个小丑不是吗。」 刹那间,莫妮卡的脑袋一片空白。 「不是!」 如此强烈的否定,其实出自自己的口中,莫妮卡一时之间甚至没察觉到这件事。 这声否定,就是反射得如此迅速,如此超越大脑思考。 「不是,不是,不是!才不是这样子……!」 强烈的冲动晃动着莫妮卡的胸膛。这种感情,一定就是所谓的不甘心。 抱着满腔几乎想跺脚的不甘,莫妮卡放声嘶吼。就像个闹脾气的孩童。 「希利尔大人,明明就很厉害!跟除了数字什么都不懂的我不同,知道好多好多事情,又那么会指导我,还总是细心观察周遭,永远自信满满,落落大方……所以……所以──……」 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讲什么。这样的发言根本就支离破碎。 可是,莫妮卡还是紧握裙摆,任凭冲动摆布,放任嘴巴畅所欲言。 「所以……请不要,把我尊敬的希利尔大人,说得这么,不堪……」 希利尔一脸傻眼的表情望着莫妮卡。 莫妮卡有点尴尬地低头。事到如今,才发觉自己好像说了些非常孩子气的话。 不过希利尔什么也没说。仰头一望,旋即又猛力别过头去。是心理作用吗,总觉得那侧脸看起来有些泛红。 希利尔粗鲁地搔了搔浏海,不停发出些「啊──」呀「呃──」的,难以辨认的语言,好一会儿,才总算尴尬地清清嗓子。 「……在刚入学那阵子,身为平民养子的我,在校内立场很低,没有人愿意答理。」 希利尔是养子的事,有多少听艾利欧特说过。 不过,直接从希利尔口中听他描述自己的过去,这还是第一次。 「主动向这样的我搭话的,正是那位大人……那位大人说,并非因为海恩侯爵公子的身分,而是因为我个人的能力才选上我。这令我无比骄傲,觉得自己的实力受到了肯定。」 总是咬字清晰的希利尔,今天罕见地操着飞快语调小声嘀咕。 希利尔放下了遮在脸上的手。 「那位大人不顾头衔选上了我。明明如此,我却因为那位大人的头衔变了,就毫不必要地自乱阵脚……何等可耻的反应。」 原先下垂的睫毛缓缓地抬高。清澈的深蓝色双眼重新朝正前方直视。 就像往常的他。既强硬,又高傲。 「那时我心想,要为了那位大人效命。所以才以自己的意志,握住了伸来面前的手掌。既然如此,现在的我又岂能背叛自己当时的意志。」 这股重新振作,有如要唤醒自己的强硬嗓音,已经是一如往常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的声音了。 「最重要的是,我已经答应那位大人的托付了。说学生会要交给我。那我就只有一条路,直到任期结束为止,都要克尽自己的职责。」 (……是一如往常的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露出了喜极而泣般的表情,希利尔又不自然地轻咳两声。 「呃──总而言之呢,就是,那个……让、让你见笑了。」 「……就是说呀。你们俩凑在一块儿,一起出糗至极,的,感,觉。」 希利尔几乎整个肩头快跳起来。 莫妮卡回过头去,随即与从走廊转角探出右半身的克劳蒂亚眼神交会。 克劳蒂亚虽然是貌美千金,但那精准挡住半边身体偷听的姿势,实在过于毛骨悚然,还宁可她整个人大方走出来听。 「这走廊距离学生会室,其实并没有多远呢……如果门放着没关,对话就跟广播没什么差别,这点两位可有认知?」 「唔咕……」 希利尔无言以对,莫妮卡则双手按在脸上发问: 「难道说……我、我的,声音也……」 克劳蒂亚没有点头,取而代之地,是扬起嘴角微笑。那副笑容已经道尽了一切。 莫妮卡孩子般闹脾气的吼叫,也全都被听见了。听见的人,恐怕还包含艾利欧特他们。 「……还好今天放假,对吧。」 希利尔与莫妮卡,两人这会儿连耳根子都染得通红。 ──────────────────────── 第十一章 于北方大地的重逢 满脸尴尬地返回学生会室的莫妮卡与希利尔,接获艾利欧特笑咪咪的迎接。 果然全都被听光了。抱头呻吟的莫妮卡身旁,希利尔轻咳了一声。 「……抱歉乱了方寸。」 「你方寸大乱根本是家常便饭吧。」 艾利欧特的挖苦虽然让希利尔显得有点不服气,还是凹着嘴唇把反驳吞了回去。 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莫妮卡正忸忸怩怩地搓起手指,到教职员室确认状况的尼尔踏着轻盈的脚步回来了。 「不好意思久等,我回来了。」 既然尼尔已经返回,现任学生会干部与克劳蒂亚等六人于是再度就坐,重新展开会议。 「首先,关于本次事件……教职员方面好像也还没掌握确实的状况。不过已经耳提面命表示『为了避免引起无谓的混乱,千万不可泄漏菲利克斯殿下遭押走的风声』。还有,明天起的三天,校方决定临时休假。恐怕,是要在校园内展开调查吧。」 「唉~算妥当的判断吧。」 艾利欧特应声之后,瞪向空荡荡的学生会长席。 「新学生会干部的交接,还有毕业典礼的准备,八成都得在少了现任会长的前提下进行,最好先有心理准备。那家伙基本上,不会有机会返回校园了。」 听完这番发言,一行人表情都灰暗了下来。 第二王子是冒牌货,这是不争的事实。处刑只怕是怎样都免不了。 「……让我,确认一件事好吗?」 希利尔轻轻举手,用生硬的嗓音接话。 「霍华德书记的发言若是属实,代表正牌的菲利克斯殿下早在十年前就已身亡,由随从顶替。然而闯进宿舍的士兵,却说冒牌货的真面目,是棋艺大会的入侵者,也就是帝国魔术师,而且是在最近才冒充的……两方说法彼此矛盾。」 也不能怪希利尔会陷入混乱。有别于原本就知道顶替真相的艾利欧特,以及抱持着疑念的布莉吉特,希利尔才刚得知一切真相没多久。 这样的希利尔,得到的是克劳蒂亚冷冷的回应。 「……脑筋很不灵光耶。只要想想这个替身计画,背后会有谁在穿针引线,马上就能解开你的疑惑了喔。」 在嘟起嘴巴的希利尔身旁,尼尔「啊,这样啊」地敲了敲手掌。 「十年前的顶替,是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主导下进行的吧。所以,公爵全都知情。若是因为某种理由,让公爵决定要舍弃会长……把黑锅加在帝国头上,会在许多方面都比较好办事。」 「……真不愧是尼尔。」 克劳蒂亚露出了少见的柔和笑容。虽然是与气氛凝重的现场格格不入的表情,但克劳蒂亚并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物。 「克拉克福特公爵,一直想和帝国打仗……帝国人杀害第二王子并冒充顶替,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开战借口吗。」 「可这么做的代价,是公爵会失去第二王子喔。这在政治面极为不利。」 希利尔提出反驳,克劳蒂亚随即收起柔和的笑容,回归往常的扑克脸。 「……就是为此才拢络第三王子的。我敢打赌。克拉克福特公爵马上就会宣布拥立第三王子。」 克劳蒂亚的发言,大致上都与莫妮卡的推测一致。 莫妮卡握紧摆在膝上的拳头。 ( ……再这样下去,艾伊克的存在,就会成为引爆战争的理由。) 按照公爵的剧本,正牌的第二王子是死在帝国魔术师的手上。一旦国民信以为真,绝对是再充分不过的开战导火线。 不过,就现状而言,没有任何事情是莫妮卡等人有能力干预的。现场的所有成员,都对此心知肚明。 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支配着全场,就在这种气氛下,尼尔忽然举手说了声「那个~」 「我在想……会长在接受质询的过程中,是不是也有可能,把所有真相一五一十托出?证明事情与帝国魔术师毫无关联。」 的确,就如尼尔所说。如果艾萨克在调查中自白,姑且先不论能否取信于人,至少可以主张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涉案。 但,尼尔的疑问,被艾利欧特斩钉截铁地否定掉。 「这不可能。对那个随从而言,正牌菲利克斯殿下的名誉,比什么都来得重要。如果在这时招出真相,就守护不了殿下的名誉。」 操着某种轻视对方太傻,却又好似夹杂同情的嗓音,艾利欧特低语: 「……与其演变成那样,那家伙,会宁可选择当个杀害殿下的罪人受死。」 在学生会室的讨论,到头来仅止于确认现状,没能发展出具体行动方针。 没有半个人,问起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艾萨克·沃卡的所作所为,都不会获得宽恕。 而且,无论是什么人,都无法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作对。 离开学生会室的莫妮卡,没有走上返回宿舍的路,而是朝附近的森林移动,同时在脑海思索。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再这样下去,克拉克福特公爵迟早会以「帝国人杀害了第二王子」这样的理由,提议与帝国开战吧。 至今为止都被歌颂为英雄的第二王子遭到杀害,无法想像国民会有多么愤怒。支持开战的比例,相信也会爆发式地成长。 (就只有这个发展,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 「事态演变得非同小可了呢。」 听见前方传来的高冷嗓音,莫妮卡停下脚步。就觉得应该差不多要来接触了,往森林移动似乎是正确的选择。 不发出半点声响,现身在莫妮卡面前的,是身穿赛莲蒂亚学园制服,一头黑发,眉毛挺拔的女孩──帝国谍报员海蒂。 「继续演变下去,我国与利迪尔王国之间的战争肯定会爆发吧。一旦如此,你就……」 没错。莫妮卡已经跟黑狮子皇帝约好了。 利迪尔王国若是向帝国掀起战端,莫妮卡就必须亲手令战争终结。 ……方法是,由莫妮卡取下利迪尔王国王族的首级,献给帝国。 「请、请等一下。再给我……再给我一点,时间……」 「期限是冒牌王子的处刑。若他选择受死,真相就永远被埋葬在黑暗中了。」 既然艾萨克绝对不会吐实,就没有任何人阻止得了克拉克福特公爵。也就是战争绝对无法避免。 (……一定得由我,设法做点什么。) 然而,关于那个「什么」,却丝毫没有具体的头绪。 虽说七贤人拥有某种程度的发言权,单凭莫妮卡一人就想颠覆这个现况,果然还是太过强人所难。 语塞的莫妮卡,忽然见到海蒂朝眼前递来一张对折的纸片。 「还有,这是受托调查的结果。」 「……!」 打开对折的纸片。上头记载的,是某个人物的名字与修道院名。 见到修道院名,莫妮卡暗自感到吃惊,海蒂则皱起了挺拔的眉毛。 「我并不认为,和那名人物接触,能够令事态好转。」 「或许,吧……不如说,很可能只是白跑,一趟。」 实在不觉得,那名人物会握有足以彻底颠覆现况的情报。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弄清楚……艾伊克的事。) 莫妮卡拜托海蒂调查所在地的对象,是为数仅少既认识艾萨克·沃卡,又同时认识正牌菲利克斯王子的人物。 无论如何,莫妮卡都希望找那个人谈谈。 (话又说回来,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在那个地方。) 人与人的因缘际会,或许就是会像这样,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用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莫妮卡在寻找的人物,现在身处的场所,是位于利迪尔王国北部的立雪悟德修道院。 从前,企图暗杀第二王子的莫妮卡好友──凯西·古洛布被送往的修道院。 * * * 风之精灵谢费尔德会运来春风,待谢费尔德纪念日之后,利迪尔王国彻底染上春天气息,森林也一片新绿。不过,利迪尔王国北部的贝朗瑞山,还是在背阳处留有残雪。 有一位年少修女,就走在这种冬色犹存的山间小道上。 那位修女背着用木条编成的木笼,手上紧紧握着十字弓。 嘎沙嘎沙踩在积霜土壤上的修女蹲向地面,确认野兽的足迹,同时顺手噗叽噗叽摘下春季山菜,放进背后的木笼。 毫无一丝多余,一气呵成的俐落动作。 (今天都只找到山菜啊。可能的话,真希望晚餐也能有肉上桌。) 根据宗派而定,禁止圣职者打猎与吃肉的地域并不少见,不过她所供奉的精灵神不禁猎也不禁荤。 更重要的是,在难以取得食材的贫瘠北方大地,狩猎得来的肉是贵重的营养来源。 负责调度食材的她,每个月会下山到镇上购物两次,可新鲜的肉不是那么容易买到的东西。 好想尝尝久违的肥美鲜肉啊~~刚这么咽下口水,耳里就传进微弱的脚步声。而且听起来正徐徐朝这儿走近。 反射性架起十字弓,立刻有人从树荫下现身。 「等、等一下。不,不要杀我……」 浑身发抖求饶的,是怀里抱着黑猫,身穿不起眼长袍的娇小少女。 修女──凯西·古洛布认识那位少女。 「莫妮卡?」 凯西放下十字弓,莫妮卡马上脱力往地面一垮,垂下眉尾笑道: 「……好久不见,凯西。」 * * * 「那边地面滑,小心别摔倒喽。」 「嗯,哇、哇哇……」 话才刚讲完就差点摔倒的莫妮卡,被凯西慌忙拉住手臂。 「还好吗?」 「嗯、嗯……谢谢……你。」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道谢,凯西有点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再度走上前带路。 最后一次和凯西交谈,是多久前的事了呢。 凯西大概已经,没有把莫妮卡当成朋友了吧,可是在莫妮卡的心里,凯西一直还是好朋友。 话虽如此,如果莫妮卡带着拜访朋友的感觉,天南地北闲话家常,一定会害凯西困扰。 (凯西很温柔,所以肯定不会把困扰表现在脸上……可是,不可以给她添麻烦,吧。) 在无言的尴尬中行进的两人,一会儿之后总算抵达老旧修道院。这里,就是凯西现在的栖身之所。 被抱在莫妮卡怀里,有着黑猫姿态的尼洛好似觉得冷,发出了喵呜~~的叫声。 把莫妮卡送到这个位居深山的修道院附近的功臣无他,正是尼洛。 寒假飞往廉布鲁格时,莫妮卡是用飞行魔术夹杂休息时间分段赶路,但这趟的距离比那时更长,况且现在情况紧迫,无暇休息。 话虽如此,要搭马车来到这种位于偏僻地区的修道院,也一样太花时间。 于是,莫妮卡让尼洛变回黑龙姿态,乘着尼洛趁夜飞行赶来。 骑飞龙翱翔于空,说实话,原本觉得只会发生在故事里。 好奇心旺盛的古莲大概会很羡慕,但莫妮卡的感想只有「好高、好冷,好可怕~~」 尤其利迪尔王国北部的空气现在还很冰冷,留有强烈的冬季气息。畏寒的尼洛好像不愿意走雪路,从抵达之后就一直化身成猫让莫妮卡抱在怀里。 为鞋子除雪的凯西,朝尼洛瞥了一眼。 「那只猫是?莫妮卡的使魔吗?」 「嗯,呃──大概就那种感觉,不过……可以带他,一起进修道院,吗……?」 莫妮卡怀里的尼洛好似不服气地「喵~~?」了一声。 本大爷忍着寒风,这么努力飞过来了耶!竟然要把我留在外头吗!──感觉似乎可以听见这种抱怨。 凯西弯腰,目不转睛地凝视莫妮卡怀里的尼洛。 说实话,凯西在第二王子暗杀未遂事件中,曾经遭遇过化身成青年的尼洛。 万一尼洛的真面目穿帮怎么办──内心正如此忐忑不安,凯西就脸颊一缓,伸手摸尼洛的头,说了声「好可爱」。 「这孩子,乖吗?」 「呃、嗯,他很乖,非常听话……喔?」 从前让利迪尔王国陷入恐怖与混乱的沃岗黑龙,这会儿正仰头望着凯西,发出可爱的「喵喵~」叫声。 龙是自尊心强烈的高傲种族──几乎要让人质疑这传承可信度的,疯狂谄媚人类的叫声。 「如果莫妮卡能好好抱着,一起进去应该没关系吧。」 说着说着,凯西打开了大门。 静谧的礼拜堂里,有一位修女正在打扫。那是戴着圆眼镜,感觉个性很严格的高龄修女。 「罗娜修女。有访客。」 凯西带莫妮卡进到礼拜堂,悄悄在耳边说「她是这里的院长喔」。 莫妮卡动作生硬地鞠躬问好。 「初、初次见面,你好……」 「特地来到这种一无所有的穷乡僻壤修道院祷告,看来你不是普通虔诚呢。」 感觉起来,话语里带有一种冷漠的排斥。至少,并没有欢迎的意思。 这间位于北部地区深山的修道院,是有内情的人会流落至此的场所。当然,几乎不会有礼拜客上门。正因如此,自己才会遭到警戒吧。 使劲浑身解数挺直背脊,莫妮卡用紧张到发抖的嗓音开口: 「我、我有个,无论如何都想见一面的人……我听人家说,那个人来到了这间修道院,所以才前来拜访。」 「那人的名字是?」 面对露出打量眼神的罗娜修女,莫妮卡收紧下巴回答: 「……她是,玛希女士。」 玛希──这名字的主人,是从前任职于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的女仆长。 在〈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的协助下,潜入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时,老园丁是这么说的。 ──年幼时的第二王子,一直很黏随从艾萨克,以及侍女领班玛希。 所以,只要找到玛希,或许就能问出些菲利克斯与艾萨克小时候发生的事,莫妮卡是这么想的。 可是,请海蒂调查玛希下落之后,发现了一件意外的事实。 正牌菲利克斯王子身亡后,马上请辞的玛希,尔后其实被当成了失踪人口。 她在来到这间人烟稀少的修道院之前,似乎是逃命似地离开中央地区。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隐姓埋名的理由是什么? 恐怕,她是知道了真相。知道菲利克斯要由艾萨克来顶替。 「……可以让我,与玛希女士见面吗?」 「办不到。」 罗娜修女直截了当地答道。 莫妮卡正打算求情,罗娜修女又继续开口: 「因为,玛希修女在去年,就已经因为肺炎身亡了。」 啊啊──莫妮卡感到青天霹雳地发出叹息。 为数仅少认识艾萨克的人过世了,这件事实令莫妮卡单纯地心疼。 「小姑娘,你是玛希修女的亲人吗?」 「……不是。」 莫妮卡只听说玛希是公爵宅邸的女仆领班,至于她是怎样的人物,根本一点认识都没有。 正为了该如何说明而踌躇,罗娜修女又指了指礼拜堂的椅子,无言地督促莫妮卡「坐吧」。 战战兢兢地坐下后,凯西把尼洛从莫妮卡怀里一把抱了起来。 「我带这孩子去玩,可以吗?」 「呃、嗯。」 「谢谢。」 凯西抱着尼洛走出礼拜堂。恐怕,她是判断接下来的对话自己不适合在场,所以体贴地离开吧。 礼拜堂虽然窄小,可只有罗娜修女与莫妮卡两人在场,就感觉莫名地宽敞。 罗娜修女就像在等待忏悔似的,无言地凝视莫妮卡。 那沉静的表情同时散发着圣职者特有的祥和与庄严──那是,无论怎样的内情都会接纳的慈祥,以及绝不容许撒谎的严厉。 在膝盖上十指交叠,莫妮卡开始面对自己心里尚未厘清的感情。 「有一位……我认识的人,现在身陷困境,很巨大的困境。」 认识的人。 实际道出口,才觉得这是多么徒具形式的描述。话虽如此,莫妮卡还是不清楚,他的存在该如何定义才好。 对于自称艾伊克的他而言,莫妮卡是夜游的伙伴。 对于在赛莲蒂亚学园的他而言,莫妮卡·诺顿是学生会的学妹。 然后对他而言,〈沉默魔女〉是发自内心尊敬的伟大魔术师。 然而,如果问起对莫妮卡而言,「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总觉得无法顺利用言语表达。 所以现在只能说,他是自己认识的人。这件事实,让人有点寂寞。 「那个人,非常执着于某件事,而我,没有办法理解,那个人为什么会执着到那种地步……」 「可是,你想要试着去理解,对吗。」 「……是的。」 对了。就是这样。他──在那晚,笑称自己跟莫妮卡是不良伙伴的艾伊克,莫妮卡想尽可能多了解一点。所以,才像这样来到了北方大地。 「玛希女士,是少数认识那个人的人……所以,我才想与玛希女士见面,听听她是怎么说。」 如果能听玛希描述过艾萨克与菲利克斯王子的往事,或许就能够理解他执着的理由了,莫妮卡是这么想的。 (……虽然说,结果又扑空了。) 面对消沉的莫妮卡,罗娜修女问道: 「你说那个人现在身陷巨大的困境,那你打算要帮助他吗?」 「是的。」 这声回答,答得干脆俐落到令人吃惊。 没错。莫妮卡想救他。想救那个即使被妄执缠身,却还是,为了〈沉默魔女〉双眼闪闪发光,留有孩子气一面的那个人。 就算到了现在,莫妮卡还是没办法定义,自己对他是怎么想的。 拉娜是朋友。希利尔是尊敬的学长。那他呢?如果被这么问,莫妮卡一定答不出来。 初次邂逅时,他帮自己捡起了树果。 鸣钟祭那晚,他说自己是夜游伙伴,送了自己书本与首饰。 以〈沉默魔女〉身分相会时,他向自己投以尊敬的眼神。 即使,他的所作所为天理不容。即使,他与莫妮卡父亲的死息息相关。 莫妮卡还是,没办法彻底憎恨他。莫妮卡就是忍不住,想要再见一面那个对魔术感兴趣,双眼有如少年般炯炯有神的他。 「我想要,帮助那个人。所以,我想要更了解他。」 就如同在说给自己听一样。望着如此低语的莫妮卡,罗娜修女脸上的严厉感稍微淡了些。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艾伊克……他叫艾萨克·沃卡。」 罗娜修女露出了陷入沉思的表情。 「你在这等会儿。」 离开礼拜堂的罗娜修女,不久便小心翼翼抱着某种东西返回。那是个用布巾包住的小包裹。 罗娜修女将包裹递来面前,莫妮卡惶恐地收下。从重量与尺寸判断,应该是书吧。 「这个,是玛希修女的遗物。她在临终之际是这么说的……『如果,有自称艾萨克·沃卡的人物上门拜访,就请把这个交给他』。」 「由我收下,真的没关系,吗?」 罗娜修女闭上了眼睛。 她的侧脸上,浮现了散发浓厚人情味的纠葛。 「从你的样子看来,那位沃卡先生本人想造访这儿恐怕很困难吧。既然如此,就由我独断将这份遗物交托给你。」 罗娜修女用满是皱纹的指头摸了摸包裹。就好像在哀悼一般,慈祥地抚摸。 「玛希修女总是为了某件事感到畏惧、后悔。她就连临终之际,都为梦魇所苦,不停向某人赔罪……我由衷希望,将这份遗物交托给你,能够让玛希修女获得真正的安眠。」 莫妮卡轻轻打开了包裹。 包裹内是本日记。第一页夹了一枚信封。 日记虽然老旧,但从费工的装订看来,相信绝非便宜货。 这会是玛希的日记吗?如此心想并打开夹着信封的第一页之后,莫妮卡瞪大了双眼。 上头撰写的是笨拙又生疏的,孩童特有的字迹。 (……这,是……) 读过最初的几页,马上就理解了。 这是已不在人世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日记。 咕嘟咽了口唾液,莫妮卡望向罗娜修女。这本日记,绝对不是能随便公然阅读的东西。 罗娜修女随着甩动的衣摆回过身去,背向莫妮卡说道: 「我就在后面的房间。有什么需要,随时说一声。」 留下这句话,罗娜修女便离开了礼拜堂。 坐在礼拜堂的长椅边缘,莫妮卡首先打开夹在日记内的信封。 里头装着好几张手写的信。看来,应该是玛希在临终前留下的遗书。 信纸上用极度潦草的字迹这么记载── 『这几天,咳嗽愈来愈严重,连起身都感觉煎熬无比。相信,我已经来日不多了吧。既然如此,在这条生命燃尽前,我打算将自己的罪孽,以及后悔,全部记录下来。拜托,请保佑这封信能让艾萨克少爷看到,而不是落到克拉克福特公爵手中。』 信纸还有不少空白,但第一页的字迹就在这里中断了。恐怕,要从第二页开始,才会进入真正的主题。 用颤抖的手指翻过信纸。第二页的字迹,比第一页来得更加潦草。 『殿下从屋顶摔落的情景,我直到现在仍历历在目。那晚,我受殿下之托,支开了后门附近的人员。因为殿下说,无论如何都想溜出去看星星。 现在想想,那晚明明既多云,夜风又强,何以殿下会那么坚持要外出……啊啊~但无论当时有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我都应该要阻止殿下的。明明如此,我却没能好好对殿下板起面孔回绝,忍不住听从了那惹人怜爱的要求。 之后,听到殿下从屋顶摔落的消息,我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结冻了。 原先在外头看星星的殿下,为什么会爬到屋顶上去,我并不清楚。但,只有一点我非常确信,就是这与我支开后门附近的人,绝对脱不了关系。 我害怕得不知所措。会不会,殿下从屋顶摔落,其实都是我害的。万一,这件事情传进了克拉克福特公爵耳里,难以想像我要面对怎样的处罚。 然后,承受不了内心恐惧的我,犯下了无可宽恕的罪。 殿下平时就有写日记的习惯。所以,请我把人支开的事,说不定也会写在日记中。万一这内容被谁给看到了……抱着这种想法的我,竟然胆大妄为,悄悄从殿下房间带走了日记。 然后,当我返回自己房里读过日记,才惊觉骇人的事实。 得知这项事实的我,往后,绝对不可能继续留在宅邸任职。我一定,会忍不住将动摇表现在脸上。一定会被克拉克公爵看穿。 所以,我只能选择逃离公爵的宅邸。 透过亲戚的人脉,我隐瞒行踪,辗转北上逃到边疆,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喘口气,重新读过殿下的日记时,一阵强烈的懊悔侵袭了我的心。 殿下的日记,注明了最后一页是写给艾萨克少爷看的,然而我却为了自保,带走了这本日记。 必须得将这本日记交给艾萨克少爷,让艾萨克少爷看看才行。明知如此,我却没有足够的勇气。一想到行踪可能暴露给克拉克福特公爵,我就害怕得不能自已。 啊啊~神啊。求祢听听愚蠢的我最后的心愿吧。拜托,拜托,一定要让这本日记回到艾萨克少爷手里。一定要拯救那位既温柔又可怜的孩子。』 愈往信件后半,字迹就愈潦草,愈难辨识。 是病情恶化所致吗,又或是心象被涌现的往事所干扰呢,莫妮卡不得而知。 将信纸收回信封,莫妮卡啪啦啪啦地翻阅菲利克斯的日记。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责骂了。都怪我没能好好骑在马上。骑马,实在好可怕,我学不来。』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责骂了。都怪我考试考差。连老师也好失望。我得更加、更加用功,才行。』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责骂了。都怪我没能好好向来宾问候。一到外人面前,我就变得好紧张,声音都发不出来。为什么我总是,没办法达成外祖父大人的期待呢。』 每一则日记,几乎都写着同样的开场白。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责骂了。 然后,将自己表现不佳的地方一一条列的身影,教人忍不住在脑中浮现出布莉吉特口中提到的软弱王子形象。 只是,这份日记中,有另一个登场频率不下「外祖父大人」的人物──他最喜欢的随从艾萨克。 『艾萨克用手帕折了兔宝宝给我。我说自己也想折,他就教了我简单的花朵折法。我现在,还没办法折得跟艾萨克一样漂亮,不晓得,多多练习是不是就会进步。』 『第一次骑到马上了!艾萨克一握缰绳,马儿就乖巧得吓人。简直就像魔法一样。艾萨克好厉害。虽然坐在马背上很高很可怕,但只要艾萨克在旁边,就感觉稍微安心了点。』 『我又发烧了。整天躺在床上虽然很无聊,但艾萨克讲了好多故事给我听,好开心。艾萨克知道好多事情喔。』 不晓得是不是多心,提到艾萨克的日子,总觉得文字都充满了活力。 在那种日子,文字旁都会添上花朵、马儿之类的涂鸦,教人看了无比窝心。 『第一次交到了朋友。朋友名叫艾伊克。是只限两人独处时才可以叫的秘密朋友。艾伊克会把我唤作亚克。艾伊克跟亚克。光是名字听起来很像,就让人好开心。』 从这天起,「艾伊克」这个名字开始反覆于日记内登场。 描述随从时写作艾萨克,描述朋友时写作艾伊克,菲利克斯撰文时分得很清楚,几乎要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有艾萨克与艾伊克两个不同的人存在。 日记读着读着,名为菲利克斯的少年形象开始逐渐清晰。 既内向,又软弱,缺乏自信,虽然身为王族,可实际上就只是个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性格相近的莫妮卡,甚至在菲利克斯身上感受到一股亲近感。 就在来到日记后半本的时候,某页花上一整面的页面画了张图。那是虽然笔触生涩,却看得出费尽浑身解数描绘的王子殿下图。 在图的旁边,写了这样的文字: 【理想的王子殿下】 ·脑袋灵光(难懂的政治话题也能确实听懂) ·勇敢 ·对大家很温柔 ·马术剑术十项全能 ·也擅长狩猎 ·会用很多魔术 ·可以大方打招呼(不会咬到舌头) ·棋艺高强(比艾利欧特还厉害) ·能自然地夸奖女性(至少能不惹布莉吉特生气) ·舞艺高竿(能高明地领舞,不踩到对方的脚) ·像艾伊克那样博学多闻,什么都办得到 然后,在「对大家很温柔」的文字上头,画了一朵代表满分的小花。 (一定,就像布莉吉特大人还有艾利欧特大人说的,菲利克斯殿下是个温柔善良的王子殿下。) 抱着这种想法翻页,紧接着,莫妮卡倒抽了一口气。 下一页的日记,就是最后一则了。 『怎么会这样,外祖父大人,策画着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竟然要让艾萨克……当我的替身。改变脸的长相,刺出和我一样的伤痕,还连名字都要舍弃。就这样让艾萨克代替我,出席所有的公事。 艾萨克全都知道,全都知道,还留在我的身边。 怎么办,整颗脑袋乱七八糟的。』 这篇文章四处可见墨水渍,纸面也满是皱褶……一定是,被眼泪给濡湿的。 对于总是希望被外祖父夸奖,想获得外祖父认同,流着眼泪努力不懈的少年而言,这样的事实该有多令人绝望。 知道那个温柔的随从少年,其实已经接受了当自己替身的计画,内心究竟会有多么懊悔,多么不舍。 既悲伤,又绝望,即使如此,这个温柔善良的王子殿下,依然没有怨恨任何人。 『我希望,能够让艾萨克──让艾伊克,重获自由。 艾伊克很优秀,原本一定想当什么都当得了。可却因为我太不中用,让他被束缚在这间宅邸。害他背负了沉重的使命。 再这样下去,艾伊克真的会永远失去自由。 我想在演变成这样前,试着反抗外祖父大人。 可如果告诉艾伊克,温柔的他一定会说服我打消念头吧。 被他说服的话,我的决心说不定也会动摇,所以我决定把道别的话写成信。 拜托,请保佑艾伊克能重获自由,能为了自己找到想做的事。 然后……』 最后一段文章,令莫妮卡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奇怪?我记得,照艾利欧特大人的说法,艾伊克……应该是这样,才对呀。) 艾利欧特描述的,与日记的内容矛盾。 反覆读过最后的文章好几次好几次,莫妮卡总算理解了。 (艾伊克他,误解了一件事。) 这时候,涌现胸口的,是强烈的冲动。 莫妮卡阖上日记,紧紧咬住嘴唇。 (非得让艾伊克,看看这本日记不可……!) 在莫妮卡心中,想要拯救艾伊克的心愿,转变成了决心。 绝对要救出艾伊克──变成如此强烈无比的决心。 * * * 被凯西抱在怀里,带到别间房间的尼洛,正为了凯西的款待感到龙心大悦。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被她抱在怀里之安稳,顺着毛抚摸的手劲又妙不可言。 偶尔会有些人类,握尾巴握得太用力,或抚摸时逆着毛的走向,但凯西不一样,始终细心地顺向轻抚。舒服,着实舒服。 (这女的,有一套。) 喵~哼,咕噜咕噜──不停发出满意叫声的尼洛,这会儿又被凯西送上腌肉,不但去盐炖煮过,还事先放凉避免烫伤,甚至拍软到容易入口。 多么懂猫,多么清楚如何掌握猫心的人类──曾经一口吞下活鸟的沃岗黑龙佩服得铭感五内。 顺带一提,不管是重咸的腌肉,还是保有素材原味的生肉,尼洛通通喜欢。 望着开心吃肉的尼洛,凯西轻声咕哝: 「……嗳,莫妮卡有没有,提过什么跟我有关的事?」 中断咀嚼,尼洛喵~地叫了一声。 凯西见状,啊哈哈地垂下眉尾笑了笑。 「我干嘛啊,猫咪怎么可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嘛。」 尼洛知道,凯西还待在赛莲蒂亚学园的时候,是莫妮卡的好朋友。 也知道,为了第二王子暗杀未遂事件诀别时,凯西曾告诉莫妮卡「我根本就不是莫妮卡的朋友」。 (人类这种生物,可真够麻烦的啊~) 顾及各种立场啦头衔的,到头来,就连对抱有好感的对象都不能自由示好,人类的这种心情,尼洛一点都无法理解。 归根究柢,凯西努力绣了条刺绣手帕送给莫妮卡的事,还有莫妮卡为此开心不已的事,尼洛也全都一清二楚。 就连今天也是,飞往修道院的途中,莫妮卡一直在尼洛背上喃喃自语个不停,咕哝着「该怎么找凯西开口才好呢……」 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 「那个,久、久等了……」 进到房里的人是莫妮卡。看来事情是办完了。 望着正在吃肉的尼洛,莫妮卡稍稍瞪大了眼睛。 「你还让人家喂你吃东西?那个,凯西……谢谢。」 「别在意别在意。莫妮卡要不要也吃些什么?只有粗茶淡饭就是啦。」 「不用了,我得赶快回去,所以……」 「这样吗。」 两人之间,陷入一股微妙尴尬的沉默。 实在拿她们没办法,识时务的优秀使魔尼洛,只好选择由自己下海。 向莫妮卡纵身一跳,尼洛用前脚灵巧地勾出口袋里的东西。啪一声落在地板上的,是一条绣有黄色花朵的手帕。 「哇、哇,呃──这是……」 莫妮卡慌忙捡起手帕,视线左右游移不停。 尼洛伸出肉球,啪啪拍了拍蹲在地上的莫妮卡。 (来啊,快开口!) 虽然啊呜啊呜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莫妮卡还是露出觉悟的表情,用力挤出嗓音。 「谢、谢谢你送我,射条手帕!」 凯西先是哑口无言,不久又噗地一声,抖起肩膀笑了起来。 「一紧张就会大舌头的老毛病,还是没有改啊。」 「啊呜……」 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莫妮卡与凯西相视而笑。虽然笑容还有点生硬,但看来很是开心。 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恢复成从前在校园的感觉了。 「那个,你听我说,我在回去前……有件事,想要告诉凯西。」 「尽管说吧。虽然还在见习,我现在可也是修女嘛。听迷途羔羊告解,也是修女的职责喔。」 那种可靠的大姊头笑法,就跟在校园对待莫妮卡时如出一辙。 莫妮卡好似放心许多,深呼吸过后,开口说道: 「我呢……接下来,可能会开始做些,看在外人眼里,显得不正当的事情。」 对身为龙的尼洛而言,不是很能理解人类所说的,正当不正当的判断基准。 尼洛在决定行动时,都不是基于「正当」,而是出于「必要」。 但,人类总是会面对自己内心定义的正当,并为此苦恼。同时还会为了自己与他人的正当彼此冲突而纠葛。 从前,莫妮卡与凯西便是因此敌对。 「我相信,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是任何人都不会饶恕的,不正当的事。」 莫妮卡抬起头来凝视凯西。 那毫不动摇的眼神,是已经选定行进方向的人类,才会有的眼神。 「可是,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让这个国家陷入战争。」 静静倾听莫妮卡阐述决议的凯西,缓缓扬起了嘴角。 「凯西修女宽恕你。照你所想的去做吧。只要是莫妮卡以自己的意志决定的事情,就应该贯彻到最后。」 (插图012) 即使一度分道扬镳,人与人之间,还是有办法让新的羁绊萌芽。 (人类果然,很有趣啊~) 沃岗黑龙心满意足地摇着尾巴,津津有味地啃光了剩下的肉。 ──────────────────────── 第十二章 父亲活过的证据 于〈宝玉魔术师〉急逝之际,其余七贤人都受召集前往〈翡翠室〉集合。 最晚抵达〈翡翠室〉的,是远征讨伐龙的〈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 结束讨伐之旅,直接来到〈翡翠室〉的布拉福,虽然衣物与鞋子都满是旅行的脏污,那精悍的脸上却不见一丝疲劳。 反倒是,事先到场的七贤人们表情来得阴沉许多。 一如往常的,顶多就只有我行我素啃着蔬菜的〈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喂~喂~喂~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死气沉沉的。虽说深渊的耍阴沉也不是第一天了……不过结界的,你虚成这副德行挺少见耶。」 正如布拉福·泛世通所言,在场最显疲惫交加的人,很意外地,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路易斯是个永远注重仪容的男人,细心保养的长发总是仔细编成三股辫,可今天却只是粗鲁地随手束在一起。 不仅如此,眼睛下还浮现浓浓的黑眼圈,任何人看了,都一眼明白路易斯的憔悴。 「你跟宝玉的关系那么差,还想说你会不会欢天喜地喝葡萄酒幸灾乐祸咧……原来,你还是有人性的啊。」 「很抱歉辜负了你的期待,这疲劳是育儿所致。」 面对哑口无言的布拉福,路易斯露出一脸深刻的表情补充: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由我来哄,就是哄不了女儿入睡。」 「喔、喔……」 带着难以言喻的神情应答,布拉福望向坐在路易斯隔壁座位的莫妮卡。 「沉默的,你脸色也很差喔。有好好吃早饭没?」 「啊,有的……我不要,紧。」 莫妮卡脸色之所以差,是因为几乎没阖过眼,于王国内四处飞行赶路。 就在日前,才刚骑尼洛飞往北部地区的修道院,然后又在当天返回赛莲蒂亚学园,没想到骑龙带来的疲劳感与搭马车完全不同。 首先就是冷,再来又觉得随时会被甩下去,怕得要命,然后还不时感觉会撞上迎面飞来的鸟儿,总之片刻都大意不得。 所以,莫妮卡就像紧抓救命索似的,紧紧抱着尼洛的角,还在飞行中持续展开薄薄的防御结界。 就这样,才刚累得东倒西歪回到赛莲蒂亚学园宿舍,又被琳直接绑票,一路飞到城里来。现在的莫妮卡,无论魔力还体力都已经即将见底。 看不下去的劳尔还从口袋掏出胡萝卜,递过来问「要吃吗?」不过莫妮卡郑重回绝了。 再怎么说,马上就要开会了还敢大口大口啃胡萝卜,莫妮卡的神经没有大条到这个地步。 劳尔一如往常我行我素,〈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也和平时一样,不停散发着阴郁的气场。 这种状况下,最年长的〈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随着一句「那么──」起了头。 「既然都到齐了,会议就开始进行吧……说是这么说,就现状而言,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能做的就是了。」 〈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勾结帝国魔术师,企图颠覆国家政权。 ……具体而言,就是帝国魔术师策画的,杀害并顶替第二王子的凶恶犯罪,〈宝玉魔术师〉当了帮凶。 要是这种说法过关,艾萨克就会被当作「冒充第二王子的帝国魔术师」遭到处刑了。 所以,莫妮卡拼了命也得开口。 「那、那个!」 平时开会几乎不讲话的莫妮卡,一口气引来了注目。 必须得巧妙说服其他七贤人,引导对话走向,形成避免艾萨克遭处刑的局面才行。莫妮卡兀自于丹田使劲。 「我、我不觉得,〈宝玉魔术师〉大人,真的有做出那种事。」 「当然,肯定是假的吧~」 干脆地附和莫妮卡这番发言的人,是路易斯。 一手托腮,一手不停用指头卷着散乱侧发的路易斯继续解释: 「胆小如鼠的〈宝玉魔术师〉阁下,怎么可能敢背叛克拉克福特公爵。更别提,要那个黑心肝老人在罪恶感驱使下自杀,才真是天方夜谭。」 嘴巴毫不留情的路易斯,被布拉福投以刺探的眼神。 「就是说,你觉得宝玉的,应该是被人给谋杀的吗?」 「十之八九错不了。」 这样的对话走向,应该拉拢得了路易斯,说不定有办法避免艾萨克遭处刑。 就在莫妮卡感受到这种渺小希望的瞬间,路易斯又用不带一丝热情的嗓音接话。 「只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们再怎么议论大概也是白费力气。」 「为、为什么,会是白费力气呢──」 激动的莫妮卡反射性自椅面起身,扬声问道。 停下拨弄着侧发的手指,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宝玉魔术师〉背叛王国,勾结帝国魔术师杀害了第二王子──写成这种剧本,恰好正中各派人马下怀,这就是理由。」 无法理解言下之意,莫妮卡陷入了混乱。 梅尔丽则对这样的莫妮卡露出略显同情的眼神。 「如果说,伊曼纽不是自杀,而是被谋杀的,那就代表他的死有某人在背后操弄。这样一来~嫌疑会落在谁的头上呢?就是这么回事。」 听过梅尔丽的发言,直到方才都沉默不语的雷咕哝了起来。 「嗯~最先被怀疑的,八成是第一王子派吧……」 语毕,雷用闪烁着粉红色光芒的双眼,直直望向路易斯。 听到这里,莫妮卡总算弄懂了。 (对了,〈宝玉魔术师〉大人是第二王子派……这样的他一旦被证明是谋杀,率先遭到怀疑的,当然不是帝国,而是第一王子派的人!) 这次事件中,「表面上的」被害者,是外孙第二王子遭人杀害的克拉克福特公爵。 拥护的王子遇害。按常理而言,这对第二王子派可说是再惨烈不过的打击。 此等状况下,当然没有人会发现,一切的幕后真凶都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既然如此,对第一王子派而言,与其让嫌疑落到自己头上,不如推崇犯人来自帝国的说法,还来得好些。 至于第二王子派,无论犯人是第一王子派也好,是帝国也好,反正目的已成,都无关紧要。 然后第三王子派也一样,管他犯人是第一王子派还帝国,只要能趁机拥立第三王子,就不会吃亏。 换言之,对利迪尔王国的所有派阀来说,最正中下怀的,就是「犯人来自帝国」这样的说法。 脸色泛青的莫妮卡,耳里又传进路易斯的说明。 「到头来,〈宝玉魔术师〉背叛王国,与帝国勾结的说法,就是最让各方接纳的妥协点。」 「可、可是,怎么可以因为这样对各方有利,就这么……霸道地……」 朝向如此拼命反驳的莫妮卡,路易斯露出了冰冷的眼神。 今天的路易斯睡眠不足,满是黑眼圈,导致魄力更非平时所能比拟。 「同期阁下,你今日不怎么沉默嘛,挺反常的喔?」 「……唔……」 路易斯是第一王子派。因此这次事件,与其擅自多嘴,害第一王子派背负不必要的嫌疑,还宁可直接让帝国背黑锅。 正当莫妮卡切身体会到,现场其实没人站在自己这边,路易斯又皮笑肉不笑地说: 「教你一个道理吧。『在政治的世界里,正确的事不一定就会是真相。对掌权者有利的事变成真相,这种状况倒还挺常发生的』……学到一课了吧?」 如此细语的路易斯,笑容中满是育儿疲劳带来的狠劲。 莫妮卡手上还有一张王牌,就是正牌菲利克斯王子的日记。 如果把日记给路易斯看过,有没有机会让路易斯改变心意,转而协助莫妮卡? (……不,没有吧。路易斯先生如果得知顶替真相,还掌握到决定性的证据……绝对会把一切都公诸于世,好借此彻底击溃克拉克福特公爵。) 只要把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所作所为全部摊在阳光下,百分之百可以将公爵送上死刑台。 如此一来,肯定能够避免战争吧。更重要的是,还能够洗刷莫妮卡父亲的冤屈。 这样做,一定是最正确的选择。 ──然后,艾萨克·沃卡也会被处死。还没机会得知菲利克斯王子真正的心愿,就告别人世。 (这样的话……) 会议继续进行。冒充第二王子的罪人,判决会在十六天后的最高审议会定夺。主题于是来到该如何在那之前,挽回本次事件中七贤人坠地的名声,但还没能讨论出什么具体方案,会议就结束了。 七贤人接二连三离开翡翠室。坐在位子上目送大家离去时,某人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是梅尔丽。 「〈咏星魔女〉大人?」 「你好像很累呢,莫妮卡。」 「那个,呃──……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按目前的发展,〈宝玉魔术师〉被当作勾结帝国魔术师,背叛了利迪尔王国。今后,七贤人的立场恐怕会相当不利。 即使在这种逆境下,负责统筹七贤人的梅尔丽依然没展现一丝动摇。 只见她神态自若地伸手添上脸颊,转头看向莫妮卡的法杖。 「哎呀,莫妮卡你的法杖……饰品,是不是歪掉了?」 「咦?」 莫妮卡慌忙确认了下,但并没找到特别显眼的瑕疵。 话虽如此,这根法杖毕竟在寒假时与咒龙交战毁损过,莫妮卡还是仔细检查了一番。 (记得那时是让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帮忙修理的吧…………啊。) 这时候,莫妮卡终于想起了。 日前,在凯利灵顿森林里,莫妮卡遇到了巴托洛梅乌斯。 在森林里巧遇,分头,然后就没再见过了──说得直截了当点,就是把人家抛下不管。 (哇啊啊啊啊,怎怎怎怎么办,对不起,巴托洛梅乌斯先生──!) 还在暗自慌张,梅尔丽又伸出细长的指头,指了指莫妮卡法杖的饰品。 「你看,这边果然有点歪~在出席最高审议会之前,赶快去找人修一修吧。我知道几个不错的职人喔~」 说着说着,梅尔丽将一张对折的纸片塞到莫妮卡的手里。 稍微打开一看,里头写著名字──巴托洛梅乌斯·巴尔,以及一个地址。 莫妮卡惊讶地抬头。梅尔丽依然沉稳如往常地微笑。 ──这时,某个点子闪过莫妮卡的脑海。 既然有巧手职人巴托洛梅乌斯在,或许就办得到。或许还赶得及。 确认其他七贤人都离开房间后,莫妮卡开了口。 接下来打算要做的事情,绝对不能让路易斯知道。 「〈咏星魔女〉大人……有件事,想拜托你。」 「是什么事呀~?」 随着飘逸的银色秀发摇晃,梅尔丽用水蓝色的眼睛凝视莫妮卡。 那双眼睛,究竟已经看穿了多少真相呢。身为王国首席预言家,是不是连莫妮卡现在要采取的行动,都早就预料到了呢? 无论如何,这都是莫妮卡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赌博。 「……希望你可以帮忙,安排我见一个人。」 * * * 杀害第二王子,并冒名顶替的大罪人艾萨克·沃卡,被囚禁在利迪尔王国领地内某座被称为监狱塔的其中一间房间。 在从前战争四起的时代,监狱塔主要用来关敌国贵族的虏囚,到了近数十年,则改为囚禁贵族、王族出身的囚犯。 艾萨克虽然是冒充王子的冒牌货,可似乎因为判决尚未实际宣布,依然享有王室级的待遇。 室内整洁干净,最低限的设备一应俱全,甚至摆有贵族宅邸内常见的豪华家具。 除了窗口设有铁栅栏,以及房门上了好几层铁锁之外,基本上堪称舒适的房间。 艾萨克身上的衣物虽然朴素,但也是清洁的衬衫与长裤。手腕被上了封印魔术的手环型咒具,不过并没有系上锁炼。可以在室内自由行走,一天三餐也都定时供应。 时间来到中午,铁制房门下的细缝稍微开启,一盘餐盘被推了进来。餐点有面包、料多的浓汤,还附上餐后水果。 艾萨克用汤匙捞了一小匙汤,伸出舌尖舔了舔。并没有感觉到不自然的苦味或麻痹感。 (没有下毒……嗯,也是当然的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很清楚,艾萨克决不会供出真相。自然也不会冒无谓的风险在囚犯餐点内下毒。 目前最怕的,是在接受调查之际被用上精神干涉魔术,不过克拉克福特公爵应该会设法打点好吧。 剩下的,就只要艾萨克以大罪人的身分,扮演帝国魔术师直到最后就行了。 思考怎样的言行举止演起来才逼真,艾萨克撕下一口面包放进嘴里。既没有变硬,也没有发霉,是普通柔软可口的面包。 默默吃着面包,窗口忽然传来猫的叫声。转头望去,一只黑猫正坐在铁栅栏外。 这间房间所在的楼层,应该有通常建筑物的四层还五层楼高。才在心想这只猫可真会爬,黑猫就彷佛人类在向朋友打招呼那样举起单手。 「嗨~原来所谓的囚犯,待遇好得出乎意料嘛。」 黑猫口里发出的是人类的语言。 艾萨克不由得松手,面包应声滑落,黑猫马上扬起嘴角,一副吓到你喽的表情。 「嘿~王子,四面楚歌啊。」 那口吻,那坏心眼的金色双眸,艾萨克有印象。 与〈沉默魔女〉一起行动的,身穿老派长袍的黑发青年。 以及,能够烧尽地表万物的,漆黑巨龙。 「……你好呀,巴索罗谬·亚历山大阁下。」 听到艾萨克的回应,黑猫咕噜咕噜抖起喉咙笑道: 「不但马上认出本大爷的真面目,还知道要这样称呼,你这种地方倒挺让人中意的。」 「你今天用的外表,还满可爱的嘛。」 「对呀,可爱吧。再多夸几句也行喔,喵~」 喵喵叫的沃岗黑龙带着暧昧的笑容贴近窗口。 窗口的栅栏纵横交错,夹缝相当窄小。就算是黑猫的身体,想钻过也是不可能的。 「你会出现在这里,是艾瓦雷特女士的指示吗?」 这代表〈沉默魔女〉多少有在挂念自己?又或者是…… 「艾瓦雷特女士……对我失望了吗?」 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重,艾萨克心知肚明,也早有承受他人骂言的觉悟。 即使如此,想到自己令尊敬的女性失望,还是心痛无比。 艾萨克表情蒙上阴霾,黑猫又用鼻子哼了一声。 「放心吧。我那主人基本上不会对他人失望。因为说到底,她根本不对人抱期待。」 「……」 「啊,不过,最近好像不太一样?……没事,别在意。自言自语罢了。」 黑猫点点头,随后又仰头望向艾萨克。 「嗳~闪亮亮王子。」 「我已经不是王子喽。」 「那,闪亮亮。」 「……就没有其他叫法吗?」 轻描淡写地无视艾萨克的主张,黑猫问道: 「你啊,打算乖乖受死吗?」 艾萨克的脸上,自然地浮现笑容。 这个问题,早在十年前就有了答案。 「毕竟,我早就是个死人了嘛。」 艾萨克·沃卡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被囚禁的,是长相与名字全都失去的妄执亡灵。 黑猫用金色的眼眸,直直凝视着露出灰暗笑容的艾萨克。 「嗳~闪亮亮。要不要我猜猜你的名字?」 这句话,令艾萨克瞬间心跳加速。 知道艾萨克的名字,就表示这只黑猫──以及他的主人〈沉默魔女〉已经知道了十年前的真相。 这怎么可能。知晓顶替计画内情的人,应该就只有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艾利欧特。 面对咕嘟咽下唾液的艾萨克,沃岗黑龙咧嘴一笑…… 「……糟糕。不小心忘了。」 然后举起前脚往脑袋啪叽一拍。 「呃──叫啥来着?……艾?渣古渣古?瓦特?好像就那种感觉的……」 艾萨克这会儿也终于忍俊不禁,抖起肩膀不停窃笑。 黑猫一脸尴尬地摇尾巴,瞪向艾萨克。 「有什么办法。本大爷就是不擅长记人类的名字啦。果然还是叫你闪亮亮就够了。」 「是艾萨克·沃卡。如果你能记住,我会很开心。」 听艾萨克用笑意犹存的嗓音这么说,黑猫好似闹别扭地转过头去。 「但真教人吃惊。会知道我的名字就代表……艾瓦雷特女士,已经掌握我的真实身分了吧?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跟女士而已吗?」 「这也不是可以随便在茶余饭后跟人闲聊的事吧。」 「明智的抉择。」 要是把艾萨克的身分随口乱传,克拉克福特公爵铁定会拿出真本事,全力封杀〈沉默魔女〉吧。 再者也不觉得,克拉克福特公爵会留下任何十年前顶替的证据。就算有谁主张艾萨克·沃卡的存在,最终也只是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搓掉罢了。 「我说,你就没有一五一十全招个痛快的意思吗?」 「没有喔。一旦招了,就守护不了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名誉。」 要是艾萨克全盘托出,会留在历史上的,就只剩菲利克斯已在十年前自杀的不名誉真相。这样是不行的。 艾萨克已经,无法再继续自称菲利克斯了。 既然如此,至少得选择,能尽可能保持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名誉的死法。 「我想把以往的外交经历,还有讨伐咒龙的功绩,都算在真正的第二王子身上。看上这份过人功绩的帝国邪恶魔术师,在新年问候仪式结束后,趁隙杀害并顶替了第二王子……然后,踏上惨遭处死的末路──我想走这样的剧本。」 现在,占满艾萨克思绪的,就只有要怎样赴死最能够保全菲利克斯的名誉。 就这方面而言,让第二王子留下美谈,与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位外公的利害关系也是一致的。 往后,艾萨克就要嘴巴上赞扬着菲利克斯的功绩,同时又作为想利用这份功绩的大罪人接受处刑。背负着所有仰慕菲利克斯的人怀抱的憎恨。 「今天算起的十六天后,国家高层会共聚一堂举行最高审议会。我要在那里,扮演一个掠夺英雄王子之名的,最可憎最可恶的大坏蛋。我的恶名愈是昭彰,英雄王子的悲剧就愈是凄美。」 望着描述得有如歌唱的艾萨克,黑猫露出看向不悦事物的眼神。鼻头随着皱纹挤在一块儿。 「……人类在想些什么,我真是一点都理解不了──」 「我觉得,就算是人类,一定也没多少人能够理解我喔。」 自己已经疯了,完全不正常──这点自觉他还有。 即使如此,他也不会停下脚步。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 「唉~话虽无此……艾瓦雷特女士竟然知道我的身世吗。总觉得心情好复杂啊。」 可能的话,真希望这些丑恶的谎言不要被尊敬的人得知。 即使如此,他的内心也稍稍为此感到了喜悦。 「……艾瓦雷特女士记得我的名字,让我很开心。这样我就能够安心走上死刑台了。」 不想让自己的名字为世人所遗忘──菲利克斯的这项心愿,现在的自己似乎能够理解了。 说归说,艾萨克倒也没想要成为什么星座。只要自己的名字能留在〈沉默魔女〉记忆的某个角落,这样就够了。 艾萨克向黑猫露出了笑容。人类在做好觉悟赴死的时候,那种透明缥缈的笑容。 「最后拜托你一件事好吗?我被士兵押走时,把怀表偷偷扔到了宿舍旁的草丛里。那只怀表里有我的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的契约石。」 对艾萨克而言,唯一挂心的就是威尔迪安奴。 高位精灵一旦少了契约者供给的魔力,行动就会受限。 现在,艾萨克处于被封印魔力的状态,威尔迪安奴很可能因此动弹不得。 「我希望,能把威尔迪安奴托付给艾瓦雷特女士。我被处死后,与威尔迪安奴的契约应该就会解除了。」 「嗯,行啊。这点小事,我就帮你转达吧。」 语毕,黑猫回过身去,身轻如燕地跑下了监狱塔。 目送那身影渐行渐远,直到从视野内消失后,艾萨克坐回椅子,继续开始用餐。 * * * 仰赖〈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斡旋,莫妮卡办完要办的事,返回王城客房坐上床铺。 双手摆在膝上,十指交叠静静思考时,化身黑猫的尼洛从开着的窗口跑了进来。 「我去见完那家伙喽。」 艾萨克被收监的监狱塔戒备森严,看守从不间断,甚至还布有让精灵无法靠近的结界。幸好尼洛不是精灵,可以不受结界影响进入塔内。 所以,莫妮卡拜托尼洛,去看看艾萨克现况如何。 「……他现在,还好吗?」 「好得很喔。胃口丝毫不受影响呢。」 尼洛跳到莫妮卡的膝盖上,把自己跟艾萨克谈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莫妮卡。 听过之后,莫妮卡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好,自床铺起身。 安排给七贤人的这间房间,在王城中是数一数二豪华的客房。 莫妮卡身为七贤人,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但这次打算省去住宿的时间,连夜移动。 现在的莫妮卡,有非做不可的事。而剩下的时间有限。 「尼洛,回学校之前,我要先绕去一个地方。」 「我可不想又挨寒受冻喽。」 「不要紧,就在王都附近而已。」 离期限只剩十六天。 艾萨克·沃卡的命运,在十六天后举行的最高审议会就会决定。 最高审议会说穿了,就是国家高层聚集的场所,莫妮卡是七贤人,当然也会出席。然后,克拉克福特公爵也一样。 (就在这场最高审议会……做个,了断。) 在最高审议会,莫妮卡必须挺身而战。 对手,是杀父仇人克拉克福特公爵。 * * * 希尔达·艾瓦雷特正陷入深深的绝望。 身为王立魔法研究所研究员的她,把大量的资料与实验器材囤积在家,而非职场。 虽然扫除相关工作向来全盘交由宅邸女仆包办,但研究资料与实验器材再怎样也不能让非相关人士接触。所以,这类工作用的东西她都是自己整理──不,说得正确点,是打算自己整理。 要用的资料,全都随手乱堆在架上。对希尔达而言,只要不是扔在地上或桌上,就算是物归原位了。即使架上的资料被塞得乱七八糟也一样。 然后,理应发生的悲剧,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发生了。 被塞至极限的堆积如山资料引起雪崩,直接命中希尔达。 被埋在资料中的希尔达,重新戴好歪掉的眼镜,摆出遭遇难题的学者表情低语: 「太奇怪了。明明平时都有好好物归原位……」 咕哝着这种听了包准宅邸女仆也疯狂的鬼话,希尔达试着动手把散乱在脚下的资料拨出一条路来。 可是,每拨出一点空间,就有新的资料如流沙般补位,所以不管怎么拨,都永远清理不完。 就在为了这种连立足点都清不出的惨状绝望时,宅邸女仆玛蒂达爬上楼梯的声音传进了耳里。 这下不妙,肯定又要被唠叨了。 「希尔达大人,现在方便吗?」 「你先等等,这只是在进行落下运动相关的空气阻力实验,绝对不是架上的东西倒下来。」 「虽然有听没有懂,不过莫妮卡大小姐回来喽。」 「…………咦?」 听到养女返乡,慌忙朝楼梯移动的希尔达,不出所料地踩到资料,豪迈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欢迎回家,莫妮卡。」 坐在沙发等待的莫妮卡,喝了一会儿玛蒂达冲的茶之后,养母希尔达现身了。 她微妙地有点跛脚,还不停揉着腰。 刚才楼上有传来砰咚一声巨响,一定又是踩到什么没收拾好的东西摔跤了吧。 「那个,腰……不要紧,吧?」 「没事啦,我只是稍微做了点落下运动中空气阻力的实验。」 换句话说,就是书本或资料文件掉到地上了吧。 毕竟已经见怪不怪了,就不再特别吐槽。莫妮卡将茶杯摆回碟子上,转身面向希尔达。 「那个,我是因为,有事想拜托希尔达阿姨,才会跑来的。」 「是什么事呀?」 希尔达笑咪咪地问道。养女有事相求,让她涌现了干劲。 为此感到有点过意不去的莫妮卡,开门见山地表示: 「请把爸爸的研究资料,交给我。」 希尔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相信,如果是特地把爸爸的咖啡壶带回来的希尔达阿姨,一定会,把其他的东西也一起带走。」 莫妮卡非常珍惜的,父亲的遗物咖啡壶,是从前摆在父亲研究室的东西。当年出事后,是希尔达交到养女莫妮卡手上,说自己是趁行刑日前带回来的。 所以,莫妮卡心想── 既然有办法从研究室带回咖啡壶,是不是也同时带走了其他资料。 「…………不可以。」 直到回答前的短短几秒钟时间,希尔达想必烦恼着该装傻应付过去,还是诚实回答吧。 之所以会想要装傻,并非出自明哲保身,而是为了保护莫妮卡。 「雷因博士被捕后,我的确是偷偷带回研究资料藏了起来。可是,那绝非能够在世间公开的资料。聪明如你,想必很清楚理由吧?」 一旦公开了,不愿见到莫妮卡父亲的研究资料曝光者──克拉克福特公爵肯定会伸出魔掌。希尔达一直为此担忧。 正因如此,莫妮卡清楚地表明: 「希尔达阿姨,我打算……要、要跟克拉克福特公爵……正面,开战。」 听到「开战」两字竟然从莫妮卡口中说出,希尔达忍不住瞪大眼睛。 更别提,对手还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从前把莫妮卡父亲逼死的,王国首屈一指的掌权者。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莫妮卡父亲的死有关,这点希尔达一直瞒着莫妮卡。免得莫妮卡轻举妄动,惹火上身。 「难道说,你发现,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为了战胜克拉克福特公爵,爸爸的研究资料是必要的。请你帮帮我。」 莫妮卡低头恳求,希尔达双手抱胸陷入了沉默。 漫长的沉默,象征着希尔达内心的纠葛是多么深刻。 「莫妮卡,你知道雷因博士的研究,是怎样的内容吗?」 「我读过爸爸的书了。也知道爸爸打算制作的……是什么。」 黑色圣杯──分析血液中的魔力,借此读取人类遗传情报的魔导具。 如果把父亲的构想从零开始打造,恐怕要花上难以数计的时间才能完成。 莫妮卡虽然在数学与魔术式相关领域表现突出,在魔导具制作上却很生疏。想在宝石内编组简单的术式还没问题,但要打造复杂器具就需要设计图辅助。 父亲的研究资料,是绝对必要的。 「希尔达阿姨,我……」 握紧摆在膝上的拳头,莫妮卡在脑中勾勒── 一起夜游的,不良伙伴的身影。 「我有个,想要帮助的人……为了救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战胜克拉克福特公爵。拜托你了。」 总是选择逃跑的莫妮卡,首度展现了挺身而战的意志。 或许是这点,让希尔达心有所感吧。只见她长叹了一口气。 「这么一想,书架上的东西之所以会雪崩,或许是冥冥中注定呢。」 「……?」 「跟我来。」 希尔达起身,向莫妮卡招手。 被希尔达带到的,是艾瓦雷特家二楼的书房。书房的房门大开,文件资料从室内一路散到走廊。希尔达尴尬地弯腰收拾,清出一条通往文件柜的通道,然后伸手按在空空如也的柜子底部,使劲一推。 随后嘎叩一声,底部的板子脱落,拿开脱落的板子,可以看见后方存在着些许空间,一叠资料就收在里头。 「……我成功带回来的,就只有这个,和那只咖啡壶而已了。」 待希尔达将资料递给自己,莫妮卡马上啪啦啪啦翻起厚厚的资料扫视。 这份资料里记载的,正是莫妮卡需要的魔导具──黑色圣杯的设计图。莫妮卡的父亲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据。 这只魔导具,将成为拯救艾萨克的关键。 「希尔达阿姨。」 「……」 默不作声的希尔达,脸上表情悔恨地挤成一块儿。她在带回这份资料与咖啡壶时,一定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非常谢谢你,帮忙守护,爸爸留下来的东西。」 「不行,别跟我道谢……除了这点小事,我什么都办不到啊……」 希尔达举起颤抖的手盖在脸上。 「……我没能证明,雷因博士的清白……」 莫妮卡努力伸出短短的双手,抱紧希尔达。希尔达也回抱莫妮卡。 (希尔达阿姨,对不起……) 希尔达死命守护下来的,父亲的研究成果──黑色圣杯。 莫妮卡准备要用来,拯救间接成为父亲死因的人。 ──────────────────────── 第十三章 水灵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种感情 走在入夜的镇上,莫妮卡呼哇~一声伸懒腰,死命迈出已经站不太稳的脚步。 化身青年走在一旁的尼洛,低头望向莫妮卡问道: 「要我背你吗?」 「不用,马上就到了……有了。在那边。」 再度确认纸片上的住址,莫妮卡指向看板应答。位于镇上一角的小巧工坊,挂着一面莫名强调鸡冠的公鸡招牌。 「这间,是肉铺吗?」 「呃──是巴托洛梅乌斯先生的工坊,应该啦……」 招牌上虽然刻着「巴尔工坊」,但说实话,公鸡给人的印象太强烈,导致工坊名没什么存在感。 打开大门,一个趴在工作台上,散发寂寞气息的背影立刻映入眼帘。是巴托洛梅乌斯。 「那、那个~……晚安你好……」 莫妮卡一出声,巴托洛梅乌斯才温吞地抬起身子,双眼瞪得老大。 「搞什么。还以为终于有客人上门了,这不是小不点跟巴索罗谬大哥吗。」 看来,被扔在凯利灵顿森林不管的事,没特别让他生气的样子。莫妮卡为此松一口气,尼洛则往店内环顾一番开口: 「你开这是啥店啊?没有卖肉吗?」 「咱这儿是魔导具工坊啦。唉~虽然根本没人感兴趣,只能帮人修修锅柄、磨磨菜刀混口饭吃就是了。」 工坊里可以看到几具加工中的魔导具。莫妮卡走近工作台,望向应该是胸针的半成品。 固定术式的相关处理,加工得非常仔细。不过,金属零件的设计美感,独创性实在有点强烈。 无言地凝视一会儿之后,一旁的巴托洛梅乌斯耸了耸肩。 「该怎么说,我的美感好像就是对不上贵族大人们的胃口啊~」 从前,莫妮卡曾拜托巴托洛梅乌斯修理七贤人的法杖。以魔导具而言,七贤人的法杖构造算是颇为复杂。 换句话说,作为魔导具职人,巴托洛梅乌斯技术是有的,但似乎缺了设计相关天分。 「那个,我有个东西,想要拜托,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处理……」 「法杖又弄坏了吗?」 莫妮卡摇摇头,拿出希尔达交给自己的,父亲的研究资料──黑色圣杯的设计图,递向巴托洛梅乌斯。 「希望你,帮忙制作这个。」 接下厚重资料的巴托洛梅乌斯本来一脸干劲缺缺,但啪啦啪啦翻阅数页之后,眼色马上出现了变化。 「喂,小不点。这什么玩意儿……喂……喂……喂喂喂喂!」 巴托洛梅乌斯双唇凸得像是鸟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双手撑在工作台上挺出身子,莫妮卡忐忑不安地问: 「……做得,出来吗?」 「办不到吧。」 秒答。 莫妮卡不由得啊呜~一声大失所望,这时,巴托洛梅乌斯又举起单手左右轻轻挥了挥。 「喔──唷,这可不是在说我的功夫不到家喔。我的意思是,这么复杂的魔导具,单凭我这种个人小工坊做不出来啦。设备啊材料啦人手都压倒性不够。」 翻阅着资料,巴托洛梅乌斯在手边的便条写下需要的素材与药剂。 「缺的大概就这些吧……有不少都是稀有药剂跟石材。光是收集材料,恐怕就得花上一大把银子吧。」 一脸乏味地听着解说的尼洛,侧眼望向莫妮卡。 「嗳~莫妮卡。七贤人不是很有钱吗?这些问题应该都解决得了吧?」 「呃──这个……」 还在烦恼该如何说明,巴托洛梅乌斯就先插了嘴。 「制作魔导具用的材料,大多都是万一没有人脉,有钱也买不到的啦~更别提,我这个帝国人,想让人家给我个方便,更是难如登天。」 瞪着巴托洛梅乌斯列出的清单,莫妮卡陷入思索。 想制作黑色圣杯,首先不可或缺的,是足以匹敌王立魔法研究所,或魔术师养成机关米妮瓦的设备。 但,跑到那种地方去动工的话,一定会被第六感敏锐的路易斯察觉。 材料也一样,如果莫妮卡动用七贤人的身分去搜集材料,马上会被路易斯抓包。 莫妮卡接下来要做的事,是绝不能被路易斯知道的。 (怎么办……明明距离最高审议会,就只剩下十六天了……!) 想在最高审议会救出艾萨克,无论如何都需要父亲设计的这只黑色圣杯。 然而,缺少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即使如此,还是得想想办法,一定得由我来,设法解决……由我来,由我来……) 就在莫妮卡瞪着材料清单想破头时,巴托洛梅乌斯忽然拿出了一面大张的纸,在上头俐落地动笔制图。 「呃──巴托洛梅乌斯先生?」 「也罢,你都开口拜托了,我就从办得到的事开始着手喽。总而言之,这边能做多少就先做多少,你要是设备跟材料有眉目了,记得跟我说一声啊。」 忘记是什么时候,巴托洛梅乌斯曾告诉自己「小鬼头依靠大人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现在出现在他脸上的,正是与那时如出一辙的笑容。 压下反射性涌上喉咙的「对不起」,莫妮卡改口说道: 「……非常非常谢谢你,巴托洛梅乌斯先生。」 「哈!哈!帅到让人忍不住着迷对吧?记得帮我跟阿琳美言几句,说巴托洛梅乌斯先生真是既可靠又迷人喔!」 看来,巴托洛梅乌斯还没放弃追求琳的念头。 莫妮卡垂下眉尾,露出稍稍轻松了点的笑容。 离开巴托洛梅乌斯的工坊后,莫妮卡朝向镇外走去。走着走着,尼洛忽然一把扛起了莫妮卡。 莫妮卡惊讶地眨了眨睡意浓烈的双眼,尼洛随即说道: 「接下来,是要回学校去对吧?」 「……嗯。」 「那咱们走到本大爷能起飞的地点之前,你就先睡一觉吧。」 远离市镇之后,又要趁夜骑尼洛飞回赛莲蒂亚学园去。在飞行期间,莫妮卡也没办法打瞌睡休息,至少这段走路移动的期间休息一下也好,莫妮卡满怀感激地阖上了双眼。 「尼洛,谢谢你。」 莫妮卡率直道谢,维持青年姿态的尼洛喵哼哼地笑了起来。 「你啊,『谢谢』说得愈来愈自然了嘛。」 「可是在凯西面前,还是大舌头了……」 「知道要感谢本大爷是好事喔,再多夸几句。尼洛大人万岁!」 「是是是,尼洛大人万岁……」 睡眼惺忪地复诵,莫妮卡在打盹的同时思考。 想拯救艾萨克。又想阻止战争。 可是,单凭莫妮卡一个人,是绝对办不到的。 (为此,我应该……为此……我应该……) 就好像要把所有不想失去的事物,全部集中拥抱一般,莫妮卡紧紧握住尼洛的长袍。 「尼洛……回赛莲蒂亚学园之前,先绕去王城一趟。我有东西,非得去拿不可。」 * * * 莫妮卡返回赛莲蒂亚学园女生宿舍,已经是翌日的早晨。 从第二王子被押走后,直到今天的期间,校方都临时停课,不过明天起似乎就会回归正常授课了。 小睡了几个小时,莫妮卡自床铺起身换上制服。 放假时穿制服,会在身穿礼服的千金小姐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旁人近来似乎都习惯了这样的莫妮卡,已经没人会特地开口挖苦。 套好波丽洛上衣,再结上领结,配戴整齐。第一次披上这身制服时,明明感觉那么静不下心,现在却也已经穿出了感情。 (……还能穿这套制服的日子,也已经,没剩多少了呀……) 更衣完毕的莫妮卡来到餐厅,把轻食装进篮子里外带。这样可以在阁楼间和尼洛一起用餐,所以莫妮卡常这么做。 「莫妮卡!」 从餐厅返回阁楼间的途中,有人唤住了莫妮卡。是拉娜。停课的关系,拉娜没穿制服而是礼服。 带着关切莫妮卡的神情,拉娜小声低语。 「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呢。」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现在不是可以开心谈天的状况,但似乎是因为拉娜也不想聊些会害莫妮卡消沉的话题,所以犹豫着该怎么发言。 「明天起,不是就要重新开课了吗?」 「嗯。」 「我接到通知,说放学后记得要到学生会室去,新旧干部要集合开会。」 「这样啊……」 莫妮卡握着篮子的手加重了力道。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 莫妮卡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向拉娜。 一直认为,能够向拉娜说「早安」、「明天见」的日子,还会再稍微持续一段时间。或者说,自己一直在脑海的某处许愿,希望能持续下去。 「拉娜,那个……」 鼻子深处一紧。 不要哭──莫妮卡告诉自己。欺骗拉娜的自己,根本没资格哭泣。 要好好露出笑容。就像往常一样。 因为,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我们,明天见喔。」 「嗯,明天见。」 拉娜的表情,拉娜的声音──把一切的一切,趁着这短暂的时间全部烙印在心里,莫妮卡转身背向了拉娜。 * * * 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正默默在男生宿舍的房间里用功。 学生会干部的交接与毕业典礼相关准备工作等等,现在能做的事情都全数完成了。虽然说,现在的状况其实严峻到,甚至有可能让毕业典礼告吹。 赛莲蒂亚学园这几天紧急停课,不过明天起就会回归正常授课。 放学后,新旧干部预定要到学生会举行会议,讨论今后的方针。 即使少了现任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预定还是不变。 (……殿下。) 对于自称菲利克斯的他,希利尔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只是,不想辜负那个人的期待,这个想法依然没变。就算那份期待,是以扮演菲利克斯为前提所给出的也一样。 (况且……) 脑中浮现出,自己在走廊方寸大乱时,扬声大喊的莫妮卡身影。 那个莫妮卡,竟然胀红着脸,用那么响亮的声音,否定掉自我否定的希利尔。 『请不要,把我尊敬的希利尔大人,说得这么,不堪……』 就是这番话,打醒了希利尔。正是这番话,让希利尔想起,现在根本不是可以自暴自弃的时候。 所以,为了不让学弟妹们丢脸,非得把身为学生会干部的本分尽到最后一刻不可──抱着这种心情动手,结果学生会的工作转眼间就做完了。 现在希利尔在念的,是精灵言语学──近来新增的每日例行功课。 虽然也觉得,用不着连这种时候都用功读书。不过这份功课是不可或缺的。 被精灵带去凯利灵顿森林时,希利尔什么都做不到。 既没能反驳想用希利尔与古莲献祭的精灵瑟兹迪奥,也没能开口安慰忏悔的冰灵罗玛利亚,更没能说服当时支配森林的吹笛手。 七贤人之一──〈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对精灵的认识,远比希利尔更正确,更深入。 在当时,雷正是名副其实的贤人,希利尔则是个无知的一般人。 希利尔对精灵一无所知。所以,才想对自己毫不瞭解的对象,当一个友善的邻居。 这称不上温柔,只是消极的选择。是〈识者家系〉不应出现的不诚实态度。 (换作义父大人在场,肯定就不会变成这样。若是克劳蒂亚,一定也会导出其他的答案。) 直到现在,希利尔还是不明白,怎样的答案才正确。只是,对于因为无知,只能随波逐流的自己,希利尔怎样也无法原谅,所以决定进修。把精灵的生态、历史、传承、语言──以及,与精灵结契约的相关知识,尽可能吸收。 举起没拿着羽毛笔的手,希利尔摸了摸领口的胸针。 现在,冰灵罗玛利亚,就在这只胸针里沉睡。 希利尔与罗玛利亚并没有缔结契约。只是提供胸针,让衰弱的罗玛利亚有个休息的居所。 因此,希利尔与以往没有任何改变。过剩吸收魔力的体质依旧,身体也依然会把囤积的魔力转化为冷气释放。 (……或许是时候,该开始训练魔术了啊。) 如果不借由训练等方式,适当地释放囤积的魔力,就会搞到明明是春天,自己身边却寒冷无比。 就在打算离开房间出外训练时,希利尔忽然听见了有如昆虫翅膀拍动般细微的声音。 ──有声音……在呼唤……救救…… 「……罗玛利亚?」 领口的胸针,从内侧发出了在阳光下难以察觉的,极度微弱的光芒。 希利尔数度开口呼唤罗玛利亚,却没再得到过回应。除了最初那句只字片语之外,不再有任何声音入耳。 (在呼唤?什么东西在呼唤……?) 微弱的光芒,也在转眼间消失无踪。方才那到底是什么?希利尔正感到狐疑,外头又传来猫咪与乌鸦的叫声。 转头望向窗口,只见男生宿舍的庭院里,有一只黑猫正被好几只乌鸦追着跑。 那只猫,不就是常在校内作日光浴的猫吗。原来如此,一定是那只猫在求救。希利尔跑出了庭院。 黑猫,我来了。 化身黑猫的尼洛,发出呼吓~~的叫声想威吓乌鸦。结果,本来叼在嘴里的怀表就这么掉到了地上。 喜欢亮晶晶物品的乌鸦,以怀表为目标一拥而上。尼洛慌忙叼起摔在地上的怀表,拔腿就跑。 按那个闪亮亮冒牌王子所说,这个怀表里头有那只小蜥蜴──应该说,有水灵威尔迪安奴的契约石。 天晓得,这只怀表却好巧不巧,被以校园为地盘的乌鸦带回了巢里去。 要不是从树上传来气若游丝的精灵语言求救声,恐怕一时之间都难以察觉。那个水灵明明是高位精灵,力量却弱到难以感测。 就这样,跳进乌鸦巢里抢走怀表的尼洛,以及宝贝被抢的乌鸦间,展开了炽热的战斗。 (就凭你们这群乌鸦……本大爷要来真的啦!) 拿出真本事的沃岗黑龙,用前脚使出了华丽的猫拳连击。不过,乌鸦飞上高空,猫拳一发都没能命中。 更出乎意料的,是侧面竟然有别只乌鸦,用鸟嘴啄向尼洛的身体。 「噗喵──?」 乌鸦群包围住尼洛,接连发起鸟嘴攻势。自豪的毛皮被鸟嘴东拔西拔,尼洛焦急了起来。 (再这样下去,本大爷会秃掉──!) 刹那间,一个救兵手持白上衣甩个不停,闯入尼洛与乌鸦间。是一头美丽银发的青年希利尔·艾仕利。 「不要紧吧!」 向尼洛喊话的同时,希利尔依然甩着上衣赶跑乌鸦。 (干得好,冷冰冰!你立大功啦,冷冰冰!) 紧紧咬住怀表,尼洛逃离了现场。 不一会儿,希利尔的哀号从背后响起,闪亮亮的银发成为了乌鸦的下一个目标。 「──来龙去脉就是这样。」 返回阁楼间的尼洛,把怀表摆在桌上,向莫妮卡描述方才炽烈争夺战的经纬。 莫妮卡只感到强烈的困惑。恐怕世人做梦也万万想不到,从前威震利迪尔王国的沃岗黑龙,竟然与乌鸦展开惨绝人寰的死斗吧。 「还好希利尔大人,有赶来支援呢……」 「那个冷冰冰,真是可造之材啊。改天收他做小弟吧。」 放着尼洛的梦话左耳进右耳出,莫妮卡打开了怀表的表盖。 无论在怀表的刻度盘,还是表盖内侧都没找到类似契约石的东西。不过,怀表底部感觉比一般款式的厚一点。 一度阖上表盖,试着左右扭动底盘,嘎洽一声,传来某种手感。再度打开表盖,隐藏在刻度盘下的另一副盘面出现了。 镶在盘面中央的,是一粒大颗的海蓝宝石。里头飘有象征与精灵缔结契约的魔术式。 精灵的名字是威尔迪安奴。契约者姓名则是艾萨克·沃卡。 (那个人……单凭自学,就成功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了呀。) 与高位精灵结约,绝非轻易就能办到的事。需要相应的知识与魔力量。 只能在无人监视时偷偷修习魔术的他,为了缔结这条契约,究竟付出了多少超乎想像的努力呢。 「喂,白蜥蜴。出来啊。」 即使尼洛开口呼唤,也没有出现反应。恐怕,是受到艾萨克被封印魔力的影响,契约精灵就连想从契约石中离开也办不到了吧。 莫妮卡擅长的属性是风。威尔迪安奴的属性是水。双方属性不同,所以莫妮卡无法结约,但若只是要分享魔力,倒还不成问题。 用指头按在怀表内的海蓝宝石上,将魔力灌进契约石,石子内部随即发出微弱的亮光。 『……啊啊,有谁,在那儿是吗?』 一阵微乎其微的声音,从契约石内传出。 尼洛一脸好奇地探头望向契约石。 「该不会,从里头看不见外界的模样吗?」 『……是的,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可以听见微弱的声音……这声音,是沃岗黑龙大人吗?』 闻言,尼洛左右摇起尾巴,用肉球按在海蓝宝石上拍了拍。 「没错。因为你的主人说,要把你托付给咱们啊。好好感谢在激斗之末抢回怀表的本大爷吧。」 连乌鸦都没打赢还志得意满的黑龙,耳里又传进了威尔迪安奴气若游丝的恳求。 『求求你了……请务必,救救我的主人……那位大人他……』 「是冒牌货对吧。」 『你已经,全都知道……』 声音忽然中断,陷入了一阵好似内心纠结不已的沉默。 莫妮卡正感到迷惘,不知是否该开口搭话,威尔迪安奴又再度出了声: 『请容我,提起一则往事……我本来,是菲利克斯大人的母后──爱琳大人的契约精灵。』 爱琳王妃。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女儿,正牌菲利克斯王子的母亲。 虽然莫妮卡对王室的了解不深,但也曾经耳闻,爱琳王妃有着过人的美貌,以及出众的魔术天分。 『我并不清楚,该怎么形容自己对爱琳大人怀抱的感情……信赖、尊敬、敬爱、亲爱、憧憬,又或是爱慕,不知道究竟哪种说法才妥当……只是,我发自内心仰慕着爱琳大人。』 希望她能够永保笑容。 希望她能够获得幸福。 想为她实现所有的心愿。 具备着有别于人类感性的精灵,淡淡地吐露自己的心意。 『爱琳大人有喜后,总是为了未来将诞生的儿女祈福。希望孩子即使出生为王族,也不要忘了追求自身的幸福……我想要,为爱琳大人实现这则心愿。』 无论是谁,都会期待王后的孩子能有王室风范,言行举止配得上王族身分吧。身为王族,想追求自身幸福本就是一件难事。 正因明白这点,才希望至少身为精灵的自己,能够与菲利克斯站在同一边。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希望能让菲利克斯感受到个人的幸福。 ……威尔迪安奴语气悲伤地这么说。 然而,这则心愿并没能实现。 在爱琳王妃死去的同时,契约精灵的行动便遭到了限制。威尔迪安奴能做的,就只有从契约石里窥伺外界发生的事。 年幼的菲利克斯受到王族的立场束缚,最喜欢的天文学书籍被外祖父没收的事。 没能回应外祖父的期待,就这么遭到残酷的真相打击,最后断送性命的事。 一切的一切,威尔迪安奴都只能袖手旁观,完全无力阻止。 『菲利克斯大人的愿望,是让艾萨克大人获得幸福……所以,我想要,为了爱琳大人的子嗣,为了菲利克斯大人实现心愿。』 死去的菲利克斯王子,抱着什么样的心愿,莫妮卡非常清楚。 正因为清楚,才涌现满腔的心痛与不舍。 『如果说,〈沉默魔女〉大人也在这儿,请你务必帮忙……请把我交到主人……交到艾萨克大人的手上。』 听到威尔迪安奴的恳求,尼洛不解地歪头。 「把你交到你的主人手上,能够解决什么?」 『我擅长的魔法是制造幻影。即使处于被封印的状态,只要绞尽最后的力量,至少还能使用一次换术……或许能借此让主人找到逃命的机会……』 处于被封印在契约石里的状态还勉强使用能力,相信是免不了走上消失的命运。 威尔迪安奴是在有了这样的觉悟之下,还开口恳求的。 「不可以。」 莫妮卡直截了当地回绝。 海蓝宝石深处,微弱的光芒忽然闪烁不停,好似陷入了困惑一般。 『这声音……难道说……』 无法看见外界景象的威尔迪安奴,原先大概没有察觉,坐在尼洛身旁的人是谁吧。 总是与艾萨克同在的威尔迪安奴,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你是……难道说,你就是,〈沉默〉……』 「不可以,再有任何人,牺牲了。」 将怀表摆在桌上,莫妮卡起身打开了桌子的抽屉。 装在抽屉里的,都是莫妮卡的宝物。 父亲的遗物咖啡壶、与拉娜一起买的梳子、凯西送的刺绣手帕,以及艾萨克送的贵橄榄石首饰。其它还有过节时收到的信与卡片,或是一些小礼物等等。 从这些宝物中,莫妮卡拿出了装有干燥白蔷薇的小瓶子。 白蔷薇,是校庆时希利尔送给自己的花饰。花朵本身虽然已经失去了当时的水嫩,收下这朵花饰时的心情,莫妮卡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这个是,能够让我变坚强的,魔咒。) 校庆那天,无法开口拜托别人,结果累倒自己的莫妮卡,被希利尔斥责了一番,要自己学会向周围求助。 莫妮卡无法对他人抱持期待。对于「期待」这件事抱着恐惧。所以一直独自窝在山间小屋生活。 可是,现在已经,不能这样下去了。 单凭莫妮卡一人,设备也好、资材也好、时间也好、技术也好、情报也好、战力也好,一切的一切都压倒性地不足。 所以,莫妮卡非得做出决断不可。 ……即使决断的结果,会让满抽屉的宝物,以及身为莫妮卡·诺顿的幸福回忆全数消失。 ──────────────────────── 终章〈沉默魔女〉 廉布鲁格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凯悦正为了老家寄来的信义愤填膺。 (哎呀,哎呀,真是的,真是的,父亲大人实在……) 赛莲蒂亚学园,目前正陷入前所未有的骚动──不,这早已不是赛莲蒂亚学园独自的问题,是足以撼动王国根基的重大事件。 虽然校内没人光明正大张扬,但任谁都听过那则风声。 ──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遭到暗杀,并被冒牌货顶替。那个冒牌货,是在棋艺大会时入侵的帝国魔术师。 放出这种谣言,想也知道是第一王子派的阴谋──艾莉安奴暗自愤慨不已,同时也深信,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定会救出菲利克斯。 这种局势下,首先收到的,却是老家寄来的信。信中丝毫未提及菲利克斯的安否,只记载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 ──待社交季到来,就要发表艾莉安奴与第三王子亚伯特·弗劳·罗贝利亚·利迪尔的婚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父亲大人不是总说,要我当菲利克斯殿下的未婚妻吗,这样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已经舍弃了菲利克斯不是吗。 自己的父亲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事,艾莉安奴是知情的。 如果,克拉克福特公爵有意帮助菲利克斯,理所当然,艾莉安奴的父亲廉布鲁格公爵也会挺身协助才对。 然而,父亲却只传达了艾莉安奴与第三王子的婚约。 假设,这门亲事本身就出于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指示? (克拉克福特公爵舍弃了菲利克斯殿下?骗人,骗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那可是,公爵自己的外孙啊?) 没错,只要克拉克福特公爵还在,菲利克斯就不会有事。根本不可能遭到什么处刑。 * * * 利迪尔王国第三王子亚伯特·弗劳·罗贝利亚·利迪尔,正让随从派翠克帮忙打点仪容,同时愤慨不已。 「可恶,受不了,到底怎么回事!」 这几天来,亚伯特已经不下一次听到学校为什么临时停课的风声。 所谓,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遭到暗杀,并被冒牌货给顶替。 「明明事态如此严重,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来向我说明事情经纬!宿舍那帮人只会躲远远交头接耳,母后寄来的信里甚至还写什么你知道吗?就只有『与廉布鲁格公爵千金的婚事已定』喔!」 派翠克帮嚷嚷不停的亚伯特扣上扣子,温吞地回话。 (插图013) 「艾莉安奴大人,不是很可爱吗~」 「我喜欢的是布莉吉特大人那样英姿焕发的女性!……重点不在这里!现在不是悠闲决定我要跟谁结婚的时候吧!」 面对跺脚发脾气的亚伯特,派翠克陷入沉思似地「唔嗯~」一声歪头。 「我猜就是因为,现在面临这种事态吧~」 「……什么意思?」 「艾莉安奴大人的父亲廉布鲁格公爵,和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嘛,就是说~」 察觉派翠克言下之意的亚伯特,用鼻子哼了一声。 「……克拉克福特公爵,打算改为拥立我是吗?」 「如果第二王子真的已经辞世了,应该是这么回事吧~我猜啦。」 亚伯特的母亲菲丽丝王妃,早已向克拉克福特公爵靠拢。正因此,亚伯特才不得不进入这间赛莲蒂亚学园就读。 本以为,克拉克福特公爵铁定是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第二王子继位的绊脚石,打算把亚伯特这样饲养到死……没想到,竟然是当成第二王子的备品。 何等奇耻大辱──亚伯特不由得满腔怒火。 「说到底,那个菲利克斯兄长遭到暗杀?而且还被冒牌货顶替?说什么蠢话!新学期开始后,我遇见兄长岂止一次,不管从哪里怎么看,都是原本那个性格顽劣的兄长不是吗?」 「光从刚这句台词听来,感觉亚伯特殿下性格比较顽劣喔~」 「你给我学着多站在自己主人这边一点!」 若谣言属实,第二王子的冒牌货,似乎会在大约两周后的最高审议会决定处分。 不过,未成年的亚伯特无法出席那场最高审议会。 明明如此,却为了自己的立场方便,想要见风转舵拥立亚伯特的大人们,那态度着实令亚伯特不齿。 就在亚伯特喋喋不休抱怨时,派翠克整理好了亚伯特的领结开口: 「所以亚伯特殿下,并不想继位当王吗?」 「……」 如果,克拉克福特公爵就这么拥立亚伯特下去,亚伯特当国王的未来也将不再是痴人说梦。 可是,亚伯特早就隐隐约约察觉了。 「……我不是,那块料。」 望着新年仪式上俐落指挥的两位兄长身影,亚伯特重新深切体悟到了。 莱欧尼尔与菲利克斯,两人擅长的领域不同,但都是出类拔萃的优秀人才。而且不单只是基于孔武有力,或外交万能之类的理由。 两位兄长,无论被动主动,都非常善于掳获人心。他们身上有着让人想侍奉、想效命的某种特质。 而且最重要的,是深受旁人信赖。 这些,都是亚伯特欠缺的东西。 「……我一次,也没有被任何人,拜托任何事情过。」 谁都不想依赖的人,又岂会有资格当王呢。 面对垂头丧气的亚伯特,派翠克「唔嗯~」地低吟。 「我觉得没有这么回事的说~」 「安慰就免了。比起这个,出发去校舍了。」 「是不是比平常,还早了点啊~?」 「……我不太想,跟任何人打照面。」 临时停课的期间已经结束,今天起恢复正常授课。 第二王子是冒牌货,这样的传闻已经在校园里传开。既然如此,身为弟弟的亚伯特,肯定也会遭到许多人投以不友善的视线。 现在的亚伯特,没有自信能在面对这种家伙时,摆出游刃有余的态度。 与派翠克一同离开男生宿舍的亚伯特,走了一段路后忽然停下脚步。因为在路上看见了一位熟面孔。 身穿高中部制服的那位少女,正把娇小的身材缩得更小,坐立难安地搓着指头。 「这不是莫妮卡吗。」 莫妮卡·诺顿。亚伯特为数不多的其中一位朋友。 虽然是个平凡不起眼的少女,但莫妮卡是高中部学生会的会计,身怀技惊四座的高强计算能力。 亚伯特也好几次为了数学功课,与古莲和派翠克一起接受莫妮卡的关照。 「早安,莫妮卡。你怎么啦?为什么站在这种地方?」 「那个~你脸色感觉很差,不要紧吧~?」 亚伯特与派翠克都主动开口关心莫妮卡。 怕生又内向的莫妮卡,一旦处在人多的环境,总是会满脸僵硬的表情,而今天脸色又比平常更差。不仅如此,眼睛下还有重重的黑眼圈。 肯定是,菲利克斯被押走的事,让同为学生会干部的莫妮卡憔悴有加吧。 正迷惘着该怎么继续接话,莫妮卡就紧咬着嘴唇,好似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开口: 「那、那个~……我有事情,想要拜托亚伯特殿下,帮忙。」 「拜托我?」 莫妮卡会拜托人帮忙,可是相当罕见的事。 鲜少受人拜托的亚伯特被激起自尊心,赶紧抬头挺胸,将态度切换成明事理的好王子。 「没问题。友人之托,当然要尽力达成了。」 「非、非常谢谢你……那么,就请你,今天放学后……到高中部的学生会室来,可以吗?」 「嗯?」 所以没有要当场解释拜托的内容,要等放学后才到学生会室说明吗? 亚伯特身旁的派翠克,忽然歪头「哎呀~?」了一声。 「可是,今天放学后,高中部的新旧学生会干部不是要开会吗~?」 「是的,我希望,亚伯特殿下也能到场,参加。」 莫妮卡是高中部的学生会干部。高中部学生会一定是想为了这次的事件,听听亚伯特这个王族的意见吧。 换句话说,这并非莫妮卡个人的拜托,而是来自高中部学生会的委托──亚伯特意会着。 「说实话,我不觉得到时会有什么事是我帮得上忙的……但我明白了。放学后我就去学生会室一趟吧。」 「非常非常谢谢你!」 深深一鞠躬之后,莫妮卡随着飘荡的裙摆转身离去。那跑步的姿势,笨拙程度不下亚伯特。 目送着这样的背影,派翠克一脸不解地说: 「啊咦~?那边跟校舍是反方向对吧~?」 「一定是有东西忘在宿舍了吧。」 * * * 恢复授课当天,放学后以新任学生会干部的身分来到学生会室的拉娜·可雷特,在环顾室内一番之后皱起眉头。 新旧学生会干部,要在今天讨论今后的交接与毕业典礼相关方针。 既然如此,身为会计的莫妮卡照理说也要出现在这里,但学生会室里却找不到莫妮卡的身影。 拉娜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向早一步到场就坐的克劳蒂亚搭话。 「嗳,莫妮卡还没来吗?」 「同班的是你吧。」 「……莫妮卡,今天没有来上课啦。」 昨天,在宿舍遇到的时候,莫妮卡感觉非常想不开。 早知道会这样,今天上学前就该绕去莫妮卡房间看一下的──拉娜暗自懊悔。 就在这样的对话中,新旧学生会干部接连抵达,座位陆续被坐满。 现任学生会干部希利尔、艾利欧特,以及布莉吉特。 新任学生会干部尼尔、罗贝特、艾莉安奴、古莲,以及拉娜。还有虽然不是干部,但自称私人秘书的克劳蒂亚。 「诺顿会计她,还没有来吗?」 环顾室内的希利尔,问向与莫妮卡同班的拉娜。 拉娜轻轻摇头,道出方才回答过克劳蒂亚的答案。 「莫妮卡,连课都没来上。」 「……身体不适吗?没办法。那么,总之就先由现在到场者开始进行会议……」 希利尔正打算开始主持会议时,学生会室的房门被敲响了。 任谁都以为是莫妮卡,但门后的却是出乎意料的人物……而且还是两人。 「失礼了。」 「哼~哼,哼,哼──打搅喽~?」 拉娜顿时语塞。不单只是拉娜,在场所有成员,都难掩惊讶与困惑之情。 来访者之一,是国中部二年级,利迪尔王国第三王子──亚伯特·弗劳·罗贝利亚·利迪尔。 然后另一位来访者,是高中部三年级,新学期刚开始就引起决斗骚动的问题儿童──修伯特·迪伊。 众人哑口无言的状况下,古莲率先开了口。 「亚伯特,有什么事咩?……然后,那边那个红色的人想干嘛?」 对亚伯特的发言充满面对好友的亲切感,对修伯特的语调则有点带刺。 不过,修伯特却丝毫不显在意,甩着一头红发笑道: 「我来干嘛~?那还用说~是莫妮卡找我来的啊。说希望我今天,放学后能来这儿~」 「我也是。今早,莫妮卡拜托我到学生会室来一趟。」 修伯特与亚伯特的发言,听得拉娜等人更加混乱。 (……莫妮卡,把亚伯特殿下,还有那个讨人厌的学长叫到学生会室来?为什么?) 若是自己不能出席,想找人代为开会和传话,拜托拉娜才是最实在的。可是,拉娜什么都没听莫妮卡说过。 而亚伯特与修伯特也都说,自己只是被找来学生室,至于用意并没有事先说明。 总而言之,姑且先不论修伯特,让身为王族的亚伯特一直干站着也不是办法,机灵的尼尔于是准备了椅子。 亚伯特坐到准备好的椅子上,修伯特则跑到来宾用的沙发翘起了二郎腿。 学生会室里,飘荡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息。 菲利克斯的弟弟亚伯特也就算了,有修伯特这个纯粹的外人在场,会议自然也无法开始。最重要的是,现在没人摸得清莫妮卡的用意。 拉娜轻轻举了手。 「不如,让我去宿舍一趟,确认莫妮卡的状况吧?」 「不好意思,就拜托你了好吗?」 点头同意希利尔的回应后,拉娜正准备起身,学生会的房门又再度被敲响。 「……失礼了。」 那略带怯弱的嗓音,毫无疑问是莫妮卡本人。 房门缓缓地,开启了。 伫立在门口的,是身穿制服,手上抱着一个大包袱的莫妮卡。包袱看起来像某种棒状物品,长度快要不下莫妮卡的身高,用深色的布条一圈一圈包在外头。 然后,莫妮卡的身后,还站了一位留着橙色长卷发,摆出待命姿势的少女。 拉娜认得那位少女。那是高中部一年级的伊莎贝尔·诺顿。东部大贵族柯贝可伯爵千金,传闻中总是欺负莫妮卡的人物。 ──莫妮卡手上的包袱是什么。 ──为什么,伊莎贝尔·诺顿会摆出待命的姿势站在莫妮卡背后。 ──把亚伯特和修伯特找到这里来,又是想做什么。 好几则疑问浮现在拉娜脑海。 与伊莎贝尔一同入室之后,莫妮卡转身背向一行人,关上房门上了锁。朝着上锁的背影,希利尔开口问道: 「诺顿会计。为什么,你要把亚伯特殿下与修伯特·迪伊找来?请你说明事情经纬。」 锁完门的莫妮卡温吞地回过身来,紧紧握住手上的包袱。 「……擅自做出这些事,真的很对不起。」 莫妮卡的表情,感觉就像随时会哭出来似的。看不下去的拉娜,从座位上出了声。 「嗳,莫妮卡。你还好吗?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是,的……」 依然面露悲伤神情,莫妮卡望向拉娜摇头。 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啊。那简直就像是,准备告白自己犯下的罪孽不是吗。 「……我有话,想要告诉,在场的各位。」 一度深呼吸后,莫妮卡抬起头,稚气未脱的脸上散发着无比的悲壮感。 「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冒充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之名的罪人,其罪行该如何判决,在两周后的最高审议会就会定案。」 这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的事实。 明明是如此严重的事件,最高审议会却这么快就举行,快到反常的地步,不晓得是顾虑到国王陛下的体况,或是某人的意向,想让事情在社交季开始之前落幕。 无论如何,两周后,一切就会做个了断。 「可是,我想要,救那个人……救学生会长。」 拉娜困惑了起来。说到底,那个被押走的菲利克斯究竟是冒牌货,又或是被冤枉的,现在根本无从判断。 可是,莫妮卡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百分之百确定,被押走的菲利克斯不应该遭到处刑。 困惑的并不只拉娜。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莫妮卡。 在这之中,只有艾利欧特语带讽刺地耸了耸肩。 「这不可能。最高审议会是国家高层共聚一堂的会议。就算出身名家,我们终究也只是还没继承爵位的小孩,想干涉审议会,根本就办不到……」 「办得到。」 莫妮卡直截了当断言,然后再缓缓复诵一次。 「如果是我,就办得到。」 朝着手上的包袱伸手,莫妮卡揪住布条的末端。 「以往一直欺骗大家……我在此,致上最深最深的歉意。」 娇小的手掌,扯下了包袱外的布条。 藏在布条下的,是施有纤细雕工的美丽长杖。 利迪尔王国是以法杖的长度象征魔术师的阶级。然后,获准持有与身高等长的法杖者,在王国仅得七人。 莫妮卡将方才包着长杖的布条摊开,批到制服上。那是绣有金丝银线的,厚重美丽长袍。 手握法杖,身披长袍,莫妮卡开口说道: 「利迪尔王国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在此恳求。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插图014) ──────────────────────── 【秘密章节】星之末路 利迪尔王国某间房里,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正在过目文件。文件内容,是两周后即将出席最高审议会的成员名单。 回想起来,他在少年时代也曾主张想出席最高审议会。这样的他,现在已经处于掌控最高审议会的立场。 这样的事实,并没带给他丝毫的感慨。就只是,想起过去也发生过这样的事而已。 感伤也好、感情也好,早就全数磨耗殆尽,剩下的只有执着。要不要把这份执着称呼为爱国心因人而异,但至少他并没兴趣这么做。 过目下一份文件时,门没敲响就被打开了。 面对自己,还敢做出如此无礼举动的人,他只认识一个。 「嗨~」 随着美丽银发飘逸,举着单手打招呼进房的,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 克拉克福特公爵没有放下文件,边过目边开口。 「贵为七贤人,是否该遵守相应的礼仪?」 「要是我敲门问话,你就会假装不在对吧?怪『达瑞斯』你自己这么坏心眼啊~」 用不着刻意抬头,也知道她现在什么表情。 反正,肯定又是嘟着嘴唇活像个闹别扭的少女吧。 这个前未婚妻,从以前就这副德性。 大约五十年前,利迪尔王国与修华尔葛特帝国间爆发过一场大战。 战争当初占优势的,是利迪尔王国。只要趁胜追击,肯定能大获全胜。明明赢面如此之大,前代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的父亲却提议谈和。主张不应该再出现更多的牺牲。 最后,他的父亲被杀了。 犯人并非帝国,而是希望在战争中取得完全胜利的,利迪尔王国方的人。 不仅如此,以前任国王为首的利迪尔王国众人,竟然还弹劾达瑞斯的父亲,把父亲骂成叛国贼、胆小鬼,王国之耻等等。 当时还年少的达瑞斯·奈特雷不但痛失父亲,还被烙上胆小鬼之子的烙印。 这时,还不是七贤人,只是纯粹侯爵千金的梅尔丽,原本与公爵子嗣达瑞斯订有婚约,却被梅尔丽的父亲单方面取消了。 说什么不会把女儿嫁给那种损及国益的男人的儿子。 可是,战况于一年后逆转,利迪尔王国落败了。 「你想打仗对吧,达瑞斯。」 梅尔丽站到窗边,静静地低语。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帝国的体制正动荡不安。现在开打,我国一定会赢。」 「这样吗。」 难以判断是肯定或否定的回应。 打从自称〈咏星魔女〉的那天起,她总是这副德性。 用作梦般的缥缈眼神,粉饰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王国首席预言家道出: 「事情究竟会否如你所愿……星之末路,且见最高审议会。」 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响起。长袍与礼服的下摆,闯入了视野的边缘。 淑女的雪白指尖,在桌面轻抚着文件上的文字。 ──冒充第二王子的罪人。 「被你抛弃的那孩子,好可怜呢。简直,就像你的末路似的。」 「你把即将被处死的人,和我相提并论吗。」 「达瑞斯要是被处死了,我再去抱着墓碑,哭成泪人儿吧。」 真难笑的笑话。 克拉克福特公爵没再说任何话,继续办公。 ────────────────────────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Silent Witch》第八集。 在思考本作的构想时,格外想描写的其中一幕场景,就是这集的最后那一段。总算跌跌撞撞走到这儿来啦~真的感慨万千。 其实,这一段在网路版,并没有描写到披上长袍的部分。 不过负责漫画版的桟とび老师某张彩色插画中,画了在制服外披着长袍的莫妮卡,第一眼看到这张图时,我就心想──「等到莫妮卡揭露自己身分的场面,我也要这样做」。 本作有几项设定与描写,都是多亏了漫画版触发,才进而诞生的。 趁这个机会,我想郑重向桟とび老师道谢。谢谢老师总是描绘魅力十足的漫画。 藤実なんな老师,这集也感谢老师绘制的美妙插图。 收到封面插图的档案时,受到那美丽成品的冲击,我真的一直满口「好厉害……好厉害……」 除了美丽之外,那构图的玄妙,更是每每都令我招架不住。 在有限的空间中顾及标题与书腰的配置,还安排出如此复杂的架构与大量角色……计算之精密,愈看愈感动。 角色设计更不用说了,实在拍案叫绝。本集登场的黑狮子皇帝,看过登场人物介绍应该就会明白,服装的设计只有用心两字可言。 明明如此,这集的他却碍于故事,穿得一身乌漆抹黑……都让老师准备好这么帅气的服装了说…… 不是在那边扯什么「朕对自己的裸体也很有自信」的时候吧,我头痛。 最后向大家报告一点。本作的动画化企画正在进行中。详情请与我一起雀跃地静待续报。我从接到企画消息开始,就一直雀跃个没完。 无论是小说的执笔,还是漫画与动画的监修,我都会以让更多人能乐在其中为目标全力以赴,还请多多指教。 依空まつり (注:以上为日本方面的情报) ──────────────────────── 插图 ──────────────────────── 第九卷 ──────────────────────── 序章 做做样子也好,你给我难过一下啊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设有窗口的牢房,对于罪人而言,应该没有比这更奢侈的待遇了吧。 感受得到日光与风,能够确认时间的变化──入夜之后,还可以看见星空。 站在窗边的青年,隔着铁窗眺望着上空。 天空正为深灰色的云层所覆盖。吹拂在身上的风带有些微的湿气,想必没多久就要下雨了吧。 (今晚,肯定是个无星之夜。) 青年茫然地思考──自己究竟,还能够眺望几次星空呢。 两周后,最高审议会便会举行,自己的罪行也将在审议会上定夺。他非常确定,一旦遭判有罪,处刑之日绝对不远。克拉克福特公爵必定会穿针引线,让行刑之日能早一天是一天。 为了尽可能提早行刑,那个男人是不是会表演一出为了外孙之死悲恸的戏码呢。 「……」 他无意识咬紧牙关,露出灰暗眼神瞪向铁窗。 ──做做样子也好,你给我难过一下啊。他心想。 (不然的话,打心底仰慕你的亚克,岂不是死得太冤枉了。) 菲利克斯的死已经隐瞒不了了。既然如此,至少希望能够留下,身为外祖父的克拉克福特公爵为此痛心疾首的事实。 希望全体国民,能够为了温柔善良的王子殿下之死哀悼。 希望全体国民,能够痛恨玷污王子之死的大罪人。 希望众人的记忆中,能够就这样刻下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名字。 ──那就是,大罪人艾萨克·沃卡最后的心愿。 (插图005) ──────────────────────── 第一章 各自的答案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室,正受到深深的沉默所支配。 在会议桌前就坐的,是现任学生会干部希利尔、艾利欧特、布莉吉特,与尼尔。 以及下任学生会干部罗贝特、古莲、拉娜,与艾莉安奴。 还有虽非干部,但毛遂自荐为下任学生会会长辅佐官的克劳蒂亚。就读国中部的第三王子亚伯特。再加上,正在会议桌旁的沙发翘着二郎腿的修伯特──以上共十一人。 对于这些男女同侪们,莫妮卡是这么说的: 「利迪尔王国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在此恳求。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室内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在莫妮卡,以及伫立在莫妮卡身后的伊莎贝尔身上。 莫妮卡正紧握法杖,维持着深深鞠躬的姿势,死命忍着不让自己发抖。 好可怕,不敢抬起头来。 想到一旦抬头,就会得知大家正以怎样的眼神望向自己,便感到恐惧。 「莫妮卡,嗳……这是在,开玩笑吧?」 带着颤抖嗓音开口的是拉娜。 (非讲清楚不可。一定得,由我自己好好……) 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明明已经想像了无数次这个瞬间的到来,也思索过无数次该说些什么,可是嘴巴却干涸不已,舌头也不听使唤。 代替沉默不语的莫妮卡,原本在身后待命的伊莎贝尔向前跨出了步伐。 「也难怪各位会感到惊讶。但,我伊莎贝尔·诺顿可以在此作证──」 挺身替莫妮卡接收在场全员的困惑视线,伊莎贝尔宣言: 「这位大人,正是击退沃岗黑龙,拯救了柯贝可伯爵领的大英雄……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大人。」 即使伊莎贝尔如此宣言,众人的困惑依然不见收束。 就在这时,一阵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口哨声响起。是躺靠在沙发上的修伯特。 「哼~哼,哼,哼──与其用嘴巴解释,不如直接表演这个更有说服力……对吧~?」 只见修伯特啪叽弹响细长的手指。套在手上的戒指随即发出阴森的红光,生成火焰箭矢。总数,共十枝。 紧接着,由修伯特自豪的魔导具所生成之火焰箭矢,笔直朝莫妮卡飞翔而去。 那是令对手无暇咏唱防御结界的,必杀的一击。 莫妮卡在抬头确认火焰箭矢的同时,无咏唱发动冰箭魔术。然后,将修伯特射来的火焰箭矢,全数以冰箭击落。 目睹以箭矢迎击箭矢的神技,对魔术有涉猎的在场人士,个个屏气凝神,惊愕不已。 修伯特的嘴角愉悦而凶狠地上扬。 「那──这招又如何啊~?」 将右手掌张至极限,再一把猛力握紧。随后,生成在修伯特周围的火焰箭矢合而为一,化作火焰长枪。 燃着熊熊烈火,不停洒落火粉的枪尖,并非瞄准莫妮卡,而是朝向坐在桌前的其他人。 有魔术基础的希利尔与古莲,反射性咏唱起迎击用的魔术。 「迪伊学长。」 莫妮卡举起手中的法杖,咚一声敲向地面。 法杖上的饰品随着锵啷锵啷的响声摇曳。然后,就好似要回应这阵声响一般,由水构成的大蛇自法杖飞出,缠绕在火焰长枪上。 「希望你不要,在室内,乱用攻击魔术。」 「可是叔父他不管室内室外,都轰隆轰隆放个不停啊~?」 「……我知道。」 莫妮卡将视线移回会议桌。 拉娜等人终于开始对莫妮卡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了。就连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克劳蒂亚,眼睛都比平时瞪得更开。 一如修伯特所盘算的,想证明自己是〈沉默魔女〉,比起费尽唇舌,直接施展无咏唱魔术才是最快的。 就算是不熟悉魔术的人,也至少明白未经咏唱就无法施放魔术这点常识。 其他人就更别提了,只要对魔术稍有接触,再怎么不情愿,也会理解到莫妮卡展现的技术是多么超乎常理吧。 尤其是希利尔,在莫妮卡刚插班入学那阵子──在他因魔力中毒而失控时,就曾经亲眼目睹到,用箭矢击落箭矢的神乎其技。 莫妮卡对满是汗水的滑溜掌心使劲,紧紧握住手中的法杖。 「……大家愿意,听听我的请求,吗?」 嘎哒声响入耳。是希利尔自座位起身的声音。 踩着静静的步伐,希利尔来到莫妮卡面前。莫妮卡的心当场揪在一起。好可怕,好想逃走,不想听接下来的发言。 紧握法杖的手颤抖不已,随之晃动的饰品叮铃作响。 就在莫妮卡按耐不住,低下头去的同时,希利尔单膝跪地,向莫妮卡低头说道: 「对于过往的诸多失礼行径,恳请海涵。艾瓦雷特魔法伯。」 彬彬有礼的谢罪,比骂言更加刺痛着莫妮卡的心。 僵直呆立的莫妮卡,耳里又传进希利尔的补充。 「去年秋天,在我魔力失控时拯救我的人……果然,也是你对吗。」 那句「果然」,令莫妮卡忍不住抽了口气。 「希利尔大人,是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救了我的,身穿斗篷的人物;新年时在城里遇见的人物……以及诺顿会计,你们的手都有同样的特征。」 希利尔目不转睛地凝视莫妮卡紧握法杖的手。 确实,相较于同年代的少女们,莫妮卡的手掌较为娇小,就与孩童没两样。 可是,莫妮卡真是一丁点都没想过,姑且不论菲利克斯,竟然连希利尔都隐约察觉到了莫妮卡的真实身分。 「那,希利尔大人,早就注意到……我的真实身分,了吗?」 「并没有非常肯定就是了。」 说着说着,希利尔细长的睫毛随着眼皮下垂。 「对王国至宝七贤人做出的无数失礼举动,我在此由衷致歉。」 面对如此真挚的赔罪,莫妮卡一脸茫然地伫立原地。 ──还请别放在心上。毕竟我刻意隐瞒身分在先,这也是没办法的。 现在该做的,是用这样的发言打圆场,然后赶快言归正传。明知如此,莫妮卡的舌头却怎样也动弹不得。 (必须得,好好回答说「不要紧」才行。因为,我是〈沉默魔女〉……) 早就知道了,一旦莫妮卡揭晓真实身分,大家免不了会变得见外。 态度的转变也好,保持距离的反应也好,全部,全部都早就有所觉悟了。 明明都这么觉悟了,却…… 「不要……」 鼻子深处一阵刺痛,眼睛也热了起来。 为了今天而演练的各种说词全都从脑海中消失,嘴巴自顾自地动了起来。 「我不要……希利尔大人,对我这么毕恭毕敬的~……」 滚烫的水滴夺眶而出,滑落脸颊。然后就有如水门决堤一般,泪珠接二连三满溢不止。 虽然莫妮卡慌忙举起手背擦拭眼角,但泪水完全止不住。喉咙也擅自抽咽起来,不停发出令人难为情的咕噎啜泣声。 看到莫妮卡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希利尔眉尾下垂,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 「艾、艾瓦雷特魔法伯……」 「我想要,一如往常的,整天发脾气的希利尔大人~……呜噎……呜、呜咽~~~~……」 「……」 再也按耐不住情绪,袖口满是泪水的莫妮卡抱在法杖上,蹲下缩起身子。伊莎贝尔赶紧靠上来从旁搀扶。 愧疚与害羞等多种感情涌现,莫妮卡的眼泪不减反增。 「对不起,向大家说了那么多谎……对不起骗了大家……对不起……」 受到罪恶感占据内心的莫妮卡,除了道歉之外就只能道歉。多么无能,多么不像话。 自己明明是七贤人。明明还有非达成不可的使命。 (明明就不能,这样子的……!) 脑袋虽然明白,眼泪与呜咽却都不听使唤。 好害怕,不想站起来,不想看到大家现在是什么反应。 要是有人骂自己骗子,该怎么办。 要是有人大失所望,觉得七贤人竟然是这副德性,该怎么办。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蹲在地上不停颤抖时,某人从椅面起身的声音传进耳里。 肩头为之一颤,莫妮卡缓缓抬头──走来莫妮卡面前蹲下的人,是拉娜。 拉娜正用力嘟着嘴唇,眉头皱在一起。见到这张愤怒的表情,莫妮卡忍不住更加畏缩,可拉娜却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在莫妮卡脸上擦拭起来。 「笨蛋莫妮卡。哭成这副模样,岂不是想吵架也吵不起来了。」 「吵、吵架……你、你果然,生气了……」 「是啊,没错!当然在生气!一来懊恼被你瞒了这么久,一来又觉得『为什么要骗我?难道我这么让你信不过吗?』可是……」 拉娜闹别扭似地嘟起嘴唇,小声继续说道: 「可是,生气归生气……又不代表就一定会讨厌对方吧。」 还在啊呜啊呜地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拉娜又用手帕往莫妮卡的鼻子捻了捻。 「呼喵呜~……」 「况且,我又不是傻瓜。想也知道,你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才没办法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啊。」 「啊呜~……」 「……所以呢。我觉得自己,还是想跟莫妮卡做朋友。莫妮卡不这么想吗?」 与自己面对面,近在咫尺的拉娜,带着稍显游移的眼神,略为忐忑地问道。 莫妮卡哭哭啼啼地回答: 「我也想做朋友……」 拉娜点点头,应了一声「很好」,随后牵着手拉着莫妮卡站起来。 然后顺势绕到莫妮卡背后,抓住肩膀把莫妮卡转往希利尔的方向。 「让你久等了,希利尔副会长。请吧。」 请吧──拉娜虽然这么说,但到底是要请什么呀。 面对困惑的莫妮卡,希利尔清清嗓子开了口。 「诺顿会计!」 有如俐落鞭打般的犀利嗓音,响彻学生会室。 就好似打嗝突然被吓停一般,莫妮卡的呜咽也止住了。 「学生会干部这么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贵为学生会干部,随时都得表现得像全校学生的楷模!还在拖拉什么,首先,给我想办法处理好你那惨不忍睹的表情!」 眼见希利尔眉尾上吊扬声怒吼,莫妮卡哭肿的双眼这会儿睁得圆滚滚。 「……是一如往常的希利尔大人~」 听到莫妮卡带着鼻音低语,希利尔有点尴尬地补充: 「仔细一想,现在还是在学中,所以学生会干部的身分不变。既然如此,叫你诺顿会计应该不成问题吧。」 「……是的,我想要,被唤作诺顿会计。」 莫妮卡用哭得唏哩哗啦的脸,露出了柔软的笑容。 * * * 稍作喘息安心下来,泪水又擅自滑落了。是安心的眼泪。伊莎贝尔拿起手帕,为吸着鼻子的莫妮卡轻轻拭去泪珠。 「莫妮卡姊姊,艾卡莎正在准备温热的饮品,还请稍等一会儿。」 (插图006) 说起这位东方大贵族柯贝可伯爵家的千金,在校内最有名的就是疏远与欺负莫妮卡的事迹。 这样的伊莎贝尔,现在竟然如此殷勤地照护莫妮卡,在场成员无不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 艾利欧特伸手按在额头,仰头朝天花板嚷嚷起来: 「感觉这短短几分钟就老了好几岁啊……诺顿小姐竟然是魔法伯……那不是魔术师的顶点吗。」 有如死尸般趴倒在桌面上的克劳蒂亚,也用了无生气的嗓音低吟: 「曾在本人面前大谈〈沉默魔女〉阔论的我,岂不是蠢到没命了……」 克劳蒂亚所说的,应该是刚与莫妮卡认识时,在茶会上聊过的话题吧。那时候,克劳蒂亚对于〈沉默魔女〉是这么表示的── 〈沉默魔女〉明白沉默的价值,是位深富理性又聪明的知识分子。 「而且,竟然连兄长都早就隐约察觉到了,是吗…………我现在,真的有够想自尽的。」 「克劳蒂亚小姐,请,请你振作一点啊。」 尼尔手忙脚乱地安抚感觉真的像要寻短的克劳蒂亚。 这时,罕见地一直忍住没发言的古莲,忽然举手喊道:「对了对了!」 「这么说来,在廉布鲁格解决掉咒龙的,也是莫妮卡咩?」 「那、那时候……都怪我没能好好顾全大局,给古莲同学添了大麻烦……」 在缩起身子赔不是的莫妮卡身旁,伊莎贝尔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朝桌面猛力探出上半身。 「是呀,没错!廉布鲁格的咒龙以及沃岗的黑龙,讨伐这两大邪龙的姊姊,实力当然是货真价实的!说起姊姊瞬间击落翼龙群时的表现,那可真的只能说是英姿焕发~……!」 「伊莎贝尔大人,伊莎贝尔大人,那那那那个……」 莫妮卡正支支吾吾不知所措,古莲又感动地低语了声:「好猛~」 「那~!在七贤人甄选会上,把师父打得落花流水的人,也是莫妮卡咩?」 「那个,这样说,会有点语病……」 所有人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莫妮卡。 这与揭晓身分的时候,又是一种不同的温度。 「这、这这这是误会~~那时候我只是因为害怕路易斯先生,才连发广范围魔术……」 正当莫妮卡猛摇头摇到头都快飞了,修伯特又咧起嘴角笑眯眯地插嘴: 「顺带一提,闯入先前那场魔法战把我打烂的人,也是莫妮卡喔~?」 「那、那是因为,迪伊学长,对大家做些很过分的事情~……!」 「用最新锐的高度追踪术式把我逼得走投无路,再改写我的魔导具抢走主导权,那副毫不留情展现力量差距的模样真的是棒呆喽~?对吧?莫──妮──卡──?」 「请不要这样~~~~」 接二连三出现的爆料,内容都是把谁谁谁给打得七零八落什么的,火药味也未免重过头。 似乎是难以将这些火爆十足的资讯与莫妮卡·诺顿搭上线,众人显得混乱无比。 亚伯特嘀咕着:「这么说来,身高的确与典礼上看过的身影相近……」艾莉安奴也在微笑的同时,眼神游移不定地随口应声:「哎呀哎呀,是吗是吗?」 这种状况下,只有一个男人毫不动摇。 「换句话说,这个国家的七贤人是棋场名手的集团对吗?其他七贤人的棋艺应该也都高人一等吧?」 无论何时都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棋痴──罗贝特·温克尔这番发言,听得莫妮卡实在只能苦笑。 「呃──……七贤人跟棋艺基本上,没有什么关系……」 艾利欧特一脸头痛的表情伸手按在头上。 「七贤人是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最高峰啦。地位相当于伯爵,是国王陛下的顾问。」 「就是说,莫妮卡小姐还会陪国王下棋……?」 「算我拜托你,不要再继续扯到下棋!」 艾利欧特发出夹杂哀号的呐喊,瘫倒在桌上。 在他的身旁,布莉吉特交互望向莫妮卡与伊莎贝尔,喃喃自语道:「总算说得通了。」 「我本以为,莫妮卡·诺顿是受柯贝可伯爵之命潜入校园的谍报员……但其实是受柯贝可伯爵支援,负责担任殿下的护卫对吗?」 「是、是的……我的任务是,以不让殿下察觉为前提,暗中护卫殿下……」 「有权力对七贤人下令的,只有国王陛下一人。这样的话,也难怪无法表明身分了。」 就在众人还为了莫妮卡的身分困惑时,布莉吉特似乎已经先一步切换了思绪。 琥珀色的双眼直直地凝视莫妮卡。 「然后,这种状况下主动揭晓七贤人的身分,代表事情有其相应的严重性,这样想没错吗?」 莫妮卡咕嘟咽下口水,点点头。 现在起才要进入今天的主题。 「在我开始说明之前……首先希望大家,可以看看这个。」 莫妮卡自椅面起身,将一本日记摆在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之间。那是正牌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日记。 基本上打算给全员都看过一遍,不过莫妮卡希望,能让熟知已故菲利克斯王子的这两人排第一。 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先是一脸狐疑,但在翻开第一页之后,神情便转为惊愕与僵硬。 艾利欧特把下垂眼睁得老大,转头望向莫妮卡。 「喂,这东西你是从哪里……!」 「首先请整本读过一遍。我希望,在场的全员都可以看完。」 布莉吉特什么也没说,她的双眼已经不停追逐着纸面的文字。艾利欧特也吞下言语,开始研读日记。 时机抓得正巧,伊莎贝尔的侍女艾卡莎端了全员份的茶水进来,一行人于是喝茶静待两人看完日记。 总算,好似已读到最后一页的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都抽了口气。 尤其是艾利欧特的脸色,只有苍白两字可言。 「喂,这是怎样……!那么说来,那家伙岂不是……」 正牌菲利克斯王子是怎么临终的,艾利欧特曾听艾萨克提过。正因如此,才无法掩饰动摇吧。 布莉吉特也同样皱起柳眉,一脸悲恸。 想像着两人的心境,莫妮卡环顾室内全员一圈。 「首先,想请在场的各位,都把这本日记读过。然后……再听听我的请求。」 艾利欧特将读毕的日记交给希利尔。就这样,房间里所有人都依序读过了菲利克斯王子的日记。 日记里记载的,是十年前的真相。 年幼王子与随从间的少年友情、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阴谋,以及……菲利克斯王子真正的心愿。 最后一个拿到日记的修伯特,维持躺在沙发上的姿势,只灵活转动颈子望向莫妮卡。 「哼~哼,哼,哼──……就是说,第二王子在十年前就已经由名叫艾萨克的随从顶替了吗。那么,写完这本日记之后,正牌第二王子上哪儿去了?」 「……似乎过世身亡了。」 「嗯~我想也是嘛~这样才说得通啊~意思就是,我们所认识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有够拗口的,简称学生会长好了。总之学生会长就是艾萨克吧……嗯嗯?可这样就跟〈宝玉魔术师〉告发的『在近日为冒牌货所顶替』互相矛盾了~喔~?」 讲到这里,修伯特一度打住,抚着细瘦的下巴咧嘴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学生会长跟克拉克福特公爵,以往是有合作关系的。但为了某种原因决裂,克拉克福特公爵于是决定把学生会长处分掉……就这么回事吗。〈宝玉魔术师〉也是颗弃子吧。」 像这种时候,修伯特灵光的脑袋与敏锐的直觉,实在很令人感激。 莫妮卡点头,开口回应: 「那个人……学生会长他,非常执着于保全正牌菲利克斯王子的名誉,也只固执在这件事情上。为了这个目的,他打算以大罪人的身分赴死。」 将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名字刻划于世间。这就是艾萨克一切的动机。 为此,他舍弃自己的名字、长相,以任何人都认同的完美王子殿下身分,活过了这十年。 「可是,一旦那个人被当作帝国魔术师处刑……就很可能,变成引爆与帝国战争的导火线。」 克拉克福特公爵一直想要开战的事,相信任谁都曾有耳闻。 唯一的例外,是对国内情势缺乏认知,歪头咕哝「是这样咩?」的古莲。 这时,亚伯特神情苦涩地低语: 「之所以硬是推动我与艾莉安奴小姐的婚约,就是这个缘故吗。」 「咦?亚伯特与艾莉,要订婚了吗?」 古莲的高分贝反应,让艾莉安奴面红耳赤地自椅面起身。 「那、那件事,还没有真的定案啦。就只是,父亲大人真的很唐突地来信告知而已……」 与顿失方寸的艾莉安奴正相反,亚伯特显得冷静有加。只不过,眼中静静地燃烧着怒火。 「因为艾莉安奴小姐的父亲,廉布鲁格公爵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啊。两人想必是打算拥立身为第三王子的我去当王储吧。婚约只是前置工作。」 待亚伯特继位为王,克拉克福特公爵就会以监护人的身分掌握实权,伺机举兵进攻帝国吧。 对于克拉克福特公爵而言,不听话的傀儡,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我想要,救出学生会长,同时,还想要避免战争爆发。」 莫妮卡说完,直到方才为止都如同死尸般趴在桌上的克劳蒂亚出现了些许动静。从乌溜直发缝隙间窥见的瑠璃色双眼,正静静地凝视莫妮卡。 「不可能喔。」 身为〈识者家系〉末裔,克劳蒂亚这句发言的分量重如泰山。 「的确,只要公开这本日记,就能让克拉克福特公爵十年前的罪行明朗化……但罪行会曝光的人,也包括名为艾萨克的随从……身为公爵的共犯,死罪是免不了的……」 一如克劳蒂亚所言。就算公开所有的真相,艾萨克依然难逃一死。 最重要的是,他本人并不期望获救。 莫妮卡握紧摆在膝上的拳头,咬牙切齿似的说道: 「我有,唯一一个,可行的作战。」 那是,要称为作战都觉得厚脸皮,莫妮卡人生最大的一场出千。 可是,只要进展顺利,就能同时回避战争与艾萨克的处刑。 「这个作战,只凭我一人没办法达成。所以,拜托了。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面对低头恳求的莫妮卡,希利尔以一如往常的严厉口吻回应: 「诺顿会计,首先请你说明作战内容。是否能够协助,要等听过说明才能决定。」 虽然严厉,却没有一口回绝,而是督促后续,对现在的莫妮卡而言,这样的态度实在感激不尽。 轻轻点头之后,莫妮卡开始描述自己构思的作战。作战内容也好、讲解的顺序也好,事先早就演练过无数遍,所以并未花上多少时间解说。 「……以上,就是我构思的,作战。」 听完说明的人,个个都露出了严峻的表情。 确实,这个方法能够避免战争,并且不让艾萨克被处死。可是,那是建立在成功的前提上。 面无表情倾听作战内容的克劳蒂亚,用低沉的语调开口: 「万一失败了,你可不是光被赶下七贤人宝座就了事喔?……肯定会跟那个冒牌货一起被处死。」 莫妮卡紧闭嘴唇点头。关于这点,莫妮卡早有觉悟。 「届时,我会一个人担起所有的责任。」 在最高审议会现场,实际行动的只有莫妮卡一个人。 真演变成最糟的情形,就由自己顶下全部责任受死,莫妮卡已经有此心理准备。若是连这点程度的觉悟都没有,是无法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锋的。 在如斯紧绷的气氛下,希利尔开了口: 「与其在那儿左思右想失败会怎么样,更该做的是动脑思考如何提升作战成功率吧。」 就这么一句话,现场的气氛转变了。 对于莫妮卡提出的作战,至少希利尔是采正面态度在检讨的。 希利尔露出在会议上常见的犀利眼神,望向莫妮卡。 「诺顿会计,关于作战方针,我有几点疑问。尤其是关于作战的关键,也就是那只魔导具……」 「那叫做……『黑色圣杯』。」 黑色圣杯,莫妮卡的父亲打算制作的魔导具。能借由分析血液,调查血缘关系人士的装置。 对这场作战来说,这个装置是绝对必要的。 「这只魔导具……真的有可能实际制作吗?」 莫妮卡拿出事先准备的资料,用行动代替回应。有如辞典般厚重的这份资料,是莫妮卡以父亲遗留下的设计图加工而成的。 来到沙发前,莫妮卡将资料递给了修伯特。 「关于魔导具的制作,迪伊学长应该比我更清楚……可以请迪伊学长评估看看吗?」 「哼,哼~还以为~我是被你找来证明〈沉默魔女〉身分的……原来如此,这方面才是主题吗。」 修伯特拿起资料,哗啦哗啦地随性翻页。 翻页的速度之快,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有好好过目,但修伯特确实是用这种方式仔细吸收了内容。 总算,连最后一页也读毕之后,修伯特仰头亮出喉咙大笑。 「嘻~哈哈哈!这啥玩意儿啊!米妮瓦教授级才有的设备跟材料!这花费可不得了~喔?可以在王都盖房子咧?」 「钱不是问题。我本来……就没怎么花过薪水。」 「可材料要上哪儿调度?魔导具用的加工石材跟颜料、抽取魔素用的各类药水……每个都不是能轻松弄到手的吧~?」 没错,想制作黑色圣杯,设备、材料,以及时间,三者缺一不可。 正因如此,莫妮卡才判断只凭自己一人赶不及。 「……拉娜,列在这里的物品,有办法在一周以内调到吗?」 看到莫妮卡递出的材料清单,拉娜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 不过,拉娜马上把睁大的双眼眯细,开始逐字确认。那是长于贸易的商人才有的眼神。 「关于矿石,只要向主要店铺询问,马上就能确认库存状况。就算缺货,我家也有宝石方面的管道,肯定没问题。至于药水,父亲大人有认识专卖魔导具用品的商会,应该会拜托对方吧。一周以内是有点赶,可只要快马加鞭,应该勉强来得及。」 距离审议会,只剩下两个星期。调度材料耗费一周,剩下一周多的时间全部用在制作。这样应该能够压线赶上。 在魔导具制作方面,修伯特无庸置疑是天才。技术面比莫妮卡还杰出。 「只要凑齐材料,就做得出来对吧,迪伊学长?」 「这东西可是得有相当的设备才造得出来喔~?……米妮瓦吗?你应该知道,我是被米妮瓦下了逐客令的吧?」 「不是的。」 米妮瓦是最高峰的魔术师养成机构,用来制作魔导具的设备应有尽有。 可是,如果在米妮瓦打造魔导具,被路易斯发现的可能性很高。这点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 所以,莫妮卡已经事先找好了别的设备。 「设备方面……我私下,已经找安柏德伯爵讲好了。」 安柏德伯爵。 陌生的名字入耳,室内所有人都一脸狐疑。 率先答腔的人,是尼尔。 「啊,棋艺大会上的!」 近来才刚继承爵位的新任安柏德伯爵巴尼·琼斯──莫妮卡在米妮瓦时代的同学,现在的劲敌。 拉娜嘀咕了声「那个戴土包子眼镜的?」 「今天上午,我十万火急去拜访巴尼……拜访安柏德伯爵,获得了借用设备的许可。」 有许多魔导具职人居住在安柏德伯爵的领地,知名工坊亦不在少数。巴尼已经答应,会把其中一间出借给莫妮卡。 设备交由巴尼、材料交由拉娜,技术交由修柏特,只要三人都点头协助,就能达成黑色圣杯的制作条件。 「哼~哼,哼,哼──我可还没答应帮忙喔?……当然,可以期待事成之后的犒赏吧~?」 修伯特咧起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古莲见状不禁皱起眉头。 只是,修伯特的发言早在莫妮卡的预料之中。 「……我会安排一个,迪伊学长最喜欢的魔法战舞台。」 「意思是你愿意当我的对手吗?莫妮卡~?」 「不是的。不过,毫无疑问,对方会是前所未有的强敌。我敢保证,绝对是迪伊学长也会满意的对手。」 然后,这场魔法战同时也是作战的关键之一。 ──必须拖住某人的行动。这场魔法战的目的就在此。 当莫妮卡道出那个人物的名字,室内所有人都瞬间哑口无言,只有修伯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错喔,不错喔!这种机会可不是常有的!不愧是我的女王陛下。知道要怎么让猎犬开心。」 「那个~迪伊学长……希望你可以……不要讲那什么……女王陛下的……」 莫妮卡低声下气地表明主张,可修伯特并不是会听进去的人。 他自沙发起身,在莫妮卡面前单膝跪地,扬起嘴角笑道: 「对我下令吧,我的女王陛下。指派你的忠心猎犬,去撕裂猎物的喉咙吧。」 「不那个,用不着撕裂喉咙也没关系……只要能拖住脚步就够了……」 在莫妮卡跟前下跪的修伯特──目睹如此骇人光景,谁都起不了打岔的念头。 坐立难安的莫妮卡欲哭无泪地啊呜啊呜呻吟,希利尔这才出了声。 「作战概要我理解了。我会倾尽全力支援……不过──」 希利尔暂时打住,朝在场全员环顾一圈。 「这场作战,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迎向灭亡。并不强制参加。若有人想要退出,请趁现在离开。」 「我跟了。」 毫不迟疑表明参加的人,是拉娜。 「好朋友都开口拜托,当然要全力以赴了。时间宝贵,这场会议一结束我就开始行动。」 语毕,拉娜用鼻子哼哼两声,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也提供协助吧。」 下一个点头的人出乎意料,是第三王子亚伯特。 「我也有身为王族的尊严。想对那些轻蔑我的大人们还以颜色。」 接着,尼尔也语调平稳地开口: 「我也来帮忙。我相信……这场作战的胜算绝对不低。解放学生会长,同时避免战争。只要我们合作,一定办得到才对。」 「尼尔既然加入,作战就不许失败了,绝对不能让尼尔出事……」 尼尔身旁的克劳蒂亚低语。虽然一副发自内心嫌麻烦的模样,但还是姑且愿意协助的样子。 「我也加入。」 俐落举手的人,是罗贝特·温克尔。现场唯一来自邻国兰道尔王国的留学生。 「一旦利迪尔王国与帝国开战,位于两国间的兰道尔王国自然也难置身事外……不,倒不如说,利迪尔王国甚至有可能在帝国之前先攻打我国,作为侵略帝国的桥头堡。况且,更重要的是……」 罗贝特绷起原本就精湛的五官,转头望向莫妮卡。 「家兄有说过,『别放过展现男人本色的机会』。」 展现男人本色,是怎么回事啊──莫妮卡暗自思索。 总之看看罗贝特想展现什么就好了吗? 面对困惑的莫妮卡,罗贝特一本正经地说: 「就是这样,请尽管看着我吧。莫妮卡小姐。」 「好、好的……!」 莫妮卡嘴巴紧闭成一字形,目不转睛盯着罗贝特。罗贝特也直直回望莫妮卡。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忽然,视线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掌遮断。是不知几时自椅面起身的希利尔。 莫妮卡一下子搞不清楚状况,眨着眼转头,接到视线的希利尔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希利尔大人?」 「……」 「那个~?」 「……回、回归正题了。」 希利尔语调飞快地说道。确实,作战的参加者才刚募集到一半。 这时,一声忧愁的叹息响起。是用扇子遮在嘴边的布莉吉特。 「明明构思了那般大胆的作战,一举一动却这么靠不住……你有自觉吗,这场作战成功与否全看你喔?莫妮卡·诺顿。」 刻意用姓氏诺顿称呼莫妮卡的布莉吉特,露出打量式的眼神继续接话: 「参加最高审议会的都是王国重臣。用这种小市民的态度出席,不管讲什么都会被嗤之以鼻吧。」 「呜呜……这个……那个……」 自己的容貌与举止,并没有七贤人应有的威严,这点莫妮卡再清楚不过。 布莉吉特啪唰一声阖起扇子,告诉缩起身子的莫妮卡: 「就由我来彻底指导一番,以免身为学生会干部的你,在最高审议会上出洋相。」 讲到这儿,动人美貌的可靠笑容里,浮现了些许惆怅的动摇。 「所以,你一定要救出那个傻随从,并且告诉他……菲利克斯殿下真正的心愿。」 那副笑容,看得莫妮卡几乎整个胸膛纠在一块儿。 (这个人,是多么坚强啊。) 追查真正菲利克斯的下落多年,最后得知的是残酷的真相,这样的布莉吉特,受到的打击肯定比谁都大。 即使如此,她却依然能够放眼未来。 布莉吉特用她一如往常的冷静态度,问向艾利欧特: 「这么一来,现任学生会干部尚未表明意思的,只剩一人了。你怎么打算?霍华德书记?」 被点名的艾利欧特,带着有点提不起劲的态度托腮应答。 「……伤脑筋,受不了,真的是够了。我明明打算从头到尾当个旁观者。」 没错,艾利欧特彻头彻尾就是个旁观者。 明明深知内情,却从不介入,永远冷眼旁观。 话虽如此,在场对于艾萨克与菲利克斯认识最深的人无他,正是艾利欧特。 「啊,对喔。这么一提,我还没对那家伙说『瞧你这蠢样,活该』嘛。帮忙把他救出来,再指着他嘲笑一番,应该也不坏吧。」 带刺的笑容回到了艾利欧特脸上。只见他把头发往后一拨,眯细下垂眼说道: 「到时就好好拜见,被我这个死对头救出来之后,那家伙厌恶得要命的表情吧。」 说着说着,艾利欧特缓缓转头环视一圈,然后朝下任学生会干部们望过去。 「来,这样现任干部已经全部点头了。剩下的两个怎么样?」 剩下的两个──是指古莲与艾莉安奴。 艾莉安奴压低音量,轻声确认古莲的意思。 「那个~古莲大人决定……要怎么做呢?」 像这种时候,无论赞成或反对,感觉上总会率先出声的古莲,这回却是双手抱胸,面有难色地默不作声。 这也是当然的。最可能为了该不该参加这场作战而烦恼的人,无庸置疑就是古莲。 希望古莲无论如何都能排除万难帮忙──这种话莫妮卡也说不出口。 就在众人默默守候古莲会如何决断时,古莲开口了: 「……嗯,决定了。我有好好自己思考过,才做出这个决定哩。」 用好似要讲给自己听的语调,古莲娓娓道来: 「我啊,还在念米妮瓦的时候,真的恨死上学了。成天尽是些讨厌的事,一点都不快乐……」 顿了一会儿,古莲瞥向修伯特。 但修伯特只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 古莲不悦地皱起眉头,接着重新打起精神描述。 「可是,自从来到赛莲蒂亚学园,每天都过得好开心。这当然是多亏了像尼尔或莫妮卡这样的好朋友……可我相信,有部分也要归功于学生会长。」 像是在后院烤肉啦~或是校庆时上台演戏啦~古莲竖起指头细数与艾萨克有关的美好回忆。 虽然希利尔瞪大眼睛质疑「在后院烤肉?」,不过马上被尼尔「哎呀,好嘛~」安抚了下来。 「所以说,我想要救学生会长!然后在毕业典礼上,对学生会长说恭喜毕业!」 「古莲同学……真是非常谢谢你。」 莫妮卡深深一鞠躬,古莲马上露出洁白的齿列回以笑容。 「别说这种见外的话呗!」 这种纯正的古莲爽朗风格,似乎让坐在一旁的艾莉安奴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我、我也是……那个,如果只是暗中支援,我应该也帮得上忙。」 艾莉安奴也表达了参加的意思。 学生会室里,没有任何一个离席的人。 希利尔「很好」一声点头,环顾室内一圈。 「那么由现在起,开始执行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长救援作战!」 强而有力的宣言,令莫妮卡感到自己全身血液,都随着怦通怦通的鼓动声加速奔驰。 敌人是王国首屈一指的掌权者。状况极为不利。一旦作战失败,灭亡之路无可回避。 明明如此,现在的莫妮卡却丝毫没有颤抖。胸膛为一股更胜恐惧的强烈情感所占据。 「绝对,要让这场作战成功。」 不经意出口的发言,被希利尔用得意的笑容应了一声「那当然。」 (插图007) ──────────────────────── 第二章 作战准备与带来勇气的魔咒 上个月才刚继承领地统治权的新任安柏德伯爵──巴尼·琼斯,正为了视察领地,搭乘马车于镇上移动。 他所治理的安柏德伯爵领,在利迪尔王国的魔导具产业中,是排名前三的地区。 尤其工业魔导具与医疗用魔导具这类大型的魔导具,能够经手的工坊无论国内外都称不上多。而坐拥最多这类工坊的,就是安柏德伯爵领。 巴尼正在前往的,就是其中一间能够制作这种魔导具的工坊。 事情回溯到大约一周之前,一位客人造访巴尼的宅邸。 那位客人的身分,是巴尼毕生的劲敌。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她为了暗中制作某项魔导具,向巴尼提出借用安柏德领内魔导具工坊的请求。 说起魔导具,大多都是对宝石赋予防御结界或简单的攻击魔术,制作成类似小型装饰品的外观,不过莫妮卡想要打造的,是机能远在这类魔导具之上的复杂装置。自然也需要相应的设备,绝非个人小工坊有能力负担。 这种状况下,她没有选择米妮瓦或王立魔法研究所,而是寻求巴尼的协助。 那个莫妮卡。跑来拜托我巴尼·琼斯! (……她所提案的魔导具,对于我这王国魔导具产业一大支柱的主导人而言,实在非常能够勾起好奇心。所以,我趁视察时顺道绕去观摩也是理所当然的。) 下了马车,巴尼一手提着纸袋,朝眼前的工坊走去。 纸袋里装的,是他宅邸内手艺最高明的料理人烘焙的点心。 (准备手制点心,是为了慰劳工坊职人们。是仁民爱物的领主本来就该做的事。) 在心中对自己如此解释过后,巴尼敲响了工坊最后头的门。 「你好,艾瓦雷特魔法伯。开发还顺利吗?反正按你的作风,肯定又埋头研究到废寝忘食了吧?碰巧我这里正好有份点心,不如喝杯茶喘口气……」 「哼~哼,哼,哼──?你这家伙挺面熟~的嘛~?」 作业室里的莫妮卡,正握着羽毛笔坐在桌前,以惊人之势挥毫。她对面的座位上,则有一位身穿白衣的红发男在调配药水。向巴尼搭话的,正是这个男人。 隔了几秒才注意到巴尼入房的莫妮卡,从纸面移开视线,抬头望向巴尼。 「啊,巴尼,午安……」 「等等,莫妮卡,你跟我,到这边来一下。」 巴尼退回走廊上招手,莫妮卡小步小步跑向巴尼,歪头问了句「有什么事吗?」事情可大了。 「为什么,迪伊学长会跑到这里来!」 「呃──因为我请他来帮忙制作魔导具……难道说,巴尼其实,跟迪伊学长处不来吗?」 「没有半个出身米妮瓦的人跟他处得来!」 米妮瓦顽童二世──修伯特·迪伊,以不分教师同学,见人就挑起魔法战的作风闻名。 在米妮瓦就读时,巴尼明明是知识派秀才,仍然多次被卷入魔法战吃尽苦头。 巴尼重新戴好歪掉的眼镜,凑到莫妮卡耳边。 「说到底,你自己向来也都应付不了那个人,不是吗?」 「呃、嗯,是这样没错……但是在魔导具制作方面,迪伊学长,是真的很厉害……」 确实,修伯特·迪伊是打造魔导具的天才这点,巴尼还在念米妮瓦时就曾数度耳闻。 既然连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都开口认可,他的本事想必远在一般职人之上吧。 然而,莫妮卡那么老实地夸奖修伯特,对巴尼而言可一点意思都没有。莫妮卡的劲敌应该是自己才对。 莫妮卡就应该哭丧着脸嚷嚷「巴尼,救命啊~~」跑来找自己求救,然后再露出软绵绵的笑容说「巴尼,谢谢你」才对! 正当巴尼暗自烦躁,莫妮卡又忸忸怩怩地搓起指头仰望巴尼。 「巴尼你跑来真是太好了……我跟你说,那个,我有事想拜托巴尼帮忙。」 「唉~身为诸事繁忙的伯爵,我当然是没办法帮忙制作魔导具,但如果是为了取得魔导具专利所需的各种手续,这点小事我随时都可以提供智慧……」 「我想要,巴尼的血。」 眼镜整个滑掉了。 「……你刚,说什么?」 「呃就是,现在想要尽量多搜集各种血液的样本……也向工坊的大家拜托过了,不过血液中的魔素,还是魔力量高的人比较容易萃取,所以就想说,好想要巴尼的血喔~这样。」 「……」 「因为,我的血跟迪伊学长的血,都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 总之先把滑掉的眼镜推正──就在这么想的巴尼举起手掌时,从背后伸来的手臂就像蛇一般纠缠在巴尼的颈子上。 在耳边响起的,是夹杂哼歌声的不悦嗓音。 「哼~哼,哼,哼──血液样本提供者~确保~」 「噫──!」 在脸色发青的巴尼面前,莫妮卡拿起放血用的细长小刀,举在火上烘烤。 「你不要动喔,巴尼。只是稍微戳一下,再挤一挤而已。」 「嘎啊────!」 * * * 被莫妮卡用各种意义上都令人心惊肉跳的动作划开左手指尖,榨取血液的巴尼,正一脸别扭地为指头涂抹止血软膏。 「受不了,都让我这个安柏德伯爵提供血液了,你的魔导具,可一定要给我顺利完成啊。」 巴尼悻悻的发言,对莫妮卡与修伯特而言已是马耳东风。两人正专注着把血滴在玻璃皿上,与药水混合并观察变化经过。 「果然,魔力含量高的血,检查结果就出现得,比较快。」 「哼,哼,得调整到不管多微小的魔力量,都萃取得出魔素才行~否则派不上用场吧。」 「是的,接下来要开始提升精度。」 一会儿纪录一会儿计算,两人看起来忙得挺凶。 巴尼正感觉不是滋味,房门就忽然被打开,一个抱着木箱的黑发男连门也没敲就闯了进来。 「哈!哈!嘿~小不点。你要的东西弄好啦。在我雕最后的收尾之前,你先确认一下吧。」 莫妮卡喜出望外地起身,露出耀眼的笑容开始确认巴托洛梅乌斯带来的木箱内容物。 这位巴托洛梅乌斯,是莫妮卡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职人。 制作魔导具时,构造愈是复杂,愈需要把制作工程分割,由复数人员分担作业。 像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人来掌控整体的进度,这回负责这项工作的人就是巴托洛梅乌斯。 这个男人,作为职人的手腕虽然及不上安柏德引以为傲的一流人才,但以魔导具职人而言,什么领域的工作他都略懂。因此无论是哪方面工程,他都掌握得住必要的时间、材料与道具。 这种能够通盘管理进度的人才是非常贵重的。不仅如此,与安柏德职人们打成一片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他想必,是哪间知名工坊的主任出身吧。 (这次毕竟是急件,制作的又是没有前例的魔导具,我们的职人也有很多感到生疏的部分……纯就临机应变能力而言,的确是高得令人佩服。) 当然,本事还是我们的职人比较高明啦!在内心嘀咕的同时,巴尼开始过目摊开在桌面上的资料。 于市面上流通的魔导具大约有六成,都是在宝石内编组魔术式的小型物品。贵族们尤其喜欢拿编有防御结界等魔术式的宝石,当作护身用的装饰品。 而近年来,随着工业化的推进,于马车或船体的一部分运用魔导具技术,这样的案例也已经屡见不鲜。 这次,莫妮卡打算制作的,分类上属于医疗用魔导具,但肯定能够在利迪尔王国的魔导具产业引起新的潮流。 只不过,就提供设备的巴尼而言,有些意见实在不吐不快。 「这个魔导具……用途是从血液中的魔力萃取魔素加以分析,借此解析遗传子,好达成遗传性疾病的早期发现与治疗法的确立,没错吧?可现在这样子,不是偏离了原本的设计思维吗?」 听了巴尼的意见,莫妮卡点头。 「嗯,我也很想针对原本的用途加以深掘,可这样会赶不及在两周内完成……现在希望至少能把最必要的部分完工。」 莫妮卡想应用这只魔导具,制作可证明血缘关系的装置。 但是这个装置呈现检查结果的方法,巴尼怎么样就是看不顺眼。 「这种设计,是不是太华而不实了?照理说,检查结果该要以数值表示吧。」 巴托洛梅乌斯也点头同意巴尼的看法。 「唉~伯爵大人说得对啊。这类魔导具最需要的,应该是正确与扎实嘛。为什么,会设计成这种形状呀?」 没等巴托洛梅乌斯问完,修伯特已经把木箱内容物取出高举。简直,就像要展示给不存在的观众欣赏似的。 「那当然~是为了让检查结果浅显易懂到白痴也能一目瞭然喽~毕竟,只要看到这种表演,那些老人家就会自得其乐了不是嘛~?」 「呃──迪伊学长的讲法,稍微有点语病……但我觉得,适当的演出,是很重要的。」 莫妮卡的答覆,令巴尼颇为意外。 从前,莫妮卡是个无论何时都着重在研究内容与本质的人,并不喜欢用些光鲜亮丽的言语或演出去包装。 更重要的是,即使莫妮卡的研究并不浅显易懂,又没有抢眼的演出,也总是扎实地博得好评。因为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天才,根本就不需要花俏的金箔。 见到莫妮卡现在的转变,巴尼总觉得很不是滋味。 「竟然会拘泥在演出上,很不像你的作风呢。」 听见巴尼略带讽刺的语调,莫妮卡浮现苦笑。 「嗯,或许吧……但是,这样就好。因为这个,不是要在学会上使用。呃──这种该怎么说……」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起指头,望向巴尼。 「……对了,虚张声势。我到时候,要在大庭广众面前,努力虚张声势。」 说着说着,莫妮卡露出了有点害羞的笑容。 * * *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室里,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正默默地过目文件。 室内除了希利尔之外,就只有艾利欧特、第三王子亚伯特,以及下任学生会干部艾莉安奴三个人。其他作战成员们,都各自在进行自己的工作。 距离最高审议会只剩两天。考虑到移动时间,最好在今天之内把作业大致上收个尾,等明天进行最后的准备。 (……这是与时间的战斗。) 只剩下少许时间。该做的事情却仍堆积如山。 如今学生会长不在,负责指挥的人是希利尔。责任之沉重,感觉只要神经一放松,就随时会被压垮──但,这股重量,就是学生会长以往背负过来的。 (我可得振作点才行。) 希利尔用鼻子呼气,瞪向清单的同时,窗口传来了开启的响声。 「我回来哩──!」 解除飞行魔术,从窗口回到室内的人,是古莲。 艾莉安奴傻眼地「哎呀~」一声,艾利欧特与亚伯特也暂停了手边的作业抬头。 眉尾上吊的希利尔扬声怒吼: 「古莲·达德利!讲过多少遍,不准从窗口进入室内……」 话还没说完,希利尔又阖上了嘴。 古莲全身上下都是瘀青与擦伤。四处乱翘的金茶色头发上还沾着不少树叶。 艾莉安奴快步走向古莲,帮忙剥下头发上的叶片问道: 「古莲大人,身上这么多伤,是出了什么事?」 「我练飞行魔术,结果跟树稍微撞了一下。果然,要在满是障碍物的森林里加速实在很难哩~」 飞行魔术的难度极高,即使是上级魔术师,也没多少人可以自在运用。一旦操作失误,甚至会有摔死的风险。 「别太逞强。要是受伤了反而会影响作战。那么,设置完成了吗?同行的罗贝特·温克尔呢?」 「设置得完美无缺!下棋的人说要去找魔法战社切磋当训练。」 这样啊──如此低语的希利尔瞪向地图。这次作战中,把握地形是很重要的关键。 同样望向地图的古莲,小声地接话。 「不过真是惊人哩~没想到,竟然连『那些人』都要找来帮忙……」 「因为不做到这种地步,就没有胜算啊。」 「这边的作业,进展怎么样了?」 希利尔一脸苦涩地看向作业清单。 那么,该从哪里讲起好呢──希利尔还在犹豫,帮古莲清完树叶的艾莉安奴就先开了口: 「陈情书几乎都没什么人愿意连署。考虑到有可能会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为敌,这也是没办法的,只是……」 请求释放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陈情书,主要是以亚伯特、艾利欧特与艾莉安奴三人为中心,找看起来会愿意协助的同学开口。 可是,愿意签署的人寥寥无几。一如艾莉安奴所言,既然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为敌的可能性并不是零,这样的结果或许就是理所当然的。 更何况,还得在不被教师们发现的前提下暗中进行──这点最为困难。 倘若,这场作战被教师们察觉,十之八九会传进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耳里吧。毕竟,赛莲蒂亚学园的理事长就是公爵。 了解到作业进度不理想的古莲,露出精神抖擞的表情望向希利尔。 「副会长!既然如此,我也来帮忙做些什么……」 「不,达德利你去稍作休息。」 「我还有很多体力啦!」 「……那么,你就跟温克尔一起,去找魔法战社接受训练。」 光是放任大嗓门的古莲在校内乱跑,就已经很引人注目了。更担心的是,万一古莲在教师面前不小心说溜嘴,那才真叫惨不忍睹。 这时房门开启,尼尔、克劳蒂亚与拉娜三人走了进来。拉娜手上还提着一包大纸袋。 尼尔与克劳蒂亚的任务,是到教职员办公室去讨论毕业典礼相关事项,同时刺探教师们有没有注意到学生会室在进行的作战。 尼尔仔细把门关紧,开始回报教职员室的现况。 「我们的行动,似乎没有被察觉。教职员室也还处于混乱状态。」 「……不过,最好多加留意教基础魔术学的玛克雷岗老师。他一直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我跟尼尔。」 克劳蒂亚不耐烦地歪过头,甩动乌溜溜的直发盯向希利尔。 「藏不住事情的兄长,最好别到教职员办公室去喔。万一不小心说溜嘴,那才真叫惨不忍睹……」 「…………」 担心古莲闯的祸,被义妹原封不动搬到自己身上来,希利尔顿时哑口无言。 不一会儿,拉娜小声说道: 「艾仕利副会长。委托我调度的魔法战用结界魔导具虽然调到了,但有个问题得讨论一下……」 「问题?」 拉娜点头,掏出纸袋的内容物摆在桌上。 桌面上共有十二根金属桩以及一颗大水晶球。桩的长度大约是希利尔的手肘到指尖,桩顶还镶有刻了魔术式的宝石。 这是用来设置魔法战用结界的魔导具。只要将桩打在满足一定条件的地面上,再由施术者将魔力灌进水晶球内,就能展开结界。 「考虑到魔法战的规模,以及古莲的攻击魔术威力,恐怕最少需要两个有魔术基础的人,才维持得了结界。」 「不只是设置时,连维持也需要两个人吗?」 「是的,一定要动员两人才维持得了。」 呣──希利尔皱起眉头瞪向魔导具的说明书。 这次的作战,为了拖住某个人物的脚步,必须得进行魔法战。战力希望尽量投入在这场战斗上,所以能分配来负责维持结界的人手有限。 (可以的话,最好是具备某种程度的魔力量,又能进行简单魔力操作的人物……现在能动员的只剩梅伍德总务,还缺一人……) 曾就读米妮瓦的亚伯特虽然修过魔术,但他是第三王子,难以长时间溜出校园。 是不是可以设法找魔法战社提供协助呢。正当希利尔伤透脑筋,有点忸忸怩怩的艾莉安奴开了口: 「若是这么回事……我其实,会操作魔力,魔力量也还算可观。」 「艾莉好厉害哩!」 听到古莲直率地夸奖,艾莉安奴嘟起嘴唇,故作别扭地甩过头去。 「这只是淑女必备能力。」 太好了──希利尔松一口气。这样一来,魔法战的问题大致上就解决了。 (剩下的,就是怎么号召连署……) 打从决定执行作战的那天起,希利尔等人就四处找口风较紧的社团社长或各班班长低头拜托,可还是收集不到足够的数量。 思索着是否还有其他办法时,一声优雅的「大家好──」自门口响起。 入室的人,是留着橙色长卷发的千金小姐──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 「我收集了些署名。可以麻烦确认看看吗?」 伊莎贝尔摆在桌上的陈情书,厚到艾利欧特把下垂眼瞪得老大。 「这么多……!几乎有我们的两倍了吧!」 「是呀,多亏魔法史研究社的同好们热心协助,让我打通了不少人脉。」 魔法史研究社的社办位于学园深处,地点隐密,是密谈的不二之选。 再加上,社长康拉德·艾斯卡姆讲解的本领高竿。似乎是靠着他的协助,让伊莎贝尔找到愈来愈多愿意连署的伙伴。 这种庞大的繁琐作业,应该让伊莎贝尔自己也费尽了心血与劳力,但她却丝毫没让疲劳表露在外,摆着一派轻松的表情。 「真不简单……」 艾利欧特佩服地咕哝,伊莎贝尔也扬起嘴角,回以可人的微笑。 「我只是找大家开心谈天,分享〈沉默魔女〉大人是如何迷人的人物罢了。」 说着说着,伊莎贝尔难掩雀跃地环顾室内。 「话说回来,听说姊姊……〈沉默魔女〉大人,已经从安柏德回来了是吗?」 艾利欧特应了声「是啊」,点头耸耸肩。 「说是魔导具的完工已经有眉目了,现在在别间房间特训中。跟布莉吉特小姐一起。」 * * * 「在礼仪课堂上,赛莲蒂亚学园指导的是『身为淑女,不可过于主动,须懂得保守』。但,那终究也只是以淑女为前提的守则。」 在包场的茶室内,布莉吉特站姿优美地向莫妮卡说明。 「为了在最高审议会战胜对手,需要的是落落大方的态度。如果想让众人都认同,自己是够格出席现场的人物,首先就必须告诉自己──我是配得上这里的人。」 「好、好的!」 莫妮卡挤出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回应,挺直背脊──结果挺得太猛,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慌忙甩动两手保持平衡。 这次作战的关键魔导具──黑色圣杯已经交托给巴托洛梅乌斯与修伯特进行制作收尾了,莫妮卡现在正接受布莉吉特的个人指导。 即将让莫妮卡登上的舞台,是利迪尔王国重臣们群聚的最高审议会。 在这个战场,莫妮卡必须面对以克拉克福特公爵为首的,擅长政治斗争的各大掌权人士。 台面上把〈沉默魔女〉捧为讨伐二大邪龙的英雄,内心其实却只看作黄毛丫头,没怎么当一回事的人,想必也不在少数。 这种状况下,即使表现得像个模范淑女般谨守本分,也只会被现场的气势所吞没。 布莉吉特将扇子添在莫妮卡的下腭,手腕俐落一转,抬起莫妮卡的头。即使得知了七贤人身分,布莉吉特依然丝毫不放水地严格指导。 「想在社交界立足的人,会不择手段,让众人认同自己是够格出席的人物。遣词用字、容貌、服饰、随从、交友关系、血缘、财产、情报……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些都会被当作筹码运用。既然如此,我们能事先准备的各种手段,也要毫不保留地运用。」 其中一种手段,就是遣词用句与举止。 近来的莫妮卡,虽然讲话比较不会含在嘴巴里了,却还是容易停顿,或愈讲愈小声。 因此,布莉吉特进行了严格而彻底的发音与口才训练。当然,也没有忘记要同步指导站姿与迈步方式。 就在莫妮卡练习从房间角落走至另一个角落时,房门被人敲响了。进到房间里的人,是希利尔与艾利欧特。 「打搅了。达德利方才已经返回,我们来回报进度。」 「多亏伊莎贝尔小姐,陈情书连署的数量相当可观。有这么多人支持,议会这下也无法置之不理啦。」 艾利欧特等人收集到的陈情书署名,一份一份的影响力虽小,但有了这么庞大的数量,就能成为强大的武器。单凭莫妮卡一人,肯定收集不到足够的数量吧。 那天,在学生会室里的所有人,都用各自办得到的方式在为作战出力。 制作黑色圣杯、收集陈情书连署,还有为了作战当日所进行的准备等等。 大家已经尽力协助到这种地步了。莫妮卡也非得卯足全力回应不可。 (在最高审议会上,一定会让大家看到,我救出了那个人。绝对。) 要在最高审议会上,以七贤人的身分,表现得落落大方──为此,莫妮卡有个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东西。 「那个,希利尔大人……」 「怎么了。作战有问题吗?」 「不、不是的,是这样的……那个……」 莫妮卡低头搓着交叠的手指,用上飘的视线望着希利尔。 接着,用力做好觉悟,豁出去开了口。 「为了在审议会当天,让我能表现得落落大方……可、可以给我,一个魔咒吗?」 「魔咒?」 一脸狐疑的希利尔身旁,艾利欧特「喔喔~」一声敲了敲手掌。 「校庆时的花饰吗。」 「是,的。」 校庆时收下的花饰,虽然制作成了干燥花用心保管,但干燥花十分脆弱,一碰就可能碎掉。 所以,莫妮卡想要一道新的魔咒。想要一个在白蔷薇绑上蓝色缎带做成的花饰。 「我觉得自己,只要戴上那个,就能像希利尔大人这样,表现得落落大方了,所以……」 希利尔难掩惊讶之情,视线不由得旁徨起来。就在飘移的视线与笑眯眯的艾利欧特四目相交之后,希利尔才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明白了。我会在当天早上之前准备好。」 「非常谢谢你!」 莫妮卡·诺顿不会参加明年的校庆。所以,也不会再收到任何花饰了,原本是这么想的。 如今,在即将离开校园前,多了一次收到花饰的机会,自己是何等幸运呀,莫妮卡用尽全身的力量,努力体会这份幸福。 守候着希利尔与莫妮卡的互动,艾利欧特小声问向布莉吉特。 「可真意外。你什么都不说吗?」 「……要我,说什么?」 布莉吉特用扇子遮在嘴边,望向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有点坏心眼地笑道: 「还以为你会用鼻子哼一声,说魔咒什么的只是心理作用呢。」 「我应该已经讲过好几次了。只要能让作战成功,什么手段都无所谓……况且──」 带着一种怀念往昔的眼神,布莉吉特闭口。 「况且?」 「没什么。」 布莉吉特让对话打住,在内心低语。 (……况且,收到喜欢的男士送给自己的花饰,当然会很开心吧。) 阖上的眼皮底下,再度浮现起用领巾做成蓝色蔷薇,递给自己的年幼王子殿下身影。 那时候的自己,一定就跟现在的莫妮卡,有着同样的表情吧。 有别于当年发现自己陷入初恋的布莉吉特,莫妮卡似乎还没有自觉。 (是有自觉比较幸福,又或是一无所知比较幸福呢?) 哪边比较正确,布莉吉特并不清楚。 只是,布莉吉特知道,即使恋情无法成就,那份回忆也会成为无可取代的宝物。 ──────────────────────── 第三章 决战的黎明 最高审议会当天清早,莫妮卡在日出之前起床,朝拉娜的房间移动。 毕竟天还没亮,在走廊行进时还是注意不发出脚步声。黎明前的空气冰冷又清凉,令莫妮卡的精神更加抖擞。 抵达拉娜的房间,拉娜已经整理好仪容,等着迎接莫妮卡。 只见梳妆台上摆满了化妆品与盘发道具,墙上还挂了成套的礼服。这些,就是拉娜帮莫妮卡准备的武器。 「早安,莫妮卡。昨天睡得好吗?」 「嗯。」 准备迎接最高审议会的期间,莫妮卡的饮食与睡眠都由伊莎贝尔及侍女艾卡莎进行了彻底的管理。拜此之赐,莫妮卡的体况正处于万全状态。 然后,为了替这样的莫妮卡,营造一个有威严的魔女形象,拉娜所准备的是漆黑色的礼服。 预定要在外头披上七贤人长袍的这套礼服,使用的布料是充满光泽的奢华质地。 裙摆的多段式花边还装饰了同色调的蕾丝,礼服每每晃动,就会透光形成蕾丝纹路的阴影。 厚实的袖子同样也装饰了蕾丝,就彷佛用夜色的花瓣交叠而成。 「如何?因为预定要穿在长袍底下,所以我有试着统一整体风格,同时点缀些许华丽感上去。还有……」 梳妆台旁的摆了一个要双手才抱得住的纸盒,拉娜伸手打开纸盒的盖子。 纸盒里装的,是用薄纸包住的黑色高跟鞋。 「这双鞋,在鞋跟的部分也有装饰喔。你看,这边的缎带,在走路时会从裙摆下若隐若现地露出来,很可爱吧。」 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特地为了搭配七贤人长袍而订制的鞋子。内衬的部分与长袍内侧的布料是同色调的。连看不见的地方都十分讲究。 鞋子在足背部分的装饰比较朴素,脚跟部分则绑了两条不同颜色的缎带。 礼服与鞋子,两者都是静止时气质高贵,活动起来又能表现出华丽感。 这不是让千金小姐穿去参加茶会的。是为了即将站上最高审议会这个舞台的伟大魔女,费尽心思准备的战袍。 「我有办法,发挥出,这身礼服的价值……吗?」 「不就是为了这个,一路做了许多练习吗?」 拉娜拿起挂在墙上的礼服,摆在心生怯意的莫妮卡面前比对。 「看我今天把你打扮得比以往更可爱。」 「嗯!」 拉娜的鼓励与笑容,总是能带给莫妮卡自信。那是无论何种魔术都无法重现的,最特别、最强大的力量。 原本明明就那么紧张,现在回神过来,才发现嘴角已经自然绽放出笑容。 换上拉娜为自己准备好的礼服后,莫妮卡往梳妆台就坐。接着该化妆了。 镜中映出的,是有着圆滚滚眼睛,小鼻子小嘴巴,长相不起眼又朴素的少女。 但,随着拉娜手上的细笔挥动,眼角瞬间显得知性十足。眉毛也英挺无比。双唇更是被涂得红润又高雅。 「今天也是最后一次,能像这样让拉娜帮忙化妆,了呢。」 听到莫妮卡的低语,拉娜正在化妆的手停了下来。 「毕业典礼,你不出席吗?」 「我想,大概是没办法了。」 「……这样吗。」 无论稍后要进行的作战是成功或失败,待一切结束之后,莫妮卡都非得离开赛莲蒂亚学园不可。 明年的校庆也好,迫在眉睫的毕业典礼也好,莫妮卡都无法如愿参加。 正为此感到落寞,拉娜又在动手化妆的同时开口: 「我毕业之后成立的商会,打算要经手化妆品。到时候,你要记得当我们的主顾啊。我会好好教你化妆品的用法的。」 毕业之后──拉娜谈论的未来中,有莫妮卡的存在。就好似理所当然一般,向自己描述着那样的未来。 这有多么撼动莫妮卡的内心,拉娜肯定不会明白吧。 「嗯……嗯。你要教我,化妆喔。」 隐瞒身分的时候,每每和人立下约定,就感到万分痛苦。因为心里明白,一旦身分揭晓,自己就必须从大家面前消失,许下再多承诺,都是无法兑现的。 可是,现在不同了。莫妮卡·艾瓦雷特,可以和人约定未来。 (所以,我想让那个人……也能拥有这样的未来。) 待化妆与整发告一段落,拉娜拿出了饰品盒。说是打扮得这么隆重了,身上却没半件饰品,会很不协调。 「耳环用成熟点,有存在感的款式比较好呢。至于首饰……」 「拉娜,我跟你说……」 莫妮卡从脱下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只首饰,秀给拉娜看。 「我今天,想要戴这个首饰。」 拉娜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想必是因为莫妮卡以往从没戴过这类饰品,所以出乎意料吧。 「好漂亮的首饰喔。人家送你的?」 「……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送的。至今为止,我都没有勇气戴出来,所以一直收着……」 在细长锁链前端摇晃的,是与莫妮卡眼睛颜色相近的贵橄榄石。 紧握首饰按在胸口,在脑中思念送自己这只首饰的人。 漫步于入夜的小镇,为了〈沉默魔女〉双眼闪闪发光的人。莫妮卡生平第一个不良拍档。 「现在,我觉得这个首饰,可能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而存在的。」 「我明白了。那,其他的饰品,也挑选和这条项炼颜色搭调的吧。」 温柔微笑的拉娜收下首饰,绕到背后帮莫妮卡戴上。 烛台的火苗在黎明前的室内摇曳,灯火映照下的贵橄榄石有如燃烧般闪烁。 为莫妮卡戴上与首饰同色系的耳环,确认过整体成果后,拉娜满足地点头。 「完美。」 这句话,为莫妮卡激起了干劲。 在礼服外披上七贤人长袍,莫妮卡拿起靠在墙边的法杖。 窗户一开,冰冷的空气便拂过脸颊。虽然尚未天亮,地平线却已经逐渐开始发光。 总算,黎明之刻到来。 莫妮卡转身背向窗户,朝拉娜开口: 「拉娜……我出发了!」 「一路顺风,莫妮卡。」 跨上法杖,无咏唱发动飞行魔术。被气流所包覆的莫妮卡,随着礼服与长袍摇荡,飞出了窗口。 就在飞到女生宿舍楼顶时,等在屋檐的尼洛,纵身跳上莫妮卡的法杖。 「尼洛,我们走!」 「喔──!」 一路爬到莫妮卡的肩头,用前脚的肉球按在莫妮卡僵硬的脸颊上。这是尼洛流的打气。 肉球Q弹的柔软感触,稍微缓解了莫妮卡的紧张。 「仔细想想,我一直,都受到尼洛的肉球帮助呢。」 「喂慢着,明明多的是肉球以外的贡献吧。其他的功劳也夸奖一下啊。」 「这么一提……」 把尼洛的抗议当耳边风,莫妮卡无意间想起。 对于莫妮卡而言,所谓肉球,是时而安定内心,时而把自己从数字世界带回现实的存在。 然后,莫妮卡曾经有好几次,被尼洛以外的人物,在脸颊制造柔软的触感,进而返回现实。 「殿下……那个人,是把肉球,藏在什么地方呢。」 「忘了这回事吧。想要肉球按摩就交给本大爷。来啦,打起精神没。」 「嗯。」 扬起涂成淡红色的嘴唇,莫妮卡露出微笑。 这副笑容,与刚来到校园时那种靠不住的笑容,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的笑容,散发着柔和感与坚强的意志。 「那我要,稍微加速喽。」 「好,去吧!要是感觉快摔下去了,就用那个大手笔魔术帅气降落!」 「就说召唤精灵王,不是用来着陆的魔术啦。」 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回话,莫妮卡提升了飞行速度。 骑着法杖的娇小魔女与黑猫,从刚拂晓的昏暗天空呼啸而过。 * * *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在自家房间里,抱着哇哇大哭的爱女莉诺拉不知如何是好。 已经彻底检证过该怎么支撑头颈与身体,明明应该是最完美舒适的抱法,莉诺拉却把整张脸哭叫得皱成一团。 而且那哭声,还不只是断断续续小哭闹的等级。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如此凄厉的呐喊。 喝饱了母乳,才刚换过尿布的莉诺拉,直到方才为止都还非常开心愉悦。 那开怀嘻笑的模样,可爱得笔墨无法形容,然而当路易斯一出手抱起来,就当场嚎啕大哭。 琳无言地将双手伸了过来,路易斯于是将莉诺拉轻轻摆上去。转眼间,莉诺拉的哭声就消失无踪。 「……为什么,一被我抱到怀里,她就哭得活像是世界末日降临。」 「一定是路易斯阁下,看在她眼里就像是带领世界走向末日的魔王吧。」 「……」 虽然有许多怨言想说,但爱妻萝莎莉被夜哭的莉诺拉搞得睡眠不足,才刚躺下小睡一会儿。再继续刺激莉诺拉哭闹的话,萝莎莉就连小睡都泡汤了。 把作为父亲的志气,以及对妻子的体贴摆在天秤上,路易斯最后放弃了再度挑战的念头。 「路易斯阁下,应该差不多是出门时间了吧?接送的马车已经抵达了。」 「唉~明明用飞行魔术一眨眼就到了,非得这么大费周章。」 路易斯在当上七贤人之前,还在魔法兵团担任团长时,前往王城大多选择使用飞行魔术。直线飞行的话根本不是多远的距离,而且不管怎么说,都比马车省时许多。 但,有了一定程度的身分地位之后,除非遇到紧急状况,否则移动基本上都是搭马车。 更何况今天是要参加最高审议会。既然是这种王国重臣齐聚之日,顾全体面就是必要的工作。 「那么,我动身了。今天会比较晚回来,你们自己先吃晚餐。」 「是,路上小心。」 虽然依依不舍地向莉诺拉挥手,但莉诺拉连瞧都不瞧路易斯一眼。 路易斯垂头丧气上了马车。 戴帽子的年轻车夫立刻关上车门,驶起马车。 两手空空的路易斯托着腮,开始思考今天审议会的主题。 审议冒充第二王子的罪人──原来如此,那个青年的确是冒牌货吧。 然而,若路易斯的推理正确,正牌是早在十年前,菲利克斯罹患大病时就被冒牌货给顶替的,并非如台面上所公布的最近。 然后,这场顶替是由克拉克福特公爵所主导……到此为止的推测,路易斯算是有十成的把握。 不甘心的是,想证明推测属实,手上握有的证据并不够。 狡猾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肯定早就把所有的证据湮灭了。 (……既然如此,这次就只有放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主张过关了。) 被先发制人实在怒火中烧。可就克拉克福特公爵方而言,终究必须放掉第二王子这个利用价值极高的棋子,所以应该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打击。 今后,克拉克福特公爵想必会强推第三王子,拥立第三王子为王储吧。不过相较于第二王子,第三王子年纪尚轻,又没有显著的功绩。 王位争夺战,今后恐怕会陷入更加混沌的混战。 往后该如何牵制克拉克福特公爵呢──如此烦恼的同时,望着窗外的路易斯忽然皱了眉头。 (……喔呀?) 总觉得,窗外的景色似乎有别于以往。 路易斯问向车夫的背影: 「今天不走平常那条路吗?」 「歹势啊~平常内条路今儿个被逃出来低牛给堵住,只好绕路哩~」 偏偏选在这种日子,怎么这么不凑巧。 话虽如此,时间毕竟还早,要真到了最后关头,再用飞行魔术就行了。 可这个想法,随着窗外流逝的景色,产生了变化。 马车逐渐远离市镇,进入人烟稀少的森林。想绕路明明有其他的选择,为何偏偏挑上森林? 「请停下马车。」 「怎嘛这么突然?」 车夫没有要停车的迹象。 路易斯举起法杖顶在车夫后颈,语调低沉地下令: 「停车。」 车夫乖乖听话停下了马车。 与此同时,周遭的气息出现剧变。这是有人展开广范围魔力的气息。 此时此刻,这片森林被人布下了结界。 (这个是……魔法战用结界?) 就在注意力被覆盖森林的结界吸引的转瞬之间,车夫啪叽一声弹响了指头。 紧接着,好几枝雷箭自树荫下飞来。这个距离下,来不及咏唱防御结界。 路易斯俐落跳下马车闪过雷箭。岂料这时,又有一颗巨大火球从不同方向飞来。 (雷箭和火球。有两个不同的人,在发动攻击吗。) 用短缩咏唱展开盾型防御结界,挡下袭来的火球。就在火球炸裂的同时,结界也破碎四散。 这个盾型结界,是以发动速度为优先的防御结界。换言之,强度上有所牺牲。 话虽如此,毕竟是以防御结界的强韧闻名的〈结界魔术师〉所展开的结界。寻常攻击魔术根本无法伤及分毫。 明明如此,却只是一颗火球,就粉碎了这面结界。 (这种威力……) 路易斯自地面起身,拂去衣服上的脏污,开口放话: 「现在立刻现身,求我饶你一命,这样的话,还可以只把你倒吊在屋檐下就了事……古莲。」 路易斯并没有漏听,隐约传出的一声:「咿~」 朝着传出哀号声的树丛,路易斯毫不留情地以短缩咏唱射出风箭。 风箭随即遭到防御结界给挡下。展开结界的是方才的车夫。这男人不但长得高、浑身骨瘦如柴,而且手长脚长。 车夫扔掉原本深盖及眼的帽子。隐藏在帽子下的,是一头鲜艳的红发。 「哼~哼,哼,哼──你潜伏得也太~逊了吧~?」 「吵、吵死了!」 从树丛里现身的是古莲。身上没穿赛莲蒂亚学园制服,而是利于活动的便服。 假扮车夫的红发男,长相路易斯有印象。是先前在赛莲蒂亚学园的魔法战中,与古莲交手的男人──修伯特·迪伊。 为什么,修伯特会冒充车夫把自己带到森林里?为什么,古莲会朝自己发动攻击──相信两人都没有轻易招出真相的打算吧。古莲的脸上,散发着明确的战意。 即使如此,路易斯还是刻意出声质问: 「那么,你们两个。有向我下跪求饶,并且一五一十招出真相的意思吗?」 用来代替回应的,是火球与雷箭。 (火球是古莲的魔术,雷箭是设置在周围的魔导具发射的吗。) 古莲的高威力火球,以及修伯特的高速连发雷箭。想必两人的作战内容,就是靠着这一缓一急的波状攻击解决路易斯吧。 方针是不差,可惜只凭这点程度,想对付七贤人还早得很。 路易斯展开盾型防御结界,挡下火球与雷箭──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没想到,有一枝雷箭粉碎了路易斯的防御结界。 (竟然不是火球,而是被雷箭击碎的?) 雷箭是由设置在周围的魔导具所生成。虽然连射性高,威力却强不到哪儿去才对。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如此思考的同时,路易斯扭过身体闪躲雷箭。 路易斯的体能出众,即使无法靠结界全数挡下,也能自行回避掉某种程度的攻击。 然而,原已闪过的雷箭这会儿又灵活回旋,朝路易斯追了过来。追踪时间明显超出了既有的追踪术式。 (最新技术的高度追踪术式……?) 况且,能粉碎路易斯的结界,代表至少是相当于二重强化的威力。 是配合修伯特释放雷箭的时机,混在威力较弱的雷箭中一起发动的吧。 察觉这件事的瞬间,一阵恶寒窜过路易斯的全身。 闪避高度追踪术式,让路易斯离开了原本的位置。此处树林较稀疏,可以清楚望见天空。 惊觉有异的同时,路易斯语调飞快地展开咏唱。范围小也无妨。重要的是头上这片结界能多强韧就要多强韧。 刹那间,天空开门了。 以黄绿色发光粒子构成的闪耀门扉于天空开启,门后吹出的风化作长枪,朝路易斯直飞而来。 路易斯反射性展开的最高强度防御结界,勉勉强强才与巨大的风之长枪互相抵消。真的是千钧一发。 而就在这个时机,古莲与修伯特又从侧面发起了攻击。 (是这么回事吗……) 路易斯咂了咂嘴,闪过古莲的火球与修伯特的雷箭。幸好这里是森林,要多少障碍物藏身都有。 头上的高威力攻击靠防御结界应付。古莲与修伯特的攻击靠障碍物掩护。冷静撑过敌方攻击的路易斯,现在正无比激怒。 最新技术的高度追踪术式,以及召唤风之精灵王。 能并用这些高度技术的魔术师,找遍王国也没多少人。 复苏于脑海的,是七贤人甄选会时的魔法战。 魔法战才刚开打,就无咏唱召唤精灵王,大招一口气全招呼过来的犯规级魔术师,路易斯认识一个。 (……竟敢摆我一道,怪物丫头!) 此刻,〈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已经明确地与路易斯为敌。 * * * 在讨论最高审议会的作战会议时,莫妮卡最先提出的,就是必须有人拖住路易斯。 「我希望,能够让路易斯先生,没办法出席最高审议会。」 路易斯是第一王子派,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是敌对的。莫妮卡同样也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为敌,因此乍见之下,会以为双方可以联手。 但,敌人的敌人,其实并不一定就是朋友。 「想让路易斯先生协助,必须得将详情全部告诉他。可是,一旦得知十年前的真相……我觉得路易斯先生,可能会选择把一切都公诸于世。」 十年前,正牌的菲利克斯王子已经过世。然后,顶替计画的主谋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实行人则是随从艾萨克·沃卡。 若得知这些真相,路易斯想必会欢欣鼓舞地诏告天下。 因为这么做,就能确实地让克拉克福特公爵与冒牌第二王子一击毙命。 「路易斯先生他,没有帮助学生会长(那个人)的理由……所以,想让他协助这场作战,是不可能的。」 更重要的是,路易斯耳聪目明又能言善辩。一但最高审议会有他在场,很可能看穿莫妮卡的目的,出口驳倒莫妮卡。 想要专心与克拉克福特公爵对峙,最好不要让路易斯在场。 「与师父为友就已经很恐怖了。如果与师父为敌,会更恐怖一百倍呢……」 古莲的低语,令莫妮卡深深点头同意。 说实话,与路易斯打舌战,莫妮卡的赢面微乎其微。 「所以,要对路易斯先生发起魔法战……好拖住他的脚步。」 魔法战的规则,是物理攻击无效,受到的伤害会直接反映在魔力的耗损上。只要魔力在魔法战中耗尽,路易斯就无法靠飞行魔术赶来最高审议会。 但,希利尔对这项提议发出疑问: 「慢着。为什么,有必要采用魔法战?对手是顶尖魔术师中的顶尖吧?既然如此,虽然这说法是有点火爆,但采用物理性的陷阱是不是比较妥当……」 「相反了。」 「相反哩。」 希利尔的说法,被莫妮卡与古莲异口同声地否定。 熟知路易斯战斗风格的两人,向前探出身子咄咄逼人地解释。 「路易斯先生不只魔术,就连物理攻击都超人一等,如果不至少把物理攻击封印掉,根本就没有胜算!」 「师父是常说『比起魔术,动手揍不是直截了当多了吗』这种话的人喔!连物理攻击都解禁包准没人对付得了!」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莫妮卡与古莲铁青着脸接话。 「我、我曾经,亲眼看过魔法兵团的人,一个接一个被路易斯先生赤手空拳反打,在训练场上堆成一座人山……」 「而且,师父在跟人互殴的时候,是真有点那个哩……该怎么说,好像杀红了眼的感觉……」 「所以,能把物理攻击无效化的魔法战用结界,是绝对绝对必要的!」 「不然的话,最糟的状况是,大家不是被魔术,而是全都被物理攻击打得稀巴烂!」 在场的全员,都被两人愈讲愈火热的气势给压倒。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是一位举止高雅端庄的绅士──现场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识的。 让那个高雅的路易斯·米莱形象彻底灰飞烟灭的莫妮卡与古莲的呐喊,实在太过深切而具体,让人无法用「没那么夸张吧」来一笑置之。 * * * 在一处地势险峻,能够俯瞰森林的矮丘上,设置了用来维持魔法战的水晶台座。 伫立在台座旁,维持着魔法战用结界的,是尼尔与艾莉安奴。 然后,希利尔与莫妮卡一起站在水晶球前,守候着映在球内的光景。 除了身穿七贤人长袍的莫妮卡以外,三人都各自换上了容易行动的便服,以免被认出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 莫妮卡正将手中的法杖刺在地面上,并以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向水晶球。指尖不时有魔法阵出现再消失、出现再消失。是莫妮卡在以远端魔术接二连三生成雷箭。 希利尔悄悄用侧眼望向面无表情地操作远端魔术的莫妮卡,忍着不发出惊讶之声。 (竟然有办法,用远端魔术进行如此精准的攻击……) 远端魔术这种东西,基本上不是很能命中目标。所以在魔法战中,主要用途都是牵制或扰乱对手。 然而,莫妮卡的远端魔术却精准地瞄准着敌人。对于被瞄准的一方来说,肯定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古莲与修伯特的攻击,时机也配合得愈来愈恰到好处了。路易斯逐渐被逼入劣势。 (这样的话……!) 赢得了──就在这么想的瞬间,映在水晶球里的〈结界魔术师〉扬起嘴角笑了出来。 古莲的高威力火球、修伯特魔导具释放的雷箭,以及混在其中的莫妮卡雷箭──这些攻击同时撞上路易斯的结界,然后就这么逆向反弹。 (反射结界……!) 能够反弹敌方攻击的反射结界虽然强力,却有着必须牺牲结界本身强度的弱点。 可是,〈结界魔术师〉的反射结界却扎扎实实地同时反弹了三个人的攻击。 其中威力最高的古莲火球在反射的引发爆炸,周围爆炎四散。这要是在极近距离下中招,肯定不会轻易了事。 「达德利──!」 希利尔反射性唤道。一旁的莫妮卡随即低语:「不要紧,的。」 从莫妮卡指尖施放的远端魔术生成风之障壁,保护了古莲与修伯特。两人似乎都没有受到伤害的迹象。 在赛莲蒂亚学园,希利尔算是数一数二的魔术好手。即使看在这样的希利尔眼里,莫妮卡展现的技术也着实堪称超越人智。同时,内心也感到豁然开朗。 从前,希利尔在魔力中毒失控时,〈沉默魔女〉就曾把希利尔放出的冰箭一枝不漏地击落。 无论是以箭击箭的精致魔术也好,以远端魔术精准瞄准敌人的技术也好,相信都是建立在莫妮卡卓越计算能力之下才得以成立的。 (这就是,魔术师的顶点──七贤人……) 去年秋天,阻止了魔力失控的希利尔的,娇小的魔术师。 希利尔一直认为,那个人物既沉默寡言,又强到令人恐惧,甚至还认为,那是人类难以望其项背的怪物。 ……但是,她其实无论何时,都待在自己身边。 总是用笨拙的姿势跑来面前,忸忸怩怩地搓起小巧的手指。向自己唤道「希利尔大人」并露出腼腆的微笑。 「希利尔大人。」 听见自己的名字,希利尔猛然回神。只见莫妮卡正一脸过意不去地垂下眉尾,朝自己仰望。 「非常对不起,时间已经到了。说实话,本来很希望能趁现在,由我直接让路易斯先生失去战斗能力……」 讲到这里,莫妮卡瞄了一眼水晶球。 「不过,我已经确定了。都被攻击到这种地步,却不把契约精灵找来……就代表,路易斯先生不会有增援了。」 决定与〈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为敌时,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他的契约精灵。〈结界魔术师〉是有与高位精灵结定契约的。 缺了莫妮卡,高位精灵绝非一行人有办法应付的对手。作战会议上,对于路易斯会否召唤契约精灵的意见也是分歧的。 针对这点,古莲的发言如下: 『对师父而言,最不愿见到的就是家人身陷险境……没到紧要关头,应该是不会召唤的。』 现在的路易斯,正遭到以古莲、莫妮卡为首的复数对象围攻。 敌人不只一人,既然如此,家人被捉去当人质的状况,绝对会被路易斯纳入考量。 一旦家人成了人质,路易斯就束手无策。所以,他会把契约精灵留着守家,这是莫妮卡与古莲的见解。 (敌人不会有增援……知道这点就很够了。) 最高审议会的开始时刻已经迫在眉睫。不能再继续拖慢莫妮卡出发的时间了。 所以,希利尔还是拿出了自信满满的态度。 「放心去吧。从这里开始,我们绝对会死守拖住他。」 希利尔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皮革包。里头装了最高审议会必须用到的文件与小道具。 「然后,虽然拖到了最后一刻才给你,不过……」 说着说着,从包里掏出某个物品。 以白蔷薇绑上蓝色缎带做成的物品,是莫妮卡想要的花饰。 校庆时赠送给邀舞对象,象征两人约定共舞的花饰──莫妮卡把这个,说成是能让自己勇敢,举止落落大方的魔咒。既然如此,希利尔也觉得这样就好。 莫妮卡动作慎重地收下花饰,别在礼服的胸口。 「希利尔大人……谢谢你,送我这朵花。」 有别于平时的,化过妆的五官、美艳动人的发型、漆黑的礼服,七贤人的长袍与法杖。 明明如此,那垂下眉尾,柔软放松的笑容,却与希利尔熟知的她如出一辙。 大声当面表示尊敬着自己的,希利尔重要的学妹。 既然如此,自己也必须当一个,能让这样的她引以为傲的学长。 希利尔咳了两声清嗓子,将装有文件的皮革包递给莫妮卡,摆出学生会副会长的表情开口: 「去全力展现你至今准备的一切吧。」 「好的!」 收下皮革包点头的莫妮卡,脸上露出的,是希利尔至今见过最为灿烂的笑容。 * * * 解除了反射结界的路易斯,注视着古莲与修伯特的动向,同时又发动感测魔术。不过,周遭已经没有莫妮卡攻击魔术的反应。 这么一提,剩没多久就是最高审议会开始的时间了嘛。 (……原来如此,〈沉默魔女〉已经动身往最高审议会去了吗。) 打从一开始,〈沉默魔女〉就待在结界之外。所以,才只用远端魔术攻击吧。古莲与修伯特只是负责来拖时间的。 「既然如此,我也三两下把你们打败,往最高审议会动身去吧。」 路易斯对自己的飞行魔术本领有自信。现在出发的话,还勉强赶得上。 仰头望向的天空,可以看见一道娇小人影,正骑在法杖上飞行离去,是〈沉默魔女〉。 该用攻击魔术击坠她吗──这样的念头刚闪过脑海角落,古莲就扬声呐喊起来: 「师父,这里禁止通行!一决胜负呗!」 「哼~哼,哼,哼──再陪我多玩一会儿嘛~〈结界魔术师〉大人~?」 面对阻挡去路的两名年轻人,路易斯忍不住叹气。 「连〈沉默魔女〉的支援都没了,还妄想拖我时间?……你们真以为自己有那本事?」 「那种事,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咩!」 还真是给自己的徒弟看扁了。 路易斯摆出一副受不了的态度摇摇头。 「伤脑筋啊~我呢,向来没有欺负弱者的兴趣呢。所以说……」 ──这不算是在欺负弱者。 路易斯一把扯下固定长袍前的装饰领巾,塞进口袋内。 露出狰狞的凶狠笑容,利迪尔王国首屈一指的武斗派魔术师语调低沉地说道: 「打屁股的时间到了,两个臭小鬼。」 (插图008) ──────────────────────── 第四章 VS初代米妮瓦顽童 在召开作战会议时,〈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对自己的同期是如此评价的: 『路易斯先生,是几乎任何魔术都有一定水准的人。』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不仅擅长结界术,还能自由运用包含攻击、飞行、赋予、索敌与感测在内的各种魔术,甚至与高位精灵结有契约的天才。 再加上曾任魔法兵团团长,实战时的战斗能力强如鬼神,体能更是超人一等。 主打无咏唱魔术,利迪尔王国首屈一指的天才少女以僵硬的嗓音断言── 『正正堂堂对打,绝对赢不了他。』 * * * 「哼~哼,哼,哼──」 用鼻子轻声哼歌的同时,修伯特·迪伊冷静地观察着路易斯的攻击。 修伯特事先就已经在森林内设置了好几具魔导具。虽然已经将普通攻击魔术与魔导具的攻击并用,却无论怎么攻击都无法命中路易斯。 路易斯的防御结界强度超群,不仅如此,体能也好得异常,单纯的攻击怎么出都只有被躲掉的分。 路易斯在闪避之余,朝修伯特藏在森林树丛内的魔导具挥下一脚。魔导具被破坏的啪叽声清楚传进耳里。 (又有一具,被踩烂了吗。) 结束咏唱的古莲,朝路易斯射出火球。路易斯轻而易举用防御结界挡了下来。 防御结界的强度,主要受到魔术师的力量左右。换作寻常魔术师,光是挡个一发攻击,结界基本上就要碎了,可路易斯的结界强度就是不一样。 修伯特的攻击魔术为追求连射性,牺牲掉了大部分的威力,不射个十来发,结界只怕是打不坏的。 「哼,哼,哼──……」 路易斯射雷箭过来了。找掩护躲在树后的同时,修伯特陷入思索。 虽然不像无咏唱的莫妮卡那样可以疯狂连射,可路易斯用的短缩咏唱,也是快得相当具有威胁性。 不仅如此,威力还很高。即使不及修伯特的叔父〈炮弹魔术师〉,也已经远胜寻常上级魔术师了。凭修伯特的防御结界,只怕是勉勉强强才挡得住一发的程度吧。 (速度与准确性不如莫妮卡,但在叔父之上。威力不如叔父,但在莫妮卡之上,大概这种感觉吗……原来如此,不偏重任何面相,所以毫无破绽啊~) 一般而言,防御结界可分为盾型,以及包覆施术者的半球体型两种类。 盾型防御结界的强项在于魔力消耗少,容易构筑强韧的结界,以及便于架着结界移动。 至于半球体型结界,不但消耗剧烈,结界也容易偏薄,同时不利移动。可是,能够因应来自各种角度的攻击。 好比莫妮卡战斗时,就常会使用半球体型结界。反正莫妮卡战斗中不怎么会移动,而且也不善于察知来自各方面的攻击。 相反的,路易斯则是绝妙地擅长运用盾型结界。不但能精准配合对手攻击的时机发动结界,毫无一丝浪费,而且还能用飞行魔术高速移动。 (……飞行魔术的手腕也好得没话说。能像他这样,在这种满是障碍物的森林里飞行自如的家伙,根本没多少人啊~) 一言以蔽之,路易斯压倒性地惯于战斗。 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修伯特总是见人就挑魔法战,有米妮瓦顽童二世之称。 既然叫作二世,当然代表有初代的存在。 靠暴力称霸魔法战,伤透教师群脑筋,血气方刚的顽童。 初代米妮瓦顽童路易斯·米莱──现在虽然成了举止高雅的七贤人,可学生时代其实是个挺叛逆的不良少年。 这样的路易斯,在研究室际杯魔法战大会上大闹特闹的表现,当时还在念国中部的修伯特全看在眼里。 (虽说是当然的,但又比那时候更强啦。) 路易斯的强,并不是莫妮卡那种,在某方面特别突出的天分。而是人类在累积经验与努力之后得来的强悍。 仰赖天分的强,会存在独特的脆弱或不安定感。包含这种不安定感在内,修伯特深爱着莫妮卡那如怪物般的强悍。 而〈结界魔术师〉的强悍,正好与其相反。 (这种类型的强,是充满安定感的。没法轻易攻陷。) 又有一具修伯特设置的魔导具被破坏了。这下子,设置在这一带的陷阱差不多全被拆光了。 我方的进攻手段再少下去,恐怕就只剩下被单方面攻击打垮的分。 防御结界修伯特会用是会用,可没有足以挡下路易斯数发攻击的强度。 至于古莲,根本就连防御结界都不会用。所以从头到尾都只能用飞行魔术努力闪招。 「哼哼~……差不多该飞喽。」 「收到哩。」 修伯特与古莲假装用飞行魔术在闪避路易斯的攻击,同时又一步一步诱导路易斯。把路易斯引向树林丛生,视野不明瞭的森林深处。 之所以要把路易斯引诱至障碍物繁多,难以使用飞行魔术的场所,是为了用陷阱暗算路易斯。 路易斯在用飞行魔术追赶两人的同时,还咏唱攻击魔术追击。一把水之长枪出现在路易斯的手边。 魔术师能同时维持的魔术基本上以两道为限。然后,路易斯正使用着飞行魔术与攻击魔术──也就是无法展开防御结界。 「哼,哼,哼──…………就是这里。」 修伯特弹指一响,设置在周围的魔导具陷阱应声发动。 来自四面八方的火焰箭矢,有如包围路易斯一般朝中心飞翔。单凭一枝水之长枪不可能防御成功的,必杀的一击。 可是路易斯却面不改色,直接捏碎了手边的水之长枪。紧接着,路易斯手中的水变成蜘蛛丝一般的形状,朝四周伸展开来。 火焰箭矢就这样被水丝筑成的网给挡下蒸发。 路易斯毫不迟疑地解除飞行魔术展开短缩咏唱,左手拿着法杖一挥。 无数风箭如雨点般洒落地面,修伯特在森林里设置的魔导具,一个不剩地被破坏殆尽。 「在赛莲蒂亚学园进行的决斗……那时候,魔法战用结界是我展开的。这代表,你们的魔法战过程我当然也看在眼里喽。」 换句话说,修伯特用魔导具设陷阱的战略,也早就被看穿了的样子。 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单边眼镜,露出高雅的微笑。 「你好像很喜欢打猎嘛,修伯特·迪伊?其实呢,我对于『猎龙』也小有心得。」 咏唱后,路易斯法杖一挥。以修伯特与古莲两人为中心,设下一面半球体型结界。 这个结界的目的并非用来防御敌人攻击──而是把修伯特与古莲关起来。 单独讨伐龙的纪录高居历代第二的男人,咧嘴露出凶狠的笑容。 「龙明明体型巨大,动起来却快得烦人。所以我都是关在结界里头让它跑不掉,再把攻击魔术尽情灌个过瘾喔……就像这样。」 路易斯高举法杖展开咏唱。一如方才的宣言,路易斯打算把所有攻击魔术,全部朝关着修伯特与古莲的结界里招呼过来。 见古莲展开了攻击魔术的咏唱,修伯特赶紧小声制止。 「省省吧。这个是会朝内部反射的结界。」 「咦?」 「如果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就没办法破坏啦~」 还在米妮瓦就读时,修伯特曾经读过这篇论文。 路易斯·米莱发想,特殊反射结界〈镜之牢狱〉。 这个半球体型的防御结界,存在着会朝「内侧」反射的性质,一旦被关在里头的对象轻率发动攻击魔术,就会在结界里反射,弹到自己身上。 路易斯打的算盘,就是在这样囚禁敌人的同时,自己再用攻击魔术朝结界内攻击。可真够绝。 (这种结界的主流破法,是用远端魔术从外部发动攻击,不过……) 凭自己的远端魔术威力不够,修伯特当场就这么判断。而古莲则根本不会用远端魔术。 (再这样下去,正常是翻盘不了吧~……) 就在路易斯正要念出咏唱最后一节的时候,手握魔法剑的罗贝特·温克尔飞奔而出,朝路易斯的背后砍去。 凭正攻法打不赢七贤人。因此,为了挑准敌人确信自己胜利的瞬间趁虚而入,罗贝特一直潜伏在这个地点。 罗贝特这一击毫不花俏,寂静又确实。即使是剑术高手,也难以躲过这一闪。 没想到,路易斯却只是将法杖举到背后,轻描淡写地挡了下来。 「咕,呣……?」 罗贝特明明踏紧了脚步使劲出招,路易斯的法杖却文风不动。 正打算使出第二击而抽剑,路易斯的法杖却瞬间向上一振,把罗贝特的剑弹飞。 该捡剑,又或是该撤退──罗贝特还在犹豫该如何选择,路易斯却在这刹那间的空档,毫不迟疑地扔下了法杖。 只见路易斯念起短缩咏唱,同时拉近距离,在自己的拳头前方生成极小的防御结界,一拳打进罗贝特的腹部。 在魔法战的结界内,物理攻击无法对人造成伤害。所以路易斯才会像这样,在自己的拳头贴上防御结界,拿这个结界来揍罗贝特。 腹部中拳,口里被挤出成块空气的罗贝特不支倒地。 「不就说过了吗?你们的魔法战过程我都看在眼里喽。难道还天真地以为,我没发现有人埋伏在这里吗?」 用脚尖勾回滚落在地面的法杖,路易斯轻轻把法杖踢起接住,然后顺势用握在手里的法杖,啪啪啪地拍响掌心。 那动作看起来,活像是手持皮鞭的拷问官。浑身散发的杀气非比寻常。 被关在〈镜之牢狱〉内部的修伯特与古莲,肚子挨揍倒地的罗贝特──看起来,路易斯首先选择了修伯特与古莲作为目标。 路易斯凶狠微笑的双唇一动,展开了咏唱。是高威力的远端魔术。似乎是打算先用攻击魔术朝〈镜之牢狱〉内部痛打,将修伯特与古莲无力化。 「结冻吧!」 宏亮的嗓音,从路易斯的背后响起。与此同时,成圈的冰墙也从地面出现包围路易斯。 三角形的尖顶冰墙并非朝上直直生成,而是有如鸟笼一般,以路易斯的头上为中心交错堵死,防止路易斯用飞行魔术脱离。 接着,冰枪从〈镜之牢狱〉上方洒落,破坏了囚禁修伯特与古莲的结界。 〈镜之牢狱〉是只会朝内反射的结界。因此,只要从外部以高威力魔术攻击就能破坏。 「全员撤退!重整旗鼓再上!」 赶到现场的希利尔,在扶起罗贝特的同时如此呐喊。 修伯特与古莲纷纷咏唱飞行魔术,快速脱离了现场。 路易斯叩叩敲响关住自己的冰墙,叹了口气。 「伤脑筋耶~我啊,最讨厌挨寒受冻了。」 冰墙的厚度极厚,一个不好,比寻常封印结界来得更顽强──不过,生成这么多冰墙得消耗大量魔力,相信不是可以想用就用的魔术。 (操纵冰的魔术……是海恩侯爵公子,希利尔·艾仕利吗。) 在先前观察过的赛莲蒂亚学园魔法战中,考虑到当时出战的成员,他也当然是会在吧。这还算是预料范围内。 仰头望向冰墙,头顶的部分有比较薄一点,用火焰魔术溶掉这个部分,再用飞行魔术飞出去是比较直截了当的作法……但,这样溶化在头上的冰,就会把自己淋成落汤鸡。 等下就要前往最高审议会,这么做是有点不太妥当。 该怎么做,才能迅速确实,又避免浑身湿透地脱离这圈冰墙呢? 路易斯朝握在手中的法杖布下强度特高的结界…… 「喔啦──!」 然后猛举法杖一敲,打碎了冰墙。 将魔力消耗抑制在最低限度,同时在短时间内脱离,又不让衣服淋湿,完美无缺的解答。 踢飞散落脚边的闪亮碎冰,路易斯朝古莲等人逃离的方向望去。 就这么放着古莲他们不管,直接用飞行魔术赶往最高审议会,这也是选择之一。 不过,在路易斯用飞行魔术升空的瞬间,就会遭到古莲他们狙击吧。要闪过当然是没问题,可就是有点麻烦。 首先,还是把那票臭小鬼全抓起来教训一顿,让他们招出〈沉默魔女〉的企图,再十万火急赶去最高审议会吧。 * * * 尽可能选择树林丛生的路线逃跑,希利尔开口确认: 「全员都健在吧!温克尔,还能动吗!」 「可以,不成问题。」 方才肚子狠狠吃了路易斯一拳的罗贝克,这会儿跑得比所有人都快。真不愧是以骑士为志愿的,有练过。 希利尔警戒着背后的状况,问向古莲。 「达德利,你觉得〈结界魔术师〉阁下会追上来吗?」 这里最糟的发展,是路易斯放弃魔法战,直接朝最高审议会移动。 面对如此忧心的希利尔,古莲斩钉截铁地答道: 「绝对会追来!师父刚摆的,是要『教训臭小鬼』的表情!」 「你这不是清楚得很吗。」 从头上响起的声音,令人顿时背脊发凉。 正从空中俯瞰希利尔一行人奔跑的,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希利尔忍不住在内心悲鸣。 (追得也太快了!) 堂堂正正与七贤人对打,绝对没有赢面。正因如此,希利尔一行人准备了各式各样的陷阱想拖住路易斯的脚步。 然而,都还没把路易斯引诱到设有那些陷阱的场所,就先被追上了。 (既然如此……) 希利尔向前踏出一步,低声告诉其他三人。 「我在这里争取时间,同时设法把〈结界魔术师〉阁下引诱至预定地点。全员赶紧各就各位,重整旗鼓。」 「副、副会长,那样……太危险了!师父他,真的不妙到,乱七八糟,超乎常理,离经叛道的地步啦!」 「我知道。」 莫妮卡正前往自己的战场。既然如此,守护她的背后,让她能专心面对自己的战斗,就是学长的职责。 希利尔用自己现在能灌注的最大级威力,生成十枝左右的冰箭,朝路易斯射了过去。 「去吧!」 有如要呼应希利尔的呐喊,古莲、修伯特与罗贝特同时起步开跑。 在空中静止的路易斯用防御结界弹落冰箭后,冷冷地低头望向希利尔。 「为同伴着想的心意值得嘉许,但七贤人没有这么容易就能让你打赢喔。」 (我原本,就没想过可以打赢。) 希利尔伸手握紧领口的胸针。 对手是君临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就算希利尔、古莲、修伯特,温克尔四人一起上,也完全不是对手。 (正因如此,我一定要完成,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使命。) 展开咏唱的同时,希利尔开始回想作战会议时的事。 * * * 就在希利尔与古莲前去找莫妮卡,确认拖住〈结界魔术师〉脚步的作战概要时,碰巧人在现场的克劳蒂亚轻声说道: 「……肯定赢不了吧。」 拖时间作战的第一阶段,是由修伯特变装成侍从,把路易斯引诱进森林,再由古莲以魔术偷袭。 第一阶段若失败,就诱导路易斯到修伯特的魔导具陷阱区,靠陷阱偷袭。 第二阶段再失败,就祭出最后王牌──由埋伏的罗贝特与希利尔发起偷袭。 偷袭、暗算,再加上三段构成的对路易斯作战,克劳蒂亚岂止是轻描淡写地否定,整个人还无精打采地瘫在椅背上。 这种爱理不理的态度,令古莲忍不住嘟起嘴唇。 「想破头才好不容易想到这样的作战,到底有哪边行不通的咩~」 「……那你真的觉得,有办法凭这个作战,打倒自己的师父吗?」 唔──古莲顿时语塞。 克劳蒂亚挺起靠着椅背的上身,用指头往写有作战的地图咚咚敲了敲。 「魔导具的陷阱也好,埋伏发起偷袭也好,都是先前决斗中用过的招数吧……你真的觉得,面对实力在自己之上的对手,用同样的招数会管用吗?真够乐天的呢……」 虽然辛辣,却没人有办法反驳克劳蒂亚。 就在这时,古莲露出好似想到了什么的表情,望向莫妮卡。 「这么一提,七贤人甄选会的魔法战上,莫妮卡有打赢过师父呗?」 「咦唔?呃、呃──……那是……」 「那时候,莫妮卡是怎么赢的?」 原来如此──希利尔心想。 虽然不觉得自己做得到跟莫妮卡一样的事,但或许能掌握到一点灵感,好借此突破现状。 「我也想知道。告诉我们吧,诺顿会计。」 希利尔端正姿势提问,莫妮卡这才忸忸怩怩地搓起指头低声回答: 「我在开打同时,就召唤精灵王……」 「无咏唱咩?」 点头肯定古莲一搭一唱似的提问,莫妮卡继续说明: 「之后,我用编组了节制术式的远端魔术与追踪术式,毫不间断地连续猛攻……」 「无咏唱咩?」 莫妮卡再度点头。结果完全无法参考。 古莲罕见地露出深刻的表情,低声咕哝起来: 「那时候……七贤人甄选会之后,师父他气急败坏到乱七八糟的地步哩……总觉得,好像终于了解师父会那样的理由……」 那也难怪吧。开场先被无咏唱招呼一记召唤精灵王。之后对手还把魔力消耗抑制在最低限,无咏唱连发高精度高威力魔术,到底要怎么赢。 十指交叠按在额头上低吟的希利尔,耳里传进了莫妮卡深感过意不去的嗓音。 「即使如此,如果要我现在再跟路易斯先生打魔法战,我也不晓得自己,还赢不赢得了。」 「明明都把师父打得落花流水了?」 「因为甄选会那时候,路易斯先生,没有用他最拿手的,战法……」 无咏唱魔女,表示自己没把握能取胜的,〈结界魔术师〉的真本事。 咽下一口口水,路易斯用僵硬的嗓音问道: 「那究竟,是怎样的战法。」 「……用结界揍人、踢人,还有辗人的战法。」 希利尔举起手指添在眉心,仔细反刍莫妮卡的回答。 反刍是反刍了,但还是无法理解,所以重新再问一次。 「抱歉。请你再说一遍。」 「用结界揍人、踢人,还有辗人的战法。」 所谓结界,是用来保护、囚禁,或封印某种东西的术法。 用结界揍人、踢人,更别提辗人,全都无法想像是怎么回事,希利尔困惑不已。这时,身旁的古莲如捣蒜般地点头。 「在拳头贴上坚硬的结界揍人,还有在自己面前展开盾型结界,再用飞行魔术朝人猛撞……就是师父最拿手的这些呗。我也好几次都被师父的结界辗得哇哇叫。」 古莲的嗓音,散发着沉重的切实感。 烦恼着该如何回应时,莫妮卡又一脸悲怆地低头,双手盖在脸上。 「那战法既单纯,却又强得不可理喻……因为就像是用最强之盾,朝人揍过来一样……」 只是,这种战法以魔术师而言,不算是太有教养的战法,所以才在七贤人甄选会上自主封印的样子。 一则疑问浮现脑海,希利尔开口道出。 「……这样的话,真的有发起魔法战的意义吗?」 原先就是为了封住〈结界魔术师〉的物理攻击,才决定采用发起魔法战的方针,可照这样听来,对方即使打魔法战,不也同样会用物理攻击揍过来吗。 希利尔的这则提问,古莲罕见地以深刻的表情断言: 「绝对有必要哩。魔法战的话,至少存在着不开结界就揍不了人的限制,光这样就好多了,真的!」 在魔法战里,想用结界揍人当然就需要咏唱,也无法用没贴结界的地方揍人。就这层意义而言,发起魔法战,似乎至少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结界魔术师〉的攻击手段。 无意间,希利尔回想起凯利灵顿森林里发生的事。 被精灵掳走,在受到七贤人救助之前完全束手无策的苦涩回忆──那时候,〈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确实是不知为何扛着斧头。 (本以为,那是用来隐瞒身分的小道具……难不成……那也是,武器吗?) 希利尔心中的伟大七贤人形象,愈来愈支离破碎。 然而,无论是个性多么强烈的怪人,七贤人身为超一流魔术师的事实依然是不变的。 然后,希利尔一行人必须与这样超一流的魔术师交战。 就好似要代替沉默的大家道出内心话一般,克劳蒂亚用灰暗的嗓音低语: 「既没有赢面,也没有对策……感觉很像万事休矣,不过……」 瑠璃色的双眸直直凝视的,是瞪着地图的莫妮卡。 「……看你的表情,似乎有什么主意呢。」 「是的,路易斯先生,无论魔术或物理都强得夸张,所以……」 莫妮卡指向地图,用鼻子猛力喷气。 「我们用既非魔术,亦非物理的陷阱暗算他。」 * * * 与眼露凶光俯视自己的〈结界魔术师〉对峙同时,希利尔向自己的内心喊话。 (诺顿会计费尽心血创造的胜算……绝对,不能平白浪费!) 用飞行魔术静止在空中的路易斯,把法杖举在面前朝自己冲撞而来。展开在法杖前方的是盾型防御结界──这是莫妮卡提过的,用结界辗人的战法。 希利尔快速展开咏唱,在自己面前展开数面冰墙。 被路易斯冲撞的冰墙随着嘎啦嘎拉声粉碎四散──抓准这个空档,希利尔从一面冰墙换到另一面冰墙,藏身的同时也继续生成更多冰墙。 有别于透明的防御结界,厚实的冰墙能在某种程度上遮蔽敌方的视野。 虽然存在着我方也难以视认敌方的弱点,可既然要专注在防守上,这点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原来如此,想拖时间是吗?」 在空中盘旋的路易斯,于着陆同时将法杖刺向地面。 耳里传进了与方才不同的咏唱声。 会有攻击从某方袭来──才刚这么警戒,以路易斯为中心的火墙就呈圆状展开扩散,把大量生成的冰墙全数溶得一干二净。 (多重强化魔术……而且,还是广范围……!) 没了冰墙保护自己的希利尔,只见路易斯缓缓走近。 路易斯脸上挂着高雅端庄的笑容,同时也散发着如针刺般锐利的敌意。 「你有打算投降吗?」 希利尔没有回应,而是转身背向路易斯开跑。 但路易斯用飞行魔术转眼就追过希利尔,还把手上的法杖伸到希利尔脚边。 「什么?」 被路易斯用法杖绊倒的希利尔,狠狠摔在了地上。 土壤钻进口里,松软的触感令人不快。疼痛不已的掌心,已经挂彩流血。 「魔法战用结界……那物理无效的规则很恼人对吧?所以呢,我在学生时代就进行过不少研究呢。」 物理无效的规则很恼人──无法理解这种思维的希利尔感到困惑。 但,路易斯丝毫不理会希利尔的反应,只是潇洒地自说自话。 「用法杖揍人会被判定为物理攻击,但如果只是摆在行进方向上就不会了。然后,摔倒之类的意外事故,也不会被视为物理攻击。」 扫堂腿算是物理攻击,可若只是被偶然存在的法杖绊倒,就不算物理攻击,而是意外事故。 魔法战用结界,虽然会保护肉体免受物理攻击,可却不会把摔倒、坠落等意外事故全数无效化。所以,希利尔的掌心才会擦伤。 「然后,物理无效结界,也判别不了握住与捏碎的差别……所以说,绞技很普通地管用喔。就像这样。」 路易斯伸手勾向了正试图起身的希利尔的脖子。 一旦真被扣住颈子,就无法展开咏唱。如此一来,希利尔的败北就无法翻转了。 (……义父大人,非常非常对不起。) 不擅长临机应变的希利尔,事先听过路易斯的攻击模式之后,就已经拟定了对策。 所以,他现在才能毫无一丝犹豫地展开行动。 希利尔唱起短缩咏唱,拔下领口的胸针,抛到脚边。 具备过剩吸收魔力体质的希利尔,在体况不佳,或周围魔力浓度过高时,症状都会恶化,变得容易引发魔力中毒。尤其是在训练魔术时,或是在魔法战会场,众人释放的魔力都会飘荡在四周,症状格外容易恶化。 因此,平时都会用胸针型魔导具释放多余的魔力,防止自己陷入魔力中毒。 路易斯单手绞紧了希利尔的脖子。力道十分惊人,眼前已经开始泛白。 「这样子,就没办法咏唱了吧?」 「啊……嘎……」 卸下胸针的希利尔,身体会吸收周围的魔力。都已经连发了这么多发高威力魔术,周围自然飘荡着充分的魔力。这些一口气全都朝希利尔的身体集中而来。 要打个比方,就像是在细窄的水管里一口气灌入大量水流。无法收在管内的魔力顿时满溢而出,让希利尔的身体受到多余魔力侵袭。魔力中毒了。 被绞颈强制中断咏唱,一般而言魔术会因此发动失败。然而,陷入魔力中毒的现在,半完成的魔术就这么失控了。 被中断的咏唱内容,是让接触到的东西冻结的单纯魔术。 这道魔术失控,沿着希利尔的手让路易斯从手臂开始陆续结冻。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膛,迅速蔓延。 「魔力失控?……是过剩吸收魔力体质吗?」 路易斯试图拉开距离。但,他的右手已经被冻在希利尔的脖子上。 以短缩咏唱生成的火焰,也被希利尔失控化作冷气的魔力给吹熄。 魔力失控是理当引以为耻的事态。即使如此,他无论如何都想争取时间。想为学妹出一份力。 不想再当一个无能为力,只能随波逐流的无知善人。为此,即使必须得与正义背道而驰,他也在所不惜。 希利尔垂下结霜的睫毛,在心里浮现学弟妹的身影。 (剩下就拜托你了,诺顿会计、达德利……还有……) 复苏在脑海的,是有着一头鲜艳金发,眯起碧绿眼眸,面露俊美笑容──希利尔敬爱不已的人。 (还请务必平安无事……殿下。) ──────────────────────── 第五章 士兵的奋斗 在地面与林木皆为冰霜包覆的森林里,一阵硬质的啪叽声响起。 「……哈啾!」 随着喷嚏声出现动静的,是凭借魔术、蛮力以及骨气硬是破冰,好不容易才重返自由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全身上下衣物全沾满冰霜的希利尔,就倒在路易斯身旁。 「唉~受不了。明明我最讨厌挨寒受冻了……」 喃喃自语的同时,路易斯使劲开阖手掌握拳,让血液重新在冻僵的指头循环。都怪这个倒在脚边的青年,害自己浪费了不少时间。 冰系魔术最适合用来留人拖时间。理解这点的希利尔·艾仕利早就想通,不求取胜,而是采取纯拖时间的战术。 (……那就是说,剩下的几个小鬼也会设计些什么陷阱过来啊。) 环顾四周一番,路易斯无意间发现,方才追赶藏身在冰墙后逃窜的希利尔追着追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森林相当深处的样子。 (……所以不只是拖时间,还身兼诱导成员吗?) 路易斯咏唱飞行魔术起飞。总而言之,打算先确认一下现在所在地。 不过,才刚飞到比树高一点的高度,雷箭就飞了过来。 雷箭射出的方向,是树丛密集,飞行魔术难以加速的惹人厌场所。 在希利尔拖住自己的期间,剩下三人似是已经各自潜伏到了适合发起攻击的地点。 ──但,那又怎么样。 林木密集之处,确实是难以施展飞行魔术,可是困难不等于办不到,而路易斯对自己飞行魔术的本事有自信。 在前方展开盾型结界,路易斯以飞行魔术朝雷箭飞来的方向动身。等找到敌人,顺势加速用结界辗爆就是了。就算是古莲的高威力火球,路易斯也有自信能靠结界完封。 这时,忽然感觉到风的流向改变。有气息从背后传来。抱着「难道」的想法,路易斯扭过脖子回头一看。 正以飞行魔术从路易斯后方追来的,是古莲。 如果说,古莲是射火球过来,路易斯早就用飞行魔术闪开了。毕竟古莲的火球射速称不上多快。 然而,古莲却是让火球维持在手边,以飞行魔术整个人朝路易斯猛冲。毫无疑问,这是古莲所能施展的最高速攻击。 「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着必死决心发出雄叫,古莲连同抱着的火球冲撞路易斯。 火球应声炸裂,路易斯与古莲一起朝地面坠落。 火球于空中爆炸后,两道人影坠落的景象,全被地面上的罗贝特·温克尔仰望在眼里。 碰唰一声,用感觉痛入骨髓的摔法落地的是古莲。至于路易斯则用脚着陆,马上站了起来。恐怕是在火球爆炸的瞬间,就已经展开防御结界了吧。 (即使如此,应该也吃下了相当程度的伤害。) 古莲的火球,威力足以匹敌上级魔术师的攻击。明明已经在极近距离吃下这招,路易斯还是马上起身,摆好架式警戒。 「原来如此,下个对手是你吗,罗贝特·温克尔。修伯特·迪伊正埋伏负责援护是吧?」 罗贝特重新握紧手中的剑。剑身已经赋予了雷系魔力。 希利尔与古莲把路易斯诱导到的地方,是森林深处比较开阔的一片花田。 散发与开满楚楚可怜春花的花田格格不入的杀气,路易斯舔了舔嘴唇。 被实力远低于自己的对手翻弄到这种地步,他肯定已经没有要赶紧脱离这里的念头了吧。那绽放凶光的双眼,充斥着浓郁的杀意。 「非常好。就把你们全员一块儿宰个干净吧。」 语毕,路易斯咏唱并高举法杖。很快。布有防御结界的法杖,如同棍棒般准备把罗贝特的头劈成两半。罗贝特慎重地用剑四两拨千斤。 路易斯挥出的每一击每一击,都沉重又迅速到令人不寒而栗。况且施展的又并非正规剑术或杖术,想判读轨道都很困难。 「喝──!」 罗贝特向前迈步挥出的剑击,被路易斯轻而易举地用法杖接下。正确说来,是被布在法杖上的防御结界挡下。 之后路易斯就行云流水地,用法杖瞄准罗贝特的喉咙猛戳。毫不留情的一击。正面中招包准痛到失声,连想咏唱都没办法。 冒着体势失衡的风险,罗贝特紧急往地面翻滚闪避杖击。 就好似要牵制试图追击的路易斯,雷箭从树影下射来。是修伯特的援护。 灵活甩动法杖,路易斯用防御结界挡下雷箭,然后就这么顺势朝罗贝特挥下法杖。 才刚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杖击,路易斯又让挥下的法杖直接没入地面,身轻如燕地纵身起跳。 连飞行魔术都没用,单凭法杖与脚力就高高起跳的路易斯,随着「刹──!」一声锐利呐喊,用鞋子的侧面踢中了罗贝特的太阳穴。 「咕!唔唔?」 在魔法战中物理攻击不管用。因此路易斯事先在鞋子侧面布下了小型的防御结界,让攻击能造成伤害。是在起跳之前就已经咏唱了吧。 头部中招倒地的罗贝特,又遭到路易斯咏唱发起追击。这次竟然是膝顶。 令人感受到要把整张脸踢爆的强烈意志,罗贝特不由得当场后跳闪招。 修伯特的雷箭再度从远方射来,可是从远距离飞来的魔术,基本上都是被轻松挡下。 (这是,何等棘手。) 不单只是魔术本领过人,连体能都强如鬼神。而且最重要的,是非常惯于作战。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利迪尔王国单独讨伐龙的数目高居历来第二,这纪录绝非虚有其表。 拿棋盘作比喻,他就有如最强的那颗棋。 「简直就像皇后啊。」 路易斯的脸颊抽搐了下。 「……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简直就像是皇后。」 刹那间,路易斯散发的杀气明显地暴增。 袖子上卷的罗贝特手臂,寒毛直竖地猛起鸡皮疙瘩。 「……啥~?」 入耳的回应莫名低沉,散发浓烈火药味。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表情从路易斯白净的脸上消失了。 一道粗实的青筋浮现在太阳穴。 「我呢,对于被人说像个女的,可是厌恶到快要没命呢。」 虽然自己绝无揶揄路易斯那女性般俊美的容貌之意,但罗贝特的发言似乎是碰触到了路易斯的逆鳞。 只见路易斯将法杖戳进地面展开咏唱。一阵强风刮起,花田被刮得花瓣四散。 飘舞在空中的五颜六色花瓣虽然美丽动人,但从花瓣间朝罗贝特洒下的无数风刃,并没有要给罗贝特欣赏的时间。 风系魔术威力低归低,由于无法目测,想闪避并不容易。罗贝特注视着飘舞的花瓣动向,借此辨认风刃位置并闪躲。即使如此依然无法全数闪过,有好几处都被风刃割伤。肉体虽安然无恙,魔力却伴随着强烈疼痛大幅减少。 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还剩,五步。) 这场战斗就好比在下棋。如果路易斯是最强的皇后,罗贝特就是最弱的士兵。然后,巧妙运用士兵引对手行动,才正是对局的精髓。 为了诱使最强的皇后前往目标地点,罗贝特于花田里穿梭。 「呶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呀喔呀,自暴自弃了吗?」 风刃再度洒向罗贝特。抱着吃定伤害的觉悟,罗贝特冲向路易斯,猛力出剑挥斩。 判断光凭风刃难以确实解决对手的路易斯,向后跳开闪避罗贝特的斩击。 (……还剩,三步。) 忍痛挥动手臂,罗贝特将魔力注入手上的魔法剑。 吸饱罗贝特魔力的雷剑,伸长到原本剑身的将近两倍,朝路易斯逼近。 可是,就在剑刃险些触及之际,路易斯又侧向跳开,露出嘲笑的表情。 「兰道尔王国的看家本领魔法剑……很不巧,我以前就见识过了。剑身会伸长这点小事,我当然也早就心知肚明。」 (还剩,「一步」!) 罗贝特把仅存的魔力全数灌进魔法剑。 想让魔法剑伸长乍见之下容易,实则需耗费大量的魔力。况且还会失去魔法剑本身的稳定性,可谓有百害而无一利。 明知如此,罗贝特还是让魔法剑伸长了半条手臂的长度。 魔法剑眼看就要命中,对于奋不顾身的对手,路易斯露出冰冷的眼神,举起法杖用防御结界接下魔法剑。大概是打算撑过这波之后,就顺势用结界发起痛打吧。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扬声嘶吼的罗贝特,使尽自身所有的力气挥下魔法剑。 被这股破釜沉舟的气势给压倒,路易斯向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瞬间,路易斯脚下忽然闪起几乎让眼睛刺痛的紫色光辉。 确认此景的同时,罗贝特开口宣言。 「将死(CHECKMATE)。」 见到自己脚下的紫光,路易斯皱起了眉头。 以草花为掩护,暗中刻在地面上的术式,乍见之下是魔术式。但,这并非魔术系陷阱。 (……这个是,咒印?……咒术?) 惊觉不妙的瞬间,右手手背传来一股热潮,路易斯赶紧脱下手套。 一道紫色的咒印正浮现在手背。看来这个术式,是让踩到的人会身中诅咒的陷阱。 只要是魔术式,路易斯大致上都看得懂。可是,咒术与魔术虽然相似,却截然不同。完全无法解读。 (这到底,是哪种诅咒……?) 困惑的路易斯,耳朵忽然捕捉到嗡嗡嗡的翅膀挥动声。 回神抬头一看,周围满是黑色云雾。云雾的真面目,是无数的昆虫。 至此,路易斯总算理解到自己中了哪种诅咒。 ──这是诱虫的诅咒。 路易斯反射性在自己身边展开半球体型防御结界。结界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防止了昆虫的袭击。 飞来的大量昆虫把防御结界染得漆黑,何等骇人的光景。 即使如此,光是自己不用直接被虫爬满全身就已是万幸。正当如此安心喘息时,路易斯忽然有点头晕目眩。 (……不对劲,魔力怎么少了这么多?) 希利尔与古莲的舍身攻击虽然带来了一定的打击,但路易斯作战时有刻意温存魔力。好比说,今天一度也不曾放过召唤精灵王之类的大招。 既然如此,为何魔力会少成这样。只能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就在这种思考窜过脑海时,路易斯察觉到,自己身处的花海内,存在着不同于野花的淡蓝色花朵。刚才大白天的没注意到,但仔细一瞧,花朵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有精灵旅舍之称的这种花,具备着会吸收魔力的性质。 (该不会,是这个吸走了我的魔力……?) 原本,精灵旅舍吸收魔力的效果并没有那么强。不过,懂得如何强化这类植物的人,路易斯心里有数。 下咒引虫的咒术师,还有强化植物的魔术师。 ……明明就有七贤人助阵不是吗,还一次两个。 (竟敢摆我一道,这群混帐东西──!) 终于抓狂的路易斯,开始盘算要召唤精灵王把这一带切个粉碎,用飞行魔术朝最高审议会直冲,把七贤人年少三人众狠狠教训一顿。 然而,还来不及实行,路易斯就为了脚边感受到的异状脸色发青。 为了防御成群结队的虫子,路易斯展开的是半球体型防御结界……可是,半球体型,代表只是以圆顶状从头顶覆盖全身,并没有连地面都封锁。 抽搐着脸庞瞄向脚边,路易斯随即为了从鞋子一路往上爬窜的虫子冻僵。 飞行魔术。只要用飞行魔术,甩开从地面爬上来的虫子就行了──但,展开半球体型防御结界时,没办法使用飞行魔术。 就在这段犹豫不决的期间,精灵旅舍也不断吸收着路易斯的魔力。 「──唔~~~~!」 在大量昆虫飞舞的花田中央,路易斯发出了无声的哀号。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最大的败因,就是一厢情愿地认定,〈沉默魔女〉──那个毫无人性的怪物丫头,不可能会主动请求他人的协助。 最强的棋子皇后(路易斯),就这么被士兵(罗贝特)们逼上了绝路。 这场战斗,就是这样的对局。 * * * 作为最高审议会会场的王城房间里,国内知名重臣贵族们整齐地在各自座位就坐,等待开会时刻到来。 还有几处席位空着,已经就坐的出席者都为了这次的事件不停交头接耳。 受到如斯众人瞩目的,是第一王子莱欧尼尔·布雷姆·艾图亚特·利迪尔,以及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 第二王子惨遭杀害,还由冒牌货顶替这种前所未闻的事态,任谁一时之间都难以置信,只想着要观察第二王子同父异母的兄长莱欧尼尔,以及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反应,好作为判断依据。 莱欧尼尔正满脸僵硬,直盯着前方默不作声,克拉克福特公爵则是摆着一如往常的严肃态度,等待议会开始。 就在这种一触即发的气氛下,七贤人席位上的〈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抓住坐在身旁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衣摆扯了扯,小声地问道: 「嗳,雷。应该差不多了吧?」 「嗯,我设下的诱虫咒已经发动了……哼哼,哼哼哼,〈结界魔术师〉,你活该……长相英俊的男人,就该都去给虫爬满全身啦……」 为了拖住〈结界魔术师〉脚步所准备的,花田的咒印与吸魔力的花。帮忙设置的人无他,正是这两人。 表面上的说词,是「要用诱虫的咒术吸引昆虫,借以进行花朵授粉相关研究」,但实际上当然不用说,是用来暗算路易斯的陷阱。 「对路易斯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啊~不过,毕竟是莫妮卡拜托的嘛~」 「这么一提,〈沉默魔女〉还没来啊……〈咏星魔女〉也是。」 说着说着,雷侧眼望向一旁的空位。 鉴于〈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的死亡,现场只为七贤人安排了六个座位。 〈咏星魔女〉、〈结界魔术师〉、〈沉默魔女〉三人的位子都还是空着的。 「梅尔丽小姐,是不是又咏星咏得入迷,睡过头了呀。」 听劳尔这么说,蓄着黑胡的壮汉──〈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插了嘴。 「咏星的是吗,今早,我有看到她往陛下房间去喽。比起这个,荆棘的啊~你里头要穿务农服,就至少也把长袍正面穿好怎么样。」 如此出言提醒的布拉福,今天在长袍下打扮得颇为体面。 七贤人长袍只要用装饰领巾把正面扎好,在典礼上就被视为正装,其他场合基本上颇为自由。只是,如果没戴领巾,前襟敞开时,常见的作法是在长袍下搭配较为高档的衣物或礼服。 「我今天这件其实挺漂亮的说~」 「不管多漂亮,务农服就是务农服好吗。你家应该要多少上相的衣服都有吧。」 「可是祖母大人都喜欢挑些满是花边啊蕾丝之类,穿起来很重的那种啊~……」 嘀咕抱怨的劳尔,从口袋里扯出了装饰领巾。 就在劳尔摊平满是皱纹的领巾,把长袍正面扎好的同时,告知最高审议会开始的钟声也响起了。 对开的房门从走廊往室内推开,〈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从门后现身。今天的她身穿优雅的礼服,外面再披上长袍。 由她伸手搀扶着的,是一头金发又蓄有胡须的男人──利迪尔王国国王安布罗斯·库雷朵·利迪尔。 卧病在床的国王登场,令会场陷入骚动。 国王虽然脸色苍白又撑着拐杖,但的确是直挺挺地站着。 褪色的金发与天空蓝的双眼,以及消瘦的躯体。确实是少了年轻时那股精悍,不过智慧洋溢的双眼依然如往昔那般炯炯有神。 (插图009) 莱欧尼尔自座位起身,皱起粗实的眉毛,一脸忧心地望向国王。 「陛下,您体况可还安好?」 「不成问题。」 国王简短应声,但骚动仍未止息。 在身旁扶着国王的〈咏星魔女〉以优美的嗓音宣言: 「请肃静。不雅的噪音,会影响陛下龙体。」 最年长七贤人的发言,令会场重返宁静。 即使如此,在场人士还是全都欲言又止的表情。再怎么说,这也是卧病在床的国王睽违数月现身在公家场合。 「为本次事件痛心疾首的陛下,是强忍着心痛前来。还请各位理解与配合。」 语毕,梅尔丽搀扶国王来到席位就坐。 会场的贵族们全都难掩内心动摇,唯有一名人物丝毫不为所动──克拉克福特公爵。 公爵现在,心里究竟抱着何种想法呢──在各种思绪交错中,议长开了口: 「那么,虽然似乎有数名人士尚未到场……但我在此宣布,最高审议会正式开始。」 通往会场后方小房间的门扉开启,手上套着枷锁的青年在士兵的挟持下,向前迈出步伐。 即使身上穿的是朴素的衬衫与长裤,依然引人注目的,有着一头鲜艳金发与端正五官的青年──冒充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大罪人,脸上正挂着几乎与会场格格不入的平稳笑容。 * * * 「罪人啊,请你先报上名来。」 听见议长督促的艾萨克,忍不住在心里自嘲。 艾萨克·沃卡是早在十年前就死去的人。这里岂有让死人报上名号的道理。 「我没有,能在这里报上的名字。还请各位随意,数字也好记号也好,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如此桀骜不逊的态度,令众人纷纷皱起眉头。 艾萨克只转动眼珠,观察在场者的长相。在能够围绕俯瞰罪人的座席上,有着大量熟识的脸孔,其中坐在房间最后头的,是菲利克斯的父亲,利迪尔王国国王。 然后,离国王最近的座位上,坐着第一王子莱欧尼尔,以及克拉克福特公爵。 再挪动视线少许之后,艾萨克发现七贤人座位上有两张空席,于是稍稍眯起眼睛细看。 其中一张空席,是〈沉默魔女〉的座位。她本来就不常出现在公家场合,所以缺席也毫不令人意外。 只是,如果可能的话,最后真想再见她一面──说得更诚实点,真希望能见见她的庐山真面目。 (以罪人的心愿而言,算是太奢侈了吗。) 抬起头来,艾萨克将视线回归正前方。在菲利克斯的五官上,浮现着沉稳而温柔的笑容。 这张脸是菲利克斯的脸。绝不能惊慌失措地丑态毕露。 即使是冒牌货,最后也想在众人心中留下美好的菲利克斯形象。 「罪人啊。你在新年仪式结束后,趁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返回赛莲蒂亚学园的途中,暗杀并顶替了殿下。这与事实有出入吗。」 「若各位主张这是事实,真相肯定就是这样吧。」 面对艾萨克以沉稳态度做出的回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跟班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嚷嚷些「何等傲慢」等怒言。 他们连这个冒牌货是谁一手打造的都不晓得,就对冒充第二王子的假货散发恶意。 多么滑稽啊。在场所有人,都随着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意思起舞。 (……只不过,最滑稽的人,当然就是我了。) 处刑的瞬间,王国全体国民肯定都会对艾萨克散发无与伦比的憎恶吧。拯救王国免受咒龙侵害的英雄王子,就是被这个罪人杀死的。 然后,英雄王子就会成为悲剧王子,永远留存在众人的记忆中。 (啊啊,可是……那女孩,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无意间浮现脑海的,是在棋盘前低头不语的少女。 『可当我得知,是为了实现某人的心愿,爸爸才会死去的时候……我忽然变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莫妮卡·诺顿──不,她的本名一定是这样吧: 莫妮卡·雷因。 为了隐瞒冒牌王子的真相,父亲惨遭杀害的女儿。 (……请你,尽可能憎恨我吧。) 虽说心地善良的她,肯定不会愿意去憎恨任何人。 话虽如此,与其要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还宁可她尽全力憎恨艾萨克,然后在处刑的瞬间,见到害死父亲的仇人死去,多少获得一点救赎。她有那个权利。 议长一脸不可思议地问向艾萨克。 「罪人啊,对于这里举出的罪状,你全都承认吗?」 光是那儿举出的罪状还远远不够啊──艾萨克心想。 艾萨克的罪早在十年前,害死菲利克斯的那瞬间就开始了。 所以,艾萨克只能这么回答。 「我承认所有的罪。」 害死菲利克斯的罪。火化他的遗体,取而代之的罪。欺骗了众多国民的罪……以及,害死莫妮卡父亲的罪。 背负这一切的一切,艾萨克·沃卡将在这里死去。 开门声从背后传来。一定是士兵准备把自己押走了吧。如此心想的艾萨克,耳里忽然响起一阵清澈凛冽的嗓音。 「请稍安勿躁。」 那是明明耳熟能详,却又陌生无比的声音。 艾萨克认得那道嗓音。然而,那嗓音的主人,不会像这样用响彻会场的方式讲话。 叩、叩──细长高跟鞋的脚步声入耳。 艾萨克缓缓回过身去。 正朝这里走来的,是将兜帽深盖及眼,手持法杖的〈沉默魔女〉。 在〈沉默魔女〉身后待命的男性随从,是自称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黑龙。身穿老派长袍的黑龙,在与艾萨克四目相接的同时,扬起嘴角一笑。 收服黑龙当随从的〈沉默魔女〉,于长袍下穿着漆黑色的礼服。每走一步,别在礼服胸口的花饰缎带就随之摇曳。 在礼服的领口,一只含蓄的首饰正闪闪发光。随着首饰框摇晃的小石子,是贵橄榄石。 那只首饰,牢牢吸住了艾萨克的目光。 那是他从前当作礼物送人的。无论是谁都好,希望有人能记住真正的自己。抱着这种自私而扭曲的愿望,赠送出去的。 『就算只是暗夜中微弱的灯火,都能让贵橄榄石发出美丽的亮光。如果你愿意戴着,一定能让我比较容易马上找到你。』 那时候的首饰,现在正在〈沉默魔女〉的领口闪耀。 呆立原地的艾萨克面前,〈沉默魔女〉张开了以淡红色彩点缀的双唇。 「身处这里的这位大人,乃是如假包换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 以宏亮的嗓音做出宣言,〈沉默魔女〉卸下斗篷。 斗篷下的脸孔,虽然经过化妆,却绝对不可能看走眼。 「关于这点,请容七贤人之一──我〈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向各位证明。」 ──────────────────────── 第六章 打破沉默的魔女 〈沉默魔女〉卸下斗篷的瞬间,室内又再度喧哗。 几乎不到社交界露脸,出席典礼时也将兜帽深盖及眼的〈沉默魔女〉,认得她长相的人极其稀少。想必就连声音都没多少人听过吧。 艾萨克一脸茫然地瞪大双眼,在内心自问自答。 (我到底,为什么会,没有发现呢。) 她无论何时,总是低着头,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指。 这样的她,现在却顶着直挺挺的腰杆,抬头挺胸站着。手上,还紧握着七贤人才获准持有的黄金法杖。 稚气未脱的五官用心地化了妆,浅褐色的头发盘得漂漂亮亮,与高贵的漆黑色礼服显得十分相衬。 随着光线亮度不同,反覆呈现为褐色或绿色的神秘双眸,正目不转睛地望向正前方……望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我怎么,这么笨。) 仔细想来,其实多的是线索可以推理。然而,艾萨克心中却从来没有尝试在「伟大的艾瓦雷特女士」与「小动物般的莫妮卡·诺顿」之间画上等号。 明明他崇拜不已的〈沉默魔女〉其实就这么近在尺尺。 难掩惊愕之情,茫然若失的艾萨克见到的,是化身人类的黑龙对着自己咧嘴微笑的模样。 啊啊~既然有黑龙在身边,就代表她确实是〈沉默魔女〉,无庸置疑。 「〈沉默魔女〉啊。」 在众人骚动中,国王出了声。这么一句话,便让如此嘈杂的会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国王面不改色地向〈沉默魔女〉发问。 「你刚说,这名人物是真正的第二王子是吧。」 「是的。」 即使国王当前,莫妮卡也丝毫不显胆怯,发言得落落大方。 「陛下当然早已知情,但还是容我为了在场的各位说明。从去年秋天起,我便隐瞒身分,潜入赛莲蒂亚学园就学,暗中担任菲利克斯殿下的护卫直到今天。」 〈沉默魔女〉,一直暗中护卫着第二王子。 这件事实再度引发现场骚动。就连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都用眉毛短暂做出了反应。 在这之中,一位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大臣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赛莲蒂亚学园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管辖!竟然伪造身分潜入,此等行径根本就是在愚弄阁下……!」 被人大声怒斥时,莫妮卡·诺顿总是身体一颤,泪眼汪汪地低头不语。 可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却只是冷冷瞥向恣意发怒的大臣,说道: 「请问,你这番发言,有打断我说明的价值吗?」 大臣瞪开眼睛哑口无言。 想必,他压根儿都没想到,会被年纪跟自己孩子差不多的小姑娘,做出这般回应吧。 朝着面红耳赤激昂不已的大臣,〈沉默魔女〉淡然自若地接话: 「本次护卫任务,乃由陛下亲自指派。莫非,你对陛下的安排有所不满?」 「呣……这……」 确认大臣语带含糊,不再发言之后,莫妮卡重新开始讲解: 「这将近一年的期间,我都待在菲利克斯殿下身旁观察。正因如此,请容我断言。这位正是如假包换的菲利克斯殿下。」 以自信满满的嗓音放话,莫妮卡缓缓环顾了一圈。 「如果说,单凭我个人的证言,缺乏足够说服力……」 讲到这里,莫妮卡望向在身后待命的随从。 化身人类的黑龙,手上抱着一叠浑厚的纸束。莫妮卡手腕默默一扭,用法杖前端指向纸束。 锵啷一声,随着法杖饰品发出的清响,现场刮起了风。 在风压带动下,文件于空中整齐列队飘移,灵活绕会场一圈,再静静降落到出席者的桌前。 (这个魔术是……!) 与此如出一辙的光景,艾萨克印象非常深刻。 袭击柯贝可伯爵领地,尔后遭〈沉默魔女〉击坠的翼龙群。 那群翼龙的巨体,也是有如雪花般静静飘落大地。 莫妮卡用指头轻轻摘下尚于半空飘舞的文件,以宏亮嗓音开始朗读。 「『赛莲蒂亚学园国中部二年级,亚伯特·弗劳·罗贝利亚·利迪尔在此作证。本人与兄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在新年典礼见面之后,也曾多次于赛莲蒂亚学园对话。当时的发言皆无任何矛盾,内容连贯且自然。若欲断言兄长是冒牌货,应慎重调查询问,确认事实是否相符。』」 突如其来出现的第三王子名号,令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连艾萨克也不例外。 唯独克拉克福特公爵一人,露出了更加险峻的眼神。 将读毕的纸张递给随从,莫妮卡又从空中抽回别张文件,出声朗读。 「『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一年级,艾莉安奴·凯悦在此作证。菲利克斯殿下,是在咒龙骚动中拯救了廉布鲁格的救世主。寒假收假后,殿下曾提及于小女家中入住时的事,与事实并无任何出入。倘若那位大人是在新年以后冒充殿下的冒牌货,想连公爵宅邸内的餐点内容与味道都拿来当成话题,相信是不可能的。关于本次骚动的审议,恳请三思。』」 廉布鲁格公爵似乎对爱女这番行动一无所知,满脸铁青地慌张失措。 继第三王子之后,廉布鲁格公爵千金的名号也登场了。发展至此,会场终于再也安静不下来。 被莫妮卡发满会场的文件,出席者都开始过目。恐怕那些也都是陈情书吧。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们的。 几张陈情书也飘到了艾萨克手边。 反射性抓到的有四张。 署名者是希利尔·艾仕利、艾利欧特·霍华德、布莉吉特·葛来安,以及尼尔·库雷·梅伍德──一起担任学生会干部的四人。 艾利欧特知道艾萨克的真实身分。 怀疑艾萨克身分的布莉吉特,肯定也因为这场骚动让猜疑转变成了确信。 就连尼尔,应该也已经明白自己受骗了。 ……希利尔有点难说啊──虽然这么想,但他毕竟也不是笨蛋。只要脑袋冷静下来,马上就会察觉真相吧。察觉到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已经不在了。 明明如此,艾萨克手中的纸张上,却满是用诚恳笔迹写成的,主张第二王子无罪的字句。 (为什么……) 艾萨克正望着手上的陈情书,已经读毕几张陈情书的莫妮卡,法杖饰品又发出了锵啷清响。 顿时,散布于会场内的文件再度全数飘起。包含艾萨克手中的四张。 转眼间,文件全都一丝不苟地整齐叠到国王的面前。 无咏唱施展这般精致到令人战栗的魔力操作技术。〈沉默魔女〉立刻遭到众人投以畏惧的眼神。 成为会场瞩目焦点的莫妮卡,却一脸不以为意。 「这些是在赛莲蒂亚学园,向学生们收集到的。陛下,在做出判决之前,还请务必过目。」 到场出席的人士中,既有赛莲蒂亚学园的毕业生,也不乏将子女送进校园栽培的父母。对于他们来说,这些陈情书绝非能够当作童言戏语嗤之以鼻的东西。 更遑论,就算一则一则的证言影响力有限,连署的数量既已如此庞大,就无法等闲视之,有必要加以检证。 菲利克斯由艾萨克顶替,是十年前的事。 可是最高审议会得知的情报,是今年新年仪式后菲利克斯才遭到冒充。因此,学生们的证言毫无矛盾之处。 真难想像,那个内向怕生的莫妮卡,究竟是如何收集到如此庞大的证言。 (……只不过,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莫妮卡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艾萨克就是害死父亲的主因。同时,也是冒充第二王子的冒牌货。 「那个人,已经认罪了。」 有如劈开这片骚动一般,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冰冷嗓音响起。 掌握王国最高权力的重臣贵族威严,瞬间压过在场的众人。 「这个冒牌货,已经承认了自身的罪状。既然如此,还有何必要费时议论。」 公爵每每发言,都令现场风向剧变。 大人所言甚是。阁下的意见才是对的。这样的风向以公爵一派为中心,如波纹般扩散开来。 而如此连锁,又被〈沉默魔女〉一语斩断。 「那不如,让我们以任何人都一目瞭然的方式,来展示真相吧。」 如此说道的莫妮卡,从随从手上接过了某项物品。 物品看起来像小一号的高脚杯。色调非金非银,而是有如用黑玉石切割琢磨而成,美丽无比的深沉漆黑。 举起手中的黑色高脚杯,莫妮卡高声宣言。 「我制作的魔导具〈黑色圣杯〉,将会证明这位大人,真正继承了王族的血缘。」 莫妮卡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王国重臣们瞩目。 在如此视线环绕之下,莫妮卡落落大方地高举〈黑色圣杯〉…… (下、下一句台词是什么来着~~~~……唔、唔呕~~……胃整个快翻过来了~……) 拼了命在与胃痛交战。 痛的还不只是胃。束腰束得比过去任何一次都紧,高跟鞋也真的高得要命,脚尖感觉快被压扁了。 莫妮卡之所以把法杖带进议会,只有一个理由。 并不是为了展现威严。纯粹只是因为,要是没有法杖支撑,穿这么高的高跟鞋,根本没法好好走路。 依靠法杖支撑着体重,莫妮卡「呼~呼~」地悄悄吐气。 心脏怦通怦通猛跳个不停,跳到像是要从嘴里飞出来似的。 努力整匀呼吸,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与艾萨克四目交接。他正带着困惑的表情凝视莫妮卡。 (得知〈沉默魔女〉的真面目,让他失望了吗……一定非常失望吧……) 正因明白他有多么地尊敬〈沉默魔女〉,内心才更受到罪恶感的折磨。 (即使如此……) 莫妮卡用指尖轻轻晃了晃贵橄榄石首饰。 反射照明的灯火,闪耀着橄榄色绿光的宝石,令艾萨克猛地回神,倒抽一口气。 他从前曾这么说过。只要戴上这个,他就会来找到莫妮卡。 (请你仔细看着……看着我,挺身战斗的模样。) 隔着礼服按住高速作响的心脏,莫妮卡重新回忆伊莎贝尔帮忙拟定的剧本。 直到方才为止,莫妮卡所念的台词,都是向参与作战的全员集思广益,讨论修改,最终再由伊莎贝尔与她的侍女艾卡莎监制完成。 『为了在最高审议会占有一席之地,最重要的就是巩固形象!届时,莫妮卡姊姊要扮演的,是知性洋溢又冷静高傲,无论何时都不让动摇表现在脸上,自信满满的魔女!平时的姊姊当然也很迷人,但就是这种反差最让人陶醉。啊啊~冷静高傲的姊姊……多么令人着迷啊~!』 以上,就是伊莎贝尔的主张。 不过,说是说巩固形象,可具体而言该怎么做才好?面对如此困扰的莫妮卡,伊莎贝尔悄悄凑到耳边提醒: ──如果一时之间不晓得该念什么台词,只要把自己想像成布莉吉特大人就对了。 原来如此,布莉吉特确实是随时都自信满满又落落大方。 就算被观众喝倒采,她肯定也只会一句「肃静」打发吧。 (……不要紧,我办得到。) 毕竟现在的莫妮卡,有着能让自己表现得落落大方的魔咒──白蔷薇花饰的加持。 用指尖轻触别在胸口装饰的蔷薇,莫妮卡开始解说: 「这只魔导具能够解读与分析血液中含有的魔力。只要对照分析的结果,就能够鉴定血缘关系。」 莫妮卡将单手高举的〈黑色圣杯〉摆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表情并未露骨地扭曲。但,可以感觉到公爵散发的气息比原先更加锐利。 公爵当然没有不认得〈黑色圣杯〉的理由。从前,莫妮卡的父亲就是因为打算制作这具魔导具,才会遭人用计陷害处死。当时设计父亲的人无他,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可有哪位大人,现在正好与亲族一同在场?……啊,巴莱尔伯爵,记得府上公子在担任书记官对吧?」 所有出席者的血缘关系,都事先向克劳蒂亚请教过了。 被莫妮卡点名的中年伯爵,吓得缩起身子,眼神游移不定。 「你、你这是,打算要我做什么呢,〈沉默魔女〉啊……」 「请伯爵将血液,分一滴给我。」 巴莱尔伯爵的眼神更加旁徨了,不停拿手帕擦拭脸上的冷汗。 面对这样的巴莱尔伯爵,国王开口下令。 「巴莱尔伯爵。提供〈沉默魔女〉她要的协助──朕想看一看,她打算做些什么。」 「是、是!一切谨遵陛下吩咐!」 在国王督促下,巴莱尔伯爵忐忑不安地跨步向前。 莫妮卡从怀里掏出一根针,无咏唱生成火苗为针加热消毒,递向伯爵。 「从指尖即可。请将一滴血液滴在此处。」 说着说着,莫妮卡扭开了〈黑色圣杯〉的底盘。 底盘就像是实验用的培养皿,里头盛满药水。 待巴莱尔伯爵朝底盘滴入血液,莫妮卡才将底盘装回圣杯底部,轻轻摇了摇,让药水确实渗透。 「为了方便比较,首先就以我的血液进行实验。」 拿出一根新的针过火消毒,莫妮卡戳向自己的指尖,挤出血液。 然后,朝〈黑色圣杯〉滴入一滴血,让众人确认圣杯没出现任何反应。 「就像这样,注入的血液若与样本无血缘关系,〈黑色圣杯〉就不会有任何变化。」 擦去自己滴在〈黑色圣杯〉中的血液,莫妮卡传唤巴莱尔伯爵的儿子上前,递出消毒过的针。 「接着请巴莱尔伯爵公子将血液滴在这个圣杯的上半部。当然,只要一滴即可。」 巴莱尔伯爵的儿子是年轻的书记官,虽然一脸不可思议,他还是按吩咐从指尖将血滴入〈黑色圣杯〉。 起初没出现任何反应。 但不一会儿,圣杯便从沾到血液的部分开始逐渐染红。 确认此景,莫妮卡立刻高举〈黑色圣杯〉。 「来吧,请各位仔细看清楚──黑色圣杯被血染红的瞬间!」 原本有如上漆涂装过的黝黑圣杯,如今从内侧开始染上鲜红的血色。 当内侧染得红通通一片之后,就彷佛血液自杯缘溢出似的,连圣杯外侧都开始染红。 会场内惊叹声四起。还不乏有人嚷嚷「就跟达士亭·君塔的故事一样!」 听着场内惊愕与感动的唤声,莫妮卡不由得被涌现的落寞感揪紧胸膛。 (……爸爸。爸爸制作的魔导具,让大家都大吃一惊了喔。) 这些赞赏的话语,本来应该是由父亲领受的。这点令莫妮卡无比惆怅。 将感伤沉浸到内心深处,莫妮卡把高举的圣杯拿回手边。 「像这样,将血液注入药水作为样本,再将与样本有血缘关系的血液注入圣杯上半部,〈黑色圣杯〉就会染成一片血色。」 医疗用魔导具的检查结果,原本理应以数值呈现。 不过,莫妮卡刻意仿照了达士亭·君塔的小说,采用让圣杯染色的方法。 因为这样不但魄力十足,最重要的是,想让克拉克福特公爵见识见识〈黑色圣杯〉的存在。 ──你杀害韦内迪克特·雷因的事,我都一清二楚。 这样子,才能向公爵暗示这段讯息。 走到拿着道具箱待命的尼洛身边,莫妮卡倒掉底盘的药水,用事先准备好的洗净水清洗〈黑色圣杯〉。 〈黑色圣杯〉是用来解读分析魔力的道具,若以含有魔力的水清洗,会无法得出正确的检查结果。所以,必须以不含魔力的水加以洗净。 清洗干净之后,圣杯再度恢复原本的漆黑色泽。确认没问题后,莫妮卡重新转身面向国王。 「恕我僭越,陛下。虽甚感惶恐,但为了替菲利克斯殿下洗刷嫌疑,是否可请陛下惠赐一滴血液呢。」 「行。圣杯拿过来。」 莫妮卡迈步向前,按照方才取得巴莱尔伯爵血液的步骤,从国王指尖挤出一滴血,滴进药水中,再将底盘装回〈黑色圣杯〉底部。 然后,莫妮卡回过身来,在艾萨克面前单膝跪地。 「殿下,为了守护您的名誉,恳请宽恕我以针刺伤殿下指尖的行径。」 见到莫妮卡的一连串行动,艾萨克终于确信── (……啊啊,原来如此。这一定,是她用来为我定罪的方式。) 莫妮卡肯定心知肚明才对。知道艾萨克并非与国王血脉相连的王子。 用父亲的〈黑色圣杯〉,让害死父亲的男人罪行曝光。这就是,莫妮卡要的复仇。 艾萨克举起单手伸向莫妮卡。 「请吧,尽管动手。」 「失礼了。」 莫妮卡手上的针,刺进了艾萨克的指尖。 一颗血珠随即从指尖浮现。 艾萨克的手掌被莫妮卡牵起,翻转改让指尖朝下,过程中,艾萨克一直茫然地望着她摇曳生姿的礼服袖口。 滴答一声,血珠落进了圣杯里头。 再过不久,她就会拿起漆黑依旧的圣杯,举到艾萨克面前定罪了吧。 ──恐怕还会怒吼「杀父仇人」呢。 然而,带着空洞眼神望向圣杯的艾萨克,忽然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莫妮卡手中的〈黑色圣杯〉,这会儿岂不正在逐渐染红吗。 高举染得鲜红的圣杯,莫妮卡高声宣言: 「这只染得鲜红的圣杯,正是无可动摇的证据!这位大人就是如假包换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 (插图010) (……怎么会,不可能!) 如此在内心呐喊的人,并不只有艾萨克。肯定,就连克拉克福特公爵也一样。 场内人士无一不为了〈沉默魔女〉的证明发出赞叹之声,如此赞扬中,唯独知晓真相的艾萨克与克拉克福特公爵惊愕不已。 艾萨克只是普通的平民。既没流有王家之血,也跟国王没有血缘关系。 (明明如此,为什么……!) 原本场内炒得火热的气氛,又瞬间为克拉克福特公爵冰冷的嗓音所冷却。 「〈沉默魔女〉啊。那名罪人方才已经做出『承认所有罪状』的发言了。无论你那装神弄鬼的魔导具染上什么颜色,一言既出就是驷马难追。」 克拉克福特公爵这番话,让会场重返宁静。 是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说得没错。 艾萨克已经在现场做出承认所有罪状的发言。 若是正牌的第二王子,理应会主张自身的清白。 论谁都接受了公爵的说法,交头接耳表示一点也没错。 即使如此,开口回应的莫妮卡还是显得冷静自若。 「我即将道出的真相,可能会带来不小的冲击……但,还是恳请各位冷静倾听。」 (她到底……打算玩什么把戏。) 在咽下口水静观其变的艾萨克面前,莫妮卡故作神秘地开口。 「菲利克斯殿下,其实被下了骇人的诅咒。」 (这里就是,决胜关键……!) 莫妮卡于丹田使劲,做好觉悟。 朗读陈情书也好,展示〈黑色圣杯〉也好,都只是莫妮卡单方面对于在场人士解说而已。 可是,从现在起,是莫妮卡与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对决。一对一的战斗。 「敢问各位,是否还记得去年年底,于廉布鲁格公爵领地发生的咒龙骚动?」 距离事件落幕虽然已过了数个月,但众人当然记忆犹新。更遑论,当事人廉布鲁格公爵就在这儿。 突然成为众人焦点的廉布鲁格公爵,仓皇失措地眼珠转个不停。 「菲利克斯殿下讨伐咒龙时,我正巧身在现场。当时,我注意到了某件非常骇人的事实。」 这里要故意卖关子,钓足听众的胃口。 回想起伊莎贝尔在剧本上注记的表演诀窍,莫妮卡抓准机会提高了音量。 「那只咒龙的出现并非天灾,其实是由人类咒术师,刻意引起的人祸。那个咒术师的名字,叫作彼得·山姆。」 突然冒出的名字,令在场几乎所有人士都一脸狐疑。 其中,有一名出席者出现了浅显易懂的反应。艾莉安奴的父亲,廉布鲁格公爵。 光看外表就觉得个性软弱的廉布鲁格公爵,从方才便不停一瞥一瞥地瞄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这会儿更是干脆整个转头过去用眼神求助。恐怕,他是在连理由都不清楚的状况下,就答应了克拉克福特公爵派遣彼得到宅邸工作的要求。 在内心对廉布鲁格公爵表达同情,莫妮卡继续解说: 「这个名为彼得的男人,是会用咒术操控生物的恐怖咒术师。实在难以想像,他竟然大胆到对龙下咒,试图要操控龙的行动……然后──」 莫妮卡望向艾萨克,刻意做出一脸沉痛的表情。 「菲利克斯殿下察觉到咒龙骚动的真相,彼得为了封口,竟然对殿下施了诅咒!那是能洗脑殿下,让他恣意操控殿下的骇人诅咒,就像他对咒龙所做的一样!」 咒龙骚动是人为引发的人祸。然后,引发骚动的犯人,还用同样的手段诅咒了第二王子──莫妮卡这番话立刻在现场引起轩然大波。 倘若这一切属实,那该是多么可怕。一旦真有办法做到这种事,王国中枢随时都可能遭人掌控。 「然而,彼得所研发的诅咒尚不完美。因此殿下拼命抵抗……然后,找原本就交情甚深的〈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大人商量求助。」 〈宝玉魔术师〉是第二王子派人马。就算被菲利克斯挑上作为商量对象,也毫无任何不自然之处。 「但,察觉此事的彼得,杀害了〈宝玉魔术师〉,再留下伪造的遗书佯装成自杀。结果,殿下因〈宝玉魔术师〉的死讯大受打击,就这么为诅咒所吞噬……最后终于屈服在彼得的洗脑之下。」 听到这番解说,存在感已荡然无存的议长战战兢兢地开口: 「换言之……方才之所以做出认罪的发言,也是因为……」 「没错,是受到名为彼得的咒术师所操弄。」 莫妮卡点头,接着瞥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露骨地脸色大变──这种不像样的反应不会出现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上。不过,道出彼得名字的瞬间,公爵看向莫妮卡的眼神明显地改变了。 之所以在这里提出彼得的名字,就是为了要牵制克拉克福特公爵。 (我有发现,你的所作所为。) 咒龙骚动的幕后黑手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彼得与公爵私下有联系,只要莫妮卡在此断言这点,克拉克福特公爵肯定会陷入窘境。 可是,这样是不行的。 (……如果,在这里把克拉克福特公爵逼上灭亡之路,难保不会令十年前的真相曝光。) 一旦演变至此,莫妮卡处心积虑要救出艾萨克的作战,就全都白忙一场了。 从前,路易斯在七贤人会议上对莫妮卡说过的话,现在又浮现在脑海。 ──在政治的世界里,正确的事不一定就会是真相。对掌权者有利的事变成真相,这种状况倒还挺常发生的。 换句话说,重要的是找到任何人都能接受的真相……也就是妥协点。 莫妮卡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明示自己知道彼得干的勾当,同时,又刻意不指出公爵与彼得之间的联系。 如此一来,克拉克福特公爵就获得了「爱孙遭咒术师洗脑的被害者」的立场。 艾萨克也能够以「遭咒术师洗脑的被害者」自居。 莫妮卡则可以握有「与彼得的联系」这项克拉克福特公爵最大的弱点,同时又救出艾萨克。 然后,在这场对决之末,能得到最多好处的人是…… 「〈沉默魔女〉啊。」 始终静静守候事态演变的国王,严肃地开了口: 「你的意思是,第二王子现在,也同样受到诅咒洗脑?」 「是的,正如陛下所言。」 莫妮卡大力点头,国王随即望向坐在七贤人席位的〈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 「……〈深渊咒术师〉啊。〈沉默魔女〉所言可属实?」 被国王点名的雷一副嫌麻烦的模样起身,走下台阶。 然后以闪烁着粉红色光芒的双眼朝艾萨克瞥了一眼,低语回应: 「啊啊~何等强力的诅咒啊。从没见过这样的咒术。」 虽然有点欠缺感情,但雷在外人面前讲话本来就缺乏抑扬顿挫,所以没人察觉有异。 弓起穿着长袍的上身,雷用指头按上艾萨克的额头。然后,喃喃自语地开始咏唱些什么。 紧接着,艾萨克额头便浮现一道阴森的纹路,而且竟然发着鲜明的紫光不是吗。 众人刚陷入慌乱,紫光又立刻收束,谜样般的纹路也淡化消失了。 雷这才缓缓抬头。 「……这样一来,诅咒就解除完毕。王子已经恢复正常了。」 国王点头,交互望向艾萨克与莫妮卡。 然后,以响彻会场的嗓音,宏亮地宣言: 「现在立刻,带着从诅咒中解放的吾儿去给医师诊察!」 这番话就是判决结果。 屏气凝神守候审议的出席者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欢呼。 这片欢呼声,肯定代表许多人都相信了第二王子没有死,站在这里的是真正的菲利克斯殿下,并为此感到安心与喜悦吧。第一王子莱欧尼尔更是连眼眶都湿了。 然而,唯独克拉克福特公爵,在如寒冬湖泊的双眼中酝酿着明确的敌意,狠狠瞪着莫妮卡不放。 莫妮卡没有移开双眼,而是面无表情地回望公爵,接着竖起一根指头,添在自己的嘴边。 ──不想走向灭亡,就保持沉默。 你干下的勾当,我全都瞭若指掌。莫妮卡用视线如此警告。 逼死我父亲的事也好,隐瞒真正菲利克斯王子的死讯也好,在廉布鲁格策画咒龙骚动的事也好──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 ──往后,只要你敢露出獠牙,我就会揭开所有的真相。 用双眼描述自己的觉悟,〈沉默魔女〉就这么保持着沉默,转身背向了克拉克福特公爵。 那就是,〈沉默魔女〉与克拉克福特公爵寂静的了断。 坐在七贤人席位上的〈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正伸手遮着嘴巴,肩头不停打颤,就像在强忍笑意一般。 面对这样的劳尔,〈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皱起粗实的眉毛,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 「喂,荆棘的。你那边笑个什么劲。」 「没啦~就只是觉得~……」 劳尔只转动眼珠,望向被众人围绕的雷。 人们都兴致勃勃地,想看看解除第二王子诅咒的伟大咒术师。 亏雷平时都嚷嚷着什么「好想被爱」,可是他其实却不习惯接受来自他人的好感,因此明显地手足无措。 赞扬雷的人们并不晓得。 这场老千对决最后的决胜关键,是雷「让身体的一部分闪闪发光」的诅咒。 劳尔露出雪白齿列开怀笑道: 「就只是觉得,每次都是雷占走最好康的部分呢!」 ──────────────────────── 第七章 国王陛下的棋盘 维持着魔法战结界守候战况的尼尔,确认到森林上方飘起三道黄色的烟。那是修伯特带着的狼烟。 与尼尔一起负责维持魔法战结界的艾莉安奴松了口气。 「三道黄色狼烟……是作战结束的信号呢。」 「是的。我们解除结界吧。」 解除魔法战结界,尼尔拿出怀表确认时间。也差不多是最高审议会胜负分晓的时刻了。 「古莲大人他们……不知道要不要紧。」 艾莉安奴不安地低语。 尼尔收拾着维持结界用的魔导具应声。 「不要紧的。每到紧要关头,古莲都很顽强。」 这既是新任学生会长的意见,同时也是身为好友的意见。 待道具收拾完毕,尼尔与艾莉安奴进入森林找古莲一行人会合。 森林的地图已经熟记在脑海了,要前往狼烟的位置,得先经过一段未经整修的野路。 「凯悦小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担心。我老家周围也都是森林,从小我就常在森林里玩耍呢。」 如此答覆的艾莉安奴,虽然是摆出了端庄的淑女表情,但从刚才起就一会儿被小树枝勾到裙摆,一会儿被冒出来的虫子吓呆,实在不像是惯于在森林移动的模样。 灰蓝色的双眼正为了找东西,忙碌地四处转动。那不是在警戒野生动物的反应,她肯定,是在寻找古莲吧。 不久,视线在望向远方某处时停了下来。 「啊。」 听见艾莉安奴发出找到目标的声音,尼尔也循艾莉安奴的视线望去。某个倒在地面的身影随即映入眼帘。 散乱在地面的是银色长发──希利尔。 「艾仕利副会长!」 「艾仕利大人!」 尼尔与艾莉安奴一起唤著名字赶到身边,但希利尔毫无动静。看来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倒地不起的希利尔身旁,可以看到他总是不离身的胸针。目睹此景,尼尔立刻理解到,希利尔实行了自主引发魔力失控,借此拖住敌人脚步的舍身战术。 只要一度释放全身的魔力,再经过一段时间,魔力失控的状况就会缓解了。尼尔总之先把胸针捡起,重新别回希利尔的领口,然后扶着身体轻轻晃了晃。 「副会长,你还好吗?」 希利尔口里传出一记呻吟,眼皮微微睁开,用对焦不清的双眼,茫然地仰望尼尔。 「梅伍德总务,吗……作战进行得,怎么样了……」 「时间拖得很充分,我相信是成功了。现在,我们正在寻找古莲他们。」 听到成功两字,希利尔小声说着「……太好了」并缓缓撑起身体。 脸色虽然很糟,但似乎还勉强可以自力步行。 「去和达德利、温克尔,以及迪伊三人会合吧。作战结束的狼烟呢?」 「刚才,已经确认到三道黄色狼烟了。方位是……」 就在尼尔回答希利尔的时候,艾莉安奴忽然语带含蓄地说「那个~」 艾莉安奴指向两人的背后插话。 「那边那道烟又是什么呢?好像与狼烟不太一样……」 艾莉安奴所指的方向,是设有对付〈结界魔术师〉用的陷阱的花田。 那里确实正不停升起有别于狼烟的,纯白色的浓郁烟雾。 希利尔皱起眉头开口: 「是不是达德利,把升狼烟的方法搞错了?」 古莲确实有可能出这种包──尼尔心想。但,负责升狼烟的是修伯特。 随着心中涌现的不祥预感,三人朝花田移动,然后看见了。 ──看见被藤蔓捆绑,倒吊在树上,下方燃着篝火,不停被烟熏的古莲及罗贝特的身影。 「古莲大人~?」 听见艾莉安奴反射性发出的叫声,正遭到烟熏的古莲扭动身体望了过来。 「咳咳,咳咳咳咳!啊,副会长~!拜托救命啊──!咳咳!唔呕~……」 「……遗憾。」 古莲正流着豆大的泪珠疯狂咳嗽,罗贝特则是明明都被倒吊了,还闭着眼睛处之泰然,就某种意义上而言真是个大人物。 篝火旁,〈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用脱下的长袍啪沙啪沙地细心搧风,确保烟雾能够确实熏在古莲与罗贝特脸上。 「这到底是……」 听到尼尔胆战心惊地发问,路易斯缓缓回过身来。 「昆虫讨厌烟,所以我生火驱赶停在外衣上的虫子。也顺便处罚一下这些坏孩子。」 皱着眉头低语的路易斯,回答的同时依然不忘挥长袍搧风。火被搧得更旺,烟雾再度直接命中古莲与罗贝特。 看来,他是在魔法战结界解除,物理攻击生效之后,就把古莲跟罗贝特抓起来倒吊。而且恐怕是没用上魔术,赤手空拳办到的。 路易斯望向希利尔,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么一提,的确还有其他找七贤人麻烦的臭小鬼嘛……真是好险这儿藤蔓不够啊?」 要是还有剩下藤蔓,你也得吃这套倒吊烟熏酷刑──如此言下之意令希利尔表情顿时僵硬。现在的希利尔,相信是没有体力逃跑的。 一般而言,魔力一旦耗尽,就会陷入有如贫血般的症状。但路易斯却依然活蹦乱跳的,毫不使用半点魔力就抓到了古莲与罗贝特。看来不光是魔力过人,就连体力都是怪物级的。 无意间,尼尔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请问迪伊学长,他人在哪……?」 忍受着烟熏的古莲在呜咽的同时唤道: 「那家伙,咳咳,升完狼烟之后,就拿我们当诱饵……咳咳,自己落跑哩~~!」 魔法战结束,升完狼烟之后,修伯特一定是觉得乐子已经找完了,就对于被抓的古莲与罗贝特见死不救,自个儿撤退了吧。 (总而言之,得赶快把古莲他们放下来……) 尼尔正手足无措,路易斯就停下了搧风的手,依序瞪向尼尔、希利尔,以及艾莉安奴。 「那么,几位看起来像是梅伍德男爵、海恩侯爵家的两位公子,还有廉布鲁格公爵家的千金……就小朋友的恶作剧而言,这已经有点过头了。敢问令尊们对此可有所知?」 意思是,小心我找你们老爹告状。 希利尔马上准备开口。他肯定是打算大肆反驳,好把责任全背在自己身上吧。 以希利尔的个性,万一陷入最糟的状况,他恐怕会运用自己的养子身分,刻意牺牲自己,保全海恩侯爵家的家名,以及被卷入作战的学弟妹。 所以,尼尔小声说道「请等一等」阻止希利尔。 这个状况下,调停的任务,是身为〈调停者家系〉的尼尔应该负责的。 向前跨出一步,尼尔仰头望向路易斯。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魔法伯,正为了解放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而展开行动。」 「你们试图抢救的那个王子是冒牌货。这点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喔。」 「是的,我很清楚。」 尼尔的回答,让路易斯纤细的眉毛颤了颤。 恐怕,路易斯是以为尼尔一行人对真相一无所知,纯粹只是在帮莫妮卡的忙吧。 尽可能摆出一如往常的沉稳态度,尼尔面向路易斯。 虽然不能被对方的气势压过,但也不能用威压的态度回应对方的施压。这是尼尔心目中,调停者应有的风度。 「艾瓦雷特魔法伯是在对我们阐明一切之后,才开口寻求我们协助的。我们是清楚了一切真相,才选择站在这里的。」 「……那个小丫头?」 单边眼镜下,路易斯杀气腾腾地眯细灰紫色的眼睛。 「这说法教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呢。那个魔女,不是这么简单就会信赖他人的吧。」 听到路易斯话中带刺的回应,希利尔眉毛为之一颤。 尼尔单手制止眉尾上吊打算反驳的希利尔,摆出毅然的态度回话。 「艾瓦雷特魔法伯……不,容我刻意这么称呼。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小姐选择了信赖我们。所以,我们也回应她的信赖。就只是这样罢了。」 就只是这样罢了──用嘴巴这么说是容易,但为了这么做,那个内向的莫妮卡究竟鼓起了多大的勇气,一点都不难想像。 正因此,尼尔才想回应莫妮卡的信赖。毕竟,她是这一年来甘苦与共的学生会干部伙伴。 「关于本次事件,她是打算这么收尾的──『菲利克斯殿下并非冒牌货。之所以会出现宛若自身是冒牌货的发言,是因为受到某个咒术师的诅咒洗脑』……克拉克福特公爵以及菲利克斯殿下,最终都能够以遭到咒术师陷害的被害者身分找到台阶下,没有任何人需要走上死刑台。」 能将克拉克福特公爵逼上灭亡之路的王牌,莫妮卡是有的。 但,把克拉克福特公爵逼急了,难保十年前的真相不会曝光,如此一来,艾萨克·沃卡就可能跟着陪葬。 最重要的是,万一克拉克福特公爵以罪人身分遭到处死,国政肯定会陷入大混乱吧。 那个公爵,并不只是个会滥用权力的无能之辈。虽然行事风格无慈悲又冷酷,但却是对王国贡献最巨大的大贵族。 尼尔知道,有好几条法案与外交案件,都是少了克拉克福特公爵就无法成立的。 双手抱胸听着尼尔说明的路易斯,不悦地皱起鼻梁。 「原来如此,让一切都保持暧昧不明是吗。那个小丫头,这不是变得挺会耍小聪明了吗……」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伸出手指推推单边眼镜。 「但,这样做的胜算也不过五成吧。克拉克福特公爵只要强硬点,怎样都有办法反将她一军。」 「不会的,赢的绝对是我们。」 听到尼尔斩钉截铁断言,路易斯露出一副少吹牛皮的表情。 「你该不会打算,说什么『因为我相信我的朋友』之类的吧?」 「呃──这也是理由之一,不过……」 尼尔对路易斯的挖苦微笑以对,摆出稍为有点故作恭敬的态度接话。 「以下是来自莫妮卡·诺顿小姐的传言。」 开作战会议时,莫妮卡是这么提议的。 『如果说,在作战结束后,路易斯先生气得暴跳如雷,就请这样告诉他。』 莫妮卡就这样用鼻子猛力喷气,高高扬起眉尾说道: 「『胜负打从上牌桌之前就开始了喔,同期阁下。』」 听到这番话,路易斯的眼睛睁大至极限,一脸不可置信地咕哝:「难道说……」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艾萨克·沃卡,都不用走上死刑台,一切事实真相也都回归暧昧。 这样的结果,能够让谁获利最多? 答案是…… * * * 返回王城内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房间后,依旧无法理解现况的艾萨克,茫然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之后,医生接二连三上门,替艾萨克解开枷锁、确认健康状况,就这么经过好一段时间。 定神一看,发现太阳已经准备下山,窗外染成一片茜红色。火红如鲜血的晚霞,令艾萨克想起〈沉默魔女〉高举的圣杯。 (……那到底,是用上了怎样的戏法呀。) 如此思索的脑袋,依然充斥着某种脱离现实的感觉。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仆役的声音从走廊传了进来。 「菲利克斯殿下。国王陛下传唤。」 「……我这就去。」 直到方才都被当作罪人看待的男人去见国王,真的不要紧吗。 话虽如此,当然也没有拒绝的余地,艾萨克无精打采地起身。 仆役们成群结队来到房间里。替王族更衣是非常麻烦的,尤其在王宫,基本上都是由大批仆役按照既定流程协助更衣。 (王族的服装什么的,本以为再也不会有穿的一天了。) 艾萨克穿上体面的外衣,暗自苦笑。 更衣花费的时间,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久。 似乎是因为,自己目前被视为身中诅咒,才刚结束治疗不久的第二王子,而省略了几道流程。 国王传唤自己前去的地点,并不是谒见室,而是一间名为〈苍天室〉的国王专用房间。 在大批仆役与士兵守候之下,艾萨克隔着房门向〈苍天室〉出声。 「久等了,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已到。」 「进来。」 从室内传出的国王嗓音,硬朗得不像虚弱的病人。 踏入房间一看,国王正坐在椅子上,低头望着棋盘。 他的对面座位上,〈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正以优雅的姿势就坐,但两人似乎并没有在对弈。 国王只是自个儿在盘面上挪动棋子,梅尔丽则默默地守候棋盘动向。就像在仰望星空咏星一般,带着一种莫名眺望远方的眼神。 确认艾萨克进到房里,梅尔丽便静静起身。 「那么,恕我就此告辞~」 留下一声少女般的「唔呼呼」笑声,梅尔丽走出了房间。 艾萨克站在入口,等待国王开口出声。 「坐。」 「是。」 坐到梅尔丽方才的座位上,艾萨克望向棋盘。 盘面虽处于某种程度的抗衡,但白方较为有利。只要有那个意思,白方只需数手便能将死黑方。 国王用满是皱纹的指头挪动白方皇后。虽然不差,但并非最佳解。走这步无法马上分胜负,只会让棋局无限制拖延下去。 望着这样的盘面,国王低语。 「将死的瞬间,这场游戏就宣告结束。然而现实不如棋局单纯……你觉得,失去国王之后,国家将会如何?」 「恐怕会陷入混乱吧。」 艾萨克不假思索作答,国王点点头,用指尖推倒手边的黑色士兵。 「这样的结果,不一定是赢家想要的。在现实世界,不让游戏分出胜负,在许多时候反倒比较有利。」 不分出胜负的游戏──想必,这是在暗喻方才的审议会吧。 〈沉默魔女〉刻意不告发克拉克福特公爵犯下的罪。 克拉克福特公爵没能如愿收拾艾萨克,艾萨克也没能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还以颜色,更没能死成。 那么,让游戏落得没有赢家的结果,获利最大的人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国王陛下。 克拉克福特公爵虽然残忍,却是个能干的男人。不单只在王国,就连外国要人都对公爵另眼相看,好几则案件都是少了他就推动不了的。 正因如此,国王虽然不时会加以牵制,但也直到现在都尊重着克拉克福特公爵,任公爵留在政界发挥所长。 艾萨克所扮演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也同样是个优秀的王子,国内国外佳评如潮,于多起外交案件都拿出了好成绩。 倘若克拉克福特公爵,或是艾萨克扮演的菲利克斯王子两者之一遭到处死,国内肯定会陷入大混乱。 更重要的是,万一「第二王子是冒牌货」这种丑闻传到外国去,利迪尔王国的信用将会跌入谷底,长年建立的外交成果难保不会毁于一旦。 「艾萨克·沃卡啊。」 从国王口中道出的名字,令艾萨克顿时冻结。 虽然早就隐约怀疑,但国王果然是知情的。知道第二王子,其实是冒牌货。 之所以指派第一王子派的路易斯·米莱担任护卫,想来也是打算透过路易斯刺探第二王子的真实身分吧。 「吾乃一国之王。因此,对于害死吾儿的人们,为了保全国益,我选择对其罪行闭上眼睛。」 真正的菲利克斯,就形同是被克拉克福特公爵及艾萨克逼得走上绝路的。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选择了守护国家,但是对于有着爱子长相的冒牌货,肯定还是恨之入骨吧。 「所以,接下来这段话,是以身为人父的立场说的。」 将视线从棋盘上移开,国王抬头望向艾萨克。 那双眼睛所散发的神情,既沉稳又理性……而且,十分地温柔。 脸上的笑容,艾萨克再熟悉不过。 (……亚克。) 那是与已经过世的正牌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如出一辙的笑容。 「谢谢你,一直与我儿子作朋友,并且,努力维持他的名誉。」 艾萨克的喉咙一紧,脑袋深处有如被挤压般隐隐作痛。 「……不是的。」 反射性出口的回应,显得沙哑无比。 用抽搐的喉咙吐气,艾萨克双手捂在脸上。 「……是我,没能好好保护他……」 使劲挤出的话语,蕴含着无尽的自嘲与忏悔。 让菲利克斯死去的事实,无论何时都不停折磨着艾萨克。今后,肯定也会继续折磨下去,直到永远吧。 捂面低头的艾萨克,耳里传进的是国王安祥的嗓音。 「关于吾儿最后的心愿,你就去找『她』问个清楚吧。」 猛然回神抬头,映入艾萨克眼帘的,是国王点头的表情。 「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同时,也改变了你的命运的魔女,正在等着你。」 * * * 离开国王的房间后,〈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在走廊尽头的阳台前停下了脚步。一名男人──她的旧识,正在阳台眺望遍布晚霞,逐渐转暗的天空。 男人泛白的金发在夕阳映照下,染上晚霞的色彩,显得有如熊熊烈火般闪耀。 「你正沉浸在感伤里吗,达瑞斯?」 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头也不回地答腔: 「你早就全都知道了吗。〈咏星魔女〉啊。」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梅尔丽端庄地走向前,靠在阳台扶手上仰望天空。 远处的天际已经开始染上入夜的群青色,四处可见泛着白光的星点。 「只要花上时间,想解读星象的排列绝非难事。可是人心复杂的程度就不一样了。我呢,即使解读得了星象,也没法洞悉人心喔。」 仰望着星空,梅尔丽轻声低语: 「让平民出身者继位为王……要对王家复仇,没有比这更强烈的方式了吧。」 男人没有出言肯定或否定。 达瑞斯的父亲发自内心深爱王国,是个为了让王国变得更好,鞠躬尽瘁的高风亮节人士。 ──我希望,你也可以爱着这个国家。 如此教导爱子,既温暖又骄傲的嗓音,梅尔丽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 然而,大约在五十年前,王国正与帝国交战时,主张与帝国停战的达瑞斯之父,甚至遭到当时的国王纠弹,最后死在利迪尔王国的国民手上。 身为其子的达瑞斯也同样被辱骂为叛国贼之子,与梅尔丽的婚约还遭到单方面解除。 带来重大牺牲的战争,最终以帝国的胜利落幕。若是国王肯听进达瑞斯之父的建言,这些牺牲都是可以避免的。 对于以帝国获胜落幕的战争,以及杀死父亲的王国,达瑞斯究竟抱着何种想法呢。 在梅尔丽的身旁,达瑞斯吐了一口气。既浅而短,连叹息也称不上,就只是夹杂傻眼的吐息。 「你似乎,把预言与妄想混为一谈了。」 「达瑞斯你今后,肯定还是会不停说着──『一切都是为了王国着想』吧。」 失去父亲的达瑞斯,尔后与血统高贵却家境贫困的国内贵族千金成婚了。是政治婚姻。 妻子是位含蓄又贤慧的千金。明知是政治婚姻,仍诚实地对达瑞斯忠贞不二,然后在产下三子之后,被觊觎达瑞斯性命的暗杀者刺杀身亡。夺走妻子性命的刺客,也是国内贵族指使的。 他的人生就是不断的丧失与丧失。王国先是给予,再无情地剥夺,就这么一连丧失各种事物的他,曾几何时,变得开始会疏远弱者。 是因为弱者令他不快吗,又或是不想看到弱者死去的模样吗,就连梅尔丽也已经搞不懂了。 达瑞斯·奈特雷道出己身行动真意的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只是,比任何人都深爱王国,又比任何人都憎恨王国的他,今后的人生肯定也将活在过去的束缚之下吧。 ……就宛若,妄执的亡灵一般。 「经过这次事件,我绝对,会被讥笑为把自己的外孙当成罪人的愚者。」 「八九不离十吧~有打算从政界抽身了吗?」 「迟早,会演变成不得不这么做吧。」 虽不至于形成致命伤,但这次的事件也确实地削弱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威。 第二王子将被赋予无足轻重的领地,以咒后疗养为名目逐出王都。 在不那么遥远的未来,国王就会指名第一王子莱欧尼尔为王储吧。 恐怕,国王原本的希望就是由第一王子当继承人。 只是,拥立第二王子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权力过强,所以无法如愿。 如果透过这次的事件,削弱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威,就能毫无任何踬碍地指名第一王子继位了。 「陛下处心积虑设下的陷阱,我就这么傻傻地踩上去,是我落败了。」 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如独白般的低语,听得梅尔丽发出有如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不对啦~确实起初设下陷阱的人是陛下没错,可是……」 〈咏星魔女〉带着有如爱作白日梦的少女眼神,露出动人的微笑。 「把一切导向这个结局的人,是〈沉默魔女〉喔。」 无论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还是艾萨克·沃卡,都误以为自己是在棋盘上对局的棋手。 为了赢过对手,处心积虑运指动棋……自以为是在主导棋子的动向。 然而实际上,他们也只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真正俯瞰着盘面上一切的,只有国王一人。 始终独自在盘面上下棋的国王。 坐在国王对面的,则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上次开完七贤人会议之后啊,那孩子,提出了要与陛下会面的申请喔……想必是看穿了陛下只是装病吧。」 那个内向又胆小的少女,向国王一五一十透露自己的计画,并在最后这么说: 『这样的结果,对于陛下应该才是最有利的。所以,请陛下助我一臂之力。』 连国王都卷入自己的计画,〈沉默魔女〉就这么精心打造了一出隆重又华丽的闹剧。 「……那个魔女,可真是恐怖。」 「讨厌啦~说什么恐怖。人家是明瞭沉默价值的才女──要这样说才对呀~」 「该多重视沉默一点的人是你吧?」 达瑞斯的回应,让貌美魔女鼓起脸颊闹脾气。 「再讲这种坏心眼的话,小心人家再~也不告诉达瑞斯未来的事。」 「正合我意。反正预言什么的,我只会拿来利用。」 「我早知道啦~咒龙骚动时,你就反过来利用了我的预言不是吗!」 咒龙骚动的经纬,梅尔丽都听莫妮卡说过了。 然后,同僚〈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是死在谁的手上,也都知道了。 清楚知晓一切,还能贯彻这般态度,这样的梅尔丽,令克拉克福特公爵不由得小小咕哝一声: 「……真的是,恐怖的魔女们。」 * * * 艾萨克来到某间房间门口停下脚步,举手准备敲门,随即又放了下来。 她──〈沉默魔女〉似乎就等在这扇门的后头。 (我到底,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她才好。) 即使现在已经得知〈沉默魔女〉的真实身分,艾萨克还是没能将一切全盘接受。 艾萨克对她所抱有的思绪,实在太过于错综复杂。 对于七贤人〈沉默魔女〉所抱持的敬意与憧憬。 对于被艾萨克害得痛失父亲的少女──莫妮卡·雷因所抱持的罪恶感。 过于沉重的感情在肚子里搅和成一团,直到现在都没能消化完毕。 话虽如此,也不能永远杵在这儿裹足不前。 艾萨克轻轻深呼吸敲响房门,门扉立刻从内侧开启。开门的人,是身穿老派长袍的黑发金眼青年。 「嗨~闪亮亮。」 一如往常不打算记好别人名字的黑龙咧嘴一笑,招呼艾萨克入内。 莫妮卡正坐在沙发边边缩成一团。 在美艳漆黑礼服外披上七贤人长袍、将淡褐色长发扎得俏丽动人的莫妮卡,注意到艾萨克之后,缓缓抬起了头。 反映着光照,闪烁灿烂绿光的眼眸,直直凝视着艾萨克。 被这双眼眸凝视的瞬间,艾萨克感觉胸口像被掐住似的,没法顺利开口讲话。 就在艾萨克如此沉默伫立的期间,莫妮卡从沙发上起了身…… 「呼嘎呀──?」 然后踩到礼服的裙摆,当场摔倒在地。 碰咚──!豪迈的撞击声于宁静的室内回响。 打破这尴尬沉默的,是吸着鼻子的哀伤抽咽声。 「尼洛~……法杖给我~……」 「好喔。」 新发现。自称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这只黑龙,真名似乎叫尼洛。 这么一提,忘记是什么时候,莫妮卡似乎也曾喃喃自语过「尼洛」这名字,没想到,竟然就是这只黑龙。 尼洛拿起靠在墙边的法杖,递给莫妮卡。 莫妮卡呼~呼~地喘着大气,整个人攀在法杖上,才勉强站起来。 起身后双腿依然猛打颤,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小鹿般令人不安。 「该不会,刚把腿摔伤了?」 听艾萨克这么问,莫妮卡摇了摇头。 「那个,是今天穿的鞋子,鞋跟真的很高很高……」 有这么高喔──莫妮卡张开拇指与食指比划。 原来如此,今天的她看起来会莫名高大,不只是因为那充满威严的态度,高跟鞋的加持似乎也是理由之一。 「一整天下来,都穿着这双鞋子……结果脚尖,有点,到、到达,极限……」 眼见攀在法杖上的莫妮卡试图起步移动,艾萨克赶紧出声制止。 「请你快坐下休息吧。我是不是,也可以往那边就坐?」 「请、请坐!」 莫妮卡松口气似地返回沙发,然后缩起身子往最边边的地方坐了下去。 总觉得一连串举动有点好玩,艾萨克于是二话不说坐向莫妮卡的身旁。 只见莫妮卡纤细的肩膀顿时一颤。泪眼汪汪的双眸就好似要逃离艾萨克的视线一般,紧盯着脚边不放。 彻底陷入畏畏缩缩的这身姿态,实在难以想像是在最高审议会表现得那般落落大方的人物。 艾萨克探出身子,伸手添在莫妮卡的额头。 「哎呀,不好。女士的额头都摔肿了。」 轻轻抚摸方才撞在地板上的额头,艾萨克望向尼洛。 「可以拜托你到医务室拿些软膏来吗?」 「这就是那个吧。要我察言观色的意思对吧。」 「你这么机灵真是帮大忙了。」 莫妮卡嘴唇不知所措地抖个不停,抬头望向尼洛。 尼洛则莫名得意地点头。 「谁教本大爷是识时务的使魔呢。那~这就稍微去跑腿一趟啦。」 说着说着,尼洛快步离开了房间。 随着碰咚关门声入耳,莫妮卡冻结得有如雕像。 (怎、怎、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浑身冷汗直流,莫妮卡在内心抱头求救。 说实话,原本现在也打算以〈沉默魔女〉的身分表现出落落大方的态度。 明明如此,却在踩到礼服裙摆摔倒的瞬间,该怎么说……内心忽然挫折了。 不仅如此,还发出那什么呼嘎呀的惨叫声,根本就没有任何保留威严的余地。 想向艾萨克说的话,全都在摔倒的同时甩出脑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换作算式的话,明明不会这么简单就忘个精光的~……!) 「莫妮卡。」 艾萨克唤了莫妮卡的名字。不是艾瓦雷特女士。是莫妮卡。 莫妮卡重新转身面向艾萨克,用有如遭斥责的孩童表情闭上眼睛,低头回应。 「那、那个……向、向你说了这么多谎话,真的非常,对不起……」 其实,本来很想作为〈沉默魔女〉,回应他的期待。 然而,在最高审议会上投注自己一切,全力奋战过后的莫妮卡,已经没有能装模作样的心力了。 「〈沉默魔女〉的真实身分是我,一定让你很失望,对吧……真的很抱歉……」 「我也一样,一直都在说谎。」 那是平坦而淡薄,无法解读出任何感情的语调。 莫妮卡默不作声,艾萨克又淡淡地问起: 「那个〈黑色圣杯〉,究竟是变了怎样的把戏?」 国王与艾萨克没有血缘关系。明明如此,〈黑色圣杯〉却依然染成了血红色。艾萨克肯定大为吃惊吧。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摆在膝盖上的指头,答道: 「其实呀,呃──……圣杯本身,是扎扎实实的魔导具。」 〈黑色圣杯〉现在正作为证据,提供给审议会参考。只要带去王立魔法研究所,马上就会验证出,〈黑色圣杯〉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魔导具吧。 这场出千最重要的关键,就在于〈黑色圣杯〉必须要是真的。 「那时候,我滴进圣杯里的血……是亚伯特殿下的。」 莫妮卡事先就采取了亚伯特的血,装进小瓶子藏在衣袖里。 要把艾萨克的血滴进圣杯时,之所以要接触他的手,就是为了偷偷把袖口小瓶子里的血滴下去。为此,才特别拜托拉娜订做了这身衣袖飘逸的礼服。 听完莫妮卡说明,艾萨克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就是说,亚伯特殿下也是你的协助者吗。」 低声咕哝的艾萨克,目不转睛地望着莫妮卡的眼睛。就好像要刺探莫妮卡的想法一样。 「你应该很清楚,我其实是冒牌货。明明如此……为什么还要像这样救我?」 艾萨克浮现一脸自嘲的苦笑。 那碧绿的眼眸,散发着某种空洞感。 「让我就那样被处死,其实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不、不可以。」 莫妮卡反射性唤了起来。 脑袋里浮现了好几则想表达的讯息,却完全无法顺利化作言语。 即使如此,还是不能就这么沉默以对。 「你不可以,这么说。为了要救你,有好多好多的人,在这场作战中出力,协助我进行作战。」 单凭莫妮卡一人,既没办法完成〈黑色圣杯〉,也收集不到数量那么庞大的陈情书。 更重要的是,如果缺了古莲他们支开路易斯,莫妮卡的出千说不定就会被路易斯看穿破功。 作战能成功,一切都是因为有伙伴们的协助。 「大家,都想要救你。都想要跟你一起迎接毕业典礼。所以……才帮了我那么多、那么多的,喔……」 面对卯足全力倾诉的莫妮卡,艾萨克用黯淡无光的碧绿眼眸凝视。 「从前被处死的,名叫韦内迪克特·雷因的人物……是你的父亲吧?」 从艾萨克口中冒出的父亲名讳,令莫妮卡心脏跳动顿时加速。 莫妮卡颤抖着,点头答道: 「……是,的。」 突然间,艾萨克揪住莫妮卡的手腕。虽然并不粗暴,但力道相当强劲,无法简单甩开。 他就这么将莫妮卡拉往自己,向后倒下。 「咿呀呜──?」 手腕被向前拉,莫妮卡失去平衡,手掌按在艾萨克的胸膛上。 莫妮卡的姿势就像在骑马一般,跨在躺倒于沙发的艾萨克身上。艾萨克就这么把莫妮卡的手,拉到自己的颈子边。 「害死令尊的理由,有部分在我身上……是我和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妄执,杀害了你的父亲。」 莫妮卡的指腹,陷进了艾萨克的颈子。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可以感受到他鼓动的脉搏。 丧失感情起伏的嗓音,向莫妮卡如此细语: 「你有权利,为了令尊向我复仇。」 ──────────────────────── 第八章 温柔的王子殿下真正的心愿 跨在艾萨克身上的莫妮卡,正仔细反刍着入耳的话语用意。 ──复仇。 这则辞汇虽然骇人,却又带有某种灰暗的甜美。 父亲被杀害时,自己其实也可以选择委身于愤怒与憎恨,走上为复仇而生之路。 可是,莫妮卡就只是不停哭泣、胆怯……然后逃进了数字的世界。 对于害死父亲的人,莫妮卡不会说自己全无愤怒与憎恨。只不过,要委身于那般强烈的激情,实在太过令人恐惧。 「死在你手上,我也心甘情愿。看是要这么顺势掐紧脖子,又或是用你的魔术把我烧死。」 「……我办不到。」 即使莫妮卡颤抖着嗓音如此回答,艾萨克还是抓着莫妮卡的手,掐在自己颈子上不肯放开。 「你其实,甚至可以把我与克拉克福特公爵干下的勾当全摊在阳光下,主张父亲的清白才对。」 只要莫妮卡道出第二王子顶替的真相,当然就能主张,为了隐瞒这件事实而遭处死的父亲是无辜的。然而,莫妮卡并没有这么做。 一旦追查韦内迪克特·雷因处刑背后的真相,就会导致顶替事件的实情曝光。 如此一来,艾萨克就难逃遭处死的命运。 「……没有,错。只要将一切全都公开,说不定就能够,洗刷爸爸的冤屈。」 在思考这次的艾萨克救援作战时,最令莫妮卡纠葛的,就是这一点。 让一切回归暧昧,将真相隐瞒在五里雾中,艾萨克就能够得救。 但,也会失去替父亲喊冤的机会。 「只要讲出真相,告诉大家爸爸没有过错……就能对所有的人大声说,爸爸很厉害,对世界很有贡献……」 要是能在最高审议会这么呐喊的话──不晓得已经抱着这种想法懊恼了多少次。 「就算这样……就算这样,我还是……」 滴答、滴答,一颗颗的水珠滑落在艾萨克的脸颊。 艾萨克松了手。碧绿的眼眸,带着困惑的神色凝视莫妮卡。 莫妮卡挤着脸低声道出: 「……我还是,想要拯救,现在还活着的你。」 将父亲的名誉与艾萨克的性命摆在天秤上,莫妮卡选择了艾萨克的命。 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不停在脑海里向父亲道歉,而最终,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莫妮卡温吞地从艾萨克身上爬开,举起长袍袖口擦了擦眼角。 然后,从摆在沙发旁的包包里,掏出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 光是看到封面,艾萨克应该就察觉这是什么了吧。只见他双眼大张,目不转睛地望着日记。 「那本是……亚克的……」 在立雪悟德修道院找到的,真正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留下的日记。 看过这本日记的内容后,莫妮卡就下定了决心。 绝对要救出艾萨克,让艾萨克看看这本日记。 「请你,把这个读一遍。」 一脸僵硬的艾萨克收下了莫妮卡递出的日记,用指尖轻轻抚过封面。 随着呼气声长吐一口气的侧脸,看起来就像在缅怀往昔时光。 艾萨克缓缓翻开了日记封面。然后就这么花上好一段时间,一页一页仔细过目。莫妮卡静静守候着这样的他。 良久,无言的房间里就只有啪啦、啪啦的翻页声持续回响。 总算,进展到日记后半部时,理想的王子殿下涂鸦出现了。 添在王子殿下涂鸦旁的,是成为理想王子殿下的条件。其中一则「对大家很温柔」的文字上,圈了一个代表满分的小花,艾萨克忍不住伸出指头触摸。 「啊啊,对了。这朵花是我圈的。」 喃喃自语似的低语,艾萨克阖上眼皮。 「把重要的朋友逼得走上绝路,还火化他的遗体,取而代之……到头来,却没能留下什么像样的名声,还这么恬不知耻地苟活。」 艾萨克的指头再度翻页。 下一页所记载的内容,是菲利克斯得知真相后的绝望。 以及,企图让艾萨克重获自由的青涩计画。 「……结果,我没能成为温柔善良的王子殿下喔,亚克。」 宛若忏悔一般的,沙哑无比的嗓音。 逃过死劫的他,今后也将继续以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身分活下去。 作为一个已经继承不了王位的,半吊子的王子活下去。 「请你,继续读到最后。」 莫妮卡重新在艾萨克身旁坐正,握紧拳头说道: 「在最后,写有菲利克斯殿下,真正的心愿。」 「……真正的,心愿?」 就艾萨克所知,菲利克斯的心愿就是「留存在众人的记忆中」。 所以艾萨克才会取代菲利克斯,试着为他留名青史。 还说能够成为星座,留存在众人记忆中的英雄很幸福。 可是,在试图帮助艾萨克从宅邸逃亡之前,菲利克斯最后许下的愿望,其实并非留存在众人的记忆中。 翻过书页的艾萨克,见到日记上记载的内容,浑身都为之结冻。 『我一定,没办法当上国王,即使如此,我还是努力当一个,让艾伊克能够挺胸自豪的温柔王子殿下吧。 毕竟,就算成不了留名青史的伟大星座,艾伊克一定也不会忘了我。 然后,等我们都长大成人,就以艾伊克的好朋友亚克的身分,去找艾伊克吧。 到时候,我想听变成大人的艾伊克说好多好多事。 他离开后选择了怎样的人生呢。发现了哪些美好的事情呢。邂逅了哪些迷人的人们呢。 我要和艾伊克一起喝酒,聊这些话题聊个尽兴。 就算是我们都已经变成了叔叔伯伯,也绝对要实现这个心愿。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与艾伊克重逢。 那就是,我现在的梦想。』 菲利克斯试图帮助艾萨克逃离宅邸,并且,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重逢。 就算不能像留名青史的英雄一样,成为耀眼的星座,好朋友艾伊克也绝对不会忘了自己。抱着这样的确信,许下重逢的心愿。 「菲利克斯殿下的死,并不是自杀……那一定,是场意外。」 * * * 当晚的情景,再度于艾萨克脑里复苏。 即使经过十年,依然鲜明而露骨地复苏的记忆。 两人溜出宅邸去看星星。一阵强风迎头吹来,两人的头发随风摇曳。 树枝被吹弯,叶片发出吵杂声响。牵在掌心的菲利克斯手掌也跟着冰冷了起来。 「风愈来愈强了呢。继续待在这儿对身体不好,回去吧,亚克。」 「……嗯。」 ──对了。那晚的夜风很强。 宅邸最上层的阳台上,架着一具梯子。 隐约可在楼顶瞥见的,是菲利克斯摇曳的金发。 强风应声刮起。云朵随风流动,原本遮蔽的明月现身。 在闪耀茫茫白光的皎洁明月旁,众星正灿烂地闪烁。 好不容易才看见的美丽夜空,令菲利克斯忍不住朝着闪耀星光伸手……没错,放开了一只抓着梯子的手。 ……然后,摔了下去。 * * * 「你是说,那是起,意外?」 艾萨克用颤抖的嗓音低语。 莫妮卡无言地点头。 菲利克斯为了帮助艾萨克逃亡,刻意引发骚动是事实,但他并无自杀的意图。 即使遭到了外祖父舍弃,菲利克斯也绝非在绝望之末选择了死亡。 他仍期待着与艾萨克重逢的未来,仍确实怀抱着梦想。 「菲利克斯殿下他,希望你能自由地活下去……然后有朝一日,要与你重逢……」 低着头的艾萨克,被稍微变长了点的浏海遮住,看不见眼角。 即使如此,莫妮卡也看到了滴落的水珠在日记本上渗透开来。 「……亚克。」 呼唤着逝去好友的,宛若细丝般的微弱嗓音。 艾萨克始终以为,是自己的存在把菲利克斯给逼上了绝路,因而舍弃长相与名字,试图成为菲利克斯。 一厢情愿地认定,这样做才能让年幼菲利克斯的心愿付诸实现。 (……明明菲利克斯殿下,一直、一直都祈求着最喜欢的好友能够获得幸福。) 往后的人生,艾萨克也非得以王国第二王子的身分活下去不可。 一度舍弃长相与名字的他,已经无法取回艾萨克·沃卡的人生。 ……即使如此──莫妮卡心想。 「为了实现菲利克斯殿下的愿望,一定有些事情,是现在开始着手也不迟的。」 即使行动会受到某种程度的限制,至少艾萨克还是活着。只要还活在世上,就有许多事情可以尝试。 「就是去找到许多、许多喜欢的东西,看了开心的东西。不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为了你自己。因为……这才是,菲利克斯殿下真正的心愿。」 在即使不善言辞,依然努力表达的莫妮卡面前,艾萨克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因困惑而摇曳的碧绿眼眸深处,已经不再有妄执的火焰燃烧了。 「所以说,请你,活下去。绝对不可以,有自己死掉比较好的想法。要是你死了……菲利克斯殿下的心愿,就无法实现了。」 艾萨克有点傻眼地凝望莫妮卡。 莫妮卡没有别开视线,也同样凝望艾萨克。 艾萨克的嘴唇微微地颤抖。 「你为什么……能为我,做到这种……」 为什么能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为了一个害死你父亲的男人。他的眼神中,带着这样的疑问。 莫妮卡从沙发上站起,转身面对艾萨克。 「我以前……被人家说过某段话,让我很开心,一直也想对人说一次。」 「……?」 面对困惑的艾萨克,莫妮卡伸出掌心开口。 那是从前,总是单方面接受帮助而消沉的莫妮卡,被拉娜说过的话。 「对好朋友亲切,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喔,艾伊克!」 (插图011) 始终存在于胸膛深处的漆黑火焰,转眼间熄灭,消失无踪了。 在光芒终于乍现的世界里,始终令艾萨克痴迷不已的人,正腼腆地微笑。 为艾萨克化解束缚的少女,正抬头挺胸站在自己面前。才刚这么想,又马上弓起身子忸忸怩怩地搓指头。 「啊,呃──我这种人擅自说什么好朋友,可能太厚脸皮了……不过,那个~毕竟我们是一起,夜游过的不良拍档……」 (唉,真伤脑筋。) 艾萨克夹杂苦笑叹气,一把揪住自己的浏海。 眼见此举,莫妮卡战战兢兢地垂下眉尾。 「艾伊克?艾伊克?你、你怎么了吗?」 他始终空空如也的胸口,逐渐遭到温暖的感情填满。 (……这样子,哪有可能还不喜欢上人家。) 顺从内心的爱意,在冲动趋使下,艾萨克抱住了莫妮卡。一记「噗喵──?」怪声马上从下巴附近传来。 抖着喉咙发笑的艾萨克,凑到莫妮卡的耳边细语。 「谢谢你,莫妮卡。」 然后朝莫妮卡雪白的脸颊,用嘴唇轻轻印了上去。 抱在怀里的纤细身躯,顿时陷入僵硬。莫妮卡伸手按着脸颊,一脸可不思议地浑身发抖。 「……原、原原、原、原……」 「原?」 「原来不是肉球~~~~」 艾萨克久违地,打从心底放声开怀大笑。 化身青年姿态的尼洛靠着房门,手举链条不停来回晃着怀表。 他是个识时务的使魔,知道要在外头等莫妮卡他们把事情讲完。 「人类可真是有够麻烦,又有够好玩的啊~」 就好似要回应这声咕哝,微弱的光芒自怀表内倾泻而出,化成白蜥蜴的姿态。 水灵威尔迪安奴沿着怀表的链条往上爬,移动到尼洛的手背上。尼洛灵活转动金色的眼球,俯视手上的白蜥蜴。 「怎么,已经可以动啦?」 「是的,因为主人身上被施加的限制解除了。」 「嗯哼~跟那家伙的契约,你还要继续啊?」 「是的。」 回答中毫无踌躇的音色。 「因为,我是那位大人的伙伴。」 说着说着,白蜥蜴卷起了尾巴。 尼洛对威尔迪安奴的忠义心并不感兴趣,所以没有特别回应,只是「喵哈~」地猛伸懒腰。 那么,也差不多是时候,去帮那个嚷嚷着肉球肉球的主人,感受一下真正的肉球感触了。 * * * 「……就如报告书所写,一切原因都被怪在咒术师彼得·山姆身上。这位名为彼得的男人,也被当作出身不明的人士处理,相信不用担心会有火苗波及帝国。」 听着海蒂的回报,黑狮子皇帝轻描淡写地举起高脚杯。尤安随即朝杯内注入葡萄酒。 尤安是能透过肉体操作魔术自由改变长相的魔术师。今天的外表是一头黑发,五官缺乏特征的青年,身上穿的是袖子宽垮的衣服──衣摆上沾满了飞溅的血渍。 在尤安的脚边,可以看到好几名血流不止的士兵已经倒地断气。那是觊觎黑狮子皇帝性命,前来行刺并遭尤安反杀的刺客们。 这点程度的事,在黑狮子皇帝眼中一点也不稀奇,就连政变都是家常便饭。 黑狮子皇帝听完海蒂的报告,丝毫不把周围的血腥味当回事,举起高脚杯开始品尝美酒。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力将因这次事件遭到削弱,将来由第一王子继位已成定局……就是说,〈沉默魔女〉履行了约定是吗?」 短期内,应该可以认为帝国与利迪尔王国之间不会爆发战争了吧。 就黑狮子皇帝而言,就算演变成克拉克福特公爵遭到处刑也无妨……或者该说,这样的结果还比较正中下怀。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个能干的男人。失去他,利迪尔王国将蒙受巨大的损失。 就在利迪尔王国如此损伤国力的状况下,抓准机会趁虚而入──黑狮子皇帝原本甚至是这么想的。 「哼,真无聊。竟然导向这么一个中庸的结果。可真像那个毫无野心的〈沉默魔女〉的作风。」 「换作是陛下,肯定会剥夺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地位,甚至主动篡位吧~」 尤安的低语,听得黑狮子皇帝抖起喉咙发笑。 一点也没错。因为他正是像这样,一路铲除尸位素餐的无能之徒,又把绊脚石通通踢开,才当上皇帝的。 「虽然是个乏味的结果……但报告中提及的〈黑色圣杯〉很耐人寻味。这〈沉默魔女〉,倒也挺会造些有趣的玩意儿。」 〈黑色圣杯〉的存在,尚未于利迪尔王国内公开。 现在,利迪尔王国的王立魔法研究所,也依然杀红了眼在解析〈黑色圣杯〉的原理。 就推进医疗用魔术的帝国而言,〈黑色圣杯〉的技术是无论如何都想弄到手的东西。 「这东西,肯定不是〈沉默魔女〉独自一人打造的吧?协助开发的是米妮瓦的魔术师吗?」 「不,制作是于安柏德伯爵领地内的工坊进行。」 黑狮子皇帝用手指叩叩敲响椅子的扶手,思索着海蒂的回答。 说起安柏德,那是在中大型魔导具产业里堪称一枝独秀的土地。 就如同帝国在医疗用魔术上领先各国一般,利迪尔王国也在魔导具产业上超前他国。双方若能达成技术协力,对彼此都有莫大裨益。 帝国国土虽广,适宜推展农业的土地却少。为了让居住在这片大地的国民都能有一技在身,导入制作魔导具的技术基本上势在必行。 「好,来去跟利迪尔王国签新的条约吧。只要推动魔导具职人的技术交流,或是充实魔术师养成机构之间的交换留学制度,迟早会为帝国带来巨大利益。」 「可是我觉得,自家的技术人员,利迪尔王国不会轻易放手喔~?」 黑狮子皇帝用鼻子哼一声,回应尤安的问题。 「那还不简单,充实我国大学与工坊的设备就是了。而且要充实到各国魔术师与魔导具职人都垂涎三尺,争先恐后想挤进帝国的程度!」 为了让自国获得发展,这是不可或缺的投资。 更加丰饶!更加便利!然后,更加搞怪有趣!正是黑狮子皇帝的信念。 「为此,首先要在帝国成立新的职缺!魔法技术职的顶点,其名为魔法技术名誉顾问──帝国魔导十字炎天四魔匠!」 帝─国─魔─导─十─字─炎─天─四─魔─匠。 一脸空虚地覆诵过后,尤安提出建言: 「……陛下,听起来不像技术职的头衔喔。」 * * * 于利迪尔王国引起轩然大波的第二王子冒充疑云,在〈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以魔导具〈黑色圣杯〉洗刷嫌疑之下,静静地落幕了。 台面上宣称遭到某咒术师下咒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已定案要放弃王位继承权。 从赛莲蒂亚学园毕业后,将会远离王都,在领地度过疗养生活。 之所以发表为主动放弃,而不是剥夺王位继承权,相信是来自国王的温情。如此一来,第二王子表面上就会被视为被害者。 最高审议会结束后,在王城接受治疗的菲利克斯,为了度过仅剩的校园时光,动身前往了赛莲蒂亚学园。 在宿舍房间里换上制服的菲利克斯──艾萨克站到镜子前。 映照在镜中的,是有着完美容貌的第二王子。一举手一投足、乃至表情的变化,多年来早已全都刻骨入髓,艾萨克亦无意舍弃。 要扮演菲利克斯直到最后一刻才行。就算是为了回报拯救自己的人们也好。 艾萨克隔着口袋轻轻敲了敲怀表。 「走吧,威尔。」 「是。」 视擦身而过的众人眼光如无物,踩着王族应有的落落大方步伐前往学生会室。 总算,来到学生会室门口的艾萨克,举手按在制服胸膛上。 (已经做好觉悟了,不管会被说些什么都不要紧。) 深呼吸过后,艾萨克打开房门。 早已看惯的学生会室里,一路共事至今的四人正等待着他。 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与布莉吉特·葛莱安。总务尼尔·库雷·梅伍德。 第一句话要向他们说什么,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 「我回来了。」 闻言,希利尔向前踏出一步。 「欢迎回来,殿下。」 如此应答并深深一鞠躬的希利尔,肩膀不停颤抖,迟迟没把头抬起来。 还不时听到吸鼻子的啜泣声。 「幸好殿下,有平安无事回来,呜…………唔、唔咕……唔呜……」 整个嚎啕大哭。 艾利欧特露出傻眼的表情耸肩。 「振作点行吗。不是都讲好了,要用一如往常的态度迎接。」 「抱、抱歉……抱歉……」 在用手帕擦脸的希利尔身旁,尼尔苦笑起来。 「如果是以一如往常的态度,迎接『殿下』的话,在某种意义上,这似乎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的确。让希利尔迎接殿下,就是会有这样的反应才对。」 艾利欧特兀自领会似地咕哝,侧眼朝艾萨克瞥了下。 眯细的下垂眼下方,嘴角正浮现着坏心眼的微笑。 「毕竟,如果不先讲好要用一如往常的态度,难保我不会把你当成下人嘛?」 所以还是特别让你享受殿下待遇喽──彷佛可以听见这声弦外之音。 「明智的判断。」 把艾利欧特的挖苦四两拨千斤,艾萨克站到了布莉吉特面前。 在美艳淑女的脸上,找不到丝毫的愤怒或憎恨。 「我都已经做好觉悟,要被你痛打一番了耶?」 「对我的理解可真肤浅。你真以为,我会出手打殿下的脸吗?」 原来如此,的确──艾萨克才刚如此心想,布莉吉特又犀利地补了一句: 「去好好感谢那张脸与殿下。」 说着说着,布莉吉特伸手朝学生会室的办公桌示意。 在办公桌上,有着堆积如山的大量文件。 「殿下不在的期间,处理完成的工作收在这边的箱子里。需要殿下即刻过目的在这边。还请直到最后一刻,都拿出不负菲利克斯殿下之名的工作态度。」 「说得也是,那我马上开工吧。」 往学生会长的座位就坐,艾萨克环顾学生会室一圈。 熟悉的内装、用惯的文具,一如往常的学生会成员们。唯独缺少了,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的身影。 护卫任务功成身退的她,已经办完退学手续,离开了校园。 艾萨克阖上眼睛,思索着这位拯救了自己的少女,任思绪于脑海驰骋。与她一起在学生会室度过的日日逐一浮现心头。 然后,开始面对自己必须完成的工作。 「希利尔,把我不在的期间,该回报的项目一一报上来。先从与毕业典礼相关的开始。」 「……是的,殿下!」 吸着鼻子的希利尔元气十足地抬头,开始提出报告。 毕业典礼已经迫在眉睫。该做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其他学生会干部也一一展开行动,着手处理自己的工作。 ──就这样,莫妮卡·诺顿不在的,最后的校园生活开始了。 ──────────────────────── 第九章 你为我辟出的道路 从最高审议会之后,经过了大约两周,利迪尔王国高层至今仍为了骚动的余波乱成一团。 其中最身受其害的,就是七贤人。 不但要确认〈沉默魔女〉带去最高审议会的陈情书是否属实,还要解析她制作的魔导具〈黑色圣杯〉,更必须针对她发言中提到的咒术师展开调查等等。 总之与审议会相关的事情多到忙不完,不仅如此,七贤人还有一件重要的工作。 那就是甄选新的七贤人,以接替死去的〈宝玉魔术师〉位子。 七贤人用来开会的〈翡翠室〉里,〈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以及〈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这三人,正为了从候补名单中筛选出合适对象忙得天昏地暗。 路易斯曾任魔法兵团团长,清楚哪些魔术师是实战高手,劳尔与雷则是出身名家,知道哪些对象是名门之后。 所以,才决定先由这三人挑选出亮眼的对象,尽量缩小人选范围。 劳尔用鼻子嗯哼哼地哼歌,不停确认名单。 这已经是劳尔第二次参与七贤人甄选对象的筛选了。确认着文件,劳尔同时回想起大约三年前,路易斯与莫妮卡雀屏中选时的筛选光景。 像这类审查,对象本身的能力固然重要,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因素,就是推荐人是谁。筛选时,必须把政治立场也纳入考量才行。 「唔哗~这次的人数还是这么多啊~……」 「受不了,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全都没什么亮点。」 啪啦啪啦翻著名册,路易斯露骨地摆着不耐烦的表情低语,在名册上写注记。 注记的内容尽是些「实战经验零蛋的公子哥儿」、「知名教授的跟屁虫」、「三流论文制造机」、「可取之处是靠山」之类的辛辣评语。 大致写过一轮评语之后,路易斯将文件分成三叠。 侧眼观察这项分类作业的劳尔,直率地道出内心的疑问。 「这分类,是怎么分的呀。」 「『免谈』、『凡人』,还有『勉强有点看头』这三种……喂,谁干的好事啊。推荐我那蠢弟子干嘛。」 「啊,是我是我,想说这样比较有趣。」 面对举手自白的劳尔,路易斯咂了咂嘴。 「『免谈』!」 「咦~可是我觉得他挺有看头的喔。」 路易斯的弟子──古莲·达德利是魔力量足以匹敌劳尔的天之骄子。 不仅如此,又被〈结界魔术师〉彻底鞭策过实战本领,还让〈沉默魔女〉指导过魔术式,这样的魔术师,在王国可是不容易找到第二个。 更重要的是,劳尔觉得,要是古莲当上了七贤人,一定能跟自己成为好朋友。 要挑新的七贤人,还是挑能够当朋友的比较好。就在劳尔暗自想着这种事情时,路易斯开了口: 「我承认古莲很有成长空间……倒不如说,成长空间根本大得过头。正因如此,现在还是他必须成长的时期。」 「什么嘛,原来你当师父还是当得很一板一眼。」 劳尔笑得快活,路易斯只用鼻子哼一声当回应,继续开始确认下一份文件。 接在古莲之后被推荐的,是修伯特·迪伊。 从米妮瓦退学,叔父是〈炮弹魔术师〉的问题儿童。 磅地一声,路易斯重重一拳捶在文件上。 「『免谈』!」 「该不会,你对上次魔法战的事情,还怀恨在心?」 「……」 路易斯紧紧皱起眉头。 「那天,烧了大把大把驱虫草,把衣服熏得满是草味的我,回家后被女儿说了什么,你们想像得到吗?」 「咦?我记得,令嫒不是才刚出生没多久吗?」 「我想看看女儿的睡脸,结果才刚靠近床边,女儿那双与爱妻如出一辙的可爱眼睛马上睁开,望着我这么说……………………『好臭』。」 实在不觉得,才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孩会学到「好臭」这种辞汇。 天晓得是打喷嚏还是打嗝,但恐怕是把「哈啾」听错了而已吧。 然而,路易斯的表情难以言喻地深刻。 「……被女儿嫌臭的父亲是什么心情,有谁能够明白吗?说啊?……你有在听吗,那边的咒术师阁下?」 当然,雷根本没在听路易斯的抱怨,只是默默地在分类名单。 可是,仔细一看才发现,雷其实只把名单分成与自己年纪相近的女性,以及其他。 「新任七贤人……同僚……最好是愿意爱我的女孩子……」 还想说工作得这么认真,原来是这么回事。 把雷分出来的这两叠直接传下去,只怕路易斯会抓狂,劳尔只好动手重分一次。 就这样,劳尔回归分类作业,顺便与路易斯闲话家常。基本上,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劳尔就喜欢这样边作业边谈天。 「可是啊~」 「怎么了。」 「路易斯先生明明就怀恨在心,却没有对莫妮卡出气呢~」 最高审议会结束后,姗姗来迟的路易斯浑身杀气腾腾,莫妮卡都已经露出觉悟死亡的表情了。 但,路易斯对莫妮卡说的,却只是短短一句话。 『被你摆一道啦,小丫头。』 语毕,路易斯便转身离开。 听劳尔提起当时的事情,路易斯轻轻耸了肩。 「我只是没兴趣当条丧家之犬狂吠。受不了……败给那个小丫头败得这么干净俐落,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指的想必是七贤人甄选时的魔法战吧。那时候,路易斯是彻底败给了莫妮卡。 「到头来,最认同莫妮卡本事的人,根本是路易斯先生嘛~」 「再怎么逃避现实也没用吧。那个小丫头拥有出众的才华是事实……亲眼目睹那份才华之后,列在这名单上的人物看起来都跟垃圾没两样,就是那么出众。」 明明自己的弟子也列在那份名单上,嘴巴还是这么不留情。 好火爆啊~如此低语应声的劳尔,无意间想起一件事。 「说起莫妮卡~我刚看到她急急忙忙飞往城外去,是有什么急事吗?」 「喔,这个嘛……」 停下拿着羽毛笔的手,路易斯望向窗外。 「毕业典礼好像就在今天的样子。赛莲蒂亚学园的。」 * * * 赛莲蒂亚学园的毕业典礼,举办在利迪尔王国即将进入社交季之前,春终月(费普露)的第二周周六。 当天一早就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晴空万里,还吹着凉爽的春风。确实是一个适合庆祝毕业生踏上崭新旅途的好日子。 「能够在这所赛莲蒂亚学园,与学长姊们共度这段校园生活,令我打从心底感到骄傲。为了不负赛莲蒂亚学园之名,今后我也将拥抱这份荣耀,与学友切磋琢磨,担负起利迪尔王国的未来。」 在校生代表尼尔抬头挺胸,用宏亮大方的嗓音致词。 当初任命尼尔接任学生会长时,对于让下级贵族出身者担任会长一事,感到不以为然的人并不在少数。 即使如此,在前任学生会长险些因冒充疑云遭到处刑时,对校园同学们发出的指示既确实又到位,待事件解决,也持续为了善后而奔走的尼尔,如今已赢得了全校的信赖。 尤其是坐在在校生席位的克劳蒂亚,显得比平时更以尼尔为荣。 「毕业生代表致词,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有。」 接在下台的尼尔之后,艾萨克起身走上讲台。 他现在身处的,是「遭到咒术师下咒洗脑,险些被当成冒牌货处死的王子」这样微妙的立场。 在毕业后,已经定案要远离王都,以疗养为名目在领地生活。换言之,就是「年纪轻轻便退休」的身分。 有些原本试图拉拢王储的人,在台下摆出了遭到背叛的表情。 艾萨克并不对这样的反应加以否定。认为自己理所当然该承受这些。 稍稍移动视线,便见到坐在毕业生席位上的希利尔正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自己。那是与初次邂逅时如出一辙,纯真又直率的尊敬眼神。 坐在希利尔身旁的艾利欧特则挂着有点挑衅的笑容。 那张坏心眼的野孩子表情,就像是在这么说: ──好好扮演到最后一刻给我瞧瞧啊,冒牌货。 直到现在,他对艾萨克似乎都还是看不顺眼。 (我也一样喔,艾利欧特·霍华德。明明一天到晚欺负菲利克斯,某天又忽然若无其事地和他要好起来,摆出一副好朋友嘴脸。我对这样厚脸皮的你,可是讨厌到骨子里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协助了莫妮卡的作战。单就这件事而言,心里对他还是挺感谢的。 艾萨克在脸上摆出了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笑容。 「本日有幸荣获校方举办如此美好的仪式,我在此由衷感谢。」 王族应有的完美笑容、完美发音。怎么说都已经整整扮演了十年。这点小意思,用不着特别放在心上也办得到。 描述着每季活动的回忆,以及对教师群的感恩,艾萨克放眼环顾会场。 这个会场内,找不到莫妮卡的身影。 毕业典礼及典礼后的舞会邀请函都已经送出去了,不过没有收到回音。 现在的她是救了第二王子的英雄,多方人士都想与她接触,她或许忙到连邀请函都没注意到也说不定。 (说实话,好希望她能站在这里看着我。) 正因为有莫妮卡在,艾萨克现在才能像这样上台致词。才能平安从赛莲蒂亚学园毕业。 厚重如山的恩情怎么也表达不完,所以,原本很想要趁这个机会致谢。 大致上结束完美的致词之后,艾萨克在只剩下结语时停下了发言。 最后要出口的,不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话语。 是艾萨克·沃卡的肺腑之言。 「在这所校园度过的时光,比任何东西都来得难能可贵。相信无论过了多久,这段回忆都会留在我的心中吧。」 以前觉得,扮演理想王子殿下所度过的校园生活,就与社交界的延长线没两样。 拿出周遭所期盼的学业及学生会成果,赢取众人的信赖,为了迟早要继承的王位作准备──原本只当成这样的前置工作期间。 可是,这一年来接二连三经历的种种出乎意料的事……说实话,实在很让人乐在其中。 「即使这段时光有限,也请各位千万别忘了尽情乐在其中。不要为了其他任何人,要为了自己,尽量多去寻找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喜欢的东西,看了开心的东西。」 艾萨克说出的,是年幼王子从前告诉自己的心愿。 ──不要为了其他任何人,要为了你自己。 现在,总算明白菲利克斯为何要许下这样的愿望了。 「因为……那绝对会成为一辈子的宝藏。」 听到学生会长在最后用有点随兴的语气分享感言,学生们纷纷露出讶异的眼神。 艾萨克开心地呵呵微笑,放声高亢说道: 「最后,请让我向在这所校园里,结交到的出色友人们致谢!」 可以看见艾利欧特皱起了眉头。 整张脸都写满了「你才不是什么朋友」。 带着痛快的心情作出结语,艾萨克轻快走下了讲台。 * * * 毕业典礼后举行的晚会,华丽与隆重的程度一点也不下校庆。 学生们在惜别的同时,也沉醉在欢谈与舞步中。 艾萨克刚进入会场,女同学们马上接二连三上前搭话。 她们大概都明白第二王子即将离开王都,所以更想留下最后的回忆吧。 暗自为此苦笑的艾萨克,不着声色离开了人群。 来到人烟较为稀少的场所时,成了壁花的布莉吉特映入眼帘。 「今天又比平时来得更美丽动人呢。在你的面前,连庭园的蔷薇都要相形失色了。」 身穿深红色礼服的布莉吉特用扇子遮口,望向艾萨克。 扇子下的嘴角,连一丝微笑也没有。 「你可知道,每每听到你那些花言巧语,我是多么努力不让自己起满鸡皮疙瘩?」 「那你知道,我的朋友有多么在意,自己无法自然夸奖你吗?」 小时候,菲利克斯总是垂头丧气地担心,自己是不是又惹布莉吉特不开心了。 明明参考诗歌构思了夸奖词句,却在来到布莉吉特面前时,紧张得无法顺利开口,为此消沉不已的模样,艾萨克已经不知目睹了多少遍。 「……明明我爱的,就是他那不善言辞的个性。」 轻声低语的布莉吉特,一脸惆怅地垂下细长的睫毛。 睫毛下的双眼有点湿润了起来,但艾萨克刻意装作没看见,带起别的话题。 「这么一提,我听说,毕业后你要出任官职。」 「没错,我的期望是有天能从事外交工作。」 利迪尔王国的女性外交官寥寥无几,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不过,如果是精通语学,脑袋又转得快的她,一定迟早能实现心愿吧。 「有朝一日我若成了外交官,还请外交经验丰富的菲利克斯殿下,务必提供我一些建议。」 「马上要展开隐居生活的王子,能给出的建议恐怕不多呢。」 在国王的温情安排下,艾萨克已经不能再站上政治舞台了。 面对兜圈子表达这点的艾萨克,布莉吉特回以美丽的微笑。只不过,笑的部分并不包括眼神。 「殿下还有大批粉丝遍布诸国呢。好比说,法佛利亚的马雷伯爵。」 「喔喔,咒龙骚动时的那位……这么一提,他好像有来信邀我去猎鹰来着?」 艾萨克作为第二王子,在外交上有着不少亮眼成果。因此不单只是国内,就连外国贵族都对他的长相及名字不陌生。 这些成果没有理由不好好运用。当顾问与接待这点小事还是作得来吧?──布莉吉特在如此暗示。 「……所以你没有要让我好好退休的意思吗?」 温柔王子殿下的五官上,浮现了困扰的表情,布莉吉特琥珀色的双眼则闪起锐利的光芒。 「欺骗了我这么多年,这点忙你好意思拒绝?」 「……感觉一辈子都对你抬不起头了啊。」 就好似要逃离布莉吉特的锐利视线一般,艾萨克朝窗外别开眼睛。 夜空中闪烁的繁星──的下方,有某种与星星不同的东西在闪闪发亮。 那比流星更稍纵即逝,更微弱的闪烁方式,是某种物体在反射会场的光。 这道光芒,令艾萨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个,是……) 怦通──心脏怦然作响。自己怎么可能看错。 「我可以,稍微离开一下吗?」 「会多欠我一笔喔?」 「这件事,就算会欠你人情,我也非处理不可。」 布莉吉特阖上扇子,露出堪称完美淑女的笑容。 「祝你一路顺风,殿下。」 「谢谢你。」 离开布莉吉特身边后,艾萨克快步从会场移动到走廊,找一个暗处藏身。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敲了敲礼服的口袋。 「威尔。」 白色蜥蜴姿态的威尔迪安奴从口袋只把头探出来。 「出了什么事吗?」 「这里交给你了。」 「…………」 威尔迪安奴欲言又止地用淡蓝色眼睛仰头凝视艾萨克。 见艾萨克默默微笑,威尔迪安奴好似放弃了一般,落地化身成与艾萨克如出一辙的姿态。这是威尔迪安奴最擅长的幻影。 「……不是已经从夜游毕业了吗?」 面对罕见地出言挖苦的威尔迪安奴,艾萨克一本正经地回应: 「就这次放我一马好吗?对方是我的梦中情人啊。」 「请慢走。」 「谢谢你。」 摘下一朵会场装饰用的蔷薇插在胸口,艾萨克起步冲刺。 冲出晚会会场,可以感受到春末的夜风轻抚着脸颊。 夜风吹起来会这么心旷神怡,一定是因为内心正高亢无比吧。 艾萨克避开警备员的视线,沿着建筑物行走,来到方才从窗口望见的植栽附近停下脚步。 「莫妮卡。」 「咦呜?」 怀念的嗓音响起,附近的树丛微妙地晃了起来。简直就像是藏身被发现的小动物。 艾萨克强忍着笑意,走进晃动的树丛。 「晚安呀,小松鼠?」 蹲着躲在树丛里的,是身穿赛莲蒂亚学园制服的莫妮卡。 穿着制服的模样实在太令人怀念,艾萨克不由得看得入神,蹲着的莫妮卡才好似难为情地搓起指头来。 「我、我想说……穿这样,应该会比长袍低调一点……那个……」 (插图012) 莫妮卡的嘴唇不停蠢动,含糊其辞,不一会儿后,又朝摆在脚边的篮子伸手。 要双手才抱得住的大篮子里,塞满了小小的花束。 「我还是……想要亲口,祝贺大家毕业,所以……」 拿起一束花束,莫妮卡起身将花束递向艾萨克。 仰头望向艾萨克的圆滚滚双眼,反映着会场的灯火闪闪发亮。 「恭喜你,毕业,惹!」 不出所料又大舌头的莫妮卡,满脸通红地浑身打颤。 在最高审议会上展现的英姿焕发模样也好,每每激动起来就大舌头的习惯也好,艾萨克都深爱得不能自己。 艾萨克收下花束,嘴角绽放出笑容。 「好开心啊。我就是……想听你对我这么说呢。其实我更希望你可以来参加毕业典礼就是了。」 「呃──以七贤人的身分出席,再怎么样都有点……」 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的真实身分,是七贤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这个消息,已经在学生之间传开了。 现在几乎所有学生都还对此半信半疑,但只要哪天在王国仪式上看见莫妮卡的身影,就会明白这一切都是事实吧。 无论如何,莫妮卡要是真出席了毕业典礼或晚会,同学们会有多冲击自是可想而知。莫妮卡似乎对此甚为挂心。 「所以,你才像这样偷偷跑来?」 「是的,本来想悄悄,把花束交给大家,可到了才发现,不晓得该怎么给……」 然后就这样躲在树丛里不停烦恼,最后失去了脱身的时机,似乎是这样。 莫妮卡垂下眉尾,害羞地笑了起来。 「所以说,艾萨克有找到我,真是帮大忙了。」 艾萨克稍稍放低了视线。 在莫妮卡制服领口的缎带下,正含蓄地闪烁的,是贵橄榄石首饰。 就是看到这颗石子在窗外闪闪发光,他才发现了莫妮卡。 莫妮卡把自己送的礼物戴在身上。光是这样,就令艾萨克喜悦到胸膛雀跃不已。 「我不就说了吗?只要你愿意戴着那只首饰,我就一定会马上找到你。」 半开玩笑地这么回应,莫妮卡却不知为何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难、难道说……这是那种类型的魔导具……?」 「只是魔咒啦。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让我找到你的魔咒。」 竟然拿什么魔咒搪塞,这岂不就跟希利尔在校庆时送莫妮卡的花饰没两样吗? 我也真是的,在意到这种地步──艾萨克于内心苦笑。 还有几束花束留在莫妮卡脚边的篮子里。她一定,也打算要交给希利尔他们吧。 「之后,有一场小小的宴席,只招待新旧学生会干部参加。你的花束就趁那时候再送吧。」 「好的!」 艾萨克拔下插在胸口的黄色蔷薇。这是离开会场时顺手拜借来的。 然后就这么把莫妮卡送的小小花束,插进空出来的口袋里,用礼服的缎带在黄色蔷薇上打结。 与艾萨克发色相近的黄色蔷薇,搭上与眼珠颜色相似的碧绿色缎带。 在校庆时赠送的这种花饰,原本是约定共舞的象征。 (我果然,就是很在意。) 拿起黄色蔷薇花饰,艾萨克递向莫妮卡。 「你愿意收下吗?」 「……?呃──非常,谢谢你。」 莫妮卡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艾萨克就这么将黄色蔷薇花饰,轻轻插在她淡褐色的头发上。 她愿意收下,目前先当作这样就够了吧。 「你今天,可以一整天都戴着这朵花吗?」 「这也是,一种魔咒吗?」 「大概就这种感觉吧。」 不如就在这里,告诉莫妮卡校庆花饰有什么涵义吧……不行,这样感觉就像输给希利尔了一样,不甘心。 (这个是,为了让你喜欢上我的魔咒啊。) 在内心如此低语,艾萨克向莫妮卡伸手。 「女士,与我共舞一曲如何?」 「不回会场去,没有关系吗?」 「你是我的夜游拍档吧?你就再稍微,陪我夜游一会儿吧。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最开心了。」 夜游拍档,这么一句话,就让莫妮卡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看来,对莫妮卡而言,艾萨克就是被这样「定位」的样子。 ……当然,艾萨克压根儿都不打算,只让两人维持在朋友的关系。 毕竟,一度走投无路的艾萨克,是由莫妮卡帮忙辟出了新的人生方向。 「让自己开心的东西也好,喜欢的东西也好,我已经决定,都不再放弃了。」 知道菲利克斯心愿的莫妮卡露出轻柔的微笑,牵起了艾萨克的手。 「如果是这么回事……好的,呃──我愿意帮忙,寻找能让艾萨克乐在其中的,东西。」 随着晚会会场隐约传来的音乐,两人一同起舞。 以完美动作领舞的艾萨克,以及踩着笨拙舞步的莫妮卡。 明明跳得东倒西歪,艾萨克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于夜空闪耀的星辰,将星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 ──────────────────────── 第十章 魔女的启程 赛莲蒂亚学园毕业典礼结束半年后,秋终月(涅利耶)的第一周周四,莫妮卡穿着七贤人长袍,握紧手中的法杖,前往王城的某间房间。 来到目的地门口,莫妮卡按住比平时跳得更快的胸膛,敲了敲会议室大门。 自己正在紧张──但,这并非出自恐怖的紧张。是雀跃的紧张。 「打搅,了。」 打开房门,坐在办公桌前,正在阅读资料的银发青年──希利尔·艾仕利立刻抬起头来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用力一鞠躬。 「好久不见了,希利尔大人。」 「是啊,上次见面是毕业典礼的庆功宴了吧。」 希利尔从赛莲蒂亚学园毕业后,便开始协助义父海恩侯爵的工作。其中一环,就是负责管理海恩侯爵从前出资赞助的研究。 该项研究,是由〈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主导的,赋予植物魔力的相关研究。然后从今年秋天起,莫妮卡也会开始参与协助。 换句话说,这是〈荆棘魔女〉与〈沉默魔女〉两人共同的研究。 希利尔的工作,是管理研究资金,以及确认进度。 (又可以,和希利尔大人一起工作了。) 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绝对不可以得意忘形。心里虽然清楚,但觉得开心就是觉得开心。 放任喜悦涌现胸膛的莫妮卡,朝希利尔对面的位子就坐,环顾室内一圈。不过并没有看到共同研究者劳尔的身影。 「〈荆棘魔女〉大人,还没有来呀?」 「嗯,就我们两个先确认预定事项吧。土壤的部分罗斯堡卿已经先整顿过了。等春天就要开始播种栽苗,我想先把需要的物品在那之前调度完毕。关于诺顿会计的行程方面……」 讲到这里,希利尔忽然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不对,这里不是赛莲蒂亚学园,继续叫诺顿会计有欠妥当啊。不好意思,艾瓦雷特魔法伯……」 「那,那个!」 声音一出口,才发现音量大到自己都吓一跳。希利尔也是,吓得瞪大了深蓝色双眼望向莫妮卡。 莫妮卡悄悄在膝上搓起指头。 「我毕竟,是希利尔大人的学妹,所以,那个……莫、莫、莫妮……」 不只紧张得大舌头,就连咬字也愈来愈不清晰,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名字就要变成莫牛莫牛莫牛卡了。 暂且将发言打住,莫妮卡不再搓指头,将十指有如祈祷般紧紧交叠,重新开口。 「希望你直接,叫我莫妮卡。」 「然后呢,也直接叫我劳尔就好,千万别拘束啊!」 唐突响起的爽朗嗓音,令莫妮卡又吃了一惊。 站在门前笑眯眯的,是在务农服外披了七贤人长袍的〈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希利尔皱起了眉头。 「罗斯堡卿,你迟到了。都已经再三强调,这里有资料需要让你确认,请在三十分前过来……」 「抱歉啦~我在庭院工作,一不小心就忘记时间了。不过,今天的约定我可没忘喔!不如说,我一直期待得很呢!」 劳尔脱下修整庭院用的手套,雀跃不已地就坐说道: 「接下来我们就要一起讨论进度啦、研究啊,甚至一起下田对吧?感觉超像好朋友的对吧!」 「这是要对王国食料问题做出贡献的重要研究,岂可抱着这种游玩心态……莫妮卡,你也说他几句。」 嘴巴半张的莫妮卡猛然回神,肩头一颤,以惊人之势点头。 「是,有!我是莫妮卡!」 一时太过紧张,不小心回得莫名其妙。为了掩饰尴尬,莫妮卡慌慌张张抽出了行程表。 「那个,呃──我们来,确认行程吧!我目前,正考虑要在明年夏天搬家,到时或许会有点手忙脚乱,所以……」 搬家?──希利尔与劳尔异口同声问道。 也难怪两人会惊讶。再怎么说,这件事莫妮卡还没跟任何人提过。 劳尔好似要回想什么似的,绿色眼珠子不停转动,望向天花板。 「莫妮卡现在住的地方,呃──记得是与王都有段距离的山里来着?」 「是的,没错。虽然,最近不是很有机会回去……」 赛莲蒂亚学园的潜入任务已经结束了将近半年,但莫妮卡几乎没回过几次山间小屋。毕竟,随着魔导具〈黑色圣杯〉的发表,各种相关报告让她忙得喘不过气来。 目前这阵子,莫妮卡都过着往返于城内七贤人办公室与王立研究所的生活。 「我、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最好不要离开山间小屋。」 ──你这种人,就适合把自己关在人烟稀少的山间小屋里,足不出户度日啦。 自从被巴尼这么怒骂的那天起,莫妮卡就成天窝在山间小屋生活。 反正自己没办法和人好好相处,这样子一定才是对的──在内心用这种理由,不停逃避人生。 「可是,我发现了……自己其实,想上哪儿去都没关系……有想见面的对象,就去见面也没关系……」 离开山间小屋,去找别人见面──一想到抱着这种念头时,率先浮现在脑海里的人,莫妮卡的脸颊就软绵绵地笑了起来。 「所以说,我要,搬家了。」 听莫妮卡如此说明,希利尔用沉稳的嗓音应了声「这样啊」。 那是,表示要积极守候学妹挑战的,可靠学长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带给了莫妮卡勇气。 「搬家啊──好像很好玩呢~所以,你要搬到哪儿去?」 带着满面的笑容,莫妮卡道出了即将展开新生活的镇名。 * * * 随着利迪尔王国的四季流转,秋日告终,招来冬日,春日觉醒,呼唤夏日──在夏呼月(卡洋)最后一天,莫妮卡为了搬家,带着收拾好的行囊走出了山间小屋。 一年前,结束赛莲蒂亚学园的任务,返回这间小屋时的光景,现在仍历历在目。 回到小屋时,一切都与出发前几乎如出一辙──这代表,有人定期在帮忙除草,以免小屋埋没在林木内。 肯定是住在山脚下村子里的安妮吧,莫妮卡心想。 安妮是常会帮莫妮卡送食料到小屋的少女。年龄虽然才十岁出头,却远比莫妮卡懂事许多。 下定决心的莫妮卡,启程下山到村里找安妮道谢。 没想到,安妮却一脸讶异地这么说: 『帮你的小屋除草?那是村里的大人去的啦。』 按安妮所言,村人们好像不时就会到莫妮卡家除草,以免野草丛生。 莫妮卡惊讶地直呼为什么,安妮于是继续解释。 『当然是大家都很担心,觉得年纪那么小的女孩子一个人住在山里,会有很多不便呀?』 那时候,莫妮卡才总算明白。 一直以为,足不出户的自己,彻底斩断了与他人的交流。可其实,自己一直在看不见的地方,蒙受他人的帮助。 这么想来,在赛莲蒂亚学园也是如此。在莫妮卡不知情的时候,帮忙推进工作的学长姊们。为了助莫妮卡一臂之力,总是两肋插刀的好友们。 其他一定还有很多、很多,在莫妮卡不知道的地方,挺身帮助自己的人。 ──我总是,受到许多的帮助呢。 那天,莫妮卡鼓起勇气,在村里挨家挨户巡礼,向每一户人家致谢。 对莫妮卡恶言相向的大人,一个也不存在。 其后,莫妮卡为了工作,到王都待了一阵子,虽然回山间小屋的机会更少了,但每次只要回去,都必定会到村子里露脸。 带着保久零食当除草的回礼,结果反被村人送了大把大把的蔬菜呀面包之类的,莫妮卡不由得方寸大乱,安妮随即咯咯咯地笑道: 『这样子,大家就可以放心礼尚往来了呢──我妈妈他们这么说喔。』 莫妮卡想不到有什么比较周到的回礼是自己能送的,只好趁村子附近的山里出现灾害时,用无咏唱魔术悄悄除去倒塌的树木或土砂。 村人们莫说是七贤人,甚至连莫妮卡是魔术师也不知道。 即使如此,或许大家还是都隐约有察觉些什么吧,当莫妮卡清完土砂的隔天,村人送的礼又变得更豪华了。 时光转眼间流逝,搬家之日到来了。 虽然已经事先与村人们道别过,莫妮卡还是在最后去见了安妮一面。 即使村里的大人们在各种看不见的地方帮了莫妮卡许多忙,但最关照莫妮卡的毕竟是安妮,希望能好好说声再见。 「那个,安妮…………以往这段日子,真的是受你好多好多关照,谢谢你。」 说着说着,莫妮卡深深低头鞠躬。 这一年来长高不少,变得有点姊姊样的安妮,明明年纪比莫妮卡小,五官却已经远较莫妮卡成熟。 「莫妮卡,你变了呢。总觉得,比以前开朗多了。」 「……嗯,或许呢。」 那一定,是可以引以为傲的事。 所以,莫妮卡回以轻柔的微笑。安妮也露出雪白的齿列,得意地笑道: 「我觉得很棒喔。」 「谢谢你。」 化身黑猫的尼洛,在莫妮卡的脚边喵喵叫。 感觉就像在说,真是太好了啊。 安妮蹲向地面,与尼洛四目交接。 「以后看不到尼洛,也让人好寂寞啊~午安,尼洛。要保重喔。」 语毕,安妮摸了摸尼洛,重新起身。 「一路顺风,莫妮卡。」 「嗯……我出发了!」 带着笑容与安妮道别后,莫妮卡离开了村子。 抱着满腔对新天地的希望,用自己的双腿……〈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与伙伴尼洛一同踏上了旅程。 (插图013) * * * 披着早已穿惯的朴素长袍,莫妮卡走在海风吹拂的港都商赞道尔。 商赞道尔原本就是颇为繁荣的港都,数年前第二港完工之后,热闹程度更上一层楼。现在已经成了与海洋国家奥帕特拉为首的各国进行贸易时的据点之一。 莫妮卡选择的新居地点,就在商赞道尔。 抵达今后要入住的房子,行李大致上都已经送到了。 由于私物原本就少,托运的行李几乎都是书本与研究资料。这类东西开封起来比较费时,莫妮卡打算等明天之后再慢慢着手。 整理好为数不多的私物,稍作歇息之后,莫妮卡干劲十足地走出家门。 (人,好多喔……) 商赞道尔大街小巷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里散发的,是与王都不同类型的活力。 摊贩叫卖着从未见过的水果与香料,路上还可以看见打扮得浑身异国情趣的行人。色彩鲜艳的长披肩与缠头巾也好,用刺绣与流苏装饰的宽松衣物也好,满街都是陌生又新奇的未知体验。 往来人潮的会话中,不时可以听见西部口音或外国话,有时又被跑船人的大嗓门给吓一跳。 从摊贩旁经过,混杂着海潮味,未曾感受过的辛香料味道立刻扑鼻而来。 一切的一切都与以往生活的山间小屋不同,莫妮卡就这么独自漫步在热闹的港都。 其实人潮还是让莫妮卡害怕。一个人走在这种地方依然很紧张。可是,想早点与对方见面的心情,战胜了负面的情绪。 穿过对方指点过的路段,最后抵达的是一栋位于商业区的美丽白色建筑。 一块写着「芙兰可思商会」的看板,潇洒地吊在白色墙壁上。 有着时髦外观的建筑物,让莫妮卡有点心生胆怯。不过,并没有浮现折返的念头。 打开大门,商会似乎还在准备中,店内没有摆放商品。 柜台上,摆了一面记载店内陈设的格局图,一位身穿华美礼服的年轻女孩,正动手在图上写字。 听见开门声,写字的女孩──芙兰可思商会会长拉娜·可雷特回过身来,一见到莫妮卡,立即露出开怀笑容。 「莫妮卡!」 「拉娜!」 两人奔向彼此,互相牵起手来。 从赛莲蒂亚学园毕业后,要在商赞道尔成立商会──拉娜实现了这个梦想。 「恭喜你,顺利成立商会。」 「哼哼~谢谢。」 拉娜还是老样子,既时髦,又可爱,今天的礼服是很有夏日风格的薄荷绿。 如果问起这件礼服,拉娜肯定会乐不可支地分享相关知识吧。 能够像这样再度与拉娜谈天,让莫妮卡无比开心。 「嗳,莫妮卡什么时候来到这边的?」 「呃──今天……才来的。」 听莫妮卡忸忸怩怩回答,拉娜「唉呀」一声睁大眼睛。 「那岂不才刚到吗!旅途这么漫长,你一定累坏了吧。」 「嗯、嗯。可是……我想早点,跟拉娜见面……」 「……唉唷~」 傻眼的同时又难掩喜悦之情,拉娜的「唉唷~」真的让莫妮卡好喜欢。 久违听见的这声回应,让莫妮卡忍不住露出笑容。 还留在赛莲蒂亚学园时,拉娜曾问莫妮卡有没有兴趣来自己经营的商会帮忙。那时候,对于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而言,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想跟拉娜在一起,却又担心是不是会给人家添麻烦,莫妮卡为此烦恼了无数遍。 历经一而再再而三的烦恼与烦恼之末,莫妮卡决定,还是要前往商赞道尔。 (我有好多话,想要跟拉娜说。) 这一年来,每每遇到开心的事,或是嘴角不自觉上扬的趣事,总会忍不住觉得,好想跟拉娜分享。 看到漂亮或新奇的东西,内心就浮现拉娜的表情,觉得好想让拉娜看看。 在山间小屋望见的美丽朝霞、山脚下的村人礼尚往来给的面包、在王都看到的珍奇动物、翻阅魔术史资料时见到的美丽图腾、与劳尔共同研究后盛开的花……像这样,把想说的事情一点一点储存在胸口,内心的雀跃也随着储蓄愈来愈高亢。 该从什么聊起好呢──莫妮卡还在蠢蠢欲动,拉娜就望着莫妮卡这身旧长袍,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开口: 「虽然有很多事情想聊,但总之先去买衣服吧!往后,商赞道尔就要成为流行的最尖端了,就让我帮你打点一套,配得上这座港都的时髦穿着!」 「嗯……我很期待。」 今后,肯定还会遇到许许多多开心的事。莫妮卡有这种预感。 ──────────────────────── 第十一章 在同一片夏日晴空下 艳阳高照的夏日晴空下,利迪尔王国的王城内,交响乐与钢琴的演奏响彻了大厅。 正在弹钢琴的,是近来气势如日中天的新锐天才音乐家班哲明·摩尔丁。演奏的曲子是他作曲的「第五号钢琴协奏曲」。 第一乐章的旋律节奏稍快,等演奏到最后的第三乐章,才会如花朵一口气绽放般,转为华丽的圆舞曲。 原本在第一乐章互相较劲的钢琴与交响乐,会在进入第三乐章之后携手合作,宛若共同追逐同一条旋律般,令彼此更上一层楼。 共逐的旋律既厚重又深奥,同时又不失清快与华丽,令听众们的心强烈荡漾。 利迪尔王国的国王也好,国宾修华尔葛特帝国的皇帝也好,似乎都对这位年轻天才音乐家的演奏感到甚为满意。双双朝舞台送上毫不吝啬的鼓掌。 就在所有听众都沉浸于美妙演奏的余韵时,坐在观众席上的艾利欧特·霍华德却是一脸复杂的表情拍手。 浮现在他脑海的,是学生时代,对于艾利欧特与希利尔的争执,班哲明所描述的感想。 『就此缔结的火热友情!起源于身分差距的斗争!在竞争与较量之下融合而成的崭新和谐曲!喔喔~来了,来了来了来了!灵感降临了!这样又能谱出一曲……又要有新的乐曲诞生了!』 如此经纬下诞生的,就是这首「第五号钢琴协奏曲」。身为当事者,理所当然会露出复杂的表情。 * * * 艾利欧特匆忙离开演奏会场时,与从走廊另一侧走来的女性对上了眼。 即使身穿不起眼制服,仍教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貌美女性,是艾利欧特从前的学友布莉吉特·葛莱安。 「嗨~这不是葛莱安秘书官吗。好久不见啦。」 「午安。你也来了呀?」 「是啊,陪我爸来的。」 最后一次与布莉吉特碰面是在赛莲蒂亚学园的毕业典礼,所以已经辗转经过了一年。 布莉吉特在毕业后,不顾旁人反对,硬是报考女官采用考试,并且漂亮地合格。 之后短短半年不到的时光,她便凭着才华大显身手,破例获选为第三王子的随身秘书官。 「我有听到风声,说今天的演奏会是你安排的?」 「是呀,因为黑狮子皇帝对于我国自豪的新锐音乐家似乎兴致勃勃。」 邻国的皇帝──黑狮子皇帝访问利迪尔王国的期间,王国方由第一王子与第三王子负责接待。 对于至今为止几乎不曾于外交场所露面的第三王子而言,接待黑狮子皇帝算是重大的外交处女战。 身为第三王子随身秘书官,布莉吉特想必也忙得凶吧。 「话又说回来,真亏你抓得到班哲明啊。他这人做事看心情,共事起来很是折腾吧。」 打从学生时代起,班哲明就四处巡回开演奏会,毕业后活跃的场所又更多了。 甚至有谣言指出,他的演奏会行程已经一路预约到了好几年后。 听艾利欧特这么说,布莉吉特外型端正的嘴唇意味深长地上扬。 「日前,魔法兵团在魔法战训练时找了〈沉默魔女〉来当特别讲师的事,你可有耳闻?」 怀念的名字唐突入耳,艾利欧特在困惑的同时点头。 「有啊……好像很不得了嘛,她的训练。」 把魔法兵团攻至几近毁灭的状态,参加训练的团员转眼间遭到歼灭,之类的火爆谣言虽然满天飞,但总之就是用无咏唱魔术镇压了魔法兵团团员的样子。 那个总是内向怕生的莫妮卡竟然……就这层意义而言,就算明白了她的真实身分,这样的消息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只不过,艾利欧特知道她在下棋对局时有多么可怕,因此还算是不难理解。 「……所以,〈沉默魔女〉这件事,又是怎么跟班哲明扯上关系的?」 「班哲明·摩尔丁正为了新曲的灵感伤脑筋时,似乎偶然目击了那场魔法战喔。」 「啊──总觉得好像可以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了。」 按布莉吉特所言,目睹莫妮卡的无咏唱魔术后,班哲明觉得莫妮卡精致的魔术有如天启,灵光不停乍现,想以此为主题作曲。 『喔喔~为了将那美妙的魔术化作乐曲,我想观赏更多她施展无咏唱魔术的场面!最好还是实战的时候!』 把头发甩个不停,疯狂摇头呐喊的班哲明,就这么被布莉吉特给盯上。 「碰巧那儿又刚好有修伯特·迪伊在场,我于是稍微安排了下魔法战,替班哲明·摩尔丁准备了特等席。」 「……喔喔。」 换言之,布莉吉特就是煽动修伯特,让他找莫妮卡打魔法战,并安排班哲明去观战吧。 然后就这么卖班哲明一大把人情,向他要到了这次演奏会的承诺。 「再过不久,班哲明·摩尔丁的新曲,组曲《沉默魔女》就会完成了。在这次演奏会成了乐迷的黑狮子皇帝,想必也会龙心大悦吧。」 「……这消息,那只小松鼠要是知道了,不会口吐白沫昏倒吗?」 毕竟是才刚切身体会过,听人演奏以自己为题材的曲子,那感觉有多么坐立难安。 回想起往昔那只成天发抖的小松鼠莫妮卡,还沉浸在怀念中,正朝这儿走来的黑狮子皇帝及第三王子亚伯特的身影便出现在走廊后头。 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靠墙立正,双双鞠躬。 「免礼。」 黑狮子皇帝简短命道,然后一副对艾利欧特视若无睹的模样,站到布莉吉特面前。 靠这么近一看,可真是个格调与众不同的男人。光是站着就散发一股压倒旁人的气魄。 「朕已经听亚伯特殿下提过。布莉吉特·葛莱安秘书官。本次演奏会,似乎有劳你费心安排了。」 邻国皇帝陛下找自己攀谈,布莉吉特却丝毫不显畏缩,回以高雅的微笑。 「一切全赖亚伯特殿下指示。我只是经手安排罢了。」 布莉吉特替主人做足面子的用心,让亚伯特有点腼腆地脸红。 收起那副让人看了有点难以言喻的表情,亚伯特绷紧通红的面孔说道: 「不光只是这场演奏会,葛莱安秘书官平时就替我省去了许多负担,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秀秘书官呢。」 「唉呀~不敢当,殿下。」 这一年来亚伯特虽然个性成熟了些,但不时一瞥一瞥瞄向布莉吉特美丽侧脸的举动,还是显得非常年轻气盛。 有够明显啊~艾利欧特在内心笑眯眯,这时,黑狮子皇帝牵起了布莉吉特的手。 那脸上,浮现着既凶猛,又好似找到新玩具的笑容。 「朕很中意你,来当朕的妃子吧。」 这过于唐突的宣言,令亚伯特顿时变脸。具体而言,是双眼瞪大到眼珠子都快飞出来,嘴巴也张到下巴快脱落的地步。 就连艾利欧特也不免抽搐起嘴角,静观布莉吉特要怎么接招。 黑狮子皇帝乃国宾中的国宾,面对这场求婚,布莉吉特如何应答? (这要是答个不好,难保脑袋不会搬家啊……) 在艾利欧特与亚伯特双双屏气凝神守候下,布莉吉特垂下细长的睫毛,忧愁地叹了口气。 「承蒙陛下赏识,个人喜出望外,但……我早已下定决心,只愿陪伴赠与我蓝色蔷薇的男士共度终身。」 随后,黑狮子皇帝仰头抖起喉咙,开心地笑了起来。 「哼哈哈!想试探朕吗……不赖。朕喜欢任性的女人。」 丝毫不畏惧那锐利的眼神,布莉吉特目不转睛地回望。 彼此面面相觑的期间,为时仅仅数秒。但看在一旁守候的艾利欧特眼里,这是紧张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几秒钟。 「好呀,没有朕得不到的东西,下次就带着蓝色蔷薇花束再来求婚吧。」 说着说着,黑狮子皇帝甩着衣摆转身离去。手足无措的亚伯特慌忙追在后头。 两人擦身而过时,艾利欧特确实听见了。 听见亚伯特喃喃自语着:「蓝色的蔷薇……拜托〈荆棘魔女〉阁下的话,种得出来吗……」 待黑狮子皇帝与亚伯特的背影消失于视野中,艾利欧特才侧眼望向布莉吉特。 「连那种大人物都能玩弄在手掌心,好个绝世恶女。」 「哎呀,我可不认为自己是在提出无理难题喔?」 布莉吉特眯细琥珀色的双眼。 浮现在嘴角的,是足以将世上九成男性都迷得神魂颠倒的蛊惑笑容。 「蓝色蔷薇这种东西,明明只要一条领巾就做得出来了……真是有够可爱。」 忍不住低声咕哝「唉唷~超可怕」,艾利欧特耸了耸肩。 * * * 赛莲蒂亚学园的暑期长假进入后半段时,从避暑地返回的艾莉安奴·凯悦穿上新裁的礼服,撑着阳伞走在王都的老街。当然,行程是非公开的。 在艾莉安奴的背后,护卫们都远远地守候着。 (记得应该,就在这一带才对……) 在羊肠小径错综复杂的老街,艾莉安奴仰仗地图指引,努力不懈地寻找。 总算,目的地出现在眼前,艾莉安奴停下了脚步。 达德利肉铺。最近刚从赛莲蒂亚学园毕业的,古莲·达德利的老家。 他现在,正留在师父〈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身边修行。 不过,利迪尔王国迟迟无法定案要由谁接替〈宝玉魔术师〉的七贤人宝座,古莲的师父〈结界魔术师〉似乎正为此于王国四处奔波,寻找有力候补。 结果,被留下来看家的古莲在魔法兵团打杂之余,就会回老家帮忙……以上,就是仆役们查出的古莲近况。 (好,要上喽,艾莉安奴。我只是偶然到附近拜访,碰巧经过那个人的老家,所以想转换心情上门打个招呼而已……去年都一起当过学生会干部了,到家里问候一点也不奇怪。) 如此在内心向自己喊话,前往肉铺的艾莉安奴,看到从店内走出的古莲,反射性躲到了暗处。 古莲的左右双手,各有一位可爱的女孩攀住。两方年龄看起来应该都在十四、十五上下吧。 攀在右手臂上的,是把金茶色头发扎在一起的凤眼少女。 攀在右手臂上的,是把金茶色头发扎成两束的雀斑少女。 两人五官有点相近,恐怕是姊妹吧。 「嗳~嗳~你要上哪去。嗳~嗳~难得回来一趟,多陪我们玩一下嘛~」 「对呀对呀,人家还想多听点赛莲蒂亚学园的故事!真的连公主殿下都在那里念书吗?」 大肆嬉闹不停的两位少女,令艾莉安奴表情陷入了僵硬。 (哎呀哎呀,等等等等,这是怎么一回事呀?竟然一回老家,就跑去跟女孩子卿卿我我……虽然说,跟纯粹只是碰巧经过附近的我,连一丁点的关系都没有啦!) 两位少女摆着撒娇撒惯了的态度,这会儿一起吊在古莲的手臂上了。 那种毫不顾虑又毫不留情的吊法,让古莲终于竖起眉尾唤了起来。 「啊──够啦,重死了!就说安娜跟贝蒂都已经长大了,不要再给我两个人同时吊啦!重到动弹不得哩!」 「唉唷~古莲哥,怎么对女士讲话这么失礼咩!」 「就算是哥哥,也有能讲跟不能讲的话喔!」 少女们的发言,让艾莉安奴这才猛然回神。 原来如此,这么一提,两位少女的五官与发色确实都与古莲有点神似。 (哎呀,哎呀,是这样吗,原来是妹妹呀。如果是这么回事,也不能怪她们会这么亲昵了,没错。) 就在朝内心喊话的过程中,思绪逐渐冷静了下来。 艾莉安奴重新握起阳伞,朝店门踏出一步。 (来吧,这次一定要……) 这时,忽然又有另一名人物朝古莲搭话。 「打搅了,古莲阁下。」 「啊,琳小姐。午安哩──!」 向古莲攀谈的,是一位身穿女仆服的金发美女。 那带有某种浮世神秘感的美貌,令艾莉安奴当场冻结。 (哎呀哎呀,这回轮到貌美女仆?两人是怎样的关系呀?只是普通的客人对吧?没错,当然是这样……) 躲回暗处的艾莉安奴,屏气凝神观望着事态发展。 即使看在审美能力高人一等的艾莉安奴眼里,这为女仆也着实堪称美女。不过,古莲完全没受到这份美貌影响,态度稀松平常地对话。 古莲的两位妹妹也嬉闹着开口: 「啊,是琳小姐耶。午安!」 「琳小姐,今天没跟路易斯大人一起吗?」 貌美女仆点头回应少女天真无邪的发言。 「是的,路易斯阁下他……变成天上的星星了。」 数秒间的沉默。 古莲惶恐地问道: 「……师父为了找七贤人人选,正在国内四处飞来飞去对呗?」 「是的,路易斯阁下用飞行魔术,以流星之势在上空飞翔,我试着将此举比喻为星星,非常诗情画意。」 「乍听之下还以为师父成了不归人哩。」 就偷听到的对话判断,女仆应该是古莲认识的人,不过并没有更进一步关系的样子。 艾莉安奴正暗自松一口气,这回又一个穿着朴素礼服的女人在达德利肉铺前止步。 「午安,古莲。精神不错呢。」 把深褐色头发整齐地编成一束,有点不起眼的女人。怀里还抱着大约一岁左右的小女孩。 (……再怎样,也不可能跟这女人有些什么吧。) 都有小孩了,年龄也跟古莲差了大概有十岁……艾莉安奴才刚这么想,古莲就一反预期地绽放笑容。今天最阳光闪亮的笑容。 「萝莎莉师母!午安哩!」 古莲的嗓音明显地雀跃。甚至让人产生大型犬在猛摇尾巴的幻觉。古莲竟然,对着那种土里土气的少妇,心花怒放成那副德行! 女人怀里的一岁多小女孩,发着咬字不清晰的啊呜啊呜声,把娇小的手掌朝古莲伸去。 古莲接下小女孩,轻而易举地抱起来。 「莉诺拉,你长大哩!」 「啾~」 婴孩用稚嫩的手掌抓住古莲的头,把满是口水的嘴唇亲在脸颊上。 「啊哈哈,这样很痒啦。」 「啾~啾~」 望着天真无邪的婴孩不停亲吻,貌美女仆面无表情地说: 「要是给路易斯阁下看见,事情肯定一发不可收拾呢。」 「咦,师父他,难不成……到现在,都没办法好好抱莉诺拉吗?」 「正是如此。」 「唔哇~……」 艾莉安奴就这样,眼睁睁望着一行人热闹说笑,躲在暗处咬牙切齿。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难得本小姐特地上门想问候一声,为什么那个人身边却满是其他女人呀?这样子,我要怎么上前搭话呀。看呀,我稍微把阳伞从这儿探出去了,你也差不多该注意到我了吧?) 把阳伞一晃一晃地举到暗处外头,在内心不停发念,古莲总算回神抬头。 才想说终于注意到艾莉安奴了,天晓得…… 「……喔唷,我差不多得出发哩!安娜,贝蒂,你们俩好好看店喔!」 把怀里的婴孩交给女仆,古莲用飞行魔术升空。 高度不停上升,转眼间便消失到视野之外。 浑身颤抖不已的艾莉安奴,终于按耐不住唤了起来。 「唉唷,是怎样啦!古莲大人你这笨蛋────!」 呐喊并没有传进耳里。古莲已经飞到了遥远天空的彼端。 唉~怎会有这种傻事啊。都大费周章事先调查过,才千里迢迢跑来的说。 还在拼命压下想要跺脚的冲动,才发现古莲的两位妹妹已经跑到艾莉安奴身边来。看来那声呐喊再怎样也是被听见了。 正惊觉事情不妙,少女们就天真无邪地朝自己开口发问: 「你刚刚,是在叫古莲哥对吧?古莲哥的朋友吗?」 「那身迷人的穿着……难不成,这位是赛莲蒂亚学园的女士?」 古莲两位妹妹脸上都是兴致勃勃的表情。 「……是这样,没错。」 艾莉安奴生硬地点头,少女们立刻开心地嬉闹起来。 「是公主殿下!」 「真正的公主殿下上门了呀!」 「第一次听说,古莲哥有跟公主殿下交朋友!」 「我想要,听公主殿下说些赛莲蒂亚学园的故事!」 「这就招待公主殿下来我们家喝茶,一起等古莲哥回来呗!」 「好棒!好棒!公主殿下竟然要光临我们家呀!」 两位少女欢欣鼓舞地拉起艾莉安奴的手,朝店里起步走去。 出乎意料的展开,教艾莉安奴顿时方寸大乱。 (这!这是怎么回事呀──?) 之后,艾莉安奴受达德利家的人们款待肉类料理,接着一路遭到全方位的提问炮火猛攻,直到古莲返家。 * * * 拉娜·可雷特正在自己商会的事务室里构思新商品的点子。 拉娜最近成立的商会名叫「芙兰可思商会」。毕竟如果取名叫可雷特商会,会和老家撞名,就以自己喜欢的植物为参考命名了。 正好近来流行以植物替商会或店铺命名,更重要的是,拉娜的发色就是亚麻(芙兰可思)色。花朵本身又可爱,拉娜于是以亚麻花当作商会的象征。 芙兰可思商会主要经手的货品,是服装、饰品,以及化妆品等等。 除此之外,近期又与某位贵族合作,着手进行新产品的开发。拉娜现在正在打稿的,就是新产品的设计图。 「考虑到赋予率,这个设计可能有点困难……可是,边边的这个装饰,无论如何都想要留着呢。」 掏出记载了计算方法的便条纸,在上头书写数字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嘿~小姑娘,方便打搅一下吗?」 随着这声招呼进房的黑发男人,叫做巴托洛梅乌斯·巴尔。 在一年多以前,为了最高审议会的作战,负责制作〈黑色圣杯〉的职人之一。 帝国出身的他,在某个贵族的出资之下,跑到名为格列斯的镇上开了一间小魔导具工坊,但经营似乎一直上不了轨道。 在魔导具需求不高的镇上开魔导具工坊,说实在的,感觉根本像是一开始就以会倒店为前提。是拉娜太多心了吗? 无论如何,为了这个问题而烦恼的巴托洛梅乌斯,最后受到拉娜挖角,进了芙兰可思商会。 巴托洛梅乌斯的头衔是工坊长,负责统筹管理芙兰可思商会的职人们。 毕竟芙兰可思商会是刚成立不久的小商会,人手不足。这种状况下,每种工作内容都略懂的巴托洛梅乌斯,算是非常贵重的通才。 「哎呀,巴尔先生。怎么了吗?」 「没有啦,是小姑娘的朋友梅伍德夫妻上门拜访啦。」 哎呀~拉娜惊讶地唤道。 来到商会的接待室,令人怀念的两位熟面孔就并列坐在沙发上。 身穿体面服装的小个子青年尼尔·库雷·梅伍德,以及妻子克劳蒂亚·梅伍德,是最近才刚结婚的新婚夫妇。 看到拉娜进房,尼尔笑眯眯地打招呼。 「可雷特小姐,这次非常恭喜你,顺利成立商会。」 「嗯,谢谢。欢迎你们远道而来。」 待拉娜朝对面的沙发就坐,克劳蒂亚就靠在一旁的尼尔身上,小声咕哝: 「……只是蜜月旅行顺道绕过来而已。」 「竟敢说是顺道。不过,商赞道尔既热闹,又有不少新奇好玩的东西,就蜜月旅行而言,确实是不二之选。」 被拉娜选来成立商会的商赞道尔,是利迪尔王国规模最大的港都。 人潮物流都频繁出入,摊贩满是海鲜与异国珍品,总是洋溢着活力。 被克劳蒂亚用脸颊不断磨蹭的尼尔温和地说: 「听说你商会经营得很有起色喔。芙兰可思的服饰好像很受年轻人欢迎呢。」 「谢谢你。最近我们在装饰品方面也下了很多工夫,还请务必赏光喔。」 拉娜刚微笑回应完,克劳蒂亚又轻声低语: 「……你们经手的,真的只有这些吗。」 克劳蒂亚那双瑠璃色眼睛望向的,是正端着红茶走来的巴托洛梅乌斯。 「都特地挖角了与制作〈黑色圣杯〉有关的职人……想必是有在打造吧,魔导具。」 送上红茶的巴托洛梅乌斯,眼神忐忑不安地游移,最后飘往了拉娜。 讲出来有没有关系啊,小姑娘?──脸上满是这样的疑问。 反正也没打算要瞒,拉娜老实地点头。 「是呀,没错。是那个土包子眼镜……咳咳,是安柏德伯爵主动提议的喔。」 大约一年多前,拉娜为了协助莫妮卡制作〈黑色圣杯〉,四处奔波收集材料。与安柏德伯爵巴尼·琼斯的管道,就是在那时的因缘际会之下打通的。 安柏德以中大型魔导具产业闻名。 当然,小型魔导具也并非没有经手,不过那儿似乎认为,与其钻研小型魔导具,不如谋求外头没有的附加价值。 「这阵子,用赋予魔力的金丝银线将魔术式织进布里,或用来刺绣的技术都发展了不少,安柏德也开始经手赋予魔力的丝线……所以喽,如果用那种线来做可爱的礼服或长袍,不是很吸引人吗?」 「原来如此,所以就找上了精通服饰的可雷特小姐呀。」 尼尔的回覆,让拉娜得意点头道「就是这样」。 一般而言,想对植物赋予魔力是比较困难的,金属或矿石比较适合作为魔导具的材料。 于是,就想到在丝线上镀金镀银,或是用矿石在布料上染色等方法,提升布制品的魔力赋予率。七贤人的长袍也是这样制作的。 「现在呢,我们还在研究新方法,像是并用胸针与装饰用钮扣等小型魔导具,借此提升赋予在长袍上的魔力。这样的话,当然也会想讲究这些饰品的设计不是吗?所以,在很多方面都手巧的巴尔先生愿意过来当工坊长,真的是帮了大忙。」 「哈!哈──!能够让小姑娘夸成这样,感觉真不错。」 送完红茶的巴托洛梅乌斯,满足地笑起来。 他在工作时,总是非常卖力地搞懂设计者想讲究的部分,再设法加以重现,所以对拉娜而言,真的是不可多得的好职人。 有云──「我啊,也很明白想讲究设计的心情啊~」 至于这样的他,本身设计天分如何,这里就暂且不提吧。如果硬要说,就是非常非常有个人特色。 「然后啊,我们现在也在尝试以年轻魔导师为客群,制作可爱的长袍喔。毕竟长袍都给人厚重乏味的印象,我们想扭转这种风格。」 「到时再让莫妮卡拿去穿,就相当于确保了超级广告塔呢……」 利用朋友宣传自家产品──克劳蒂亚这句好似在如此批评的低语,拉娜干脆俐落地应了声:「对呀。」 拉娜就是商人。不管怎样,都不会放弃做生意的机会。 「不过,想让莫妮卡穿穿可爱的长袍,这也是我的本意喔。然后就是让古莲也……」 「啊。」 望向窗外的尼尔忽然出声。 打断了拉娜发言的尼尔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 「不好意思。不过说人人到……你看。」 在玻璃窗外头,朝室内活力十足地挥手的,是金茶色头发的青年──古莲。今天在便于活动的衬衫与长裤外,还套了一件背心。 「拉娜──!我给你带礼物,来庆祝商会成立哩──!」 周到的巴托洛梅乌斯帮忙开了窗,古莲于是俐落飞进房里。看来他是用飞行魔术一路飞过来的样子。 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尼尔与克劳蒂亚,古莲瞪大了眼睛。 「尼尔你们也来啦?早知道就多带一块火腿来~」 说着说着,古莲把火腿摆到桌上,那可真是有够扎实的一大块。 望向桌上的巨大火腿,克劳蒂亚低语: 「……蜜月旅行中,收到这么大的火腿只会让人伤脑筋喔。」 「啊,你比较喜欢做成香肠的吗?」 克劳蒂亚露出一脸疲惫的表情,装作没听见古莲的回应。这两人,感情明明不算差,就是常常会鸡同鸭讲。 姑且先不论这个,火腿啊。这么巨大的火腿,根本不是拉娜一人吃得完的量。这会儿拉娜心生一计,怦地敲响掌心。 「有了。反正机会难得,我们一起拿去分给莫妮卡吧。」 这番话,令古莲与尼尔满脸吃惊,克劳蒂亚也懒懒地歪过头表示: 「我听说,〈沉默魔女〉应该是住在山上……?」 「你那情报,过时喽。现在啊,莫妮卡可是住在商赞道尔呢。」 回想起一个月前,莫妮卡上门拜访时的光景,拉娜忍不住哼哼发笑。 先前,莫妮卡明明身为七贤人,却都为了避人耳目,住在深山里。 但,自从一年前在最高审议会上公开〈黑色圣杯〉之后,不光只是王立魔法研究院,还多了魔术师工会与安柏德工坊等等,有好多地方莫妮卡都必须过去露脸。 因此她似乎下定决心,要搬到生活机能便利点的地方。 这样的莫妮卡之所以选择商赞道尔作为新居地点,是因为这儿有拉娜在……关于这点,相信绝非自己太过自恋。 与莫妮卡重逢的那天,两人一起挑衣服,聊了好多好多事。从日常琐事到工作话题,还有学生时代的回忆等等,天南地北聊不完。 最后,莫妮卡腼腆地这么说: 『虽然不能一起经营商会……但如果拉娜的商会要经手魔导具,我应该会有许多,帮得上忙的地方。』 开心到忍不住当场抱紧莫妮卡的事,就先向古莲他们保密吧。 * * * 留着巴托洛梅乌斯看店,拉娜带着古莲、尼尔,以及克劳蒂亚,一起朝莫妮卡的家出发。 莫妮卡的住处,在商赞道尔的居住区里,属于比较宁静的高级住宅街。 拉娜偶尔就会找莫妮卡一起吃饭,或是到服饰品店逛逛,讨论商会经手的商品。 只不过,这阵子商会的工作较忙,没能到莫妮卡家作客。 「还好古莲有带火腿来。莫妮卡真的是,每次一埋头研究,就马上忘记要好好吃饭……明明是七贤人,怎么不收个能帮忙打点家务的徒弟,或者干脆雇个佣人嘛!」 「咦!弟子是必须负责帮师父打点家务的吗?我从来没做过那种事耶?」 古莲的发言,让尼尔暧昧地笑道「唉~每人状况不同嘛。」 在魔术仍为贵族们隐匿独占的时代,魔术师的弟子是在照料师父起居之余,才有空学魔术。 只是,近年来魔术师养成机构变多,弟子似乎也不是非得身兼仆役不可了。 聊这种话题走着走着,曾几何时莫妮卡的家已经出现在眼前。是一间有着红色屋顶的小巧可爱住家。 拉娜率先站到玄关,抓起门环叩了叩……不过,没有回音。 尼尔咕哝着「是不是不在家呀~」但拉娜脑袋里浮现的是另一种可能性。 「该不会……又研究到筋疲力尽,倒在地上睡着了……」 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时,莫妮卡还算是过着比较规律的生活,但自从回归七贤人身分,就开始不知节制了。 为了工作忙到深夜,累得不小心倒在沙发上打瞌睡这种经验,拉娜当然也不是没有。 但,莫妮卡可不是这么简单的程度。她三天两头就埋在纸山里,睡得跟死尸没两样。先不提七不七贤人的,根本连人类的尊严都快荡然无存。 忧心的拉娜试着扭动门把,结果大门直接敞开。果然并不是出门了。 擅自踏进别人家里虽然令人心生抗拒,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莫妮卡生存与否。 「莫妮卡,你醒着吗?」 如此唤道的拉娜,才刚踏进室内,便惊讶地瞪大眼睛。 「……咦。」 以前来访时,房里杂乱到连玄关附近都散满文件,现在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文件或书本都分门别类收纳在书架上,桌上的小花瓶里也插了可爱的花。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普通散发着家庭清洁感的家。明明上次还是一个难以想像人类可以居住的地方! (难道是雇了管家?……而且还是超有经验的。) 那种散乱程度,新人管家看了也只会跪地绝望。 就在拉娜思考着这些时,某人从厨房走了出来。 「哎呀,是客人吗?」 拉娜当场目瞪口呆。惊讶的还不只拉娜。古莲与尼尔也顿失言语,克劳蒂亚更是皱起了眉头。 身穿衬衫与长裤,还在背心前围了一件围裙的人物,有着一头艳丽的金发与碧绿色眼眸。 甜美端正的五官加上修长的双腿。看过一眼就绝对忘不掉的美貌! 「你、你、你是~……!」 「嗨~午安。好久不见了呢。」 面露沉稳微笑问候的,是自称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青年──艾萨克·沃卡。 ──────────────────────── 第十二章 他的挑战 位于利迪尔王国南西部沿岸周边的耶林公爵领地,在悬崖壁上有着辽阔的柠檬田,与蔚蓝海洋在色调上形成美丽的对比,是一处风光明媚的土地。气候一年到头都十分温暖,非常适宜生活。 时值盛夏。迎面而来的风令人心旷神怡,还带了点清爽的柠檬香。 这样的耶林公爵领地领主──耶林公爵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正在领主馆的办公室书写文件。 他将大致上写完的文件与信纸各自装进信封分成三叠后,朝外衣口袋轻轻敲了敲。 「可以拜托你跑个腿吗,威尔迪安奴?」 「谨遵吩咐。」 爬出口袋的白色蜥蜴──水灵威尔迪安奴下到地板,化成了人型。 人型的外表是有着一头夹杂水蓝色的白发,身穿侍从服的青年。威尔迪安奴伸手抚了下头发,原本显眼的发色立刻变成银灰色。 将发色调整低调后,威尔迪安奴望向分类成三叠的堆积如山信封。 「请问,这些分类的项目是?」 「最右边主要是与公家事业有关的喔。老朽化的神殿修缮费用啊、西区要新盖的桥等等。」 当然,数量最庞大的就是这一区。寄件人名义是耶林公爵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正中间是我别直接出面比较好的案件。像是造船的权利关系重整,或是柠檬加工制品被课的税之类的。」 有些跑船人或附近的村人在交涉谈判前,会先来求助咨商,这些就是要协助他们处理的案件。 在耶林公爵领地,神殿与在地豪族有着相当的权势,领主要是太常在台面上干预,很容易引起摩擦。 这种场合下,他不会让耶林公爵的名字曝光,而是以别的名义提示解决案,或是介绍可靠的帮手,借此暗中处理问题。 「主人。那关于最左边的信封……」 办公桌左方的信封只有一封。 寄件人写的是艾萨克·沃卡。 「这封你不用拿。『我』会亲自送去。」 「……就是说,要出发了是吗。」 「毕竟,我为此准备了将近一整年呀。」 语毕,艾萨克拿起厚实的信封起身。 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的是他敬爱不已的伟大魔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就是为了去见她,艾萨克才投注长久时间费心准备。 * * * 自领主馆启程后,艾萨克最先前往的,是离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最近的墓地。 这里有着艾萨克·沃卡──真正的菲利克斯长眠的坟墓。 至今为止,艾萨克一度也不曾来过这块墓地。因为克拉克福特公爵禁止他这么做。相信是害怕艾萨克成天赖在这里缅怀菲利克斯吧。 说实话,以往也从未起过打破禁足令的念头。菲利克斯长眠于此,墓碑却刻着自己名字,再怎么说都还是令人抗拒。 禁令现在其实也并未解除,不过艾萨克避过守墓人的看守,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打扮来到墓地。 在略显阴郁的夏日云朵下,一个人走在墓地里。 墓地里栽种了开满白花的树木,满地尽是恰到好处的树荫。迎面吹来的风,令脚边树影摇曳,白色花瓣也不停洒落墓碑。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但艾萨克行走时避开了掉落在地面的花瓣。 来到墓地最深处,在不起眼的场所找到了墓碑。 墓碑前低调地供奉了一朵花。是中心部分呈奶油黄的蔷薇,边缘的粉红色花瓣就宛若花边。 供奉这朵花的人,艾萨克心里有数。 (……她也来过了吗。) 身为第三王子的随身秘书官,其实应该诸务缠身的。 艾萨克脱下帽子,在小小的墓碑前单膝跪地。 供奉给这座墓的花束不能太显眼。所以艾萨克只拿起途中摘下的一朵小野花,添在蔷薇的旁边。 可以吸到蜜汁的花──从前偷偷带进宅邸给他看的事,艾萨克从未遗忘。 始终存在于内心深处的回忆光景,鲜明到令人几乎要泪水决堤。 一阵略为潮湿的风拂过,晃动着他的金发。相信再过不久,夏雨便会从天而降。 「我找到了一个,想试着挑战的目标。」 艾萨克·沃卡是冒充第二王子的罪人。至今为止,已经欺骗并践踏了难以数计的对象。 事到如今,这样的人凭什么痴心妄想──恐怕任何人听了都会如此愤慨吧。 「我知道这是非分之想。可是,我就是无法割舍掉。只属于我的,能沉醉其中的东西。」 往后,自己将活在他人的指指点点之下。 ──不过,自己已经做好被贬为无耻之徒的觉悟了。 艾萨克自地面起身,重新戴好手上的帽子。 「所以,我要出发喽。」 转身背向墓碑,迈出步伐。 身上背负的罪孽,不会因为忏悔过就减轻重量。那也无妨。 他早就下定决心了,绝不舍弃任何自己背负至今的东西。 * * * 位于商赞道尔宁静住宅街,有一栋红瓦屋。他敲了敲玄关大门,屋里立刻传出一声微弱的:「来了~……」听见这道嗓音,令他涌现满腔雀跃。 房门自内侧开启,出现在面前的,是他敬爱不已的伟大魔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在全新罩衫与裙子上披着朴素长袍的莫妮卡,把圆滚滚的双眼瞪得更大,嘴巴半开地仰头望向艾萨克。 「殿,艾……殿、殿、殿……」 「艾伊克。」 「为、为为、为……」 八成是想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吧~抱着如此推测等待莫妮卡接话,结果化身黑猫的尼洛轻快地从莫妮卡的脚边窜出。 「啊~?为啥你会在这儿啊?」 「总之,可以先让我进去吗?」 听艾萨克这么问,莫妮卡才一副猛然回神的模样,把玄关的门开大了些。 「好的,请进……那个,抱歉里面有点乱……」 「别放在心上。毕竟,是我没说一声就跑过来。」 莫名手忙脚乱的莫妮卡,把艾萨克带到了应该是客厅的房间。 应该是客厅──之所以这么描述,是因为这个满是文件的房间,杂乱无章到难以判断到底是什么房间。 考虑到有摆沙发与矮桌,大概是客厅吧。只是,就连沙发上也叠满了堆积如山的文件,有部分还已经雪崩。 至少,以艾萨克的基准而言,这不是「有点乱」。是「乱七八糟」。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仰头望向艾萨克。 「不、不好意思,之前跟拉娜一起去逛市场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个很稀奇的大贝壳……」 「嗯?」 为什么,会从这种对话走向,忽然冒出贝壳来。 莫妮卡环顾了房间一圈。双眼显得有点恍惚。 「那个贝壳的漩涡真的是很漂亮的对数螺线,所以我忍不住以矮桌为原点,把文件跟书本摆成对数螺线的模样……」 「……」 仔细一想,在学生会干部时代,莫妮卡就有着根据独自法则摆放文件与资料的坏习惯。 那时候是因为有一丝不苟的希利尔在,学生会室与资料室才能保有整洁,如今成了脱缰野马,房间就落得这般下场。 「我是最近才听说,你搬到了这儿来。」 「是的,上个月刚搬。」 才短短一个月就如此凄惨。 莫妮卡停下搓指头的动作,举起右手一挥。随后,崩倒的文件啪啦啪啦飘起,整齐堆在地面上。 无咏唱魔术。光是不需咏唱就足够惊人了,用风精准控制纸束的技术又更是令人拍案叫绝。若没有精密到足以让缝线穿过针孔的魔力操作技术,以及瞬间定位的致密计算能力,是绝对办不到的。 在最高审议会上,她也是秀了一手这招,紧紧吸引住出席人士的目光。 「那个,请坐……」 把纤细又复杂的魔术拿来扫除的伟大魔女,战战兢兢地督促艾萨克往沙发就坐。 艾萨克坐到沙发上后,莫妮卡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所以,呃──为什么,艾伊克会跑过来……?」 「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大人。我有事想拜托伟大的你。」 「好、好的。」 莫妮卡挺直背脊,绷紧表情。她肯定以为,是耶林公爵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为了私下委托工作而登门造访吧。 然而,这并不是以菲利克斯的身分发出的委托。 艾萨克起身,在莫妮卡面前低头单膝跪地。垂下右手,举起左手按在胸前──那是,魔术师最郑重的敬礼。 「希望你,可以收我做你的弟子。」 嘴巴半张的莫妮卡,一脸茫然地呆望艾萨克。 「弟、弟子?艾萨克要,拜我为师?」 「我没有作为魔术师的实际成果。但,我带上了这一年来撰写的论文。若你命我接受考核,我保证全力应试。协助师父研究也好,照料师父起居也好,只要一声令下,我一定全数达成。」 「咦、咦、咦唔?咦咦咦……?」 莫妮卡还在不知所措,尼洛就先跳上矮桌,和跪着的艾萨克四目交接。 「意思是,自己什么都肯做,所以请收我为徒,这样吗?」 「这样浅显易懂的说法很不错呢。」 「很好,那首先,去帮本大爷做饭!」 「尼!尼洛~?」 惨叫声响起,尼洛尾巴一甩,不满地瞪向莫妮卡。 「谁教你啥都不帮我做!」 「人、人家有做啊。三天前,帮你煮了鱼汤。」 「你是说把鱼干整条塞进热水里弄成的那玩意儿吗?」 「按照鱼汤的定义,炖煮当作汤料的食材,同时含有一定量的水分,那碗汤完全符合啊。」 「根本只是鱼干汁吧。」 原来如此,不单只是房间乱七八糟,似乎连饮食面都凄惨无比。 艾萨克起身,从行囊中掏出厚重的信封。里头是花上一整年写好的论文。 「你愿意过目看看吗,艾瓦雷特女士?」 「啊,是之前在廉布鲁格看过的那篇……你修正过了呀。好的,我马上读。」 开始研读的莫妮卡,精神力全部集中到了论文上。 打从学生会干部时代起就是这样,莫妮卡只要专注在某一件事情,其他东西就全都入不了眼。 论文除了把以前提出过的内容大幅修正外,还另外加笔撰写了新内容。想要全部读毕,相信得花上相当的时间。好歹也是自己一年来的集大成。 艾萨克从钱包里掏出几枚银币,望向尼洛。 「方便拜托你去跑腿吗?」 从这个惨状看来,这个家里肯没什么像样的食材吧。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案是拜托尼洛去采购,自己趁这期间整理房间。 尼洛金色的双眼狠狠瞪向了艾萨克。 「妄想把本大爷当小弟使唤,胆子不小嘛,人类。」 「找的钱可以拿去尽量买你想吃的东西喔。」 「很好,交出来。」 化身成青年姿态,尼洛从艾萨克手里一把抢走了银币。 然后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喂,要做饭的话,记得要做到跟大间闪亮学园一样好吃啊。」 「……?该不会,你是在说赛莲蒂亚学园?」 「不就很大间又闪亮亮吗。」 语毕,尼洛离开了房间。 大间闪亮学园──利迪尔王国引以为傲的名校顿时格调全失。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有点莫名痛快,艾萨克呵呵笑着卷起了袖子。 「那么……」 乱七八糟的房间,不好好吃饭的家主──多么值得挑战的目标啊。 至今为止,他都作为王国第二王子,在仆役们的服侍下生活,但其实他本来打从骨子里就是随从个性。 尤其是对于比自己年纪小又缺乏照顾的对象,简直毫无抵抗力。 在尼洛出外跑腿的期间,艾萨克俐落地展开了清扫。 回收莫妮卡口中的对数螺线状文件与书本,把一眼就明白该丢掉的东西堆到墙边整理。用被挤在房间角落的打扫工具把灰尘清空,扫净地板,然后前往厨房。 厨房的设备算是颇为充实。水路既通畅,烤炉也一应俱全。甚至有保管食品用的半地下型储藏库。 可是,厨房明明这么高档,囤积的食材却只有粗糙两字可言。 放到硬邦邦的面包与树果,咖啡豆,剩下就是几块肉跟鱼干。调理器具还算齐全,但几乎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打开烤炉的盖子一看,艾萨克顿失言语。 烤炉里塞满了类似作废文件的纸张。似乎是打算哪天要一次烧掉,所以先全部塞在炉里。与其说是烤炉,已经更像是焚化炉。 (看起来,似乎比想像中更有挑战性啊。) 艾萨克是菲利克斯的随从,主要的工作是照顾起居,不过在空闲时,也很积极协助各方面的工作,诸如下厨、清扫、洗衣、修整庭院等等。 因为每次主动帮忙,大人们都会特别疼爱自己,让自己带走剩下的点心或伙食。 毕竟在公爵宅邸提供的餐点,对于正值成长期的艾萨克而言实在太少了──现在想来,应该是刻意在控制自己的体格,避免与食量小而细瘦的菲利克斯相差太多。 厨房的主厨尤其疼爱艾萨克,每每都让艾萨克试吃,指导许多方面的技术。 菜刀的用法、每种食材各自的前置处理法、肉的熟度辨别法,或是调配酱料时的秘方等等。 「这种酱料的秘方啊,是添加一些磨烂的莓果泥。然后呢,我还会另外加点酒。」 以上,出自躲起来偷喝酒的主厨口中。 艾萨克试着寻找调味料,可最后只挖到盐。看来,莫妮卡家里没有用来当作调味秘方的酒。 (这么一提,在卡珊卓拉夫人之馆喝到酒时,她可真够劲爆的啊。) 突然脱衣服,抓起人家的手掌往脸上按呀按的,还说什么「没有肉球」。 想起当时的情景,艾萨克吃吃笑了出来,开始清洗蒙上薄薄灰尘的调理工具。 艾萨克带来的论文,让莫妮卡沉浸在阅读时光中。 姑且不论弟子啊拜师什么的,一度开始阅读魔术式或论文,莫妮卡的注意力马上就会集中到眼前的内容上。 莫妮卡自曝身分之前,在廉布鲁格公爵曾经看过艾萨克向自己提出的论文,那时自己在论文空白处是这么写的──『我希望,能再多看些你的论文。』 现在这篇论文就是把那时的内容重新调整过,不但补足了缺少的数据,修正先前错误的地方,还提及了新的发展方向。 这个发展方向着实耐人寻味,论文原本的主题是在探讨术式会怎么于水中展开,这次经过发展延伸,论及了水中索敌魔术更新的可能性。 (现有的索敌术式,精度在水中会显著地低落,但如果采用这种术式展开法,让魔力在水中全面性扩散,借此进行广范围感测,想完成高精度的索敌魔术也将不再只是梦想……或许这比较接近赋予魔术。赋予不是我的专门领域,下次再找些关于赋予魔术的最新论文来参考……) 忘情在论文中,直到翻至最后一页看完,莫妮卡才呼~一声吐气,缓缓抬起头来。 读毕能满足自己求知欲的读物,这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于内心反刍内容,沉浸在余韵中的莫妮卡忽然发现一件事。 对数螺线消灭了──房间被人整理得一干二净。 「……咦?咦?」 文件全部被分类摆在墙边,堆积如山的书本也回归到书架上。地板更是不见一丝纸屑或尘埃。 正为了客厅的变化惊愕,莫妮卡的鼻子又捕捉到某种刺激食欲的味道。从餐桌的方向,传来了某种香味。 受到香味吸引,摇摇晃晃前往餐厅时,发现跟客厅一样被收得整整齐齐,餐桌上还摆了好几盘料理。 化身青年的尼洛,正在餐桌上拿烤好的肉大快朵颐。 「喂──莫妮卡!这个肉,有──够好吃啦!」 「……这些是,你买回来的吗?」 「那家伙做的啦。」 说着说着,尼洛用下巴朝通往厨房的门示意。正好就在这时,端着餐盘的艾萨克从门后现身。 「明明就跟你说,要等莫妮卡看完论文再开动的。」 「刚烤好的肉摆在桌上耶,谁等得下去啊!要是等莫妮卡想吃东西才开动,等上一整天都是家常便饭啦。」 「这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呢。」 将手上的餐盘摆到餐桌,艾萨克望向莫妮卡。 「你都看完了吗?」 「是、是的。」 「虽然很想听听你的意见,但在那之前先用餐好吗?我煎了猪肉,可以配面包与汤。还有你喜欢的树果蛋糕当甜点喔。」 这么一提,今天打从早上就只吃过面包跟起司。现在才回想起空腹感的莫妮卡,肚子开始发出虚弱的咕噜声。 待莫妮卡朝餐桌就坐,艾萨克立刻将餐点端到莫妮卡面前。 煎猪肉上头淋了色泽浓郁的酱料。光看就觉得美味无比。尼洛三两下便整碟吃个精光。 「这个太好吃啦。为啥你明明是王子,却懂得下厨啊?」 「我只是擅长把看过一遍的技术有样学样重现啦。再来一盘,请用。」 艾萨克在尼洛的碟子盛上追加的肉,顺便把柠檬水注入杯中。那行云流水的俐落动作,完全就是惯于服侍别人的人。 「呃──那我,开动了……」 莫妮卡有点见外地开始享用餐点。 首先,将一口煎猪肉送进嘴里。 (……好好吃!) 表面煎得微酥,内里还保留满满肉汁,火侯拿捏得恰到好处。上头淋的酱料富含层次感,又带有爽口的微酸,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好吃吗?」 回收空碟子的艾萨克问道。见莫妮卡鼓着塞满肉的脸颊点头,他又柔和地笑起来。 「太好了。」 软绵绵的面包也好,彻底让蔬菜精华入味的爽口浓汤也好,都远比莫妮卡煮的美味百倍。甜点树果蛋糕也令人激赏,肉桂与树果的风味和咖啡实在是绝配。 久违享用到如此精致丰盛餐点,莫妮卡喝着餐后的咖啡,向艾萨克描述起论文的感想。 「论文,让人很感兴趣。尤其是索敌术式的展开方式非常划时代。」 「关于展开法我构思了二十六种模式,不过想实际验证,凭我的技术还不够。」 「先好好筛选过再验证吧。里头有好几道术式,是没办法在使用索敌魔术时连接的。」 「阔克式的术式展开法如何?虽说术式难以连接,但只要限定在水中用,应该就不是不可能。」 「这么高精度的索敌魔术,只限定在水中用太浪费了。既然要开发,不如就开发成能够同时与别种术式组合……」 之后,两人忘情讨论了好一段时间。 魔术的基础知识也好,专门用语也好,艾萨克恐怕是下了相当的苦心用功,知识丰富程度让人难以想像是自学。 莫妮卡描述关于术式的见解时容易语调加速,但艾萨克依然能当场理解,还提出自己的想法。所以莫妮卡也愈聊愈起劲,一路讨论到深夜,最后筋疲力尽趴在桌上睡着。 就这样,隔天清早睁开眼睛时,莫妮卡已经被送到床上,艾萨克则好似理所当然地准备好了早餐。 为了美味的餐点陶醉后,两人又继续讨论,然后享用手制烘焙点心配茶,再继续讨论……等回过神来,莫妮卡早就把要回绝艾萨克拜师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这样,艾萨克·沃卡获得〈沉默魔女〉的信赖,还顺手掌握沃岗黑龙的胃袋,毛遂自荐赢下了徒弟宝座。此乃执念带来的胜利。 ──────────────────────── 终章 献给静悄悄的魔女 「莫妮卡……师父(MY MASTER),你的朋友来喽。」 某人伸手晃着莫妮卡的肩膀。 沉睡在梦乡的莫妮卡意识缓缓上浮。 还窝在触感宜人的手织毛毯里蠕动赖床,耳边忽然感受到某人的吐息。 「还是师父希望来记早安之吻?」 细语入耳的同时,脸颊传来一阵柔软的噗呢感触。 啊啊~对了。是尼洛来叫我起床了。尼洛……是尼洛……不对。 「这不是……肉球?」 以惊人之势从床上跳起,床边立刻传来呵呵笑声。艾萨克正抱着化身黑猫的尼洛,笑得乐不可支。 莫妮卡坦战心惊地问道: 「刚、刚才的……是肉球?是肉球,对吧?」 「你觉得是不是?」 夹杂调戏声的回应,让莫妮卡有如求救般地望向尼洛。 尼洛没回答莫妮卡的疑问,而是晃了晃尾巴傻眼地开口: 「喂,莫妮卡。你啊,被自己的弟子看得太扁了吧。再更严厉点啊。严厉点。」 「就算你说,要我严厉点……」 自从艾萨克毛遂自荐登门拜师,已经过了五天。 至今为止从未起过收徒弟念头的莫妮卡,实在不晓得该怎么与艾萨克这个主动送上门的弟子相处。总而言之,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不可以拿路易斯作榜样。 坐到床面上,莫妮卡梳着睡翘的头发,艾萨克忽然掏出几封信封,朝自己递来。 「这是寄到城里办公室的信,我让他们转送到这边来了。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魔术师工会,还有安柏德伯爵的信都添附了厚重的资料,所以我摆在书桌上。」 待莫妮卡收下信件,艾萨克又绕到床边的莫妮卡侧面,帮忙梳头说道: 「然后,这封是罗贝特·温克尔寄来的。我猜,大概是今年的棋艺大会邀请函吧。」 「唔呜~之前,我才刚回绝掉担任棋艺社顾问的邀请的说……」 现在的罗贝特,是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三年级生。似乎正以棋艺社社长的身分,活跃于各地的大会。 这样的罗贝特,非常频繁地来信邀请莫妮卡下棋。 真实身分已经曝光的现在,再怎样都实在不打算去赛莲蒂亚学园露脸。只是,与罗贝特下棋很开心也是事实。 望着手上的信,莫妮卡喃喃自语起来。 「人家毕竟邀请得这么热心……如果只是个人性质的对局相关邀请,答应一次似乎也无妨……」 正在帮莫妮卡梳头的艾萨克,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想要下棋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对手喔。」 总觉得语气听起来有点强硬,是不是多心了呀。 莫妮卡暧昧地应了句「喔……」艾萨克随即将手抽离。 「梳好了。」 艾萨克手巧到做什么都在行,梳头也不例外。由他来操刀,不管怎样顽固乱翘的头发都能在短时间内梳得服服贴贴。 如果这是魔术,无论如何都希望他能开示一下魔术式。 举起单手摸摸头,莫妮卡发现自己原本四处乱翘的头发,已经被仔细编成左右两条三股辫扎在一起。 用来扎头发的,是第一次跟拉娜在商赞道尔购物的那天,拉娜送给自己的发夹。 赛莲蒂亚学园时代使用的缎带已经伤痕累累到不堪使用,所以现在收在抽屉里珍藏。 (他的手,真的好巧哇……) 这么一提,在赛莲蒂亚学园时代,虽然只有一次,但也曾让他帮忙编过头发。 『毕竟,王子殿下不管做什么都得完美无缺呀。』 想都没有想过,从前这么说的他,现在竟然毛遂自荐上门拜师。 感慨万千地缅怀着往事时,耳里又传进了艾萨克的嗓音。 「话说回来,莫妮卡。朋友们都在楼下等着喔。可雷特小姐、达德利,还有梅伍德夫妻都来了。」 「咦,咦?大家都来了?我、我马上下去……!」 莫妮卡慌慌张张起身,手忙脚乱地冲出了房间。 莫妮卡下楼后,看到拉娜、古莲,尼尔与克劳蒂亚四人正围着桌子喝茶。 搭配的茶点是艾萨克手制的李子蛋糕,满脸复杂神情吃着蛋糕的拉娜见到莫妮卡,立刻回神抬起头来。 「莫妮卡!嗳,我问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为什么,那个人会变成你的弟子?」 「这、这个,是因为很复杂的理由……」 用极端点的说法就是尼洛被食物收买了。一点也不复杂。 当然,艾萨克本身具备魔术师资质也是很大的一个理由。 魔力量既充分,对魔术式的理解力又高。更重要的是非常认真用功。 以往只能自学的艾萨克,身边没有人能够跟他一起钻研探究魔术。 这样的他,现在有了莫妮卡这个能够共同讨论魔术的对象,简直苦尽甘来,如鱼得水。 要莫妮卡如何忍心,拒绝他的要求,把他扫地出门呢。何况饭菜是那么地好吃。 莫妮卡坐上椅子时,艾萨克正好也从楼梯走下来。艾萨克朝桌子瞄了眼,确认杯中红茶还剩多少,然后向莫妮卡笑道: 「你起床习惯喝咖啡对吧。等我一下,马上为你冲好。各位客人要不要也来一杯。最近,刚好弄到了不错的咖啡豆呢。」 「那、那个,艾伊克,我可以自己来,就好……」 「不用客气啦,你放心跟朋友聊天吧。」 莫妮卡仓皇失措地试图起身,马上被艾萨克轻轻按着肩膀推回椅子上。 然后又俐落地回收空杯空盘,转头走进厨房。一连串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完完全全就是一流的侍从。 克劳蒂亚啜着红茶咕哝起来。 「……王国第二王子跑到魔术师家里登门拜师还不够,甚至当起了管家……听到这个消息,不晓得会有多少人晕倒呀?」 「啊呜……」 「虽说从学生时代起,他就不管做什么都被评为完美……可今天不只红茶的冲法、上餐的方式,摆盘的讲究,就连李子蛋糕的味道都无可挑剔,真的只能笑了呢……」 顺带一提,就连打扫的俐落程度都完美无缺──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莫妮卡无言地咬了口李子蛋糕。李子的酸甜与蛋糕的浓郁彻底调和,好吃得没话说。 古莲用红茶把塞满嘴的蛋糕冲下喉咙,噗哈一声吐气。 「会长太强哩──我啊,从来就没帮师父的客人送过茶呢!」 「啊呜……对、对不起,我这师父当得这么不像样……」 「咦?啊,不是啦,我没有在怪莫妮卡……」 就在古莲慌忙解释时,玄关大门被敲响了。与此同时,附近窗口也吹进一阵冰凉的空气。 有别于夏日暖风,那是含有魔力的轻凉冷风,莫妮卡猛然回神,起身小跑步来到玄关。 然后稍微整理了下浏海,轻轻深呼吸,才伸手握上门把。 「欢、欢迎光临,希利尔大人。」 打开大门,伫立在门外的人一如莫妮卡所预期,是希利尔·艾仕利。 希利尔不停眨着深蓝色的双眼,望向莫妮卡。 「亏你知道是我啊?」 「呃──因为我听说,希利尔大人近期内就会来访……」 只有在希利尔预定要拜访的时候,莫妮卡才会把玄关附近的窗户打开。这样只要感觉到窗口飘进冷冰冰的空气,马上就知道是他来了。 两人来到室内后,希利尔又为了先一步抵达的热闹访客们瞪大眼睛。 「怎么,连克劳蒂亚你们都来了吗?」 「只是蜜月旅行顺道绕来看看而已。反倒兄长才是……」 克劳蒂亚意味深长地卖了好一会儿关子,才挂上优美无比的微笑补上一句: 「……很有空呢。」 只见希利尔太阳穴青筋暴露,从包包里掏出一大叠文件摆在桌上。 「想也知道是为了工作而来的吧。现在,海恩侯爵领地正为了〈荆棘魔女〉与〈沉默魔女〉的共同研究进行植物的改良。今天我就是来报告植物的成长状况,以及商量肥料问题的。」 「啊,是的,事前就有收到来信告知,所以肥料相关的资料,已经做好了。」 莫妮卡确认过资料内容,伸手递给了希利尔。 「呃──这边是,计算过肥料配比的资料。同样的内容也交了一份给〈荆棘魔女〉大人……然后,那个~……」 「……?有什么问题吗?」 见莫妮卡语带含糊,希利尔露出狐疑的表情。 为了不刺激到希利尔,莫妮卡卯足全力慎选用词。 「是这样的,〈荆棘魔女〉大人他呢……好像对帝国的魔法技术有点感兴趣……」 「喔,因为帝国在赋予魔术的研究上比我国更先进嘛。」 「所以他说,那个~……『明年,我稍微隐瞒身分去留学一下喔!』好像是这样……」 希利尔顿时目瞪口呆。 无论莫妮卡再怎么挑选用词,事实都不会改变。 从前,向〈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提到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时发生过的事情,他就双眼闪闪发光地这么说: 『隐瞒七贤人身分享受校园生活,好像很好玩耶!我也想当学生!』 当时还以为他只是说笑,可一段时间后发现,劳尔真的扎扎实实办好了留学手续。 日前的七贤人会议真的是一发不可收拾。 这样我一年后也是学生啦!如此宣言的劳尔,被路易斯一脸凶恶地扑上去,要不是布拉福动作快,双手从腋下勾回路易斯,劳尔肯定要吃上一顿毒打。 为了寻找〈宝玉魔术师〉的接班人,最卖力奔走的人,非路易斯莫属。 明明想赶快回到爱妻等待的家,却迟迟找不到合适人选,正为此焦躁到快要抓狂,劳尔还劈头就来这么一出留学闹剧,也难怪路易斯会理智断线。 『我看,干脆就趁机改名为五贤人怎么样?』 开朗说出这句话的路易斯,眼神中没有半点笑意。搞不好在数年内,七贤人的席数真的会变少。 面对哑口无言的希利尔,莫妮卡赶紧出声缓频。 「啊,呃,不过,他就算去留学了,好像也会把共同研究带去帝国继续进行。还说会定期把纪录送回来……!」 「王国的未来太令人不安了……」 希利尔虽然一脸凝重,但八成是知道责备莫妮卡也无济于事吧。他只是短短叹气,用手指揉了揉深锁的眉头。 这时,房门不出声响地打开了。完全没察觉到的希利尔,指头依然添在眉间,面有难色地说道: 「然后,我到这里来之前,先绕去了耶林公爵领地一趟……」 满嘴李子蛋糕塞到脸颊鼓起来的古莲,嘴巴不停呣咕呣咕蠢动,朝希利尔的身后比手画脚。 副会长,后面,后面──大概是想这么说吧。但希利尔还是没注意到。 「我听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阁下说──」 「呃、呃──希利尔大人,那个~……」 莫妮卡朝希利尔背后瞄啊瞄的。可希利尔就是没有发现。 「那位大人,好像也到商赞道尔来了……」 「嗨~」 克劳蒂亚把耳朵塞住的动作,与希利尔回过身去扬声呐喊,几乎是在同时完成。 「为什么您会出现在这里!然后,那身穿着又是……?」 「因为我是〈沉默魔女〉的弟子呀。款待师父的客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弟子?威尔迪安奴阁下,只告诉我您会滞留在商赞道尔……」 说到这里,希利尔猛然回神,望向莫妮卡。 「上次来讨论共同研究的事情时,我也没听莫妮卡提过这件事……」 那也难怪。为了讨论共同研究而与希利尔碰面,是三周前的事情。 然后,艾萨克主动送上门当弟子,是在五天前。 忸忸怩怩地正打算这样解释,艾萨克忽然一句「共同研究?」插了嘴。 「与〈荆棘魔女〉的共同研究吗……这么一提,首要出资者好像就是海恩侯爵来着?」 艾萨克的眼神稍稍锐利了起来。 在沉稳的王子殿下脸上,飘荡起不太沉稳的气息,艾萨克交互望向莫妮卡与希利尔。 「该不会,你们碰面得挺频繁的?」 希利尔立正站好,摆出向敬爱的殿下回报工作的侧近态度答覆: 「大约是每月一次的程度。虽然在农务繁忙期,偶尔会过夜个几天。」 「……嗯哼~?」 在语调直线下降的低语应答中感受到些微的焦躁,莫妮卡不由得开始焦急。 (害希利尔大人困扰了……我作为师父,这里得好好,严格管教弟子才行!) 莫妮卡用力竖起眉尾,使劲浑身解数摆出最严厉的表情,扯了扯艾萨克的衣摆。 「艾伊克,艾伊克,我跟你说喔……」 「怎么啦?我的师父不管露出什么表情都好可爱呢。果然就像只小松鼠似的。」 堂堂师父却被当成小动物看待。而且,明明摆出的是吓死人的表情。 虽然遭到轻微挫折感打击,莫妮卡还是卯足了劲出口管教。 「让希利尔大人困扰,是不好的。那个,领主的工作,有好好完成了吗?放着工作不管,是不行的喔?这样子,不乖。」 摆着吓死人表情的莫妮卡,得到的却是艾萨克目不转睛的视线。 为什么会这样一直盯着自己看呀?难道脸上沾到了什么吗。 就在愈来愈坐立难安的时候,艾萨克扬起了嘴角微笑。 「不用担心喔。我早就把工作全部做完了。」 然后,就好像正等着这句回答,希利尔从包包里一把抽出厚重的大叠文件。 「这里是追加的工作。威尔迪安奴阁下托我转交的。还有,近期亚伯特殿下要与邻国大使出外狩猎,布莉吉特·葛莱安秘书官表示,请您务必到场参加。」 「……大家是不是,在各方面都对隐居的第二王子寄予太多期待了呀?」 「这代表您就是如此深受大家信赖。当然,也包括我。」 眼见希利尔如此一本正经地回应,艾萨克手按额头叹了口气。 「你也真够死脑筋,明明都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分了。」 「因为您是我尊敬的人,这件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如此应答的希利尔抬头挺胸,露出骄傲不已的表情。 莫妮卡朝艾萨克手中的厚重文件瞄了一眼。 开心的魔术讨论让人差点就忘记了,他可是耶林公爵呀。即使放弃了王位继承权,迁至边疆隐居,工作当然还是会不断上门。 「艾伊克,工作是很重要的喔。」 「就连我的师父,都不愿意站在我这边吗?」 「让希利尔大人跟威尔迪安奴先生困扰,是不好的,不可以。」 「明白了,我每个月会回领地一趟,这样行了吗?」 「好的。」 总算松一口气的莫妮卡并没有看穿。 每个月回领地一趟──所以其他时间可以都待在这里吧?才是艾萨克这番话真正的用意。 丝毫未察觉自己给出了一个让弟子名正言顺住进来的借口,莫妮卡坐回椅子上。 艾萨克将咖啡杯与蛋糕碟摆在莫妮卡面前,自己也朝空位就坐。 「来,请快享用吧。师父?」 「好的,我开动了。」 首先咬一口李子蛋糕。酸酸甜甜的李子,搭配毫不吝惜用上大量奶油的蛋糕,两者的口味形成了绝妙的均衡。 大口大口吃下蛋糕,莫妮卡配了一口咖啡,呼~地吐气。 多么幸福的时光啊。还在使劲感受满腔涌现的幸福,坐在一旁的拉娜就苦笑着开口: 「莫妮卡也真够难为呢~」 「我很,难为吗?」 这阵子,确实接二连三都在面对些陌生的事情。 仔细想来,打从接下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而离开山间小屋开始,莫妮卡就始终过着令人眼花撩乱的生活。 过去的莫妮卡恐惧他人的视线,总是低头不语。 对任何人都不抱任何期待,只愿面对数字与魔术式,觉得一辈子就要这样活下去。觉得除此之外,毫无任何想要的东西。 所以,即使潜入赛莲蒂亚学园,结交到了亲近的朋友,也觉得要把这些贵重的回忆埋藏于心,一个人悄悄地消失。 (那时候,我明明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 现在的莫妮卡,已经再也无法放弃一切了。 有太多不愿放手的东西。有太多想保持联系的人。 曾几何时,自己竟然变得这么贪心。 「或许真的,很难为……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有离开山间小屋,真是太好了。」 起初会离开山间小屋,其实就像是在路易斯强迫之下半推半就的。 可当一切都结束,返回山间小屋的莫妮卡,最后又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再度走向外面的世界。 「我现在,觉得有人可以一起喝咖啡……实在是,很开心。」 「意思是,莫妮卡最爱喝咖啡了呗!」 古莲牛头不对马嘴的见解虽然让拉娜整个肩膀脱力,不过莫妮卡脸颊一软笑了起来。 「嗯,没错……跟大家一起喝的咖啡,最好喝了。」 「我懂我懂!跟大家一起吃的肉最特别了咩~莫妮卡,下次我再带上等肉过来,大家一起开烤肉派对呗!」 听古莲这么说,尼尔也笑眯眯地答道:「真是好主意~」 「到时候,请让我们也一起参加吧。好吗,克劳蒂亚小姐。」 「明明在港都开派对,却吃肉不吃鱼啊……」 「那,到时烤鱼又烤肉,就没问题哩!」 古莲朝气十足的发言,让艾萨克喝了口咖啡露出微笑。 「不错耶。届时就容我大显身手一番。」 让艾伊克下厨,上桌的肯定都是美食吧,莫妮卡心想。只要是他,肉也好鱼也好,绝对都会调理得令人垂涎三尺。 然而,却有一个人为了这样的互动惊愕地瞪大眼睛。就是希利尔。 「请等等,该不会,殿下还亲自,动手,下厨……?」 面对紧握叉子浑身僵硬的希利尔,克劳蒂亚咧嘴露出邪恶的笑容。 用细长的手指朝摆在希利尔面前的碟子示意,克劳蒂亚说: 「现在,兄长正在吃的李子蛋糕……也是那个人做的喔。」 一把推响椅子站了起来,希利尔眼露凶光地瞪向莫妮卡。 「莫妮卡·艾瓦雷特!你这家伙,我是不愿这么想,但你难道把殿下当成仆人使唤……」 「误误误误误会……啊啊,不过,毕竟有让他帮忙打扫,所以好像也不算误会……」 「你甚至让殿下打扫吗!」 希利尔的眉尾直直竖了起来。啊啊~多让人怀念的发怒表情啊! 莫妮卡正手足无措地打颤,艾萨克就沉稳地打了岔。 「我是莫妮卡的弟子嘛,照料师父生活起居不是当然的吗?」 「连生活起居都让殿下照料吗!」 「莫妮卡的头发,编得很漂亮吧?虽然还是不如可雷特小姐就是了。」 听了艾萨克的发言,这会儿换拉娜露出凝重表情。 「……莫妮卡,我觉得再怎么说,这都太超过了。」 「哇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平时我都是自己编的,可是昨天刚好研究在最后冲刺阶段……!」 * * * (喔~喔~今儿个也挺热闹的啊~) 从楼梯上悄悄望着莫妮卡一行人打闹的尼洛,正一摆一摆地晃着尾巴。 (话又说回来,开烤肉派对这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啊~得让他们好好准备一大堆给本大爷的肉才行。) 放任对肉的思念驰骋,尼洛跑进门户大开的书房。在客人回去前,尼洛打算在这儿看书。 朝桌上一望,发现有本摊开到一半的书摆着。是最近从外国送来的,达士亭·君塔的最新力作。 心满意足地抖着喉咙哼歌,尼洛用前脚翻页后,注意到一件事。 在书本最后一页,夹了一张写有讯息的小卡。 这啥喵玩意儿啊──如此心想而抽出卡片后,只见上头简洁地写着: 『──献给静悄悄的魔女』 眯细金色的眼眸,尼洛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最近那家伙,倒是一点也静不下来就是啦。」 港都的和煦夏日午后。 听着从楼下传来的热闹欢声,尼洛啪啦一声翻过了书页。 (插图014-018) ────────────────────────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Silent Witch》第九集。 本作是在「起初一个人独自喝咖啡的莫妮卡,最后在朋友的围绕下一起喝咖啡」这样的终盘构想之下撰写完成的。无论是网路版还是书籍版,这点都没有变更。 书籍版也能够顺利实现这个终盘构想,相信都是多亏了多方同仁的大力协助。 容我借这个机会,向收藏本书的各位读者大德,也致上深深的感谢。 这集就连在后记中,也常会不断出现「感谢」相关词句,这是因为,我真的满怀想要反覆感谢各位相关人士的心情,还请务必见谅。 感谢责任编辑,每次都充满温情地替我多方着想。 书籍化作业,基本上就是与责编同仁的两人三脚。之所以能够一路平安走来,都是多亏了责编同仁的多方着想与关照。 最重要的是,我相信是因为责编同仁常夸莫妮卡「好可爱」,并温柔地守候在旁,莫妮卡才能有这样的发展。(我都是负责把她踢落山谷。) 藤実なんな老师,这集也感谢老师绘制迷人的插图。 看到封面插图时,我真的涌现满腔的感动。 打从看到第一集封面图的莫妮卡,那双眼睛就夺走了我的心,如今数年过去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不打算把心还给我。 挑战最高审议会,最至高无上的魔女身影实在令我感慨万千。 关于《Silent Witch》今后的发展,二○二五年春天预定会发售收录了从前特典短篇小说的短篇集,然后,预定会推出描写了莫妮卡一行人新活跃的第十集。 续篇是在网路版以《Silent Witch(外传)》为题名所写的作品,而第十集是完全的新故事。 完全新作第十集的开头部分,只要扫瞄这篇后记之后刊载于预告页的QR码,就可以试阅。(注:以上为日文版小说的情况) 舞台从赛莲蒂亚学园,移至港都商赞道尔。 成了师父的莫妮卡也好,主动送上门的弟子也好,个性丰富的朋友们也好,我觉得都还有不少成长的空间。 敬请期待在崭新舞台上,莫妮卡一行人所展现的成长与活跃。 以下是宣传。 由桟とび老师负责作画的漫画版第五集正于市面上发售中。第五集收录的,是原作小说第二集的茶会事件。 在桟老师美丽的笔触下,反派千金伊莎贝尔·诺顿将有何种活跃,还请尽情乐在其中。真的非常反派千金。 感谢桟老师,每每都画出这么奢华无比的原稿。 此外,以〈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为主角的《Silent Witch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结界魔术师》,也在Comic Walker开始连载漫画版了。负责作画的是アズ·アズコ老师。 为了漫画版,アズ·アズコ老师制作了相当钜细靡遗的设定文案与设定图。打从拜见这些设定的时候开始,我就非常期待看到,他们与她们在漫画中实际动起来的场面。 アズ·アズコ老师,这位米妮瓦的初代顽童,就有劳多多关照了。 最后,在第八集的后记也曾提过,本作的动画化企划正在进行中。 我本身也负责监修,每每收到设定画与声音档,我就深深感谢专家们那美妙的制作成果。 在协助监修作业的过程中,我也回想起小时候,因为对黄昏开演的动画满怀期待,十万火急把作业做完的日子。 我由衷期待,十万火急把工作处理完,兴奋期待地坐到电视机前,等待动画开演的日子能够赶快到来。 TV动画预定于二○二五年正式上档。 收录特典短篇故事的短篇集,以新舞台展开故事的原作小说第十集、本篇故事与外传的漫画版,再加上TV动画……莫妮卡一行人,还会继续活跃下去。若大家都能乐在其中,就是我无上的幸福。 依空まつり (注:以上为日本方面的情报) ──────────────────────── 插图 ──────────────────────── 短篇集 第九卷 -extra- ──────────────────────── 序章 送行之日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冬至假期前,为了做好迎接假期与过年的准备,往来于王都的人潮比平时来得更汹涌。 在利迪尔王国,将冬至到元旦的期间定为一段长假,趁这段假期与家人团聚,已经是世间的常态。所以,当开始放假之后,几乎所有店家都关门不做生意,人们因此赶着上街进行年末最后的采买。 随着这般人潮,在王都行进的王立魔法研究所职员──希尔达·艾瓦雷特也不例外,正忙着处理冬至前的最后一波采购。 身为研究员,留宿在研究所迎接元旦对希尔达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更遑论,为了解析〈黑色圣杯〉这具魔导具,研究室近来正忙得天昏地暗。 即使如此,希尔达还是向周遭宣言,今年一定要休假,硬是排出了假期。 再怎么说,女儿──养女莫妮卡今年也是在冬招月(雪露古利亚)贺卡上写明了,自己要回来过节啊。 (要摆在玄关装饰的冬至花圈买好了,保久食品与柴火也一应俱全……剩下就……对了,零食。毕竟是冬至假期。零食怎么买都不嫌多啊。) 反正机会难得,不如自己烤点心……这样的想法虽然也曾闪过脑海,但自己曾被宅邸女仆玛蒂达再三耳提面命过: 直到我下次过来之前,请千万千万不要下厨开火。 希尔达在去年就曾留下前科,让玛蒂达事先做好摆着的冬至用餐点泡汤到堪称毁灭的地步。所以这回老实地放弃了自己动手的念头,直接上街购买完成品。 (买那间最近很受年轻人欢迎的烘焙点心坊,是不是比较好呀。) 若要问自己喜欢还是讨厌点心,那当然是喜欢,不过也没有到特别讲究的地步。 作为研究员,希尔达常会需要在阅读文件的同时补充营养。在她的观念里,点心就是便于保存,容易用手拿取,又能够轻松维持生命的食物。 尤其坚果类更是优秀无比。再没有比这更方便补充营养的保存食品了。所以,就只有坚果类点心会让希尔达常备于自家与职场。 目前正前往的烘焙点心坊,毕竟年关将近,一如所料地人满为患。店家似乎也早就看准这点,准备了比平常更多的商品,安排更多人手结帐的样子。 饼干与奶油蛋糕之类的点心在柜台疯狂热销。 女儿莫妮卡也喜欢坚果。要买的话,挑有坚果的饼干或蛋糕应该比较好吧。 (记得……以前和莫妮卡一起,烤过几次饼干嘛。) 望着卖相可口无比的饼干,希尔达想起了数年前的往事。 * * * 刚收养回家的那阵子,莫妮卡极度消瘦,讲话比现在更为结巴。 比起言语,数字还出口得更为流畅,莫妮卡就是把人类的语言遗忘到这种地步。 莫妮卡这么喜欢数字呀──希尔达这么开口之后,莫妮卡面无表情地应道: 『喜欢,因为,数字不可怕。』 希尔达顿时语塞。 遗忘了语言,却表示数字不可怕──反过来说,就代表语言对莫妮卡来说是种可怕的东西。 被大量无情的语言持续伤害的少女,将语言抛在脑后,躲进数字的世界里,借此保护自己。 希尔达从莫妮卡还小的时候就认识她。 莫妮卡确实打从小时候就是个比起图画书,对数字表现得更感兴趣的孩子,但依然是个懂得如何露出笑容的小女孩。 想为她做点事──如此想法油然而生。 为此,首先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得由希尔达主动与莫妮卡建立起信赖关系。 想要构筑彼此的信赖,有个好方法就是共同作业。 于是,希尔达选上的方法,是找莫妮卡一起烤点心。 与莫妮卡首度展开的共同作业,是在自家的厨房一起烤饼干。 身上穿的是研究用的白袍。围裙这种周到的玩意儿,希尔达当然是没有的。 莫妮卡也一样,穿着希尔达给她的宽松白衣,把袖子往回卷了好几圈。 烤饼干用的材料当前,希尔达向莫妮卡发问: 「实验用的精密天秤,使用时的注意事项是?」 「要摆在,平坦的地方,以及,不可以用手,直接接触。」 「不能用手直接接触的理由是?」 「皮肤上的,脂肪,会害器具生锈,导致计量变得,不精准。」 「答得非常好。」 希尔达扬起嘴角微笑,莫妮卡也害羞地低下头,举起手指搓弄。 感觉不错。莫妮卡虽然还有点见外,不太主动搭话,但这边主动发问时,都会好好回应。 拿起烤饼干用的食谱,希尔达翻开第一页。 「这本烤点心入门书是这样写的……『烤点心的关键,在于精准的计量』。」 望向以实验用精密天秤量过的材料,希尔达中气十足地断言: 「换句话说,完美结束计量工程的我们,要说已经让饼干大功告成,也丝毫不为过。」 言过其实了──现场没有人可以这样吐槽。 在这个时期,还没有雇用宅邸女仆玛蒂达。 「来,我们进入下个步骤吧。你可以帮忙念食谱给我听吗?」 让现在的莫妮卡从简单的工作开始着手,应该比较妥当。最好还是要开口发出声音的。 随着一声「好的」,莫妮卡收下食谱,开始出声朗读: 「呃──……接下来,放入奶油,与砂糖,仔细搅拌均匀……」 在碗里放入奶油与砂糖,希尔达尝试用木匙加以搅拌。 但,今天气温比较低,奶油还十分坚硬,怎样都拌不了。 见莫妮卡一脸忧心地望着碗内,希尔达为了让她放心,摆出从容不迫的成熟大人表情说道: 「像这种时候呀,这么做就对了。」 语毕,希尔达拿起装有奶油与砂糖的碗,放进装有热水的锅里,隔水加热。 奶油立刻融化成液状,与砂糖混合在一起。 反正到时候进了烤箱,奶油本来就是会融掉的呀。既然如此,现在先融化也不成问题吧。得出如此结论后,希尔达望向莫妮卡。 「这样就搅拌完成了。来,下个步骤呢?」 「呃──把蛋汁,分次加入碗里,仔细,搅拌均匀。」 按食谱的指示,希尔达将蛋汁分次注入碗中,唰啦唰啦地搅拌。 饼身的材料这么汤汤水水的不要紧吗──其实也不是没有稍微这样起疑过,但也罢,到时加入粉,一定就会漂亮地成形了。 「加完了。再来呢?」 「呃──接着,是筛粉,筛进碗里。」 「『摔进碗里』,是吗。」 复诵的同时,希尔达伸手抓起一把面粉。 然后将手高高举起…… 「哼!」 把面粉以撞击之势狠狠砸进碗内。 澎呼~~面粉当场飘散,上半身这会儿全是粉末,但希尔达毫不在意地把面粉抓起来摔进碗内,抓起来摔进碗内。 就这样,将面粉全数投入碗中之后,希尔达满脸粉末地告诫莫妮卡: 「……咳咳。听好了,莫妮卡。这项工程有一个重点……那就是换气。」 「换气。」 希尔达点头,将厨房的窗口全数打开。 北风呼啸刮进,冷到一个极致。 「在可燃性粉末于空气中以一定浓度浮游时用火,会因为燃烧的传播引起爆炸……我以前就因为这样,一度徘徊于生死关头。」 「烤、烤点心,原来这么,可怕呀……」 「别担心。只要遵守正确的程序,一定可以烤得美味可口。」 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有许多东西都没遵守到了,但是没有人可以吐槽。 「来,鼓起勇气,前往下个步骤吧。接下来写的是什么?」 「呃──……用切拌法搅拌,面粉。」 「原来如此,切拌法是吗……这个作业很危险,莫妮卡你稍微退开点。」 放下手中的木匙,希尔达拿起菜刀,刀锋向下紧握。 「我来了……喝啊──!刹──!呀──!」 希尔达用菜刀刀刃嘎洽嘎洽不停在碗中搅拌。 顺带一提,所谓切拌法只是用木匙以切入再翻起的方式轻柔搅拌而已。 这句话不管再怎么解读,都绝对不会是要人拿菜刀像在切菜似地猛搅,但现场并没有人可以针对这点吐槽。 「来,面糊完成了!剩下的,只要把这些面糊杆平,压成饼干的形状,送进烤炉而已了……但仔细想想,家里也没有饼干模具,应该简单压平之后切一切就行了吧。」 东软西烂,又满是未溶解粉块的面糊,就在希尔达的掌心杂乱无章地被捏平。 「莫妮卡也一起试试看吧。」 「好的!」 效法希尔达的动作,莫妮卡也把面糊摊在掌心捏平。 这个动手捏面糊的工程,其实意外地挺好玩。两人就这么心无旁骛地集中在作业上。 不一会儿,两人同心协力捏完面糊之后,希尔达注意到一件事。 家里的烤箱根本好几年没用过了,布满尘埃与油污,实在不是可以运作的状态。 「像这种时候,也千万别慌张焦急。能干的女人,要懂得靠固定好座标轴的极小火焰魔术来解决喔。」 希尔达展开短缩咏唱生火,莫妮卡立刻罕见地抬头,望着希尔达的脸不放。 「希尔达阿姨,好厉,害。」 相较于同年代的孩子,虽然表情生硬无比,但莫妮卡的脸上还是洋溢着尊敬的光芒。 为此暗自开心,又有点难为情,希尔达露出了微笑。 感觉上,经过这次共同作业,似乎成功把自己与莫妮卡内心的距离拉近了些。 一路走来始终为了研究而活,希尔达从来不觉得这样的自己有办法表现得像位母亲。即使如此,自己还是要保护这个少女──保护雷因博士的女儿。 因为,那是没能救回雷因博士的希尔达,现在唯一做得到的事。 在如此于内心发誓的希尔达面前,饼干噗咻噗咻地飘起了黑烟。 * * * (结果,那次烤的饼干,几乎没剩下多少能吃的部分啊。) 为数仅少的未烧焦部分,其实印象中也充斥着独特的口感。 即使如此,享用两人一起费心制作的饼干,这样的时间还是给了自己小小的成就感。 ……希望,对莫妮卡而言也是如此就好了──希尔达心想。 柜台前的人潮比较疏散了。希尔达正准备趁这时上前选购,忽然在前方发现一道熟悉的背影,于是停下脚步。 一头泛白黑发,散发慵懒气息的那个男人,正在向年轻店员选购点心。 「那么,麻烦给我奶油蛋糕跟饼干的组合~哎呀~叔叔我其实已经不是可以大口大口吃甜食的年纪啦,可你们这儿的点心,在我职场是最受欢迎的慰劳品啊。」 男人拜托店员把点心包装成礼品,然后为了不影响后续人潮,跑到店家角落等待包装完成──正好就站在希尔达身边。 男人是当年,努力想让雷因博士回避处刑,并帮助希尔达逃离的其中一位协助者。 结果虽然没能阻止行刑,但希尔达身为雷因博士的助手,还能在这种危险的立场下带回〈黑色圣杯〉的设计图,基本上都要归功于这些协助者。 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是个无精打采的懒散中年人,但却是医师会的权威,深受魔术师工会信赖。 视线维持在点心上,希尔达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男人随即小声说道: 「先前那件事,明年应该就会有动作了。叔叔我已经找医师会,还有魔术师工会都打点好了。」 「……这样吗。」 希尔达一向避免在台面上与协助者们接触。因为难保不会危及自己与对方的立场。 只是,偶尔像这样暗中联络的结果,希尔达得知他们正在进行一项计画。 放宽医疗用魔导具的限制──这个要求,与重新检讨肉体操作魔术等禁术的定位,以及研究禁术等罪刑的轻重判定,可说是息息相关。 当年没能拯救因研究禁术罪而遭处刑的韦内迪克特·雷因博士,如今他们改以各自能达成的方法,在尝试改变这个国家。 一脸僵硬地凝视饼干的希尔达,耳里传进了男人轻浮的嗓音。 「实在很振奋人心对吧。希尔达你带回来的设计图,竟然让那个人的女儿成功打造出了〈黑色圣杯〉。」 「我也从没想过,竟然会有这么一天,要由我来解析〈黑色圣杯〉。」 半年多以前,〈沉默魔女〉在最高审议会上揭露的魔导具〈黑色圣杯〉,是能透过分析人类的血液,验证血缘关系的魔导具。 现在,王立魔法研究所,正为了这项〈黑色圣杯〉的解析作业忙得天昏地暗。 再怎么说,那也是足以让现代魔导具技术一口气出现数十年份进展的发明。 男人购买的点心包装完成了。男人向店员收下点心,再度返回希尔达的身旁。 「那么,祝你冬至愉快。」 「嗯,你也是。」 如此简短寒暄过后,男人便走出了店家。 * * * 待买到综合烘焙点心,走出店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毕竟隔天就是冬至,白天比平时要短,转眼间就会入夜。 (……或许,那孩子已经到了也说不定。) 稍稍加快脚步的同时,希尔达侧眼瞄向擦身而过的人们。 手牵手走着的亲子。颈子深围在领巾内,抵御寒冬踏在归途上的老人。双手抱满行囊步行的年轻人。 街道上这会儿车水马龙,可一到明天,马上会寂静得难以置信。冬至假期是和家人一起过节的时期,不太会有人上街。 (这么一提……) 想起自己在好几年前,也曾和莫妮卡一起趁冬至时散步。 那时候的莫妮卡,总之就是非常怕人,总是把自己关在家里。 希尔达明白莫妮卡的境遇,所以并不强迫她外出。可是内心也清楚,一直这样窝在家里,对莫妮卡并没有好处。 所以,希尔达挑了人们不会上街的冬至黄昏,邀莫妮卡出门散步。 那是趟只在自家周围绕一圈,结束便返回屋内的简短散步。即使如此,记得莫妮卡依然紧张得非比寻常,有如握着救命索一般,紧抓着希尔达的衣摆不放。 在夕阳映照下,踩着稚拙步伐前进的年幼身影,单薄得像是要被即将来临的黑夜给吞没一般。 「希尔达阿姨!」 忽然听见有人从后头唤了声,希尔达停下脚步。 在汹涌的人潮中──没错,在如此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啪哒啪哒朝自己小跑步接近的,是一头淡褐色头发的娇小少女。 雷因博士的女儿,希尔达的养女。然后,现在是利迪尔王国的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追上希尔达的莫妮卡,呼~呼~地调匀呼吸,垂下眉尾笑道: 「看到希尔达阿姨的背影,就忍不住开口打招呼了。」 希尔达顿时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 以往那个以娇小手掌紧抓自己衣摆,眼泪随时会夺眶而出,浑身发抖的少女,如今已经变得这么独立了。 「欢迎回来,莫妮卡。」 「我回来,了。」 洋溢在胸口的,是一股既幸福,又莫名骄傲的感情。 * * * 把宅邸女仆玛蒂达事先做好收着的料理加热,提早些吃过晚饭的两人,现在正围着暖炉一起喝红茶。 在莫妮卡的脚边,似是使魔的黑猫正缩成一团打瞌睡。很怕冷的样子。 「虽然已经听到传闻了,但真的是吓我一大跳。莫妮卡竟然跑去赛莲蒂亚学园当学生。」 〈沉默魔女〉于最高审议会揭露〈黑色圣杯〉之际,也表明了自己奉国王之命,以学生身分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暗中担任第二王子的护卫。 不只希尔达惊讶,赛莲蒂亚学园的相关人士恐怕更惊讶吧。再怎么说,也是七贤人隐瞒身分假扮成学生入校生活。 「校园生活,一定让你很折腾吧。」 赛莲蒂亚学园是专收贵族子女的名门学校。相较于有魔术天分就能过活的米妮瓦,可说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算不考虑那极度内向的个性,要在这样的环境生活,莫妮卡得吃上多少苦头,一点也不难想像。 只见莫妮卡啜了一口红茶,开心微笑道: 「是的,有好多好多,不习惯的事情……不过,也发生了好多好多开心的事。」 冬招月(雪露古利亚)的贺卡上,莫妮卡稍微写到了校园生活的点滴。 从字里行间,就感受得到莫妮卡含蓄的喜悦。 「呃──首先是入学第一天,就让一位叫拉娜的女生帮我编头发……」 有如在使劲重温深爱不已的回忆一般,莫妮卡奋力向希尔达阐述着校园的大小事。 与名叫拉娜的少女变成好朋友的事。当上学生会干部,因此吃尽苦头的事。然后,逐渐会有人交付工作给自己,因而开心不已的事。 「布莉吉特大人的字真的真的很漂亮,而且还精通外语喔。霍华德大人则是在装饰会场时指挥得宜,对来宾又应对得体。梅伍德大人是〈调停者家系〉出身,调解纠纷的手腕真的俐落无比……」 在赛莲蒂亚学园,似乎也有茶会与社交舞相关课程。这些都在希尔达的意料之外。 「伊莎贝尔大人,是职业级反派千金。」 「等等。你在信里也提过,但那个反派千金是什么?」 「最近,好像正在流行……啊,我曾经,受过伊莎贝尔大人的反派千金讲座。高声大笑时下巴与扇子的角度很重要……」 究竟,莫妮卡在这个讲座学到的事情会不会有活用的一天呢。 以反派千金风格高声大笑的莫妮卡……完全无法想像。 「然后啊,为了庆祝社交舞补考通过,大家一起在校舍后庭烤肉喔。古莲同学那时,带了好多肉过来呢。」 「哎呀,真亏你们能取得许可呢。」 「呃──……应该算是有经过……殿下许可吧?啊,不过,殿下也一起吃肉了,所以是共犯。」 「你说什么?」 这到底是怎样的状况。 面对陷入混乱的希尔达,莫妮卡忸忸怩怩把玩着红茶杯说道: 「那个~当时古莲同学,就向殿下递上肉串……」 古莲同学──这个名字在莫妮卡的描述中出现了好几次。 好像是个与贵族社会勾心斗角无缘的,自由奔放的快活少年。 「那个叫古莲的男生,真够不简单呢。将来肯定会出人头地。」 「古莲同学他,是路易斯先生……呃──〈结界魔术师〉大人的弟子。」 「哎呀~前程似锦嘛!……这么一提,莫妮卡你不打算收徒弟吗?」 「唔嗯──……目前还不考虑,吧~」 确实,希尔达也想像不了莫妮卡收徒的模样。比起弟子,她更需要的应该是能辅佐工作的优秀助手。 在沉思的希尔达面前,莫妮卡忽然抬头补充。 「啊,还有骑马!我在学校里,有骑过马了。选修课的时候。」 「骑马~?……不好意思。呃──莫妮卡你学了骑马?选修马术课?」 震惊到嗓音忍不住高了八度。 莫妮卡非常不擅长活动身体。毕竟,原本就不是会积极活动的个性。这点希尔达也一样。两人都是万年运动不足的研究者性格。 「是的,我学了,骑马的方法。然后,这也能应用在飞行魔术上……虽然只是一下下,但我能够飞行了。」 「我是有听人家说过,想训练飞行魔术,骑马是个好方法……不过,莫妮卡竟然……真的没怎样吧?没有摔下来受伤吗?」 「没、没有摔……」 莫妮卡脚边的黑猫低沉地喵呜了声,感觉就像在吐槽些什么,是自己多心了吗。 随着一声「呜呜~……」低吟,莫妮卡小声地从实招来。 「寒假时,我在前往廉布鲁格的途中,使用飞行魔术却差点摔了下来……最后是召唤精灵王来辅助着陆……」 「……」 再也没有比这更奢侈的着陆法了。 红茶差不多冷掉后,两人小憩片刻,重新冲了热红茶,打开点心包装。 洋溢奶油香的酥脆饼干,周围还点缀着粗粒砂糖增加嚼劲,吃起来口感心旷神怡。 不晓得是不是讲话讲累了,莫妮卡动着嘴巴,默默享用饼干。 (这该不会是莫妮卡第一次,分享自己的事情分享得这么热络吧……) 饼干吃着吃着,莫妮卡开始有点睡眼惺忪。〈黑色圣杯〉的相关工作,应该也让莫妮卡忙翻天了才对。想必累积了不少疲劳吧。 「明天再继续聊吧。」 「我还有,好多好多,想要聊的事情……啊,不过睡前提一下这件事就好……」 揉着满是睡意的眼睛,莫妮卡继续开口: 「我决定,要搬家了。」 之所以一时之间忐忑不安,是因为从前也被莫妮卡告知过同样的消息。 刚当上七贤人不久的莫妮卡,表明自己要搬家,然后就这么住进了远离人烟的山间小屋生活。 暗自紧张的希尔达耳里传进的,是莫妮卡轻声的补充: 「我打算要,搬到商赞道尔去……」 「商赞道尔?有个大港口的那个?」 「是的。」 说实话,就莫妮卡挑选的新居而言,算是颇令人意外的土地。 再怎么说,商赞道尔不久之前才刚增设港口,是个人来人往的热闹港都。 虽然与王都的距离并不是那么远,但就七贤人而言,住在王都应该还是比较方便活动吧。 即使要搬离王都,原本也以为莫妮卡应该会选择更清幽的土地。 希尔达还在惊讶,莫妮卡又腼腆地说: 「明年,拉娜好像就要在那边成立商会了……我想说,如果能帮上点忙,就好了。」 「我觉得很不错喔。」 如此开口肯定的心情毫无一丝虚假。只是,稍稍有点寂寞也是事实。 (这孩子好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抱着送女儿离家的母亲心情,希尔达小小微笑道: 「……不过,偶尔也要回来这边露露脸喔?」 「好的!」 回想起当年,为了让年幼的莫妮卡熟悉外界,带着她走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 冬至的黄昏,是一家人在暖炉前团圆的时间。 揪着希尔达衣摆的手颤抖不已,将指头轻轻向莫妮卡伸去,她才有点见外地握住。 还记得,自己当时胸口一紧,差点就哭了出来。 那时候,希尔达回握住莫妮卡的手,在心里这样许愿: ──希望这孩子的未来是条康庄大道,活得健康平安。 即使到了现在,这则心愿也丝毫没有改变。 希望这个遭到他人以恶意攻击,逃进数字世界的少女,能够拥有温暖幸福的未来。 那就是,希尔达·艾瓦雷特的心愿。 ──────────────────────── 第一章 在夏精灵离去前(插班入校前) 【新年的空中之旅】 大约在一年前,刚就任七贤人不久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正在住处山间小屋里撰文。 冬日早晨依然如夜间般阴暗寒冷。明明如此,暖炉的柴薪却早已烧尽,连灰烬都不带任何余热。足见屋主是多么忘情于书写,甚至忘记要维持暖炉的炉火。 被桌上提灯所照亮的侧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唇也严重干裂,眼窝更是浮现着浓浓的黑眼圈。简直就与死人没两样。 然而那稚气未脱的圆滚滚眼珠,却在灯火映照下,闪烁着灿烂的新芽绿色光辉。 总算,嘎哩嘎哩的振笔声停止了。莫妮卡将羽毛笔插回笔座上,拿着刚写好的文件,扬起干裂的嘴唇挤成微笑的弧度。 「完成了~应用弦长计算公式的,广范围术式……呼呼、唉嘿……」 「那真是太好了呢。」 从90度侧面传来的近在咫尺嗓音,令莫妮卡傻呼呼地「啊咿?」了一声,扭过颈子转头。 在山间小屋房门前,一个男人直挺挺地站着。 将一头栗色长发编成三股辫,身穿长袍的那个男人,名叫路易斯·米莱。是与莫妮卡同期的七贤人。 「路、路易斯先生,是从几时,待在那里的……?」 「就在刚刚才抵达喔。话说回来,同期阁下,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天气很冷很冷的日子?」 试着运转睡眠不足而麻痹的大脑,莫妮卡道出答覆,随后便见到路易斯美丽的微笑。 「是新年典礼的日子。」 「……啊。」 凡是需要以七贤人身分出席的仪式或会议,莫妮卡几乎清一色缺席,但也有几项仪式是被严正叮咛非参加不可的,新年典礼就是其中之一。 典礼的开始时间是大年初一上午。只剩没几个小时了。 慌忙想打点穿着的莫妮卡自椅面起身,但睡眠不足又饥肠辘辘的身体不听使唤,整个人就这么失去平衡,如同被压扁似地趴倒在地。 面对在地板上缩成一团的莫妮卡,路易斯拿起掉在一旁的被子与芦苇草席,把莫妮卡如春卷似的包上好几圈捆紧。手脚俐落得令人着迷。 「时间紧迫,恕我就这么带你同行。话说回来,典礼要用到的长袍与法杖在哪儿?总不会说被你弄丢了吧?」 「没、没问题,就是想到可能会有这种事……」 莫妮卡得意洋洋地,用鼻子用力哼了一声后说: 「所以我放在城里没带回来!」 「……」 路易斯单手使劲掐住莫妮卡的脸颊。 「下次记得好好带回来。听,懂,了,吧?」 「好、好滴……」 向颤抖点头答腔的莫妮卡应了句「非常好」之后,路易斯拿出绳索绑在自己的法杖上。 虽然为时已晚,但莫妮卡总算察觉到── 「那、那个,路易斯先生。你说的『就这么带我同行』,该不会是……」 只见路易斯用法杖上垂下的绳索绑住莫妮卡的身体,潇洒扬起嘴角。 就这样,被包成春卷的〈沉默魔女〉,吊在路易斯的法杖下,享受了一段清晨的空中之旅。 【〈沉默魔女〉的办公室】 当上七贤人后首度迎接的大年初一清早,〈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一手用胳膊夹着行囊,另一只手敲响了〈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办公室房门。 在王城里,每位七贤人都分配有自己的办公室。用法因人而异,有路易斯这样中规中矩,专门在里头办公的人,也有拿来堆东西,或当成作业房利用的人。 现在,路易斯正登门拜访的〈咏星魔女〉总是熬夜咏星,所以办公室对她而言,似乎与寝室没两样。 当下正值黎明破晓,这种时段她通常是躺在附有天篷的豪华床铺小睡,但今天有新年典礼等着出席,上前开门迎接路易斯的她,不但一头秀发绑得漂漂亮亮,脸上更一丝不苟地化好了妆。 「来了来了~哎呀,路易斯,还有……」 望向路易斯用胳膊抱着的行囊,梅尔丽瞪大了双眼。 路易斯随即摆出格外恭敬的态度说道: 「鉴于你贵为七贤人唯一的女性,这儿有事相求。」 「……路易斯。你抱在胳膊下的那孩子,也是女生喔?」 路易斯让胳膊下抱着的行囊──被包成春卷的同期掉落在地面上翻滚。 「麻烦你分秒必争,即刻将这东西打点成人类。」 被包成春卷,垂着鼻水浑身打颤的小丫头,不像样地「噫」了一声。 这个小丫头,竟然忘掉了新年的预定,窝在山间小屋过着日复一日执笔论文的生活。 不得已,路易斯只好上门攻坚,羁押同行──说得白话点,就是包成春卷吊在法杖上,用飞行魔术一路把人从山间小屋带来。 受不了,明明以七贤人资历而言还是个菜鸟,却大年初一就差点翘班,这丫头也未免太过不知死活了吧。真希望她能向那位勤勉又谦虚的同期看齐。 蹲到春卷前的梅尔丽垂下眉尾,表示「脸色整个发青呢~」 「离典礼只剩一个半小时,不然就紧急泡个热水澡吧……话说回来,莫妮卡,你的长袍跟法杖呢?」 梅尔丽发问后,春卷内馅传出一声微弱的「……在办公室里……」 这么一提,路易斯还没见过莫妮卡的办公室。说到底,莫妮卡成天缺席七贤人会议,根本就没出入过几次王城。 幸好,负责管理的梅尔丽手上有全七贤人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咏星魔女〉阁下,方便借用一下钥匙吗?我去回收长袍与法杖。」 「好喔好喔,请吧~」 应声的同时,梅尔丽转身走回办公室,再带着钥匙串来到门口。 路易斯从钥匙串中挑出目标,自串环卸下,接着快步走向莫妮卡的办公室。 打开门锁,立刻握住门把动手旋转。丝毫没有对女性办公室的顾虑。 在焦躁与不耐驱使下,粗鲁打开房门的瞬间,大量的纸堆以雪崩之势啪沙啪沙咚唰咚唰地倾倒到路易斯脚边。 「……」 路易斯朝脚边散落的纸堆瞥了瞥。 国内外魔术师相关组织寄来的学会邀请函、演讲的委托、宴会招待状、等等等等。全都是一眼就看得出早已过期的东西。 缓缓抬起头,路易斯望向办公室内部。 映入眼帘的,是叠得远比路易斯身高更高的书本与文件,以及堆积如山,不晓得内容为何的包袱、包袱,与包袱……路易斯得从这些东西里,找出长袍与法杖才行。而且得在新年典礼开始前找到。 莫妮卡居住的山间小屋就已经令人不敢领教了,办公室更是魔高一丈。 山间小屋毕竟得供人生活,地面还留有聊胜于无的立足点,这里却连地面都见不到。完全就是个置物间。而且真要让他说的话,这里更类似垃圾堆。 一道颤抖的青筋于路易斯的太阳穴乍现。 「死丫头~~~~!」 这时候的路易斯,还没有料想到── 被严正叮咛「不许把法杖与长袍放在城里,给我带回小屋去」的莫妮卡,迎向的是咕哝「反正摆在房里也只会碍事……」并将法杖当成晒衣竿使用的未来。 【〈沉默魔女〉与万能调味料】 默默于山路行进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感觉有人在拉扯自己绑成三股辫的长发,停下脚步。看来,似乎是辫子勾到了树枝。 咂嘴把辫子从树枝上松开的路易斯,陷入短暂沉思,接着将三股辫一圈圈卷得有如丸子般,固定在后脑勺。 这唯恐遭误认为女性的发型虽令人不悦,但至少不用忍受乱勾树枝的烦燥。 「受不了,那个小丫头……住到这种麻烦的地方去……」 路易斯的目的地,是小丫头──与他同为七贤人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所居住的山间小屋。 一年多前,与路易斯同时期就任七贤人的莫妮卡,几乎从未出席定期举办的七贤人会议,成天窝在自己的山间小屋里。 就是为了将会议的议事录交给她,路易斯才会像这样马不停蹄地走在山路上。 (……果然,还是该找在地人问个路才对吗。) 不停用手拂开阻挡去路的树枝,路易斯暗自后悔。 今天交代了契约精灵琳去办别件事,所以没办法像平常那样,靠琳的飞行魔术轻松飞往目的地。 飞行魔术路易斯自己是也会用,但魔力消耗剧烈,加上太过显眼,不是很想在这种地方频繁使用。 无奈之下选择了徒步移动,岂料山路比想像中更复杂,方向难辨。 下次还是先找在地人问路吧。不然就是,挑个不会引人注目的时间用飞行魔术省事。 就在下定这种决心,默默迈步走了近一小时的路之后,总算在前方林木缝隙间望见了小屋的轮廓。 解开后颈的头发,恢复一如往常的三股辫后,路易斯敲响小屋房门。 ……没有回应。 「〈沉默魔女〉阁下。我要开门喽。」 招呼一声开启房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横倒在地的巨大蓑衣虫。 订正。是他的同期用被子把自己包得有如蓑衣虫,横倒在地板上。 扶正歪掉的单边眼镜,路易斯开口: 「……同期阁下,你终于放弃继续当人了吗?」 代替回话传入耳里的,是睡得正香甜无比的鼾声。 她正就寝的地面,有一张椅子就倒在身旁。再看看桌面上雪崩般的书本惨状,研判是她坐在椅子上伏案而睡时,睡昏了头才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吧。桌面上的雪崩十之八九是在那时引起的。 然后这个小丫头,竟然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在地板上继续睡回笼觉。 「……君临王国顶点的七贤人过的是这种生活,何等不胜唏嘘。」 要把睡在地板上的莫妮卡搬到床上去,路易斯的亲切等级还不够高。归根究柢,床面上就已经被堆积如山的文件给塞满了,完全不是堪用的状态。 跨过地面上的莫妮卡,路易斯来到房间深处,总之先打开了窗户换换气。 「那么……至少该有点食物可以充饥吧?」 打开吊在炉架上的锅盖,锅里只看到鱼干,剩下全是水。 这小丫头,过的到底是什么饮食生活啊──路易斯正傻眼,背后就传来摩摩喳喳的蠕动声。看来,应该是蓑衣虫醒来了。 「哈呼~……啊咦?……路易斯,先生……?」 「你好啊,蓑衣虫阁下。春天已经来喽。你打算冬眠到什么时候?」 「蓑衣虫……」 擦着还惺忪的懒散睡眼,莫妮卡缓缓自地面起身。 ……这一起身,才让人重新为了她的娇小而惊讶。 与路易斯同时期就任七贤人的这名少女,外观给人的印象,才只有十二、三岁。 脸色既苍白,一头杂草般的乱发又东翘西翘。细瘦的四肢宛若木棍。穿在身上的,是附有兜帽的粗糙长袍。 然而,这个一脸憔悴的少女,却正是在七贤人甄选会上彻底压倒路易斯的怪物。 长浏海下的圆滚滚眼珠不停转动,莫妮卡搓着指头,反覆张嘴又闭上,张嘴又闭上。八成是想问路易斯的来意吧。 自己毕竟也不是专程来欺负蓑衣虫的,路易斯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大叠文件摆到桌面上。 「日前刚举行过七贤人会议,今天呢,我是来把议事录交给你的……话说回来,你打算几时才要到会议上露脸?」 「反、反正我,不出席……也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那个,而且要去王都,也实在,满费事的……」 那你搬去王都不就得了吗──路易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这丫头足不出户的习性是真枪实弹的。 「这种深山里,光是要生活都很不便吧。就我方才的观察,你似乎也没吃什么像样的餐点?」 「食、食材……有拜托人,定期,帮我送到,这里来……」 「你最后一次吃到的东西是?」 「昨、昨天?还是前天?……呃──我煮了鱼汤……」 所谓的鱼汤,指的似乎就是那锅把鱼干泡在水里的玩意儿。 想必对她而言,改塞肉干就会是肉汤,改塞蔬菜干就成了蔬菜汤吧。 「同期阁下,至少雇一位能帮忙打理家务的佣人如何?」 就现场的惨状而言,即使只是每周托人清理一次,应该都能为生活带来戏剧性的改善。雇人来到这种深山里,虽然感觉会被加收不少费用,但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支付上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莫妮卡就只是让头低着,缓缓左右摇动。 「……我自己,一个人住,比较……好……」 足不出户到如此根深柢固的程度,要说只是单纯的怕生,只怕是说不过去的。 莫妮卡变成这样的理由,路易斯并不清楚。而说得极端点,自己也不感兴趣。 (只是,一度让我饮败的对手竟是这付德性……岂不是会影响我的身价吗。) 至少也给我把生活习惯整顿到人模人样一点啊──吞下到口的抱怨,路易斯出声提议。 「不然,试着与使魔或高位精灵缔结契约如何?精灵呢……唉~虽然也要碰运气,但可以抬高身价喔?」 自己热心的提议,只让莫妮卡乏力地应了声「喔……」身体还左右摇晃不停。看来是空腹引起了目眩。 路易斯简短咏唱为炉灶生火。应该还得花点时间,才能把汤煮开吧。 「为了饮食生活乏善可陈的蓑衣虫阁下,就由我送上一个好东西吧。」 「……好东西?」 「就是这个。」 说着说着,路易斯从口袋掏出一瓶果酱,叩咚一声摆上桌。 尺寸偏大的这只瓶子内,装着满满的浓稠红越橘果酱。 「果酱是万能的调味料。面包也好、肉也好,鱼也好,总之淋上果酱吃准没错。」 「……咦?刚才,是说鱼吗……咦?」 含糊其辞的莫妮卡,交互望向果酱瓶与路易斯。 面对这样的同期,路易斯一本正经地告诫: 「只是,这种万能调味料,必须注意使用时机。」 「……使用,时机?」 「上次妻子亲自下厨,被我在料理上淋果酱之后,她整整一周都不跟我说话。」 「……」 也罢,这个小丫头,首先就不可能有机会让人下厨做饭给她吃吧──在内心如此低语的同时,路易斯开始物色桌上的文件,看看有没有哪些是顺道送去王都比较好的。 摊开在桌面的,是关于指定上级魔术施术范围的论文。单是简单瞥过,都看得出来上头记载的,是难度极高又缜密的魔术式。 然后,这个小怪物的过人之处,就是不会只让这些理论流于桌上的空谈。 (这些术式……如果让她无咏唱展开,是不是根本可以把龙秒杀?) 近来冬眠时期结束,目击到龙的消息于各地频传。 下次再接到讨伐龙的任务,拖也要把这个小丫头拖去──路易斯下定了火药味十足的决心。对此一无所知的娇小魔女,则带着认真无比的表情瞪着果酱瓶,不停嘀嘀咕咕道「……鱼,拿这个配鱼……」 【〈沉默魔女〉,逃亡中】 躲在柯贝可伯爵家庭院树荫下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正感到不知所措。 只要竖耳聆听,伯爵家仆役们的唤声立刻传进耳里。 「〈沉默魔女〉大人~!请问您在哪儿啊──!」 「浴缸的热水已经为您准备好喽──!」 啊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紧握法杖的莫妮卡,浑身上下颤抖不已。 几天前,在同期〈结界魔术师〉的强迫之下,莫妮卡被拖出山间小屋参加讨伐黑龙的任务,并在抵达柯贝可的当天,就成功地铲除了侵袭该地的所有威胁。 正当完成任务,内心刚浮现「好了~回到宁静的山间小屋去吧」的想法时,眼角泛起闪亮亮泪光的柯贝可伯爵就向莫妮卡如此说道: 『啊啊~救世主大人,今宵请容我们为您举办一场盛宴聊表心意吧!』 莫妮卡虽然语无伦次地示意婉拒,不死心的伯爵还是热情挽留,直呼『哎呀好嘛~别这么见外』。 就这样,莫妮卡为了摆脱伯爵家的追兵,四处藏身逃亡,直到现在。 尾巴不停摇摆的黑猫尼洛,正从脚边仰望莫妮卡。 「说是盛宴耶,不是感觉挺开心的吗。」 「不行,绝对不行!」 对于怕生的莫妮卡而言,仅仅是待在人多的地方,就足以带来痛苦。更遑论是以自己为主角的宴会,已能预见百分之百会紧张到昏倒。 这时,从树丛的另一侧传来好几个男人「嘿~咻嘿~咻」的嗓音,似乎是在搬运什么巨大的物品。 「领主大仔吩咐的,要给〈沉默魔女〉大人坐的轿子,咱们抬来哩~!」 轿子!莫妮卡这下更是翻起白眼,哑口无言了。 「喂,莫妮卡。本大爷想坐看看那个!」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再这样下去,只怕自己的胃要先多出几个洞。 没办法了──莫妮卡脱下身上的长袍。长袍下只穿了些单薄的衣物,但这个节骨眼哪顾得了那么多。 就这么用脱下来的长袍把黄金法杖缠上好几圈之后,莫妮卡从树荫下飞奔而出,朝伯爵宅邸外全力奔驰。 (成功了,逃出重围了!) 才刚松一口气,转眼间又有两名抱着花饰的村人迎面走来。村人们见到莫妮卡,纷纷瞪大双眼嚷嚷起来。 「小妹妹,怎么这身打扮?你是哪户人家低女儿呀?」 「穿这么单薄会冷呗。这边等一等,我回家拿女儿低衣服借你穿。」 「呃不,我、我没问,题!」 猛力摇着头,莫妮卡跑过村人的身旁,使劲奔驰。 踩着笨拙的脚步跑着跑着,尼洛从后方追了上来。 眯细金色的眼睛,像是要揶揄莫妮卡似的,尼洛露出奸笑。 「本大爷的主人,可真受欢迎啊!」 立于王国顶点的伟大魔术师,就这么一身令人不忍直视的打扮,吸着鼻水啜泣道:「好想赶快回家喔~……」 【没心肝的魔女与使魔】 于柯贝可伯爵领地结束讨伐黑龙的任务,返回山间小屋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没有马上进入家门,而是先绕往后院。 在小屋旁一处日晒良好的场所,立有两根彼此隔了点距离的支柱。 踮起脚尖,莫妮卡把法杖摆到支柱上。 「为啥要把法杖摆在庭院里装饰啊?」 在莫妮卡脚边晃来晃去的黑猫,不解地问道。 莫妮卡仰头望向挂在支柱上的法杖。 镶有豪华装饰的长杖,在日光的映照下,一闪一闪地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原来如此,法杖像这样挂在支柱上,要说看起来有点像装饰品,也确实说得过去。 真有哪里说不过去,就是在这种深山,要这么大费周章装饰给谁看。 「我是要,在这个地方,晾衣服。」 「……晾在法杖上?」 「因为,杖的长度刚刚好。」 我的喵啊……如此装傻似的答腔的黑猫,名字叫作尼洛。 他正是把柯贝可伯爵领地的沃岗山脉当作大本营,并遭到〈沉默魔女〉出手击退的黑龙──表面上是如此。 实际上,是莫妮卡表示「请你离开沃岗山脉」,结果不知怎地,得到的是「特准你饲养本大爷」的回覆,然后就这么跟了上来。 「嗳,魔术师的法杖,不是应该很厉害吗?」 「可是我,没怎么在用……」 把堪称七贤人象征的法杖放置在身后,莫妮卡慢条斯理地伸手握住山间小屋的门把。 倾注体重使劲一拉,猛力打开装设不正的大门,受到开门的振动影响,室内堆积如山的文件立刻啪沙沙沙地崩塌。 赶到莫妮卡身后的尼洛发出一声「喵呼~」低吟。就像在呻吟似的。 「……这儿,就是你家吗?」 「是这样,没错。」 「与其说是家,更像是巢穴啊。就那个,虫子或小动物用树叶堆成的那种。」 无视于尼洛的感想,莫妮卡将崩塌的文件往旁边挪,在腾出来的空间一股脑躺下。 讨伐黑龙──或者说,比起任务本身,应对那位火爆同期与龙骑士团,加上登山返家的旅途,已经让自己身心俱疲。现在只想睡觉,什么都不想思考。 为了寻找被子,莫妮卡随手摸索,结果被子没抓到,却抓到另一叠文件,如山高的纸张就这么啪沙啪沙倒在莫妮卡身上。 唉~算了──放弃思考的莫妮卡,就这么埋在纸堆里阖上眼皮。 「你也太过毫无防备了吧。都没想过万一被本大爷吃掉了怎么办吗。」 说实话,真的一点都无所谓,所以莫妮卡只操着语调诡异的嗓音,细语一声「晚安」便进入了梦乡。 * * * 自己究竟埋在地板的纸堆里睡了多久呀。 睁开眼皮的莫妮卡,发现自己的肚子热热的。原来是化身黑猫的尼洛正蜷成一圈,服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从地面起身,莫妮卡使劲伸个懒腰。或许是睡在地板的关系,全身上下东疼西痛的。 (猫咪好好喔~就算是地板也能睡得自在。) 思索着这些事情,莫妮卡坐上椅子,用魔术生水,注进杯里并饮下。 其实很想来一杯咖啡,偏偏现在豆子没了。在食材送来之前,暂时只能喝水忍一忍。 喝水的同时,莫妮卡观察起睡得正酣的黑猫。 在接触猫咪身体时传来的,是流有血液的生物特有的温热感。那体温与龙的躯体明显不同。是不是在变化身型的同时,身体构造也会变得与那生物相近呢。 倘若如此,内脏会怎么变化?消化器官呢?进食时吞进体内的物体呢?每天所需的进食量,会因为呈现为龙或猫的外型而出现差异吗?……问题多得不胜枚举。 在魔法生物中,高等龙种属于充满谜团的生物。更别提黑龙了,完全是传奇般的存在。 魔法生物学会梦寐以求的神秘存在,就在眼前,就在山间小屋里。 不过,在当下能想到的所有疑问都浮现脑海之后,莫妮卡决定暂且停止思考。 魔法生物固然是颇能勾起自己好奇心的对象,但终究不是莫妮卡专攻的领域。 对莫妮卡而言,魔法生物作为研究对象,并不如魔术式那般令人雀跃。 最重要的是,一旦继续被刺激好奇心,就自己的性格来说,恐怕会闹到非把黑猫解剖不可的地步。莫妮卡解剖的功夫并不是那么到家。 (虽然他说,特准我饲养他……) 在魔术师之中,确实有些人会与动物缔结使魔契约。这种状况下,常见的作法是透过编组了主从契约的契约术式进行。 只不过,人类与龙结约的案例,根本就前无古人。 真有那个意思的话,想构筑契约术式应该也不成问题,但莫妮卡觉得不结也无所谓。 反正这只化身黑猫的龙,迟早有一天会对莫妮卡失望,自己跑掉吧。 万一,他到时又变回黑龙降至人类村落,再设法处理就是了。 ──反正,想射穿眉心只需要一瞬间。 把视线从睡在地板的尼洛身上移开,莫妮卡望向摊平在桌面的纸张。 写到一半的算式,是受〈咏星魔女〉之托,用来计算星球轨道的。 (还是把这个计算,继续推进吧。) 即使自己做人并不成功,算式也不会否定莫妮卡。 用不着出声说话,只要进行正确的计算,算式就会回以美丽的解答。 莫妮卡希望,能尽可能在这样的世界沉浸更久一点。 * * * 不时发出喵呼低吟,翻来滚去呼呼大睡的尼洛,在某次翻身时撞倒了堆积如山的书堆,就这么埋在书中睁开了双眼。 「唔喔喔喔,痛死啦~~~~!喂,主人,你可爱的使魔遭遇大危机啦!还不快出手相救!」 即使被压在书堆下的尼洛嚷嚷不停,他的主人还是默默坐在椅子上写东西,瞥都没朝这儿瞥一眼。 被如此不闻不问的态度惹火,尼洛爬出书堆,朝椅面上莫妮卡的腿使出猫掌攻击。但,依旧没出现任何反应。 怎喵会这样──尼洛不寒而栗。 这么只可爱的猫咪,用如此可爱的动作要找主人玩耍,竟然得不到半点关注! 「嗳,我在叫你啦!快~一~点~!来~陪~本~大~爷~玩~!」 尼洛干脆豁出去爬到莫妮卡身上,举起前脚朝肩头啪啪啪猛敲。 谁想得到,这个胆大妄为的少女,竟然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手一伸就要把尼洛扫下来。 差点失足跌落的尼洛,情急之下立起爪子刺在莫妮卡肩膀上。 原本正握着羽毛笔书写的手,顿时停下了动作。 「不喵……」 这再怎样也肯定要发火了吗──才刚这么想,莫妮卡就连头也不回,重新以更快的速度展开了书写。 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毫无任何表情。圆滚滚的眼睛,只顾着追寻面前的数字,连眨眼都忘了。无论是尼洛的宏亮嗓音,还是肩膀的痛楚,全都浑然不觉,专注得令人恐惧。 黑龙理解到了。这个人类与其说是毫无防备,不如说是漠不关心。对于自己身旁的一切,几乎全都不感兴趣。 可是,既已变身成最强最可爱的猫咪,尼洛就还有一个傲人的秘密武器。就连哭泣的小丫头也会当场止住泪水的,最强大的武器。 尼洛再度跳上莫妮卡肩头,收起爪子慎重探出身体,举起前脚朝苍白的脸颊伸去。 然后,就这么用肉球噗呢噗呢地按摩起脸颊。 * * * 脸颊传来软嫩的柔和触感,莫妮卡回神眨了眨眼,缓缓抬起头来。 才想说右肩怎么这么重,竟然是被尼洛爬到了肩膀上来。 眼见金色的猫眼目不转睛凝视着自己,莫妮卡有点困惑地开口: 「……呃──?」 「喂,抱歉爪子刮到你啦。看在这肉球的份上饶了我。」 被这样一提才发现,长袍在肩头的地方脱线了,皮肤也有点刺痛。 原来如此,肩膀是被尼洛的猫爪抓伤的样子。 伤势本身没严重到会去注意,所以莫妮卡只低语了声「这样吗」,就让尼洛从肩膀移至桌面,从椅面立起身子。 这样回神过来,身体就回想起了饥饿感。靠不住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面包早就已经吃完了,不晓得还有没有什么吃的。 正在搜刮储藏柜,桌上的尼洛又出了声。 「本大爷肚子也饿了。」 「你……」 「叫我尼洛。本大爷不是有好好自报名号了吗?」 没等莫妮卡说完,尼洛抢着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莫妮卡有点生硬地让「尼洛」两字在舌尖打转,重新讲出被打断的发言: 「尼洛你,都吃些什么?」 「肉啊。尤其鸟肉最好。生吃火烤都没问题。」 好一只任性的黑龙。 厚唷~~如此低语的同时,莫妮卡朝柜子深处摸索,指尖随即碰到某种东西。原来是块包在纸里的肉干。 「啊,找到肉干了。」 「很好,快调理道美味的菜色出来献给本大爷。」 「你明明才说,生吃也没问题的……」 「肉干这玩意儿不是硬得很吗?你狠心让可爱的使魔吃得那么辛苦喔,加工一下啊主人。」 下次托人调度食材时,多叫一点肉好了。虽然不清楚这只龙食量有多大,但肯定比常常一天一餐的莫妮卡吃得多。 听着尼洛惬意哼着的「肉~肉~本大爷的肉~~」即兴曲,莫妮卡开始用锅子煮热水。 只把肉干丢进沸水里煮成的「肉汤」,被主动送上门的使魔给出了极度嫌弃的评价。 【流星之夜】 在利迪尔王国某座深山的一间破烂小屋里,黑猫尼洛正龙心大悦地读着书,等待主人归来。 尼洛的主人虽然是个足不太出户的家里蹲,今天还是特地出了门采驱虫的香草。毕竟是栋满是缺口的破烂小屋,夏天总得为了钻进家里的虫子伤透脑筋。 人类可真是抱着诸多不便啊~如此心想的尼洛,刚用前脚翻过书页,外头就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看来,是他的主人回来了。 随着猛力开启的门扉跑进房里的,是把浅褐色头发分成左右两条编发的娇小少女。少女为房门上锁后,便一脸难受地喘着大气跪坐在地。 「喂,你是怎么啦莫妮卡,脸色那么难看。」 「尼洛,不、不好了……」 他的主人──莫妮卡正因恐惧而满脸发青。明明时值盛夏,瘦弱的身体却嘎答嘎答疯狂打颤。 好似目睹了极度骇人听闻的景象一般,莫妮卡抱住自己的身体,操着颤抖的嗓音低语: 「山里面,有……出没。」 「……有什么出没来着?你讲清楚?」 「有村人!山里有村人出没!」 尼洛忍不住半翻起白眼。 如果在山里撞见的,是龙或猛兽……再不然退一百步,是遇到山贼好了,怕成这样都还可以理解。 但,就只是村人。 在傻眼的尼洛面前,莫妮卡双手捂脸,哭哭啼啼地泣不成声。 「平时明明连采山菜或钓鱼的人,都不会跑到小屋这边来的~……」 莫妮卡极度怕生。对于因为太过害怕人类,跑到深山当家里蹲的她而言,在山里遭遇的村人,似乎比龙或猛兽更为恐怖。 * * * 由于莫妮卡已经扬言「今天绝对不再出门」,尼洛只好代替这个教人放不下的主人,出外调查村人跑进深山的缘由。 就躲在草丛内偷听到的村人闲聊推断,好像是几天前被强风吹倒的大树,堵住了河川的水流。 不幸的是,大树正好卡在一处不易落脚的位置,令想要移除的村人们陷入苦战还怎样的。 当晚,返家的尼洛立刻将收集来的情报转述给莫妮卡。 「──事情就是这样,村里那帮人,今天灰头土脸地撤了。瞧那样子,明儿个还会来喔。」 尼洛这番话,令莫妮卡停下书写的手,大叹了一口气。 「呜呜~这样啊……也对嘛,流星祭毕竟就快到了……」 「流星祭?那啥喵玩意儿?」 对人类文化生疏的尼洛歪头不解,莫妮卡随即用笨拙的口吻解释起来。 所谓流星祭,似乎是为了祈求避免水灾,对水之精灵王献上供品的祭典。 在祭典之夜,村人们会用小船载着鱼肉酒食当作供品,与火把一起下河放流。这些火把的火光在水面反射,看起来就像是划过河面的流星,所以被称为流星祭。 让载有供品的小船下水是祭典的主要活动。可现在河川的水却被流木堵塞,小船自是无从放流。 就算姑且不提祭典,再这样下去无法捕到贵重的河鱼,村人们肯定都为此伤透脑筋。 「所以呢,你怎么打算,主人?」 尼洛笑咪咪地仰头,只见莫妮卡将羽毛笔插回笔座,呼~地大吐一口气,再狠狠瞪向尼洛。 「……明知故问。」 「要是有意思来场晚间漫步,本大爷很乐意当向导喔。」 「……是是是。」 披上附有兜帽的外出用长袍,莫妮卡单手提起提灯,打开了房门。 「跟我来。」 尼洛走在前头带路,莫妮卡尾随在后。 白天外出时,总是畏畏缩缩低着头的莫妮卡,换作空无一人的夜间深山,看来就敢抬头挺胸走路了。 不一会儿,一人与一猫的拍档抵达了流木堵塞河流的场所。 「就是那儿吧。」 「……嗯。」 莫妮卡举起提灯,仔细观察河川。 在一处河道缩窄的地方,倒塌的大树就有如横贯两岸的桥梁般,堵住了水流。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手牵手才抱得住。想靠人力移走只怕会相当费时。况且周围又难以落脚。 维持着手持提灯的姿势,莫妮卡微微眯起了圆滚滚的双眼。 莫妮卡泛绿的褐色眼珠,在提灯的灯火映照下有如宝石般,反射出宛若无机物的灿烂光芒。 下一瞬间,就像是有肉眼无法辨识的巨大钩爪挥下似的,堵住河流的大树应声四分五裂。 是莫妮卡用魔术生成风刃,眨眼间切碎了大树。 原本,人类必须经过咏唱才能施展魔术。更遑论是威力如此强大的魔术,所需的咏唱时间更是漫长。 但,莫妮卡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咏唱就能施展魔术的魔术师。 正因此,她的称号才会是〈沉默魔女〉。 这个畏惧外人视线,偷偷摸摸躲在深山生活的少女,正是立于利迪尔王国顶点的魔术师──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确认过树木残骸已经随河水漂走,莫妮卡放下平举的提灯。 「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跑到山里了……对吧。」 「这种时候你讲的竟然不是『祭典就能顺利举行了』喔。有够薄情的魔女。」 尼洛傻眼地望向莫妮卡,但莫妮卡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就只是茫然地仰望夜空。 然后唐突地轻声「啊」了一声。 「刚才,有流星。」 「真假啊!在哪在哪!」 「在那边。东北方的天空。」 朝莫妮卡指示的方位看去,确实有短短一瞬间看到流星划过。 卷起尾巴晃了晃,尼洛赞叹一声「喔喔~」莫妮卡马上又嘀咕起来: 「流星祭的时期,正好跟流星群重叠。所以好像也有一说认为,流星祭的由来正是暗之女神在夜空放流众星。」 「你啊,明明就对祭典的由来之类的感兴趣,却对祭典本身兴致缺缺吗?」 依旧仰望夜空的莫妮卡,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只要,这样就够了。」 莫妮卡圆滚滚的眼里,只映照着高挂夜空的繁星。 无论是热闹的音乐与舞蹈,或是庆典特制的美食餐点,肯定都吸引不了莫妮卡吧。 正因如此,才会独自一个人窝在这种深山里。 使劲跳上莫妮卡的肩头,尼洛用肉球一推一推地按在莫妮卡脸颊上。 「也是啦。毕竟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有本大爷这个最强最可爱的使魔在嘛。」 仰望夜空的莫妮卡,将视线移至尼洛身上,笑着轻轻呼嘿了一声。 * * * 流星祭当天,下山前往村子悄悄见习庆典的尼洛,叼着一根树枝回到了山间小屋。 「嘿~莫妮卡!今天我给你带土产回来喽!」 说着说着,尼洛把嘴里的树枝摆到莫妮卡桌上。 在祭典会场,年轻姑娘们都把这种树枝插在胸前跳舞。绿枝上开着小小紫花,散发宜人的香气。 莫妮卡停下正在计算数学式的手,望向尼洛带回来的树枝,脸上顿时绽放光采。 「尼洛,谢谢你!」 道谢之后,莫妮卡拿起树枝……然后用绳子绑起来,拿到窗边吊着。 尼洛忍不住半眯起眼睛瞪向莫妮卡。 「你这是在干喵?」 「……?你不是,帮忙采了这根驱虫的香草回来吗?」 如此回答的莫妮卡,眼里没有丝毫的疑惑。看来,她压根儿就连今天是祭典的日子都忘了。 在脱力的尼洛面前,〈沉默魔女〉一脸幸福地继续展开了计算。 ──这是,在〈沉默魔女〉为了执行潜伏任务,前往赛莲蒂亚学园的稍早之前发生的事。 那时候的莫妮卡,作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同期竟然会带着一件比讨伐黑龙更乱来的任务上门。 ──────────────────────── 第二章 秋日来访,初始的季节(插班入校~校庆前的夜游)① 【〈沉默魔女〉的小小谎言】 插班进入利迪尔王国名校──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二年级的莫妮卡·诺顿是个极度怕生的少女。因此无论身处教室还是学生会室,基本上都是低头不语,不过每每抬头,都会用那圆滚滚的眼睛仔细观察周遭。 莫妮卡·诺顿只是虚假的身分。她的真面目,是受命暗中护卫第二王子的七贤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这样的她,某天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每当有学生会干部在喝红茶,希利尔不知为何就会悄悄保持距离,要不是自个儿移动到会议用桌,要不就是跑去躲在资料室里。 今天也不例外,莫妮卡原本正与希利尔同桌作业,刚好有空的尼尔随着一声「请用红茶」把茶杯摆上桌。 结果,希利尔就在尼尔离桌的同时起身,起步要往资料室走去。 「那、那个~」 反射性唤住希利尔的莫妮卡惊觉不对,又闭上了口。 停下脚步的希利尔皱起眉头瞪向莫妮卡。啊啊~自己为什么会忍不住出声啊,莫妮卡暗自后悔。 即使如此,对于每次送上红茶他就会离座的状况,莫妮卡就是没办法不去在意。 「那个……就是,呃──……」 「有话想说就简洁扼要讲清楚。」 希利尔的高压态度令莫妮卡有点畏缩,但在缩起身子的同时,还是轻声细语问道: 「艾、艾仕利大人……不喝红茶,吗?」 莫妮卡这番话,不知为何令希利尔露出有点讶异的神情眨眼。想来是因为莫妮卡不怎么会闲聊,让他感到意外吧。 该不会,要被他训斥「别在那闲扯淡」了吧。 缩起颈子的莫妮卡还在胆战心惊,希利尔又呼~地叹了口气,确认一旁没有其他学生会干部在,小声答道: 「我待在这里,会害红茶冷掉吧。」 「……啊……」 在希利尔身旁,总是飘荡着冷冰冰的空气。 具备过剩吸收魔力体质的他,会透过胸针型魔导具,随时排出体内多余的魔力。这些魔力常会伴随着些许冷气,所以他身边围绕的魔力浓度比较高,空气也较冰冷。 严以待人也严以律己的希利尔,想必是无法容许自己身边的冷气,吹凉了别人的红茶吧。 所以,他会先等待大家喝完,总是独自一个人喝着红茶。 紧紧握住按在胸口的手,莫妮卡开口: 「我、我其实……!」 一时紧张,发出的声音比预期更大。希利尔也讶异地瞪大双眼望着莫妮卡。 满脸通红的莫妮卡,难为情地轻声接话: 「我其实,很怕烫……所以就算冷掉,也没关系。」 「……」 希利尔默默重新就坐,然后用鼻子哼了一声,拿起红茶杯就口。 侧眼望着这一连串动作,莫妮卡也啜了一口变温的红茶。 莫妮卡每天早上都会喝一杯烫口热咖啡的事情,要对希利尔保密了。 【小松鼠的饮食生活】 那天,结束学生会业务的菲利克斯,刚收好处理完毕的文件,就和朝这儿瞥个不停的莫妮卡四目交接。其他干部们都已经完成各自的工作,回宿舍休息去了。 看来,莫妮卡是这周负责锁门,所以一直在等菲利克斯完工的样子。 与菲利克斯对上眼的莫妮卡,忸忸怩怩搓着指头开口: 「那个~我、我可以……呃──……锁门,了吗……」 我可以锁门了吗──就只是要问出这么一句话,对这个少女而言似乎都是件大费周章的苦工。 还是老样子,没有要亲近自己的迹象啊~思索着这些事情,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招招手。 「诺顿小姐。你把手伸出来看看。」 「……唔!」 不知为何,莫妮卡的反应居然是倒抽一口气,泪眼汪汪地伸出双手。 把手背朝上,双手前举的这个姿势,是在准备让人上手铐,或是受鞭刑挨打时才会有的动作。为什么她在这种状况下,会觉得自己要受罚呀。 在苦笑的同时,菲利克斯抓起莫妮卡的手掌一翻,然后在朝天的掌心摆上了用纸袋包装的烘焙点心。 「这给你。」 「…………咦?」 「从刚才起,你的肚子就一直咕噜叫嘛……该不会,你自己没发现吧?」 惊愕的莫妮卡,一手拿稳装有点心的纸袋,另只手按在单薄的肚子上。 这反应,恐怕是真的没发现自己肚子正饿。 「到那边的沙发去吃吧。」 「非、非常、非常感谢,殿下……」 莫妮卡深深一鞠躬,跑去沙发边缘缩成一团就坐,打开点心的包装。 纸袋里装了掺有葡萄干的三片奶油蛋糕切片。莫妮卡拿出其中一片,撕成两半小小啃了一口。 就这样吃光半片蛋糕后,莫妮卡把剩下的两片半重新用纸袋包起来。 「要带回去吃吗?」 「呃──因为还有这么多,足够让我,分成五餐来吃,了。」 「……嗯?」 总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能置之不理的发言。 「如果把你刚才的回答照单全收,就代表你每餐,都只需要吃半片蛋糕?」 「啊,是的。托殿下的福,我这几天可以不必上餐厅了!」 也就是说,这个少女很怕人满为患的餐厅,所以打算靠手边的食物能撑几餐就撑几餐的样子。 菲利克斯起身,从莫妮卡手中抽起纸袋,拿出刚才撕开的半片蛋糕,递往莫妮卡嘴边。 「诺顿小姐。来,啊──」 「呃,不,那个,这是为了明天,特地保留的,贵重的食物……」 「明天我再送别的给你,现在把这些全部吃光。」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把手上的蛋糕抵在莫妮卡嘴唇推啊推的。 一脸困扰的莫妮卡,把送上嘴的蛋糕整块塞进了嘴里。 【帅气对对碰】 赛莲蒂亚学园女生宿舍的阁楼间里,莫妮卡正仰赖提灯的照明,撰写要给路易斯的报告。这时,琳忽然轻飘飘从窗口进房,无声无息落地行礼。 「维克托·松礼已经护送完毕。敢问,目前报告的进度如何了?」 「请、请再稍等一下……我会在天亮前写完的。」 拿着羽毛笔挥毫的莫妮卡答道。随后,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尼洛起了身。 「嗳,闲着也是闲着,找些游戏来陪我玩吧,女仆姊姊。虽然三两下入睡向来是本大爷的特长,可今天经历太多事,这会儿精神好得很啊。」 「原来如此。那么,这款游戏如何?」 琳随手拿出一叠卡牌,翻过来在地板摊开。 「轮流挑两张牌翻开,若两张数字相同,就能收回成对的卡片。最后收集到较多卡片的一方获胜。」 「原来如此喵,挺简单的嘛。」 「那么,容我发起先攻……我来了。」 凝视卡牌的琳连眼皮也不眨一下,雪白的细长手指便朝卡片伸去,咻地一挥。 紧接着,一阵风吹起,两张卡牌被翻了过来。 「棍棒三,以及圣杯七……没成对。」 一脸若无其事地低语,琳再度生成气流,把卡牌翻回背面。 这种把魔力花得像水的翻牌法,看得尼洛双眼闪闪发光。 「刚那是啥招啊!有够帅!」 「是的。我日夜孜孜不倦在研究如何更帅气地翻牌。」 「本大爷也要!本大爷也要翻!……刹啊──!」 尼洛用尾巴灵活地翻起两张牌。出现的数字是剑九与棍棒五。 数字明明完全对不上,琳却好似受到什么启发,点头望向尼洛。 「技术真是了得。那么,也容我献丑……」 不甘示弱的琳也生成小规模旋风翻牌。尼洛更不服输地用尾巴继续翻。翻。再翻…… 侧眼眺望着两人的热战,莫妮卡继续撰写报告。 「报告书……写好了~」 朝阳的光线开始自窗口洒落室内时,在刚写好报告的莫妮卡一旁,琳与尼洛依然杀气腾腾地翻着卡牌。 只不过,两人手边都没有任何成对的牌。看来,他们俩只顾着要怎么用更帅的姿势翻牌,压根儿就放弃了要去记哪个位置的哪张牌是什么花色与数字。 「喔~莫妮卡,你再等等。本大爷的新必杀技马上就要引爆……」 「……嘿。」 只见莫妮卡当场蹲下,把被翻到背面的卡牌依序从小到大啪哒啪哒翻开。 最后在翻开剩下的两张鬼牌之后,仰头望向琳。 「呃──报告书……我写好了,可以请你,帮我交给路易斯先生吗?」 直直望向忐忑不安递出报告的莫妮卡,琳开口宣言: 「帅气对对碰的初代王者,就决定是〈沉默魔女〉阁下了。恭喜。」 「请、请容我推辞……」 【魅惑的黄金三角形】 放学后,第一个来到学生会室的莫妮卡,在大致上准备好所需文件之后,无意间想起今天的作业需要用到长尺,而且是要用来制表,所以尽可能愈长愈好。 「尺、尺……」 低语伸手在工具箱里摸索的莫妮卡,在看到某个物体后停下了动作。 某个物体──也就是卷尺。 一拿起卷尺,莫妮卡的内心忽然雀跃起来。 小时候,莫妮卡最爱玩的一项游戏就是测量。尤其是当父亲送卷尺给自己之后,莫妮卡总是在家里到处测量家具的尺寸。 (好怀念啊~……) 现在的莫妮卡就算不用卷尺,也能透过目测判断出大概的尺寸。即使如此,用工具测量出精确的数字,果然还是让人非常心旷神怡。 拉出卷尺,莫妮卡开始测量眼前桌子的宽度。与目测的结果几乎没有出入。 接着开始量椅宽。这里与目测稍有些误差。在脑海里修正误差后,这次改量沙发。 「……唉嘿。」 愈量愈起劲的莫妮卡,随着唔呼呼的笑声量起地毯的纹路。以五颜六色针线织成图案的地毯毕竟是高级品,纹路的宽度始终如一,毫无任何偏差。 正陶醉于这精致的手艺,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男用鞋,莫妮卡立刻兴高采烈地拉出卷尺比上去。 「你在干什么,诺顿会计。」 「…………」 缓缓抬起头来,随即与露出狐疑视线的希利尔四目交接。在满脸骇人表情,双手抱胸的希利尔背后,还可以看到菲利克斯的身影。 「嗨~诺顿小姐。你特地把卷尺拿出来,是要做什么呀?」 「堂堂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的成员,做出无谓趴在地上这般行径,会让人质疑学生会的品格。想必你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吧。」 菲利克斯还一副有点想看好戏的模样,但希利尔感觉上已经是只要答案不满意就要破口大骂了。 用卷尺量地毯的纹路,结果愈量愈快活……这种真心话当然说不出口,莫妮卡只得冷汗直流地努力拼凑借口。 「我、我想捡掉到地上的卷尺,结果碰巧看到地毯的纹路,那个~因为图案织得很漂亮,不知不觉就看得忘神……」 我这什么借口,也太牵强了啦。可出乎意料的是,听了莫妮卡的辩解,希利尔竟有点瞪大眼睛,嘴角略显上扬。 那是在遭遇意外惊喜时,试图隐瞒喜悦之意的人类,会露出的表情。 「……这样啊。」 只留下这句话,希利尔便朝资料室走去。呆望着那道背影远去的莫妮卡,这会儿又听见了菲利克斯凑近的耳语: 「希利尔他啊,最喜欢观赏漂亮的编织品了。」 原来如此──如此应声的同时,莫妮卡望向地毯的图案。 编在地毯上的三角形图案,是腰与底边的比值等于黄金比例的黄金三角形。 竟然连那个希利尔·艾仕利都能迷倒,莫妮卡忍不住细细领会黄金比例的美妙。黄金比例果然很厉害。 【冰之贵公子与逗猫棒】 黑猫尼洛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能干使魔,他活跃的身影正堪称最强最帅的英姿,完全就是故事主人翁应有的表现。 这样的最强使魔尼洛,在主人莫妮卡为了不习惯的校园生活奋斗的期间,当然也身负「暗中守护第二王子」这个重要的使命……但,这么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会想无所事事地摸鱼享受日光浴,也是猫之常情。 顶着秋高气爽的舒畅晴空,尼洛在中庭大树下正窝成一团打盹。 也不晓得就这么经过了多少时间。冷不防地,一道阴影笼罩在尼洛身上。原来是有人屈身蹲到尼洛身边。 尼洛稍稍撑开眼皮,旋即睁大金色的猫眼,浑身僵硬起来。 在尼洛身旁蹲下,低头盯着他不放的人,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唔嘎!冷冰冰老兄?) 在刚来到这所学校没多久的时候,尼洛曾为了阻止希利尔失控,抢下他的胸针,还因此遭到冰之魔术攻击。 该不会,他是来报那时候的仇!焦急的尼洛正如此心想,希利尔却啧啧啧地咂起嘴来。 这肯定是用来降低戒心,好伺机接近并擒拿目标的伎俩。 尼洛带着毫不松懈的眼神仰望希利尔,这时,希利尔竟露出灿烂的笑容,伸手摘了一株附近的草。那株尖端毛茸茸的禾草,正是俗称的逗猫棒。 希利尔将手上的逗猫棒举到尼洛面前,开始左右甩动。 (哼哼~这种小伎俩就想让我掉以轻心啊。) 尼洛俐落地翻身起跳,转眼间脱离现场。 看到黑猫一溜烟拔腿就跑,手握逗猫棒的希利尔显得垂头丧气。 「……跑掉了。」 本来想抱进怀里好好摸一摸的……就在希利尔正悄悄地为此失落时,背后突然响起了几道嗓音。 「那、那个~……」 「嗨~希利尔。你在这里做什么?」 大惊失色的希利尔回过身来,发现站在背后的人是莫妮卡与菲利克斯。 希利尔就这么紧握手上的禾草,开口大喊: 「这是……我是在除草!我认为身为学生会干部有必要为了美化校内环境贡献一份心力所以……唔!」 非常没有说服力的借口。 但,就是有人将这个借口信以为真。就是他的学妹莫妮卡。 「非、非常抱歉,我,我一直都没有,努力美化环境……那个,我这就开始动手。努力除草。」 「慢着,不必,不用了,诺顿会计!」 当场蹲下拔起草来的莫妮卡,以及慌忙阻止她的希利尔。 菲利克斯带着和蔼的笑容,在一旁守候着这样的两人。 (……嗯,该在哪个时机阻止他们比较好呢~) 因为觉得很有趣,菲利克斯决定再稍微静观一段时间。 【学生会猫狗论战】 某个悠闲秋日的放学时分,正在赛莲蒂亚学园校舍楼顶打瞌睡的尼洛,听见从学生会室传来的争执声,耳朵反射性竖了起来。 「果然还是狗啊。」 「狗跟猫都很可爱吧,这种事哪有孰优孰劣的。」 「没──这回事,绝对是狗比较好。」 尼洛悄悄起身,从楼顶下到学生会室的窗边。 从窗外朝里头窥去,只见冷冰冰跟下垂眼──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以及书记艾利欧特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室内除了这两人,还可以看到咄咄逼人女跟小个子──书记布莉吉特与总务尼尔的身影。 莫妮卡负责护卫的闪亮亮王子,看来似乎不在学生会室里头。 艾利欧特不可一世地摆着贵族架子,抬着下巴挺胸放话,彷佛自己道出的就是世间真理。 「狗比较聪明,比较可爱吧。」 听到这番发言,尼洛顿时怒火中烧。 (本大爷也很聪明,很可爱好吗。) 另外,尼洛现在虽然有着猫的外表,但真实身分是从前震撼利迪尔王国的沃岗黑龙。 也就是龙族。绝对不是什么猫。 「……猫也很可爱啊。」 一脸不服气地反驳的,是希利尔。 (水喔,冷冰冰,再多夸几句!让他搞清楚,猫才是最强最可爱的!) 面对希利尔的反驳,艾利欧特挖苦似的笑道「是喔~」并转头望向另外两人。 「你们觉得呢?狗跟猫,哪边比较可爱?」 布莉吉特与尼尔各自停下手边的作业回答: 「我比较喜欢狗。」 「我家也和牧羊犬比较熟,所以硬要说的话应该是选狗吧。」 两人几乎都是秒答。怎喵会这样。这间学生会室的猫派居然处于劣势。 艾利欧特已经完全露出夸耀胜利的表情,希利尔则悔恨地「咕呶呶」低吟。 (别输呀冷冰冰!快回他几句啊冷冰冰!) 尼洛在窗边不停捶起猫掌发念,这时,学生会室的大门打开了。走进室内的,是莫妮卡与闪亮亮王子菲利克斯。 瞥了眼不甘心的希利尔,艾利欧特带着从容的神情问向两人: 「嗨~殿下,小松鼠。你们俩是狗派还是猫派?」 唐突被抛来质问,莫妮卡困惑地眨了好几下眼,菲利克斯则是露出美丽的微笑。 「两边都喜欢喔。」 一点都不有趣的回答。 摆起不出所料的态度,艾利欧特望向莫妮卡。 「小松鼠,你咧?」 「我、我──……」 对于莫妮卡的答案胜券在握,尼洛笑了起来。莫妮卡当然是猫派。再怎么说,这么可爱的使魔从平时就待在身边亲密互动,还不时送上肉球按摩啊。 猫才是最强的生物!这个答案你不说还有谁能说! (来,夸奖本大爷吧。告诉他猫才是最强最可爱的生物~!) 在窗边的尼洛以闪耀着灿烂光芒的双眼注视下,莫妮卡终于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开了口: 「我只要……有肉球可以摸,不管哪边都好……」 尼洛差点脚滑摔下窗边。 放学后,莫妮卡回到阁楼间时,尼洛不知为何躲在床铺与墙壁的夹缝间,蜷曲成一团。 「尼洛,我回来了。」 莫妮卡向尼洛唤道。但尼洛依然用屁股对着莫妮卡,只举起尾巴朝地面敲了敲。 「以后你休想摸我的肉球了──」 「……咦?」 「莫妮卡这个负心人──」 「为、为什么~……?」 之后,尼洛闹了好一阵子别扭,足足等上一周才重新批准莫妮卡摸肉球。 【学生会的脏乱魔人们】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干部们个个成绩过人,品学兼优,但其实也存在两个脏乱魔人,东西总是不爱归位。 其中一人是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他似乎只是单纯不擅长整理,总在自己座位脚边摆个大箱子,用完的资料就一股脑儿随便扔进里头。 有云:「比起一册册收拾,事后整个一并清理不是更有效率吗。」 可是,他真的动手清理自己资料的次数寥寥无几。大体上都是看不下去的希利尔或尼尔帮忙收拾。 至于另外一名脏乱魔人是谁,真相揭晓,正是莫妮卡。 莫妮卡的状况是,不但会太过陶醉在追寻数字而疏于整理,而且还有个坏习惯是,喜欢遵循只有自己理解的法则去排放资料。 有云:「会计科目的数字是有法则存在的(以下略)。」 结果,被艾利欧特随便乱堆,又被莫妮卡按独自法则排列的资料,就由一板一眼的希利尔与尼尔大费周章重新排列整齐,以上就是学生会常见的光景。 无论希利尔怎么对两个脏乱魔人抱怨,到头来依然都会去收拾善后,所以艾利欧特不管经过多久都会拖延整理工作,莫妮卡拘泥于独特法则的坏习惯也依然故我。 ……然后,该发生的事件就这么毫不意外地发生了。 * * * 那天,莫妮卡在学生会室一旁的资料室寻找与校庆经费有关的旧资料。 那份资料的纸面大、封皮厚,整体分量偏薄,莫妮卡依据独自的法则,没有收在资料架里,而是摆在架子的顶端。 然后,架子顶端的资料上,现在沉沉地摆着另一个脏乱魔人随便乱塞资料的纸箱。 莫妮卡把木置梯架摆在资料架前,试图从纸箱下把资料抽出来。可是,纸箱的重量超乎预期,资料怎么抽也抽不动。 「嗯咕唔唔唔唔……!」 在梯架上使尽九牛二虎之力,想靠蛮力硬是抽出资料的瞬间,脚边传来了一声令人不安的啪叽声。是梯架的某处折断了。 「噫!噫啊啊啊啊?」 维持着以右手抓住资料的姿势,莫妮卡失去了平衡。一连冲击之下,压住资料的纸箱也开始出现动静,逐渐于架上倾斜。 再这样下去,莫妮卡就要摔下梯架,紧接着被坠落自架顶的沉重纸箱压扁了。 该使用无咏唱魔术吗──内心刚闪过这份犹豫,一道犀利的嗓音便自背后响起: 「诺顿会计!」 某人伸手撑住了失衡的莫妮卡,同时在千钧一发之际抵住架上险将滑落的纸箱。 映入泪眼汪汪的莫妮卡视野内的,是一头银发甩得凌乱的希利尔。 「艾仕利,大人……」 正打算开口道谢,莫妮卡却又发现── 现在,莫妮卡正站在濒临毁坏的梯架上抓着资料架,靠着希利尔的支撑,才好不容易维持住平衡没倒地。 然后希利尔右手撑着莫妮卡,左手抵着资料架上的纸箱……换句话说,两人现在都动弹不得。 要是希利尔能把左手抵着的纸箱推回不至于滑落的位置,那还有办法脱险。可是,身形纤细的他,光是要让纸箱维持在要掉不掉的程度,似乎就已经费尽全力了。 不快想想办法,莫妮卡的这场危机,就会连希利尔都被拖下水。 「艾仕利大人,不用担心我,请你,赶快从这里,逃开吧……」 紧抓着资料架,泪眼汪汪哭诉的莫妮卡,得到的是希利尔一脸苦涩的回应: 「别轻言放弃,诺顿会计。」 「可、可是……」 莫妮卡从梯架上摔落只是时间的问题。施展无咏唱魔术可能会解决大部分的问题,但却会导致身分在希利尔面前曝光。 啊啊~到底该怎么办……!心急如焚的莫妮卡,耳里又传进一阵开门声。是有人进到资料室来了。 「你们两个在搞啥啊?」 这阵傻眼似的嗓音,出自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的口中。 希利尔辛苦地呼呼喘着大气,朝艾利欧特瞪去。 「看就知道了吧,快帮我们一把。」 听了希利尔的回答,艾利欧特立刻扬起嘴角,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然后就这么装模作样地站到希利尔身旁说道: 「喂喂喂,像这种时候该说的是『拜托请帮帮忙』才对吧?唉~~受不了,讲话不知礼数的家伙就是这样……」 「霍、霍华德大人……」 莫妮卡一开口,艾利欧特就转动下垂眼望了过来。 看来,他是在等莫妮卡哀求「请帮帮我们」的样子。 然而,莫妮卡比起求救,还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告诉艾利欧特。 「那里,很危……」 「啥?……嘎啊──!」 希利尔用左手抵住的,资料架上濒临滑落的纸箱。旁边其实还摆了另一个大纸箱。那个大纸箱也同样正以摇摇欲坠的角度濒临滑落──而且,还是落往艾利欧特的正上方。 艾利欧特大为惊慌地伸出双手,撑住滑落中的大纸箱。里头同样塞满资料,所以沉重得很。 「谁干的好事啊,把资料箱摆在这种地方!」 面对怒吼的艾利欧特,希利尔抽搐着脸颊应声: 「……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霍华德书记的纸箱?」 露出一脸被人猛踩痛脚的表情,艾利欧特咂了咂嘴。 「该死,一点也没错,就是我……!」 「为什么要特地摆在架子顶端!」 「不然摆在脚边不是很碍事吗!」 然后每次都将预定要整理的资料随手扔进架顶的纸箱里,久而久之就变成这样。 「所以我不是每次都说要一册一册收回架上吗!」 「到时整箱一起清理比较省事吧!还有,箱子下那份资料不是我的,是那边那条小松鼠干的好事!」 「非常对不起,非常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希利尔与艾利欧特两人针锋相对地互骂些无济于事的内容,莫妮卡则在一旁哭哭啼啼抽咽。 艾利欧特撑着即将滑落的纸箱,希利尔撑着纸箱与莫妮卡,莫妮卡总之抓紧资料架避免跌落梯架。 不但三人全都动弹不得,而且只要其中一人筋疲力尽,全员都会在下一瞬间被纸箱里的资料给压扁,就在如此绝望的状况下──救世主开门降临了。 摇曳着一头秀丽金发,瞪大碧绿色眼眸的救世主,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想说里头怎么这么吵……看起来你们状况挺危急的喔?」 身陷绝境的三人异口同声地唤起:「殿下!」 这下有救了──莫妮卡与艾利欧特终于松一口气……但,现场却有个反而板起面孔抖擞精神的男人。是谁当然不用说,正是希利尔。 「这点小事犯不着劳烦殿下出手。这里很危险,还请尽快回到学生会室去……」 「混帐东西!这种状况下劳烦也无所谓好吗!」 听了艾利欧特的呐喊,希利尔吊起眉尾回以怒号: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状况,都没有理由可以劳烦殿下!」 「那你有本事自己把手上的箱子拿起来看看啊,矮冬瓜!」 「你自己又有好到哪里去!」 两人的斗嘴终于演变成毫无品格的谩骂,一旁早已半失去意识的莫妮卡则是不停嘀咕着圆周率。 学生会干部个个成绩过人,品学兼优──目睹让此等形象灰飞烟灭的光景,菲利克斯苦笑起来,朝资料架走近…… 「嘿咻。」 然后轻轻踮脚,把艾利欧特撑着的纸箱推回架顶。 艾利欧特要靠双手才勉强撑得住的沉重纸箱,菲利克斯单手便推回原位,然后就这么顺势把希利尔抵住的箱子也推回去,最后轻轻抱起攀在资料架上的莫妮卡。 「诺顿小姐,差不多该回到现实世界喽?」 「三八三二七九五零二八八四……啊!殿!殿下?」 从数字的世界回归现实的莫妮卡,眼里见到的是菲利克斯灿烂的笑容。 虽然是能让大多数女同学为之陶醉的笑容,但反过来被护卫对象救助的莫妮卡看了,反应除了脸色苍白还是脸色苍白。 让莫妮卡回到地面后,菲利克斯转头望向架顶的资料,以及毁坏的梯架。单单只是这样,他似乎便推理出了大概的经过。 「物归原位是很重要的喔。一旦疏于整理,就可能引发意外事故。」 菲利克斯这番话,让艾利欧特一脸尴尬地别开视线,莫妮卡也低头不语。 对于这样的两人,菲利克斯露出故作困扰的表情补充: 「可别太过劳烦希利尔出手喔?毕竟,他可不是大家的妈妈啊。」 大家的妈妈──这个比喻让艾利欧特咕呼一声,差点忍笑忍到窒息。 希利尔则是双手抱胸,狠狠瞪向艾利欧特与莫妮卡。 「今天来给资料室大扫除。绝对要趁今天这个机会,把物归原位的概念牢牢钉在你们心中,给我做好觉悟。」 发飙的妈妈──更正,发飙的副会长这番宣言,让两个脏乱魔人露出放弃的表情,各自拿起了该收拾的资料。 【属性诊断】 那天,来到莫妮卡教室的古莲,手上拿着一本书向莫妮卡问道: 「莫妮卡擅长什么属性,告诉我好咩!」 「……咦?」 人类都有各自与生俱来擅长的属性。虽然这对一般人而言不是多重要的问题,但若立志当上魔术师,就有弄清楚的必要。 唐突被询问这种问题,莫妮卡顿时浑身僵硬,冷汗直流。 (该不会,我是魔术师的事情穿帮了……!) 「其实啊,我看了这本书喔!」 古莲举起手上的书,秀到僵硬的莫妮卡面前。这本大众化风格的朴素书籍,封面上写着:《命中率百分百!属性诊断!》 「……属性诊断?」 「好像可以透过擅长的属性分析性格喔!我是火属性,所以是『个性阳光、喜欢庆典,充满生命力又好动』的样子哩!」 原来如此──稍微瞄了下内容,只见书里详细记载了各种属性的性格与倾向等等。 (竟然也有这种诊断啊……) 对于这类性格诊断不太熟悉的莫妮卡被勾起兴趣,开始逐字阅读纸面。 顺带一提,莫妮卡擅长的属性是风。 性格与倾向是『看心情做事,捉摸不定,看上的东西会仔细钻研透彻。艺术家与学者常见的个性』……姑且不论看心情做事与捉摸不定的部分,后半段倒是挺精辟的。 把数学与魔术钻研透澈的结果,习得了无咏唱魔术的魔女,半张着嘴凝视书页。 「这、这个诊断,好厉害耶。」 「很有趣对呗~尼尔擅长土属性,所以是『脚踏实地又正经。有远见又体贴』。」 「好、好准……!」 莫妮卡与古莲正聊书籍的内容聊得火热,教室的门就被某人给打开。开门快步走进的人,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诺顿会计,今天开会的时间有变动。请你也转达梅伍德总务一声。」 在莫妮卡面前停下脚步的希利尔,一见到古莲,纤细的柳眉便立刻直竖。 「古莲·达德利,连翻好衣领都不会是不是。不像样!」 嘀咕的同时,希利尔揪起古莲的衣领翻平。 古莲随口应了声「多谢」,希利尔又从头顶到鞋尖仔细端详了古莲的服装仪容一番,然后皱起眉头说道: 「手套也是制服的一部分,下次记得戴好。还有,领巾不要绑得这么粗鲁。这样根本就只是打死结……」 说着说着,希利尔开始仔细示范领结正确的打法。 古莲朝书籍瞄了一眼。 记载于水属性页面的内容,是『个性排他且冷酷。拒绝与他人牵扯的孤高人士』。 「看来,诊断也是有落空的时候哩。」 「……你在说什么?」 「我啊,最喜欢热心照顾人的副会长了!」 「所以说你在胡扯什么。」 莫妮卡一脸狐疑地仰望希利尔,接着如捣蒜般点头,对古莲的发言表示肯定。 【我出发了】 近来刚就任七贤人,年仅十五岁的天才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目前正于山中遇难。 「噫噫~好远喔……呜呜……」 莫妮卡正动身前往的,是最近刚买下的家。正确来说,那儿比起住家,用山间小屋来描述更加贴切。明明已经中午,一大清早就从附近村子出发的莫妮卡,却依然迟迟抵达不了目的地。 莫妮卡绝非什么路痴。看地图记路反而是强项,偏偏运动神经烂得绝望,体力又几近于不存在。 山路才开走个十来分钟,就已经气喘吁吁,路况稍微差一点,她马上应声摔倒。 「好累喔……我已经不想再……走!了?」 话都还没讲完,莫妮卡再度被树根绊倒,一路滚落下坡道。 「呀啊啊啊!」 一开口哀号,枯叶与泥土立刻往嘴巴趁虚而入。莫妮卡赶紧无咏唱发动风系魔术,用风形成缓冲垫接住自己的身体。 随着一阵奇妙的「噗哇~」声响,一齐飘舞至半空的枯叶开始哗啦哗啦撒在莫妮卡头上。 灰头土脸的莫妮卡,浑身上下都是泥土与枯叶,难以想像是个七贤人。要是给米妮瓦的人瞧见了,肯定会被指指点点嘲笑个不停。 (……不过,这里没有任何人,没关系。) 莫妮卡慢吞吞地起身,再度迈出步伐。 总算,可以从树木间的缝隙看见山间小屋,看来是抵达终点了。 莫妮卡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山间小屋的门。 灰尘飘舞的室内地板上,堆放着文件与行李。这些是事先支付酬劳,请山脚下的人帮忙搬过来的行李。 开封作业就留待明天吧。今天已经想休息了。 莫妮卡把脏兮兮的外套与靴子脱了,朝床上就是一瘫。 这张床满是尘埃与霉味,翻身时床板更是叽兮叽兮作响,比米妮瓦的学生宿舍还不如。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感到松了口气──甚至安心到想哭。 「……我还是,最适合在这种山间小屋,自己一个人过活。」 这里没有任何人。只要一直窝在这个家里,就不用再经历任何可怕难过的事。 阖上眼皮不久,睡魔立刻来访。自从当上七贤人,内心一直没有机会放松,但今天应该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这样子……巴尼是不是就愿意原谅我了呢~) * * * 「喔~莫妮卡。今天不是要补考社交舞吗?真的没问题吗?」 「……嗯。」 莫妮卡揉着肌肉酸痛的脚,点头回应尼洛。 上一次肌肉酸痛到这个地步,应该是首次前往那间山间小屋的时候了吧。 (……好怀念啊。) 如果要说不怀念在山间小屋安宁生活的时光,当然是骗人的。但即使如此…… (我还,不能回去。) 今天已经约好趁一大清早先做舞步的最终确认。古莲与拉娜他们,大家应该都已经来了。 好了,得快点动身才行。大家──朋友们都在等我。 「我出发了。」 明明肌肉酸痛,莫妮卡的脚步却轻快得不可思议。 【烤点心的关键,在于精准的计量】 乡村贵族千金凯西·古洛布时常上门光顾的餐厅,送了三颗苹果给凯西。 虽然是卖相不太漂亮,口感偏硬的小苹果,但相信还是可以烤得美味无比。 抱着这种想法借了厨房一角,打算久违地制作烤苹果的凯西,顺便邀了莫妮卡与拉娜「要不要一起来烤点心?」 换作平时,凯西肯定只是随手把口感偏硬的苹果摆进灰里闷烤一下就吃了,可既然难得邀了她们俩,不如就好好切成薄片来烤,再淋些蜂蜜好了。 思索着这些规划的凯西,完全没有料到,首度受邀前来制作点心的两人,做出的是怎样的行动。 时间来到放学后。看到拉娜与莫妮卡各自摆在作业台上的物品,凯西顿时哑口无言。 首先是拉娜。她带来了精制过的纯白砂糖与面粉,还有蛋、奶油……每项都是在凯西故乡一年看不到几次的奢侈品。 「我、我说要跟朋友一起烤点心,我家那女仆就让我带了这些过来。」 说着说着,拉娜害臊地嘟起了嘴唇。 这下可不能随便烤烤就算了啊──脸颊僵硬起来的同时,凯西将视线改投向莫妮卡带来的物品。 「嗳,莫妮卡,你这是……」 「是的!是实验用的精密天秤。」 如此回答的莫妮卡,罕见地露出自信满满的得意表情。 凯西胆战心惊地问道: 「……为什么?」 「烤点心的关键,在于精准的计量──我之前看过的书是这么写的……所以,我就去实验室借来了。」 面对摆在作业台上的高级食材与精密天秤,凯西忍不住抱头。 (明明只想把苹果切片烤一烤,淋些蜂蜜来吃而已……) 莫妮卡也好,拉娜也好,双眼全都闪闪发光,期待着凯西会做出什么非凡的飨宴。 事已至此,自是无法草草了事……但,能借用厨房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唔嗯~看来得再加把劲了啊。) 凯西苦笑着,伸手拿起了围裙。 * * * 当晚,莫妮卡在阁楼间手舞足蹈地向尼洛解说,自己今天跟朋友一起烤了蛋糕。 咬着莫妮卡口中「今天一起烤好的」苹果奶油蛋糕,尼洛伸舌头舔了舔沾在嘴角的残渣,仰头望向莫妮卡。 「原来,你还有烤点心的本事啊。」 住在山间小屋时,说起莫妮卡的料理,就是把原型食材下水煮或过火烤,顶多再弄点盐巴调味。当然,压根儿没烤过什么点心。 吞下一口蛋糕,莫妮卡笑咪咪地接话: 「是我跟凯西还有拉娜,分工合作烤好的喔。」 「喔~?……所以,你负责的是哪个部分?」 面对尼洛的发问,莫妮卡志得意满地挺胸回答: 「计量。」 【镜中映照的未来】 细雨绵绵的秋日午后,赛莲蒂亚学园的某间空教室里,五名少年少女正围着小小的桌子坐成一圈。 明明太阳还没下山,室内却窗帘紧闭,门也关得密不透风。 摆在五人中心的烛台是三叉烛台,不过蜡烛刻意只插了一根。 少年少女的脸庞,映照着虚弱烛火朦胧的光芒。 「……这是在赛泽尔地区真实发生过的事。」 用低沉嗓音起头的,是赛莲蒂亚学园二年级的凯西·古洛布。 平时总是开朗活泼的她,现在压低了语调,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淡嗓音叙述: 「在某个地方,有位旅人正忙着赶路。为了缩短移动的时间,旅人决定要穿过某座森林。」 每当凯西话语出口,烛火就为之晃动,加深凯西脸上的阴影。 连有人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那座森林的魔力浓度非常高。魔力抗性低的人一旦长时间滞留,就会引起魔力中毒。旅人不得已,只能加紧脚步尝试尽快穿过森林……就在这时──」 「呀啊──!」 打断凯西台词的,是高个子的大嗓门青年──古莲·达德利的尖叫声。 一脸铁青发抖的古莲,被坐在一旁的娇小尼尔面带困扰地提醒: 「古莲……现在应该还不是尖叫的时机吧?」 「可这不就是,马上要有可怕的东西冒出来的说法了咩!接在一小段空档后的『就在这时』,肯定都是要出事的前兆啦~!」 嚷嚷不停的古莲对面,拉娜与莫妮卡正相亲相爱地僵在一块儿。两人都不是觉得凯西的故事可怕,而是被古莲突然的尖叫给吓呆。 率先回神过来的拉娜,狠狠朝古莲瞪了过去。 「喂,不就是你自己讲什么『秋天到了,想办鬼故事大会』的吗!哪有提议者自己怕成这样的啦。」 「法律又没规定提议者自己不可以害怕!」 「你这……」 在傻眼的拉娜身旁,莫妮卡垂下眉尾苦笑。 按利迪尔王国的习俗,想要讲鬼故事,大概都是挑在秋天。 太阳早早下山,夜晚愈来愈长的这个季节,大人们为了不让小孩接近危险的场所,都会编一些「森林里有魔物出没」、「死者的灵魂会来带走活人」等煞有其事的鬼故事来讲给小朋友听。 而以说故事为业的诗人们在描述时,为了让听众更有临场感,白天还会刻意拉上窗帘,熄灭室内的灯火。 久而久之,鬼故事要趁秋天,在昏暗的房间里讲──就这么形成了民间的共识。 于是,在某个和平的秋日放学后,总是顺从自己的灵光乍现,凭冲动与干劲处世的古莲,忽然爆出一句:「秋天到了,来办鬼故事大会呗!」把莫妮卡、拉娜、凯西以及尼尔通通拖下水,在放学后的空荡荡教室召开了鬼故事大会。 故事被打断的凯西,作势轻咳了两声,再度开口: 「……都变这样了,总觉得再接着讲下去,好像也很难让人害怕……算啦,不管了。我要继续喽?在试图尽快穿过森林的旅人面前,出现了一位身穿气派铠甲的骑士挡住去路……只不过──」 讲到这里,凯西刻意卖了下关子,望向古莲露出一抹邪笑。 「──那个骑士,竟然没有头啊啊啊啊~~」 「呀啊────!」 第二声尖叫依然出自古莲之口。坐在旁边的尼尔用手塞着耳朵,脸上一副早已见怪不怪的神情。 「好可怕……太可怕了──!」 「哎呀~瞧你吓成这样,倒是挺让人觉得努力讲故事有价值呢。」 一反方才令人毛骨悚然的卖关子口吻,凯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泪眼汪汪的古莲吸着鼻子,望向始终安分就坐的莫妮卡。 「像这种灵异的东西,莫妮卡都不怕吗?」 「呃──……」 极度内向怕生的莫妮卡,在森林里遇到不认识的人,无论对方有没有头,大概都会吓破胆。 只是,在刚才故事里登场的无头骑士,莫妮卡对于真面目已经有头绪了。 「无头骑士的真面目……我觉得,是下级精灵。」 「……咦?精灵?」 原本把椅子摇得嘎答作响的古莲,忽然停下动作瞪大了眼睛。 莫妮卡大力点头。 「下级精灵有着,喜欢在具备魔力的物品周遭,群聚的特性。好比说魔导具,或赋予了魔力的铠甲之类的……」 古莲仍然挂着一头雾水的表情,机灵的尼尔则小声嘀咕道「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是下级精灵聚集在被遗弃于森林的铠甲中,铠甲因而动作。看在旅人眼里,就像是一个无头骑士对吗?」 「是的,既然提到那个森林的魔力浓度很高,会有精灵滞留也就不奇怪了…………呃──我以前,看过的书上,有提过类似的事情……!」 说得更具体点,是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课本上看到的,这里就先别讲明。 在米妮瓦除了修习魔术之外,也有不少机会能认识精灵的生态。莫妮卡虽然并没有专攻精灵相关领域,但基础知识都是有好好吸收过的。 近年来,魔力浓度较高的土地逐渐减少,下级精灵也变得愈来愈不容易被撞见。 可在古时候,精灵的数量远比现代高出许多。由精灵引发的不足为奇现象,看在人类眼里却成了骇人听闻的怪谈,这样的案例一点都不罕见。 「总觉得,听过莫妮卡这番话,稍微有点不那么可怕了哩。」 「……听了刚才的说明,你竟然只是比较没那么害怕?」 拉娜再度傻眼,古莲立刻嘟起嘴唇反驳: 「就算已经知道理由,在昏暗的森林里遇到无头骑士,还是很恐怖呗!」 「是是是。那接着轮到我喽。」 其实直到方才为止都有点暗自害怕的拉娜,在轮到自己发言时,还是找回了平时那不服输的态度,端正姿势开口: 「我要讲的,是这所赛莲蒂亚学园流传的,有点不可思议的故事。」 听拉娜这么说,尼尔与凯西都抬头出现了反应。 「该不会是,那面镜子的故事?」 「啊,我可能也听过喔~」 听到回应,拉娜扬起嘴角,向两人点头。 「对,就是那个。插班入校的莫妮卡跟古莲,应该还没听过对吧?」 待莫妮卡与古莲点头,拉娜便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两声,开始讲述内容: 「舞蹈教室里,不是有一面大镜子吗?」 「练舞的时候会用到的那面对呗!」 「没错,就是那面。传闻说,如果凝视那面镜子不放,有时候,镜中会映出自己未来的模样喔。」 拉娜没有像凯西那样卖关子,一口气就道出了与镜子有关的逸闻。 那直截了当的描述方式,让原本一直绷紧表情的古莲稍稍舒缓了些紧张。 「好险……听起来不太恐怖!不如说,能看见未来的自己,感觉上好像很好玩耶!」 古莲才刚恢复一如往常的开朗态度,拉娜就坏心眼地咧嘴笑了起来。 「按传闻的说法,是死者的魂魄无法前往女神的乐园,至今都被囚禁在那面镜子里,每每到了夜里便啜泣不停……晚上凝视镜子的人,就会被吸取寿命之类的……」 「果然还是很恐怖──!我再也,没办法,去那间教室上课了!」 见古莲嚷嚷着丧气话,拉娜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转头望向身旁的莫妮卡。 「如何?恐怖吗?」 即使被拉娜搭话,莫妮卡依然不为所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 (映照出未来的自己?这对精灵来说再怎样都太过勉强了,用魔导具恐怕也办不太到……) 如果说,真有那种能预知未来的魔导具,毫无疑问会被视为国宝珍藏。以现代的技术,根本就不可能办到。 七贤人里头虽然有〈咏星魔女〉这位擅长预言的魔术师,但就连她这个王国首席预言家,都只能看到命运的朦胧大概。 就在莫妮卡低吟沉思时,脸颊忽然被一根从旁伸来的手指戳了戳。 猛然回神抬头,望向手指的方向,便见到拉娜正瞪着自己。 「我在问你啦。刚才的故事,你不怕吗?」 「咦?呃──……很令我好奇,吧?」 「唉唷──!」 不知为何,拉娜不满地鼓起了脸颊。 莫妮卡还在不知所措,拉娜又马上说:「接着轮到莫妮卡了啦!」 说实话莫妮卡很头痛。这类传承或民间故事,莫妮卡根本没听过多少则。 当莫妮卡抱头苦思时,尼尔忽然婉转地插嘴: 「差不多是三年级要下课的时间了,我们得移动到学生会室去。我看就等下次再继续吧。」 尼尔说完,最害怕的古莲一脸扫兴地表示:「难得气氛炒得正火热的说~」凯西则是俐落地把桌椅接连摆回原位。 呼一声吹熄烛火,拉娜看向莫妮卡。 「莫妮卡!下次集合前,记得要准备好最恐怖的鬼故事来喔!」 「呃、嗯……」 是说,莫妮卡自己经历过的恐怖记忆中,比较近期的是── ·把新年典礼忘个一干二净,结果被同期打包成春卷外带进城。 ·被同期扔进讨伐黑龙的现场。 ·被同期硬塞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 以上,由莫妮卡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主导的豪华三部曲。当然不可能讲给拉娜他们听。 (剩下的……最近就只有,在茶会上被人请喝下了毒的红茶之类的……呜呜……) 说来或许悲伤,比起人们津津乐道的「鬼故事」,各种更令莫妮卡胆战心惊的事件,三天两头就在现实世界上演。 * * * 莫妮卡与尼尔抵达时,菲利克斯与希利尔已经在学生会室里。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不见人影,或许正在忙别的工作。 正当莫妮卡与尼尔上前想向学长们问候,坐在会长席的菲利克斯就说了一句「喔喔,你们来得正好」望向两人。 于菲利克斯身旁待命的希利尔,摆出了稍微有点严肃的表情插嘴: 「殿下,若是关于那件事,我一个人就……」 「出动三名学生会干部前往调查,比较能让同学们安心吧?」 菲利克斯的答覆劝退了希利尔。 两人到底是在谈些什么呀?莫妮卡感到疑问,菲利克斯则是交互看着莫妮卡与尼尔,说道: 「你们可听说过,舞蹈教室的镜子传闻?」 闻言,莫妮卡不禁与尼尔面面相觑,这不正是刚刚讲鬼故事时提过的话题吗? 代替支支吾吾的莫妮卡,尼尔开口回应菲利克斯: 「传闻的内容,是会从舞蹈教室的镜子里听见声响,镜中会映出自己未来的模样,入夜后凝视镜子就会被吸取寿命……大概这些没错吗?」 「没错,就是这些。传闻本身算是年代非常久远了……只不过,最近有同学在镜子附近昏倒,而且还接二连三。」 讲到这里,菲利克斯暂且打住,转头看向希利尔。 希利尔点点头,将视线落向手边的名单。 「表示自己在舞蹈教室身体不舒服的学生,单是这周就有五名。全员描述的,都是自己出现类似贫血的症状。」 「好像有部分学生,把这些状况与镜子的传闻联想在一起,因此相当不安呢。为了让同学们安心,学生会室决定要针对这面镜子展开调查。」 与镜子相关的传闻中,有一则是「入夜后凝视镜子,就会被吸取寿命」。 学生们身体不舒服是在白天,所以并非完全符合传闻,话虽如此,只要出现类似的线索,容易穿凿附会就是人之常情。 就菲利克斯而言,似乎是想在校庆之前摘除令同学们不安的种子。 「只要声明学生会出动了三名干部详加调查,同学们应该就能安心了吧。各位愿意揽下这个重责大任吗?」 面对菲利克斯的提问,希利尔与尼尔异口同声地应道「请放心交给我们」。虽然晚了半拍,莫妮卡也点头回答「好的」。 「谢谢,就有劳各位了。」 菲利克斯将下巴摆在交叠的十指上,带着可掬的笑容,徐徐眯细碧绿色的眼眸。 「据说镜子里栖息着会蛊惑人心的魔物。还请注意不要被镜中的魔物给魅惑了。」 真希望他不要用笑脸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煽动内心恐惧的台词──莫妮卡切实地心想。 * * * 曾几何时雨势增强,隔着玻璃窗不断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 走在莫妮卡与尼尔前方的希利尔,用钥匙打开舞蹈教室大门,点亮室内的烛台。 今天这种坏天气的日子,即使太阳还没下山,教室里也较平时更加昏暗。不过,舞蹈教室在西侧墙面上设有大型的镜子,只要点亮几座烛台,镜面就会反射火光,让室内灯火通明。 「这面就是,传闻中的镜子……」 希利尔双手抱胸朝镜子狠瞪,尼尔随即婉转问起: 「外框或镜面本身其实是魔导具……相信应该不是这么回事吧?」 「嗯,是如假包换的普通镜面与镜框。我有确认过备品清单了,不会错。」 赛莲蒂亚学园的选修课也有魔术课,所以虽然称不上多,但也备有作为教材使用的魔导具。不过,魔导具这类物品基本上都是受到严格管理的。 「这面镜子原本似乎是某位富裕魔术师装在自家宅邸内的。据说是后来魔术师过世,才捐赠到赛莲蒂亚学园来。」 那位魔术师生前是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人物。正因此,遗族才会在魔术师亡故后,将高价的镜子捐赠给赛莲蒂亚学园,希望能博得公爵的关注。 莫妮卡退下数步,仔细观察整面镜子。 大小几乎不下整座墙面的镜子,严格说来并非单一镜面,而是以四枚大镜子组成的。 然后,裱在周围的镜框,施加了抑制光泽的金色装饰。 (既然是魔术师的持有品,或许藏有魔术类型的机关也说不定……) 远离尼尔与希利尔身边,莫妮卡悄悄施展无咏唱魔术。但感测魔术并没有从镜面上探知到什么类似的魔力。 归根究柢,莫妮卡本来就不太擅长运用感测魔术。除非是凝聚到某种程度的强大魔力,否则都感测不出来。 (……有些魔导具,为了不被感测魔术察觉,会故意压抑魔力的释放程度……保险起见,还是偷偷让尼洛确认一下吧。) 如此思考并观察镜框的过程中,莫妮卡忽然惊觉某件事,脸色大变冲到镜框旁。 「这是……!」 「诺顿会计?你发现什么了吗?」 希利尔的问话让莫妮卡点头,伸出手指向镜框。 镜框的纹路非常单纯,在三角形里有个小一号的三角形,在小三角形里又有更小的三角形,就这样无限循环下去。 「艾仕利大人,这个镜框的纹路……」 「这个三角形模样,有什么玄机吗?」 希利尔一脸紧张地问。 再度深深点头,莫妮卡答道: 「这个纹路具备了名为『自我相似性』的性质,是一种几何学构造!」 「……」 面无表情地,希利尔陷入了沉默。之所以面无表情,有绝大部分是出自于傻眼,但陶醉于图形的莫妮卡并没察觉到这点。 「首先,把这个大正三角形各边线的中点彼此连结,在中央画出新的正三角形。如此一来,大正三角形就被分割成了四个正三角形。对所有正三角形都用一样的方式,将三边线中点彼此相连……反覆循环下来,画成的就是这个图形。这个大三角型与中央的小三角形,有着一样的外形对吧?细部与全体呈现为完全同样的形状──这就称为自我相似性。虽然自我相似性在数学上的定义因学者而异,但这个正三角形无庸置疑具备了自我相似性……」 「诺顿会计。」 打断莫妮卡的发言,依旧面无表情的希利尔淡淡问向莫妮卡: 「这个纹路与这次的骚动,存在怎样的因果关系?」 「咦,呃──这个……」 从美丽图形世界返回现实的莫妮卡,飘移着视线搓起指头。 自己只是忍不住陶醉在美丽的图形中,根本就把调查的事忘个一干二净──这种话当然不可能说得出口。 「呃──那个──我会尽可能努力,设法让这个图形与怪异现象的因果关系,能够得到数学性的证明……」 「……请把你的努力投注在别的方向上。」 就在希利尔手按额头,大叹一口长气的同时,尼尔大声唤了起来: 「唔哇──?」 「怎么了!梅伍德总务?」 莫妮卡与希利尔转过头去,只见尼尔双眼睁得老大,凝视着镜子不放。 表情先是因惊讶而僵硬泛青,接着却不知为何转为喜形于色,有如蔷薇绽放般染红。 「刚才……刚才,镜中映出我未来的模样了!」 「你说什么?」 皱起眉头的希利尔,一脸狐疑地瞪向镜子。莫妮卡也一样,开始观察三人在镜中的身影。 映照在镜子里的姿态,毫无任何不协调感。 有些镜子是制作成会映照出比实物更大的倒影,但这面镜子应该不是那类特殊器具。 「那个~……我觉得看起来,好像没有特别的变化……」 「没错,感觉上一如往常。」 听到莫妮卡与希利尔这么说,尼尔才用感慨万千的嗓音回应: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但我变得很高喔!有这么高!」 有这么高──如此描述时,尼尔把自己的手高高举在头上。从那动作看来,大概就是与希利尔差不多的身高吧。 尼尔开心到双眼泛起泪光,用细细回味的口吻接话: 「未来的我,原来是有好好长高的呀……我对未来,又再度怀抱希望了!」 莫妮卡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望向希利尔。希利尔也用同样的表情回望。 明明是为了证明怪异现象根本不存在而来的,却反而为了怪异现象而开心,本末倒置了。 然而,平时总是正经八百的尼尔这会儿感动到几乎喜极而泣,教人怎狠得下心泼他冷水。 几经迷惘之后,莫妮卡委婉地举手发言: 「那个~……其实,我在想……假设怪异现象真的反覆发生,那么在发生时,是不是有什么特定的,条件。」 就这个怪异现象的发生条件而言,最先会被提起的就是时段──不,说得正确点…… 「我猜,是不是跟室内的,明亮程度有关呢。传闻中指出,怪异现象常在入夜后发生,而今天因为天气不好,室内比平时来得昏暗……」 听到莫妮卡这番话,双手抱胸的希利尔「唔呣」一声低语,往室内的烛台环视了一圈。 「或许言之有理。提到与这面镜子有关的事件,室内的明亮程度确实是不容忽视的条件。」 希利尔的低语,令尼尔猛力抬头。 「那──我们要不要试着把房间弄暗?说不定,镜中会再映出一次未来的模样喔……!」 「梅伍德总务,你声音雀跃得太明显了。」 被希利尔用明显傻眼的表情吐槽,尼尔有点难为情地搔起头。 「不、不好意思……可是,副会长和诺顿小姐都不觉得很在意吗?自己未来的模样。」 (自己,未来的……) 若是直到不久之前的莫妮卡,就算镜中映照出自己未来的模样,肯定也毫无任何感想吧。 那阵子,莫妮卡完全不见任何人,成天只与算式及魔术式为伍,并认为自己无论增长多少年岁,都只会这样一成不变地生活。对于未来的自己,丝毫不抱有半点期待。 (可是,现在……如果让我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揪紧制服的胸口,莫妮卡默默低下头,将视线自镜面移开。 「梅伍德总务,你不会害怕吗?」 如此低声反问的人,是希利尔。 也不晓得是不是无意识的,希利尔同样从镜面别开了视线,低头看向脚边。 见尼尔一脸不解,希利尔才摇摇头,转身背向镜子。 「不,没什么。忘了吧……我要熄灯了。」 说着说着,希利尔拉上教室的窗帘,熄掉烛台的灯火。 室内随即昏暗如入夜,只剩下一盏烛台的火光朦胧地摇曳,成为舞蹈教室最后的照明。 窗外的雨声比原先更激烈,已经变成了啪唰啪唰的敲打声。 「怎么样,有照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唔嗯──目前为止,没出现任何变化呢。」 回应希利尔的同时,尼尔反覆靠近与远离镜面,还不时一脸严肃地把手举在头上比划,想来是在确认身高的变化吧。 侧眼眺望着这样的尼尔,莫妮卡也默默观察着镜子。 映照在镜中的,是瘦巴巴的矮小少女。虽然脸色应该已经比待在山间小屋时红润了几分,但在昏暗的室内就连这点也看不出来。 正在与镜中的自己大眼瞪小眼,莫妮卡周围忽然明亮起来。原来是手持烛台的希利尔走到了身边。 「诺顿会计,有察觉到什么异状吗?」 「呃──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咦?」 莫妮卡无意间僵住了。感觉在视野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本想说是不是神经过敏,可仔细一看,镜中的希利尔正绷紧表情。他也注意到了异状。 仔细竖起耳朵,可以在唰啦唰啦的雨声之间,听见微乎其微的脚步声与衣物摩擦声。 侧眼瞄向尼尔。确认尼尔就站在原地,一步也没动。 ……那,现在听见的又是谁的脚步声? 就在莫妮卡与希利尔屏气凝神思索时……镜中两人的身影间,浮现出了某种物体。 在橘红色灯火下浮现的,是修长的黑发与皎白的脸庞。 冷不防地,这张脸扬起嘴角,下一瞬间,莫妮卡与希利尔便异口同声发出了惨叫。 「……一看到别人的脸就惨叫,未免太失礼了。」 「在那种状况下忽然冒出来,有谁不会被你吓到!归根究柢,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克劳蒂亚!」 在开启窗帘、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希利尔满脸通红地怒吼。但,吼声中没有往常的气势。大概是刚才那声惨叫,让他有点尴尬吧。 同样发出了惨叫的莫妮卡心神不宁地垂着头,泪眼汪汪浑身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诺顿会计,你用不着道歉。不管由谁来看,都是克劳蒂亚用恶质手段在妨害公务。」 「……哎呀,什么妨害公务,太令人心寒了吧。我这个未婚妻,要时时刻刻与尼尔同在,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说着说着,克劳蒂亚把手勾到尼尔的手臂上,陶醉地眯细瑠璃色的双眼。 「就只有尼尔一个人,注意到我来了呢……真不简单。相形之下,某两个有眼无珠的人实在是天壤之别……」 的确,就只有尼尔注意到了克劳蒂亚。虽然注意到了,却晚了几秒钟开口,所以才演变成这样。 尼尔尴尬地问向克劳蒂亚: 「那个~克劳蒂亚小姐,是为什么会跑来……」 「……这句话,容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咦?」 面无表情凝视着尼尔的克劳蒂亚,全身上下都散发出阴郁的气场。室内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还以为你跑来舞蹈教室是要练舞,结果竟然拉上窗帘……在这种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男女三人鬼鬼祟祟的……你们到底,是打算做些什么?」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竖起眉尾发怒──希利尔。 「别拿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无中生有!我们是受殿下之命,前来调查怪异现象……」 「……调查怪异现象?是吗……」 将垂在脸颊旁的黑发拨至耳后,克劳蒂亚嘴唇上扬得有如新月。 「想必某两人的惨叫,很快就会令谣言传得愈来愈不可收拾吧……唉~真伤脑筋。」 「你以为是谁害的!」 「……不就是兄长的大嗓门害的吗。唉~我又要耳鸣了。」 克劳蒂亚一副毫不愧疚的态度,用手捂着耳朵侧眼望向镜子。 然后几乎没让嘴唇出现动作,轻声细语咕哝道: 「……〈水镜魔术师〉萨姆斯·哈里逊的镜子……」 这个名字,莫妮卡也曾有耳闻。 虽非七贤人,在上级魔术师中也算是比较知名的人物,据说擅长施展控水的魔术。 「……〈水镜魔术师〉虽然似乎是优秀到足以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的魔术师,财产却被自家人骗光,导致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窝在自家宅邸内足不出户,最后病死了。听说亲戚发现时,他的遗体已经化作枯骨……」 不晓得是不是克劳蒂亚散发的沉重空气导致的,明明只是在淡淡陈述事实,却令人背脊莫名发凉。 莫妮卡、希利尔,以及尼尔三人都沉默无语,这时,克劳蒂亚缓缓举起右手,指向镜子。三人受到影响,也都跟着转头望去。 「……那面镜子,说不定凭依了些不好的东西喔……好比说,对了……死后也没能如愿前往女神的乐园,徘徊于人间至今的〈水镜魔术师〉的魂魄等等……」 听着克劳蒂亚的叙述,莫妮卡咕嘟一声咽下口水。 装在美丽框架中的,巨大的镜子。 不相信任何人,孤身终老的〈水镜魔术师〉,看到自己映照在这面大镜子里的身影时,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呢。 (……奇怪?) 无意间,莫妮卡感到一股微妙的不协调感。 镜框的纹路──规律排列的正三角形,就只有一处没对齐。 就如同在完美的图画中看到一处污渍似的,莫妮卡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时,克劳蒂亚又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 「……话说回来,兄长可有所知?海恩侯爵家的人,代代都有着容易被非人之物看上的体质喔。」 「那种事,都只是迷信吧。」 虽然嘴巴上讲得像是没把这种迷信放在眼里,可嗓音其实隐约僵硬了几分。 这样的希利尔,再度受到克劳蒂亚以邪恶魔女般的笑容提出忠告: 「……可千万要小心一点,别被那些坏东西附身喽。兄,长?」 把这种关心兄长的台词,讲得活像是在诅咒人,这才是克劳蒂亚·艾仕利这位千金大小姐的作风。 说实话,比起镜子的怪异现象,露出邪恶微笑的克劳蒂亚更加恐怖得多,在场全员无一不这么想。 * * * 当晚,黑猫与女仆──尼洛与琳在阁楼间讨论稍早之前,亦即放学后发生的事。 「哎呀~可真够猛的啊,那声惨叫!本大爷明明待在外头,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呢!」 「是的,我也清楚听见了,实在相当响亮。肯定是经历了,难以想像存在这世间的,骇人听闻的体验吧。」 缩紧身子坐在床上的莫妮卡低着头,双手捂面说道: 「呜呜~……被听见了……」 后来,还是没能找出怪异现象的起因,莫妮卡一行人返回了学生会室。 无功而返的三人,在学生会室首先面对的,是菲利克斯笑咪咪的一句话。 『好不得了的叫声呢。』 不用说,没能回应敬爱殿下的期待,垂头丧气的希利尔满脸都是随时想自尽谢罪的表情。 结果,大家的结论是择日再查,不过唯独有一点令莫妮卡非常在意。 「我打算,明天放学后,再调查一次那面镜子。琳小姐,可以请你多留一天吗?……我猜,明天大概就能解决了。」 「好的,没有问题。直到事件解决为止,我会暂时留在这里。」 琳点了点头,身旁逐渐围绕起金色的发光粒子,然后金光收束,化身成黄色的小鸟。 要以人类的姿态待着,阁楼间是稍嫌窄小了点。因此,每次要长期滞留,琳都会像这样化身成小鸟。 尼洛缓缓晃动着尾巴,问向停在床边的黄色小鸟。 「事到如今才问是有点怪啦~不过契约精灵离开主人的身边这么久,不会出事情吗?」 「只是几天的话没有问题。多亏路易斯阁下有对契约石进行相当的强化。」 小鸟答得平淡,尼洛则瞪大了金色的眼睛。 「契约石~?」 看来,尼洛对于人类与精灵结订契约的方式,并不是那么了解。 坐在床上的莫妮卡,把尼洛摆到膝上,同时简单说明起来: 「想让高位精灵与人类缔结契约,必须用到叫作契约石的东西。也就是在一定尺寸以上的宝石里,刻入契约的术式……」 「嗳~莫妮卡。可是那家伙,身上有戴什么宝石吗?」 这么说起来,琳的主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虽然对于服装仪容非常讲究,但却不怎么会在身上戴珠宝类的装饰。想得到的饰品,顶多就单边眼镜与发夹吧。 还在歪着头回想路易斯平时的打扮,琳忽然飞到莫妮卡肩膀上回答: 「与我结约用的契约石,已经加工成戒指了。」 「……呃──路易斯先生他,有在戴戒指吗?」 「没有,但路易斯阁下总是把戒指收在怀里。」 与精灵的契约石也好,魔导具也好,凡是这类对宝石赋予魔术式的物品,都会令宝石变得稍微脆弱些。 慎重的路易斯肯定是为了防止破损,才会把戒指收在怀里吧。 莫妮卡才刚自己想通,琳又加上了补充说明: 「路易斯阁下以前曾在配戴宝石饰品的状态下展开战斗,结果令饰品破损到无法修复的地步。」 「……」 「从那次之后,就习惯把戒指收在怀里的样子。」 莫妮卡很清楚。路易斯的皮手套,是特别注重耐用性的订制品。 「七贤人不是魔术师吗?是用哪种方式战斗才会搞成那样啊?」 尼洛的疑问,让莫妮卡带着暧昧的笑容别开了视线。 * * * 调查镜子的隔天,莫妮卡一到校,脸色大变的古莲立刻冲进教室来。 「莫妮卡!你没事呗──?」 这个对话走向与发展,该不会,该不会……莫妮卡刚开始满脸发青,古莲就用传遍全教室的响亮嗓音开口: 「我听说,昨天舞蹈教室出现了不得了的怪物,袭击副会长与莫妮卡!」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昨天那是,那个~……」 是克劳蒂亚大人──本想这么辩解,到口的话又吞了下去。 总觉得,要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会损及克劳蒂亚与希利尔的名誉。 该怎么说明才好啊……莫妮卡正在内心抱头,在旁边听到对话的拉娜又一脸铁青地望向莫妮卡。 「难道说,是因为我昨天,讲了那种鬼故事……」 「不、不是的!呃──,呃──……」 莫妮卡手足无措的期间,拉娜一副充满罪恶感的表情垂下了头去,至于古莲甚至握紧了拳头,双眼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事已至此,只好去驱魔哩!副会长的血海深仇,就由我来报!」 「古莲,副会长活得好好的!」 慌忙冲进来的尼尔,阻止了随时都像要冲出教室的古莲。 「尼尔你也看见怪物了嘛!」 「不,昨天那是,那个……」 尼尔虽然有点不敢继续讲下去,还是设法卯足了劲安抚古莲。 事情闹大的程度有点超乎想像。 (……本来打算放学后再处理……看起来,现在立刻去回收(··)比较妥当……) 用眼角瞥着一个人热血沸腾的古莲,莫妮卡向拉娜开口: 「那个,我忽然,有一点头痛……我去,医务室一趟,喔。」 「没事吧?我陪你去!」 拉娜望着莫妮卡的表情,看得出来是打心底在担心。或许她觉得,莫妮卡之所以不舒服,是自己害的也说不定。 抱着被罪恶感折磨到隐隐作痛的胃,莫妮卡摇了摇头。 「不、不要紧!那个,我只是有点睡眠不足,而已!……我先走了。」 有如逃命般跑出教室,莫妮卡开始前往舞蹈教室。 * * * 抵达舞蹈教室,莫妮卡打开窗户,确认四下无人才出声。 「尼洛,琳小姐,请你们进到教室来。」 正在附近树上待命的黑猫与黄色小鸟──尼洛与琳从窗口进入教室,莫妮卡随即关上窗户。 「琳小姐,可以请你展开隔音结界,让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事,声音都不会传到外面吗?然后,如果有任何人靠近这间房间,就请你通知我一声。」 「谨遵指示。」 黄色小鸟点头,接着,现场顿时鸦雀无声,连一丝丝微乎其微的风声都听不见。这间舞蹈教室与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了。 确认无虞,莫妮卡站到镜子的前方。 裱在四面镜子外的金色镜框。由具备自我相似性的正三角形排列而成的致密纹路中,唯独左下方有一处没对齐的正三角形。 莫妮卡用手指按下纹路没对齐的位置,虽然不明显,但指尖确实感受到了金属移动的触感。 眼看装饰部分的正三角形滑开,尼洛语带雀跃地唤道: 「这是怎样!简直就像冒险小说里面写的秘密宝藏嘛!」 「嗯,或许真是这么回事……我听说有些大富翁,会偷偷藏些连家人都不知情的财产。」 这面镜子的主人──现已亡故的〈水镜魔术师〉是个被自家人骗走财产,不再相信任何人的人。 既然如此,为了在自己死后,不让财产又被亲戚抢走,会千方百计藏好私房钱,也不足为奇。这个镜框上的机关,就是其中之一吧。 「……有了。」 挪开比掌心更小的三角形装饰,后头便是一处小空间。只有约两个火柴盒大的空间里,放了一只用布巾包裹的物品。莫妮卡取出物品,打开包裹的布巾。 出现在布巾下的,是淡水蓝色的宝石。拿到光线底下确认,可以看见里头刻着魔术式与魔法阵──这不是单纯的宝石。 化身黄色小鸟的琳,停在莫妮卡肩上,望着宝石开口: 「是水系高位精灵的契约石呢。」 「是的,虽然只是猜测……但相信是〈水镜魔术师〉大人的契约精灵。」 当结有契约的人类死去,契约精灵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断绝与契约石的连系,回归自由之身。 另一个则是,保留与契约石的连系,留在契约石里沉睡,等待新的主人到来。 现在,莫妮卡手中的契约石里,寄宿着高位精灵。〈水镜魔术师〉的契约精灵,在失去主人之后没有选择自由,而是决定留在这颗宝石里。不过…… 「这个精灵,似乎非常衰弱呢。」 琳说得没错,沉睡在契约石里的精灵,已经衰弱到连莫妮卡的感测魔术都侦测不到了。 这是因为在契约石中沉睡的精灵,若是没有缔结新契约就无法吸收魔力,会缓慢地不断衰弱下去。 缓缓将魔力灌注到手中的契约石,莫妮卡说道: 「这面镜子有三则传闻。一是会听见声音,二是会映照出未来的模样……最后就是,会吸取寿命。」 正一脸好奇地用前脚把玩镜框装饰的尼洛,放下前脚仰望莫妮卡。 「啊,本大爷懂了。第一则传闻听见的,就是那个精灵的声音吧。」 「嗯,我想,大概是这个精灵在求助。」 被自家人夺走财产,不再相信任何人的〈水镜魔术师〉变得疑神疑鬼,担心哪天就连与精灵结约的契约石都会被人抢走,于是对镜框动手脚,把契约石藏了起来。 结果,〈水镜魔术师〉亡故后,选择留在石中的精灵,因此没能被任何人发现……只好绞尽仅剩的魔力,设法出声求助。 「镜中所映出的未来景象,严格说来也并非未来的模样,大概只是让镜中的景象稍微扭曲罢了。毕竟水系精灵擅长的魔术,就是让人看见幻觉。」 换句话说,尼尔虽然为了自己未来长高的模样深受感动,但那只是他的倒影纵向伸长了而已。 这个精灵就是这样干涉镜子,试图让人类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对于感动落泪、语带呜咽的尼尔而言,实在是过于残酷的真相。 「至于第三则,会吸取寿命的传闻……正确说来并非寿命,应该是魔力被吸走了。这几天,在镜子旁觉得不舒服的人们也包含在内。」 也就是魔力枯竭到濒临极限的精灵,开始针对镜子附近的人类吸取魔力。 魔力急速枯竭的人,会出现类似贫血的症状。 若是平时就惯于运用魔力的魔术师,或许会注意到这是魔力见底的症状。但平凡的学生,大概是把魔力耗尽时的头晕,误以为是贫血了吧。 被莫妮卡注入魔力的契约石,从内部发出了淡淡的光芒。还不时像在眨眼似的,让光芒一闪一闪地忽明忽暗。 ──谢谢你,找到了我。 气若游丝的声音传进了耳里。那一定,是从莫妮卡手中的契约石里传出来的。 莫妮卡把契约石递向停在肩头的琳。 「可以请你向路易斯先生解释前因后果,把这个交给他吗?我想这样就能让他帮忙解放精灵,或安排由米妮瓦负责管理……」 「谨遵指示。」 黄色小鸟轻飘飘地从莫妮卡肩上起飞滑空,并于着地同时变身成女仆。 琳随着飘动的女仆裙摆转身,从莫妮卡手中收下契约石。 「这就容我暂时保管。」 这样子,事件就告一段落了。 短期内,与镜子有关的传闻可能会继续流传,但迟早会淡化吧。 正感到内心松了口气,只扭动脖子转头的琳又望向走廊提醒: 「……有脚步声传来。某个人,正在接近这间房间。」 「唔咦咦?尼洛,琳小姐,快到外面去!」 莫妮卡慌忙开窗,琳与尼洛立刻跳往窗外。然后,就在莫妮卡关窗的同时,舞蹈教室的大门打开了。 「哎唷?早安呀,诺顿小姐。」 熟悉的嗓音令莫妮卡肩头为之一颤,缓缓回过身来。 伫立在教室门口的人,是菲利克斯。 「殿、殿下……早、早安,您毫……」 为什么,菲利克斯会在这种时间跑来舞蹈教室? 莫妮卡忸忸怩怩搓起指头,菲利克斯沉稳地问: 「你是来看自己未来的模样吗?」 「不、不是,呃──……」 也不能老实说自己是来回收精灵契约石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找借口,这时,眼角刚好扫到镜框,就是这个。 「这、这个镜框纹路有着所谓的自我相似性,是相当耐人寻味的纹路,所以我想说~要靠近点再观察一次看看!」 如果端出这个理由的人不是莫妮卡,肯定会遭人白眼,觉得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吧。 但是莫妮卡不但曾对刚认识不久的人大谈黄金比例,又失言提过什么最适合摆上火柴棒的睫毛角度之类的,前科累累。 对莫妮卡的借口应了声沉稳的「这样啊」,菲利克斯恶作剧似地笑道: 「既然你这么中意,不如就把这面镜子连同镜框一起送到学生会室吧。」 「不、不了,这就……」 「说笑的啦。」 还是老样子,这个王子殿下总让人摸不透讲话时有几分是认真的。 菲利克斯伸出戴着手套的指尖,碰触镜面。 一头动人金发,以及有如在水蓝色眼珠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的碧绿色眼眸,有着这般完美容貌的王子殿下,对于映在镜中的自己,究竟作何感想呢。 「……殿下是,来看镜子的吗?」 「我对于映照出未来的传闻,有点好奇嘛。」 实际上,镜中映出的并不是未来的模样,而是被精灵扭曲过的身影罢了。 然而,对于不知情的人们而言,「能够看到未来的自己」似乎是一件充满魅力的事情。 回神过来,莫妮卡发现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殿下,不会觉得,害怕吗?」 昨天在镜子前,希利尔是对尼尔这么说的。 『梅伍德总务,你不会害怕吗?』 希利尔一定是,和莫妮卡有同样的想法吧。 「我觉得,很害怕……一想到,万一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和未来的自己差距太大……」 莫妮卡与希利尔感受到的恐惧,一定是害怕「会对自己失望」吧。 听莫妮卡用笨拙的语调讲完,菲利克斯望着镜子回答: 「如果镜中映照的未来不是自己期望的姿态,只要改变这样的未来就行了。」 回答的嗓音一如往常沉稳,但却十分坚定,洋溢着不动摇的自信。 无论镜中映出了怎样的未来,他一定都会赢下自己想要的结局吧。他是有这个能力的天选之人。与自信不足、总是裹足不前的莫妮卡不一样。 「……殿下实在是,很坚强呢。」 低语的莫妮卡,耳里传进了菲利克斯用完美王子殿下笑容道出的回应。 「因为我是王族啊。」 失去精灵的干涉,毫无扭曲地映照在镜中的,是自信满满的王子殿下,以及连自己都信不过的内向魔女。多么对比的两人。 当结束王子护卫任务,最后站到这个镜子前面时,自己会是怎样的表情呢──莫妮卡茫然地心想。 对于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虽然还没有什么头绪…… (……但如果,能抬头挺胸,完成这项任务就好了。) 明明是被人硬塞,不情愿地承接的任务,但现在却稍微浮现了这种念头。 思索着这些事情时,菲利克斯柔和地眯细了眼睛。 「期望自己成长是件好事喔。这么一提,若按照镜子的预言,梅伍德总务未来似乎会长高呢。」 「…………」 「哎呀?你不相信他的潜力吗?」 想到尼尔昨天感动的泪水,镜子的真相实在太过残酷。 拜托,还请让尼尔未来一定要长高──还在内心如此许愿,忽然有吵闹声从走廊传来。 「来替副会长报仇哩!」 「不准随便把人当死人,古莲·达德利!」 「哇啊啊,副会长,请你冷静一点……!古莲,你也是,不可以在走廊跑步啦──!」 转头望向走廊,菲利克斯愉快地笑了起来。 「呵呵,本校同学们个个都勇气可嘉,真是太好了。」 (哇啊啊啊~我跟拉娜她们说的是要去医务室,这下该怎么辩解好……!) 暗自伤脑筋的同时,莫妮卡再度侧眼望向镜子。 镜中的莫妮卡,果然还是一脸靠不住的模样,但是,从走廊传来的吵闹声,让脸颊不禁稍稍软化了几分。 【反派千金的报复宣言】 「『就这样,巴索罗谬·亚历山大和知名女演员玛德莲同心协力把盗贼团教训一顿,踏上了前往下个小镇的旅途。』」 下回待续──当伊莎贝尔念到这里时,听伊莎贝尔朗读听得入迷的孤儿院孩子们,都异口同声「哇~~」了起来。 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每个月都会找几天,像这样到领地镇上露脸,到孤儿院参与慈善活动。为孩子们朗读故事,也是活动的一环。 朗读时会扮演登场人物的伊莎贝尔,演技深受孩童们好评,大家都期待着伊莎贝尔朗读的日子。 「果然,还是伊莎贝尔大人念得最精采!」 「嗳~嗳~再学一次刚刚的坏王后嘛!」 面对孩子们的可爱撒娇,伊莎贝尔清了清嗓子,在楚楚可怜的脸蛋上摆出坏心眼王妃的邪恶笑容。 然后,把手伸向撒娇的孩子…… 「『哎呀呀~好一只碍眼的小老鼠。这种鼠辈就该……像这样!』……才对呀!」 嘴巴念台词的同时,手指不停朝孩童的肚子搔痒。年幼的孩子笑闹得开心无比。 就这样,和孩子们大致嬉闹一轮之后,伊莎贝尔将带来的书交给了较年长的孩子。 柯贝可伯爵家向来积极赠与教会及孤儿院各类书本。尤其市面上流行的冒险小说格外受到孩童欢迎,也适合当作良好的教材。 听到原本讨厌念书的孩子,为了读懂冒险小说认真习字的消息,伊莎贝尔开心极了。 「等下次过来,我再带这本的续集给大家。在那之前,记得要好好守规矩轮流看喔。绝对不可以吵架!懂了吗?」 原本争先恐后要抢书的孩子们,有点难为情地别开了视线,但还是老实地答了声:「好──」 大家都是好孩子。伊莎贝尔衷心期盼,借由孩子们对故事的兴趣,促使他们接触文字一事,能对孩子们的未来有所助益。 更重要的是,像这样一起接触同样的故事,就等于这些孩子们都成了伊莎贝尔的书友。能和人一起共享自己喜欢的故事,很纯粹地令伊莎贝尔开心。 正在笑咪咪地望着彼此讨论感想的孩子们,收下书本的年长孩子忽然轻轻扯了扯伊莎贝尔的礼服袖子。 「嗳,伊莎贝尔大人……」 少年的表情泛着些微的不安。 这位少年很懂事,总是表现得很有长兄风范。这样的他,会作出扯袖子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可说是十分罕见。 伊莎贝尔蹲下,让少年与自己视线同高,语调温柔地开口: 「怎么了吗?」 「……伊莎贝尔大人,马上就要到很遥远的学校去了,是真的吗?」 听到少年的发言,不知情的孩子们惊讶地唤了起来。 年幼的孩童一个个哭丧着脸,跑来抓住伊莎贝尔不放。 「伊莎贝尔大人,你要到很远的地方吗?」 「不会再来了吗?」 「不要~伊莎贝尔大人,你不要去学校啦~!」 比别人更黏伊莎贝尔的小女孩,哭红了眼在恳求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温柔地抱紧小女孩,摸着头发安抚她。 「没错,我从秋天起,就要开始到赛莲蒂亚学园就学了……不过──」 讲到这里,伊莎贝尔一度打住,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就像要讲不容走漏的悄悄话一般,向孩子们招手。 「这是为了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说着说着,伊莎贝尔朝方才交给少年的书指了指。 英雄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故事。在这集,巴索罗谬得到知名女优玛德莲的协助,成功打退了盗贼。 「我要像玛德莲一样,去帮助某位英雄。」 英雄──此言一出,孩子们的眼神马上就变了。 对于在柯贝可生活的人而言,说起当今最振奋人心的英雄,就只有一位。 击退沃岗黑龙、歼灭翼龙党羽,利迪尔王国引以为傲的七贤人之一。 「难道说,是〈沉默……」 少年还没讲完,伊莎贝尔就用食指抵上嘴巴,眨了眨眼。 「还请各位,务必替我加油喔?」 * * * 「遭人下毒的〈沉默魔女〉大人,现正于医务室疗养中。性命无虞。」 在参加茶会时,莫妮卡被人下了毒。 伊莎贝尔的侍女艾卡莎,正静静地回报与这起骚动有关的一连串报告。 艾卡莎报告的态度平淡,然而话语中,很确实地散发着努力压抑的愤怒。当然了。这种事情,根本没有饶恕的道理。 伊莎贝尔阖眼,在眼皮下回想着柯贝可的人民。 撒娇要自己朗读故事书的孤儿院孩子们──那间孤儿院上方正是翼龙群聚之处,没能来得及逃命的孩童都哭泣着躲在孤儿院里发抖。 为这样的孩童们守住未来的人,正是〈沉默魔女〉。 「艾卡莎,主犯诺伦伯爵千金现在人呢?」 「诺伦伯爵千金卡罗莱·西蒙兹大人目前正于接待室待命。之后,菲利克斯殿下似乎预定直接前往质询。」 「……这样吗?」 阖上的眼皮缓缓睁开。 寄宿于伊莎贝尔眼里的,是骇人地冰冷,凄厉而强烈的愤怒。 「诺伦伯爵千金用来保管毒物的小瓶子呢?」 「已经由学生会回收了的样子。」 「那么,你去找目击者打听,然后准备同样尺寸的瓶子来。尽可能让外型相仿。把日前巴洛克夫人赠送的美容药装进瓶里。不要稀释,就照原本的浓度装。」 巴洛克夫人是社交界的美容达人,她送的美容药总之就是苦,即使稀释过几十倍,通常还是要混在茶水或水果水里才有办法入口。 这样的苦药,伊莎贝尔却要求要原汁原味装瓶,令艾卡莎忍不住投以困惑的视线。 伊莎贝尔收起摊开的扇子,开口宣言: 「我要亲自,展开行动了。」 在〈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所执行的第二王子护卫任务中,伊莎贝尔被赋予的使命,是配合莫妮卡的假身分演戏。 除此之外不需要提供任何协助──这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事前的说明。 相信,这是〈结界魔术师〉的用心良苦,用意在于不想给伊莎贝尔和柯贝可伯爵添麻烦吧。 然而,路易斯·米莱看走眼了。他没认知到──柯贝可伯爵家,想对〈沉默魔女〉报恩的心意是多么强烈。 在这次的潜入任务,构思「莫妮卡是伯爵家的扫把星,负责照料伯爵千金起居」身分大纲的人,是路易斯·米莱。 不过,加上「莫妮卡是柯贝可前伯爵夫人的养女」这项设定的,则是伊莎贝尔的父亲──柯贝可伯爵。 只要将莫妮卡设定为柯贝可伯爵家的养女,莫妮卡就能冠上诺顿姓氏。 如此一来,在紧要关头,柯贝可伯爵家就能够出手干预──现在,出手的时候到了。 伊莎贝尔·诺顿是欺负莫妮卡·诺顿的反派千金。但,同样冠有诺顿姓氏的莫妮卡一旦受到别家人士加害,伊莎贝尔自然没有视若无睹的道理。 ……就是为了获得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父亲才会为莫妮卡加上养女这个设定。 危害莫妮卡的卡罗莱,其父诺伦伯爵捐赠了赛莲蒂亚学园为数还算可观的献金。第二王子顾全诺伦伯爵的颜面,对卡罗莱的行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得向菲利克斯殿下,表明我们柯贝可伯爵家的态度才行。」 表明柯贝可伯爵家的态度──也就是,对于加害冠有诺顿姓氏之人,给予相应的报复。 理解了伊莎贝尔的意图,艾卡莎板起表情鞠躬。 「小瓶子与美容药,这就去准备来。」 「嗯,拜托了。」 伊莎贝尔挺直背脊,扬起下巴抬头挺胸。 就这么在楚楚可怜的脸蛋上,摆出高傲的笑容宣言: 「来,让我用反派千金该有的作风,展开华丽的报复吧!」 【女仆的矜持】 在毒红茶事件过后不久,来收取定期报告的琳向莫妮卡问起: 「与协助者──伊莎贝尔·诺顿小姐的配合还顺利吗?」 「顺、顺利,呃──伊莎贝尔大人总是给我多方帮助。」 说是说配合,实际上却都是单方面受到帮助,这令莫妮卡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搓起指头。 茶会课也好,毒红茶事件之后也好,自己总是受到伊莎贝尔百般关照。 「伊莎贝尔大人,非常非常可靠。真的很厉害。」 「是这样吗。那么,就不枉费当时开口拜托他们协助了。」 「然后就是呢,艾卡莎小姐……呃──就是伊莎贝尔大人的随身侍女,她也非常非常可靠。不但教我茶该怎么冲,上次还在我倒下时看护照顾我……」 会让讨厌人类的莫妮卡心生「好想要一个这样的姊姊」,艾卡莎就是如此能干可靠的侍女。 尤其是在伊莎贝尔房间疗养的那一整周,不辞辛劳起劲照料莫妮卡起居的人,就是艾卡莎。真的是对她抬不起头来。 莫妮卡罕见地称赞艾卡莎称赞了好一会儿,忽然间,琳那双新叶色的眼眸闪闪发光,开口说道: 「我对于人类的感情,一直感到生疏……但现在,我理解到了一点。」 「……咦?」 「这就是所谓的对抗心吧。」 「对、对抗心……?」 「威胁我能干女仆宝座的强敌登场,拜此所赐,我理解到了名为对抗心的感情。」 莫妮卡听得目瞪口呆,琳又面无表情地凑到莫妮卡面前。 有如玩偶般端正的五官,连眼皮也不眨地凝视着莫妮卡。 「〈沉默魔女〉阁下。」 「是、是?」 「我会仔细为您看护照料,还请尽管卧病在床。」 还请尽管卧病在床──被人提出这种要求,还能点头回覆我明白了的人,世间究竟有几个呢?至少莫妮卡办不到。 不停搓着指头,莫妮卡小声应道: 「呃──那个……琳、琳小姐的主人是路易斯先生……要看护的话,是不是看护路易斯先生比较……」 只见琳点头答了声「原来如此」,女仆裙摆随着转身飘逸翻飞,打开窗户,从背影散发着熊熊的谜之使命感。 「容我十万火急踏上归途。」 「啊,好的……」 就这样,为了彰显自己在「看护」领域是多能干的女仆而返家的琳心想── 琳的主人路易斯·米莱虽然是个身形细瘦的男人,却有如铁打般顽强。 就算是在魔力见底的状态下被打落地底,也会凭着一股执念爬回来,就是这么耐打的人物。单是身体稍有不适的程度,难以想像会乖乖接受看护。 所以,琳在深思熟虑之后如此提问: 「要什么时候,路易斯阁下才会差点没命呢?」 「给我到那边跪坐,废女仆。」 【与反派千金共舞】 「伊莎贝尔大人,实在好厉害。」 放学后,在伊莎贝尔房间喝茶的莫妮卡,啜了一口奶茶说道。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伊莎贝尔,不改端着茶杯的优雅姿势,一脸错愕地望向莫妮卡。 这件事,是必须好好用言语说明,才能传达的。莫妮卡将茶杯摆回碟子上,开始回顾今天的课程。 在赛莲蒂亚学园,会定期集合不同学年的班级一起上课。 今天是高中部一年级与二年级一起在礼堂上社交舞课。校庆后的舞会也是以礼堂当作会场。所以上课时的感觉就与正式举行舞会时很相近。 课堂上的人数较平时更多,莫妮卡也格外紧张,在轮到自己之前,都站在墙角驰骋着对数学式的思绪。 莫妮卡对社交舞很棘手。之前补考时,是借着在跳舞时思考算式这个绝招,才好不容易过关。 正想着今天也要故技重施,伴舞的曲子就中断,来到了交换舞伴的时间。其中,伊莎贝尔也在里头。 即使看在缺乏舞技知识的莫妮卡眼里,伊莎贝尔的舞步还是相当出色。 优美的姿势、毫不迟疑的步法、从颈子的角度到指尖的动作,无一不洗练出众。 伊莎贝尔的身形绝对称不上高大,但洋溢着华美,又散发压倒性的存在感。每当她灵活转身,就彷佛大朵的娇艳花儿盛开,美不胜收。 (伊莎贝尔大人,好厉害……!) 深受感动的莫妮卡,陶醉到连要思考数学式都忘了,只顾着用眼神追逐伊莎贝尔的一举一动。 「伊莎贝尔大人的舞步,真的好高明,好厉害……」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说着,伊莎贝尔随即双手按住泛红的雪白脸颊,难为情地甩头。 「竟然能获得姊姊的赞美,太光荣了!今天我确实有格外注重,要跳出反派千金的风格呢。」 「跳、跳出反派千金风格?用舞步……?」 至今仍对于反派千金这个概念一头雾水的莫妮卡,得到的是伊莎贝尔用煞有其事表情点头的回应。 「长了荆棘的黑蔷薇,是象征反派千金的罪恶之花。所以我试着透过舞步,表现出大朵黑蔷薇盛开的美景。」 「呃、呃──……呃──罪恶之花?的部分,我有点不是那么清楚,不过……」 阖上双眼,莫妮卡开始回想伊莎贝尔的舞步。 凛然神气、优雅又楚楚可怜。每每转身时,橙色长卷发与白色制服就形成美丽的对比,令莫妮卡目不转睛。 「伊莎贝尔大人的舞步,非常非常,漂亮。我对,社交舞很棘手,所以就觉得,好厉害~……」 莫妮卡生涩的赞美,听得伊莎贝尔用扇子遮口,腼腆地微笑。那是与年龄相符的可人笑容。 这样的伊莎贝尔,忽然好似惊觉什么地瞪大眼睛,握着扇子的手不停发抖。 「我怎会这么糊涂……这是何等疏忽……」 「咦?咦?」 「明明我要是改跳男方的舞步,就能够在跳舞时帮上姊姊的忙了!」 「不,那个,再、再怎样也不能劳烦你到,那种地步……」 莫妮卡深感担待不起,但伊莎贝尔猛力探出身子,双眼充满干劲与斗志,闪烁着灿烂的光辉。 「再者如果习得男装技能,能够解决的问题就更多了。」 「男装──?」 「今后,我会在精进反派千金舞步的同时,一并练习男性的舞步!」 「反、反派千金!反派千金的就毫勒!」 在莫妮卡死命恳求下,反派男装千金计画遭遇了挫折。 【莫妮卡的炫耀】 那天,菲利克斯刚打开学生会室大门,就看到莫妮卡坐在沙发上,望着摆在掌心的某个物品。 莫妮卡小巧的掌心上摆的,是一把梳子。正想说她怎么一直盯着梳子看,莫妮卡又嘴角轻轻颤抖,唔呼唔呼地笑了起来。 凝视着某种东西,再忽然发笑,笑到旁人困惑──这样的举动,以莫妮卡而言,老实说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这只胆小的小松鼠最喜欢数字,所以跑到数字与数学式的世界去神游,就这么流连忘返,还算是满稀松平常的。 现在一定也是觉得这把梳子的纵横比啦,或者梳齿的数目啦,与莫妮卡深爱的数学式或什么知识碰巧相符吧。 「那把梳子上,被下了哪种数字的魔法呀?」 一向莫妮卡出声,莫妮卡就「地验~?」地怪叫起来。大概,是想喊殿下吧。 莫妮卡吓得缩起身子,梳子也从手中滑落。 菲利克斯弯腰,捡起掉落地面的梳子递给莫妮卡。 「来。」 「非、非常谢谢,殿下的,棒忙。」 语无伦次地道谢后,莫妮卡收下梳子。待仔细确认过梳子没有损伤,才露出松口气的模样。 「不好意思吓到你呀。那是你重要的东西吧。」 「是的……那个,这把梳子,是我跟朋友,一起买的。」 以莫妮卡而言罕见地,好似要炫耀一般地举起梳子。 (这么一提,之前在练舞的时候,她有提过跟朋友买梳子的事嘛。) 莫妮卡举起的梳子,是朴素的木雕梳。在握把上雕有一朵小小的花。 「只要,看到这把梳子,我就会想起,那天跟朋友一起逛街的事……那个,就觉得,很开心。」 菲利克斯不免有点惊讶。 这位少女竟然不是因为想着数学式而微笑,是想起了和朋友一起购物的事情。就像个普通女孩子似的。 「真可爱呢。」 这么一句话,让莫妮卡的表情就如花朵绽放般,露出灿烂笑容。 「是的,这是朋友一起帮我挑的。说这种大小的用起来比较方便啦~还有雕有花纹的比较可爱啦~之类的,她教了我,好多事情。」 看来,她似乎以为被夸奖可爱的是梳子。 用鼻子不停哼~哼~呼气,莫妮卡用得意的表情,大谈帮自己挑梳子的朋友。 「那个,拉娜对流行非常敏感。该去哪家店,也都是拉娜教我的。对了,栗子。烤栗子,我们还一起吃了烤栗子。」 (啊,对喔。) 之所以会这么反常地雀跃,是因为莫妮卡觉得,这把梳子被夸奖,就像是帮自己挑梳子的朋友被夸奖一样。 有别于谈论数学式时流利的口吻,现在的语调有点生硬,也有点结结巴巴的,即使如此,还是由衷开心地在谈论自己的朋友。面对这样的莫妮卡,菲利克斯忍不住微笑低语道: 「我是说你啦。」 「……?殿下说了什么……?」 「没什么。」 ──────────────────────── 第二章 秋日来访,初始的季节(插班入校~校庆前的夜游)② 【古莲·达德利的秘密】 某个晴朗的放学后,看见有个背影鬼鬼祟祟走进男生宿舍旁的森林,菲利克斯停下了脚步。 乱翘的金茶色头发与高大身材──那个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古莲·达德利。 古莲背了一个莫名巨大的背包,警戒着旁人的眼光一步步朝森林深处前去。 菲利克斯踮着脚,无声无息地追在古莲身后。幸好,古莲没有发现菲利克斯。 总算,古莲在森林深处某个较空旷的地方止步,放下了背包。接着在该处装设起纵长的金属块。长度大约与古莲的身高相同吧。就这么用废材组成了一个金属箱。 「那是什么呀?」 菲利克斯一出声,古莲便猛力回过身来,满脸惊愕地瞪大双眼。 「……唔,会长。」 低声咕哝的同时,古莲单手滑进摆在地面的背包中。 「既然已经被看见……就不能这么简单放会长回去哩。」 紧握在古莲手中的,是收在皮革刀鞘内的小刀。 菲利克斯冷静地观望,等待下一个动作。古莲随即又将另只手插进背包,取出某个用树皮包好的物品。 ──是一整块培根肉。 用小刀俐落地开始切肉,古莲将尺寸容易入口的培根切片递向菲利克斯。 「会长!这个,是我自制的培根!请吃吃看呗!」 难道这就是他口中的,不能这么简单放人回去吗。 面对一脸自信递出培根的古莲,菲利克斯不改笑容,开口问道: 「达德利同学,那个金属箱是什么呀?」 「熏制器!我试着用废材组合自制的!」 原来如此,现在递到面前的培根,似乎就是用这个手工熏制器加工制成的。 话又说回来,面对用餐时需要人员试毒的王族,还会怂恿试吃的人,恐怕也只有古莲了吧。 短暂沉默之后,菲利克斯捏起面前的一片培根放进口里。 保险起见先摆在舌尖确认了下,并没有麻痹感,于是就这么咀嚼咽下了。 「怎么样?」 「整体还不错,但香味稍薄了些。」 「啊~果然啊……熏制器的空隙还是开太大了吗……虽然换气孔是必要的,但开太多洞又会让熏制用的烟飘光,调整上好难拿捏哩~」 自言自语似地咕哝着,古莲不停开阖金属箱──手工熏制器的门板。 「所以你躲在这里偷偷熏培根?」 「没错!为了不让从老家带来的肉坏掉,我不停尝试各种加工方法!然后,也有尝试调理方法!」 说着说着,古莲从背包里接连拿出烤网啦锅子的。看来他不只是熏肉,还做了简易炉灶在这里下厨。 总而言之,要是放任他继续在森林里偷偷料理,结果哪天引起火灾就头痛了,菲利克斯于是用沉稳的语调提议: 「我会去和宿舍的厨房讲一声,以后你直接用厨房的器具就行了。他们应该也愿意通融,找个地方让你放熏制器吧。」 「会长……唔,真的好吗?」 「嗯,所以,记得不要继续在森林里偷偷熏肉喽。」 用意姑且是在告诫,不过古莲还是双眼闪闪发光地向菲利克斯表达感谢。 「会长,太感谢你了!为了报答,我下次会做出更好吃的培根,再拿去会长那边的,敬请期待哩!」 「……记得向其他人保密喔?」 「了解哩!」 日后,男生宿舍的料理,总是会提供格外美味的培根与火腿,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软趴趴解读会】 莫妮卡凝视着眼前画在纸上的三个图案,死命让大脑全速回转。 第一个是面孔宛若被压烂的面包,四足步行的某种物体。 第二个是好似长了翅膀的鱼还什么的某种物体。 第三个是生有触角,二足步行的某种物体。 某种物体──之所以只能这样表现,是因为无论哪个图案,整体都呈现一种软趴趴的感觉。总之三个都有画眼睛,所以应该是生物吧。 就在莫妮卡凝视着三只软趴趴生物纯真无邪的眼睛时,双手抱胸瞪着图案的艾利欧特一脸严肃地低语起来: 「太猛了。除了勉强还能分出上下这点之外,完全找不到可以夸奖的地方。」 艾利欧特的低语,让画出这三只软趴趴生物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不服气地回了句「你是什么意思」瞪起艾利欧特。 事情的起头是十分钟前。 莫妮卡、希利尔,以及艾利欧特三人正在确认校庆的企划书。 其他学生会干部──菲利克斯、布莉吉特,还有尼尔都各自为了别的工作离席。为了在其他干部返回前完成确认作业,莫妮卡等人非常认真地在与企划书大眼瞪小眼。 可是,折磨着这样的三人的,是演剧社社长提出的企划书。这份企划书,总之字体就是非常不工整。 三人都挤到企划书前,努力尝试解读。 「这处文字……该不会,是社长的签名吧?」 「不,这是形容词啦。错不了。」 「我开始觉得是数学记号了。」 这不可能──希利尔与艾利欧特异口同声驳回了莫妮卡的主张。 啊呜~朝如此垂头丧气的莫妮卡瞥了瞥,艾利欧特托腮吐起苦水。 「受不了,这啥鬼暗号文啊。跟希利尔画的图有得比。」 「我画的图哪里像暗号了。」 一脸不悦的希利尔,被艾利欧特扬起嘴角回以微笑。 很显然,就只是为了发泄解读企划书的郁闷,故意在挖苦希利尔而已。 艾利欧特刻意装模作样地耸肩,侧眼望向莫妮卡说: 「嗳,你也这么想吧,诺顿小姐?」 「唔耶?咦,呃──呃──……」 莫妮卡非常尊敬希利尔。虽然非常尊敬,但问起是否能因此理解他笔下的图,答案则是否定的。 以前看过的某商会纹章,看起来就只像是有纯真眼神的软趴趴生物而已。 「明明就很普通吧。诺顿会计?」 「敢说那种画功普通,脸皮也太厚了吧。」 「我没在问霍华德书记。诺顿会计,我画的图很普通吧?」 如此提问的希利尔眼神实在太过清澈,毫无一丝阴霾,所以莫妮卡也不小心顺势点头答了声「啊,是」。 没想到艾利欧特就抓准了机会,坏心眼地说道: 「是喔~那你何不就画点东西来看看,确认那边的小松鼠是不是真有办法解读你的画啊,希利尔。」 此言一出,希利尔眉尾立刻直竖,握起羽毛笔喊了声「正合我意」。 就这样,三人扔下企划书不管,展开了软趴趴解读会。 莫妮卡反覆凑近与远离画有软趴趴生物的纸面,尝试能否借此获得什么新发现。当然,结果是徒劳无功。 (第一个是狗?是猫?搞不好是狐狸。第二个整体而言很像鱼,可既然有翅膀,代表其实是鸟吗……但,为什么明明是鸟,却长了牙齿啊。第三个已经……完全,找不出线索……) 莫妮卡朝希利尔偷偷瞥了瞥。 希利尔正带着满是「诺顿会计的话一定会懂吧」这种期待的眼神望着莫妮卡。实在是太过沉重的期待。 (希利尔大人他,相信如果是我一定会答得出来……绝对不可以答错,可是……) 莫妮卡再度与软趴趴展开对峙。 果然,还是挤不出「真是软趴趴啊~」以外的感想。 艾利欧特一脸下棋时准备将死对手的表情看了过来。 「乖乖放弃怎么样,小松鼠?」 「请、请等一等。再让我多观察一会儿,说不定就能从数学观点得到些新的见解……」 「算了吧。真让你给出那种见解,只会让希利尔更得意忘形。」 「我是几时,有曾经得意忘形过了。」 就在希利尔狠瞪艾利欧特时,学生会室的大门打开了。 进入房里的,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哎呀,文件散得挺乱的啊。出了什么问题吗?」 想起该做的工作被搁在一旁,莫妮卡与希利尔慌忙收拾起桌上的文件。 不巧一时手滑,画有软趴趴生物的纸张飘到了地上。 菲利克斯捡起纸张,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艾利欧特随即用调侃的语调问向菲利克斯: 「嗳,殿下看得出这在画什么吗?」 「最上面的,是猫吧。」 最上面──是四足步行的第一只生物。 轻描淡写回答的菲利克斯,令希利尔顿时绽放出灿烂笑容。 「是的,今早,我在后院见到的黑猫实在非常可爱,所以就试着画看看!」 后院的黑猫。 对于黑猫的来路有头绪,莫妮卡脸颊顿时抽搐起来。 (那、那难道是……) 莫妮卡不着声色地飘到菲利克斯身边,观察他手中纸面上画的第一只软趴趴生物。 不管看几次都是软趴趴生物。而且还有张被压烂的面包似的面孔。 可聚精会神细看,倒也不是无法看成一只丑八怪猫咪。 如果这是在画尼洛,无庸置疑会被模特儿怒不可遏地大骂「本大爷比这帅上好几倍吧!」 思索着这些事情时,菲利克斯又把手中的纸张转了九十度。 「第二个图案从这个角度看会比较清楚。是翼龙。」 「是的,说得一点也没错!真不愧是殿下!」 希利尔脸色红润地点头,得意地望向艾利欧特说: 「看吧!看见没!殿下都看懂了!」 「你啊……到头来那图其实让人搞不清上下,这岂不连最后能夸奖的地方都没啦……」 无视于艾利欧特的呻吟,得到菲利克斯挂保证的希利尔,骄傲地抬头挺胸用鼻子哼了两声。得意忘形到几乎让冰之贵公子这个称号痛哭流涕。 莫妮卡悄悄观察起第二只软趴趴生物。 不管看几次,都是长了翅膀的鱼。看不出是翼龙。 (啊,不过,因为是翼龙,所以才长了牙齿呀……) 原来如此──莫妮卡才刚想通,菲利克斯就不知为何低头瞧着莫妮卡笑了起来。 为什么,殿下会朝自己看过来呀?莫妮卡正感觉有点退缩,菲利克斯就把纸举到了莫妮卡的脸旁。 「第三个图案,画的是小松鼠吧?」 「是的,正是如此!」 希利尔笑咪咪地点头,显得非常开心。 莫妮卡凝视起第三只软趴趴生物。 二足步行的某种物体,除此之外难以分析出更多线索,短手短脚的谜样生物。然后明明说是松鼠,却没画上尾巴,耳朵也不尖。就只是头上长了类似触角的物体而已。 不解的莫妮卡,小声问向菲利克斯: 「那个,殿下……小松鼠,是指动物的松鼠,对吧?」 没有回应,就只是一张美丽的动人笑容。 难道说、难道说──莫妮卡嘴唇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个~那个~……小松鼠是……小松鼠是~……」 没等莫妮卡啊呜啊呜呻吟完,菲利克斯笑着眯细了双眼,交互望向希利尔与莫妮卡。 「话说回来,企划书的确认作业有进展了吗?」 啊──莫妮卡与希利尔的声音重叠。 就只有艾利欧特很精明,装出一副自己有认真在工作的表情坐在椅子上,不停过目企划书。天衣无缝。 「毕竟校庆就快到了,工作……要麻烦你们认真点喽?」 菲利克斯的叮咛,令莫妮卡与希利尔都垂头丧气地应了声:「好的……」 结果,第三个软趴趴生物的真相,就这么被埋藏到了黑暗中。 【只是不小心加了油而已】 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一年级的克劳蒂亚,艾仕利刚踏进选修课的教室,里头的同学们立刻兴奋鼓噪了起来。 而这位校园三大美女之一,出身〈识者家系〉的才女,丝毫不把周围的视线当一回事,眼里始终只映照出某人的身影──她的未婚夫尼尔。 被克劳蒂亚直直凝视不放的尼尔,感受着周围有如针刺般的羡慕眼神,露出一脸苦笑向克劳蒂亚开口: 「原来,克劳蒂亚小姐也选了棋艺课呀。」 「……是呀,真巧呢。」 根本不用说,这才不是什么碰巧。之所以选择棋艺课,就是为了和尼尔共度同样的时光。 「这堂课拿到好成绩的人,似乎可以在棋艺大会出场参赛喔。」 「……的确呢。」 「克劳蒂亚小姐的话,参赛一定没问题的。」 就女生而言,克劳蒂亚的棋艺算是颇为精湛。喜爱棋盘游戏的父亲,从小就常常拉着克劳蒂亚一起同乐。 只是,如果问及对下棋是否情有独钟,那只能回答不讨厌也不喜欢。并没有特别的想法。 因此,对这堂棋艺课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认真加油的气概──但…… 「我们一起加油吧!」 听到尼尔这么说,克劳蒂亚不由得微微心动。 好好加油吧──如果尼尔是这么说,大概就只会回应「嗯,加油喔」。 可是,尼尔说的是「一起加油」啊。一起。 能和尼尔一起做些什么事的机会,明明身为未婚妻,却意外地少。 所以,克劳蒂亚才会就这么不小心点了头。 「……好呀。」 就这样,不小心加了油的克劳蒂亚,以优秀的成绩获选为棋艺大会的代表选手。当然,是与尼尔也一起。 成为代表选手的同学,连下课或放学时间都拿来切磋棋艺算是家常便饭。换言之,这就等于增加了与尼尔在一起的时间。 克劳蒂亚踩着一如往常的宁静脚步──并且,带着比往常更轻松的心情,前往约好的教室。 敲门之后,打开教室门扉。里头已经有两位男同学正在下棋。 其中一位是尼尔。另一位是…… 「嗨,午安啊。」 这个国家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为什么,会冒出这个人呢。」 这番发言就算被视为对王族不敬,克劳蒂亚也百口莫辩,但菲利克斯丝毫未显不悦,只是带着柔和的笑容开口。 「那是因为,我也是代表选手呀。」 克劳蒂亚无言地交互望向菲利克斯与尼尔。 棋艺大会采大将、中坚、先锋的小队制分组,选手依序是尼尔、菲利克斯、克劳蒂亚。 菲利克斯从中插入了尼尔与克劳蒂亚之间。这下不管怎么想,身材娇小的尼尔都会被挡在菲利克斯的阴影下。 呆站在教室门口的克劳蒂亚,开始散发阴郁不已的气场。这时,尼尔笑容满面地说道: 「克劳蒂亚小姐,我们三个一起加油吧!」 * * * 看过一年前的棋艺大会棋谱,莫妮卡「噫噫~……」地惨叫。棋谱是克劳蒂亚与他校学生比赛的纪录。 莫妮卡看完的感想是…… 「多、多么心狠手辣……」 就只有这句话。 虽然对克劳蒂亚的对手不太好意思,但双方实力差距太大。结果成了过于一面倒的比赛。 莫妮卡的低语,让回顾棋谱的艾利欧特也不停嗯~嗯~地点头。 「唉~去年的比赛啊……毕竟是那三个人嘛。尤其克劳蒂亚·艾仕利小姐她……」 在含糊其辞的艾利欧特身旁,班哲明摊开双手仰天长啸── 「克劳蒂亚小姐那有如以阴郁气场与无言愤怒静静支配棋盘,侵蚀盘面的走法……啊啊~那正有如为步上毁灭之路的世界所献上的镇魂曲。」 也就是说,即使在棋盘外,貌美千金所释放的阴郁气场似乎也依然支配着会场。 去年比赛时自己不在场真是太好了──莫妮卡暗自松一口气。 【啪荡啪荡织啊织,纺织进行曲】 「莫妮卡·诺顿。没想到,你竟然一直以这种方式欺瞒旁人……我对你太失望了。」 扔下这句话的希利尔,嗓音中充满冰冷的愤怒。 呆站学生会室会长席前,不知所措的莫妮卡肩头为之一颤,紧握裙摆低头不语。 会长席上的菲利克斯,则是托腮望着这样的莫妮卡。表情一如往常沉稳,令人无法判读感情。 相较之下,在菲利克斯身旁待命的希利尔就非常直截了当。 希利尔正竖起纤细的柳眉,一脸怒不可遏的神情。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有如寒冬降临般的冷气。 然后,艾利欧特正坐在会长席附近的沙发上,观望着对话的发展。布莉吉特与尼尔因为有校庆相关的事务得处理,目前正离席。 在沙发上的艾利欧特换脚继续翘二郎腿,接着在脚上十指交叠,故作夸张地大叹口气。 「我也真是吓到喽。没想到诺顿小姐……」 望向呆站原地的莫妮卡,艾利欧特揶揄似的眯细下垂眼说: 「竟然是个大音痴。」 「啊呜~~~~……」 面对低头呻吟的莫妮卡,希利尔用尖锐的嗓音斥责道: 「歌喉不佳也就罢了。我气的是,合唱时你竟然只是装模作样对嘴,欺骗旁人!」 一般的市井学校,传授的是读写文字、算术,历史等知识,而贵族子女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还有音乐这门专业科目得进修。 音乐课除了让学生认识音乐史、鉴赏音乐这些主要内容之外,实技能力也包含在评分项目里头。 说是这么说,只要在合唱时有好好认真唱歌,音乐课其实不太容易会被当掉。 然而,这里就有一个濒临被当边缘的少女。 对于在外人面前说话一事甚感棘手,棘手到创造了无咏唱魔术的天才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试图以无咏唱魔术混过课堂上的合唱,结果被老师抓包,出师未捷。 就这样,伤透脑筋的音乐老师找学生会长菲利克斯商量这件事,莫妮卡于是被传唤到学生会室追究。 面对泪眼汪汪,双唇啊呜啊呜颤抖不停的莫妮卡,希利尔语调低沉地命道: 「诺顿会计,你把课题指定曲唱来听听。」 「……呜、啊……我、我办不,岛……」 「唱来听听。」 被希利尔用不由分说的强硬语调再度吩咐,莫妮卡一边哭哭啼啼,含糊不清地唱起了课题指定曲。 用夹杂呜咽的嗓音,唤出口的片段歌词,让人就连想要将其称之为歌曲,都不免感到迟疑。 艾利欧特与希利尔双双为之讶然。 「远比想像中还惨烈耶……咦,刚那真是在唱歌吗?」 「甚至没能满足歌曲的体裁不是吗……」 莫妮卡正为了两人的评语不停吸鼻子啜泣,直到方才都保持沉默的菲利克斯忽然用夹杂了些许苦笑的沉稳表情说: 「音乐课的评分是由歌唱实技、音乐史,以及音乐鉴赏三者所构成的。就算实技不拿手,只要音乐史的考试认真点准备,并确实提出音乐鉴赏的感想文,首先应该是不至于被当掉,不过……」 讲到这里,菲利克斯望向手边的纸张。 那是莫妮卡几天前提出的音乐鉴赏感想文。 感想栏里头,满满写的都是将鉴赏的曲子改写为数学式时,会写成怎样的式子与相关考察。这是莫妮卡为了填满空栏,以自己的方式奋斗之下的结果。 「『──根据以上考察,就数学的角度而言,这首曲子可说是具备着非常出色的性质』……该如何评断这样的感想,负责评分的一方相信也很头痛吧。」 将部分论文朗读出口的菲利克斯苦笑道。希利尔立刻一脸严肃地接话: 「殿下,不可以太宠她。既然无法理解出题者的意图,把感想文当成论文撰写,得到低评价就是理所当然的。」 希利尔的严厉指正,令莫妮卡「啊呜~」呻吟一声按住了胸口。 合唱根本就没真的唱出声,零分。感想文又文不对题,一样是零分。 挽回学分的机会,就只剩音乐史的笔试了。然而就现在成绩看来,就算笔试考到满分,也是游走在及格边缘而已。 无助抱头的莫妮卡,耳里传进了菲利克斯柔和的嗓音: 「你不是被选为棋艺大会的代表选手了吗?考虑到这点,老师愿意网开一面的样子。说是可以让你重写感想文,鉴赏的曲子你自己挑选没关系。然后就是……音乐史的笔试要好好加油喔。」 「好的……」 棋艺大会也迫在眉睫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呀──莫妮卡消沉地点头。 * * * 「……事情就是这样。」 在学生会室奉命重新提出感想文的莫妮卡,垂头丧气地在盘面上排棋子。 获选为棋艺大会代表选手的莫妮卡,正与同为选手的艾利欧特及班哲明一起进行特训。 把特训前发生的事断断续续描述过后,当时也在场的艾利欧特故意大动作耸肩,坏心眼地笑道: 「我可真没听过,有人音乐课会被当掉的。音乐老师评分标准超级宽,只要有正常把感想文写好,满分基本上跑不掉。」 「正常……」 复诵一次艾利欧特的发言,莫妮卡肩膀垂得更低了。 为了潜入校园执行任务,自己必须好好融入周遭,明明如此,莫妮卡却不清楚何谓旁人口中的「正常」。 可能的话,真希望能把所谓的「正常」化成具体的数据──正在内心如此叹气时,原本闭眼倾听的班哲明忽然猛力睁开了双眼。 「正常!正常!正常!艾利欧特,你那种想法一点都不美!音乐就是要能够撼动感性,既然听众的感性因人而异,内心撼动的瞬间当然也不尽相同!要是所有感想都如出一辙,根本就称不上音乐!」 「……等你看过诺顿小姐的感想文,包你说不出同样的话好吗?大概有一半都是数学式喔?」 艾利欧特的辛辣发言,让莫妮卡「啊呜」呻吟一声搓起指头。 也不晓得有没有把艾利欧特的回应听进去,班哲明把右手当作指挥棒猛挥,我行我素地高谈起自己的见解: 「鉴赏音乐要从认识乐曲开始。先了解那首曲子是寄托了何种心愿谱成的,再进一步接触、解读歌手或奏者的灵魂,这才是最重要的!」 「解、解读灵魂……?」 正经八百地复诵班哲明的见解,莫妮卡开始思考。 解读灵魂──这或许与精神干涉魔术很类似。 但也不能憨直地就这么回问「请问那是怎样的魔术式?」莫妮卡只好慎选用词再发问: 「请、请问该怎么做,才能解读灵魂……」 「就是要去体会歌手,或是奏者的心,产生了怎样的撼动啊!欢喜、愤怒、焦躁、哀愁──人的感情变化,就是心灵撼动的表现!你懂吗,诺顿小姐?」 当然完完全全听不懂。 话虽如此,毕竟是学长特地给自己建议。莫妮卡死命咀嚼话中含意,试图理解个中真谛。 然后,莫妮卡以自己的思维咀嚼后的结果如下: 「心灵的撼动……就是说,是心脏的振动?假设是起因于压力变动所致的心脏振动,只要算出必要的加振力,或许就能当作参考……那个~除了灵魂,肉体也要算在合计质量里吗?」 「只要撼动了灵魂,肉体自然也会为之震荡!倾听音乐时,心脏鼓动随着旋律加速,浑身雀跃不已的感觉,你一定也体验过!对吧?」 「原来如此。所以说,只要把肉体也算进这条算式中的合计质量里,就能够……」 两人看似有在对话,又微妙地像在鸡同鸭讲。 即使如此,莫妮卡与班哲明都已经双双跑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数学与音乐的世界去神游了,多少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面对思考朝错误方向极速飞跃的两人,艾利欧特一脸严肃地插嘴: 「喂──差不多可以开始下棋没──……」 * * * 当晚,莫妮卡在阁楼间瞪着要重新提出的感想文,无助地抱头。 自那之后,虽然针对解读灵魂的方法及心脏的振动千方百计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检证,还是怎样都没个头绪。 总而言之,为了让自己不要闲着没事,还是先试写了振动实验条件的算式,但这样下去,只怕感想栏又会再度被算式所掩埋。 随着「唔~唔~」低吟动笔的同时,为了定期报告前来的金发女仆──琳朝桌上的纸张望了望。 骑在琳肩膀上的黑猫尼洛瞪大金色的双眼,讶异地表示: 「这可真罕见,你竟然会为了计算伤脑筋。」 「原来赛莲蒂亚学园的数学,难度高到就连〈沉默魔女〉阁下都会苦战呀。」 莫妮卡缓缓摇头,纠正尼洛与琳的发言。 「不,那个,这是,音乐的感想文……」 「为啥音乐的感想文,会写满数学式啊。」 早已被人多次指责过的这句话,猛然刺进了莫妮卡的胸口。 莫妮卡整个人趴上桌,哭哭啼啼地应了声「有什么办法~……」 「人家就不晓得,音乐的感想什么的,到底该怎么写嘛……」 大家究竟都是怎么解读灵魂的啊。 趴在桌上思考着这些,尼洛忽然跳上桌,用前脚朝莫妮卡的脑袋拍了拍。 「像这种东西,不是就找自己喜欢的歌写些心得就好吗?莫妮卡,难道你都没有什么喜欢的曲子喔?」 「……没有。」 「好好好,那本大爷就来唱给你听。歌名是《本大爷最强最可爱之歌》。」 尼洛一副龙心大悦的模样,手舞足蹈地喵喵唱起什么本大爷最强、本大爷最可爱。 就这样,当歌曲告一段落,尼洛又像是在邀人夸奖似的挺起胸膛说道: 「怎么样!最强最可爱的本大爷歌喉如何!」 「感想是尼洛好厉害啊~以上。」 对于莫妮卡敷衍的态度,尼洛抖着喉咙发出不满的「呼嘎──!」嘶吼,扯起莫妮卡的头发。 「喂,你这个主人!对使魔的赞美太不到家了吧!」 「好厉害好厉害。」 「就是平常都这副德性,你的语汇力才会这么贫乏啦!」 「对啦,反正我就是语汇力贫乏~……」 一整天下来受尽各方面人士批评,莫妮卡罕见地闹起了别扭。 就这么趴在桌上嘟起嘴唇时,琳一脸不可思议地歪头。 「就我的认识,人类应该是喜爱音乐的生物,看来是我的见解还不够深入。」 「琳小姐……我记得,风系精灵应该喜欢音乐,没错吧?」 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莫妮卡有稍微进修过精灵生态的相关学问。 精灵虽然不像人类需要进食,但收到人类奉献的供品时会很开心。 供品的种类因精灵种族而异,炎系精灵好酒,大地精灵喜欢大地的恩泽,亦即谷物等农作物。至于风系精灵则将音乐视为最高级的供品。 「是的,我虽不具备人类的味觉,但喜欢作为供品的音乐。当然,也抱有对音乐的喜好。」 琳这番发言,让尼洛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尾巴左右晃个不停。 「那~本大爷的歌喉怎么样?就供品而言算哪种等级?满汉全席?」 面对自信满满的尼洛,琳好似陷入沉思似地沉默不语。 然后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开口: 「我听说,人类有所谓『珍馐』的概念。虽然绝非万人共通的美味,却相当令爱好者上瘾之类的。」 「把本大爷的歌声比方成珍馐是吧。那你自己又怎么样。风系精灵的歌喉果然高人一等吗?」 尼洛悻悻地问,不过琳摇了摇头。 「不,精灵的歌曲涵义与人类不同。精灵之歌就人类而言,在形式上与魔术的咏唱比较接近。」 「喔~?也就是说?」 「一旦我在此展现歌喉,便会在这间阁楼间刮起一点小风暴。」 始终趴在桌面上的莫妮卡动手抱头,无力地呻吟「拜托你不要~~~~」 * * * 自从莫妮卡奉命重写音乐感想文,已经过了两天。 直到现在,莫妮卡还是想不到,该怎么解读灵魂,或测定心脏的振动。 提出的期限就在明天了。非得想点办法不可,内心虽然着急,却怎样都想不出什么好方法。 (说到底,就连要找谁帮忙演奏或唱歌,都还没个定案……) 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莫妮卡依旧无助地抱头。 只要拜托拉娜,她一定能帮忙弹钢琴。 可是,对音乐一窍不通的自己,会写出怎样的感想文可想而知。 『拉娜的钢琴弹得真好,好厉害。指头动得那么快,实在太高明了。弹琴的时候还不用看谱,真的好令人佩服。』 这样根本就不是对乐曲的感想,而是对拉娜演奏技术的感想。 就算莫妮卡再怎么没有音乐涵养,也知道这样交不了差。 (呜呜~怎么办,怎么办~~) 为了专心写音乐感想文,已经事先通知了艾利欧特,今天放学后的对局特训要请假。 换句话说,这段放学后的空档,就是把感想文完成的最后机会。 (该去问问尼洛,他听音乐时有些怎样的感觉吗。) 把尼洛的感想原封不动交上去虽然很混,但若只是当作参考……如此说服着自己,莫妮卡走出了校舍。 这个时间,尼洛在日晒良好的后院闲晃的可能性很高。 到后院寻找适合日光浴的地点时,附近的草丛传出了嘎沙嘎沙声。该不会──如此心想的莫妮卡望了过去,只见黑猫尼洛正从草丛里探头。 尼洛左右转头张望,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语调飞快地说: 「喂,莫妮卡。王子一个人在森林里乱晃喔。」 「咦?」 赛莲蒂亚学园附近,有一片小有规模的森林。 这片森林也在校园领地内,实践魔术课与马术课都会用来当作授课场地,学生出入并不是什么问题。 但,难以想像有怎样的事务,会需要由菲利克斯在放学后独自出马解决。 「殿下自己一个人?在森林的哪个区域?」 「已经走到颇深的地方喽。要追上去吗?」 虽感到困惑,莫妮卡还是点了头。 莫妮卡潜入校园执行的极秘任务,就是担任菲利克斯的护卫。 虽不清楚菲利克斯在森林里做什么,但连护卫也不带,自己跑到人烟稀少的地点闲晃,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尼洛扔下一句「往这边」,跑上前带路。莫妮卡踩着笨拙的脚步,啪哒啪哒追了上去。 从后门来到校外,在通往宿舍的途中转弯,便来到了森林的入口。 毕竟会来到这儿授课,道路算是比较有经过整顿。但,尼洛一句「这儿是捷径」,便朝有如兽径的狭窄树林间钻了进去。 猫咪要钻这种路或许是易如反掌吧,可身为人类的莫妮卡单是要避开树枝前进就已经煞费苦心。 「等、等等我~……」 莫妮卡上气不接下气地以哭腔碎念着,同时伸手拨开勾住头发的树枝。 秋日的森林满是枯叶,每向前踏出一步,脚边就传出嘎沙嘎沙的声响。踩到枯叶堆积的地方时,更是整只鞋子陷到脚踝深。 忽然间,莫妮卡整个人猛力一滑。枯叶下的泥泞,让莫妮卡脚底打滑了。 「啊咕呜~!」 整个人眼看就要朝侧面摔跤,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猛力踩踏枯叶的嘎沙嘎沙声接连响起,飞奔而来的某人撑住了莫妮卡的身体。从支撑的触感,可以判断是一位体格结实的男性。 一定是尼洛化身成人形帮了自己一把,安心的莫妮卡喘了口气。 「谢、谢谢你,尼……」 「好惊险啊。」 从头上传来的嗓音不是尼洛的。 进入视野内的并非尼洛的黑色长袍,而是赛莲蒂亚学园的白色制服。 缓缓仰头之后,莫妮卡抽搐着喉咙「噫──」了一声。 「殿,下……」 菲利克斯用微笑代替回应,待把身体倾斜的莫妮卡扶正才开口: 「你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秘密特训唱歌吗?」 支撑着莫妮卡的手明明温柔无比,发问的嗓音中却夹杂着揶揄。 带着游移的视线,颤抖的莫妮卡点了点头。 「是、是的,就是这样。我躲到这里来,是为了,练习唱歌!」 「这样啊。那我可务必想听听你练习的成果呢。」 「咦咕噫──?」 过度的动摇,害莫妮卡从喉咙冒出了奇怪的声音。 这阵有如被掐死的鸡叫声,听得菲利克斯开怀地吃吃发笑。 「好崭新的发音练习啊?」 「呃──呃──……对了。请问殿下,是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听莫妮卡这么问,菲利克斯瞥向了森林深处。 反射性跟着望过去的莫妮卡,发现从林木缝隙间可以看见一栋建筑物。直到方才都只顾着留意脚边,所以没有发现。 (那是什么呀,一栋大宅邸?……似乎跟宿舍,有点像……) 「你听过旧宿舍的传闻吗?」 莫妮卡摇摇头。 看来,从林木间望见的那栋建筑物是旧学生宿舍。 跟宿舍有点像──莫妮卡第一时间的感想,看来也不是完全落空。 「直到数十年前为止,那栋建筑物都是学生宿舍,可是那一带的魔力浓度稍微高了些。长时间待在那种环境下,可能会引发魔力中毒。后来就因此废弃了。」 有些魔术或魔导具,可以把染进土地与建筑物的魔力吸收并释放出来。 但若魔力渗透得过于根深蒂固,有时会无法轻易吸收。旧学生宿舍肯定就是这种状况吧。 「所以原则上,旧学生宿舍是禁止进入的……可是,最近似乎有同学,会趁放学后擅自出入。」 「是为了纠正那个学生,殿下才会跑来?」 「没错。」 菲利克斯点头点得干脆,莫妮卡忐忑不安了起来,继续问道: 「这样的话,与其亲自出马,拜托希利尔大人或霍华德大人,不是比较好吗……」 要是有学生出入禁止进入的场所,最妥当的方式是报告老师。 如果不愿把事情闹大,只想停留在私下警告的程度,派希利尔或艾利欧特前去才比较自然。 实在不觉得,有必要劳驾贵为第二王子的菲利克斯,为了这种事情单独出面。 听了莫妮卡的疑问,菲利克斯苦笑着回答: 「是因为啊,出入的那位同学,似乎……」 * * * 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二年级,总是朝气十足的肉铺小开古莲·达德利来到旧学生宿舍之后,俐落打开了一楼的窗户。 禁止进入的旧学生宿舍门窗当然都上了锁,可唯独有一处窗口留下了破洞。只要从那破口伸手进去,任何人都能解锁开窗。 从窗口爬进旧学生宿舍的古莲,在满是灰尘的走廊不停左右张望。 「喂──小黄──小黄──我带吃的过来哩!」 古莲一拿出炖肉,一只幼犬立刻窜出走廊转角跑了过来。 在可爱的汪汪叫声间,还夹杂了几声细语。 『……人类,来了。这次,也来了。』 「好──等等啊。我马上把肉撕小块。」 如此说道的古莲当场蹲下,摸着幼犬黄绿色(…)的毛皮,开始把肉撕开。 随着古莲用鼻子随性哼出的歌,幼犬也开心地尾巴摇不停。 「这可真惊人。」 从背后传来的嗓音,吓得古莲连歌都不哼了。 回过身去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学生会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以及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 在站姿落落大方的菲利克斯身后,莫妮卡惊讶地唤了声「古莲同学?」 回过神来的古莲,抱起脚边的幼犬,向后退了几步。 古莲的动作让菲利克斯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如果只是躲起来烤肉、熏制培根的话,本来还打算口头提醒就算了……可真没想到,竟然是窝藏了这种不可思议的生物呀。」 (这是……) 莫妮卡仔细凝视被古莲抱起来的幼犬。 那条幼犬虽然有着浅褐色的毛皮,但还参杂了黄绿色的斑点。 若只是这样,还可以想作是被黄绿色的染料泼到,但那条狗的眼睛实在过于异质。那是一对闪烁着宝石般光芒的黄绿色眼眸。 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高位精灵化身成的动物,就像琳那样。但在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驱使下,莫妮卡无咏唱发动了感测魔术。 在使用了感测魔术的莫妮卡眼里,眼前是两道重叠的魔力反应──幼犬的魔力,以及幼犬体内的某种不明魔力。 确认这股反应后,莫妮卡得出一项结论── (那条狗被精灵附身了!) 身为魔力集合体的精灵,虽然极为罕见,但有时会附身在人类或动物身上。 只不过,并不是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能够轻易被附身。魔力的属性、魔力量、体质等等,只有在各式各样的条件都符合的状况下,才可能发生,就是这么罕见的现象。 被精灵附身者,会在精灵魔力的影响下,令身体发生变质,或引起色素异常。据说最糟的状况下,可能引发魔力中毒,甚至致死。 这条幼犬之所以只引发色素异常就了事,相信是因为附身的精灵非常虚弱吧。 只能在高魔力浓度的场所生存的精灵,在现代已经非常少见。 附身在眼前幼犬上的精灵也好,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也好,都是非常稀少的存在。 (这样啊,精灵喜好魔力浓度较高的场所……所以,才会跑到旧学生宿舍来。) 在黄绿色幼犬汪汪叫的期间,一阵微弱的声音传进耳里。是附身在幼犬身上的精灵。 『人类,变多了?』 有如孩童般的稚拙言语。恐怕这个精灵并非琳那样的高位精灵,而是中阶以下,力量偏弱的精灵吧。 「颜色好特殊的小狗呢。是达德利同学养的吗?」 望着古莲怀里的幼犬,菲利克斯问道。 古莲保持警戒,一步步后退的同时回答: 「这阵子我在森林里作肉干,可总是一转眼就不见了。」 「嗯。」 「所以,我躲在一旁监视,结果犯人就是这家伙。」 这家伙──如此答覆的古莲,举起幼犬现了现。 幼犬用纯真无邪的眼神仰望古莲,汪汪叫了一声。叫声中重叠着精灵的声音。 『这个身体,需要,吃东西。』 「你看!你看!这家伙,会讲话哩!」 「嗯,真的耶。」 面对兴奋而喋喋不休的古莲,菲利克斯慢条斯理地答腔。 摸着幼犬的头,古莲一本正经地表示: 「这条狗,真的超级聪明的啦!可就是颜色比较奇怪……我猜,它一定是因为这样被丢掉的!」 怎么说也是个见习魔术师,却只把狗儿讲话的现象用「超级聪明的」一语带过,还把黄绿色的毛皮当作「颜色比较奇怪」而已,这样真的好吗。 (是不是该告诉他,这条狗被精灵附身了……可是,万一被问及我怎么会知道……唔唔唔~) 正在内心抱头苦恼,古莲忽然把幼犬抱向莫妮卡。 「你看你看,莫妮卡!小狗狗,很可爱对呗!」 「咦?啊,是的……」 「莫妮卡你也摸摸看嘛!」 看来,古莲似乎打算博取莫妮卡的同情,把莫妮卡也拉拢进自己的阵营。 古莲与小狗一起摆出很相像的可爱表情,凝视着莫妮卡不放。 虽然毛皮的颜色特殊,幼犬果然还是很惹人怜爱。 如果只是摸个几下……如此心想的莫妮卡正举起右手,忽然感受到某种视线,顿时暂停动作。 只见有只黑猫正从身旁的窗户探头,朝这儿盯来。是尼洛。 那双眯细的金色眼眸,满满都是这样的讯息── ──你要摸那条狗吗。明明都已经有了本大爷这个最强最可爱的使魔。 莫妮卡默默放下了右手。 「莫妮卡,你不摸摸它咩?」 「……先、先不乐。」 总觉得现在要是摸了小狗,尼洛会跟自己冷战好一段时间。 当莫妮卡把视线自幼犬身上别开,菲利克斯已经蹲在古莲的面前,开始观察幼犬。 「你是魔法生物的一种吗?」 『我是,风。风。精灵。』 「风系精灵?所以你化身成了小狗吗?」 『不是,我在,小狗,的,里面。』 「原来如此,是这条狗的体内有风系精灵啊。」 就在古莲提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主张,让莫妮卡不知所措的期间,菲利克斯已经迅速掌握了现况。 将手指按在下巴思索后,菲利克斯说: 「找基础魔术学的玛克雷岗老师商量吧。和精灵有关的问题,或许能请米妮瓦或王立魔法研究院加以介入保护。」 与莫妮卡想到的解决方案不谋而合。 太精彩了。莫妮卡连一句建议都还没说,菲利克斯就解决了一切。 (真不愧是,殿下……!) 抱着幼犬的古莲,带着一头雾水的表情交互望向幼犬与菲利克斯。 「难道说,这家伙不是狗吗?」 「身体是狗没错。不过在狗的体内又住进了风系精灵。再这样下去,狗与精灵或许都会日渐衰弱,尽早送交专门机构处理比较好。」 听了这番话,古莲才露出总算搞清楚状况的表情,低语着「原来如此……」 然而,有一道否定这个解决方案的嗓音响起。发言者正是那个精灵。 『不要。』 幼犬不情愿地左右摇着头。 菲利克斯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可是这样下去,你有可能会消失喔?」 『歌声,听不见,歌,歌声,那首歌。』 「……歌?」 一脸狐疑的菲利克斯,接着开始听古莲解释: 「这家伙,最喜欢听歌啦。我只要唱歌,这家伙就开心得很……可是,我唱的歌不行。」 『我想听,那首歌。每次都,听见的。现在,听不见。』 「好像说,有首歌是这家伙想听的。可是,我完全搞不懂那是哪条歌。」 听起来,这个精灵似乎对于特定某条歌曲有执着。 说起这附近能听见歌声的场所,顶多就只有赛莲蒂亚学园,既然如此,假定那首歌是有人在赛莲蒂亚学园里头唱的,应该并无不妥。 『我想要,再听一次……』 精灵的嗓音虽然虚弱,但在提到歌曲时,都感受得到精灵的卖力。 莫妮卡想起,风系精灵把歌曲视为供品,会为了歌曲感到开心。 对这个精灵而言,那首歌相信带有特别的意义吧。 「会长,莫妮卡,我想要,让这家伙听听那首歌。」 古莲愁眉深锁地恳求。 稍作沉思的菲利克斯凝视幼犬,用平静的嗓音问: 「等你再听过一次那首歌,就愿意乖乖接受保护吗?」 『可以,听见吗?我想听……再听一次就好,那首歌……』 幼犬有如与精灵同调一般,发出哀伤的敖呜叫声。把幼犬抱在怀里的古莲,也满脸伤心的神情。简直就像条消沉的大型犬。 大概,菲利克斯也跟莫妮卡有同样的想法吧。 从地面起身的菲利克斯,轻轻伸展了下身子,答道: 「解决学生面临的问题,也是学生会长的职责。那么,我们就赶快动身吧。」 「那个~请问是要动身,去哪里?」 战战兢兢提问的莫妮卡,得到的回应是菲利克斯的眨眼。 「想解决音乐的问题,当然是找专家最好对吧?」 * * * 赛莲蒂亚学园第一音乐室里,声乐社正在练习校庆上要表演的歌曲。 手执指挥棒挥舞的,是音乐家班哲明·摩尔丁。 莫妮卡与菲利克斯、古莲一起把音乐室的门开出一条细缝窥伺。 「这首歌如何?」 菲利克斯望向古莲小声提问。 罕见地穿好上衣的古莲松开一颗钮扣,藏在衣服里的幼犬立刻探头,竖起尖尖的耳朵抖动不停。 『好漂亮的歌。可是,不一样。不是这首歌。』 「不过声乐社最近练习的曲子,就是这首了说。」 「那个~会不会,是在音乐课上学过的歌?」 莫妮卡小声咕哝,但古莲摇摇头。 「音乐课学过的曲子,我大致上都唱给这家伙听过哩。」 就在古莲这么回答时,一阵喀喀接近的脚步声传进耳里。是注意到莫妮卡一行人的班哲明。 古莲慌忙把幼犬藏回上衣里。 「这可真罕见,欢迎学生会长大驾光临!您是特地来观赏我们声乐社的歌曲吗?快请进。这就帮您准备座位。诺顿小姐和那边那位同学也别见外,请坐!」 班哲明的盛情邀约,被菲利克斯摇头婉拒。 「班哲明·摩尔丁。有事想拜托你这位校园首席音乐家。方便占用一点时间吗?」 音乐家三个字似乎博得了班哲明欢心,只见他抽动着鼻子,点头答道:「好的,当然方便。」 菲利克斯带着一行人,转换地点到音乐室一旁的准备室。 想必,他是判断古莲藏在上衣下的幼犬,尽可能别让太多人看见比较好吧。 待菲利克斯关上准备室的门,古莲便让幼犬自上衣下探头。见到黄绿色毛皮的幼犬,班哲明马上瞪大了眼睛。 「这可真罕见……是精灵附身吗?」 「哎呀,你也知道吗?」 面对一脸意外的菲利克斯,班哲明在点头的同时,还不忘把指头挥舞得如同指挥棒。身为音乐家的他,发言的欲望愈强,手指就动得愈激烈。 「是的,我的祖父从前,似乎也遭遇过类似状况。当时据说是一头狼被风系精灵附身的样子。当祖父献奏一曲之后,那头狼立刻成了祖父音乐的俘虏……」 「原来如此,那事情就好说了。」 抢先开口打断开始滔滔不绝的班哲明,菲利克斯伸手摸了摸从古莲上衣探头的幼犬。 「这个精灵,似乎在寻找某条曲子。说是在校园里听过好几遍,但最近都听不见了,为此甚感伤心。你有什么眉目吗?」 「在这所校园里听过好几遍的歌……唔呣~」 班哲明静静凝视着幼犬黄绿色的双眼。由于看得实在太过入神,幼犬似乎被激起了戒心,缩回古莲的上衣里去。 「哎呀,失礼。看来是我吓怕了狗儿。那么,容我献上一曲赔罪。」 拿起摆在准备室角落的小提琴,班哲明以流利的动作拉起琴弓。听了旋律庄严如赞美歌的这首曲子,菲利克斯低语了声「是《精灵赞歌》呀」。 赞颂精灵的这首曲子,令幼犬再度自上衣下探头。 就连莫妮卡也看得出来,幼犬的耳朵竖得比方才更尖,而且雀跃得浑身颤抖。 「似乎很开心,呢。」 「该不会,在找的正是这首歌呗?」 莫妮卡与古莲说道,但幼犬摇了摇头。 『很漂亮。很开心。可是,不一样。』 「唔呣,也不是《精灵赞歌》吗。那么我再弹几曲,要是有什么反应随时告诉我一声。」 说着说着,班哲明再度拉起琴弓。 班哲明弹的曲子,都是赛莲蒂亚学园音乐课、声乐社合唱或演剧社剧中唱过的曲子。其中也包含社交舞课时使用的歌曲。 不过,无论哪一首好像都不是精灵寻找的目标。幼犬垂着耳朵,伤心地低语:『不一样……』 『我从前,住的,地方。大家,都会,唱。』 「从前住的地方?」 听莫妮卡复诵,菲利克斯也出了声: 「你从前住的地方,指的是那栋旧学生宿舍吗?」 『不一样。比那里,更远更远。好久好久以前,跟很多同伴,一起住的地方。』 从前,四处都是高魔力浓度的土地,据说精灵们也常现身在人类村落。 但,高魔力浓度的土地与日俱减,精灵们被迫离开栖息场所,数量也减少了。 (该不会,这个精灵也是这样……) 莫妮卡忐忑地问向幼犬: 「那个,你以前住的是……怎样的地方,呢?」 『啪荡,啪荡。』 「帕当?」 有这样的地名吗──莫妮卡正歪头思索,精灵又用唱歌似的口吻复诵起同样的词汇。 『铿锵,啪荡。铿锵,啪荡。都跟着,这些声音,一起唱。女孩们,都这样唱。』 女孩们随着铿锵、啪荡的响声一起歌唱的曲子。 简直像猜谜一般,莫妮卡正念念有词,班哲明就停下了拉琴的手,猛力睁开双眼。 「是《纺织机歌》吗!」 「《纺织机歌》?那啥啊?」 听见古莲率直的提问,班哲明把琴弓当成指挥棒挥舞。 「艾宣达尔汀的织女们,在操作纺织机织布时唱的歌啊。作业过于单调会容易厌倦,所以才催生出这条在纺织时可以随口哼的曲子。啊啊~音乐果然能丰沛人的心灵,为乏味的生活增添色彩……」 「就是说,只要找到校园里的织女小姐就行了咩?」 古莲的表情绽放出光采,把幼犬藏回上衣内,从准备室飞奔而出。 然后,用响彻走廊的声音大喊: 「请问──!这里有人是织女小姐吗~~──!」 「古、古莲同学……这样找,再怎样也太勉强……」 莫妮卡还在慌张,双手抱胸沉思的菲利克斯就啪地一声敲了敲手掌。 「啊,我知道了。」 「咦?意思是……殿下已经知道,织女小姐是谁了,吗?」 「嗯。相信我应该没有猜错。话又说回来,真是有点对不起那个精灵啊。」 对不起?莫妮卡歪头感到不解,菲利克斯随即带着略显过意不去的表情解释: 「那个精灵后来之所以听不见这首歌,有部分原因出在我身上嘛。」 * * * 在资料室默默整理资料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原本正伸手准备收拾艾利欧特随手乱放的堆积如山资料,又猛然回神遮住了嘴巴。 像这样处理单调作业时,希利尔偶尔就会无意识地哼歌。 得知那首歌被菲利克斯听见的希利尔大力反省。自己拙劣的歌喉竟然妨碍到敬爱的殿下享受清静,这是多么可耻。 在内心告诫自己要懂得自制,希利尔紧紧阖上嘴唇,再度展开资料的整顿作业。 这时,资料室大门碰地一声打开。学生会干部中,没有任何人会用这么粗鲁的方式开门。 猛力转身想确认是什么状况,映入眼帘的却是罕见地扣好上衣钮扣的古莲·达德利正冲进资料室来。 该夸奖他终于学会扣好钮扣吗,还是为了门开得太粗鲁斥责他呢。还没烦恼出答案,古莲就贴到了希利尔面前。 「副会长!副会长就是织女小姐对咩?」 「……啥?」 皱起眉头的希利尔,手臂忽然被古莲一把揪住。 「有事情必须让副会长帮忙!」 「慢着,这是怎么回事。先给我说明清楚再……」 没等希利尔说完,古莲已经拉着希利尔的手,从资料室夺门而出。 在大型犬古莲·达德利的拖行下,希利尔扯着嗓子唤道: 「慢着!给我站住,古莲·达德利!把事情解释清楚!然后不准在走廊奔跑──!」 「情况紧急啦!」 校内数一数二的两位大嗓门就这么彼此嚷嚷不停,引人注目地跑过走廊。 总算,古莲在东栋四楼的第二音乐室前停下了脚步。 「到哩!」 古莲猛力打开第二音乐室的门。 虽比第一音乐室窄了几分,但带有优雅沙龙气息的第二音乐室里,菲利克斯与莫妮卡正坐在椅子上等着。 然后,设置于房间中央的钢琴前,以音乐家身分远近驰名的班哲明·摩尔丁就坐在演奏椅上。 「殿下,这究竟是……?」 希利尔一脸困惑地发问,菲利克斯回以柔和的笑容。 「希利尔,可以把你在资料室常唱的歌唱来听听吗?」 出乎意料的发言,正让希利尔哑口无言,古莲又松开了上衣的扣子。 汪汪!随着这阵叫声,黄绿色的幼犬从上衣下一头钻了出来。 「这个精灵,想要听听副会长唱的《纺织机歌》!」 「精灵?为什么,会有精灵……?」 「说来话长哩!」 古莲带着幼犬一起逼近到希利尔面前。 幼犬汪汪的叫声里,夹杂了一句句虚弱的声音。 『好想听,好想听,想听那首歌……』 狗在说话──不对,是狗体内的某种东西在说话。 目睹此景,希利尔为之愕然,菲利克斯随即从容地插嘴。 「这个精灵,我们打算要拜托玛克雷岗老师托付给合适的设施。不过在那之前,精灵似乎无论如何都想听听你的《纺织机歌》。你愿意达成这个心愿吗?」 听完解释,希利尔咕嘟咽了口口水。 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既然是敬爱的殿下开口要求,自己当然要全力以赴回应。 可是──希利尔低下了头。 (我实在,非常不想唱。) 小时候,希利尔是很喜欢唱歌的。因为只要和母亲一起唱《纺织机歌》,母亲就会少见地夸奖自己「唱得真好」。 但,那只是小时候的回忆。 自从历经变声期,希利尔就不再对自己的声音有自信了。 (合唱毕竟是课业所需,还能说服自己……可要我自己唱歌给谁听,就实在……) 果然还是算了吧──希利尔在内心做出结论,缓缓抬头。 然后,尽可能假装平静答道: 「倘若精灵希冀聆听的只是《纺织机歌》,相信并不限于是我唱的。那个,或许可以改由歌喉更好的人……」 「你不愿意唱吗?」 菲利克斯垂下了眉尾望向希利尔。 希利尔不愿四目交接,游移逃避着菲利克斯的视线。 「我的歌喉,实在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能让人听的程度。」 「明明你都要莫妮卡唱歌来听听了?」 菲利克斯低语。看来,话中指的是发现莫妮卡合唱作弊时,希利尔后续的指示。 希利尔慌忙开口辩解。 「那、那时候的状况不同!总而言之,恕我先行告辞!」 * * * (希利尔大人竟然,拒绝了,殿下的请求。) 眼前的光景,令莫妮卡甚至感受到些许冲击。 作梦都想不到,那个希利尔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拒绝菲利克斯的请求。 莫妮卡双眼还睁得老大,钢琴椅上的班哲明就做出伸懒腰的动作,凑到莫妮卡面前小声说道: 「用不着担心,诺顿小姐。来,你看。」 班哲明朝希利尔望了过去。 正打算离开房间的希利尔,被某个人留了下来。是抱着幼犬的古莲。 「副会长!你听我说嘛!」 「详情我已经听过了。我不认为歌手有必要由我担纲。」 「这家伙,真的很喜欢副会长唱的歌,一直找一直找,才好不容易找到啊!」 「……唔……」 小小呻吟的希利尔,视线停在了幼犬身上。 幼犬敖呜的叫声,让希利尔嘴角忍不住蠢动。 「这家伙,听了副会长的歌,还想起从前住的地方,跟从前的同伴……」 「……唔咕……」 「这家伙是真心喜欢副会长的歌!不是什么歌喉更好的人,我就是希望能让这家伙听听副会长的《纺织机歌》!拜托啊!」 古莲的恳求似乎令希利尔甚为纠结。就这么在纠结的过程中反覆瞥向幼犬,唔唔低吟不停。 总算,希利尔露出有如将苦物一饮而尽的表情,小声应道: 「……就只唱这么一次。」 看,我就说吧──班哲明的笑脸上写满了这样的炫耀。 「对于跑来找自己求助的人,他是无法置之不理的。」 班哲明在钢琴前端正坐姿,开始敲响琴键。明明指头滑溜得令人目不暇给,敲出的一道一道音色却都惊人地清晰。 就这样,响声串联成旋律,演奏起复杂的乐曲。 就连听在对音乐生疏的莫妮卡耳里,也能清楚辨认出高低起伏,班哲明的演奏技术就是如此高明。 多么豪华的前奏,装饰音完美地增添了旋律的色彩。前奏告一段落的同时,班哲明精准停下手指,皱起眉头说道: 「奉献给思乡精灵的歌曲──演奏这样的曲子,还试图在伴奏上炫技,如此行径是太不解风情了。」 喃喃自语后,班哲明开始怦咚怦咚轻敲琴键。 有别于方才鬼斧神工的精致演奏,这次是可爱纯朴的响声。 班哲明用督促似的眼神望向希利尔。 希利尔阖上双目开口。 「──今天也同样拾起丝线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希利尔的歌声沉稳而温柔,几乎让人无法想像,他平时那正经八百的语调,以及严厉的怒吼。 古莲怀里的幼犬竖起了耳朵。 「啪荡啪荡织啊织 大海的颜色 把拍打的浪潮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啪荡啪荡织啊织 森林的颜色 把萌芽的新叶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啪荡啪荡织啊织 花朵的颜色 把扑鼻的花瓣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那是不停重复同样的旋律,单调而朴素的歌。正因如此,更能毫无踬碍地溶入聆听者的内心。 莫妮卡忍不住「呼~」地吐了口气。 他所歌唱的大海、森林、花朵,究竟都是些怎样的色彩呢? (虽然我没办法,清楚说明……) 但那一定是既鲜艳,又温柔无比的色泽吧──莫妮卡心想。 「啪荡啪荡织啊织 早晨的颜色 把朝霞的云朵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啪荡啪荡织啊织 黄昏的颜色 把低垂的夕阳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啪荡啪荡织啊织 夜晚的颜色 把饱满的月儿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柔和的嗓音构筑成名为歌曲的丝线,编织出洋溢着各种色彩的美丽世界。 抱在古莲怀里的幼犬跳下地面,抬头仰望希利尔发出汪汪叫声。 这阵叫声,交叠着精灵无声的言语。 室内刮起柔和的风,希利尔的外衣下摆,以及银色的长发都轻轻随风飘逸。 撼动空气的无声言语──这是精灵之歌。 琳说过,精灵之歌在形式上接近人类的咏唱。 幼犬体内的风之精灵,确实正随着希利尔的歌声一起歌唱,刮起微风。 带有微弱魔力的微风,包覆着叶绿色的光点。 这道光就像是与洒落窗口的阳光融合一般,缥缈地消逝无踪。 「啪荡啪荡织啊织 最后的颜色 是你最喜欢的颜色 啪荡啪荡织啊织 等我织完所有的颜色 完成这件衣裳 就马上到你那儿去 完成这件衣裳 就马上去见你」 待希利尔唱完,钢琴也不舍地奏出最后的响音。 莫妮卡确实感受到,这声余韵传遍了音乐室。 希利尔深深一鞠躬,古莲与菲利克斯随即热烈鼓掌。 就好像要把涌现胸口的情感用语言以外的方式表现,莫妮卡拼命拍响双手。 * * * 一如当初的预定,精灵托付给了玛克雷岗教师,并且决定要送往米妮瓦的魔法生物研究室。 听过希利尔唱歌的精灵显得非常合作。 幼犬虽然无法做出人类那样多变的表情,看起来却仍显得莫名满足,古莲也像是安心了许多。 就这样,围绕着精灵与歌曲的小事件,顺利获得了解决。 然后,莫妮卡所怀抱的问题也── 「嗯,写得非常好喔。」 骚动隔天,放学后的学生会室里,菲利克斯坐在会长席过目莫妮卡写的音乐鉴赏感想文。 其他学生会干部都还没抵达,所以莫妮卡决定在感想文缴交之前,先让菲利克斯帮忙看一看。 这时,敲门声响起,希利尔进到了房间。 似乎想起了昨天的事,希利尔莫名有些难为情,不过在看到菲利克斯手上的纸张后,又立刻瞪大了双眼。 「那个……是诺顿会计的音乐功课?」 「没错。跟上次的感想文判若两文喔。」 毫不保留的赞美,令莫妮卡唔呼呼地松了脸颊。 班哲明阐述的音乐鉴赏心得,莫妮卡总算多少领会了些。 「这样老师也能放心给出及格分了吧。看来贵人的建议,真是对你助益良多呢。」 听到菲利克斯这番话,莫妮卡罕见地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答道: 「是的,我解读到希利尔大人的灵魂了!」 「我是被你做了什么啊……?」 被解读灵魂的男人──希利尔·艾仕利虽然一脸狐疑,但又马上抽搐起脸颊,好似察觉了什么。 「慢着,诺顿会计,难道说,你那感想文……」 莫妮卡跑到菲利克斯身边,拿回感想文之后藏到身后,接着转向大门。 「我、我要去,把感想文交给音乐老师了!」 「慢着!诺顿会计!诺顿会计──!」 啪哒啪哒落荒而逃的莫妮卡背后,希利尔的怒号响彻房间。 今天也依然热闹的赛莲蒂亚学园屋顶上,蜷成一圈的黑猫正龙心大悦地哼着被评为珍馐的歌。 【不要给天才纸笔】 距离棋艺大会只剩两天,赛莲蒂亚学园的代表选手们无论下课或放学后都埋头于对局。 当然,实际动指对弈很重要,但对局后的反省会也同样重要。借着与人讨论交换意见,有时也能领悟到新的棋路。 刚与莫妮卡对局过的艾利欧特皱着眉头,双唇紧闭地瞪向盘面。 「这部分……唔嗯~给我点时间考察。」 这场对局是艾利欧特落败,但考察上有点困难。 直到第十一手为止,艾利欧特都感觉还是自己占上风,可仔细想来,又觉得莫妮卡好像在那之前就已经下了布局。 艾利欧特在手边的纸上写下棋子的动向,整理自己的思绪,确认该如何反制莫妮卡这一手攻势。 这期间,对手莫妮卡以及观战的班哲明也都在纸上写东西。肯定跟艾利欧特一样,都各自在厘清思路吧。 侧眼朝纸上瞄了瞄,艾利欧特这才瞪大双眼。 班哲明在纸上忘情挥洒的,竟然是五线谱与音符。 「班哲明,你……唔,你,那是……!」 「看过刚那场对局,新曲子的灵感又降临了。追杀败逃国王的白骑士……观看那段洋溢奔驰感的怒涛攻势时,我耳中确确实实响起了刀剑互击的声响!哼哼、哼哼哼。这肯定会是首名曲啊……忽然好想弹钢琴。我可以去音乐室一趟吗?」 「去你个头啊!」 距离棋艺大会明明就只剩两天了,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傻眼的同时,艾利欧特转而瞥向莫妮卡。 莫妮卡一脸严肃地,瞪着画在纸面上的棋盘线与棋子。 看来,这边这个是有好好在认真回顾棋谱的,才刚这么想…… 「诺顿小姐?为什么,这个盘面上都只有皇后?」 莫妮卡手边的纸上,不知为何在盘面配置了八颗皇后。更夸张的是,下面竟然潦草写了些像是算式的东西。 被搭话的莫妮卡抬起脸来,一反平常卑躬屈膝的态度,滔滔不绝地描述起来: 「是的,我是在检证,如果盘面上摆了八个皇后,而且全都配置在其他棋子吃不掉的位置,能够有几种解法……这个问题,如果进一步调整某一边的格子数目与长宽比,就能够让状况更加复杂──」 「……那关于刚那场对局的,检证呢?」 听艾利欧特用低沉的嗓音这么问,莫妮卡为之一颤,别开了视线。 这只小松鼠,人家这么认真在检证对局时,竟然胆大包天地玩起棋盘益智问题。 艾利欧特的太阳穴忍不住开始抽搐。 「这样喔~~跟我的对局连检证的价值都没有,你是这个意思吧?」 「不是,那个,这个~……我、我只是在检证皇后的走法,结果无意间想到……」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指含糊其辞,班哲明则是望着五线谱,用鼻子哼起刚出炉的新歌。 「……我非──常清楚地明白了,绝对不可以给你们纸笔。检证完毕。给我过来下棋。」 艾利欧特语调低沉地嘶吼,抽起两人面前的纸张,猛力扔进了废纸篓。 【新婚魔术师想尽早回家】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慎重地解除施加在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上的一级封印结界。 浮现在〈纺星之米拉〉周围的魔术式一道又一道地消失,每消失一次,如蛇蝎般纠缠的女性嗓音就变大一分。 『啊啊~我们的邂逅一定是命运的安排,亲爱的……』 出声的是〈纺星之米拉〉。 古代魔导具是具备自我意志的道具,其中〈纺星之米拉〉是个既多情,又对男性抱有强烈执着,到头来甚至会把男性装备者给害死的伤脑筋人格。 有鉴于此,〈纺星之米拉〉代代都由女性负责管理。 『亲爱的,等解除这道封印,我们就远走高飞吧。啊啊~我爱你,我爱你。』 路易斯现在所进行的解除作业,就像是要把丝线般细腻的魔力,穿过针孔大小的孔洞一般,极其纤细缜密。 进行着这种磨耗精神的作业,路易斯操起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回话: 「虽然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但我才刚成婚,只爱妻子一个人。」 『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两人,必须跨越各式各样的障碍对吗。我懂,当然,我非常明白。』 「可以请你不要擅自把人家的妻子说成障碍吗?」 『我爱你,亲爱的。』 很想干脆戴上耳塞,但作业中即使只是一点细微的声音也不能漏听。结界若未按照适切的方式解除,就会传出有如踩在薄冰上的劈叽碎裂声。 幸好,目前尚未传出任何怪声。虽然没传出怪声,但〈纺星之米拉〉死缠烂打的示爱着实令人头痛。 『来~我们一起远走高飞,私奔去吧,亲爱的!』 〈纺星之米拉〉虽然长舌,但轮到这边讲话时,倒是挺愿意安静听人说话的。 所以路易斯干脆自暴自弃起来,卯足了劲一口气单方面说个没完: 「我刚成婚,只爱妻子一个人。妻子是我学生时代的同年级学友,脑袋聪明伶俐,偶尔有着毫不留情的一面,但就连那种地方都让我好喜欢。没错,对了对了,我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喽。百分之百会是个跟她妈妈如出一辙的可爱女孩。我连名字都想好了。是参考我尊敬的人,从他名字的发音取经……」 就这样,大约整整一个小时,路易斯都不停晒自己与妻子的恩爱,描述着即将出世的孩子,最后完成了结界的解除作业。 将收纳了〈纺星之米拉〉的箱子递向〈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路易斯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一级结界解除完毕……咳咳。」 「竟然能用晒恩爱对抗那阵匹敌精神攻击的求爱,路易斯你太强了。」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面对如此陶醉低语的梅尔丽,路易斯摆出筋疲力尽的严肃表情。 「我可以回家了吗?可以了对吧?我可是刚成婚喔?」 「别这么急,至少让我招待你一顿晚餐当谢礼嘛。我会准备很多美酒的……对了~反正机会难得,我们顺便找莫妮卡过来嘛~七贤人一起用餐的机会可不是这么常有呀。」 说实话,真想回家。 不过,以〈螺炎〉暗杀第二王子未遂,加上棋艺大会的入侵者骚动,重大事件接二连三的这个时期,确实是确认一下那位同期的状况比较妥当。 以不让〈咏星魔女〉察觉的音量暗自叹气,路易斯在内心自言自语── 啊啊~好想赶快回家。 【就算没有心脏】 在赛莲蒂亚学园女生宿舍的阁楼间,莫妮卡正被女仆打扮的美女──风灵琳姿贝儿菲抱在怀里,用横躺的姿势。 「请问这样感觉如何?〈沉默魔女〉阁下。」 「呃──……如果是搬运人类的方式,我觉得用背的或扛的,会比较合理。」 「非常感谢您率直的宝贵意见。」 就在两人进行这般互动时,阁楼间的窗户开启,外出进行晚间散步的尼洛纵身跳了进来。 仔细用前脚关上窗户后,尼洛望向莫妮卡与琳。 「这是在干嘛?玩新游戏的话,也让本大爷插一脚啊。」 「并不是游戏。这是在──探究人体的神秘。」 「探~究~人~体~的~神~秘~」 用打从心底难以理解的苦闷嗓音复诵,尼洛眯细金色的双眼仰望莫妮卡。 「所以,你是被探究了什么来着?」 「呃──……好像说,这是在研究,与心花怒放有关的反应。」 啥喵鬼玩意儿──尼洛低吟道。老实说,莫妮卡也这么想。 依旧打横抱着莫妮卡的琳,语调平淡地说: 「以前看过的书上写着,一旦被这种名为公主抱的方式搬运,人类就会感到心花怒放。」 在柯拉普东镇,没能对莫妮卡公主抱,琳非常之不甘心。 结果,琳跑来向莫妮卡强烈表示,希望能重新进行检证。 就这样,莫妮卡圆了琳公主抱的愿望,可说起被公主抱有什么感觉,却尽是些「高度意外地高耶~」或「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好可怕喔~」这类让人找不到台阶下的感想。 「呃──所谓心花怒放,说穿了,就是心跳加速的感觉……对吗?」 听了莫妮卡的提问,琳大力点头。 「是的,在我的认知里就是如此。」 「就是说,因为这种姿势搬运起来不稳定,让人不晓得几时会摔下去……结果错把害怕时的心跳加速,误认为心花怒放的感觉,我是这样想的。」 「原来如此,多么耐人寻味的意见。失礼了,可以允许我确认一下脉搏吗?」 「请、请吧。」 维持着公主抱的姿势,琳灵巧地用手指按在莫妮卡手腕上确认脉搏。 「您非常地心跳加速呢。」 「是、是的,我害怕会摔下去,所以心跳加速。」 「这就是,所谓的心花怒放吗?」 「我觉得,可能不是……」 恋爱层面的心花怒放虽然一窍不通,但对于喜欢的东西心动的感觉,莫妮卡还是懂的。 见到美丽的算式或魔术式的时候,内心的那股高扬感,以及胸口的鼓动,显然与害怕摔落的心跳加速截然不同。 「这样吗。真是遗憾。」 琳答得面无表情,让人摸不透是不是真的感到遗憾。 抱歉没能满足你的期待──莫妮卡如此道歉时,尼洛忽然奸笑着插嘴。 「一定是你这身女仆打扮坏事啦。人类的雌性啊,似乎都喜欢白马王子喔。然后,都会对白马王子心花怒放呢。」 明明都不知道看了几遍莫妮卡对王子殿下毫无反应的场面,却还这样胡言乱语。怎么想都只是在故意调侃。 可是,琳却随着一句「原来如此」,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么,这样如何?」 貌美女仆的身影包覆在金色发光粒子中,改变轮廓。 不久,光芒收束,苗条的女仆成了纤细的青年。 身上穿着的,是棋艺大会时看过的那套金碧辉煌服装。还戴了一顶有模有样的王冠。 八成是用来表现白马王子风格的小道具吧。真是无谓地讲究。 「请问这样感觉如何?〈沉默魔女〉阁下。」 端正的五官凑到了莫妮卡面前。 可是,现在的莫妮卡已经顾不得回应不回应了。 「啊吧、啊吧吧……」 若是熟悉的对象,多少被拉近点距离也不会怎样,但莫妮卡还不习惯琳化身男性的姿态。 被尚未看惯的男性抱在怀里,而且距离还这么近。太近了。如此认知的瞬间,莫妮卡的眼前立刻一片空白。 * * * 用手指按在莫妮卡手腕上的琳,感受到从指尖传来的脉搏明确地加速,罕见地眨了平常不怎么眨的眼睛。 「已确认〈沉默魔女〉阁下的脉搏急速上升。果然,王子殿下对于公主抱有强烈的加成效果……哎呀?」 眼见莫妮卡不知几时已经翻白眼口吐白沫,琳有如断头娃娃似地歪头。 就这么沉思一会儿之后,默不作声将歪掉的脑袋弯回原本的角度。 「似乎不省人事了呢。」 「对还是小鬼头的莫妮卡而言,刺激太强了吧。」 原来如此──如此低语的琳,让昏过去的莫妮卡躺到了床上。 随后再度包覆于金色的光芒中,变回女仆姿态。 「心花怒放──果然,是一种非常耐人寻味的现象。」 为了加深对人类的认识,琳时常会读书。 虽然感觉自己有因此更深入理解人类,可实际与人类接触后,事情发展总是不如书本的预期。 「心花怒放所指的,似乎是内心为强烈感情所撼动,导致胸膛激烈鼓动的状态。」 「喔~就是胸口会唐突一紧的那种吧。本大爷看到美味的肉时,也会心花怒放喔。」 「这种场合的强烈情感,按我的解读,基本上都是指有好感的感情。」 「是呀,难吃的饭不会让人心动嘛。」 尼洛将前脚有如人类抱胸般交叉,不停「嗯~嗯~」地点头。 琳为莫妮卡盖上被子,凑近观察睡脸。稚气未脱的脸蛋,看起来似乎在为了什么呻吟。 果然,方才的反应还是与心花怒放不太一样吧──琳这么想。 「我身为精灵,基本上是魔力集合体。身体内并未存在流通的血液,也不具备器官。」 「提到器官,就忽然给人一种有血有肉的感觉啊。」 「即使是没有器官的我,也仅仅有过一次,感到自己心花怒放的感觉。」 那时候的感动,琳至今仍记忆犹新。 感觉头部深处变得一片空白的高扬感。明明是没有半滴血液流动的身体,却彷佛有某种火热的物体流窜全身。 那时候的琳,确实感觉到不存在自己体内的心脏正不断加速鼓动。 琳伸手按在自己胸口。缺乏温度的这只手掌,并没有感受到心脏的鼓动。只是传来一股,与人类相似的柔软肉体触感。 测量脉搏,是将无从识别的感情加以数值化的珍贵分析手段。然而,缺乏血液流动的这副身躯,就连这点也无法如愿。 所以,琳才反覆接触人类加以检证。 检证人类感情的变化。检证雀跃不已的内心所引起的,心花怒放的反应。 「我想要,再接触更多人类的感情。」 「嗳,让你心花怒放的,该不会是那个人格破产的单边眼镜……」 琳重新端正姿势,以一如往常平坦,却坚定不移的口吻断言: 「路易斯阁下与我只是基于利弊得失考量的互助关系。信赖、友爱、敬爱、恋爱等情感一律不存在。」 明明语调平淡,却莫名散发威压感的琳,让尼洛卷起尾巴似地「喔、喔喔~」了几声。 【相亲相爱一人一半】 「姊姊,我帮你带柯拉普东庆典的土产回来了!」 首度夜游的隔天,莫妮卡被招待到伊莎贝尔的房里。 桌上准备的茶具一如往常,但没看到摆茶点的点心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摆满糕点的大盘子。 那是表面雕有精致造型的圆形糕点。这些糕点的外型莫妮卡有印象。 「啊,那是……」 昨天,菲利克斯在摊位请自己吃的糕点。 莫妮卡瞪大了眼睛,伊莎贝尔则笑容满面地就坐,开口解说: 「这是鸣钟祭的传统点心。还流传了一种说法是,只要两人把这种糕点对半平分,就能永远相亲相爱喔!」 这么一提,依稀记得伊莎贝尔在庆典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殿下才会跟我一人一半呀。) 那时候并没注意到这种糕点就是伊莎贝尔提过的传统点心,但他确实是真心把莫妮卡当作可以一起夜游的朋友看待。 正在为两人倒茶的侍女艾卡莎说道: 「能顺利买到新的真是太好了呢,大小姐。」 「哼哼~多亏艾卡莎有帮忙找店嘛。」 买到新的──代表原本买的出了什么问题吗? 莫妮卡还在歪头不解,将围裙裙摆两端提起的艾卡莎已经继续接话: 「我这就去拿切糕点用的刀子。」 「不用了,虽然有点没家教……但让我稍微体验一下庆典的气氛吧。」 「谨遵吩咐。」 艾卡莎露出微笑,放弃取刀的念头。 用手直接把糕点掰成两半,就算只是这么一件小事,对于赛莲蒂亚学园的千金小姐而言,也是一种能够体会到庆典滋味的特别举动。 正努力想将糕点好好掰成两半的伊莎贝尔,那侧脸充满兴奋与雀跃,像极了正瞒着大人,偷偷玩坏孩子在玩的游戏一般。 「嘿~」 随着一记轻声吆喝,伊莎贝尔成功掰开了糕点。 只是,糕点并没有直直地从中央断开,左右两块大小存在着相当大的落差。 「呜呜……昨天明明就很成功……」 垂头丧气的伊莎贝尔,将比较大的那块递向了莫妮卡。 接下糕点的莫妮卡虽感踌躇,还是将手上的糕点再度掰成两块。 然后,仰头望向一脸不解的艾卡莎。 「那个,呃……艾卡莎小姐也……一起……」 听到莫妮卡支支吾吾地这么低语,伊莎贝尔与艾卡莎都瞪大了眼睛。 「哎呀~还请两位用不着顾虑我,尽管享用就……」 「艾卡莎。」 伊莎贝尔伸手拉了拉正在婉拒的艾卡莎的围裙裙摆。 那个举动略显幼稚,很不像总是表现成熟的伊莎贝尔。 「和我们,一起吃吧?」 艾卡莎先是眨了眨眼,再被大小姐撒娇的可爱模样逗得眼角下垂,随着一句「那就不客气了」便收下糕点。 【会计的职责】 遭到赛莲蒂亚学园放逐的维克托·松礼前教师,在担任学生会顾问的五年间,于会计纪录造假舞弊,私吞了大量预算。 这样的他,唯独有一年没能顺利中饱私囊。 那是莫妮卡·诺顿插班入校的两年前,由当时还是高中部一年级的希利尔·艾仕利担任学生会会计的年度。 希利尔是海恩侯爵养子,于国中部二年级时插班入校的学生。 刚入校那阵子,碍于养子身分遭到旁人疏远,但受到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赏识后展现才华,现在无人再问他出身自上级贵族或下级贵族,深受众人爱戴。 个性正经又勤勉,希利尔的这份认真,令松礼伤透了脑筋。 希利尔只要一有空闲,就顾着重审过去的纪录。 找遍历代会计,都没有这种工作狂。 大多同学都不想找麻烦,只专注在自己担任会计的期间不要出问题就好,没人会重新确认自己任期之前的纪录。 现金也大多全权交由松礼管理,想侵占公款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这个希利尔,竟然还说什么每个月都该确认一次帐簿与现金的数字有没有出入。 都怪他,害松礼急急忙忙把原本要吞掉的钱收回学生会预算内,只求当下别穿帮,每每希利尔要求想确认过去的纪录,也都得回答「那部分,我都确认过了」,再把被看到也没问题的帐簿交给他。简直麻烦透顶。 为了妨碍希利尔重审记录的作业,有时还故意把大量的工作推到他头上。 老实的希利尔误以为自己是深受松礼期待,所以很好操弄,但每次要这样打马虎眼真的烦都烦死了。 所以,希利尔担任会计的一年间,松礼都没能中饱私囊,直到隔年,奥隆·欧普莱恩接任会计,才大大松一口气。 就这样,为了补回希利尔那年没能捞到的油水,松礼让奥隆成为共犯,岂料到头来还是东窗事发。 * * * 放学后,最先来到学生会室的莫妮卡,发现隔壁的资料室里堆了几箱木箱。 木箱里装的,是满满的文件资料。 (……是什么资料呀?) 本以为是跟即将举行的校庆有关的资料,结果猜错了。 塞满木箱的文件,全都是与学生会会计纪录有关的资料。 学生会顾问维克托·松礼教师于过去五年间,一直侵占学生会的预算,充当自己研究魔术的经费。 此事的曝光,导致松礼教师遭到革职,外部机构也为了调查,将过往会计纪录全数从资料室调出。 看来应该是调查结束,资料被送了回来。 (那时候的……) 话又说回来,资料的量也真可观。 松礼虽然是在五年前就任学生会顾问的,但机构似乎为了万全,直接追溯了十年份的资料。 这下光是要摆回架上就得费好一番工夫了。 嘿~咻──就在莫妮卡如此低语,抱起一叠资料的同时,资料室的门被人打开了。 「诺顿会计?那份资料是……」 伫立在入口的,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莫妮卡把抱在胸前的资料抬得高一些,让希利尔看得清楚些。 「呃──是过往的会计纪录……看起来是都送回来了,所以我打算收回架上……」 听到这番话,希利尔的神情稍稍蒙上了些许阴霾。 低头望向大量的资料,希利尔以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说: 「这些资料我会负责收拾。诺顿会计你回去处理例行业务吧。」 「可、可是,有这么,庞大的量……」 这么庞大的量,如果两人不分工合作,只怕得花上相当可观的时间。 可是,希利尔还是僵硬着脸摇头。 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啊?莫妮卡不知所措了起来,希利尔这才语带苦涩地开口: 「从前,在重审这些会计纪录时,你是这么说的吧──管理松散得吓人。」 「唔咦!呃,呃──……」 尚未成为学生会干部前,自己曾受菲利克斯之托重审会计纪录,当时,莫妮卡是当着学生会全体干部的面这么说的── ──明明管理的金额大到吓人,管理却也松散得吓人,我真的吓坏了。 紧接着就遭到希利尔愤慨地怒吼,这些如今都成了怀念的回忆。 「在奥隆·欧普莱恩之前担任会计的,就是我。」 「……啊……」 莫妮卡顿时脸色发青。 这么一提,感觉菲利克斯好像是提过类似的事情。之所以选择希利尔负责指导接任会计的莫妮卡,是因为希利尔有过会计经验云云。 这么想来,莫妮卡指责管理松散的发言,当然会激怒希利尔。 「非、非常,对不起。我……」 「你的指责是对的。」 希利尔僵硬的嗓音,打断了莫妮卡狼狈的发言。 浮现在希利尔脸上的,并不是对口无遮拦的莫妮卡产生的愤怒。 是因为深感自己不中用而涌现的苦涩。 「管理确实是松散透了。正因如此,我才没能注意到松礼老师的舞弊。」 「咦,啊……呃──……」 「那时候还对你大吼大叫,实在非常抱歉。」 平时明明就那样地高傲,可希利尔只要一认定自己有错,总会意外地老实认错。 在困惑的莫妮卡面前,希利尔紧握双拳,用灰暗的眼神瞪着塞满资料的箱子不放。 「要是我,能管理得更扎实……能对松礼老师直言不讳,或许就能更早阻止他继续舞弊下去。」 虽然希利尔如此自责,但要看穿松礼的舞弊其实并非易事。 再怎么说,那可是实际管理着现金,还能对学生发号施令的教师在舞弊。只要利用教师的立场,想怎么打马虎眼都不是难事。 即使如此,希利尔还是用告诫自己的语调接话。 「所以说,这些资料我会负起责任好好收拾的。」 「那、那个……!」 莫妮卡反射性出了声。 该说出口的话,还全都挤在脑袋里无暇整理,但莫妮卡还是觉得自己非开口不可。 「我也要,一起收拾。因为,现在当会计的人,是我……」 希利尔正打算履行曾为会计者的职务。 既然如此,身为现任会计,自己当然也必须好好履行职务,莫妮卡这么想。 「身为会计,我想负起责任,好好,工作。」 听见莫妮卡稚拙的发言,希利尔先是瞪大眼睛,不久,总算又垂下眉尾苦笑。 深感自己不争气、不像话,因而饱受内心煎熬,却又忍不住为了学妹的成长欢喜……希利尔脸上的,就是这种复杂无比的表情。 这时候,一道嗓音从入口传来。 「那么,就容我也来帮忙吧。」 望向入口的莫妮卡,忍不住支支吾吾地喃喃自语「殿、殿……」紧接着,希利尔就像要帮莫妮卡接话似地呐喊: 「殿下──?」 菲利克斯正用一如往常的沉稳笑容,抱起一叠被塞在木箱里的资料。 「是松礼老师滥用教师的立场,欺骗了你。没能及时察觉这点的我,当然也是同罪喽?那么,我就有义务参与这场善后行动。」 敬爱的殿下说出这番话,希利尔当场一脸惨白地摇头。 「岂能为了这点小事劳烦殿下……」 「三人分工合作,才会更早完工。你不这么想吗?」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抛了记媚眼。 这是为了不让希利尔继续被自责的念头给压垮──察觉到这番用心良苦的莫妮卡,用鼻子猛喷气,大力点头应道: 「是的,三人合力的话,很快就能完工了!」 「等善后结束,我想喝点甜的饮料呢。希利尔,等等可以帮我准备一杯巧克力吗?」 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菲利克斯望向希利尔。 希利尔深蓝色的眼睛重新找回了光芒。殿下的心愿,就是能鼓舞希利尔的魔法话语。 「是,谨遵指示,殿下!」 大声回应的希利尔,已经一如往常抬头挺胸了。 【莫妮卡·诺顿与温度计】 那是在赛莲蒂亚学园校庆举行不久前发生的事。 担任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长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在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陪同下打开学生会室的大门后,见到的是被水银温度计所支配的学生会室。 「……嗯?」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转头环顾四周。 入口、房屋正中央、位于最深处的菲利克斯座位,甚至就连墙角与地板附近,都被摆满了温度计。 温度计这种东西,莫说一般家庭,就连在贵族宅邸内都不是那么容易见到。恐怕,是某人把实验室内的温度计拿到这儿来了吧。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希利尔如此嘶吼时,与学生会室邻接的资料室大门被人打开,双手抱着温度计的莫妮卡,就这么从门后冒了出来。 「啊,殿、殿下……希利尔大人……两位午安……」 希利尔以锐利的眼神瞪向鞠躬问候的莫妮卡,努力克制着音量问道: 「诺顿会计,这些温度计是你搞的鬼吗?」 「咦?是的……啊,摆在椅子上,会妨碍两位就坐呢……对不起,我马上移开。」 莫妮卡慢吞吞地跑向菲利克斯的座位,确认温度计的数字后,将椅子上的温度计移至桌面,向菲利克斯说了声「请坐!」 不过菲利克斯没有就坐,而是笑咪咪地问起莫妮卡: 「这些温度计,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调查,室温的!」 听过莫妮卡的回答,原本一脸严峻的希利尔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是为了让殿下可以在舒适的室温下办公的调查吗?」 哪里冒出来的原来如此啊──心里虽然这么想,菲利克斯还是默默保持笑容。 希利尔非常忠心耿耿,只是个性太过正经八百,不时就会因此得出偏离常轨的结论。 这样的脱轨结论,马上遭到了莫妮卡猛摇头否定。 「没有,不是这么回事……」 把抱着的温度计摆上桌,莫妮卡拿起搁置在桌角的纸堆,举在菲利克斯与希利尔面前。 纸上记录着各处房间的室温。不只学生会室,还有阁楼间、教室,走廊等等。 「是明天,课堂上要烤饼干,好在慈善义卖时拿去摆摊。」 「……嗯?」 想不透测量温度与烤饼干之间的关联性,菲利克斯歪头不解。 在赛莲蒂亚学园,校庆时会举办慈善义卖。市场上大多贩售女同学们自制的刺绣精品或烘焙点心,收入则捐赠给孤儿院。 话虽如此,毕竟还是贵族出身的千金大小姐,烤饼干并不是从头到尾全程操刀。 在菲利克斯的印象中,同学负责的主要是造型、修饰等简单的作业,其余大半流程都是交给教师或仆役处理。 只见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继续开口说明: 「所以说,那个,我预习了一下饼干的制作方法……结果发现,制作前有个步骤是,要先把奶油解冻到室温的程度。我以前,烤饼干的时候,根本没留意过这点……」 该不会──菲利克斯心想。就是那个该不会。 起初生涩结巴的莫妮卡,随着说明推进,语调开始愈来愈流利,口速也不断飙升。 「可是我觉得,室温应该会因季节与场所而存在巨大差异。归根究柢,虽然只笼统地说室温,但房间里诸如入口、中央、墙边、地面或天花板,温度都各自不同……所以我就想,现在要量测所有季节的温度已经来不及了,那至少把时段分作上午、中午与放学后,趁今天把赛莲蒂亚学园全体的平均室温测出来,好用来当作决定奶油温度时的指标……」 于是,莫妮卡为了调查全体校园的室温,跑去实验室借来大量的温度计。 这只内向又胆小的小松鼠,当冒出想要探究透澈的疑问时,常会发挥莫名强大的行动力。现在就是最好的例子。 「……换句话说,你是为了烤饼干,而在测量室温吗?」 「是的!」 点头的莫妮卡显得活力四射。 恐怕是,进行测量室温这种与数字有关的作业时,不知不觉变得乐在其中了吧。这只小松鼠,就是这么偏爱着数字。 菲利克斯无言地望向希利尔。 希利尔正用手指抚着眉间,一脸强忍头痛的神情。 「诺顿会计。把奶油从储藏库拿出来,摆在桌上静置一会儿。所谓的『解冻到室温的程度』是指这样的动作。」 「咦……?」 「这个季节……如果是天气不错的日子,静置一小时就很够了吧。」 「咦?」 在被海恩侯爵收养之前,都在市井家庭成长的希利尔,相信从小就看着母亲是怎么烤饼干的吧。 听了希利尔这番说明,莫妮卡瞪大圆滚滚的眼珠,表情就像是目睹了出乎意料的实验结果。 「那个,那个,把奶油解冻到室温的程度……意思不是要让奶油,精准维持在,与平均室温同样的温度,吗?」 「这样奶油岂不会融化吗?」 「……?所以,不可以让奶油融化吗?」 在室温下解冻软化的奶油,与融化成液状的奶油,两者区别其实还挺大的。 转身面向菲利克斯,希利尔一脸严肃地禀告: 「殿下,为了让慈善义卖成功,请容我去向教师进谏,确保在调理时随时有人盯着莫妮卡·诺顿。」 「嗯,拜托了。」 交互望向快步离开学生会室的希利尔,以及被留下的菲利克斯,莫妮卡不知所措地胡乱摆动手臂。 「咦,那个,呃──……」 挥手轻拍狼狈不堪的莫妮卡肩膀,菲利克斯笑容满面地说: 「来,赶快把那些温度计收一收,记得拿去还给实验室喔?」 就这样,一如希利尔的建议,负责管理烘焙的教师从头到尾紧盯着莫妮卡,饼干因此平安无事地出炉。 有着美味可口色泽的饼干,成功罗列在慈善义卖的摊位上。 日后,那位教师表示: 「当学生问我『烤饼干,不必找魔术师来协助吗?』的时候,我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拉娜的信】 拉娜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指导莫妮卡该怎么穿束腰的时候。 莫妮卡的背上有伤痕。 最严重的部位是肩膀附近。说得精确一点,是肩膀与肩胛骨之间。而且除此之外,整个背部还有好几道挛缩的疤痕。 (这是什么啊……) 在紧要关头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叫声,拉娜低下头去,以免惊愕的神情曝光。 幸好,莫妮卡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紧扣身体的束腰上,没察觉拉娜表情的变化。 「呜呜……束腰这种东西,真的好紧好难过……拉娜,你平常都穿着这个吗?」 「也有轻便一点,没束得那么扎实的款式。你等等我。」 准备别件束腰的同时,拉娜努力按捺下内心的动摇。 莫妮卡背上每道伤痕都时日已久,不是最近留下的。 到底是什么人,在怎样的原委下伤害莫妮卡,拉娜并不清楚。如果向莫妮卡问起这些,会得到答案吗?……不。她一定,只会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吧。 (怎么可以,对女孩子做这种事情啦。) 拉娜喜欢时尚与装扮。所以,这种存在于裸露处的伤痕,让拉娜更加敏感。 以拉娜的立场,无法对这些陈年旧伤说三道四。无论自己怎么追问,一定都只会害莫妮卡困扰而已。 (不过,往后要是有谁,胆敢再让她多出新的伤痕……) 到时候,才不会有任何迟疑。 绝对要大声怒吼是谁干了这么过分的事,狠狠赏对方几巴掌。 就在校庆即将到来的某天夜里,拉娜在自己房间里撰写要给父亲的信。 信件内容是关于预定要借给莫妮卡的礼服。 拉娜已经和莫妮卡约好,要借她礼服好穿去参加校庆当晚的舞会。 虽然是可以把礼服原封不动借她,但反正机会难得,希望能够让莫妮卡惊喜地喊一声「好漂亮!」 所以,拉娜打算要对礼服来点小加工。 (裸露到上臂还勉强没问题,但务必确保不让伤痕累累的背部袒露在外……裙子之类的,可以再更有分量一点也没关系吧。) 礼服本身不在手边,没办法指示得太详细,不过拉娜还是以印象为依据,尽可能写下了调整所需的指示。 要用流行的饰品或宝石装饰得奢华气派是很简单。 可这样做,肯定只会让莫妮卡一脸困扰地低头不语。 (不可以让她觉得太劳师动众……要尽可能控制在简单翻修的范围内,低调衬托出可爱的气质……) 拉娜偶尔会担心,自己的行动会不会太鸡婆了。 万一给人多管闲事的感觉怎么办──有时也会在内心涌现这样的不安。 (即使如此……) 将笔尖插进墨水瓶,拉娜在信件末尾写上发自内心的恳愿。 『请爸爸务必助我一臂之力。我想让好朋友穿上漂亮迷人的礼服。』 (我想要,让莫妮卡开心。) 封着写好的信,拉娜开始思考与礼服相衬的化妆与发型。 最好是那种可爱过人,即使不戴什么抢眼的发饰,也能让莫妮卡喜出望外地高喊「哇~好漂亮!」的发型。 ──────────────────────── 第三章 秋日告终,招来冬日(校庆~寒假) 【古莲的礼服】 古莲平时很难早起,但有什么开心活动的日子例外。 校庆当天清早,比平时更早睁开眼睛的古莲,确认室友还在睡之后,走向窗边。 (今天是校庆,要拼喽──!) 动手打开窗帘,准备让全身沐浴在爽朗朝阳中的古莲看到了── 一位面无表情紧贴在窗面上的貌美女仆。 「……」 哑口无言的古莲耳里,响起了一道嗓音: 『这里有东西要交给古莲阁下。』 之所以直接震荡古莲的耳膜,让声音直达脑海,想必是顾虑到室友的存在吧──既然如此,真希望她顺便改掉贴在窗面上这个举动。 猛力关上窗帘,确认身后的现况。幸好,室友好像没被惊醒。 古莲急忙换上制服,往宿舍外飞奔而出。 「琳小姐──!」 古莲一开口,貌美女仆便自男生宿舍的树荫下一声不响地现身。手上提着一包沉沉的大纸袋。 她名叫琳姿贝儿菲。是古莲的师父──〈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 「清早跑来打搅十分抱歉。这里有路易斯阁下交托的物品,以及托我转达的事项。」 传话干脆就别听也没关系吧~古莲心想。 反正师父要转达的讯息,十之八九都是些咒骂或不可能的任务。 但,古莲的奢望没有实现,琳平淡自若地道出了传言: 「『舞会需要的正式服装给你准备好了。记得好好感谢为师。』……以上。」 「……舞会?正式服装?」 面对歪头不解的古莲,琳点头回应: 「似乎说是今日校庆结束后,晚上还有舞会什么的。路易斯阁下为此准备了服装。」 「咦,所以舞会,不能直接穿制服出席吗?」 「虽然我不是那么清楚,但总之先收下相信无妨才是。」 这倒也是。想通后,古莲收下硕大的纸袋。 纸袋里不只装了体面的衬衫、外衣与领带,就连鞋子都附上了。而且都是新品。 「唔哇~……」 虽然对这类物品没什么认识,但古莲知道肯定不是便宜货。 深蓝色外衣在边缘绣有金线装饰,衬衫的钮扣也是闪耀着七彩光芒的贝壳扣。色泽鲜艳的水蓝色领带,更是触感柔滑的丝绸制品。 拿起几乎可以当镜子照脸的乌黑皮鞋,古莲忍不住噫了一声。 「总觉得,这几件都贵得要命耶……咦,这些,该不会过几天要跟我请款……之类的呗?」 古莲很尊敬自己的师父,只是对师父的人格还颇没信心的。 对于让自己免费进入赛莲蒂亚学园就读一事,古莲当然是心怀感激,但毕竟是那个师父,心里还是忍不住猜测背后有没有什么玄机,反正八成是有吧。 对于突然送上的礼物正心生警戒,琳又将手指抵在下巴,做出好似想起了什么的动作说: 「购入这些衣物之际,路易斯阁下有提到『反正能报经费,干脆都给他挑贵的吧』。所以,我想是不会向古莲阁下请款。」 「……经费?」 这一身气派的行头,都是用第二王子护卫任务的经费所添购的,要被请款的对象是利迪尔王国的国王陛下本人,这件事古莲自是无从得知。 【咒术师,尽情享受中】 踩着蛞蝓般的步伐抵达校庆迎宾口的〈深渊咒术师〉雷· 欧布莱特,对于负责接待的女同学劈头就问道: 「你、你爱,我吗……?」 挂着应酬式笑容的女同学,就这么堆着笑脸哑口无言。 即使是这种不停抽搐的僵硬应酬笑容,对雷而言依然是「愿意对自己微笑的温柔好女孩」。好想被爱。好想好想被爱。 「那个,这是来访名册,还请签名……」 「拜托了,说你爱我吧~~~~……!」 就这样,在给接待员造成极大困扰的同时,雷踏入了恐怖的闪亮亮空间──赛莲蒂亚学园。 光明正大从正门走入,让雷暗中升起一股类似成就感的喜悦,要不是穿了七贤人长袍,肯定早就被警卫兵扣留了吧。 无论怎么看,赛莲蒂亚学园实在就是充满闪亮亮气息。 加上现在时值校庆,四处可见知名贵族以来宾身分造访,更让人有一种身在王城的错觉。 (总而言之,参观一下展览就走人吧……) 将兜帽深盖及眼,蹑手蹑脚走在庭园边缘的暗处时,植栽蔷薇忽然映入了眼帘。那是花瓣小巧但色泽浓艳的橘红色秋蔷薇。 雷对花其实颇有好感。 (反正世间肯定都认为咒术师比起花朵更爱香菇吧。明明我也是爱花的……啊啊~不过比起爱,我更想被爱,好想被爱啊……) 内心的欲望就这么化作声音出口。好想被爱,好想被爱……就在这样喃喃自语时,一位女学生含蓄地向雷搭了话: 「你喜欢,我们的花吗?」 「咦噫呼──?」 太过动摇而发出的诡异叫声,吓得女同学一时之间花容失色,但马上又回归原本的笑容。这所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都非常善于摆出社交用的笑脸。 「我们有在卖花。若是看到了心仪的花朵,还请务必,让花儿陪您一起回家。」 怎会如此善良。面对身为咒术师的自己,不但没投以厌恶的视线,甚至还摆出温柔的笑容,这位少女该不会是女神的使者吧。 雷的脸颊顿时染得通红,如捣蒜般不停点头。 「我、我要带回家……」 「哎呀~谢谢惠顾!有幸被您这样的男士带走,这株蔷薇也非常开心喔。」 完成支付,收下蔷薇盆栽的雷,慌乱地抖着嘴唇。 (我、我现在,该不会正被她示爱吧。她正在!对我强烈示爱!对这样的我!) 「旁边的市场还有在举行慈善义卖。不嫌弃的话,还请务必赏光喔。」 「我、我马上去,我马上大去特去……」 就这样,渴望爱情的咒术师,在义卖市场上每被推销必掏腰包,带着买下的饼干玩偶参观魔法史研究会的展览,并在树荫下观赏舞台剧,把这趟校庆之旅悄悄地尽情享受了一番。 舞台剧之后,正在对弟子说教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远远看见走在暗处的雷,扬起眉毛「喔?」了一声。 (那个是,〈深渊咒术师〉……) 照琳回报的内容,咒具已经安然无恙回收了。 本以为,那个讨厌人潮的咒术师肯定早就打道回府了,看来凡事还是都有个例外。 话又说回来,这咒术师也实在是! 不但两手都抱了盆栽,玩偶跟饼干还多到购物袋从口袋里满出来,该不会他才是今天最享受校庆的人吧? 就连现在也不例外,一位女同学上前推销,便见他二话不说接下饮料杯,害臊地结帐。 (……真教人好生羡慕。) 被师父耍个团团转,又被弟子害得四处奔波,一刻不得闲的路易斯,带着若干沧桑消瘦的脸孔叹了口大气。 【兄长,奋斗中】 本日的主要节目──室外舞台剧已经落幕,校庆来到了尾声。 再过不久,告知校庆结束的钟声就会响起。 确认过舞会的前置工作都按计画顺利推进,希利尔暗自松了口气。 「副会长,害你这么帮忙,真是不好意思。」 面对一脸过意不去的尼尔,正在清点运送箱中乐器的希利尔,拿着手上的清单应道: 「别在意。竭尽心力确保校庆举办成功,是学生会干部的义务。」 校庆时,学生会干部里最为繁忙的,就是总务尼尔。 虽然确保了最低限度的休息时间,但能否在舞会时自由行动,目前仍处于未知数。 所以,希利尔才想尽量分担工作,好让尼尔能腾出时间与克劳蒂亚共舞。 可是,这个想法还没有清楚告诉过尼尔。目前只是向他提出,自己想帮忙处理工作而已。 清点完乐器,希利尔故作若无其事地起头: 「梅伍德总务,关于之后舞会上的联络人……」 「是的,请放心交给我。去年也负责过,我已经习惯了。」 「由我来接手吧。」 听到希利尔这番话,尼尔垂下了眉毛。他也清楚希利尔的工作量。 杂务最多的人若是尼尔,第二多的人无疑就是希利尔。 「副会长你还有其他工作……」 「没问题。能够事先解决的工作,我都先解决了。」 来宾的接待,大多由菲利克斯与两位书记──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担纲。 自己负责的,主要还是后台与辅佐相关的工作居多。 这类型的工作,有许多是可以提前处理的,也就事先处理了。 希利尔一度视线旁徨不定,才语带生涩地开口: 「所以说,那个……舞会时,梅伍德总务你就也……和克劳蒂亚她呢,那个……」 希利尔很清楚,那个什么都嫌麻烦的克劳蒂亚之所以特地穿上礼服参加舞会,都是为了一个人。 正因此,希利尔无论如何都想为那个人争取时间,让两人能够共舞。 克劳蒂亚能力优秀。直到今天,克劳蒂亚都不曾向希利尔开口拜托过任何事。 (这件事要是被克劳蒂亚知道了,她一定又会皱起眉头,骂我多管闲事吧……) 即使如此,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希利尔也没有不去做的理由。 「我非常明白是自己多管闲事,但是……是不是能请你,去邀克劳蒂亚共舞呢?」 用生硬的语调如此开口后,尼尔目不转睛地朝自己仰望而来。 认真地绷紧稚气未脱的五官,尼尔深深弯腰一鞠躬。 「非常感谢你的用心,副会长。」 「请你快抬头。身为学长,设法让学弟妹能享受舞会自是理所当然,换句话说,梅伍德总务不需要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虽然希利尔语调飞快地找理由,尼尔还是迟迟不抬头。 岂止如此,甚至还语带热情地应道: 「就算这样,还是非常非常谢谢你!」 尼尔是下级贵族出身。挑毛病说他与侯爵千金克劳蒂亚门不当户不对的人比比皆是。 但希利尔还是觉得── 克劳蒂亚的未婚夫是尼尔,实在是太好了。 「克劳蒂亚就拜托你了。」 「……好的!」 「然后……这件事,希望你能向克劳蒂亚保密。」 尼尔是受希利尔之托,才会邀克劳蒂亚共舞──要是被克劳蒂亚这样误解,一定会害她大失所望。 听到希利尔下的封口令,尼尔轻轻点头,微笑表示「我明白了」。 点头的同时,尼尔暗自觉得── 虽然个性笨拙,却温柔体贴,又处处为人着想的这个人,能够成为自己的义兄,实在是太好了。 【艾利欧特的恶作剧】 放学后,莫妮卡正在学生会室记帐,忽然间,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开了口: 「喂──小松鼠。来帮帮我整理资料。」 艾利欧特双手抱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讨厌整理的艾利欧特,习惯把木箱摆在自己的座位附近,用完的资料就随手往木箱一扔。现在似乎是资料已经堆满木箱了,所以要整理的样子。 资料是艾利欧特用的,照理说当然是他自己该整理,但学长都开口讨救兵,莫妮卡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反正会计的纪录也正好告一段落。 「我明白,了。」 阖上帐簿,莫妮卡跑向资料室,开门好让艾利欧特方便进房。 趁莫妮卡压着门,艾利欧特跨脚踏进资料室,随即挑起眉毛,露出好似吃了一惊的表情。 「小松鼠,快过来。这场面可不多见喔。」 压低了嗓音这么说的艾利欧特,不停向莫妮卡招手。 不多见的场面是什么呀。比完全数还要少见吗? 歪头不解的莫妮卡刚走进资料室,一道背影便映入眼帘,背影的主人正趴在深处的书桌上。 趴在桌面上发出鼻息沉睡的,是希利尔。桌上散乱着重审用的资料,想来应该是在作业途中打起了瞌睡吧。 总是严以律己的希利尔,竟然会在资料室打瞌睡!的确是罕见的光景。 「比完全数还稀奇……」 「不那个,完全数又是什么鬼啦。」 将木箱摆在地上,艾利欧特走向书桌,希利尔还是没有醒来。 艾利欧特嘴角扬得更高了。 「竟然在资料室打瞌睡,这可是学生会干部不容作出的行径啊。」 「那个,那个,希利尔大人他,一定是累坏了……」 「这下子,不管被作了什么,都没有权利抱怨喽~」 奸笑的同时,艾利欧特举手朝希利尔的发带伸去。 趴在桌上的希利尔从睡梦中清醒,猛力抬头。 为了罩不擅长王国史的学弟,昨晚把考试范围的内容整理成浅显易懂的讲义,结果一个不注意就熬了夜。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竟然在这种地方打瞌睡,这是何等不像话!) 拍拍脸赶跑睡意,希利尔自椅面起身。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啊?窗外虽然还亮着,但资料室没有时钟,没法弄清楚正确的时刻。 快步返回学生会室,便见到菲利克斯以外的四个干部都在各自座位上作业。 率先注意到希利尔的尼尔抬头,接着瞪大了眼睛。 「那个,副会长……你那是……」 讲到这里,尼尔不知为何望向了莫妮卡。 莫妮卡一脸困扰地望向希利尔,忸忸怩怩地搓起指头。 「希利尔大人……非、非常对不起非常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困惑的同时,希利尔朝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看了过去。 艾利欧特正伸手遮着嘴巴,肩膀疯狂抖动,布莉吉特则对这样的艾利欧特投以冰冷的视线。 怎么回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还没能弄清状况,背后的大门就被人打开,是菲利克斯进房来了。希利尔赶紧慌忙端正姿势。 「殿下,欢迎回来。」 「……嗯?」 带着一如往常的沉稳笑容,菲利克斯凝视着希利尔的头部。 反射性伸手朝后脑摸了摸。指尖传来的是有别于平时的,三股辫的触感。 看来,自己的头发被人左右绑成了两条三股辫,再把两条束在一起──没错,就跟从方才起不停道歉的莫妮卡同一个发型。 「是小松鼠跟松鼠的亲子档吗?」 恶作剧犯人被菲利克斯的评语逗得捧腹大笑,也让希利尔的怒吼响彻了学生会室。 【肉铺小开与考前温习】 赛莲蒂亚学园的图书馆不单只是藏书丰富,连自习室都相当充实。 在这样的自习室一角,莫妮卡正与拉娜、古莲、克劳蒂亚及尼尔一起读书准备考试──说得更精确点,是在帮古莲温习功课。 今天这场集会也是,比起「考前温习会」,说是「帮古莲想想办法会」才更贴切。 得想想办法才行──古莲的成绩就是悲惨到让朋友们如此伤透脑筋。再这样下去,连能否顺利升级都很危险。 「古莲同学,这个问题要用,这条公式带入。只要这样,就能简单导出,答案了。」 一行人按照各自擅长的领域,分配要指导古莲的科目。莫妮卡负责的理所当然是算数。 擅长计算的莫妮卡,单是看到算式就能够知道答案,但为了古莲,现在正细心地一则一则解说问题的解法。 古莲则是不停「唔唔~……」呻吟,瞪着练习题不放。 「说真的,我实在搞不懂,数字怎么会右边左边跑来跑去……但总而言之,解法我弄懂了……应该呗……」 生硬地动着羽毛笔,古莲反覆尝试解题。 就莫妮卡而言,虽然很希望他是在弄懂「为什么会这样推导」的前提下,再套入公式运用,可想到古莲悲惨的成绩,或许单是能够解题就谢天谢地了。 就在古莲解开算数的练习题时,刚替古莲的帝国语评完分的拉娜叹了一口大气。 「我这边的分数打完了。古莲啊,就只有食物的名字记得一字不差呢……至于其他的题目全部都乱七八糟就是了……」 收下食物名称以外几乎全错的答案卷,古莲自信满满地捶了捶胸口。 「就算是帝国语,肉的部位也难不倒我哩!」 「拜托,至少把动词……把动词学好吧……近来帝国商人来往的频率上升,你家也是做生意的,如果讲不了帝国话不是很头痛吗?」 面对傻眼的拉娜,古莲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回答: 「帝国那些行商的人客,靠比手画脚其实都还挺能沟通的哩。」 看在就连讲同一国语言都没法跟人好好对话的莫妮卡眼里,实在是只有羡慕的份。 莫妮卡还在钦佩不已,解开基础魔术学问题的尼尔就带着想通的表情低语: 「这么一提,古莲的基础魔术学也是,虽然笔试成绩不理想,实技却很拿手嘛。」 「因为就算魔术式记得不是那么精准,只要靠操作魔力做巧妙调整,最后总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咩!」 看来,无论语言的隔阂还是魔术的掌控,古莲都是那种仰赖气势与感觉,得过且过的类型。 把这样碰运气的结果一口咬定成「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古莲,让至今为止都没参与对话的克劳蒂亚终于开了口: 「……一路走来这样混水摸鱼的代价,就是这个悲惨的成绩是吧。」 「唔……」 「靠知识决定成败的王国史,不晓得你又打算怎么让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呀……?」 克劳蒂亚的斥责,让古莲的脸色明显差了起来。 专收贵族子弟的赛莲蒂亚学园,在王国史课程方面格外投注心力,考试时出现申论题的频率也居高不下。 单纯的填空也就罢了,一旦遇到申论题,古莲几乎都只有举手投降。 看到古莲望着王国史课本抱头苦恼,莫妮卡战战兢兢地表示: 「那个,我也是,拿王国史没办法……」 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莫妮卡就有在通识课修过王国史。 与魔术相关的历史莫妮卡感兴趣,也学得不错,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光是要记住就煞费苦心,每每都哭着找巴尼求救。 「可是上次考试,莫妮卡的成绩没那么糟呗?你是怎么应付王国史的啊?」 「是的,其实我有一个独门密技。」 莫妮卡使劲握紧拳头,用鼻子猛力噗咻一声,将独门密技传授给古莲。 「那就是,把人名或地名,代换成数字!这样一来,就能够轻松记住了!」 拉娜与克劳蒂亚都对莫妮卡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好好先生尼尔,含蓄地提出了指正。 「那个~这样不是反倒多此一举吗……」 将人名与地名转换成数字就一个步骤,考试解题时把数字转换回人名地名又是一个步骤。 只有对数字敏感度高人一等的莫妮卡才办得到,视效率为度外的独门记忆法。 这时,古莲忽然露出好似领悟到什么的表情。 「把记不住的东西,代换成其他东西……如果说,能代换成肉的部位,我搞不好就记得住了……我先试试看,把历代王族的名号都用肉的部位去代换。」 「古莲!这样会被骂说藐视王族喔?」 尼尔慌忙制止开始在王家族谱上注记肉品名称的古莲,但古莲的手已经停不下来了。 利迪尔王国的王家族谱,逐渐变貌为肉品部位名称一览表。 「查尔斯是腱子肉,阿尔吉侬三世是腰内肉三世……里肌肉让谁当比较好啊。这边是最好的部位,果然还是让值得尊敬又厉害的人……」 「古莲……副会长要是听到了,保证把你骂死~……」 确实一如尼尔所言,发自内心尊敬王族的希利尔听了,肯定会冷气四散地破口大骂:「竟敢对王族作出如此不敬举动!」 单是想像,脸颊就不自觉感到一阵冰冷……正当心里这么想,莫妮卡忽然注意到,脸颊是真的觉得冷冰冰的。 「啊。」 望向冷气传来的方向,莫妮卡顿时瞠目结舌。 正朝桌子这儿快步走来的,是将银发束在后颈的青年──成为当下话题中心人物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莫妮卡反射性探出身子,整个人趴到桌面上,遮住已经化为肉品部位一览表的王家族谱。 (只、只有这个绝对,不可以让希利尔大人看到……!) 在桌前停下脚步的希利尔,一脸狐疑地歪头俯瞰莫妮卡。 「诺顿会计,你在做什么?」 「不、不是,那个……什么都,妹有!」 趴在桌上动弹不得,结结巴巴应答的同时,理解莫妮卡意图的尼尔也开口助阵。 「那个~副会长也是来自习的吗?」 「嗯,这也是目的之一,但主要是……」 希利尔轻轻点头,把手上的一叠纸摊开。 「我听说古莲·达德利的王国史成绩太过悲惨,所以把下次考试范围常见的考题与重点整理成讲义了。拿去参考吧。」 明明自己也要准备考试,怎么能照顾学弟照顾到这么无微不至。 古莲双眼闪闪发光,交互望向讲义与希利尔。 「副会长~……」 眼见古莲感动得几乎五体投地,希利尔双手抱胸用鼻子哼了一声。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身为殿下的亲信,指导学弟加深对王家的认识,自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打断希利尔语调飞快的解释,古莲起身向前猛探说道: 「副会长……我决定了,里肌肉的宝座就贡献给副会长了!」 「……里肌肉?」 「是高级部位喔!尤其中心的部分最软嫩,最美味可口哩!」 「……你在说什么?」 希利尔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莫妮卡一行人。 莫妮卡正专注于趴在桌上,用身体挡住肉品部位一览表,尼尔与拉娜则含糊其辞地游移视线。 在这之中,唯独克劳蒂亚带着邪恶魔女般的微笑告诉希利尔: 「看来兄长比腰内肉三世更让人尊敬……真是太好了呢,兄长。」 「所以说,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困惑不已的希利尔,最后得到的是古莲闪耀着双眼的回答: 「就是说,副会长是个杰出的学长咩!」 【虫子与女中豪杰】 「呀啊啊啊啊啊啊!」 放学后的学生会室里,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正在指导学妹莫妮卡如何制作文件,结果从邻接的资料室传来了艾利欧特的哀号。 那是种彷佛目睹了极其骇人的东西,几乎让人背脊发寒到结冻的哀号。希利尔与莫妮卡听了,都忍不住自椅面起身。 「刚、刚才,霍华德大人在尖叫……」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霍华德书记!」 两人双双冲进资料室,随后便见到艾利欧特贴在门口正面的墙上,一脸僵硬地凝视着位于门侧边的资料柜。 「虫子!有虫子!是蜘蛛!快来人驱虫!」 希利尔循着艾利欧特的视线望了过去。 原来如此,的确有一只小指甲大小的蜘蛛攀在资料柜的边缘。 傻眼的叹息声脱口而出。 「也不过一只小蜘蛛,有什么好小题大作的……」 虽然希利尔也不是多喜欢虫,但区区这种蜘蛛根本不到需要惨叫的程度。要是爬到衣服上,随手拂掉就是了。 然而,艾利欧特却不停磨蹭着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用几近哀号的嗓音嚷嚷起来: 「那可是蜘蛛耶!蜘蛛!长那么一大堆脚的!你都不觉得恶心吗!」 面对艾利欧特的主张,莫妮卡拘谨地举手发言: 「霍华德大人,蜘蛛的脚正确说来,数目应该是八只。虽然偶尔也有看起来像是长了十只脚的蜘蛛,但有两只是从头部长出来的触肢,就昆虫而言是相当于触角的部分……」 「拜托别说了!我一点也不想增加对虫子的认识!总而言之,我就是讨厌那种长了一大堆脚的东西!」 「呃──如果是害怕长了很多脚的虫子……那蚯蚓之类的就没关系吗?」 「你在胡说什么,当然讨厌吧!那种软趴趴扭来扭去的看了不恶心吗!」 东扯西扯这么多理由,总之只要是虫子就讨厌的意思吧。 希利尔忍不住叹气。 这点程度的小蜘蛛,没多久就会自己跑掉,换作平时肯定视若无睹。 (不过,这里就在学生会室隔壁……在这只蜘蛛接近殿下前,非得预先排除不可。) 主动接触虫子并非希利尔所好,但若是隔着手套抓起来──也罢,还可以忍受。 趁敬爱的殿下还没被这只蜘蛛给打扰,先动手赶出去吧……如此心想的希利尔还没展开行动,就有人抢先举手伸向了蜘蛛。竟然是莫妮卡。 「嘿咻~」 莫妮卡踮起脚尖,把手朝柜子上的蜘蛛使劲伸去。 只见蜘蛛嘎沙嘎沙地摆动细小的脚,爬到戴着手套的指尖上,随后莫妮卡眉头也没皱一下,脚步轻快地走向窗口,让爬在指尖上的蜘蛛逃到了室外。 一连串动作,仅用了短短十秒钟。 待关上窗户,莫妮卡又忸忸怩怩搓着指头看向艾利欧特。 「那个~这样子……是不是,就没问题了……?」 明明在抓蜘蛛时完全面不改色,面对学长时却忽然变得这么战战兢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希利尔还在哑口无言,一直贴在墙上的艾利欧特就瞪大了眼睛向莫妮卡说: 「小松鼠……原来,你意外地是个女中豪杰啊。」 小小的女中豪杰,露出一脸不知所谓的表情,暧昧地应了声「喔~……」 【合理的住处】 原本只是为了替偷吃的尼洛善后而四处奔波,曾几何时忽然保护了迷路的少女,还演变成要追捕有着兔子外貌的精灵──事情就是发生在这一、两个小时间。 被兔子吃了的小松鼠,或者说,遭到精灵伊斯托雷亚袭击,手上满是齿痕的莫妮卡,与同样负伤的古莲,还有脚部摔伤的希利尔,一同前往了医务室接受治疗。 常驻医务室的中年医师,一见到莫妮卡,脸上马上露出「又来啦」的表情。 「老师!最痛的人是副会长,请先看他呗!我跟莫妮卡只要拿了药,就可以自己动手擦了。」 沉默寡言的中年医师,默默将药膏交给了古莲,并开始诊治希利尔的脚踝。 古莲应了声「多谢」便接下药膏,朝莫妮卡招手。 「莫妮卡,手伸出来。我三两下就帮你涂好。」 「非、非常谢谢你……」 帮莫妮卡清洗过满是齿痕的手臂,古莲俐落地将药膏涂抹在伤口,也同时帮自己的伤口涂了涂。 莫妮卡「呼~呼~」吹气等药干,同时望向古莲。 「古莲同学,你好会,处理伤口喔。」 「是这样吗?唔嗯~因为师父的修业内容粗暴,我常会受伤的关系吧~……」 古莲的师父──〈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虽然有着贵公子般的举止与仪容,但却是个会毫不犹豫行使暴力的男人。这样的他,给徒弟的修业内容想必不会文雅到哪里去。 莫妮卡正想像着过度火爆的修业内容浑身颤抖,古莲又一副铭感五内的模样低语: 「然后师母是当医生的,我啊,总是让师母帮忙疗伤哩~可能就是一路这样看着师母的动作,让我都学起来了吧!」 「原、原来如此……」 就在莫妮卡答腔的同时,医务室的门被人打开,脸色大变的尼尔进到医务室来。尼尔的背后,紧贴着一如往常阴郁的克劳蒂亚。 只见尼尔一反平时的冷静,开口焦急唤道: 「副会长!我听说你跟闯进校园迷路的精灵交战,身受重伤被送来了医务室!现在不要紧吗?」 希利尔阖上嘴唇,视线旁徨不定了起来。 他之所以负伤,是因为遭到化身兔子的精灵冲撞,结果从斜坡上摔落所致。 隔着尼尔的肩膀,克劳蒂亚依序望向希利尔、古莲,莫妮卡,露出淡淡一笑。 「哎呀~满身创痍……想必这精灵格外地凶暴吧……话又说回来……」 克劳蒂亚瑠璃色的眼眸,紧紧盯在了莫妮卡身上。 「……红茶下毒事件、木材倒塌事件,还有棋艺大会的入侵者骚动。」 无论哪一件,都是这几个月里,莫妮卡被卷入的事件。 当莫妮卡忍不住「唔……」地按住胸口时,克劳蒂亚又继续说: 「……你不如,就到医务室住下来算了?」 对于一而再再而三跑来劳烦医务室关照的莫妮卡而言,这是句强烈的挖苦。 可是,莫妮卡却忽然开始思考──这难道不是个颇为合理的选择吗? (住医务室的话,不但热水设备齐全,也能够省下从宿舍移动到校舍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不必从阁楼间那种最顶层爬楼梯上上下下,这对不擅长运动的莫妮卡而言可谓十足充满魅力。 当然,自己毕竟是隐瞒身分潜入校园执行任务的,有医师常驻的医务室根本不是可以考虑久待的地方,只是觉得若排除这个因素,住在医务室生活好像也挺不赖的。 以舒适的医务室生活为对象,放任想像力自在驰骋之后,莫妮卡「呼~」地叹了口气。随后,便看到希利尔与古莲傻眼地望着自己。 「……诺顿会计?」 「莫妮卡,你刚满是那种『啊,这个好!』的表情哩。」 「咦唔?不、不是,那个,我只是,稍微觉得说,这提议实在非常合理……」 莫妮卡手忙脚乱地解释,中年医师则是傻眼地低语「饶了我吧」。 【拉娜与义卖市场】 赛莲蒂亚学园每年都会数度邀请外界商人来校,在校内举办慈善义卖。晴天就在庭园、雨天就在礼堂,会场内满是摊贩,对于最爱好逛街购物的拉娜而言,是绝不能错过的活动。 赛莲蒂亚学园放学后慈善义卖的第二天,拉娜与好友莫妮卡一起来到了义卖市场上。 「首先想看看饰品呢。然后,还想买顶可爱的帽子……」 拉娜扳着手指清点自己想要的东西,同时一瞥一瞥地侧眼望向莫妮卡。 「嗳,莫妮卡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呃──纸跟墨水……昨天,有看到在卖墨水的店,就觉得,想找机会看看……」 「……?你昨天也来过?」 拉娜忍不住瞪大双眼,莫妮卡轻轻点了点头。 按莫妮卡所说,昨天,她跟学生会的学长一起来市场巡视过。这点拉娜实在没料到。 (唔唔……昨天已经逛过的话,想要的东西,她心里应该已经有底了吧……) 之所以会邀莫妮卡来逛义卖,并不是为了要她陪自己购物。 拉娜的目的,是趁挑选物品的过程中,若无其事地问出莫妮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好当作生日礼物的参考。 日前,聊到占星术的书时,发现莫妮卡的生日就快到了。 说起生日,一般而言都是与家人或恋人一起庆祝,但也有些家境优渥的人,会招待亲朋好友回家举办宴会。拉娜家就是这么做。 只是,受邀参加的来宾们送的生日礼物,并非自己费心挑选,而是他们的父母为了讨拉娜欢心准备的,这点拉娜很清楚。在社交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要送给好朋友的生日礼物……当然想自己挑不是吗。) 并不是非要举办隆重的宴会不可。 两人一起吃蛋糕,祝贺一声生日快乐,然后亲手送出礼物……拉娜希望,能够跟莫妮卡这样子庆生。 「你看,莫妮卡。那边的饰品很可爱对吧。」 「……?嗯。」 伸手朝陈列在架上的饰品示意,莫妮卡虽然点了头,但却显得一头雾水。 就是说,这只是单纯在对拉娜答腔,点头同意罢了。实际上,莫妮卡对饰品的兴趣恐怕并没有高到哪去。 (既然如此,该改挑实用性高的东西吗?餐具之类的……) 思考至此,拉娜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管拉娜送多么高价的礼物给莫妮卡,她也绝不会认为自己爱慕虚荣,把自己讥讽成暴发户千金。 可是,她恐怕会深感过意不去,不敢大方收下赠礼。莫妮卡缩紧身子婉拒的光景,实在太过容易想像。 (要、要挑哪种礼物,才不会太贵啊~……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这种事情啦!) 从架上的饰品别开视线,拉娜看向贩卖小用品的摊位。 (梳子上次已经一起挑过了……对了。如果是用来装梳子的束口袋……) 拿起卖场商品架上最朴素的一个束口袋时,拉娜无意间灵光一闪。 ──如果给这个束口袋刺绣,不是会很可爱吗。 记得占星术的书上有写,能给莫妮卡带来幸运的护身符是紫堇花。 (如果把这个束口袋绣上紫堇花,送给莫妮卡当生日礼物……) 要刺绣,当然是出自职人之手的商品比较漂亮。 即使如此,一想像送出自己亲手绣好的束口袋,拉娜就莫名心跳加速。 转头看向其他摊位。今天应该有卖刺绣线的店家来摆摊。 「……嗳,莫妮卡。我们先分头各自逛一下吧?」 「咦?唔,嗯。那我,就自己去买墨水,喽。」 确认莫妮卡跑去卖墨水的摊子后,拉娜十万火急赶往刺绣线卖场。 这还是第一次,要送人自己亲手做的东西。这个第一次,令拉娜不由得满心雀跃。 迈向摊位的脚步轻快得不可思议,嘴角更是在按捺不住的高亢驱使下,显得蠢蠢欲动。 【求爱者的假日】 某个假日,以绘图为嗜好的第三代〈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正在森林里写生时,一位美女忽然从天而降。 雷虽然是个对香菇或苔癣抱有亲近感的阴沉男人,但也喜欢美丽的事物。 画美丽花朵的素描画到一半,美丽的女性又从天而降,何其幸福的光景。该不会,她其实是光之女神的使者,女神终于要来迎接自己了吧──有那么一瞬间,雷是真心这么想。 然而,随着四散的花瓣,安静无声着地的这位女性,身上穿的是女仆的服装。故事里登场的女神使者,才没有穿什么女仆服。 「你、你是……〈结界魔术师〉的……」 「正是,我乃〈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是也。还请叫我琳。」 明明美女当前,原本喜悦澎湃的心却转眼间萎靡了下来。 无论外表是多么美丽的女性,她都是那个路易斯的契约精灵。单是跟路易斯有瓜葛,就让雷满是不祥的预感。 「我、我懂了,他是想鬼扯什么『今天运气真差,肯定是你诅咒我,跟我到外面去』然后恐吓勒索我吧……」 「不,并不是。」 琳若无其事地否定了雷的发言。 雷的基本思维就是负面思考以及更负面的思考,比遭到路易斯恐吓更糟糕的未来浮现在脑海,雷顿时泪眼汪汪。 想像中的雷不但被路易斯倒吊示众,朝自己扔石头的群众还不停辱骂自己是「蛞蝓混蛋」。 「太过分了……到底是怎样~我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啦~……」 隔着兜帽抱头哀号,用哀愁语调抗议的雷,耳里传进了琳平淡的嗓音: 「〈沉默魔女〉阁下有事要找您。」 「……咦?」 「〈沉默魔女〉阁下表示,有事想拜托〈深渊咒术师〉阁下提供协助。」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最年少的七贤人,现在正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执行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 先前让莫妮卡帮忙回收了混进赛莲蒂亚学园的咒具,雷于是和她约好,要当她极秘任务的协助者。 就算被那个性格恶劣的〈结界魔术师〉拜托,雷也丝毫不觉得开心,但换作〈沉默魔女〉开口,事情就不一样了。 (职、职场的,女性晚辈开口找我帮忙……!这说不定,代表她其实爱着我不是吗……?她爱我!我是有人爱的!) 就在雷苍白的脸颊逐渐染红,身体因喜悦而扭曲时,忽然一阵强风包住了全身。 雷的身体就这么与琳一起离开地面,迅速而稳定地上升。 待上升的高度已经超过树顶,雷才猛然回神。可惜为时已晚。 「咦?奇怪?为什么,浮在空中……」 「现在起,我将带〈深渊咒术师〉阁下前往赛莲蒂亚学园附近。」 琳站到雷的前方,让包覆两人的风系结界以猛烈之势前进。 风景不断从呆若木鸡的雷正下方流逝,王都渐行渐远。 雷还在嘴巴张阖不停,原本面向前方的琳又猛力扭过颈子,转头望向雷说道: 「关于抵达目的地时的降落方式,请容我在此提出几种选择。首先是能强烈感受离心力的飓风降落法,接着是能深切体会左右震荡的闪电降落法,最后是能够与风合而为一的自由落体降落法。」 「啥?咦?什么?」 「至于旋转的方向,无论纵向、横向,甚至斜向皆可应对,还请尽情依喜好选择。就我的意见,从右旋唐突逆向旋转,应该会是颇为珍贵的体验。」 这则珍贵的体验最终在雷的心里留下了莫大的伤痕,同时也用力植下「果然,跟〈结界魔术师〉扯上关系绝对没好事」这个深切的教训。 【秘密粉丝的纠结】 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与魔法战社长白龙·加勒特的决斗,隔天立刻在教室内引爆话题。 尤其在昨天的魔法战中,总是落败的白龙使用了短缩咏唱。两人因此势均力敌,让整场对决非常有看头。 正在座位上为下堂课作准备的菲利克斯,在拿出课本的同时,也回想着昨天的魔法战。 (加勒特社长的短缩咏唱也非常高明,但希利尔那招致胜的魔术还是第一次看见。多重强化的方法本来就不只一种,昨天那术式不但稳定性高,又相当强韧……) 还在脑海里分析希利尔使用的强化术式,前方就传来了希利尔与白龙的对话声。 「说实话,加勒特社长的短缩咏唱精度令我十分吃惊。是找玛克雷岗教师给过建议吗?」 希利尔如此发问,白龙扭了扭粗壮的颈子摇头否定。 「不,是我最近从图书馆借的书,非常有参考价值。作者是那位七贤人〈沉默魔女〉……」 正在为教科书翻页的菲利克斯,手指瞬间为之一颤。 当然,身为完美的王子殿下,菲利克斯不会轻易让动摇出现在脸上……不会归不会,憧憬的魔女被人点名,他当然还是心痒不已,雀跃难耐。 (〈沉默魔女〉的无咏唱魔术之高明当然不在话下,可最值得惊愕的其实是她魔术的精度与稳定性。关于短缩咏唱的书,既然是由这样的她撰文,当然是非常非常值得参考了。) 憧憬的〈沉默魔女〉的著作,虽然无论如何都想拜读一番,可这对菲利克斯而言是无法实现的心愿。 既然如此,至少希望能尽可能多瞭解一点内容。 白龙会不会提及那本书的内容呢,会不会具体描述一下内文呢,能不能干脆在这里把书拿出来朗读呢。 维持着投向课本的视线,菲利克斯将注意力集中在白龙与希利尔的对话上。 看来,希利尔似乎也对于白龙参考的书籍很在意。 「这么一提,最近图书馆收到了捐赠的刊物嘛。有机会我也想去借阅。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书名吗,加勒特社长?」 「嗯,无妨。书名是叫作……」 这时,菲利克斯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希利尔,现在方便吗?」 「是,殿下!」 受到菲利克斯召唤,希利尔喜形于色地来到身旁。 望着这样忠心耿耿的希利尔,菲利克斯不禁在内心抱头──太冲动啦。 〈沉默魔女〉的著作,现在已经有十三人排队在等着外借。为了让菲利克斯有机会再度挑战馆内偷看书作战,预约的人当然是愈少愈好。 (话虽如此,我又怎能做出这种事……) 认识〈沉默魔女〉迷人之处的对象增加,明明就是值得高兴的事。 然而自己却为了增加进馆偷看书的机会,耍这种小手段妨碍希利尔预约借书,这样岂不是没资格当〈沉默魔女〉的粉丝了吗。 菲利克斯的这些苦恼与纠结,似是微微反映在了表情上。 只见希利尔一脸忧心地凑到菲利克斯面前。 「殿下,莫非是身体有任何不适?」 发自内心为自己担忧的希利尔,令菲利克斯涌现强烈的罪恶感。 (……对不起,希利尔。然后,实在万分抱歉,伟大的艾瓦雷特女士。) 在内心默默谢罪后,希利尔用一如往常的完美笑脸开口: 「谢谢,我身体就跟平常一样好得很喔。比起这个,关于今天放学后的干部会议……」 有朝一日,希望能和希利尔一起畅谈〈沉默魔女〉的伟大事迹……这段不存在的未来一瞬间浮现在脑海,但马上又被菲利克斯沉入了心底。 【讽刺家与冬季市场】 刚睡醒一小时内约好的事情可以反悔──王国就不能通过这条法案吗?思索着这种事情,艾利欧特·霍华德正在背后的仆役陪伴下,与友人班哲明一同于克莱梅镇漫步。 镇上正召开冬季市场,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学生会业务的一环──支援与视察孤儿院,以及订购活动所需的物品。 只是,说起是否会为了个人的需求上街购物,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堂堂霍华德家嫡男,像平民一样跑到市场采买,心生羞愧都来不及了。 明明如此,现在却像这样在友人的强迫下暗中来访,全都要怪今早窝在被窝里半睡半醒时,闯进房间的班哲明大声嚷嚷什么:「喔喔~吾友啊!我们走吧!前往蒙受冬日女王祝福的冬季市场!」结果一时不察回了句:「知道了知道了,所以让我再睡五分钟。」 之后,面有难色的艾利欧特还被仆役一脸严肃地表示: 「和朋友约好的事,非得遵守不可喔,少爷。」 受不了,霍华德家的佣人,就是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特别强硬又顽固。 「喂,班哲明。东西买买赶快走人了。这种治安败坏的场所,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我觉得这个镇还算是治安比较好的了……喔呀,在那边的人,不是副会长吗!」 「嘎?」 原来如此,朝班哲明的视线看去,的确可以在人潮的另一侧,广场的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前,看到那头显眼的银发。 不仅如此,身旁甚至还跟着莫妮卡·诺顿跟古莲·达德利这对学弟学妹不是吗。糟透了。 眼见班哲明立刻试图朝一行人打招呼,艾利欧特粗鲁地扯住了他的手臂。 「别找他们搭话。我不想被人知道,我跑来这种地方买东西。」 「我不觉得会有人因此挖苦你说。」 「我就是,不想要。」 离开现场的同时,艾利欧特扭过颈子,朝希利尔瞥了瞥。 希利尔的身旁,没看见仆役的人影。八成是,觉得为了私事拜托家里的仆役同行,会对人家不好意思之类的吧。 希利尔总是这样。身为海恩侯爵继承人,却一点也不习惯吩咐仆役办事。也不打算去习惯。生活起居大小事,全都只打算自己来。 以平民来说,这或许是美德吧。但,这是贵族应当引以为耻的。是会败坏家格的行为。 (那家伙,果然还是个臭平民,一点也配不上贵族的身分。) 平民就适合去跟平民混在一起。 在内心如此放完话,艾利欧特用鼻子哼了一声。 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响声,以及古莲「魔术的修行,要拼喽──!」的唤声双双从背后传来。 未免热血过头了吧──正如此傻眼,被艾利欧特拖着走的班哲明忽然全身静止,接着朝反方向动起来。 「冬精灵的冰钟(奥尔提莉亚之钟)!我们也去敲吧,艾利欧特!吾友啊,且让我赠你一段至高无上的钟声!」 「拜~托~你~住~手~!」 日后,被艾利欧特讽刺「连佣人都不带,就自个儿上街买东西,我看你根本没有身为贵族的自觉吧」的希利尔,直率地回了一句「原来霍华德书记那天也到冬市来了吗」,害得艾利欧特顿时语塞。 【学生会与花圈制作】 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正一圈圈卷着手上的藤蔓,同时抱怨连连: 「这种事根本不是学生会的工作吧。」 「有空耍嘴皮就勤劳点,霍华德书记。」 希利尔为藤蔓卷上缎带的同时,瞪向艾利欧特如此说道。 现在,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室里,学生会干部正全体出动,制作冬至的花圈。 赛莲蒂亚学园的寒假比冬至更早到来,不过有着在寒假前用花圈装饰校园的传统。因为花圈可以驱魔,是招来幸福的重要装饰。 历年来,花圈都是向业者委托,购买大约十个上下。可今年似乎是手续上出了什么差错,竟然只送来花圈的材料。 既然只是十个左右,比起重新下单,直接动手做比较快吧。于是,学生会干部们展开了花圈的制作工程,但艾利欧特并没有做花圈的经验。 「好怀念喔~小时候,我每年都会做花圈喔。」 如此感叹并俐落地卷起藤蔓的人,是总务尼尔。每年都做的经验果真不是吹牛,动作显得习以为常。 稍微不食人间烟火的豪门千金布莉吉特大概对这类工作比较生疏,一直苦于难以将藤蔓顺利编成花圈的形状,可经过尼尔按部就班指点,现在已经顺利成型,开始添上缎带与树果当装饰了。 然后,身为学生会长的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则是笑容满面地在花圈上绑缎带。 在他参加作业前,殿下至上主义的希利尔先是手足无措地表示「岂能劳烦殿下经手这种杂务……」可最后还是在「我也想尝试看看嘛」的要求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退让了。 不管菲利克斯还是布莉吉特,毕竟都只是缺经验,绝非没技术,何况本就具备过人天分与美感,完成的花圈都美观又华丽。 这种状况下,会暗自被激起不服输的精神,才是艾利欧特·霍华德这个男人的个性。 绝对不想让自己的成品被这两人比下去。话虽如此,自己毕竟没有制作经验,所以首先得从盗取旁人的技术着手,如此心想的艾利欧特望向了坐在身旁的莫妮卡。 只见莫妮卡在桌上排了一排松果,不停从各种角度观察。 「……你在干嘛,小松鼠?」 「我正在,严加挑选,要用的松果。」 如此回答的莫妮卡,眼神中散发的是职人的讲究。她是来真的。认真到令人战栗。这只小松鼠,偶尔就会像这样,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发挥奇怪的坚持。 不经意望着松鼠职人的松果严选作业望了一会儿,希利尔忽然停下动作插嘴: 「霍华德书记,如果不晓得制作方法,我可以从头说明一次……」 「没那必要。你才是咧,有没有好好卷出花圈来啊,软趴趴职人。」 「软趴趴?……你在说什么?」 希利尔虽然是个每每动手画图,必定把模特儿画成软趴趴生物的男人,但制作花圈的手腕倒还像是不失常人水准。他手边的花圈,也实实在在地弯成了工整的圆形。 本来还想说,要是连花圈都卷得歪七扭八,就可以好好数落他一顿的──打着这种坏主意的同时,艾利欧特伸手拿起了莫妮卡摆在桌上的松果。 「跟你拿一颗来用喽,小松鼠。」 「啊啊~……我好不容易,严选的松果~……」 无视于莫妮卡哀伤的抗议,艾利欧特将松果装饰到花圈上。就初次上阵来说,成果还挺不错的。 接着又拿起红缎带,手一扭把边边卷成圆形。 反正机会难得,不如就来做个豪华过人,卖相十足的壮观花圈吧。 无论如何,至少绝不能输给希利尔的花圈。 【寒假的救世主】 赛莲蒂亚学园每到寒假,教师与学生都会返乡,校园也会封锁,只剩下数名管理者留在校内。因为按利迪尔王国的习俗,冬至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 某天,这样的赛莲蒂亚学园教师群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内容是,是否应于这次寒假期间加开特别辅导课。 当然,这种事情,无论教师也好,学生也好,谁都不希望发生。虽然不希望发生,但是不这么做的话,这成绩好像真的不太妙……有一位学生,就是让教师们担忧到这种地步。 那人就是,高中科二年级的插班生,总是朝气十足的肉铺小开──古莲·达德利同学。 「莫妮卡──!拉娜──!你们看!你们快来看看!」 寒假前最后一次期考的答案卷发回来的那天,古莲在下课时间冲进了莫妮卡的教室。手上紧握一张纸,看起来很像是答案卷。 莫妮卡与拉娜彼此对视,咕嘟咽下口水。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根据这次考试结果,似乎会确定古莲需不需要在寒假时回来上辅导课。就是为了避免这件事发生,才一直奋斗至今。 啊啊~拜托,一定要让古莲……以及最竭尽心力陪伴古莲准备考试的希利尔,能够得到回报! 在发自内心祈祷的莫妮卡与拉娜面前,古莲亮出了答案卷。 无论哪科的成绩,都低空飞过了教师们事先提出的及格线。 莫妮卡与拉娜忍不住手牵手欢呼起来。 「不错嘛,古莲!」 「恭、恭喜你,成功,过关!」 「唉嘿嘿嘿,多亏你们俩也陪我一起念书准备考试啊!多谢哩!」 古莲在考前温习时,由莫妮卡指导算术,并由拉娜指导经济与语学。 然后,此外所有的科目,都由希利尔与尼尔操刀。 姑且不论与古莲同班的尼尔,为什么连年级不同的希利尔都被拖下水,莫妮卡还真的没半点印象。 平时就关照人的希利尔,总是嘴里不停念着「赛莲蒂亚学园史无前例的寒假辅导课……岂能在殿下担任学生会长的学年留下这种污点……」然后比谁都热心地陪古莲念书。 莫妮卡很清楚,在这段期间,他总是挂着浓浓的黑眼圈。 无论如何,这样总算逃过寒假补课的命运了。 就在莫妮卡与拉娜如此松一口气时,一道耳熟能详的嗓音在走廊响起: 「梅伍德总务!达德利有逃过补课了吗?」 「是的,总算是勉强,拿到及格分……」 「这样啊……这样啊……」 莫妮卡走向门口,偷偷瞄向走廊。 在走廊的角落,尼尔正在报告古莲的考试结果,希利尔则伸手摆在鼻梁上按着眼角。 发现尼尔与希利尔的古莲,兴冲冲地拿着答案卷奔向走廊。 「副会长!你看!我的成绩!让副会长指导的科目,都过关哩!」 摆着浅显易懂的「快夸奖我」表情,古莲不停秀出自己的答案卷。 然而,望着答案卷的希利尔,五官却忽然陷入僵硬。 冰冷的空气瞬间四散,甚至弥漫到莫妮卡的脚边。 「慢着,为什么,这边的作答栏是空白的。先王时代的税制改革,考试绝对会考,一定要好好记下来,我不是讲过那么多次了吗。这里也是,连王族的名号都写错,你是在搞什么鬼!」 「啊、啊咦~……我明明,逃过补课了,却还是要挨骂?」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就由我特别为你准备一些寒假功课吧。」 「等等等等,等一下等一下~!副会长,拜托,就只有这个千万~……」 同一时刻,教职员办公室的教师们都热泪盈眶地表示「谢谢你,艾仕利!」、「你真是救世主啊!」 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不只是学弟,就连教师们的寒假都漂亮地守了下来。 对此一无所知的救世主,今天也为了欠人照顾的学弟,马不停蹄地自行汇编寒假功课。 ──────────────────────── 第四章 迎向新年,春日觉醒(新年~最高审议会) 【〈荆棘魔女〉干劲十足】 新年典礼的翌日早晨,莫妮卡为了寻找〈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而在城内庭园四处徘徊。 说起七贤人可能出现在城内哪些地方,不外乎就是〈翡翠室〉、办公室或客房,但对方若是劳尔,直接去庭园晃才最有可能找到人。 莫妮卡甫一来到庭园,马上就发现劳尔的身影。劳尔正蹲在花坛旁边为花进行养护。他那令人联想到鲜红蔷薇的一头卷发,即使远观也鲜艳无比,再加上俊美的五官,除了抢眼还是抢眼。 「那、那个,〈荆棘魔女〉大人……」 莫妮卡从旁搭话,劳尔的手随即停下作业,抬起华美的脸庞,浮现满面灿烂的笑容。 「嗨!你会主动找我讲话可真稀奇!有什么事吗?」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起了指头。若是与工作相关的事情,要起头还比较容易,偏偏接下来要提出的是个人的请求。 万一人家觉得麻烦怎么办,万一人家一脸厌烦怎么办──赶跑内心这些想法,莫妮卡挤出了声音开口: 「可、可可,可以请你,分给我几朵玫瑰花吗……!」 面对莫妮卡结结巴巴的请求,劳尔回以毫无阴霾的爽朗笑容。 「当然好啊!你是要当发饰?装饰衣服?还是要做成花束?有什么喜欢的颜色或花瓣形状吗?」 「不,那个,我想要的……是适合拿来,做香包的种类。」 多亏劳尔豪爽允诺,内心的焦急缓和了几分。莫妮卡「吸──哈──」地深呼吸一番,在脑中整理过想要表达的内容,继续接话说明: 「我朋友的生日就快到了……所以,我想做香包,送给她。」 待寒假收假,过一阵子马上就是拉娜的生日。 拉娜虽然说自己不需要礼物,只要莫妮卡帮忙泡咖啡就好,但莫妮卡仍然希望,不管多小的东西都无所谓,就是想拿有形的物品送给拉娜。 莫妮卡的说明,让劳尔有着浓密细长睫毛的双眼睁得老大,绿色的眼眸闪闪发光。 「亲手制作礼品,送给好朋友当生日礼物!好棒!这想法,好棒啊!」 劳尔俐落收拾好摆放在脚边的大量工具,猛力起身。 「既然是这么回事,尽管包在我身上!好,我们溜出城一下,到我的庭园去一趟吧!」 「呃──你是说……王城的庭园吗?」 「不是不是。我家的庭园啦。」 「……咦?」 位于王都郊外森林里的罗斯堡家的庭园,与整理得井然有序的王城庭园不同,别有一番情调。 开满蔷薇的灌木树丛与历史悠久的宅邸及周遭森林彻底融为一体,毫无一丝不协调感。 这片光景在充满幻想气息的同时,也散发着某种一度深入便无法回头,永不见天日的幽暗感。 走在莫妮卡前头带路的劳尔,在泛赤的粉红蔷薇前停下了脚步。打从踏进庭园的那刻起,就不时有玫瑰香扑鼻而来,而来自眼前这株的香气又格外强烈。 「这个,是香味能长久留存的品种喔。香水或玫瑰水的当红原料。想要做香包,相信这种最合适!」 劳尔从口袋里掏出园艺剪,剪下一朵又一朵的蔷薇扔进事先交给莫妮卡的花篮。 篮里散发的香气虽然强烈,但考虑到干燥后就会变淡,要拿来做香包确实是不二之选。 莫妮卡伸手,揪住正豪爽摘花的劳尔衣摆轻轻扯了扯。 「非、非常谢谢你这么热心帮忙。那个,费用是……」 「不用啦,不用。比起这个,希望你朋友收到时会开心喔。」 只要这样,我就也很开心了!如此笑谈的劳尔,那副快活的笑容实在灿烂得耀眼。 将装满蔷薇的花篮抱紧在胸口,莫妮卡的双唇蠢动不已。 「那个,如果,我朋友开心的话……」 「嗯。」 「我再来向你,回报喔。」 「我很期待喔!」 在脑海浮现拉娜的笑容,莫妮卡「呼嘿」一声,吐气似地笑了起来。 【王子殿下的宝物】 结束了一连串新年例行公事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抵达赛莲蒂亚学园男生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寒假收假的倒数第二天。 行李已事先托运送达,他随身携带的就只有一只装了外交资料等重要文件的提包。 回到自己房间,菲利克斯锁上房门,迅速将提包内的物品摊在桌上。 说实话,里头那些重要文件对于菲利克斯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外交资料什么的,内容早就全记得滚瓜烂熟了。 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东西,是夹在外交资料间的一叠纸束、册子,以及数本书籍。 菲利克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拿出来的一叠纸束和册子。 那是他避人耳目悄悄搜集的魔术书,以及刊载了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论文的刊物。 至于纸束,则是他亲手撰写,并在廉布鲁格获得〈沉默魔女〉批改的论文。 (艾瓦雷特女士不但读了我的论文,还点出哪些地方需要补足与修正!) 魔术式构成上的多余之处、在水中展开广范围术式的问题点、考察不足的部分。 早已阅览过一次又一次的相关指正,菲利克斯又再度读得如痴如醉。 待通篇读毕,菲利克斯将论文翻过来。写在纸页背面的,是〈沉默魔女〉留下的讯息。 『我希望,能再多看些你的论文。』 单是这么一句话,就已经令人喜悦到想要放声欢呼。 举起双手在嘴边十指交叠,菲利克斯努力忍住不让挤上喉咙的唔呼呼笑声出口。 「需要为主人准备饮品过来吗?」 桌角传来一声拘谨的嗓音。是白蜥蜴威尔迪安奴。看来是在菲利克斯忘情于论文的期间,从口袋里爬了出来。 「嗯,麻烦你了。」 如此满腔幸福时入口的红茶总是格外美味。正因所剩的自由时间寥寥无几,现在更想全心全意体会这股幸福。 威尔迪安奴爬下书桌,化身为青年随从的姿态。 茶具也好,煮开水用的小型魔导具也好,这类设备在菲利克斯的房间里一应俱全。所以,即使是不能在外人面前现身的威尔迪安奴,也能够准备茶水。 侧眼瞥了瞥默默开始冲红茶的威尔迪安奴,菲利克斯把视如珍宝的书本与论文收拾整齐,打开了抽屉。 抽屉的底层有双重机关,必须稍微用点特殊方法,才打得开隐藏的第二层。将珍视的书本与论文收进隐藏空间后,菲利克斯开始思考。 ──自己还能够,像这样过多久呢? 一瞬间,某种消极的想法闪过脑海。那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万一」。 「威尔。」 「在。」 失败是不被允许的。自己也没打算失败。 即使如此,依然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不会有个万一。 「要是我出了什么意外,到时……」 双眼望向藏有宝物的抽屉。 这些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不能持有的物品。 「到了那个时候,就把这个抽屉里的东西烧……」 说到这里,菲利克斯猛然回神,表情陷入僵硬。 「不对,姑且不论我的论文,刊有〈沉默魔女〉论文的册子怎么能烧。」 「……」 「可若要转让给人,对方也必须是个会好好珍惜的人,不然心有不甘啊……」 「……」 「稍等一下。我先思考思考,看要用什么方法转让给能够理解这些书籍有多美妙的人。不晓得希利尔或达德利同学他们会不会感兴趣。我看下次用『最尊敬的七贤人是谁』当话题,轻描淡写地刺探刺探好了……」 如果换作人类,在这种时候,是不是就会叹气呢──在冲泡红茶的同时,不需要呼吸的精灵如此心想。 【副会长的用心良苦】 寒假收假经过一周的某天,莫妮卡在与学生会室稍有距离的第二资料室里整理资料。 平时不太会使用的第二资料室格局偏小,加上左右都摆了资料柜,地上还叠着好几箱资料,空间非常狭窄。 穿梭在堆在地上的箱子与箱子间,莫妮卡四处寻找必要的资料。 距离学生总会还有些日子,但莫妮卡想趁现在及早着手准备。 (去年的是……这一箱,吗……) 面前由低而高堆了三个纸箱,每个大小都是两手才抱得住。最上面的箱子刚好就与莫妮卡的视线同高。 莫妮卡试着抬起最上面的箱子。 「噫,唔唔、唔咕噫呜唔唔……」 塞满资料的纸箱重量颇为可观。真使尽全力倒也不是搬不动,可是莫妮卡目前左手的伤势未愈。 遭到咒龙诅咒的左手,显眼的咒痕虽已消失,痛楚与麻痹感却仍挥之不去。 放下使劲抬起的纸箱,莫妮卡把疼痛的左手轻轻揉了揉。 (目前,想搬重物或许,还是,没办法……) 然而,左手负伤的事不可被任何人得知。 因为确信〈沉默魔女〉就在赛莲蒂亚学园内的菲利克斯,正积极寻找左手受伤的女性。 (得假装,没事才行……) 麻痹感尚存的左手掌正在做开合伸展,背后便传来一阵开门的声响。 「诺顿会计,你在做什么?」 「唔噫呀呜──?」 突然遭人搭话,过度动摇的莫妮卡发出了怪声。动作僵硬地转身,见到的是一脸狐疑地皱眉的希利尔。 「那个,我是在,准备学生总会要用的,资料……」 莫妮卡低声应道,希利尔随即交互望向堆在地面的纸箱与莫妮卡。 「你在找去年的资料吗?」 「是、是的。」 反射性点头后,莫妮卡忽然深感不妙,暗自焦急起来。 那怎么不快把箱子搬了,打开来资料拿一拿──要是被这么问起,左手的伤就要穿帮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内心正慌张失措,希利尔却点头接了句「知道了」并将手上的册子递过来。 那是一本书皮偏厚的薄册子。 「资料我来找。诺顿会计,请你把这本交去教职员办公室。」 莫妮卡困惑了起来。希利尔的提议当然令人求之不得,可不管怎么想,当然是翻箱倒柜找资料比跑腿更重劳动。 想不出让希利尔代劳的理由而犹豫不决时,希利尔硬是把小册子塞给莫妮卡,伸手抱起了堆着的纸箱。 「我也有别的业务得用到资料。所以是顺便找的。」 「那个,这样的话,请让我也,一起找。」 希利尔轻轻摇头,望向自己别在领结上的胸针魔导具。 「我在狭小空间长时间作业后,室内的温度会降低。」 具备过剩吸收魔力体质的他,会将体内多余的魔力作为冷气释放。就连现在,也感受得到有一阵冰凉的空气拂过脸庞。 「况且,两人一起待在这么窄的房间作业,非常没有效率。既然如此,资料由熟知摆放位置的我来找,才会事半功倍。」 语毕,希利尔默默自纸箱里拿出资料。 在胸前抱着收下的册子,莫妮卡向希利尔低头鞠躬。 「非、非常谢谢你,希利尔大人。」 离开资料室之后,莫妮卡在前往教职员办公室的路上沉思。 希利尔说,资料室会变冷,所以才把莫妮卡赶走,但他自己应该也会冷才对。擅长冰属性的魔术,并不代表就不会怕冷。 (对了,不然我来,冲红茶吧。) 能让热红茶温暖受寒的身体,应该会很开心。 找到自己能做的事之后,不知怎地就忽然快乐起来,走廊上的莫妮卡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尖刺刺与软趴趴】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干部,为了确保对所有社团都贯彻公平态度,基本上不得所属于任何社团。 不过,相较于其他学校,赛莲蒂亚学园的社团,对于社员以外的学生,在进出方面算是比较开放的。因为这所校园的社团,性质上近似于贵族的沙龙。 所以,刺绣社常有社员以外的同学进出,在社内谈天刺绣,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如果在放学后闲着没事想下棋,也不时会跑到棋艺社晃晃。 那天也是,正好没什么要紧的业务得处理,抱着「不然去随便下个几盘吧」的念头,来到棋艺社教室的艾利欧特,见到了友人的身影──天才音乐家班哲明·摩尔丁。 与班哲明面对面就坐的,是最近插班进来的留学生罗贝特·温克尔。罗贝特似是在纸上抄写着些什么,班哲明则对此不停指指点点。 本以为,铁定是在记录对局的棋谱,天晓得…… 「这在干啥啊。」 瞄过纸上的内容,艾利欧特不由得皱起眉头。态度一本正经的罗贝特在动笔描绘的,是某种长满尖刺的物体。 罗贝特停下握着羽毛笔的手回答: 「我正在请摩尔丁学长指导我绘画的诀窍。」 你有重视画图重视到棋都不用下了吗?想是这么想,但从那认真的态度看来,这张图对罗贝特而言似乎深具意义。 就连在旁指点的班哲明也严肃无比。带着严肃的表情,与面前的绝望对峙。 「喔喔~艾利欧特。吾友啊。你听我说,他中了诅咒啊。不管画什么,都一定会画成尖刺刺的模样,就是这种诅咒。」 「学生会也有个同类喔,中了软趴趴诅咒的家伙……所以,这是在画什么?长了手脚的毛栗子吗?」 「这是狗。」 如此断言的罗贝特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处尖刺刺的线条示意。 「这道笔触,是在试着表现雄纠纠气昂昂的魄力。」 原来如此确实没错,看起来真的很强。要是晚上睡觉梦到,只怕都要被吓到呻吟。 「我家养了三条狗。每条狗都强悍聪明又勇敢无比,所以我希望能让诺顿小姐感受到狗儿的好。」 「狗吗。狗的确很好呢,嗯。」 艾利欧特放弃对图画本身做出相关评语,只对狗的好表达肯定。艾利欧特老家也有养狗。毛是奶油色的,有气质又聪颖的女士。 从尖刺图腾上别开视线,放任对老家爱犬的思绪驰骋时,一位意外的人物手拿文件来到了教室。 那是身中「画什么都会画得软趴趴」诅咒的男人──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霍华德书记,你也在这里吗?」 「是啊,因为今天没书记业务。」 「这样啊。我这边,是过来收班上同学作业的……」 环顾教室的希利尔,看到罗贝特的大作,一脸狐疑地皱眉。 「……这是豪猪吗?」 「是狗。」 「狗的话,不是应该长这样吗?」 希利尔握起羽毛笔,在纸面空白的地方画了个软趴趴的物体。 罗贝特看过,嘴角硬生生凹了下去。 「我家的狗,比这来得勇猛。」 尖刺画得比刚刚还多了。 「我觉得可爱一点的比较好。」 软趴趴的物体变得更加软趴。 一股有如消化不良的「呕唔~」喘息声,从班哲明的喉咙冒了出来。 「何等不协调的音色……混沌唤来更深的混沌,秩序因此崩坏的情景,正在我面前上演……」 「你知道,像这种就叫做什么吗?」 在椅子就坐后往后靠上椅背,艾利欧特向尖刺刺与软趴趴瞥了瞥。 「──五十步笑百步。」 这样才勇猛、这样才可爱吧──放着这对诅咒哥俩好的争执左耳进右耳出,艾利欧特开始整理棋盘准备对局。 【室内野餐会】 生日当晚,拉娜·可雷特朝宿舍房间的床上一坐,拿起摆在枕头边的香包。 从朴素的小袋口散发而出的是蔷薇的芳香。这个说是才刚制作完成,也丝毫不令人起疑的芬芳香包,是莫妮卡精心制作的生日礼物。 「……嘻嘻。」 从拉娜的老家,也送来了几件生日礼物。有新的礼服、饰品、化妆品、提包,鞋子等等──收到这些当然也很开心,但早已收惯奢侈品的拉娜,还是觉得好友赠送的这个小香包,更能温柔地搔动内心。 坐在床铺上凝视香包时,正在收拾礼物包装纸的中年侍女,稳重地开口问起: 「朋友送的吗?」 「是呀。她今天特地帮我庆生呢。」 随着一句「真是太好了」与温柔的笑容,侍女抱着收拾好的包装纸离开了房间。 拉娜躺到床面上,将香包放在胸口阖上眼睛。 复苏在脑海的光景,是寒假时造访的港都商赞道尔。 即使入冬依然活力充沛的大道上,可以看见许多摊贩,沿路陈列外国的珍奇商品。 (不知道,莫妮卡有没有看过海?搞不好会被泛滥的人潮吓到。可是,稀奇的水果也好、漂亮的纺织品也好、迷人的刺绣鞋也好……啊啊~有好多东西都想带她参观喔。) 那晚,拉娜做了和莫妮卡一起逛港都的梦。 走在前头的拉娜,带着莫妮卡参观各种可爱的衣服饰品,在卖餐点的摊贩大快朵颐──就是这么洋溢着幸福的梦。 * * * 生日的隔天,拉娜快步前往教室。 因为早上在女生宿舍,听见了不太平稳的风声。说什么插班生要与学生会干部展开魔法战决斗之类的,而且这场决斗还与莫妮卡有关。 近来,最常对莫妮卡纠缠不休的,就是高中部一年级的插班生罗贝特·温克尔。所以,拉娜本来以为这场骚动又是与罗贝特有关,可似乎是误会了。 按听到的消息,是插班到高中部三年级的修伯特·迪伊提议进行以莫妮卡为赌注的决斗。 「莫妮卡!」 打开教室大门,拉娜三步并作两步朝莫妮卡的座位直直走去。莫妮卡正在自己位子上向前弓起身子,缩成一团发呆。 眼见此景,拉娜把到口的话又吞了下去。 每当莫妮卡陷入消沉,或是有什么烦恼,都会直接表现在杂乱无章的服装仪容上。现在也不例外,领结不但打歪,三股辫也四处都是没扎齐的毛发乱翘。 「啊,拉娜……早安。」 莫妮卡温吞抬头,露出无力的笑容。苍白的脸孔欠缺血色,眼睛下还浮着浓浓的黑眼圈。恐怕,昨晚根本没怎么睡吧。 拉娜绕到莫妮卡身后,从口袋抽出梳子。 「你呀,头发都乱喽。」 「啊,呃──……」 「领结也戴歪了,小心又挨艾仕利大人骂喔。」 「……嗯。」 端出同为学生会干部的学长名字,莫妮卡的表情立刻更加黯淡。这样看来,这场骚动八成把希利尔也拖下水了吧。换句话说,学生会干部要参加魔法战决斗的风声大概是真的。 强忍下想问个清楚的冲动,拉娜把莫妮卡的三股辫解开,用梳子梳理。凌乱的淡褐色头发依旧东翘西翘,四处纠结。 纠缠过度,梳子无法通过的部分,拉娜用手指细心地解开。 「早饭,吃过了吗?」 「呃──我肚子,不怎么饿,所以……」 「那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 「嗯。」 那天午休时,莫妮卡在午餐后,满脸铁青地冲进了洗手间。恐怕是去吐了。 即使到了隔天,莫妮卡的脸色仍不见好转,黑眼圈愈来愈浓。或许是多心,总觉得连脸颊也失去了饱满,看起来消瘦无比。 这段期间内,努力收集情报确认谣言究竟是否属实的拉娜,在别间教室听见了整件事的始末。 「就是这么回事,明天,就要用魔法战决斗哩。」 插班生修伯特、古莲,以及代表学生会的希利尔,三人将展开魔法战决斗──帮拉娜证实这个消息的,是身在现场的古莲。 与古莲同班的尼尔,罕见地皱着眉头低语: 「我当时没能在场……说实话,真的好不甘心。」 「为什么尼尔要不甘心啊。」 「因为这种冲突,就是我该出面调停的案件。」 身为〈调停者家系〉的一员,尼尔不时就会被找去调解校园内发生的大小冲突。 这样的他,似乎为了没能调解到这次的骚动而深感自责。 就在尼尔如此正经八百地懊悔时,两条手臂忽然滑溜地自身后窜出,抱紧了个头娇小的他。把下巴压在尼尔蓬松的褐色头发上的,是一头黑发的貌美千金──尼尔的未婚妻克劳蒂亚。 「……哪有什么好在意的,尼尔又不晓得出了这些事情。」 「即使决斗已经敲定,想调停还是有办法的。可是,我没能说服修伯特·迪伊学长。」 看来,在决斗一事定案后,尼尔还特地跑去找了修伯特商量,但无功而返的样子。 就好似要为消沉的尼尔打气似的,古莲握紧拳头说道: 「不要紧啦!我一定会赢的!才不会让那家伙称心如意哩!」 为了帮助莫妮卡,尼尔尝试以调停者的身分行动。 为了帮助莫妮卡,古莲想在决斗中取胜。 (那──我能为莫妮卡做的事,是什么?) 就算拉娜再怎么放情怒斥,要求中止这场决斗,肯定也没人会当一回事吧。 自己既没有尼尔那样的交涉能力,也不像古莲那样能够挺身而战。 紧咬嘴唇,拉娜开始回想莫妮卡的身影。 记忆中憔悴的模样,单是看着就令人无比痛心。 莫妮卡的个性,就是比起自己直接遭到攻击,害别人被拖下水、给人添麻烦时更容易感到消沉。正因如此,这次的事肯定闹得她心情跌至谷底。 好想陪伴在她身旁,为她打气,想要告诉她,自己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麻烦的。 (因为,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拉娜低着头细语: 「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为莫妮卡做的呀……」 「真想做些什么,就是抓她一起翘课,让她好好休息喽。」 克劳蒂亚这番话入耳,拉娜猛然回神抬头。 「对了,就是这个!──我们来办室内野餐会吧!」 过于唐突的提议,让古莲与尼尔都瞬间傻眼。 就只有克劳蒂亚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只转动眼珠望向拉娜。 拉娜操着飞快的语调继续说明: 「莫妮卡都不吃饭,看起来好像也没怎么睡……再这样下去,她的身体会撑不住的。所以说,趁明天决斗开始前,我们来办一场室内野餐会嘛!」 就算要莫妮卡去医务室或回房间休息,她一定也会多方顾虑之下婉拒吧。 更重要的是,拉娜并不是只想让莫妮卡自己孤单休息,而是想陪伴在莫妮卡身边。 拉娜的提议,得到了古莲笑容满面的举手附和。 「那么,我明天就带些好吃的过来呗!」 「……看起来只像是自己想趁机翘课呢。」 克劳蒂亚辛辣的吐槽,听得古莲忍不住凹起嘴唇。 不过古莲还没回嘴,尼尔就抢先插了话。 「这样的话,顺便准备一些地垫跟软垫吧。毕竟诺顿小姐看起来真的很难受,让她小睡一下应该比较好。」 听到尼尔也表示附议,克劳蒂亚收起了毒舌。 不过,她并没立刻赞同尼尔,而是用瑠璃色的双眼紧紧凝视拉娜。 「……房间打算怎么办?」 「去借茶室不就好了吗。」 听拉娜如此秒答,克劳蒂亚扬起嘴角,露出有如在嘲笑愚昧人类的魔女笑容。 「那可是会留下纪录的,你想让翘课东窗事发吗。」 唔──拉娜不禁语塞。 拉娜基本上是个正经的学生,翘课什么的根本就没经历过。 像这种时候,该选怎样的地方比较好啊。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应该是野外,可现在是冬天,外头天寒地冻的,可能的话还是希望挑在日照良好的室内。 双手抱胸低吟,思索着最适合翘课的场所时,克劳蒂亚又自言自语似的咕哝起来: 「……明天下午不会用到的教室,加上,与餐厅位在反方向,不容易引人注目的教室……符合这些条件的,顶多就二楼西侧的空教室了吧。」 拉娜当场瞪大眼睛看向克劳蒂亚。 克劳蒂亚一副已经对拉娜兴趣缺缺的模样,不停用脸颊磨蹭尼尔蓬松的褐发。 赛莲蒂亚学园一到午休时间,大半的学生都会朝餐厅移动。找与餐厅位于反方向的教室,的确就比较能避人耳目。 古莲好似钦佩地「唉~」了一声。 「那边的话,就能不被任何人抓包地翘课喽。」 「没有什么地方是保证不会被人发现的……姑且不论少根筋的兄长,那个学生会长绝对会察觉有异。」 望向美丽的五官挤成一块儿,满脸不悦神情的克劳蒂亚,拉娜跟着皱起眉头问道: 「意思是,想翘课是不可能的吗……?」 「想不被任何人发现的话,是的。」 明显话中有话的讲法。 单纯的古莲问着「什么意思?」但克劳蒂亚没有回应。在这种场合,克劳蒂亚的一贯作风,就是绝对不会简单回答老老实实发问的人。 陷入沉思的拉娜,试着揣摩克劳蒂亚话中的玄机。 克劳蒂亚说出了最适合翘课的场所。可是,就算真跑去那间教室翘课,也极有可能被学生会长──被菲利克斯发现。 既然如此,该怎么做才对? 导出一个答案之后,拉娜忍不住对克劳蒂亚投以傻眼又惊讶的眼神。 「难道说!你打算把菲利克斯殿下拖下水?」 克劳蒂亚咧嘴一笑。那是魔女在提出坏心眼交换条件时的笑容。 「明天午休一到,只要在展开行动的同时,故意让兄长听到消息,事情就必然会传进学生会长耳里……接着他会考虑到,一旦兄长把事情闹大就麻烦了,所以会自动帮我们把事情打点好,不让风声走漏给教师们。」 拉娜发自内心傻眼。 克劳蒂亚言下之意,是打算要利用希利尔与菲利克斯两个人。 (可是,事情真有办法进展得这么顺利吗?) 先前,在后庭偷偷烤肉的时候,菲利克斯到场后的确也干脆地凑一脚,帮大家保密了没错,可那个正经八百的希利尔,个性有如洁癖与死脑筋的化身,怎么想都不可能同意一行人翘课。 「真要这样,为什么不直接瞒着艾仕利副会长,打一开始就拜托菲利克斯殿下帮忙……」 此言一出,克劳蒂亚脸上的表情便消失了。 这种时候的克劳蒂亚,真的就跟个玩偶没两样,连一丝感情表现都找不到。拉娜正深感困惑,克劳蒂亚又面无表情地开口: 「……那个人──」 「咦?」 「兄长他,其实还满常做出我意料之外的行动……与其放任他失控,倒不如故意放消息给他,促使他行动,再让学生会长去驾驭他来得好。」 竟然把自己的兄长说成这样。 拉娜所认识的希利尔·艾仕利是个活像把正经八百这概念拟人化而成的学生会副会长。与失控两字照理说是最无缘的。 如此心想的拉娜,望向与希利尔同为学生会干部的尼尔。 被克劳蒂亚抱着的尼尔,用苦笑回应拉娜欲言又止的视线。脸上露出的,是虽然有话想说,但不敢在这里说……的表情。 既然尼尔并不强烈反驳,这里就不去言及这点吧──如此在内心说服自己,拉娜继续推进话题。 「那~这方面的打点就拜托你负责吧。有劳你喽,企划者小姐。」 闻言,克劳蒂亚皱眉,散发出不悦的气场。那美丽的脸庞上明显写着「麻烦死了」──但,克劳蒂亚还来不及回话,拉娜就抢先继续断言: 「提议要翘课的是你没错吧,克劳蒂亚小姐。不但提出会场地点,还连情报管理都想好了,完全是名副其实的企划者呀。」 「……天底下有这种事呀,只是随口建议翘课,竟然就成了企划者。」 见克劳蒂亚一脸不服气,尼尔「哎呀~好嘛」地安抚她。 环顾在场其他三人,拉娜中气十足地宣言: 「那么──明天午休时,大家就到二楼西侧的空教室集合喽!」 莫妮卡肯定会一脸过意不去,手足无措地不停道歉说「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到那时,自己一定要用一如往常的口吻,对她这么说── 我今天就是好想翘课呀。 【深渊与荆棘,深夜马车行】 有一辆马车,正在深夜的街道上奔驰。 〈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所安排的这辆马车,里面载的是身穿黑色长袍的紫发男,以及在农务服外头披了厚重外衣的鲜红卷发男。 也就是〈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与〈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 「啊啊~有够火大……该死的〈宝玉魔术师〉……想搞权力斗争,自己跟喜欢这一味的大叔去搞不就得了……混帐,为什么我非得一起淌浑水不可……」 雷与劳尔现在,正为了破坏〈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私藏的古代魔导具,以及保护被卷入事端的普通百姓,一起前往凯利灵顿森林。 之所以同乘一辆马车,纯粹只因为两人碰巧都住在王都。 〈咏星魔女〉本身分头行动。〈结界魔术师〉则正用飞行魔术到处跑,联络〈炮弹魔术师〉与〈沉默魔女〉。 就在雷嘀咕抱怨不停时,坐在对面的劳尔小声开了口: 「换句话说,事情就是严重到这个地步吧。」 细语的语调低沉,不带抑扬顿挫。 脸上不见平时的开朗笑容,生有细长睫毛的绿色眼眸,正无精打采地望向脚边。 以这个总是笑得阳光,大声健谈的男人而言,算是挺罕见的反应。 马车似是驶入了比较崎岖的路面。吊在车厢内的提灯嘎荡嘎荡摇曳不停,在劳尔脸上留下浓郁的阴影。 只要不开口说话,劳尔就是个容貌俊美不下初代〈荆棘魔女〉的美男子。 放任半身沉浸在深夜暗影中的美男子──要不是身上穿着农务服,或许会让人误以为他是要诱人走入暗夜的魔性生物。 劳尔虽然是个不怎么听人说话,总是大而化之我行我素的男人,但想来也是以沉重心情在面对这次七贤人之一失控的事态吧。 这样的话,〈宝玉魔术师〉也真够悲哀。因为七贤人中历史最悠久的罗斯堡家当家──继承了残忍魔女血脉的这个男人已经与他为敌了。 「哔噗~」 一声少根筋的嗓音从劳尔口里传出。同时脑袋还歪了一下,再猛力向上抬起。 「啊,糟糕,不小心睡着了。唔哇~都流口水了喔?好难为情啊~」 只见劳尔用袖子擦擦嘴巴,然后「啊呜~」一声伸懒腰。之所以沉默寡言又面无表情,都只是因为爱困的样子。 雷半眯起眼,对劳尔露出夹杂傻眼的视线。 「亏你有办法在晃成这样的马车里睡着。」 「谁教我每天都早睡早起嘛~我最不擅长熬夜了。」 据劳尔表示,自己每天都要为了管理罗斯堡家庭园,以及顾全下田的嗜好早早起床干活。 至于雷则是典型的夜猫子,不熬夜的日子还比较难找。更遑论,在这种无时无刻不摇晃的马车里,虽然并非不可能,但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睡。 劳尔往马车座椅一躺,摆出要动真格呼呼大睡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那我就先睡了……到了再叫醒我喔……晚安……」 话都还没讲完已经断断续续,随即变成了和平的鼾声。 对体格魁梧的劳尔来说,车厢的座位躺起来感觉拥挤不堪,但睡脸却那么地安详。 「这种状况还睡得着,那粗线条的神经也让人太羡慕了……」 深夜奔驰的马车里,阴沉的诅咒与安详的鼾声静静地响着。 大约经过快一小时,劳尔忽然唐突喊了一声「跟我当朋友吧!」梦话,害雷打心底吓一大跳,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 【藏在背后的左手】 决斗后的次周,古莲请假没来上课。好像是上周末打完魔法战之后感冒了的样子。 听到这个消息的艾莉安奴,觉得有点担心。真的就有点而已。 (……跑去探病的话,是不是太小题大作呀?) 这时,艾莉安奴想到一个主意。没错,可以练习烤慈善义卖要用的饼干。然后就能把烤太多的饼干当探病的慰问礼分给古莲。这样一来,就丝毫不显突兀了。 拿定主意的艾莉安奴,当天晚上就借用女生宿舍厨房的一角烤好了饼干。 那是有着花朵造型,中央填有饱满果酱的可爱饼干。 虽然从烤盘取下的时候左手不小心烫伤,但饼干本身烤得非常漂亮。 再来就只要把这个送去男生宿舍了。当然是可以派人送去,但总觉得被仆役们知道会有点难为情,艾莉安奴于是把饼干藏进自己的书包里。 等放学之后,看是找跟古莲要好的尼尔还是谁,请对方转交就是了。 可实在没想到,那天早上,提着装有饼干的书包前往学校的艾莉安奴,竟然在前方看见古莲的身影,当场为之愕然。 看起来元气十足,感冒似乎已经没什么影响了。 (我到底,是在一头热个什么劲呀。) 明明短期内不会有慈善义卖,却突发奇想烤饼干,还因为不熟练,弄到自己烫伤。 停下脚步,按着烫伤的左手在心中自嘲时,前方的古莲忽然灵活地朝这儿转身。 注意到艾莉安奴的古莲,笑咪咪地跑了过来。 「啊,果然是艾莉!早安哩。」 「……早安,古莲大人。感冒已经不要紧了吗?」 「完全没事哩!不如说,是卧病在床的副会长比较严重啦。」 哎呀──答腔的同时,艾莉安奴拿出藏在书包里的饼干,一把推给古莲。 「这个,给你补充体力。是我家仆人烤的。」 是我亲手烤的,才不告诉你这种话。只是仆人烤太多才分给你的──在努力找借口欺骗自己的艾莉安奴面前,古莲灿烂地笑了起来。 那是表里如一,有如太阳般耀眼的笑容。 「谢谢你,艾莉!」 一看到这个笑容,就忍不住觉得,说谎找借口的自己是多么地傻。 果然还是老实说吧。说自己是因为听说你感冒了,觉得很担心,想带点东西给你探病…… 心里还在纠结犹豫,古莲就好似无意间注意到什么,望向艾莉安奴的左手。 「话说,你左手是怎么啦?」 闻言,艾莉安奴猛然回神。不慎被火热烤盘烫伤的左手缠了绷带,因此没能戴上手套。 然后,赛莲蒂亚学园现在,正好流传着一则谣言。 ──左手受伤的女同学,是菲利克斯的未婚妻候补。 艾莉安奴反射性将左手藏到背后。 「这、这个,没事,什么都没有喔!真的,完全没事!一点都没有怎样。」 被当成菲利克斯的未婚妻后补,实际上明明绝非恶事。 可又是为什么,自己会忍不住藏起左手,不想让古莲看到呢。 虽然无法理解的感情让一颗心七上八下,艾莉安奴还是向前迈步,和古莲并肩走在一起。 「等你吃过饼干,记得告诉我合不合胃口唷。我要转告烤饼干的仆人。」 谁晓得,古莲竟当场打开包装,抓起一块饼干入口。 「超──级好吃哩!」 怎么那么没家教! 明明傻眼,艾莉安奴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成了微笑的形状。 【要是你的最后一刻到来】 那天,七贤人之一──〈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受〈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招待,到她的宅邸作客。 直到不久之前,布拉福都出远门执行龙的讨伐任务。梅尔丽说自己准备了好酒,要慰劳这趟远行。 「晚安呀,布拉福。」 梅尔丽在宽松的礼服上披着罩衣,整个人仰在沙发的靠枕上。 平时总在随性穿搭的旅装外披着七贤人长袍的布拉福,今天穿得比较体面端庄,还打了领带。 布拉福原本就出身富裕家庭,因此这类打扮早就习以为常,不被衣服驾驭,打扮得落落大方又得体高雅。 「要是你平常就这样穿多好~」 「谁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抓去讨伐龙咧。」 侍奉的少年往布拉福的杯里注酒。 又有别的少年,接二连三端上装满下酒菜与料理的碗盘。以两人共进晚餐而言,这些是有点过于丰盛的量。 「其实啊,我本来是想连路易斯跟莫妮卡都一起招待的~……」 「喔,慰劳他们讨伐黑龙吗?」 「没错没错。可是呢,路易斯还要忙其他的工作,莫妮卡则是开口想邀时,人已经不知几时溜回山间小屋去了。」 不久之前,〈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与〈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为了讨伐黑龙,一起前往了柯贝可伯爵领地。 讨伐传说中的黑龙!这是多令人雀跃的口号啊。要不是自己已经前往讨伐别的龙,布拉福肯定志愿参加。 今晚的餐会,原本似乎是身为年长者的梅尔丽,打算一口气慰劳布拉福、路易斯以及莫妮卡三位屠龙有功的同事。 「只不过,姑且不论沉默的……结界的会缺席,倒是挺稀奇啊。」 莫妮卡内向怕生到连七贤人会议都不怎么露脸,所以不出席这种社交活动很稀松平常,可路易斯在七贤人之中算是比较爱交流的。 尤其路易斯又爱喝酒,听到有免费的酒可喝,大多都乐意受邀赴会。 「毕竟这阵子,路易斯都没能好好陪老婆嘛。我也不好强迫他喽~」 「喔喔,这倒也是。小俩口才刚结婚嘛。」 应声的同时,布拉福举杯仰头。好一杯酸苦交融又保有纤细均衡的美妙红酒。 布拉福最爱的喝法,是在成功讨伐龙之后,到当地酒馆大口大口畅饮艾尔啤酒。不过偶尔像这样细细品味上等好酒也不错。 坐在对面的梅尔丽,小口小口啜饮似地喝着红酒,用雪白的指尖摘起一颗少年侍从剥好的葡萄。 无意间,布拉福注意到── 「你的侍从,是不是比我上次来时更多啦?」 「对呀~这半年收留了好几人……不过,也有些孩子已经离开了,所以人数没有差多少喔~」 梅尔丽向身旁的少年笑道:「对吧~」身穿花边衬衫与五分裤仆役服的少年彬彬有礼地应了声:「是的,梅尔丽大人。」 梅尔丽不时就会这样,到孤儿院收养自己看上眼的少年,让他们侍奉自己。 收养的孩子们有酬劳可领,若本人有意愿,也可以去上学的样子。 然后就这么一路到少年迎接十六岁生日的那天,梅尔丽再放手让少年离去。 离去时,还不忘给少年一笔充分的费用,以及写好的介绍函供少年不愁生活与就职。 「真有人望啊~」 「别这么看得起我。这可不是慈善事业,只是我个人的嗜好喔。」 所以说,你们用不着感谢我──梅尔丽总是对收养来的少年们如此再三叮咛。 这种划清界线的方式,布拉福并不讨厌。说到底,布拉福本来就无意对他人的嗜好指指点点。 无论梅尔丽的真意为何,服侍她的少年们每个都发自内心仰慕着这位美丽的女主人。 这被梅尔丽收养的孩童里,甚至有人对她景仰到选择走上魔术师之路,作为她的弟子继续侍奉至今。 「近来到处都是晚会,王都忙得不可开交啊。」 「布拉福那么受欢迎,四处受邀一定累坏喽。」 「还不都怪我大姊~有事没事就想拉我当挡箭牌。」 「所以,你才不停接讨伐龙的任务?」 「喔唷,要是以为我讨伐龙是为了逃避,那可就令我心寒喽?」 「也对啦,布拉福只是喜欢找厉害的对手打架嘛。」 「要是结界的啊,或者沉默的愿意多陪我打魔法战,我当然也乐意成天泡在王都啦。」 两人就这么相谈甚欢地品尝美酒与料理。 有时候,梅尔丽会在举杯的同时,看向窗外眺望夜空。 不时就要咏星的梅尔丽,宅邸毫不吝啬地用上了大面的玻璃板,即使到了晚上也不会拉上窗帘。 今晚云层浓厚,无法清楚观见星象。即使如此,从被初夏夜风吹开的云朵缝隙间,梅尔丽的双眼还是仔细寻找着星斗。 「你也真热心工作。」 「哎呀~款待贵宾时还这样分心,不好意思喔。每每入夜我就忍不住会去观星……长年来积习难改了。」 布拉福忽然有点在意。 梅尔丽说长年积习难改,但她到底是从几时开始咏星的?至少,在布拉福以魔术师身分独立时,〈咏星魔女〉就已经被人高呼为预言家了。 「咏星的,你头一次咏星,是什么时候来着啊?」 本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聊。 然而,梅尔丽却依旧仰望着星空,莫名惆怅地垂下了眉尾。 「头一次咏星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我那时咏出的,是当年未婚夫的父亲,身亡的讯息。」 那个未婚夫是谁,布拉福心里有数。虽然时日已久,却是颇为知名的事情。 死之预言。 那是最糟糕的一种预言。既不能随便说出口,瞒在心里又会不断萌生罪恶感。 更遑论,对象还是亲近的人,程度自是更为加剧。 「那时候的我,毕竟还年轻……忍不住会胡思乱想,觉得是不是因为我做了那种预言,他的父亲才会过世。」 「那个未婚夫,有因此恨你吗?」 「没有。岂止如此,他甚至还这样跟我说喔……『我才不相信什么预言』。」 轻轻摇头的梅尔丽,波浪状的银色秀发动人地甩荡。 「就算到了现在,他还是这样说呢。」 结果,梅尔丽与前未婚夫最后分道扬镳,这件事布拉福也知道。 两人没有共结连理,梅尔丽贯彻独身之道,男人则娶了别位女子。 「他已经不信任何人,也不信任何事了。我的预言也好、外人也好、家人也好,他统统信不过。」 本想说些什么,布拉福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道出惆怅话语的梅尔丽,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 那是有着宛若逐梦少女的眼神,同时又散发成熟女性特有的稳重,非常符合她作风的笑容。 「那也没关系。我用我的方式,他用他的作法,同样都在为了这个国家奉献,就这么回事罢了。」 * * * 有如啜饮般地小口品味着红酒,梅尔丽放任对前未婚夫的思绪在脑海驰骋。 他已经,只把自己以外的一切都看作棋子了。 他已经,不寄望任何人的心。 (即使如此,你还是比谁都憎恨、也比谁都深爱这个国家。) 在他临终的一刻,肯定会背负着莫大的怨恨与憎恶离世吧。 这点事犯不着咏星也知道。 (受人怨恨、受人憎恶,即使如此,你一定还是不会后悔吧?) 有朝一日,那位前未婚夫的最后一刻来临,他一定会抱着孤独的满足感,寂寞地死去。 叹息也好,哀悼也罢,就连祈祷之词,他都不奢望,也不希罕。 就算是这样,梅尔丽还是早就下定决心。 (就只有我,一定会为了你的临终哀叹,为你伤悲。) 他不期望、不希罕,都无所谓。因为这只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自我满足。 梅尔丽仰头将酒杯一饮而尽,委身于酒精带来的心旷神怡醉意,浮现出甜美动人的微笑。 「所以说,我可得长寿点才行啊。」 ──────────────────────── 第五章 然后,再度呼唤夏日(最高审议会之后) 【毕业晚会之后】 从毕业晚会会场,亦即礼堂溜出来的时候,艾利欧特·霍华德缓缓吐了口气,仰头望向天花板。 (毕业典礼跟晚会,都顺利结束了吗。)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生活,与往后的社交界是处在同一直线上的。 艾利欧特作为第二王子派首要贵族戴资维伯爵之子,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说实话,实在没办法这么自夸。 在最高审议会协助〈沉默魔女〉一事,相当于已经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作对。 克拉克福特公爵在最高审议会失势后,第二王子派的贵族们往后想必会逐渐走上衰败之路吧。艾利欧特的父亲戴资维伯爵当然也不例外。 父亲认为,艾利欧特终究是以「菲利克斯殿下的朋友」身分,在为了拯救菲利克斯殿下而动。 所以,父亲本身并没有怪罪艾利欧特的所作所为,话虽如此,霍华德家今后将处于艰辛的立场,这点仍是不变的。 昨天,父亲寄来的信里,兜圈子写着艾利欧特的婚约可能会取消的内容。 (唉~也罢。反正只是双方父母敲定的亲事。) 将视线自天花板移开回复直视前方,艾利欧特迈出脚步,前往之后要举行的新旧学生会干部庆功宴会场。 那是丝毫不显消沉,配得上戴资维伯爵公子的落落大方脚步。 不再以旁观者自居,下定决心协助〈沉默魔女〉的人是自己。管他是要家道中落,还是要被解除婚约,岂能表现出半点消沉。 ……只不过,艾利欧特也心想── (我都这么凄惨了……) 出现在前方的,是金发碧眼的王子殿下──披着这层皮的欠揍混帐随从。 (却只有这家伙好过,说不过去吧~~~~?) 站在冒牌王子身旁的,是身穿赛莲蒂亚学园制服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手上提着的,是装满花束的篮子。 发现艾利欧特靠近,莫妮卡迅速地抬头。 「啊,霍华德大人。」 嗨~小松鼠──艾利欧特把这句到口的招呼又吞了下去。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君临利迪尔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换言之,是地位相当于伯爵的魔法伯。 艾利欧特是阶级主义至上的男人。若秉持这个信念,面对身为魔法伯的莫妮卡,就应当恭敬以对。 但,莫妮卡本人并不希望如此,艾利欧特也一样,还没完全接受莫妮卡是七贤人的事实。 总是发出怪叫声的珍奇小松鼠──内心对她的这个印象还是太强烈了。什么「噫叽呜~」啊「哔嘎呀~」的。甚至不时鬼叫「殿殿殿殿殿下」的少女,实际上是七贤人,到底有谁想像得了这种事。 (……真羡慕希利尔那种能像往常一样,喊她诺顿会计的神经。) 结果,艾利欧特没能调侃莫妮卡,但又不想对她毕恭毕敬,最后只能回些「喔~」呀「嗯~」之类的不着边际应答。 面对这样的艾利欧特,莫妮卡忽然深深一鞠躬。 「恭喜你毕业。」 「……喔~」 一股令人隐隐作痛的带刺视线,从莫妮卡的身旁传来。 有着俊美王子殿下五官的男人,在温柔微笑的同时,又用若有似无地带着冰冷气息的眼神望着艾利欧特。 平时都拿阶级至上主义装模作样的,现在却这种态度吗──这样的恶意不言而喻。 强忍下想出拳痛揍的冲动,艾利欧特看向莫妮卡。 「今天是穿制服啊。」 「是的,我想说,这样是不是比较不显眼……不过大家都是穿礼服,所以果然还是变得格格不入。」 有点害羞地垂下眉尾的莫妮卡,头发上插着绑了缎带的黄色蔷薇花饰。那是有如在水蓝色颜料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的碧绿色缎带。 这样的她,身旁站着的是有着碧绿眼眸的王子殿下。 「……你那花饰是怎么啦?」 「啊,是的,是我刚刚收到的。」 谁送的──相信根本用不着问了。 品味真不错嘛──在内心扔下这句话,艾利欧特转身背向了两人。 「庆功宴会场在这边的二楼。给其他人看见就麻烦了,赶快动身吧。」 * * * 庆功宴会场虽然不如礼堂,房间也算是颇有规模。 房间里已经有几位新旧学生会干部在场。 旧学生会干部有布莉吉特与尼尔。 新学生会干部则是罗贝特、古莲、拉娜与艾莉安奴,以及非正式干部的克劳蒂亚。 虽然只有希利尔不见人影,但反正正经八百的他,肯定是留在晚会会场,巡视有没有学生还未离去吧。 莫妮卡一进房,与她要好的拉娜及古莲立刻有了反应。 「莫妮卡!你来了吗?唉唷~信里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嘛!」 在兴奋的拉娜身旁,古莲露出了好似惊觉什么的表情。 「等等!莫妮卡来了就表示,难道说师父也……?」 「不,路易斯先生没有来。只有我自己,偷偷……」 听过莫妮卡的回答,古莲才松一口气。 就在拉娜与古莲嬉闹的过程中,勾着尼尔手臂的克劳蒂亚,一直盯着莫妮卡头发上的花饰不放。 脑筋动得快的,应该马上就察觉那个花饰的用意了吧。尼尔都暧昧地笑了,艾莉安奴也有点蠢蠢欲动,布莉吉特更是用扇子遮着嘴边皱眉头。 才刚为了与莫妮卡重逢而开心不已的拉娜,这会儿也战战兢兢地向莫妮卡说: 「要是更早点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准备好礼服的说。话说回来,嗳~你那花饰……」 「这个?我刚刚收到的。」 「这、这样啊……」 一方面觉得「快来人跟她说点什么啊」,一方面又觉得「也是啦~说不出口吧」,心境实在有点复杂。 忽然间,艾利欧特背后的门被人打开,希利尔快步走进了房间。 希利尔率先望向敬爱的殿下,接着才注意到莫妮卡。 「……诺顿会计?」 「啊,希利尔大人。」 面对瞪大双眼的希利尔,莫妮卡慌慌张张做了些奇怪的动作。应该是想在鞠躬的同时,从篮子里拿出花束,结果两个动作打结而失败了吧。 「那个~我实在,很想祝贺大家毕业,所以……」 莫妮卡从篮子里拿出一束花束,染红着脸颊露出轻柔微笑。 「恭喜你毕业,希利尔大人。」 「嗯,谢谢你。」 待希利尔收下花束,莫妮卡显而易见地神情放松不少。 或许是因为把花束交给希利尔,让她鼓起了勇气吧,莫妮卡开始接连找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问候,一一送上花束。 等花束都送完,就是欢谈的时间了。 想和莫妮卡聊天想得不得了的拉娜与古莲,围着莫妮卡热热闹闹地谈起了校园的情况与毕业晚会的事情。 侧眼瞄了瞄这份光景,艾利欧特无声地曳步走到希利尔身旁开口: 「唉~希利尔。小松鼠别在头发上的那朵花,你怎么看。」 只见希利尔眨眼,再眨眼,然后直直凝视莫妮卡不放。 这么一提,确实有别着啊──这种大木头般的反应,让艾利欧特忍不住压低嗓子继续补充: 「好像是殿下送她的喔。」 「这样啊。肯定是殿下的用心良苦,要让穿着制服的她至少多些花朵点缀,以免在衣着光鲜亮丽的众人包围下,感到不自在吧。」 「……」 向感叹着「真不愧是殿下」的希利尔使一记白眼,艾利欧特想到── 毕业后,这肯定会演变得超级麻烦,绝对。 就艾利欧特来说,还是比较希望发展的走向会是让那个混帐随从咬牙切齿猛跺脚。 然而,瞧希利尔这个正港木头人的死样子,或许寄予不了太多期望……想到这里,希利尔的侧脸忽然映入眼帘。 希利尔正低头望着花束,小小露出微笑。 总是绷紧脸皮的死脑筋希利尔·艾仕利,竟然用那么样柔和的神情在微笑。 (啊~啊~啊~……) 艾利欧特一副伤脑筋的模样,摇头拍了拍希利尔的肩。 「别一直杵在这儿,跟学弟妹同乐去啊。」 「不了,大家久别重逢,聊得正开心吧。不该让我去泼冷水……」 兀自抽身的希利尔,被他口中与莫妮卡及拉娜聊得正开心的古莲搭了话。 「副会长──!快来快来!」 「慢着,达德利!你那盘香肠是哪儿来的?不是告诉你轻食会另外准备了吗!」 「希利尔,别讲那么硬梆梆的话嘛。这场庆功宴都是自己人呀。」 「既然殿下这么说……」 一如往常的光景,一如往常到令人傻眼的地步。 傻眼地叹了一口气,艾利欧特伸手拿起酒杯。 这道光景今后也会持续下去吗?又或是会产生什么变化呢?虽然还不清楚,但总之现在先为了存在这儿的热闹时光干杯吧。 【称谓的话题】 距离莫妮卡结束赛莲蒂亚学园的潜入任务,时光已经流逝半年多。 最近,莫妮卡因为与〈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展开共同研究,拜访希利尔的住家──海恩侯爵宅邸的机会增加了。 由两名七贤人联手进行的,赋予植物魔力的研究,无论研究用资金还是土地,都是由希利尔的义父海恩伯爵提供的。 考虑这些因素,要讨论研究进展最合适的地点,就是海恩侯爵宅邸。 在宅邸的讨论,主要由莫妮卡、劳尔以及希利尔三人一起进行。出资者海恩侯爵毕竟诸事繁忙,都是由希利尔汇整过研究成果再行回报。 那天也一样,三人一起在海恩侯爵宅邸的房间里交换资讯。 赋予植物魔力的研究对象,主要以食用或具备药效的植物为中心。 这部分的研究目的,在于借由赋予植物魔力,培养出耐寒冷耐干旱的植物,好避免饥馑的发生。 进行研究的地点,除了海恩侯爵领地内安排好的土地之外,还有罗斯堡家在王都的土地。 前者毕竟无法每天都请劳尔前往,所以改由罗斯堡家弟子负责管理,再由劳尔定期视察,汇整报告。 「照我家弟子的说法,叶菜类受到的魔力污染好像比较严重。尤其是食用部分蓄积的魔力不容忽视。」 听了劳尔的报告,莫妮卡哗啦哗啦翻起报告书,边记下数值边回应: 「所以,容易蓄积魔力的部位,会因植物而异呢……有看到蓄积在根部的,也有看到蓄积在叶子或果实的。」 就资料看来,可以归纳出魔力有容易蓄积在食用部位的倾向,实在伤脑筋。 魔力浓度过剩的蔬菜,一旦摄取了,就会引发魔力中毒。 研读着报告书,动笔汇整重点的希利尔,停下拿着羽毛笔的手,转头望向劳尔。 「差不多是要播种的季节了吧?这边想选定预定种植的品种……」 「这样啊,豌豆如何?」 「原来如此。的确,有听过种豆可以改善土质的说法。」 希利尔的回应,让劳尔「啊~」了一声,举起单手猛挥。 「这也是理由之一啦。但主要,是豆子有个特殊的性质……」 「特殊的性质?」 「虽然也有例外,不过豆子会吸收土壤内的魔力喔。」 劳尔随手在纸上撇了几笔,画出两株植物的幼苗,包含土壤里的根部都画了。 然后在其中一株的根部,加上好几条朝外的箭头。 「对植物赋予魔力啊,魔力就会像箭头表示的这样,从根部往土壤流失不是吗?」 劳尔说得一点也没错。 所以赋予植物魔力,就会造成土壤的魔力浓度上升,形成魔力污染。 污染一旦形成,就容易引来龙或精灵这类魔法生物,要是污染程度重大,甚至会导致土地再也无法居住。 所以,进行赋予魔力研究的土地,必须与其他田地隔离。 「豆苗的性质是,只要土地的魔力浓度高,就会开始吸收魔力。」 劳尔在另一株幼苗的根部也画上箭头。这次的方向,是从幼苗周围指向根部。 无意间闪过一个想法,莫妮卡开口发言: 「那个~……既然如此,如果把容易流失魔力的植物周围,都用豆田围住……」 「原来如此,或许就能够抑制土壤的魔力污染了。」 摊开田地的配置图,希利尔开始写下候补的植物。 望着候补清单,劳尔提出建议。 「实际上还有排水与倾斜之类的问题要考虑,所以得计算很多事情喔。」 「明白了。总之配置上,就先大略分成豆类与其他植物吧。然后,关于肥料方面……」 莫妮卡将带来的一叠纸递给希利尔。 「请,这里是统计了过往资料推移的结果,以及根据不同土地所需用量计算后的一览表。」 像这类资料,都是莫妮卡以劳尔的笔记为依据,加以分析统整而成,由于数量非常庞大,所以基本上相当费时。 过目资料一会儿后,希利尔伸手按在鼻梁轻揉眼角,「呼──」地吐了口气。 一旁的莫妮卡看了,过意不去地搓起指头。 「那、那个~……非常对不起,资料,整理得太密集详细,了吧……」 莫妮卡喜欢观察细密的数字,资料的数字愈是庞大,内心就愈是雀跃。但,既然是向别人提出的资料,或许是应该整理得更容易阅读一点。 面对暗自反省的莫妮卡,希利尔摇摇头,应了一声「不会」。 「数据详尽这点完全不成问题。这份资料统整得非常好。至于要提出给家父的内容会由我进行取舍,你按这个方式继续就行了。」 莫妮卡正为了希利尔的回答松一口气,简单扫视资料的劳尔又好似满心佩服地说: 「你们俩都好厉害啊~我就很不会应付这种的……我比起透过数字看植物生长,该说是直接观察实物会比较有感觉吗……」 「罗斯堡卿。你是要调和肥料的,听你这样说我会很头痛。」 「别这么见外啦~叫得亲近点,就叫我劳尔嘛。我们是一起下田的伙伴啊。」 「所以,我才叫你罗斯堡卿。」 「咦!这已经是比较亲近的叫法了吗……?」 (竟然是这样啊……!) 莫妮卡也暗自吃了一惊。 把劳尔唤作罗斯堡卿,似乎已经是希利尔经过独自考量下做出的让步。大概,是比〈荆棘魔女〉阁下或罗斯堡魔法伯来得亲近了吧。 对于一脸不悦的希利尔,劳尔带着满面的笑容竖起拇指说: 「你可以再亲近五个等级左右喔!」 「虽然有点在意那个等级的标准……但比起这个,现在先讨论种植计划的行程要紧。有些日子会卡到领内例行活动,我想要调整。」 把劳尔的要求轻描淡写打发掉,希利尔开始列举需要调整的部分。 莫妮卡纪录下来,提出修正案。希利尔再安排行程表,并由莫妮卡微调。 忽然间,希利尔好似忆起什么,望向莫妮卡说道: 「这么一提,你夏天要搬家是吧。」 「是的。所以说,在夏中月(黛昂)前后,我可能会比较忙不过来。」 「知道了。就把那阵子也错开。」 在赛莲蒂亚学园时代,莫妮卡就与希利尔以学生会干部的身分共事过。所以,早就惯于调整这类行程,在一些小地方也都能揣摩彼此的用意。 这么想来,在学生会干部时代,也同样是希利尔在统整莫妮卡准备好的纪录,然后再向学生会长或教师报告。 (总觉得,好怀念啊~……) 以前作梦都没想到,离开赛莲蒂亚学园后,竟然还能像这样与希利尔一起工作。 使劲感受着这微小的幸福,莫妮卡继续在文件上书写。 总算,待作业告一段落,劳尔才咯咯咯地笑着插嘴。 「哎呀~我啊,对那些小地方真的一点概念都没有,还好有你们俩帮忙。希利尔跟莫妮卡真是太可靠了~」 这番话听得莫妮卡悄悄脸颊一缓。被谁夸奖「可靠」就是这么令人率直地开心。 莫妮卡腼腆地将统整详尽的纸张递给劳尔。 「这张是要给〈荆棘魔女〉大人的。请收下。」 「多谢啦!不过,莫妮卡你也是,不要叫称号,直接喊我的名字嘛。」 「呃──对不起……我不是,很习惯这种事……」 对着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的莫妮卡,劳尔露出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可是,莫妮卡叫路易斯先生的时候,也没喊他〈结界魔术师〉大人,都直接叫路易斯先生不是吗。」 这番质疑令莫妮卡为之愕然。 平时没有特别意识到这点,但这么一提,好像确实如劳尔所说。 或许是被劳尔与莫妮卡的对话勾起了兴趣,希利尔表情略显意外地插嘴: 「难道在七贤人中,并不存在彼此以称号称呼的惯例吗?」 「不不不,没有这种规定啦。只是因为莫妮卡都用称号称呼我们,我才想说,为什么只有路易斯先生是用名字这样。」 莫妮卡稍稍陷入了沉思。老实说,莫妮卡自己是无意识之下这么做的。 (呃──是为什么呢……唔嗯──……) 因为是同期──要说是这个理由,又好像有点不太对。 反覆低吟,扭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总算在记忆深处搜寻到真正的理由,莫妮卡啪地捶了捶掌心。 「呃──是这样的,我其实……还在念米妮瓦的时候,就已经听过,路易斯先生的名字了。」 习得了无咏唱魔术的莫妮卡,是被实力在米妮瓦名列前茅的基甸·拉塞福教授收作研究生。话虽如此,倒也不是真的向拉塞福学了多少学识。 莫妮卡就只是,挂着拉塞福教授的研究生这个头衔,成天窝在研究室里随自己高兴做研究而已。 所以,拉塞福对莫妮卡而言虽然是恩师,却不是师父。 这样的拉塞福,每每在聊到往事的时候,最常提到的就是「蠢弟子路易斯」。 在学中的莫妮卡,从拉塞福口中听过无数遍路易斯在学时引起的骚动。好比学生宿舍果酱强盗事件,或是学友熏肉未遂事件等等。 因此,从当时起,莫妮卡就已经把路易斯认知为「拉塞福老师常提到的,弟子路易斯先生」。 「所以,我好像就因此,无意识地只把路易斯先生唤作路易斯先生。」 「嗯哼~这样啊~那──为什么希利尔却不是唤作艾仕利大人,而是希利尔大人呀?」 「呃──这是……」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莫妮卡还在思索,希利尔就半眯起眼瞪向劳尔与莫妮卡。 「该言归正传了。莫妮卡,请帮我拿那边的资料来。」 「……」 「莫妮卡?」 「──!啊,有──是我!」 莫妮卡惊慌失措地不停挥手,递出了完全无关的资料,看得希利尔一脸狐疑。 每每被希利尔直呼莫妮卡,胸口深处就有点蠢蠢欲动,明明很开心,却满是静不下来的感觉。这件事,是只有莫妮卡知道的秘密。 ──────────────────────── 终章 向你致上感谢 移居到商赞道尔的当天午后,莫妮卡前往拉娜的商会,享受久别重逢的欢乐时光。 把想聊的话题暂且搁置,先上街血拼吧!如此兴高采烈的拉娜,紧紧凝视着莫妮卡的衣服。 莫妮卡身上穿的,是年代已久的朴素长袍。想必正是因此,才让拉娜觉得要优先添购衣物吧。 「嗳,莫妮卡。你带了多少替换的衣服来?」 「咦?呃──一件跟这个同款的长袍、还有睡衣、拉娜做的那件最高审议会用礼服、路易斯先生送的外出服……啊,赛莲蒂亚学园的制服应该也还收着!」 在山间小屋生活,难免就是会一直穿同样的衣物。 即使如此,掐指算算自己的衣物,才发现意外地还不算太少。 ……但,拉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姑且不论化妆……擦头发跟身体的护肤水还有乳霜呢?」 「咦?」 当然,没那种东西。 适度补充水分或油脂好维护发质肤质,莫妮卡知道有这样的文化,只是没想过自己要去实行。 (这么一提,之前拉娜帮她化妆时,好像就有对她涂了很多种东西……那也是这类用品吗?) 对于涂在身体上的东西有什么不一样,莫妮卡实在没多少头绪。 面对默不作声的莫妮卡,拉娜再度展露了笑容。 明明是可爱无比的笑容,却散发着与重逢喜悦时不一样的威压感。 「莫妮卡。」 「唔,嗯。」 「搬家的行李,你都带了些什么?」 「呃──带满了文件跟书本……?」 老实回答后,拉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察觉到发怒的征兆,莫妮卡慌忙开口补充: 「还、还有,法杖跟长袍也都带了。毕竟要是留在城里,又会挨路易斯先生骂……」 「莫妮卡,你工作时也会到王都或城里去吧?」 听拉娜用强调的口吻问起,莫妮卡用力点头。 拉娜这会儿终于眉毛直竖了。 「这样的话,衣服根本完全不够穿!不是吗?」 「可、可是,工作时只要有披七贤人的长袍就行了……」 七贤人满是金丝银线刺绣的豪华长袍,对莫妮卡而言,就是「总之披了这个就可以到外人面前亮相」的万用服。 过于显眼,又会直接让身分穿帮──愿意对这两个缺点视而不见的话,就能带来无数的方便。 只要再搭配正式的装饰领巾,就连里头穿着和搭配的衣物都不用烦恼了,这点也非常吸引人。 把七贤人长袍当作懒惰虫御用百搭服的莫妮卡,马上遭到拉娜半眯起眼狠瞪。 「……我做的那件礼服呢?」 「都、都在新年典礼之类的,特别的日子穿!」 「有好好在穿是吧。那就好。」 入住城里时,只要开口说一声,城里的仆役就会帮忙化妆、整发、穿衣打扮等等。 最高审议会那时,让拉娜帮忙准备的那件礼服,莫妮卡其实想自己一个人穿都没办法。 「总而言之,先多买几件可以轻松穿的礼服吧。然后是一年到头都能穿的、夏天用的单薄的……还有,平时的便服也得买。」 说到这里,拉娜在商会的柜台摊开一张纸,握起羽毛笔。 「莫妮卡的家,有附家具吗?」 「嗯,有最低限度的……」 「窗帘跟寝具呢?还有,座垫跟地毯这些……」 当然,并没有添购。 毕竟气候正温暖,只要有一件单薄的被子能在睡觉时盖着,暂时就很够用了。 「我想说,等过阵子再买,应该没问题吧~……这样。」 「窗帘!才真正!十万火急!女孩子自己一个人住,连窗帘都没有,问题可大的了!」 「是、是这样吗……?」 这样的话,随便弄些香草挂在窗口应该也可以吧。只要挑比较长的草,感觉上就能取代窗帘了。 就在莫妮卡思索着这种事的期间,拉娜又不停追问了餐具啊、调理器具啊,短期内的食材……等等有的没的,并记录在纸上。看来似乎是在制作采买清单。 大致上质询结束后,拉娜将清单亮在莫妮卡面前。 「总之,我们就从优先顺位高的东西买起!首先是平时的便服跟窗帘!」 在拉娜高声宣言的气场压迫之下,莫妮卡用力点头不停。 * * * 说起拉娜之后的行动,只有迅速两字可言。 首先到了服饰店,买下罩衫与裙子。 白色的罩衫设计非常可爱,还有装饰用的钮扣,裙子则是高腰的喇叭裙,裙摆的拼接设计成了很亮眼的点缀。 在店里试穿时,拉娜一直目不转睛地打量莫妮卡全身上下。 「莫妮卡,在那边转一圈我看看。」 莫妮卡按照指示转了一圈。裙摆轻飘飘地甩开,再缓缓荡回原本的位置。莫妮卡很喜欢裙摆这种从圆圈变形的动作。 呼嘿嘿──就在嘴角如此上扬时,拉娜又带着严肃的眼神说道: 「缎带也得换呢。」 「咦。」 「你那条,不是都伤痕累累了。」 那条──如此说明的拉娜,伸手指向的是莫妮卡用来束头发的发带。 这条缎带是刚插班进入赛莲蒂亚学园时,拉娜送给莫妮卡的。 当时拉娜帮忙把莫妮卡乱糟糟的头发编得漂漂亮亮,最后留下一句「你看,这点程度很简单吧!以后自己学着绑啦!」 那时,用来绑头发的就是这条缎带。 虽然很珍惜着使用,但毕竟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两年,实在难免多少留下岁月的痕迹。 「衣服已经是我选的了嘛。所以说,缎带就让莫妮卡来选吧。毕竟是要戴在身上的,至少会想自己挑一个对吧?」 莫妮卡反射性用指尖摸了摸已经磨损的发带。 习以为常的触感,教莫妮卡实在难以割舍。 「可是,这个……是拉娜送我的……我很喜欢……」 听莫妮卡如此细语,拉娜嘴唇不禁有点蠢动。 之后马上收紧脸孔,摆出大姊姊的表情说道: 「那──不然这么办吧。当作今天的纪念,我来送莫妮卡一个发夹当礼物。」 「纪念……?」 「和好朋友重逢的纪念!」 这是,多么美妙的纪念呀。 莫妮卡忍不住伸手按住脸颊。总觉得,因为太过开心,脸上现在恐怕显得很不拘谨。 拉娜向店员要求想看看发夹与发带之后,便回头向莫妮卡啪地眨了眨眼。 「我会选一个工作时也能用的发夹给你。所以说,平时用的发带莫妮卡要自己选喔。就当作练习怎么挑可爱的花样!」 「练习怎么挑可爱的……呜呜,我、我会加油……」 最近的莫妮卡,变得开始会对要穿戴在身上的东西稍微感兴趣了。 不过,比较的对象只是在山间小屋生活的时期,要莫妮卡自己动手挑选,她还不是很有自信。 店员笑咪咪地将各式各样缎带陈列在莫妮卡面前。好难。太难了。莫妮卡对于时尚方程式,还没有通盘的理解。 就在望着整排缎带低吟时,拉娜又问道: 「嗳,莫妮卡喜欢怎样的图案?」 「图、图案?唔嗯──……或许,喜欢那种……有拉线的。」 「条纹的是吧。这样的话,就是这个跟这个……」 拉娜拿起几条缎带,举到莫妮卡头发上比对。 无意间,拉娜手边摇晃的缎带映入眼帘。那是条红色条纹缎带,边边还是蕾丝的。 「这条带子边边的蕾丝曲线,我觉得……很迷人……」 莫妮卡语调生涩的发言,让拉娜瞬间绽放笑容。 「哎呀,不是挺好的吗。明亮的颜色,可以成为穿搭时的点缀喔。」 「穿~搭~时~的~点~缀~……」 把入耳的词句直接复诵一遍时,拉娜将红色缎带举了过来。 然后,她罕见地露出雪白的齿列──不是千金小姐的高贵笑法,而是向好朋友随兴露出的笑容,拉娜就这么开怀地笑着说: 「真可爱!」 刚来到赛莲蒂亚学园那阵子,让拉娜教自己怎么编头发,为此心跳加速的回忆,顿时浮现在脑海。 (虽然,现在心跳加速的感觉和那时有点不一样……)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很清楚,两次都是出自喜悦的怦然心动。 今后就要在全新的土地,展开全新的生活。这条缎带就是这样的象征。 向微笑着守候两人的店员付款结帐,莫妮卡将全新的缎带绑在头发上。 然后站到镜子前,侧过脸去。 在浅褐色头发上,有着蕾丝装饰边缘的红色条纹缎带正柔顺地晃动。 从前的莫妮卡,在受到他人亲切对待时,比起喜悦,其实困惑来得更多。 为什么,愿意帮我做这些事情呢?就是这样的困惑。 随后会涌现的,是觉得自己不争气的心情。 谢谢──连这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的自己,真的好讨厌。 可是,现在的莫妮卡,比起困惑或自认不争气,已经更能享受满腔涌现的喜悦了。 「拉娜,谢谢你!」 道谢时没有大舌头了喔──内心为此莫名快乐的莫妮卡,见到的是以满面的笑容,回覆「不客气」的拉娜。 (插图024) ──────────────────────── 秘密章节 身穿糖衣的王子殿下不存在 『致 希尔达阿姨 搬来商赞道尔经过一段时间,我的生活已经安定下来了。 商赞道尔这里人很多,虽然因此有点紧张,但珍奇的物品也比比皆是,让我每天都雀跃不已。 最近购入的,是外国进口的地毯。圆形的几何学纹路呈放射线状扩散,兼具几何学的秩序感与数学的美感,实在太过迷人,一时冲动就买下来了。还在烦恼该铺在什么地方比较好。 先前提过的好朋友拉娜成立了一间芙兰可思商会,专门制作迷人的洋装与饰品。 搬家的那天,拉娜帮我挑了新衣服与发夹。全都非常可爱,我很喜欢。 前几天,赛莲蒂亚学园时代的朋友们跑来家里找我玩。 梅伍德大人和克劳蒂亚大人结婚了似乎正在蜜月旅行。还说他们搭了游览船。 古莲先生带了好多好多肉来。大家约好下次要一起开派对,烤海鲜跟肉来吃。 和希利尔大人常为了共同研究的事见面,日前他为了庆祝我搬家,还泡了美味的巧克力给我。是采兰道尔王国最新技术制作的,喝起来非常顺口。因为太好喝了,我甚至一点一点小口喝,舍不得马上喝完。 我在商赞道尔,过得非常非常快乐。如果哪天希尔达阿姨也来玩,我会很开心。 追记:我收弟子了。向我拜师的是──』 末尾的追记写到一半,莫妮卡忽然停笔。 「唔嗯──……该怎么写才好呢……」 莫妮卡的弟子,是一个境遇特殊得非比寻常的人物,实在无法一五一十全都如实交代。 就在暂且先写上稳妥的一句「是一个黄金比例的人,很厉害」的时候,莫妮卡忽然发现有股香味从楼下飘来。 奶油、面粉,还有姜之类的香辛料──是烤饼干的香味。 才刚吃过中餐,肚子还不怎么饿,但莫妮卡还是受不了香味的诱惑,摇摇晃晃走下楼。 偷偷往厨房门口一看,莫妮卡的弟子正在把烤好的饼干移到铁网上冷却。 「哎呀……」 脱下隔热手套,莫妮卡的弟子转过身来。 一头艳丽金发,有如在水蓝色眼珠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的碧绿色眼眸。高瘦的体格,再加上温和端正的五官。 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那是他表面上的身分。 他的真名是艾萨克·沃卡。 他是从前服侍亡故菲利克斯王子的随从,也是继承菲利克斯身分活下来的青年。 遭菲利克斯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使计告发为冒牌货,险些走上死刑台的他,因莫妮卡在最高审议会上耍诈出千而免于处刑。 之后,他便放弃王位继承权,在远离王都的领地静静度日,每个月大概会有一周跑来商赞道尔,以送上门的弟子身分在莫妮卡家生活。 「被香味引来了吗?」 听吃吃发笑的艾萨克这么问,莫妮卡点了点头。 「是的,因为觉得很香,忍不住就跑来看看。」 「那快请试吃看看吧。还很烫,小心点喔。」 艾萨克拿起一块饼干,特地用小碟子分装才递出来。 莫妮卡道谢收下后,不知几时来到莫妮卡脚边的尼洛开口: 「也给本大爷尝尝啊。」 「哎呀,你回来了吗,尼洛。」 艾萨克又拿了一个小碟子,装尼洛的份。 尼洛弓起猫的身体,用后脚搔痒。 「还是很不习惯让你喊我尼洛啊。听了都浑身发痒。」 「那~要改成巴索罗谬·亚历山大氏吗?」 「给我叫前辈,前辈。论待在莫妮卡身边的时间,当然是本大爷比较久。给我尊敬点叫前辈。」 面对倚老卖老的尼洛,艾萨克回以完美王子殿下的美丽笑容。 「等你记住了我的名字,再考虑看看吧。」 「区区闪亮亮也敢这么嚣张。」 听着两人的对话,莫妮卡啃了一口小碟子的饼干。 刚出炉的饼干还不是很酥脆,比较接近软绵绵的口感,但莫妮卡觉得这也别有风味。仔细咀嚼一番,姜的辛香立刻与热气一起在嘴里蔓延开来。 在小口小口慢慢品味的莫妮卡身旁,尼洛一口就吃进了整块饼干。明明饼干还烫得很,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即使化身成了黑猫,尼洛终究是龙。或许是因为这样,尼洛只怕冷,对热的耐受性极高。明明有着猫的外表,舌头却不像猫那样怕烫。 吃完第一块饼干的尼洛,双眼瞬间闪闪发光,仰头望向正在铁网上冷却的其他饼干。 就好像要遮挡尼洛这样的视线,艾萨克站到了作业台前。 「接着要给饼干上糖衣。另外,我也烤了之前你喜欢的那种起司味的硬饼干。」 「盐味的那个吗!」 「没错。所以说,试吃就到此为止,先忍耐一下吧。」 牵制着尼洛的同时,艾萨克也拿起自己烤的饼干咬了一口,低语道「还算可以吧」。 虽然艾萨克说「还算可以」,但就莫妮卡而言,这已经是非常出色的成品了。 毕竟莫妮卡非常清楚,烤饼干是多么费神的一件事。 「艾伊克好厉害。做点心,明明是非常、非常、非常,困难无比的事情说。」 面对嗓音显得语重心长的莫妮卡,艾萨克眨着眼歪头。好似在用表情回应「有那么困难吗?」 莫妮卡仔细观察起艾萨克的衣服。 就莫妮卡所知,烤饼干是非常容易弄脏衣服的一项工程。尤其是筛粉的时候,粉尘根本就到处弥漫。 养母希尔达·艾瓦雷特每次使劲将面粉一把抓,「哼!哼!」地摔进碗里(…·)时,都会弄得满脸面粉。 可是,艾萨克的脸跟衣服却都干干净净的。 「艾伊克一定是很擅长筛粉吧……啊,不过,请千万小心避免尘爆喔。」 「…………嗯?」 「换气是很重要的。」 对着想像艾萨克抓起面粉朝碗里猛摔的模样的莫妮卡,艾萨克暧昧地笑着应了一句「是呀」并打开窗户。 夏日午后轻拂的风,吹得蕾丝窗帘不停摇曳。 在窗帘后头,可以看见窗外还有另一只猫咪。尼洛立刻跳上窗台,「吓──」地吼了吼。 窗外的猫似是吓着了,一溜烟拔腿就跑。 「你不友善一点吗?」 莫妮卡坐在椅子上晃着腿问,尼洛则是「喵哼~」一声挺起胸膛。 「牵制很重要吧。这里可是本大爷的地盘啊。」 「明明是我的家……」 「这个家是本大爷的!」 看来,尼洛非常中意艾萨克的料理。正在追加烘烤的起司味硬饼干香味传来,尼洛龙心大悦地摇起尾巴。 「好,本大爷就稍微去巡逻一下其他地盘吧。」 语毕,尼洛便跳出了窗外。 虽然偶尔会忘掉,但尼洛的真实身分是从前震撼王国的沃岗黑龙。 这样的黑龙如今正以猫狗为对手热中于地盘之争,世间可谓再和平不过。 莫妮卡目送尼洛的期间,艾萨克已经手脚俐落地洗过碟子又清理好作业台,开始在一个小碗里搅拌某种东西。是白色的糊状物──糖衣。 (啊,糖衣……) 点心常会包裹的糖衣,莫妮卡一直满喜欢的。 有些糖衣会添上柑橘香,有些则保持原味,莫妮卡两种都喜欢。不过糖衣如果被温暖的日光晒得融化成黏糊状,吃起来会不由得有点伤心。莫妮卡喜欢的,就是糖衣那种脆脆的独特口感。 点心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而裹上糖衣又会令高级感一口气大幅攀升,莫妮卡常会这么想。 「艾伊克,我可以在旁边观摩吗?」 「可以呀。既然如此,我到餐厅去做吧。」 艾萨克把饼干移到了餐厅的桌上。 莫妮卡兴高采烈坐到餐桌前,观赏艾萨克的作业。 小时候,莫妮卡最喜欢在一旁看父亲计算或做实验了。或许是这个关系,现在也没什么特别理由,就是喜欢看别人作业的模样。 所以,无论是研究累了想喘口气,或是想转换心情的时候,就会来静静眺望艾萨克下厨的风景。 尤其他不管做什么,动作都流利又扎实,让人看了莫名安心。调理时会飘来美味的香气这点也很棒。毫无疑问地会在心中洋溢幸福感。 面粉、奶油与砂糖的混合体烤熟后散发的气味,闻起来很幸福对吧──这段话,是养母希尔达说的吧。 宅邸女仆玛蒂达虽然傻眼地吐槽「就没有更文雅一点的说法了吗」,但莫妮卡也跟希尔达有同样的想法。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艾萨克方才烤好在冷却的,是姜味浓郁的造型饼干。花朵、猫咪、男孩与女孩的人形等等,形状五花八门。 确认过饼干已完全冷却,艾萨克将糖衣填进挤糖衣用的小袋子内。 忘情注视着桌面的莫妮卡,眼见终于要开始点缀糖衣,忍不住咽下口水,聚精会神地守候。 花朵形状的饼干,糖衣先从边缘绕一圈,再画上有如蕾丝的纹路。 莫妮卡喜欢看美丽的图案。看过一次的图案,想正确地重现并不是问题,但那只限于动笔画在纸上。要像这样用小袋子挤糖衣,莫妮卡不觉得自己办得到。 带艾萨克画完最后的图案,拿起糖衣袋时,莫妮卡也「呼──」地吐了口气。看来自己似乎无意识地止住了呼吸。 艾萨克吃吃笑了起来。 「你可观摩得真严肃呢。」 「艾伊克实在,好厉害。像个点心职人似的。」 「有样学样而已啦。」 忽然间,艾萨克露出好似想起什么的表情,把糖衣又挤到女孩子形状的饼干上。 男孩与女孩的饼干,差异顶多就是下半身穿裤子还是裙子罢了。可是,经过艾萨克的糖衣加工,女孩子立刻摇身一变,成了身穿长袍的魔女。 那个长袍的外型,莫妮卡有印象。 「啊,我的长袍!」 「当然小地方没办法完全重现就是啦。」 艾萨克讲得谦虚,但饼干已经巧妙地反映了莫妮卡的特征。知情的人看了,一眼便能认出是莫妮卡。 随着一句「完工」,艾萨克将莫妮卡的饼干摆上碟子。 双眼闪闪发光的莫妮卡,忍不住仰头问起艾萨克: 「那个,那个,我也可以,动手试试看吗?」 「嗯,请吧。」 莫妮卡卷起衣袖,收下艾萨克递来的糖衣袋。 首先选了一块猫咪造型的饼干,试着在上头画脸。 原以为只是画个脸很简单,可是要把糖衣挤得均匀意外困难,结果右眼画得太大,左眼又小得莫名。 不仅如此,嘴角的部分还不小心滴到一滴糖衣。看起来简直就像在流口水。 「好、好难喔……」 「跟看到肉类料理的尼洛一模一样呢。」 被这么一说,确实是愈看愈像对肉垂涎三尺,睁一眼眯一眼的尼洛。 如此说服自己后,莫妮卡拿起下一片饼干。 「那我,接着来画,艾伊克喔。」 要画艾伊克──如此宣言的莫妮卡拿起的,是女孩子造型的饼干。 (……嗯?) 艾萨克忍不住歪头。 明明就还有男孩子造型的饼干,为什么,莫妮卡拿的却是女孩子? 是打算,先用女孩子的饼干当练习吗? 总之先默默守候吧──如此心想时,莫妮卡一脸严肃地动起了糖衣袋。 浏海的感觉,确实很有艾萨克的味道。但,为什么却是女孩子的身体?答案立刻就揭晓了。 莫妮卡给这个人形穿的不是王子殿下的衣裳,而是围裙。原来如此,要表现围裙的话,确实是女孩子的造型比较接近。 「完成了!艾伊克饼干!」 莫妮卡用鼻子用力哼了口气。 艾萨克望着自己穿着糖衣围裙的分身,嘴角忍不住想要上扬。 ──毕竟,对莫妮卡而言,「艾伊克」不是闪亮亮的王子殿下,而是身穿围裙的弟子呀。 这有多么令艾萨克开心,莫妮卡肯定没发现吧。 「好高兴啊。谢谢你,师父(MY MASTER)。」 「接下来,我想要做拉娜。」 有着亮眼发型又身穿豪华礼服的拉娜·可雷特小姐,不管怎么想都是难度最高的对象。 应了一声「我也来帮忙」,艾萨克绕到莫妮卡的身后,伸手扶住了糖衣袋。 * * * 结束了一天,莫妮卡在夜里换上睡衣,开始反刍今天发生的事。 早上工作,午后稍微做了饼干,再把不错的成品送去给拉娜,跟拉娜一起喝茶,回家后继续工作,吃艾萨克做的美味晚餐。 好快乐啊──莫妮卡正唔呼唔呼地笑着,忽然又回想起还没写完的信,赶快坐到书桌前。 然后,把最后追记的部分稍微补完,满足地点头,钻进了被窝里。 晒得暖呼呼的棉被既蓬松又柔软,还带着一点香气。 用全身感受这份幸福,莫妮卡安稳地进入梦乡。 『追记:向我拜师的是一个黄金比例的人,很厉害。然后很会下厨。今天还跟他一起烤饼干。下次返乡,我也帮希尔达阿姨烤一些喔。』 ──────────────────────── 后记 诚挚感谢大家购买这本《Silent Witch Ⅸ -extra- 沉默魔女的短篇集》。 本集是囊括日文版第一集到第七集的特典短篇故事,再收录加笔篇章而成的短篇集。 单是汇集了从前的短篇故事,厚度以书籍而言就已经十分足够了,但觉得机会难得,想尽可能多塞一点东西,这个也想塞,那个也想塞……如此贪心的结果,成了有史以来最高纪录的页数。 开始写这次的加笔篇章后,我又欲罢不能地写了魔法史研究社的康拉德·艾斯卡姆以及魔法战社的白龙·加勒特后来的故事。但碍于文字数还是割爱了。 其他还有像是…… ·第九集第十一章提过的,莫妮卡被找去魔法兵团当特别讲师时的魔法战始末。 ·新任秘书官布莉吉特·葛莱安与耶林公爵无声的攻防。 ·新婚调停者尼尔·库雷·梅伍德的活跃,以及一旁守候的美丽妻子发生的大小事。 ·矢志成为不下兄长的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长,第三王子亚伯特的奋斗,以及执赛莲蒂亚学园牛耳(?)的反派千金伊莎贝尔·诺顿华丽的暗中活跃。 ·少壮安柏德伯爵辛劳不断的日子。 ·谜云满布的休伯特·迪伊老家的故事,附赠叔父。 ·路易斯·米莱的育儿奋斗记。 ……等等等等,哪天若有机会,希望能好好交代一下他们的后续。 藤实なんな老师,感谢老师总是绘制美妙动人的插图。 看到本书的封面彩图,率先浮现的想法,就是何等幸福的空间啊。 这次的短篇集,刚好是沿着莫妮卡成长的轨迹进行,所以看到封面插图中,琳琅满目都是莫妮卡珍爱的宝贝,更教人胸口涌现一阵暖流。 最重要的是,一想到莫妮卡终于能够露出像这样的笑容了,真的是感慨万千。 感谢老师,这么细心周到地对待莫妮卡的成长。 以下,是宣传事项。 由桟とび老师负责作画的漫画版一到五集正于市面上发售。 连载终于来到小说第二集最高潮的桥段了。 我一直记得,看到桟とび老师描绘的凯西时,觉得笑容之类的细微表情变化,真的都很有凯西的味道,因此非常开心。 收到与这样的凯西别离桥段的原稿时,我又切身体悟到,有幸请桟とび老师负责作画真的是太好了。 桟とび老师,感谢老师每次都热情描绘精美的原稿。 由アズ·アズコ老师负责作画,以路易斯为主角的《Silent Witch -another-》的漫画版,目前也正在カドコミ网站连载中。 这本漫画版对于路易斯在北部成长时经历了怎样的生活,进行了非常细腻的描绘与深掘。 没有名字的魔法兵团团员、路易斯故乡的人们,这些角色人人都有各自的故事,漫画中让人深深感受到这点。 最重要的是,离乡背井,见识到穷乡僻壤外的新世界时,那种世界顿时辽阔起来的诠释手法,真的是太过高竿了,如果大家都能一起体验一下路易斯的感动,我会非常开心。 アズ·アズコ老师,这位米妮瓦的顽童,就请老师多多关照了。 上一集也提过,本作的电视动画会于二○二五年七月开始播放。 每每看着当下公开的PV,我就浑身颤抖,内心里深深地感觉到「真是让大家帮忙做了很不得了的东西啊……」 某人出色的工作成果,与负责别道工程的某人起到化学作用,使得成品能进一步翻新成有趣的作品──亲眼目睹这样的过程,让我着实感受到由团队进行一项创作是多么厉害的事情。 容我在此向所有相关同仁们致上深深的谢意。真的非常非常谢谢各位。 最后,书籍版的《Silent Witch》第十集预定将在二○二五年夏天上市。 舞台从赛莲蒂亚学园转移至港都商赞道尔。 成了师父的莫妮卡、以商会会长身分奋斗的拉娜、忙得分不开身的毛遂自荐弟子、与苦恼正面对峙的冷冰冰先生,以及一如往常开心的尼洛。喵喝── 如果,有幸让大家继续守候莫妮卡一行人的故事,就是我无上的幸福。 依空まつり (注:以上为日本方面的情报) ──────────────────────── 插图 ──────────────────────── 第十卷 ──────────────────────── 序章 开始转动的季节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精灵们告知夏日将尽,准备迎秋的夏终月(托芬)第五周周二,利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七贤人所聚集的〈翡翠室〉内,正在举行七贤人会议。 转头环视圆桌一圈,开口发言的人,是黑发黑胡的壮汉〈炮弹魔术师〉布拉福.泛世通。 「时间也差不多啦。那,七贤人会议,开始举行喽~」 「布拉福先生,这样子,根本不算七贤人会议,该说是三贤人会议了。」 边吃点心边回应的鲜红卷发青年〈荆棘魔女〉劳尔.罗斯堡暂缓啃胡萝卜的动作应道。 容貌俊美到令人多看两眼的他,今天的打扮依然是在务农服外披长袍,手上还紧握着啃到一半的胡萝卜。 布拉福没有指责劳尔的态度,只是平淡地回话: 「无所谓吧,说到底,现在的七贤人实质上也只是六贤人啊。」 这时,莫妮卡含蓄地举手插嘴。 「那、那个~请问其他几位……」 一如劳尔的三贤人发言,现在〈翡翠室〉里就只有这三人。 截至目前为止,接任亡故的〈宝玉魔术师〉空缺的继任人选尚未定案,就像布拉福所说的,实质上处于六贤人的状态,话虽如此,另外三人又上哪去了呢? 还窝在山间小屋的时期,莫妮卡几乎不怎么到七贤人会议上露脸。所以立场上其实不太能对其他人指指点点,只是这次的缺席者名单实在有点稀奇。 〈深渊咒术师〉雷.欧布莱特,他在七贤人中会议出席率比莫妮卡还低,缺席可谓司空见惯。 但〈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与〈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基本上都是会规规矩矩参加这类会议。 莫妮卡这则疑问,马上获得布拉福的解答。 「深渊的缺席~唉,是家常便饭了……不过咏星的跟结界的,是忽然有事被传唤啦。」 七贤人之中,常负责担任对外窗口的,是住在王都的〈咏星魔女〉与〈结界魔术师〉两人。 〈炮弹魔术师〉常为了讨伐龙外出远征,〈荆棘魔女〉与〈深渊咒术师〉则碍于家风,大多被人敬而远之,不太有人上门求助。 至于现居商赞道尔的莫妮卡就更不用提了,直到前阵子为止根本就足不出户。 (可是,〈咏星魔女〉大人与路易斯先生,竟然在同个时间受到传唤……?)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呀──虽然有点在意,莫妮卡还是拿起准备好放在圆桌上的资料,决定先专注在眼前的事务上。 今天的议题对莫妮卡而言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 ──将使用及研究禁术的罪刑,由死刑变更为无期徒刑。 这是从很久以前,就由医师会相关人士伍德曼所提倡的议题,却碍于诸多因素始终未见进展。 风向明显出现改变,是发端于一年多前的最高审议会。 「自从莫妮卡发表〈黑色圣杯〉之后,有许多事都开始改变了呢~」 正在过目资料的劳尔低语,显得铭感五内。 莫妮卡按照亡父遗留之资料所完成的〈黑色圣杯〉,说得简洁一点,就是用来调查血缘关系的魔导具。关于是否该将其视为医疗用魔导具,目前已数度引发争议,不过在莫妮卡本人的认知里,〈黑色圣杯〉就是一种医疗用魔导具。 不仅如此,王国方面还认同了〈黑色圣杯〉的有效性,进而转换方针,开始放缓医疗用魔导具的相关限制。 抚着胡须的布拉福,低吟着点头称是。 「毕竟现在的走向,已经是要阶段性放宽医疗用的肉体操作魔术了嘛。这种状况下,如果禁术相关的罪刑过重,会害研究家们裹足不前啊。」 在利迪尔王国,即使目的是医疗用途,依然禁止使用肉体操作魔术,但准许使用一部分的医疗用魔导具。 相信接下来,针对以医疗为目的的肉体操作魔术所展开的研究,也会按部就班解禁吧。今天的议题,就是为此踏出的一步。 (……爸爸的研究,带来了改变这个国家的契机。) 握着资料的手掌,下意识地加强了力道。 说实话,多希望趁父亲还在世时达成这个目标。 努力压下如此紧揪胸口的思念,莫妮卡开始阅读资料。 资料上所写的,都是几乎定案的事项。今天这场会议,可以说只是要进行最终确认。 (……拘束魔术师用的咒具性能已经更胜以往许多,这应该也是改成无期徒刑的理由之一吧。) 从前,魔术是贵族们刻意藏匿、独占的技术。 近年虽然魔术师养成机构增加,魔导具也逐渐普及,但在许多人的概念里,魔术依然是种「不明就里的恐怖力量」。 说得更深入点,拘束魔术师也是桩苦差事。为了防止咏唱,不但得堵住魔术师的嘴,再者就算塞住嘴巴了,也有可能引发魔力失控。 基于这些理由,会用魔术的罪犯最好是尽早处死──这样的观念多年来一直根深蒂固。 然而,自从七贤人之一〈深渊魔术师〉雷.欧布莱特上任,咒具的性能就出现了划时代的提升,魔术罪犯不再是难以拘束的烫手山芋了。 使用禁术能免于死刑,相信改判无期徒刑的主因之一就在此吧。 (许许多多的人努力研究的成果,一步步改变了大家对魔术的认知……) 在这一步步脚印中,也包含了父亲活过的证明──阅读资料的莫妮卡为此铭感五内。这时,〈翡翠室〉的大门打开了。 来到室内的,是〈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与〈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从资料上别开视线抬头,劳尔交互望向两人问候: 「嗨~梅尔丽小姐,路易斯先生,午安啊!你们俩该不会是为了同一件事被找去的吧?」 「算是吧。虽然把我们找去的对象不同,但都跟同起事件有关喔~」 应答的梅尔丽,罕见地露出一脸严肃表情。站在一旁的路易斯也同样不苟言笑。 两人各自于圆桌就坐。接着路易斯先开了口: 「本日凌晨,位于王都西北部的奈格尔监狱,发生了爆炸事件。」 莫妮卡、劳尔,以及布拉福纷纷倒抽一口气。 奈格尔监狱收监的并非一般囚犯,是专收魔术师的监狱。因此建筑物本身反复施加了好几层封印结界,甚至比小规模要塞还来得坚固。 用手指推了推单边眼镜,路易斯继续用低沉的嗓音说明: 「根据先行前往的调查团所言,监狱外墙似乎留有遭到魔法攻击的痕迹。」 魔法攻击──换言之,是魔术、魔导具,又或是某种带有魔力的攻击。 这并不一定是人类下的手。火龙喷的火、精灵施展的力量都同样带有魔力,因此也包含在魔法攻击的范围内。 路易斯朝布拉福瞥了瞥。 「有待在王都真是太好了呢,〈炮弹魔术师〉阁下。要是你身在现场附近,包准马上变成头号嫌疑犯。」 这番话一出,室内立刻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问起七贤人中谁施展的魔术火力最高,答案是布拉福。 路易斯言下之意是,破坏奈格尔监狱的魔法攻击,威力足以匹敌布拉福的高火力魔术。 随着一声「那个──」莫妮卡慎重地插话: 「存在使用〈螺炎〉这类高火力魔导具的可能性吗?或是力量强大的精灵碰巧干涉之类……」 「这些可能性当然也都纳入考量,目前正在调查。只不过恐怕还得费上好一阵子才会有结果吧。」 就像要接续路易斯的发言般,梅尔丽跟着开口: 「那起爆炸事故还引发火灾,出现死伤了。因此害得确认囚犯身份的作业迟迟难以进展呢~」 看来,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超乎想像。 路易斯举起手指揉揉深锁的眉间,叹气道: 「总而言之,我接下来要前往现场。毕竟已收到希望我为监狱重新布下结界的要求……十之八九会要我顺便协助调查现场……」 低语的路易斯,侧脸散发出满满的忧愁。他只满心期盼着能早一分一秒回家与妻女相会。 像这种时候,抛出一句「你当然会助我一臂之力吧,同期阁下?」把莫妮卡拖下水是路易斯的一贯作风,这次他却始终沉默不语。 因为路易斯知道,莫妮卡正为了处理〈黑色圣杯〉权限的相关手续忙得焦头烂额。这无论如何都不是可以由他人代劳的事。 深感过意不去的莫妮卡忍不住缩起身子,这时,劳尔朝椅背一仰,咕哝起来。 「不过,接下来最吃不消的人……无庸置疑,肯定是雷吧~」 伸手按着脸颊的梅尔丽也点头同意。 「毕竟雷出品了一大堆拘束魔术师用的咒具嘛~」 为了收容犯罪的魔术师,奈格尔监狱采用的拘束具,是能封锁魔力操作的咒具。 而咒术是〈深渊魔术师〉欧布莱特家所独占的技术。因此能制作的就只有欧布莱特家的人。 即将动身前往现场的路易斯,半自暴自弃地仰头亮出喉咙笑道: 「哎呀~听到这起事件报告时的咒术师阁下会有怎样的反应,真令人期待呀~啊哈哈~」 想到雷接下来的行程肯定要被制作大量咒具给塞爆,莫妮卡不禁暗自同情。 * * * 奈格尔监狱发生爆炸事件,七贤人各自展开行动后的数天。 莫妮卡已经完成必须在王都处理的工作及手续,返回商赞道尔。监狱事件目前尚在调查中,但七贤人暂且是先解除了待命状态。 今天的莫妮卡脱下了七贤人长袍,换穿上喜欢的便服,与拉娜一同来到在商赞道尔商业区营业的某间餐厅。 拉娜从以前就对这间餐厅赞不绝口,现在正逢午餐时段,店里热闹非凡。 直接从职场去餐厅的拉娜,身上的是以商会长身份工作时穿的礼服。 为了避免比客人更加抢眼,这件礼服的色调较为含蓄,在袖口与衣领还是不忘以花样或珍珠钮扣装饰,可谓低调又不失精致。 比学生时代更增添成熟风貌的发型,束得既用心又高雅。 即使穿的是工作服,拉娜果然还是个时尚专家。 「如何?这道使用了新鲜起司的甜点很好吃吧?」 「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吃起司……好好吃。」 单手拿着叉子,莫妮卡不停大幅度点头,拉娜随即扬起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间在商业区好评如潮的餐厅,只要是天气好的日子,就会在店外也摆放桌椅,让顾客享受在阳伞下用餐的乐趣。 王都也有些能在户外喝酒用餐的店家,不过大多是大众化平价酒馆。 拉娜挑选的这家店,是中上流阶级人士用餐的气派餐厅,连这种店也能在户外用餐,对莫妮卡来说实在有点稀罕。 商赞道尔与对岸的海洋国家奥帕特拉交流甚广,在饮食或衣着等各方面都受到不少影响。这间餐馆的经营风格也是影响下的产物。 海风吹拂的港都、阳伞下的午餐、淋上蜂蜜柠檬酱汁的起司甜点──每个经验对莫妮卡而言都再新奇不过。打从入居商赞道尔已有两个月,每天都不时体验到新发现。 「话又说回来,莫妮卡也实在很忙呢~你到不久前都还待在王都对吧?」 「嗯,出席参加七贤人会议,然后就接到待命通知……」 「果然,是跟那起事件有关吗?」 「……嗯。」 满嘴嚼着雪白蓬松的甜点,莫妮卡回想离开王都前听到的消息。 奈格尔监狱刚发生爆炸事件后,已确认逃狱的囚犯共二十三名。虽有过半已迅速落网,但仍有在逃的漏网之鱼。 更进一步说,还有些囚犯无法确认安危──虽然逃狱了,却被卷入火灾而生死不明的囚犯。爆炸事件导致的建筑物倒塌与火灾,似乎就是这么严重。 这起事件由〈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与骑士团、魔法兵团携手合作,共同调查、追踪以及重新构筑结界。 由于莫妮卡仍在处理〈黑色圣杯〉的相关文件工作,因此没被分派到监狱爆炸事件,或调查逃犯的任务。 即使如此,莫妮卡依然先做好心理准备,或者说已经放弃挣扎──只要她一有空档,路易斯肯定会立刻上门要求协助。 你当然会助我一臂之力吧,同期阁下?脑海里正在想像随着这句话贴近到面前的路易斯笑容,拿起茶匙搅了搅红茶的拉娜又开口道: 「虽然受到奈格尔监狱的事影响而进入警戒状态,但今年的水灵祭似乎还是会如期举办喔。之前在工会集合时,大家有讨论到这个话题。」 「水灵祭是,呃──……是商赞道尔的庆典,没错吧?」 在秋巡月(费雷)最后一天,港都商赞道尔会举办祈求航海安全,向水灵表达感谢的庆典。也就是水灵祭。 虽然有听过会举办这样的庆典,但具体而言是要做怎样的活动,莫妮卡并不清楚。 「重头戏是秋精灵的灯船(沛路.费雷)吧。入夜后,挂有许多吊灯的船只会载上作为供品的美酒与鲜鱼,航海绕港口一圈。」 是西部地区出身的拉娜,老家与商赞道尔比较近。似乎是因此参加过水灵祭。 「有种说法是,如果能搭上秋精灵的灯船,那年就能常保水上平安喔。虽然搭船的一般席次得经过抽选,但活动本身非常受欢迎呢!」 「拉娜你,有搭过吗?」 「有呀,因为那艘船是父亲大人出资的,所以有提供特别座给我们,但是……」 讲到这里,拉娜表情罕见地蒙上阴霾,开始支支吾吾。 「入夜后的海面一片漆黑,我愈看愈害怕……结果哇哇大哭……」 或许是有点难为情,拉娜用手指把侧发一圈圈卷个不停,嘟起嘴唇继续说: 「所以,隔年起我就都留在港口看船了。挂满吊灯的船很漂亮的喔。嗳,莫妮卡今年也跟我一起去看嘛!」 「嗯!」 莫妮卡开心地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上次跟拉娜一起参加的庆典,已经是好久以前的赛莲蒂亚学园校庆。 那时还为了自己既是最初,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参加校庆,而在内心感到一阵落寞。但往后想跟拉娜参加多少次庆典,都可以如愿以偿了。 随着洋溢的欢喜而不停摆动脚尖,莫妮卡开口: 「那个,拉娜,你商会的工作没问题吗?举办庆典时,不是应该都很忙……」 「唉~是呀。虽然巴托洛梅乌斯先生很努力,但人手真的不够……管理进度跟库存的秘书啦~作业员啦~要是有早点募集这类人才就好了……」 伸手按在嘴边的拉娜喃喃自语了一会儿,接着猛然抬头,露出可靠的微笑。 「但不要紧!白天忙归忙,太阳下山后就有空了。等到黄昏,我们就一起去逛摊位吧~」 拉娜是贩售服饰及饰品的芙兰可思商会会长。庆典的日子会有多忙自是不在话下。 握紧摆在桌面下搓动的指头,莫妮卡放胆问道: 「工作上,有没有什么,我能够帮忙的,事情?」 闻言,拉娜瞪大眼睛,开心地扬起嘴角。 不过,下一秒又立刻绷紧表情,摆出能干商会长的态度断言: 「虽然很开心,但有你这番心意就够了。毕竟,这可是莫妮卡第一次参加水灵祭啊。我希望你能够尽情乐在其中…………对了!」 双手合十的拉娜,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 「上个月跟古莲碰面时,我把秋精灵的灯船的乘船券给他了。你想想,就算是入夜后的漆黑海面,他一定也看得乐不可支对吧?所以说,白天你就先跟古莲一起好好去玩……」 「拉娜……我觉得,古莲先生大概,没办法来参加庆典喔……」 「咦?」 莫妮卡露出沉痛的表情,回想最后一次碰面时的古莲──被路易斯一把揪着颈子拖走的模样。 师父,你太过分了──!如此凄惨的哀号,以及随后响起的,痛入骨髓的殴打声,至今仍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师父路易斯先生……吩咐他一起去协助追查逃狱犯,然后把他绑……把他带走了……」 飞行魔术好手在这类调查上深获重用。尤其古莲的魔力量高,长时间飞行也难不倒他,路易斯当然更是不愿放人。 「辛、辛苦他了呢……」 「嗯……不过,拉娜也很辛苦呀。」 阳伞下的两人彼此相视,尴尬地笑了笑。 隔着栅栏可以看见大道上来往的人潮,比上个月更加汹涌。尤其是抱着大行囊的行人特别多。肯定是在为水灵祭做准备吧。 这时莫妮卡忽然注意到,来往的人潮里有一个人凝视着拉娜。是一位个头高,身材细瘦的青年。 高瘦青年就这么拨开人潮,快步朝这里接近。 「大小姐!」 隔着木栅,大道上的青年朝店家阳台下的拉娜呼喊。 青年有着深褐色的头发,还戴着一顶报童帽。研判年龄是十七、八岁──大概就是莫妮卡与拉娜这个年纪。 身上穿的衬衫满是摩擦痕迹与破洞,很有劳工的模样,下半身则是用吊带吊着,裤管朝上卷了几折的宽松吊带裤。 (啊,上排牙齿缺了一颗。) 就在莫妮卡无意间望着青年的缺牙时,「哎呀~」拉娜喊了一声。 「这不是里克吗!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被唤作里克的青年,单手按着报童帽,阳光活泼地回答: 「是的,其实是老爷的吩咐!老爷说大小姐准备水灵祭的人手肯定不够,要我来帮忙。」 「唉唷~父亲大人真是的……」 拉娜不禁苦笑了起来。一方面为了保护过度的父亲傻眼,一方面则感受到父亲的关爱,就是这样的苦笑。 先前,莫妮卡曾在赛莲蒂亚学园见过拉娜的父亲。他不但是个时髦又周到的人,最重要的是非常为女儿着想。 父亲的温柔,拉娜肯定也心知肚明。 只见拉娜望着里克,露出柔和的微笑。 「谢谢你,里克。我正为了人手不足烦恼呢。要请你到我们商会帮忙一阵子了,可以吗?」 「是的!当然没问题!」 搔着长有雀斑的脸颊,里克脸色红润地回答,嗓音显得兴奋无比。 原本就活泼又阳光的青年,语调又变得更飞快了些,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莫妮卡,他叫里克,是在我老家工作的仆役。」 「幸、幸会……」 莫妮卡点头致意,里克也马上隔着栅栏低头回礼。 「幸会幸会,我叫里克.霍利斯~这位是大小姐的朋友对吧。请你多~多指教。」 鞠躬的动作让里克的帽子有点歪掉,深褐色头发间的一小撮异色物体顿时闪过眼前。是某种蓝色的东西。 是戴了发簪之类的吗?可是里克明明是短发呀?当莫妮卡正准备仔细看清楚时,里克又慌忙把报童帽重新戴正。 「请问~大小姐。接下来要准备上街购物吗?」 「是呀,我等下要跟莫妮卡一起去逛很多地方。」 「请容我同行!提行李的工作尽管交给我~!」 「谢谢你。」 拉娜带着满面笑容道谢,里克的脸颊更红了,捣蒜般地猛点头。 夏终月是结束了,毕竟今天天气不错,里克可能是因为这样,才热得脸红吧──莫妮卡心想。 * * * 利迪尔王国西部地区的某条街道上,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着。 骨瘦如柴的这个男人,年龄约在二十岁前后。一身打扮虽然显得穷酸,但在乱蓬蓬的褐发下,酝酿着野心的狡猾眼神仍静静地闪烁。 男人是从爆炸的奈格尔监狱逃狱的囚犯之一。名叫达瑞尔。 达瑞尔虽然曾被唤作神童,是在魔法学校留下优异成绩的魔术师,但因视人命如草芥的言行举止,加上过火的研究,最终被校方视为问题人物驱逐。 其后境遇一落千丈,连研究都无法好好进行,在贫民区怨天尤人,为了劫财袭击贵族而入狱。 只要有钱、有设备,现在自己的研究成果应该早就为世人所赞扬。 对自己的天分相当有自信的达瑞尔,即使入狱还是常找同为魔术师的囚犯攀谈,求知若渴地吸收学问。 如此结交到的狱友之一,就是维克托.松礼。 据说松礼入狱前,是在赫赫有名的赛莲蒂亚学园任教。所以达瑞尔都半揶揄地唤他为老师。 松礼入狱的时日尚浅,正因此,最新的魔法技术及魔术式相关知识相当丰富。 于是达瑞尔依靠松礼,不停吸收各种新知。有时还针对自己的研究向松礼征求意见。 (……逃狱这档事,意外地轻而易举耶。要是老师也愿意一起逃就好了~) 监狱发生爆炸时的事,现在仍历历在目。 当时天色仍暗,还不到日出的时间,但他注意到某种细微的声音而苏醒。 叮铃────像这样又尖又高的钟声。 下个瞬间,爆炸声便轰然作响,奈格尔监狱转眼间围绕在火海中。 好像有听见谁在呐喊,说哪里发生了什么爆炸事件。 部分牢房墙壁倒塌的囚犯们眼见机不可失,当场拔腿就跑。在那之中,似乎也不乏脑筋转得快的聪明人。 这种状况下,比起少数人自己跑,不如大伙一窝蜂逃狱,才比较容易令狱卒们混乱,提高自己逃亡的成功率──有这种观念的聪明人,就这么确保了牢房的钥匙,一间接一间帮所有人开锁。拜此之赐,达瑞尔才幸运地走出铁笼。 逃狱之际,达瑞尔向松礼唤道: 『老师,咱们一起走吧。』 跟松礼的交情毕竟深厚到足以让自己这么呼唤,况且松礼又是会用精神干涉魔术的贵重人才。和他一起行动才能提高逃狱的成功率。 然而,松礼却没有点头。 『我留在这里就好。反正再怎么逃,迟早也会被追兵找到吧。追兵之中搞不好还会有七贤人的……〈沉默魔女〉……』 〈沉默魔女〉──史上独一无二,会施展无咏唱魔术的天才少女。 明明同为神童,却将达瑞尔怎么也得不到的一切荣耀尽收囊中的魔女。 『我已经,不想到有那个怪物在的外头去了……』 (你要说那个〈沉默魔女〉是怪物吗?我也是怪物啊。) 达瑞尔相信自己是不为世间理解的天才,是怪物,并为此自负。甚至引以为傲。 人类这种生物,随便怎样都好。因为他真正心爱的是…… 「我现在,马上去找你喽。露斐诺。」 朝着从山丘尽头映入眼帘的大海,达瑞尔浮现一抹微笑。 ──────────────────────── 幕间 爱琳.奈特雷的骑士 ──那是,距今二十多年前的陈年往事。 布伦丹.奥特雷德是一位壮年骑士。 这个原本满头褐发与胡须近来都日渐泛白的男人,不但具备着骑士的敏锐,还同时拥有由年岁淬炼出的稳重。 这样的他,现在正于国内屈指可数的大贵族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庭园内漫步。 带路的使者就走在布伦丹前方。但其实根本不需要人带路──应该说,就算闭着眼睛,布伦丹也有自信能抵达目的地。 因为他从前就在这栋宅邸内担任大小姐的护卫骑士。 说起这位千金大小姐,那可真是个求知欲旺盛的好奇宝宝。 比起爱情故事更爱看图鉴,本以为是在赏玩花朵,下一秒马上举着指尖上的虫子,跑来问『布伦丹,这是什么虫呀?』 就因为大小姐老是纠缠不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地问个不停,布伦丹某次才会不小心脱口而出── 『你是好奇心怪兽喔……』 颇为严重的失言。布伦丹正觉得饭碗不保而焦急,年幼千金却双眼闪闪发亮答道: 『好帅的绰号喔,布伦丹!』 自那之后,她就在各种场合到处向人自称好奇心怪兽,害当时的布伦丹总是忐忑不安。 (真不晓得到底惊慌了多少次,就怕这事传进老爷耳里……) 这个大小姐最热爱在庭园里探险,护卫骑士布伦丹自是得常伴左右。 『那棵树上的鸟儿叫声好好听呢。那是什么鸟呀?』 『那种鸟叫夜莺喔,爱琳大小姐。』 经过从前仰头观赏夜莺的树木,一张已经布置万全的茶会用圆桌映入眼帘。 坐在圆桌前的,是有着浓艳金发与水蓝色双眼,年近二十的妙龄少女──布伦丹从前侍奉的千金小姐爱琳.奈特雷。 「好久不见了,布伦丹。」 如此微笑问候的爱琳,即使撇开自己曾任护卫的偏心,依然美丽动人。 她举手投足散发的完美淑女风范,就连父亲克拉克福特公爵都无从置喙──明明如此,在亲近的对象面前,又会隐约表现出从前自称好奇心怪兽时的那股天真无邪与爽朗。 「欢迎回来,吾之骑士。」 那是年幼时,爱琳喜欢的装模作样说词。 所以布伦丹也伸手按在胸前,道出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回应。 「不肖布伦丹归来了,吾之公主。」 现在的布伦丹并不是爱琳的护卫骑士。做为龙骑士团的一员出征讨伐龙,才只是几天前的事。 即使如此,对布伦丹而言,爱琳永远都是公主。永远都是应当效忠的主君。 待布伦丹就坐,年轻侍女随即以生涩的动作倒起红茶。 在两人茶杯里注入等量红茶的她,就像要确认水色似的,带着一脸严肃表情凝视茶杯,然后慎重地摆在桌上。 侍女是新面孔。年龄大概二十有五。偏暗的银发整齐地束在一起,飘荡着一股梦幻缥缈的气息。 啜了一口红茶,爱琳用指尖摸了摸海蓝宝石的首饰,向侍女露出微笑。 「你红茶愈冲愈上手了呢,迪安娜。」 「……不敢当。」 被唤作迪安娜的侍女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应声,走到桌旁待命。 端起茶杯就口,布伦丹刻意出声称赞「嗯,真好喝」。因为迪安娜感觉上还不太习惯待人接物,夸奖红茶几句,应该能缓解她的紧张。 况且这也不是客套话,是真的好喝。 享受好茶的同时,布伦丹开心地朝准备好的茶点伸手。 自己是个公认的大胃王,布伦丹对此也有自知之明。无论重口味的酒肉,还是清爽的下午茶组合,全都令布伦丹食指大动。 大概是爱琳也考量到这点,现场的茶点与轻食分量都准备得较为丰盛些。 布伦丹拿起香味扑鼻的奶油烘焙点心大口一嚼,爱琳马上吃吃笑了起来。 「吾之骑士还是老样子,胃口这么好呀。」 「都是因为这栋宅邸的厨师手艺太好了。」 远征屠龙的路途上,都是忍受着吃些仅能填饱肚子的粗茶淡饭,这会点心吃起来当然更美味。 布伦丹就这么在笑容满面的爱琳守候下,大快朵颐准备好的茶点与轻食。 无意间,布伦丹忽然想起从前负责警备时,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的陈年往事。 ──吾之骑士真是个大胃王呢。来,这是我的点心,请用。 如此说道的娇小公主向布伦丹递出饼干。即使现在出落得亭亭玉立,可掬的笑容不减当年。 「赛莲蒂亚学园正在放长假吗?」 「是我退学了。」 停下吃蛋糕的动作,布伦丹望向爱琳。 打从国中部一年级开始,爱琳就在父亲克拉克福特公爵担任理事的赛莲蒂亚学园就读。 这样的她会退学,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跟国王陛下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竟然……」 结婚──料是料到了,可是出嫁的对象实在出乎意料。 (明明先王才刚驾崩不久……不对,正因如此,是吗。) 半年前继位的现任国王安布罗斯.库雷朵.利迪尔已经与薇尔玛王妃育有一子,也就是第一王子莱欧尼尔。 但,薇尔玛王妃是来自利迪尔王国的邻国──兰道尔王国的公主。 兰道尔王国是夹在利迪尔王国与修华尔葛特帝国之间的小国,在漫长历史中,曾不止一次顺应时代洪流向帝国靠拢。 专拍大国马屁讨肉吃的机灵老鼠──这类讽刺兰道尔王国的酸言酸语从没少过。 因此,对兰道尔王国心存不满的派系,不时就会作出排挤薇尔玛王妃的举动,王妃在宫里似乎也因此饱受委屈。 然后,爱琳的父亲克拉克福特公爵,对于兰道尔王国的态度也绝对称不上友善。 (克拉克福特公爵,难道打算把爱琳大人牵扯进政治斗争吗……) 国王是比布伦丹年轻几岁没错,但年龄应该是和爱琳差了将近二十岁。 不仅如此,国王明明已经有第一王妃及王子,克拉克福特公爵却为了巩固自身权力,执意让女儿走上红毯。 (虽然心里早就有数,这样的日子迟早会来临……) 即使如此,面对这样的现实,强烈的不甘与无力感依旧涌上喉头。 「不要紧的,布伦丹。」 面对满脸苦涩啜饮红茶的布伦丹,爱琳开口说道: 「因为,我是好奇心怪兽嘛。」 水蓝色的双眼闪闪发亮,动人的双唇得意地上扬。 她这种调皮的笑容,远比端庄的淑女微笑来得更加魅力四射。 「我还有好多好多想知道的事情。无论是当个市井小民,还是成为王妃,这一定都不会改变。毕竟,等着我弄懂的事,就是如此洋溢在世间呀。」 布伦丹稍稍在脑海里勾勒一番,爱琳作为一名市井少女生活的光景。 无论走到哪里,她肯定都会是格外迷人,求知欲出类拔萃的好奇心怪兽。 「所以说,我要稍微出门一趟,去认识认识王宫生活了。」 抱着落寞与骄傲参半的心情,布伦丹向爱琳低头行礼。 「请容我,在此为公主祈福。还望你光辉的未来,能受到无上精灵神的祝福。」 「谢谢你,布伦丹──我的骑士。」 布伦丹与爱琳的岁数差距宛如父女。就算这样,布伦丹也从未把爱琳当作女儿看待。当然更不可能抱有非分之想。 对布伦丹而言,爱琳就是自己应当效忠的公主。以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也绝不改变。 翌年,爱琳.奈特雷嫁给利迪尔王国国王安布罗斯,再经过两年,产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 在产子的负担之下,她成了不归人。 ──────────────────────── 第一章 冰之贵公子与饿肚子老人 耶林公爵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台面上如此自称的艾萨克.沃卡,在领馆办公室处理完文件工作,转头望向正在别张桌子替文件分类的青年。 青年留着梳理整齐的偏暗银发,年约二十有五,一身侍从打扮。其真实身份是艾萨克的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 「威尔,现在方便吗?」 「是。」 停下手上的作业,威尔迪安奴望向艾萨克。 在化身成人类姿态时,威尔迪安奴的发色会与蜥蜴状态的鳞片呈现为同样的水蓝色,但为了佯装人类,此时刻意改变成偏暗的银发。毕竟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有契约精灵的事若传了出去,会引起不少麻烦。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身为水灵的你虽然长于使用幻影,但不擅长操纵大量的水对吗?」 「是的。」 在高位精灵中,威尔迪安奴年岁尚浅,力量不怎么强。 简单的操纵是没问题,但要生成或控制大量的水就没办法了。 此外,威尔迪安奴能在水中高速移动,但仅限于自己,力量并未强到足以拖曳船只。 在此前提下,艾萨克继续提问: 「好比说,如果是只容我一人搭乘的小船,你有办法拖得动吗?」 「请问大约是什么程度的距离呢?」 举起利迪尔王国西部的地图,艾萨克伸出手指按在自领港口,然后飕地一路北上。 「从这里,一路到商赞道尔。」 「……我办不到。实在非常抱歉。」 化身成人类的威尔迪安奴,表情变化并不丰富。现在也一样,脸上几乎没有出现任何差异,却隐约散发着过意不去的气息,艾萨克于是将地图摆回桌上。 「这样啊,抱歉喔,提出无理要求。」 从耶林公爵领地北上后抵达的港都,就是艾萨克敬爱不已的伟大七贤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现居的商赞道尔。 自己送上门硬是成为她弟子的艾萨克,每个月会有一至两周住在商赞道尔。 有鉴于此,艾萨克当然想尽可能缩短移动时间。首先想到的就是透过水路。 西部地区的街道虽然整顿十分得宜,可搭马车一路换车前往商赞道尔,还是得大约花上一整天。 既然如此,如果让威尔迪安奴透过精灵的能力拖曳小船,是不是就能在短时间内抵达……原本是这么想的,看来世事还是无法尽如人意。 (要是我也像达德利同学那样,会用飞行魔术就好了。) 总是朝气十足的肉店小开古莲.达德利是〈结界魔术师〉的弟子,同时也是飞行魔术好手。他虽然住在王都,却常用飞行魔术飞来商赞道尔玩。 (想归想,就算我学会飞行魔术,也没办法像达德利同学那样吧。) 飞行魔术原本就不是以长距离飞行为前提,魔力的消耗太剧烈了。 能够以飞行魔术往返于王都与商赞道尔这样的距离,是因为古莲的魔力量得天独厚才办得到。 正当艾萨克盯着地图思索,威尔迪安奴又赔罪了一句。 「……都怪我能力不足,实在非常抱歉。」 威尔迪安奴不时会用这种方式致歉。那是感觉自己心有余力不足,为此苦恼的人才会有的态度。 「我从不觉得你有什么能力不足的地方喔。要说有什么不足的人,一直都是我啊。」 魔术方面一路走来都是自修的艾萨克还只是见习生。远远比不上威尔迪安奴,更比不上伟大的师父。 「话说回来,威尔。作为你的主人,我想靠别种力量来弥补自己能力不足的部分。」 随便挑了张纸翻过来,艾萨克拿笔在背面画起简单的图解。 他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外型细长的板子上。 「如果不是船,而是这样的板子呢?虽然稳定性不如船只,但这部分我可以靠体能应对。」 「遇到大浪打来很可能会翻覆落水。还请务必不要这么做。」 「这样啊。亏我觉得肯定很有意思的说…………我开玩笑的喔?」 眼见威尔迪安奴朝自己投以无法理解的眼神,艾萨克赶紧把纸揉了揉扔掉。 「下次去商赞道尔,会挑在水灵祭的时期。机会难得,你也一起来吧。」 「水灵祭,是吗?」 那是在他复诵听不惯的词汇时会用的语调。威尔迪安奴出生在离海遥远的场所,所以对海洋的祭典不是那么清楚吧。 「是商赞道尔会举办的大型庆典喔。那儿的港口规模大,有大量舶来品入港……我想去购入一些罕见的酒。」 耶林公爵领地内的港口也有与外国进行贸易,但规模与商赞道尔完全不能比。 数年前才刚增设第二港口的商赞道尔,在利迪尔王国是名列前茅的港都。当然不乏只有在那才能到手的东西。 「每次我远行,看家的重担都只压在你肩上,想必很吃不消吧?可以的话,我想要找位信得过的家臣。」 「罕见的酒,就是为此准备的礼物……是吗?」 「没错。谁教对方是个难以抗拒好酒与美食的人呢。」 耶林公爵领地的官员们虽然都很优秀,却明显感觉得到他们并不希望艾萨克插手领地的营运。 以往我们自己就已经运作得很良好了──想必是有着这层自负吧。他们总是用「不能劳烦疗养中的菲利克斯殿下」当理由,不让艾萨克干预工作。 对艾萨克而言其实求之不得,作为第二王子,自己并不希望在台面上太高调。 否则太热心营运领地,难免不会被人怀疑「菲利克斯殿下觊觎着重返王储宝座」。 话虽如此,自己也无意把领地的管理全扔给代官负责。 现在的目标,是适当地应付那些不希望退休王子太多管闲事的官员,同时默默在暗中打点,解决视线所及范围的问题。 为此需要一个行事柔软,又在某种程度上令官员敬畏三分的人物。 「请问那位大人……是怎样的人物?」 艾萨克从抽屉里掏出某位人物的履历表,秀给威尔迪安奴看。 威尔迪安奴的双眼,有如映在水面的倒影般荡漾。 「布伦丹.奥特雷德。曾在爱琳王妃仍在世时担任护卫的优秀骑士。」 * * * 离水灵祭剩下三天的秋巡月第四个周六,希利尔.艾仕利正在港都商赞道尔以南,某个名为塔利亚的小镇上走着。 虽然规模不及商赞道尔,塔利亚也同样是港都,人潮与物流出入频繁。 碰巧路过的仓库街上,停了几辆物流业界龙头安德森商会的大型马车,好几位作业员埋头堆货。商赞道尔的水灵祭举行在即,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穿过仓库街,来到满是纪念品店的大道。 走着走着,一旁的店门口传出锵啷锵啷的清脆响声,希利尔不经意望了过去。 是挂在店门口的贝壳饰品被风吹响的声音。在饰品旁还吊着从未见过的品种的鱼干。 希利尔的故乡有不少河川,连镇上都有河流与桥,对水路相当熟悉,不过在这种近海港都感受到的又是不一样的风情。 这并非希利尔第一次来到西部地区,但每每来访都能发现各种文化细节的差异,内心不禁涌现满满新鲜感。 「欢迎光临,帅哥。喜欢的话尽管看看喔。」 被店员热情搭话,希利尔停下脚步。 店家摆在贝壳饰品与鱼干下的商品,是玩具船。与渡河用的船只不同,是航海用的帆船。 水灵祭的秋精灵的灯船是不是也像这种感觉呢。 (三天后的水灵祭,莫妮卡也会参加吗……?) 事出突然,因故决定参加水灵祭的希利尔,还没把自己会前往商赞道尔的事通知莫妮卡。 所以,祭典当天能否遇到莫妮卡也是未知数。明明如此,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纪念品店的商品给吸引。 (送保存期限长的烘焙点心,应该比较不会让她困扰吧。) 自己参加水灵祭的理由不是观光,是为了助学弟一臂之力。 ……不过,等事情办完,到莫妮卡家去露脸,送个纪念品也无伤大雅吧。 (都来到学妹定居的镇上了,我这个学长登门送礼也很自然,完全合乎礼数才对。) 如此在心中说服自己,希利尔开始物色合适的纪念品。 * * * 事情要回溯到两周前,希利尔为了将贵重资料送往阿斯卡德大图书馆,穿上了图书馆学会干部的制服,动身朝城里出发。 身为海恩侯爵养子,希利尔从赛莲蒂亚学园毕业后,就在帮忙义父营运领地之余,以图书馆学会干部身份管理重要文献、处理图书馆营运所需的大小业务。 在利迪尔王国,侯爵大多都在军事或外交上位居重任,不过海恩侯爵的立场有点特殊。 海恩侯爵一家本是神官家系,起初被交托的任务是管理收藏魔导书与禁书的阿斯卡德大图书馆。 尔后,海恩侯爵就开始接管利迪尔王国的贵重文献,或加以管理、保护文化财产,久而久之获得了〈识者家系〉的别名。 换言之,海恩侯爵可说是文化、历史,以及先人托付之知识的守护者。 因此,海恩侯爵一家大多隶属于图书馆。作为海恩侯爵的继承人,希利尔从赛莲蒂亚学园毕业后也不例外地加入了图书馆学会。 图书馆学会干部几乎都是退休大学教授或知名贵族,论辈分,希利尔自然是敬陪末座。所以希利尔总是主动接下一些鸡毛蒜皮的杂务。这趟送交重要资料入城的跑腿任务就是如此。 说是说杂务,但绝不可忽视这种一点一滴的踏实累积。况且既然要入城,言行举止当然不可失了体面──希利尔于是抬头挺胸。 图书馆学会干部的制服是逼近黑色的深蓝长袍。腰带不是皮带而是布条,再披上披肩。 长袍与披肩都织了庄严的图样,光是穿在身上,就会下意识地精神抖擞。 随着长长的下摆飘荡,气宇轩昂大步行进的希利尔,来到城门前忽然被一阵熟悉的嗓音唤住。 「啊──副会长~~!」 这阵语调急切无比的呼喊,是希利尔的学弟──古莲.达德利所发出的。 古莲是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的弟子。听说几个月前从赛莲蒂亚学园毕业后,除了帮师父办事,就是在帮魔法兵团的忙。 希利尔回过身去看到的,是身穿魔法兵团制服,正朝这儿移动的古莲。想必是正在帮魔法兵团处理业务。 好久不见啦──希利尔还来不及这么问候,古莲就满脸拼命的神情冲来他面前,同时塞了一张纸条过来。 「副会长,这给你……拜托了,请你代替我……!」 总是笑得快活的古莲,现在的表情却仿佛在强忍痛楚,死命地恳求。那双泛泪的眼神中,散发的是货真价实的哀伤。 「达德利,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行,已经没时间了……我再不走……等下,师父就要……」 有如即将慷慨赴义似的,古莲乏力地苦笑,喃喃自语起来。是飞行魔术的咏唱。 以往明明都起飞得活力十足,古莲这会却摇摇晃晃,疲惫不堪地朝城的反方向飞去。 不知从哪响起的「给我站住,混账弟子!」咒骂,以及「师父,你太过分哩──!」的哀号,双双传进希利尔耳里。 (究竟,是怎么……) 困惑之下,希利尔望向被塞进怀里的纸条。 『商赞道尔水灵祭,秋精灵的灯船特别乘船券【相关人士用】』 虽然没有实际参加过这场庆典,不过希利尔对概要略知一二。也知道庆典会推出挂满吊灯的秋精灵的灯船。 (这是,秋精灵的灯船的乘船券?不对,上面还写着【相关人士用】……) 相关人士,意即活动的企划方,换言之,很可能是水灵祭主办单位用的票。 (也就是说,达德利负责处理某种与秋精灵的灯船有关的业务,结果却忽然遇上紧急事态无法成行……?)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住在王都的古莲会有这种票,但想想莫妮卡与拉娜都住在商赞道尔,肯定是她们委托的。 然后古莲碍于某种因素忽然无法参加,所以转而向学长希利尔求助。 这么一提,〈结界魔术师〉似乎正在调查日前奈格尔监狱发生的事件。古莲恐怕是被抓去协助相关调查了。 (不过达德利还是很在意,自己没能帮忙处理秋精灵的灯船的相关业务,所以跑来拜托我帮忙是吗。) 古莲把票券交给自己时的表情又浮上心头。那是走投无路,焦急万分的表情──看来,对灯船的业务爽约真的很令他过意不去。 (既然如此,我身为学长,这里不就该好好助学弟一臂之力吗。) 被使命感点燃斗志的希利尔并不知道── 乘船券之所以会是【相关人士用】,是因为那是拉娜的父亲透过人脉取得的,并不是处理灯船业务的工作人员专用的票。 然后,被强迫协助调查监狱事件的古莲,是因为领悟到自己绝对逃不出路易斯手掌心,才万念俱灰地把船票塞给希利尔。 以及,正以现在进行式被路易斯拖回工作现场的古莲,正在心里默默祈祷「拜托了,副会长,请你代替我好好享受这场庆典呗……」 就这样,留着巨大的误会未解,正经八百的男人希利尔.艾仕利抱着帮忙秋精灵的灯船航运业务的念头,踏上了前往商赞道尔之路。 * * * 在纪念品店买下杏仁口味的烘焙点心后,希利尔确认过明日驿站马车的乘车时间,开始朝旅店移动。 平常因工作所需移动时,希利尔都是搭艾仕利家的马车,若是处理私事就会改搭驿站马车。即使义父已经表示家里的马车可以随意搭乘,公私不分毕竟不是好事。 只不过,搭驿站马车无论如何就是会比自家的费时。 因此他这次选择在这个镇上过夜,预定搭明天最早班的车前往商赞道尔。这样应该就能在明天之内抵达了。 等抵达商赞道尔,首先去水灵祭主办单位的委员会本部打招呼,说明自己是相关人士古莲.达德利的代理人,询问该支援哪些业务……思考这些行程走着走着,希利尔忽然看见一位身穿旅装,在路旁缩成一团的老人,因而停下脚步。 老人的体格算魁梧。旅装看起来很有年份,不过做工相当扎实。略长的白发有如尾巴般束在后颈,还戴了一顶宽檐帽。 「不要紧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了……」 老人微微动起胡须下的嘴巴,含糊不清地答道。 希利尔向地面弯下单膝半蹲,将耳朵凑近,老人随即用比方才清晰几分的嗓音再度开口: 「我肚子,饿了……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吗……」 「……」 环顾四周,所见范围内没有卖食物或点心的摊贩……不过希利尔手上正好有刚才买下的点心。 这时,一阵低沉的「咕噜噜噜噜……」声响起。是老人肚子在叫。 那音色实在太过于哀愁,希利尔忍不住将原本要送人的点心递向老人。 「不介意的话,请用。」 老人缓缓抬起头,凝视着装点心的袋子。他的眼睛在帽檐下闪闪发光。 「喔、喔喔……这……这香味,是杏仁饼干……!」 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口里,老人随着酥脆的咀嚼声放松了脸颊。 「嗯,真美味。杏仁粉掺得均匀,整体风味十足,里面残留的杏仁颗粒,让人能同时享受不同的口感!」 老人虽然魁梧,却怪讨喜一把的。那吃得满嘴点心的模样,光是看了就让人涌现幸福感。 转眼间,老人吃光饼干,清了清胡须上的残渣,然后顺势脱帽盖在胸膛,朝希利尔深深一鞠躬。 「青年啊,大恩不言谢……在下名叫布伦丹.奥特雷德。正为了参加水灵祭前往商赞道尔,岂料和随从走散了,正为此头疼呐。」 「原来是这样吗。难为您了。敢问入住的旅店是在?我送您去。」 听希利尔这么问,老人露出一脸被踩到痛脚的表情。 「很不巧……就是在准备要去投宿时和随从走散的呢。更糟的是,钱包还在他身上……」 雪白的眉毛挤在一块,布伦丹开始描述前因后果。 布伦丹的随从,是今年刚满十三岁的少年,名叫汉斯。 原本出身贫民区,打算扒走布伦丹钱包时失风遭逮,被布伦丹痛骂一顿后收留为随从。 这样的少年汉斯与布伦丹一来到这个小镇,劈头就为了该吃什么吵起来。 「你听好,汉斯。千里迢迢来到海港小镇,当然从海鲜吃起。不吃海鲜要吃什么。」 「海鲜去商赞道尔要吃多少都有不是吗。今天这么热,我想吃调味够重的肉啦。」 「既然如此,咱们各退一步,吃咸鱼吧。」 「鱼哪能跟肉比啦,布伦丹大人。该不会~您是年纪到了,开始对吃肉感到不适啦?」 「胡说八道!」 布伦丹猛力起身,汉斯立刻弓起身子,顺势穿过布伦丹身旁,举起右手。手里握着的,是布伦丹的钱包。 「我会连布伦丹大人的分一起买回来的,腰腿没力的老人家乖乖在这等吧。」 「喂,汉斯!我的钱包──!」 「别担心,艾尔酒我也会记得买啦──!」 汉斯咯咯咯贼笑不停,身轻如燕地跳下了石阶,一路朝摊贩街跑去。 「……就是这么回事呐~」 坐在长椅上的布伦丹,小口小口喝着希利尔买来的果实水,叹了一口长气。 被随从偷走钱包的布伦丹,似乎就这么干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不,与其说是在等,该说是饿到动弹不得比较正确。 坐在布伦丹身旁的希利尔,语带保留地发言。 「奥特雷德阁下,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 「叫我布伦丹无妨。奥特雷德这个姓氏啊,牵扯到太多繁文缛节了。」 「那么,布伦丹阁下。关于带走您钱包的随从,我认为应当向警吏报备。」 名叫汉斯的随从,究竟是盗走钱包后失踪,又或是卷入了什么麻烦,现阶段不得而知。 无论真相为何,通报警吏都是比较直接了当的做法。虽然是抱着这种想法提议,但布伦丹的意愿好像不怎么高。 「我实在,不太想把事情闹大呐~……尤其汉斯本来就有前科,难保警吏不会一口咬定是汉斯起了贪念。」 多么为随从着想的人啊──希利尔暗自钦佩。 虽然不清楚那位汉斯是怎样的随从,但就布伦丹的描述推测,似乎挺会顺手牵羊的。 「布伦丹阁下,您很信任那位随从呢。」 布伦丹「唔呣」一声,带着笑容强而有力地点头。 「那家伙啊,没事就把『与其为了摸几枚铜板大费周章,不如领稳定的薪水比较划算』挂在嘴巴上。我那钱包又没几个银子,他才不会为这点小钱远走高飞。」 「……」 虽然跟想像的不太一样,但他信任随从这点应该是真的。 有没有办法为他出份力呢?希利尔还在思索,布伦丹又朝他深深鞠躬。 「青年啊,我知羞耻,但还是向你开口。恳请你借我些盘缠救急吧。我保证,日后绝对尽数奉还……」 「快请把头抬起来,布伦丹阁下。」 让布伦丹放低身段到这种程度,希利尔不禁感到无地自容。 明明打一开始就想要为他出份力了。既然如此,自己早该主动开口才对。 「首先,还是去把您的随从找出来吧。我们沿路找人打听,说不定能问到些线索。」 既然要找人,当然愈快愈好。幸好这座小镇不像商赞道尔那么大。 听到希利尔的提议,布伦丹垂下雪白的眉尾,眼角缓了下来。 「大恩不言谢啊,艾仕利阁下。」 请无须多礼──话还没出口,希利尔忽觉有异,「嗯?」一声停下了动作。 「……我方才,有向您报上过家名了吗?」 希利尔总觉得应该还没对老人自介过,但也不是那么有自信。总之,自己衣服与行囊上应该都没有写名字。 碍于没空返回宅邸,希利尔身上穿的是图书馆学会的制服,但实在不觉得光从这点就能推测出自己的名字。 就在如此忐忑不安时,布伦丹抚着胡须应道: 「构成图书馆学会干部的人员,基本上是卸任大学教授,或积极介入管理文化财产与贵重藏书的贵族。所以凡是年纪轻轻就担任干部的人,十之八九都姓艾仕利吧。」 「……一如您慧眼所识。我名叫希利尔.艾仕利。」 语调生硬地报上名号,布伦丹又一脸过意不去地搔了搔满头的白发。 「要是害你不舒服真不好意思啊~都怪我从前是当护卫的……总是会习惯性观察眼前的对象,都成了职业病啦。」 「莫非,布伦丹阁下所提的护卫工作,是骑士?」 希利尔会如此提问,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姓氏被说中了,想要扳回一城,纯粹只是发自内心好奇。 布伦丹虽然并未配剑,他的举手投足却隐约散发出骑士的气质。 听到如此疑问,布伦丹又俏皮地笑了起来。 「一如艾仕利阁下所言,我年轻时是侍奉某位主君的骑士……如今主君亡故,我也成了退隐之身呐。」 果然──才刚如此心想,布伦丹又接着问道: 「难道说,阁下是海恩侯爵韦圣特.艾仕利阁下的公子?」 「是的。不过我是养子。」 「怪不得。总觉得你们待人接物的感觉挺神似啊……海恩侯爵可真是栽培了个好儿子呐。」 听到布伦丹铭感五内的评语,希利尔忍不住单手遮起松缓的嘴角。 希利尔向来发自内心感谢领养自己的海恩侯爵,同时也尊敬不已。如此伟大的义父,有人评价自己是他的好儿子,还有什么比这更开心的。 (不行,我得绷紧神经一点。既然这位长者与义父有交情,更加不能失了礼数。) 在心中如此警惕自己后,一阵「咕噜……」的饥饿声响起。不是希利尔。看来单是饼干还填不饱布伦丹的肚子。 「艾仕利阁下,不好意思,但……」 「我们一边打听,一边物色能够用餐的店家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布伦丹泄气地摸着肚皮。 大快朵颐享用饼干时也好,沮丧地饿肚子时也好,这个人总是莫名地讨喜,教人生不了气。 「还请别放在心上。凡是与年长者相处,务必确实表达敬意──这是家父的教诲。」 这番话让布伦丹停下了摸肚皮的手。 然后露出守候年轻人成长的表情,慈祥地微笑。 「真是位令人钦佩的父亲啊。」 ──希利尔,凡是与年长者相处,务必确实表达敬意。 ──是的,父亲大人。 (…………啊。) 在脑里复苏的嗓音,并不是来自义父海恩侯爵……是在希利尔年幼时过世的亲生父亲。 刹那间,希利尔的思考一片空白。 被夸奖的喜悦下膨胀的内心,一瞬间又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 谁会钦佩那种家伙──年幼的自己悻悻地骂道。 厌恶着如此咒骂的自己,一股漆黑的淤泥不停在胸口深处扩散。 「艾仕利阁下?」 「……没事,没什么。我们走吧。」 硬是压下自己的思考,希利尔从长椅上起身。 * * * 布伦丹的随从汉斯,正在暗巷里奔跑。 今年满十三岁的汉斯是个有着一头乱糟糟金发的少年,细瘦的手脚比同年代的孩子来得短,说得直接一点,就是个矮冬瓜。 即使如此,汉斯还是对自己身轻如燕的灵巧身手有自信。 跑在成年人难以进入的窄巷上,汉斯一举越过尽头的墙壁。 (不妙、不妙,刚才在店门口看到的那家伙……) 顺手拜借主人布伦丹的钱包后,汉斯先买了自己想吃的肉串,接着打算寻找哪个摊位有卖主人应该会喜欢的酱烤贝串……然后,在人潮里看见了某个最糟的熟面孔。 骨瘦如柴,年约二十岁前后的褐发男子──达瑞尔。 他是在贫民区率领贫穷孩童们,指挥大家当扒手干强盗的半路出家魔术师,汉斯还在当扒手维持生计时,也跟达瑞尔最底层的小弟没两样。 论打架的身手,达瑞尔称不上强,但毕竟会用攻击魔术,加上还有位最强的保镳。 所以对贫民区的孩子们而言,达瑞尔是憧憬崇拜的对象。只要能获得他的认同,就等同能够独当一面了,当时的汉斯真的这么想。 偏偏,达瑞尔好死不死,在以贵族为目标的强盗行动中捅了漏子,最终落网被抓去蹲苦窑。 (这么一提,奈格尔监狱是不是发生了爆炸事件来着?该不会,达瑞尔那家伙逃狱了?……要真是这样岂不是糟透了。) 在镇上看见达瑞尔时,达瑞尔也看向了汉斯。 骨瘦如柴,满脸胡渣的达瑞尔脸上浮现的邪笑──那是他要蹂躏猎物时的表情。 (得赶快催促布伦丹大人从这个镇上离开,要不然……!) 「嗨~」 越过墙壁所见到的,是在窄路前方堵住去路的身影。 「汉斯。我说,你现在是在哪混啊,穿得那么体面~?……不过也罢,说起来,你混得怎么样也不干我事。」 啊啊~多么令人怀念的口头禅。 没错,对这个男人来说,无论何时,其他人的事总是随便怎样都好。 「……好久不见啊,达瑞尔。」 汉斯生硬地笑着,暗中确认四周。 就在达瑞尔与汉斯中间的位置,有一条横路。只要跳进那条路,或许就能……正当如此思考的瞬间,一名看起来就非善类的男人从横路现身。 不只是横路,汉斯刚跃过的墙壁后方也探出了一张笑咪咪的脸,应该是达瑞尔的同伙。 露出满是黄斑的齿列,达瑞尔皮笑肉不笑地说: 「咱们这会,准备要干些好玩的事喔~你也来帮忙啊,没问题吧?」 「……是喔~那比水灵祭还好玩吗?」 努力扼杀内心的动摇,汉斯打趣似的回嘴,达瑞尔随即眯细混浊的双眼点头。 「当然,你也一起来搭秋精灵的灯船吧?」 秋精灵的灯船,那岂不正是汉斯准备要前往的──港都商赞道尔即将在庆典上推出的船只吗。 汉斯在僵硬的表情上设法挤出落魄的笑容。 「达瑞尔自从你被逮后,我啊,本事就一落千丈了~一定派不上什么用场的。」 「这不成问题。你觉得,这儿的几个家伙,为啥会想帮我这个逃狱犯?」 朝自己周围的不良分子们一瞥,达瑞尔再度邪笑。 「是因为,我赐给了这帮人力量啊。」 从前的达瑞尔只是半路出家的魔术师,根本不是什么大人物。这样的他之所以能在黑社会混得有声有色,全靠他有位最强的保镳。 可是,现在达瑞尔拥有了某种在此之上的东西。 如此判断的汉斯,设法挤出了更轻薄的语调。 「是喔~那不是挺有趣的吗。也让我掺一脚玩玩嘛。」 其实达瑞尔到底想做什么,自己丝毫不感兴趣。只是一旦拒绝,肯定会被灭口销声匿迹。汉斯如此确信。 跟我来,达瑞尔如此说道。汉斯鞠躬哈腰地跟了上去。 内心担忧的,则是八成还在等着自己回去的主人。 (希望布伦丹大人别饿到昏倒了就好……那个老爷子一年到头都在饿肚子啊~……) ──────────────────────── 第二章 巴托洛梅乌斯.巴尔是恋爱中少年少女的伙伴 距离水灵祭只剩两天的清早,莫妮卡在自家书房握着法杖,试着在法杖内假想重现最近所研究的魔术式。 她现正研究的魔术,用途是让召唤精灵王这类高威力魔术能够安定施展,并非能在自家随手演练的东西。 更遑论,高威力魔术失控引发意外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所以才会像这样,把实际灌注魔力也不会发动的魔术式在法杖内展开,确认魔术式本身是否存在任何缺失或误差。 倘若魔术式构筑失败,就代表当下存在着缺失。 (嗯,看起来应该没问题。) 莫妮卡能施展的最高难度魔术之一,就是召唤精灵王。 只要将开发好的魔术式与其组合,就能增加稳定性,延长门扉开启的时间。 (或者是,既然能让稳定性提升到这个程度……) 要把先前闪过脑海的灵感试着重现吗──想到这里,玄关忽然传来敲门声,莫妮卡于是中断作业,把法杖摆靠在墙边。 弟子不在时,莫妮卡生活容易失去规律,不过这两、三天作息倒是挺正常的。因为到时想以万全的体况,和拉娜一起参加水灵祭。 所以现在是莫妮卡已经整理好仪容的时段。莫妮卡从椅面上起身,走向玄关。 呈现黑猫姿态的尼洛在脚边抖着胡须说道: 「我看,八成是那家伙。闪亮亮。」 尼洛都这么称呼从前扮演闪亮王子殿下的艾萨克。他基本上就没打算好好记住人类的名字。 「这样啊,艾伊克可能也想参加后天的水灵祭呢。」 会在这个时间点跑来,肯定是这样没错。如此心想的莫妮卡打开了玄关大门。 一如尼洛所料,伫立在玄关前的,是一头柔顺金发的高个子俊美青年。现在正变装成不起眼的打扮,手上还提着一只大旅行箱。 即使作着戴眼镜,穿朴素衬衫与背心搭长裤的通俗装扮,黄金比例身材与俊美端正的五官依然引人注目。 因为艾萨克「嗨~」了一声,莫妮卡于是也点头回应: 「早安,艾伊克。」 莫妮卡一直不清楚迎接艾萨克时该怎么问候才对,所以总是这样应答。中午就说「午安」,晚上就说「晚安」。 艾萨克也在完美王子殿下的五官上浮现沉稳笑容,回了声「早安,莫妮卡」。 「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点?不好意思呀,其实我路上已经费了不少时间。因为我想告诉威尔迪安奴要怎么走。」 说着说着,艾萨克拍了拍背心的口袋,此时一只白色蜥蜴立刻自袋内探头。是他的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 莫妮卡脚边的尼洛,再度抖起胡须。 「喔,你果然在啊,小蜥蜴。」 「我以为,自己的气息应该不易察觉,亏你有办法注意到呢。」 「对啊,本大爷很厉害吧。尽管多称赞几句吧。」 志得意满地喵喵叫的尼洛,被莫妮卡双手抱了起来。 「尼洛,被邻居听见我会伤脑筋……」 「说得也是,赶快进去吧。」 在艾萨克督促下,莫妮卡抱着尼洛走进了家里。 被莫妮卡从两只前脚下伸手抱着的尼洛,用力伸直了猫咪的躯体,左右摆荡后腿。 以莫妮卡的标准而言,这几天房间算是维持得比较整齐的。至少文件与资料没有蔓延到走廊。餐桌与客厅,也只摆了几本还没阅毕的书而已。 卸下变装用的眼镜,艾萨克在收拾行李箱的同时问向莫妮卡: 「莫妮卡,这次也可以向你借用一间二楼的客房吗?」 「啊,对了,说起这个啊~」 差不多也觉得有点抱累了,莫妮卡随便找了处地板放下尼洛,然后啪哒啪哒跑上楼梯。 二楼有莫妮卡的房间、书房、两间客房,以及一间充当储藏室的小房间。艾萨克来时,都会提供一间客房给他住。 客房内装以往几乎没有更动过,就只有一张床铺、衣柜,加上一套书桌椅子而已。 莫妮卡把客房门扉大开,让站在背后的艾萨克可以看见房内的景象。 「我买了书架,已经让人帮忙摆进来喔。」 既然艾萨克往后要进修魔术,藏书肯定会增加。尤其随时想查阅的书籍,更是不会想收在书房,而是希望能摆在房间的书架上。 如此心想的莫妮卡,选购了两个大尺寸的书架,摆进艾萨克入住的房间。 书架就是愈大愈好。在人生路上,莫妮卡比起床铺、衣柜,更重视书架的大小。 「艾伊克,请尽管在这里,摆上喜欢的书。」 没有回应。艾萨克依然伫立在房间入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书架。 比平时睁得略大的碧绿色眼眸,反射着窗口洒进的日光,一闪一闪地发亮。 「……我的,书架。」 细语的嗓音好似感慨万千,显得有些沙哑。 艾萨克转身面向莫妮卡,伸手按在自己胸口,郑重低头说道: 「谢谢你,我伟大的师父。」 (啊……对喔,这个人……) 这一路走来都隐瞒着自己的喜好。因为必须扮演一个不会使用魔术的第二王子。 台面上明明是衣食无缺的王子殿下,实际上却连想得到一本心仪的书都得煞费苦心,还得悄悄溜出宿舍,才能把好不容易到手的书小心翼翼地带回来,沉浸在阅读时光。 就连现在,他肯定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自由自在读书吧。毕竟还是得顾及台面上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这个身份与立场。 (即使如此,至少在这里时……) 希望他能够随心所欲,不用顾虑任何人的眼光,尽情读任何自己想读的书。 艾萨克马上把书从行李箱里掏出来,迅速摆到架上。 抱着温暖的心情守候这一切的莫妮卡,望见艾萨克手边似曾相识的封面,身体瞬间僵住。 「艾、艾伊克……那本书,是……」 待所有的书都摆好,艾萨克便露出王子殿下的灿烂笑容回道: 「我预计在左边的书架摆研究资料,右边的书架,就用来当〈沉默魔女〉收藏专区。」 〈沉默魔女〉收藏专区上,已经摆了好几本书籍与论文纸束。此外,还有赞扬〈沉默魔女〉讨伐黑龙的书。 就只为了这个目的,用掉一整面书架是否太过夸张……脑中才刚浮现这个念头,就看到艾萨克双颊染成玫瑰色,如痴如醉地笑着说: 「等我下次过来,再把藏在宅邸的收藏品全部带来喔。」 「咦。」 「这一年来我又多了不少收藏呢。当然,你最近发表的论文我也没放过。」 可以的话,是不是能跟其他论文摆在一起就好呀。 莫妮卡还来不及这么提议,艾萨克就痴迷地望着书架低语: 「啊啊~好开心……在这里的时候,我可以不用把宝贝藏得不见天日了。」 希望艾萨克只为了自己,去寻找喜欢的东西,这样鼓励艾萨克的人是莫妮卡。 既然如此,现在又怎么能开口制止如此喜出望外的艾萨克呢。 吞下到嘴边的话语,莫妮卡静静地从书架的〈沉默魔女〉收藏专区别开了视线。 * * * 在芙兰可思商会担任工坊长的巴托洛梅乌斯.巴尔,单手拿着装有午餐的袋子,正朝店铺后方的休息室移动。 芙兰可思商会把店铺与工坊分开,各自设立在商赞道尔的不同地区。 商会长拉娜大多待在店铺,工坊长巴托洛梅乌斯则大多待在工坊,但为了后天即将举办的水灵祭,巴托洛梅乌斯来到了店铺进行准备。 芙兰可思商会经手的是高价服饰品,因此不会摆摊。不过,拉娜有考虑要接待前来观光的富裕阶级人士,拓展人脉,推广进一步的交易。 为此,庆典当天,店铺会作为沙龙,从白天开放到黄昏。 今天上午,巴托洛梅乌斯就是在帮忙筹备相关事务,这会下工随便找了间摊贩买午餐,打算到休息室去享用。 店铺后头的休息室设有供应热水的设备。不单是能给顾客上茶,还能简单下厨。职员们都把那儿当作休息室使用。 打开休息室房门,里头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是在深褐色头发上戴了报童帽的青年里克.霍利斯。里克又瘦又高,总是穿着尺寸不合身,用吊带吊着的宽松长裤。 「唷~齁~里克。辛苦啦。」 「辛苦了,巴托洛梅乌斯先生。你今天来这边呀。」 「嘿啊。因为要跟大小姐讨论后天的事……我说,这边是室内,你不脱下帽子吗?」 巴托洛梅乌斯朝报童帽一瞥,便见里克摆出暧昧的笑容,咬了口葡萄面包。不是把面包撕成入口的大小,而是直接拿整块来啃。家教恐怕不是太好吧。这种会张大嘴巴的吃法,格外强调着他缺了牙的上排齿列。 按拉娜所说,里克是可雷特家的佣人。但不是穿仆役服管理宅邸的那种,而是搬行李当驭夫那类打杂型的。 然后也不太擅长读书,大概只看得懂短文跟数字。 记性更是不好,手艺也称不上巧,但里克还是有着唯一一项长处。他虽然瘦得皮包骨,力气却很大。 所以需要人手运货搬重物的时候,有里克在就令人十分放心。 「这么一提,你每次都在这边吃午饭嘛。偶尔也去用用工坊的休息室啊。多跟大叔们交流交流。」 「不好意思。可是,在这里休息,才比较能随时应付大小姐的传唤……」 亮出缺牙腼腆笑道的里克,脸颊隐约有些红润。 (喔喔~?) 啃着椰枣的巴托洛梅乌斯扬起了眉毛。 巴托洛梅乌斯是为恋情而生的热情男儿,所以一看到陷入恋爱的少年少女,就忍不住想拍肩鼓励对方。 唉唷不错喔~就在巴托洛梅乌斯内心如此欣喜的时候,拉娜从走廊往休息室探了头。 「里克,你在吗?」 「啊!大小姐!」 里克把剩下的葡萄面包全塞进嘴里,配水一口气吞了下去。 「是,我在!午餐正好吃完了!」 「唉唷,用不着那么慌张也没关系的说……」 面对苦笑的拉娜,里克的眼神显得有点恍惚。 肯定错不了。那是恋爱中少年的眼神。 「但这样正好。我想拜托你帮忙传话给莫妮卡。」 巴托洛梅乌斯赶紧稍稍举手,打断拉娜发言。 「嘿,大小姐。那不如让我顺道转达吧。正好我想送布料的样品过去~」 拉娜的朋友〈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就住在商赞道尔闲静的高级住宅区。 莫妮卡似乎不想把自己是七贤人的事四处张扬,就连在芙兰可思商会,知道莫妮卡身份的人都只有拉娜跟巴托洛梅乌斯。 所以如果是有事找莫妮卡,尽可能还是由自己去比较好,虽然巴托洛梅乌斯这么想,拉娜却好似陷入沉思般,微微皱起眉头。 「可能的话,我是希望直接派马车过去接莫妮卡来。所以才想说让擅长驭马的里克跑一趟比较妥当……」 这番话,听得里克那细瘦的身躯不停打颤。那是喜形于色的表情。被拉娜夸奖自己擅长驭马,想必令他喜出望外吧。 只见里克活力充沛地举手。 「好的!我去,请让我去!我会好好驭马!」 里克都这么干劲十足,还硬要插手就太不解风情了。 质料的样本就下次再送吧──脑海里正想着这些,里克又雀跃不已地说: 「巴托洛梅乌斯先生也请上车吧!我会非常、非常细心地驭马的!」 「喔、喔~那就有劳啦,靠你喽~」 「好的!」 自己是恋爱中少年少女的伙伴,所以等回到店铺,一定要在拉娜面前对里克多美言几句,巴托洛梅乌斯如此下定决心。 由里克握缰绳驾马的马车,搭起来的舒适度的确不俗。里克驭马本领是真的高竿,可更重要的应该是马车的车轮很高级。这种会吸收冲击的车轮,是近来流行的一种小型魔导具。 这类小型魔导具的缺点,在于必须具备专门知识才有办法进行定期维修,不过拉娜身边有巧手巨匠巴托洛梅乌斯,所以不成问题。 坐在马车座席的巴托洛梅乌斯,望着摆在膝盖上的包包。这里头装的,是魔术师长袍要用到的布料样品。 (剩两天就是庆典了,这时候还带工作过去麻烦她是不太好意思……但也只是要确认样品的魔力抗性,这点小事情,那小不点应该转眼间就解决了嘛~……) 巴托洛梅乌斯在外人面前,会唤莫妮卡作艾瓦雷特女士,不过对莫妮卡本人依然唤她小不点。 莫妮卡对此并未特别抱怨。肯定是把巴托洛梅乌斯当成信得过的大哥哥。 「巴托洛梅乌斯先生──!我们到了!」 「喔,辛苦啦。」 听到驭夫座的里克这么喊,巴托洛梅乌斯起身下车。 莫妮卡住家地点在一处闲静的住宅区。 要是事情得谈一段时间,最好是把马车系在系马场,可如果马上要让莫妮卡一行人上车,让里克在这里等应该比较妥当。 「里克,你暂时停在这边等我一下。要是发现事情得谈比较久,我再回来跟你说一声。」 「好的!」 莫妮卡家里有片小庭园与花圃,还种了几株灌木,但都没有太仔细费心照料的迹象。大概屋主比较大而化之。 还记得,先前巴托洛梅乌斯上门时,莫妮卡是用风系魔术在除草。 以无咏唱风刃割草,再集中于一处清理的无咏唱除草术,是对于园艺不感兴趣的人采取的,极致合理的高效率手段。 回想着这幅光景,巴托洛梅乌斯敲响玄关大门。 「喂──小不点,你在家吗──帅哥巴托洛梅乌斯先生今天也上门喽──」 不一会传出了回应。但不是莫妮卡的声音。 「来了。」 如此应声并开门的,是金发碧眼的俊美青年。他似乎正在进行某种作业,身上穿着围裙,衬衫袖子还卷得高高的,用腕带固定住。 巴托洛梅乌斯稍稍端正一下姿势。 「喔唷~老板,原来你来啦?」 「是呀,今早刚到呢。」 巴托洛梅乌斯朝等在马车前的里克瞄了瞄。 只见里克瞠目结舌地半张着嘴。倒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 修长匀称的身材,以及朴素衣着也遮掩不住的华美容貌。要不是巴托洛梅乌斯熟悉内情,恐怕也要怀疑这个跑错场子的小兄弟是怎样。 然而这位小兄弟的真实身份,巴托洛梅乌斯再清楚不过。 (实不相瞒,这位大人正是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啊~惊死人!) 而且这位菲利克斯殿下,跟小不点〈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打从以前开始,就是一对积极幽会的秘密情侣。 拆散这对佳偶的,是第二王子的冒牌货疑云!以及第二王子沦为阶下囚的悲剧! 就在王子险些惨遭处死之际,〈沉默魔女〉打造魔导具〈黑色圣杯〉,于众人面前证明了第二王子乃是真正的王族。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然后那个〈黑色圣杯〉的制作团队,就是我负责指挥的咧,里克……!) 菲利克斯的王族血统虽获得证明,现在仍放弃王位继承权,搬到远离王都的领地过隐居生活。 而他之所以放弃王位继承权,肯定是为了与恋人〈沉默魔女〉静静度过余生吧,巴托洛梅乌斯如此确信。 毕竟现在菲利克斯确实就像这样,微服出巡跑来造访莫妮卡的住家。 (多么可歌可泣的故事啊……这岂有不帮他们打气的道理。) 就在巴托洛梅乌斯胸膛兀自涌现一股热潮时,房子深处传来莫妮卡的声音。 「艾伊克、艾伊克,有客人吗?」 「是巴尔工坊长喔。」 从走廊后方朝这儿走来的,是身穿便服的莫妮卡。 一发现巴托洛梅乌斯,莫妮卡立刻点头问候。 「午安,巴托洛梅乌斯先生。」 「喔~小不点。商会这边有些布料的样品想拜托你进行耐用性测试,我已经带来了。这些不是急件,下周处理好就行。」 说着说着,巴托洛梅乌斯递出装有样品的包包。 莫妮卡伸手想接,但有只手抢先从旁伸出,把包包给接下。 以随从般俐落身手代劳的金发碧眼王子殿下,就这么顺势望向马车。 「之所以特地让马车等在一旁,是因为可雷特小姐托你载莫妮卡过去吗?」 那双清澈的碧绿眼眸,无时无刻不在巨细靡遗地观察旁人行动。 这让巴托洛梅乌斯忽然萌生了想要来点牛刀小试的恶作剧念头。 「让马车等着是因为我赶时间,打算交出样品就马上打道回府……这样的可能性不是也存在吗?」 「你刚刚才说,样品不是急件对吧?不急还特意送来,代表有其他事情要顺便处理的可能性很高。说得更深入点,再过两天就是水灵祭,今天路上塞得很。这种状况下还是派马车过来,假定她是要接莫妮卡回去才比较自然呢。」 况且──补上这句,他指向马车的车轮。 「使用这种魔导具车轮的马车,碍于强度问题,积载量较低。相对的,行驶时比较不会振动。最适合接送客人。」 言下之意是,搭这辆马车前来,显然不是为了在搬运商品之余顺便递交样品。 分析得一针见血。芙兰可思商会在接送与运货时,是分别使用不同的马车。 但巴托洛梅乌斯还没认栽。 「我交完样品后,要赶着去找别位贵客寒暄的可能性呢?」 「穿这身打扮去吗?」 现在巴托洛梅乌斯身上的,是平时爱穿的作业服。原来如此,这的确不是能穿去见贵客的打扮。 其实莫妮卡姑且也算是贵客,毕竟是一起打造〈黑色圣杯〉的交情了,比较不那么拘谨。 「如果是要派员前往接待贵客,按可雷特小姐的作风,想必会严加检查服装仪容吧?」 「嘿嘿,说得一点也没错……」 这人果然不简单啊~巴托洛梅乌斯暗自惊叹。 直到方才都默不作声的莫妮卡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那个,艾伊克……刚才,你们是不是,打了非常复杂的,心理战?」 「只是闲聊而已啦。来吧,巴尔工坊长。是不是可以请你言归正传了?」 被闲聊搞得捏把冷汗的巴托洛梅乌斯,陪着笑脸切入主题。 「其实咱们的商会长问说,要不要等下就去搭秋精灵的灯船……」 莫妮卡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眨了眨。 「秋精灵的灯船……等一下,就搭吗?」 看来,她至少知道秋精灵的灯船是水灵祭当天夜里的重头戏。 这样话就好说了,巴托洛梅乌斯继续解释起来。 「为了替后天的正式上场做准备,今天会进行航行的预演。然后呢~据说咱们的商会长也被邀请乘船。」 讲到这里,巴托洛梅乌斯缩起肩膀,用高八度的嗓音说: 「『既然如此,莫妮卡你也一起来搭嘛。莫妮卡还没搭过船,对吧?不要紧,晚上搭船是有点可怕,但白天就完全没问题了呀!』……如何,很像吧?」 使尽浑身解数的模仿秀,巴托洛梅乌斯都想称赞自己一番。 然而,莫妮卡却一脸严肃地凝视着巴托洛梅乌斯的肩膀。 「方才缩起肩膀的动作,如果是为了表现拉娜肩膀的宽度,那尺寸完全对不上。」 请你再缩这么多──莫妮卡摊开双手示意。只可惜不来个粉碎性骨折绝对办不到这要求。 「嗳,小不点,要评分就评我模仿的声音吧。」 「咦?啊,对不起。因为一点都不像,我还以为你是一开始,就故意要用不一样的声音……」 「……」 从前,使尽浑身解数的表演却被妹妹嫌弃时的心情再度涌上心头。 巴托洛梅乌斯悻悻地嘟起嘴巴。 「……所以,你要去吗?还是不去?想去的话,这就带你去坐马车。」 「啊,好的!我想去,我想要去!」 「好,这才像话!老板也一起吗?」 被点名的貌美王子殿下,摆出了稍作考虑的动作,所以巴托洛梅乌斯小声补上一句: 「现场没有贵族大人,也没有会在王室出入的商人喔。」 「这样啊。那么,容我同行吧。」 「好,定案!那么就……啊,麻烦稍待一会。喂──里克!你过来!」 朝正在照料马匹的里克招手,巴托洛梅乌斯唤道。 感觉应该得隐瞒这位灿烂青年的内情,用无伤大雅的方式向里克介绍他。 第二王子在微服出巡造访镇上时,都会使用艾萨克.沃卡这个假名。表面上都自称是魔术师莫妮卡的弟子。 除此之外,莫妮卡是七贤人的事也不可到处张扬──在这些前提下,巴托洛梅乌斯慎重地开口: 「沃卡老板。这位少年郎叫里克,是咱们商会的新人啦。还请多多关照他喔~」 「喔~」 菲利克斯──不,这里应该叫他艾萨克吧。 俊美青年艾萨克,向态度明显畏缩的里克摆出了笑容。 「我是艾萨克.沃卡。请多指教。」 「啊,是,你好……我叫里克.霍利斯。」 里克显而易见地动摇。伸手按着报童帽行礼。 这时,莫妮卡用开朗的嗓音说道: 「里克先生他,力气非常非常大喔。买东西的时候,帮我们提了好多行李……还有,把书架搬进艾伊克房间时,里克也有帮忙呢!」 「原来是这样呀。真是太感谢你了,霍利斯。」 艾萨克碧绿色的眼眸扫视过里克全身,最后停留在报童帽上凝视。 「这个,那我,先到那边去等喔!」 里克好似尴尬地后退,朝马车的方向拔腿就跑。 「喂,你听见没,小蜥蜴。好像说要去搭船喔。」 在屋顶上静观的黑猫姿态尼洛,龙心大悦地摇着尾巴。 趴在屋檐上的蜥蜴姿态威尔迪安奴,含蓄地问起: 「我还可以躲在主人的口袋里……可是黑龙大人,用那副姿态搭船不要紧吗?」 「哪有什么要紧的,本大爷最强最可爱啦。」 屋檐下的莫妮卡与艾萨克正转身进房准备打点,巴托洛梅乌斯也跟在两人后头。 这时,忽然有人快步接近站在马车旁待命的报童帽青年。那是与这高级住宅区过于格格不入,浑身脏兮兮的男人。 两人好像小声交谈了些什么。该不会是在问路吧。 脏兮兮的男人马上离开了现场,报童帽青年则是单手按住帽子,低头不语。 (搞什么,那个人类……怎么好像,混进了什么?) 尼洛擅长感测魔力。就连这样的尼洛,也无法明确感应出帽子青年身上的气息究竟是什么。可是,确实存在着某种不协调感。 若要打个比方,就像在水中掺入了一滴酒的不协调感。以肉眼看不出来,但只要用鼻子凑近,就能嗅到些许酒香。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不协调感。 「喂,小蜥蜴。你有从那人类身上,感觉到什么吗?」 「实在非常不好意思。但我对于感测,并不是那么拿手……」 罢了,这倒也是──尼洛暗自思考起来。 虽然威尔迪安奴应该是高位精灵,力量却格外弱。单论魔力量的话,与较强力的中阶精灵几乎没什么区别。 把尾巴一甩,尼洛再度眺望报童帽青年。 深褐色头发、缺牙的齿列,瘦长的手脚与不合身的衣服。 好一块青涩的肉──尼洛心想。 * * * 『我感觉到同族的气息了。呵呵,是因为水灵祭举办在即,都跑来集合了吗。』 难以辨认是男是女,宛若涓涓流水声的清凉嗓音,在他的脑海里细语。 里克双手按住报童帽,低声嘶吼起来。 「不要跑出来喔,露斐诺。绝对绝对,不要跑出来喔。」 『小傻瓜,那才不是你能决定的事呢。』 「吵死了,吵死了!」 在紧咬的牙齿深处有如呻吟般细语,里克低下头去。 浮现在脑海的,是方才重逢的男人身影。 (就只有我过得这么好。哥哥一定也觉得,我太狡猾了。) 他喜欢哥哥。也尊敬哥哥。想为哥哥出力,想获得认同,想得到夸奖。 (可是,我不想伤害大小姐啊~……) 怎么办……再怎么轻声咕哝,也没有任何人回应。 他脑中的嗓音,从刚才就已经默不作声了。 ──────────────────────── 第三章 秋精灵的灯船 「莫妮卡!」 在码头等着莫妮卡一行人的拉娜,身上穿着奥帕特拉风格的礼服。 这类礼服的特征,在于不吝使用布料,有如蝴蝶般的大袖子。披在白色礼服外的鲜红色罩衫上头,满满都是缎带与刺绣等美仑美奂的装饰。 亚麻色秀发也编成一束,用头巾与珍珠发插固定得整整齐齐。 莫妮卡忍不住「哇,哇」嚷嚷个不停,握拳疯狂上下摆动。 「拉娜,好可爱。那个,不但礼服很可爱,就连发型也好可爱!」 想表达拉娜今天非常迷人,以笨拙的语汇不停重复可爱可爱的莫妮卡,得到了拉娜微笑的回应。 「呵呵~谢谢。试着打扮成奥帕特拉风格才发现,其实这样穿还挺省事的喔。真希望能流行起来。」 被海风吹得摇曳的秀发,被拉娜举起单手按住。宽松的袖子随着动作下滑,露出雪白的手腕。 「这种袖子跟手环很搭呢。如果贝壳啦鲜艳的珊瑚之类的从袖口若隐若现……不觉得会很可爱吗?」 在不停点头的莫妮卡背后,戴着变装用眼镜的艾萨克向拉娜开口: 「嗨~可雷特小姐。不好意思突然硬是凑一脚。」 「没关系啊。像这种活动,就是大家一起参加才好玩嘛……巴托洛梅乌斯先生跟里克也要上船对吧?」 被点到名的巴托洛梅乌斯,交互望向马车与里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摇摇头。 「没啦~我得负责顾马车嘛~好啦,里克。马车我会顾好,你快跟大小姐搭秋精灵的灯船去。」 「咦,那、那个……」 「这里就把机会留给你们年轻人……你懂吧!」 困惑的里克,肩膀被巴托洛梅乌斯啪啪应声猛拍。 但里克却只是一脸僵硬地朝着船瞄个不停。 从这样的里克下方,拉娜把脸凑了过去。 「里克,难不成你怕搭船吗?」 「没有,不是,我一点都不怕,只不过……」 欲言又止了一会,里克才伤脑筋似的皱起眉头,低头看向拉娜说: 「那个,大小姐,我看还是不要,搭这艘船了吧……?万一大小姐出了什么事,老爷也会很伤心的。」 「唉唷,你很爱操心耶。只是在附近兜一圈就回来了呀。」 即使拉娜朝海面伸出纤细的指尖,比画一个圆圈微笑说道,里克的表情依旧没有回归开朗。 就在守候着两人的互动时,莫妮卡挂在肩头的包包忽然蠕动起来,黑猫姿态的尼洛从里面稍稍探头。 「喂,莫妮卡。」 「嘘!不是说好在上船之前都要躲着吗。」 躲到艾萨克身后的莫妮卡轻声叮咛,但尼洛却是把前脚也伸出包包,朝里克就是一指。 「那个戴帽子的,有点不对劲喔。」 「……怎么不对劲?」 「就不太对劲。」 「……」 这到底是要人拿什么东西怎么办。 用眼角余光瞥向莫妮卡与尼洛,艾萨克压低音量接话。 「这样的话,航海期间就由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吧。毕竟小孩子会做什么没人拿得准。」 就外表看来,里克与莫妮卡年纪似乎相去不远。换句话说,是将近二十岁。 该不会在艾萨克眼中,莫妮卡也像个小孩子吧? (作为人师,这样的形象妥当吗……) 就在莫妮卡双手抱胸呣呣呣低吟不已时,艾萨克「喔呀」一声望向了船。 直到方才都在与拉娜对话的里克,这会已经在帮忙把货物搬上船。是一个细长的大木箱。那也是秋精灵的灯船要用的吗? 艾萨克卷起袖子。 「好,我也去帮忙吧。」 「咦。」 「一定没人想得到,退休的王子竟然会帮忙搬货对吧?」 这样才比较不会引人起疑呀──留下这句话,艾萨克便朝里克走去。 目送着艾萨克的背影,莫妮卡向包包里的尼洛说: 「尼洛。」 「干喵?」 「……难道我,还是个小孩吗?」 「你比穿制服那阵子更成熟多了不是吗~」 莫妮卡今年就要满十九岁。 在利迪尔王国,十六岁就算半个成年人了。虽然二十岁才是法定成年年龄,但只要满十六岁,在职场大致上就会被当作成人看待。 莫妮卡并不觉得自己是小孩。可是,也没自信能抬头挺胸说自己是成年人了。 (我以往,可能,都没有好好思考过……这类问题。) 十五岁就当上七贤人的莫妮卡,一直以来都被交托与成年人同等的工作。就这层意义而言,可以说是被当作成人看待。 可是,内心一定还没有真正跟上年龄的成长。 (所谓的成年人……应该要做什么,才算是成年人呢。) 茫然地思索这些问题,莫妮卡抱着装有尼洛的包包走向了秋精灵的灯船。 * * * 后天水灵祭活动时,要作为秋精灵的灯船运行的船只,是一艘大型帆船。 毕竟不是正式表演,并没有摆上供品,不过甲板前方已经设置了简易型的祭坛。是用艾萨克他们刚才帮忙搬上船的细长木箱,盖上装饰用布巾布置成的。 考虑到船上会摇晃,木箱被固定在甲板的地面,上头的装饰用布巾也用镶有宝石的别针别紧,以免被海风吹走。 别针上的宝石品质非常好,已经是可以当作精灵用契约石的程度。光从这点,就让简易祭坛的格调看起来高了不少。 连结船帆与船帆的帆柱几乎全被绳索绑满,许许多多的吊灯都挂在这里。而且位置安排得巧妙,确保吊灯的灯火绝对烧不到帆布。 现在还是白天,所以吊灯并未点亮,但反射着阳光的吊灯灿烂辉煌,实在美不胜收。 里头还穿插了几座用外国彩色玻璃制作的吊灯,阳光穿透有如彩绘玻璃般的蓝色与红色灯罩,在白色帆布上洒成鲜艳的色彩。 吊灯随着海风摇曳,透下的光线也不时晃动,令人忍不住以为是精灵们在白帆上翩翩起舞。 就算还没入夜,甚至连吊灯都没有点亮,秋精灵的灯船依然有着十足的看头。 在这样的灯船上,莫妮卡却紧紧攀着扶手,瘫坐在地。一言以蔽之,晕船了。 艾萨克收下装有尼洛的包包,出声开口关切。 「莫妮卡,我去帮你要些水或莱姆吧?」 「不了,现在,我什么,都吃不下……唔!」 莫妮卡用手捂住嘴巴,撑过一波胃部不适。 秋精灵的灯船行程,只是在商赞道尔第一港口周边绕个不到一小时就返航,但才出海短短十来分钟,莫妮卡就已经被晕船折磨得喘不过气。 搭马车时,莫妮卡偶尔也会晕车。会不会晕取决于体况与马车的性能,而船似乎又跟马车属于不同类型的晃法。 明明这几天都已经过着规律的生活,养精蓄锐到体况万全,却还是三两下就晕船。 「原来船……这么晃啊……唔呜……」 从包包里探头出来的尼洛,一脸傻眼地说: 「你实在是,用飞行魔术的时候不是都没怎样吗。」 「咦唔~……」 尼洛所言甚是。 莫妮卡那蹩脚的飞行魔术,摇晃程度根本不是船所能匹敌,但莫妮卡在使用飞行魔术的过程中却从未晕过,真是不可思议。 (是因为发动飞行魔术的期间,意识都专注在魔术上吗……?) 这样的话,只要在乘船期间,也集中精神思考魔术的事,是不是就不会晕船了? 思索着这种事情时,方才去找船长寒暄的拉娜朝这走来了。尼洛于是把头缩回包包里。 「莫妮卡,感觉如何?这一带海域的波浪比较没那么强,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 莫妮卡暗自消沉了起来。难得有机会被拉娜邀来参加活动,自己竟然晕船了。 为了多少表现得有精神点,莫妮卡抬起苍白的脸,双手紧紧握拳。 「嗯,要是能把这种摇晃数值化,应该就能弄懂晕船的机制了,所以……为了克服晕船,我会试着,构思用来测定船身摇晃程度的魔术。」 「都在晕船了,为什么还去想那些难懂的东西啦……」 拉娜蹲到莫妮卡身旁,让彼此的视线同高,然后把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托腮,露出某种莫名怀念的表情。 「这么一提,莫妮卡你以前也讲过类似的事情嘛。你记得吧,好像说什么要把恋爱的心情与行动力的相关性,用算式去表示还怎样的……」 「嗯,这个也是,目前尚未解决的难题……」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每次遇到搞不懂的东西,就想试着用算式去理解。」 蹲着托腮的拉娜以同样的姿势,向上朝站在附近的艾萨克一瞥。莫妮卡也受影响,反射性仰望艾萨克。 戴着变装用眼镜的他,正以温柔王子殿下的脸孔静静地微笑。 让人难以判读感情的笑法──莫妮卡茫然地望着这个笑容,结果拉娜先站了起来。 「我去医务室问看看有没有晕船药可吃。」 待拉娜起步走向医务室,在不远处守候拉娜的里克也慌忙开跑,喊着「大小姐,请容我同行!」 看着这些互动,艾萨克把装有尼洛的包包摆到莫妮卡身旁。 「尼洛,麻烦你看着莫妮卡。」 他大概是很在意乘船前尼洛说的「里克有点不对劲」。 正当艾萨克要起步追向拉娜与里克,一声尖叫响起了。是拉娜的声音。 蹲在地面的莫妮卡顿时回神,看往传出尖叫的方向。 「拉娜──?」 通往船室的门扉前,里克满脸苍白地伫立不动,接着被走出船室的某人给推开。 那是个年约二十出头,衣衫褴褛的细瘦男子。一头未经梳理的散乱褐发,下巴也满是落腮胡。 这个光看便绝非善类的男人手臂里,竟然抓着拉娜。 男人以左手扣住拉娜的同时,还用右手的小刀抵着她。 「所有人都不许动~!」 用细瘦的身体放声大喊,男人向前踏出一步。与此同时,他身后又有好几个同党如雨后春笋般窜出。包含抓着拉娜的男人在内共有八个人。其中也不乏似曾相识的长相。是先前帮忙搬货的男人。 这类粗活会雇用不少一日临时工。恐怕是被他们混进里头了。 看似头头的男人一声「动手」,党羽们立刻向前伸出一只手。 (……咦?) 刹那间,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从男人们的掌心射出好几道类似水流形成的子弹,就这么一举击退了船员们。简直就像无咏唱魔术。 水流形成的子弹并没有足以贯穿人体的威力,顶多只能打出瘀青,即使如此,同时被打中这么多发,还是有相当程度的威胁。 (那些人,都没有咏唱……是偷偷带着魔导具吗?) 船上群众陷入混乱,这时带头的男人又把刀抵在拉娜脸颊上,扯开嗓子大喊: 「开船要用到的工作人员留下来。其他通通给我跳海。敢反抗格杀勿论。」 负责在甲板发号施令的中年船长高举双手,语调僵硬地问: 「船长是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抓拉娜当人质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把我们带去奥帕特拉。到了就放你们自由。」 奥帕特拉,是位于利迪尔王国西部海域的海洋国家。 想率先确保逃亡路线,这点可以理解,但比起金钱更优先强调目的地的态度,令莫妮卡感到有点在意。 (虽然想立刻压制,但就怕走错一步,害拉娜被刀子……) 想要无咏唱施放风系子弹并不是难事。只是万一命中的冲击导致小刀伤及拉娜……一想到这里,莫妮卡就无法轻举妄动。 抵在拉娜脸上的刀子,感觉只要再稍微使点劲,就会划破皮肤出血。 不只如此,敌人的同党还能不经咏唱就发射水系子弹。 (一下下就好,只要能让小刀从拉娜身上移开……) 虽然被刀子抵在脸上,脸色苍白的拉娜还是丝毫不显懦弱,态度强硬地开口: 「想拿我当人质谈条件的话,建议你们选在利迪尔王国国内会比较顺利喔。一旦到了奥帕特拉,想拿到赎金就费时又费事不是吗?」 「为了可爱女儿的小命,带着大笔钞票跑一趟奥帕特拉,对可雷特男爵来说想必轻而易举吧?」 这番话令莫妮卡顿时惊觉── 对方熟知拉娜的身份,是刻意要抓她当人质的。 (拉娜说得没错。想要赎金的话,在利迪尔王国国内下手会简单许多……难道真正目的,就是想逃去奥帕特拉吗?) 这时,莫妮卡脚边的包包出现了动静。尼洛从包包里探头出来。 在不远处站着的艾萨克,也注意到了这点,用眼神向莫妮卡示意。 莫妮卡、拉娜,以及艾萨克,三人的位置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彼此大约都隔了十步的距离。 尼洛眯细金色的眼睛,摆出「我是可爱的猫咪喔」的表情,朝拿刀的男人走去。 喵啊~尼洛的叫声响起,男人的注意力随即转移到尼洛身上。 「……猫?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虽然只是少许,但刀从拉娜的脸上微微挪开了。在拉娜的脸颊与刀刃之间,出现了仅仅一张纸的细缝。对莫妮卡而言,这样就足够了。 从前在转眼间击落超过二十只翼龙的魔女,把压低威力的风之子弹,猛烈地射向不法之徒们的眉心。 「嘎啊!」 抓拉娜当人质,有如头头的男人中招,失衡后仰。看准这个空档,尼洛与艾萨克双双展开行动。 尼洛跳上半空,朝男人的手就是一爪,打掉他手中的小刀。 艾萨克则在同时把拉娜拉往自己身后,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擒住男人的手臂。 确认过拉娜安然无恙,莫妮卡毫不留情地朝不法之徒发起追击。 放出的攻击是七支雷箭。每支都狠狠打在不法之徒身上。中招者当场痉挛,接二连三倒地不起。 唯一没有麻痹倒下的,是被艾萨克制伏的男人,之所以放过他,一是为了避免雷箭误伤艾萨克,二是为了侦讯。 被艾萨克拘束的男人愤怒得满脸红到发黑,嚷嚷不停。 「该死!有魔术师躲在这里吗……?」 明明没人咏唱却陷入这种战况,男人会这么猜测也无可厚非。 作梦也想不到,世上唯一会使用无咏唱魔术的〈沉默魔女〉,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被艾萨克制伏的男人,转动满布血丝的眼珠狠瞪。 「──喂,里克!快给我设法处理掉这家伙!」 满脸僵硬伫立原地的里克,身体为之一颤。 双眼望着地面,不敢与拉娜视线交错。 「……里克?」 带着颤抖的嗓音,拉娜唤起里克的名字。整张脸挤成一团的里克,泪水即将决堤。 「里克!大哥的命令你都不听了吗!」 「可、可是,达瑞尔哥哥……」 「我再回去蹲苦窑,你也无所谓是不是!」 「这……我,我……」 达瑞尔哥哥──里克是这么喊的。 虽然不晓得是否有血缘关系,但至少两人是亲近到里克可以唤他为哥哥的程度。 依旧制伏着嚷嚷的达瑞尔,艾萨克有如想通什么似的低语: 「原来如此……奈格尔监狱的逃狱犯吗?怪不得这么拼命要从利迪尔王国逃离。」 啊啊──莫妮卡差点脱口喊出声音。 (对了,是囚犯一七一三号!) 之前有收到奈格尔监狱的逃狱犯名单,也看过犯人的肖像画。 只不过,肖像画与本人在眼睛与嘴巴的比率上有差异,才没在第一时间认出来。总是不记住容貌整体的感觉,而是用数字去记忆长相,就容易在这种地方吃亏。 (话又说回来,其中一名逃狱犯,竟然是拉娜家仆人的哥哥……) 是否该一并拘捕里克,莫妮卡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忙着制伏达瑞尔的艾萨克已经分身乏术。若要制伏里克,就必须由莫妮卡动手。 可是莫妮卡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里克有要加害拉娜的意思。 (……啊咦?) 这时莫妮卡忽然注意到,晕船的程度缓解了──明明该是好事,却不知怎地有股诡异感。 (船的晃动,忽然完全消失了?) 简直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揪住,整艘船在海面上彻底静止,一动也不动。 * * * 好想逃离这里,里克心想。 ──就只有自己这么好命,对哥哥太过意不去了。 ──作出这种背叛行径,对大小姐太过意不去了。 所以,好想逃。 逃离达瑞尔对自己的斥责。逃离拉娜受伤的视线。 『可以呀。想逃就逃吧,小傻瓜。』 难以辨认是男是女,宛若涓涓流水声的清凉嗓音,向里克细语。 『弯下身子蹲进黑暗中。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你就暂时先这么作吧。』 嗓音逐渐远去。 浪潮声也好、达瑞尔的斥责也好,拉娜呼唤自己的声音也好。 『等你睁开眼睛,我就已经让一切结束了。』 随后,里克抛下意识,不再继续维持自我。 * * * 在静止不动的下一瞬间,整艘船忽然剧烈摇晃。 几盏吊灯因此被撞破,玻璃碎片如同闪亮雨点般洒落。 在激烈摇晃下失去平衡的莫妮卡,侧头部撞上船缘的扶手,痛得惨叫。 「呀呜?」 强烈的痛楚导致眼前泛白,无法集中意识。本欲接着展开的魔术式也随之七零八落,四散崩毁。 「莫妮卡──!」 「莫妮卡,快找地方抓住!」 拉娜与艾萨克异口同声唤向莫妮卡时,船体又再度摇晃了。 差点从船上被甩出去的拉娜,被艾萨克反射性地抓住手臂撑着。然而,达瑞尔也抓准了这个空档,趴在地上准备逃亡。 (就只有逃狱犯,绝对不能放过……!) 强忍头部的痛楚,莫妮卡释放雷箭。 压低了威力的雷箭,精准射在达瑞尔的背上。 「嘎啊──?」 随着一阵哀号,达瑞尔倒在甲板上。 看在达瑞尔眼里,无咏唱魔术想必是让人毫无头绪的攻击吧。只见他抽搐着身体,张嘴呐喊: 「这艘船上有古怪……撤退了,里克……不,露斐诺!」 低头伫立不动的里克,头上的报童帽应声落地。 随着海风飘逸的褐发,就只有一撮从头顶往刘海的部分,是呈现蓝色。 那鲜艳无比的群青蓝,乃非人之物才会出现的发色。 (难道说……) 莫妮卡无咏唱施展感测魔术。 在里克的魔力上,可以看见某种交叠的物体。恐怕是水灵。 而且,身上有水灵重叠的人,并不只是里克。 方才被莫妮卡打倒的同伙男人们──未经咏唱就射出水系子弹的七人,也都有水灵附身。 (精灵附身?而且,竟然一次这么多个!) 精灵附身,乃是人或动物遭到精灵附体的珍奇现象。 根据精灵与宿主的体质,可能出现各式各样不同症状,但总归来说,被精灵附身的对象,都容易出现身体变质或色素异常等异状。 里克那远超出外表所见的臂力,以及一小撮的蓝发,想必都是精灵附身的症状吧。 但,其他男人身上并未出现类似的症状。是因为附身在这些党羽身上的,是力量较弱的精灵吗? (可是,真的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精灵附身乃极其罕见的现象,这次却一口气有八个人被附身……?) 就在这时,里克──不,附身在里克身上的水灵露斐诺举起了右手。 紧接着,由水形成的数条大蛇便冲出水面,咬住达瑞尔及同伙们的身体。显然是打算逃进海里。 (休想得逞……!) 莫妮卡无咏唱生成压低威力的雷箭,瞄准里克的身体。 雷箭确实刺进了里克的肩膀,让里克的身体大大抽搐──然而,他却没有倒下。 「『从刚才起,一直不停发动攻击的人,是你对吧。』」 里克颈子一扭,歪头望向莫妮卡。 上排齿列缺牙的俏皮面孔上没有表情,望向莫妮卡的眼神,就如同玻璃珠般了无生气。 下个瞬间,一条飞出海面的巨大水蛇直接撞上莫妮卡。来自死角的一击──完全无从防备。在此冲击下,莫妮卡细瘦的身体当场翻过了扶手。 即使莫妮卡是无需咏唱的魔术师,在难以集中精神的状况下,也无法发动魔术。 听着拉娜与艾萨克呼唤自己的名字,莫妮卡噗通一声落海,就这么为浪潮所吞噬,愈沉愈深。 「莫妮卡,莫妮卡──!」 拉娜尖锐的哀号声响彻甲板。 虽然船体的摇晃已经渐趋平稳,巨大水蛇还是把甲板泼得湿淋淋,加上还有吊灯的碎片四散,想在这里跑步非常危险。 艾萨克将拉娜托付给附近的船员,跑向船缘的扶手。因为打算从扶手跳海的尼洛正好映入他的眼帘。 千钧一发之际,艾萨克抓住尼洛的身体。 「喂,臭小子,放手。只要本大爷变回原形……」 「请把那当成最终手段好吗。威尔,拜托了。」 化身白色蜥蜴的威尔迪安奴从艾萨克的口袋窜出。 艾萨克让威尔迪安奴爬到手上,将手越过扶手伸往海面,威尔迪安奴随即跳往莫妮卡落海方向。 娇小的白色蜥蜴噗通一声落海,与白色泡沫一同往海里消失。 水面上已经看不到达瑞尔与其党羽的身影。想必,全员都被那个水灵操纵的巨大水蛇回收了吧。 (出现剧变的里克.霍利斯……从那发色与能力看来,是精灵附身者吧。而且附身的恐怕是高位精灵。) 像这类船只,都备有紧急情况用的小船。敌人既然是高位精灵,难保不会整艘小船一起被淹没。想出船,必须等彻底掌握清楚局势才行。 (精灵附身者人呢?) 甲板上可以找到跪地的船长,以及倒地不起的船员,但唯独没看见里克的身影。 (……里克.霍利斯。既然他是可雷特家的仆人,是否代表可雷特小姐清楚他被精灵附身?等情况稳定下来,得找她问个清楚……) 正在思考行动方针,被艾萨克抱在怀里的尼洛,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眼神。 「你可真冷静。」 这声细语不像在挖苦,比较像是把脑袋里的想法原封不动说出口。 艾萨克不由得轻轻苦笑。 冷静?一点也不啊。 「要是不像这样让脑袋全速运转,思考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我怕自己会慌张到发疯呢。」 突然间,艾萨克接收到某种感应。是威尔迪安奴打算告诉自己些什么。 艾萨克与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不但能隐约知晓彼此的位置,也能在分隔两地的状况下,互通些简单的想法。 只不过,能互通的内容真的非常简洁。只限于「回来」、「快逃」、「危险」之类的,极其简短扼要。 然后,威尔迪安奴现在想传达的讯息是──「平安」。 只有这样的话,无法判断指的是威尔迪安奴没事,还是莫妮卡安好。 不过以威尔迪安奴的个性,不觉得他会特地回报自己平安,所以肯定是已经确认莫妮卡安全。 艾萨克稍稍集中精神。可以感觉到威尔迪安奴正在移动。 移动的方向并不是往船折返,而是好似要逃离什么似的,朝地面的方向远去。 (正在被那个水灵追杀吗?逃狱犯那伙人现在怎样了?) 威尔迪安奴的位置不远,在商赞道尔以南。搭船追上去应该不用花多少时间。 把怀里的尼洛稍稍抱向嘴边,艾萨克细语道: 「成功定位了。我去说服船长,让船往他们的所在地移动。」 「说服?说服得了吗。」 船员们已经聚在一块,商量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但相信他们的真心话是想回港口一趟吧。再怎么说,这艘船毕竟才刚遭到来路不明的敌人袭击。对话中不时传出「先折返一趟……」的说词。 轻轻扬起嘴角,艾萨克向尼洛微笑道: 「你以为我是谁呀?要说服别人,我可是拿手得很呢。」 确认过船只状况、天气,以及风向,艾萨克瞥向船员。 从船体规模、船员人数,加上航路所推算出的航海时间──应该不是不可能。 「问题在于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在没有任何随身行李的状况下,漂流到某个地点之后……」 他们俩,有办法好好在上岸后找人求救吗? 如果莫妮卡喝了大量海水,威尔迪安奴能好好进行急救处置吗? 貌美王子殿下的五官上浮现深切的忧虑,艾萨克低语: 「以前,我被人下毒的时候……」 「干喵啊,忽然讲这个。」 「威尔迪安奴说,他有办法洗胃,我于是就拜托他处理。」 「这件事,跟现在的状况有关吗?」 点了点头,艾萨克带着僵硬的表情继续描述。 「威尔迪安奴接着让我喝下他操控的水。他所谓的洗胃,是真的用那些水吸收毒素,清洗胃壁,再让我把水吐出来。」 「用水在你肚子里头搅来搅去喔。肯定超难过吧。」 「是呀,就像吞下整只生物,感觉糟透了。你觉得,威尔迪安奴那时候是怎么解释的?」 化身为青年的威尔迪安奴,在缺乏表情的五官上散发出不解的神情,开口这么问: 「……『把水喝下去再吐出来,有什么难过的呢?』」 艾萨克.沃卡是个为达目的,可以忍受大多数状况的男人。 而威尔迪安奴这段发言,是让这样的艾萨克发自内心胆寒的一句话。 尼洛的胡须开始抖个不停。 「喂,本大爷开始有不祥的预感了喔。」 「威尔他,有时候……偶尔……或者说常常,对人类的常识会显得有点生疏。」 「莫妮卡也是啊。」 立于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与高位精灵。 明明是八成能解决绝大部分问题的组合,却令人不安到恐惧的地步。 「我还是快点去说服船长吧。」 「嗯,快去快去。」 有如在催促似的,尼洛用前脚砰砰砰地朝艾萨克猛拍。 * * * 跳进海里的威尔迪安奴一抵达莫妮卡身边,便用小巧的手脚抓住她的衣服,开始操控水流。 首先在水面用水构筑一层薄膜,包住空气形成球体,再让球体沉入海里。看在旁人眼里,大概就只像颗大水泡。威尔迪安奴就这么将球体拉向自己,带着莫妮卡进入球内。 浑身湿透的莫妮卡,就这么瘫倒在球体内。 (这样一来,应该能撑上一阵子……但,那个精灵附身者在哪里……) 紧紧贴在莫妮卡身上,维持球体存在的威尔迪安奴,感觉到有来自一旁的视线,正在观察他们。 即使是在视野不清楚的黑暗海水中,身为水灵的威尔迪安奴还是感觉得到。 被精灵附身的青年就像服贴在玻璃窗上似的,整张脸贴在球体外,一直往里头瞪。 只要青年稍稍灌注一点魔力,这个用水膜构筑的球体就会迸裂吧。然而,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水灵却没有这么做。 『果然是同类。』 与靠振动空气发声的人类嗓音不同,水灵用自己独有的声音在与威尔迪安奴搭话。 『话又说回来,你的力量很弱呢……水池、湖泊,还是沼泽?你是在远离海洋之地出生的弱小水灵对吧?』 声音里莫名散发一股怜悯感。 默默无言的威尔迪安奴,又听见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水灵说道: 『我是生于大海的水灵,名叫露斐诺。报上名来,弱小的水灵。』 『……在森林深处泉水诞生的,威尔迪安奴。』 『生于泉水啊。怪不得这么弱。』 水灵大多在带有魔力的水源地诞生。而诞生地点的水源与魔力愈是丰沛,水灵的力量就愈强。 在从大海诞生的水灵面前,威尔迪安奴诞生的泉水就与小水滩无异。 海洋诞生的水灵,以及濒临枯竭的小泉诞生的威尔迪安奴,两者间的力量差距实在过于巨大。 『弱小的泉水灵。你有打算交出那个人类吗?她已经对我张牙舞爪了,不能放她活着回去。』 『……恕难从命。』 回答的同时,威尔迪安奴暗自焦急起来。 至少,要守护主人重视的人──要守护莫妮卡。 可是,真有办法守住吗。就凭弱小的自己。 自己总是没能守住想守护的事物。 这时被精灵附身的青年,忽然从包住莫妮卡的球体上移开了。 露斐诺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啊啊,不好。再继续下去,里克弟弟会衰弱的……罢了,也好。偶尔追捕猎物也挺有意思的。』 青年的身体逐渐远去。露斐诺所操纵的巨大水蛇,也已经不见踪影。 明明如此,一股缠人的阴魂不散感却始终存在。海里到处都是露斐诺的魔力残渣,不停观察着威尔迪安奴与莫妮卡。 只要还待在这片海洋,就无法逃出露斐诺的手掌心。 (必须,逃向陆地才行……) 操纵包着莫妮卡的球体,威尔迪安奴死命朝陆地前进。 目送着球体离去,露斐诺有如歌唱般地呢喃: 『来~尽管逃吧,弱小的泉水灵。尽管逃吧,尽管逃吧……要是你真有那个能耐。』 ──────────────────────── 第四章 水边静静许愿者 恢复意识的莫妮卡,最先浮现的想法是──嘴巴里好咸喔。 紧接着是寒冷。好冷。虽然今天天气很好,入秋的海洋对人体而言还是过于冰冷,莫妮卡的体温就这么被海水毫不留情地剥夺。 「〈沉默魔女〉大人……〈沉默魔女〉大人……」 嗓音静静地呼唤着莫妮卡。听起来像男人的嗓音,微妙地有股生气稀薄的感觉。 缓缓睁开眼皮,马上与俯视自己的男人四目交接。 那是将夹杂水蓝色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身穿侍从服的青年。年龄大约二十有五。 不认得的长相。但,见到这种非属人类的发色时,莫妮卡立刻心里有数。 「难道说,你是威尔迪安奴,先生吗?」 「是的。」 青年──威尔迪安奴沉沉点头。 莫妮卡缓缓起身,环顾四周。看来自己应该正身处某个海岸。考虑到对这里的地形毫无印象,可能并不在商赞道尔附近。 四处张望的莫妮卡,耳里又传进威尔迪安奴轻柔的嗓音。 「有清醒过来真是太好了。要是再这么昏厥下去,就必须让您把喝下的水都吐出来了……」 如此说道的威尔迪安奴,目不转睛地凝视莫妮卡的脸。 被那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水蓝色眼眸盯着看,让莫妮卡无意识绷紧了身体。 「毕竟按主人所言,把喝下的水吐出来似乎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是、是的。」 「所以真是太好了。」 「……是的。」 如果说,自己真的喝了不少海水,搞不好事情会变得很恐怖。精灵的身体组成与人类完全不同,所以不时会做出一些难以预料的行动。 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受伤,莫妮卡低头观察起身体。 全身被海水泡得湿淋淋,到处都被海藻缠着。加上又倒在沙滩上,背部与头发沾满了沙粒。 (撞到船缘扶手的地方,肿了一个包……不过其他部分好像没有大碍。) 掌握自己的健康状况后,接着该掌握现况。 朝海面望去。至少,在视线所及范围内没有船只踪影。 「从一头撞上船缘扶手之后,我的记忆就有点朦胧……」 莫妮卡开始追溯自己丧失意识之前的记忆。 首先,潜伏在船上的逃狱犯达瑞尔与他的党羽一同劫船,抓拉娜当人质,试图逃往海洋国家奥帕特拉。 就在莫妮卡阻止达瑞尔犯行,准备逮捕归案时,忽然爆出惊人内幕,拉娜家的仆役里克.霍利斯竟然是达瑞尔的弟弟。 ……不仅如此,里克还有一个更重大的秘密。 「里克先生他,原来是精灵附身者啊……而且,附身的恐怕是高位精灵。」 「是的。水灵露斐诺──对方是这么自称的。」 附身在里克体内的水灵露斐诺是高位精灵。 其他七人身上的,恐怕是连名字都没有的下级精灵吧。 (要是只有一名精灵附身者,那我还能够理解……) 精灵附身,本来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现象。一次出现这么多个精灵附身者,说实话相当异常。 (难以想像这会是偶然。理由会与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以某种形式有所牵扯吗……?) 还在思索这个问题,威尔迪安奴又忽然向莫妮卡低头。 「……实在非常对不起,〈沉默魔女〉大人。」 「呃,咦──?」 搞不懂为什么要向自己道歉,莫妮卡困惑不已。威尔迪安奴没有抬头,继续开口解释: 「明明黑龙大人已经事先警告,那个戴帽子的人类不对劲。但我却……我却完全没有察觉,他是被与我同族的水灵给附身。」 「关于这个,呃──毕竟我也没能发现……」 归根究底,精灵附身这现象本就不寻常。何况还是被高位精灵附身,根本就是个案中的个案。要真能单凭尼洛的「不太对劲」发言就一路推敲到这种真相,那才可怕。 「不晓得,拉娜跟艾伊克是不是平安无事……」 「除了敌人之外,落海的就只有〈沉默魔女〉大人。我前来援救大人,也是受主人的吩咐。」 莫妮卡这才松了口气。毕竟内心最牵挂的,就是拉娜与艾萨克的安危。 「他们俩,一定都在担心我吧。」 「我身为契约精灵,主人可以随时掌握我的所在地。相信,主人迟早会来迎接我们吧。」 有威尔迪安奴在真是太好了,莫妮卡暗自感到安心。 换作只有自己一个人,肯定只能干着急,却迟迟决定不了行动方针──不,在那之前,根本就浮不出海面吧。 无须咏唱的莫妮卡虽然在水中也能施展魔术,可只要陷入诸如意识混浊之类,无法进行计算的情况,基本上就是完全无力的。 (如果艾伊克正在朝这里动身……那就更该趁早把逃狱犯抓起来才好。) 不然就跟刚才的拉娜一样,逃狱犯很可能再度抓人质威胁我方。 既然如此,最好是在与艾萨克一行人会合前,就与逃狱犯作出了断。 「〈沉默魔女〉大人,我建议开始移动。毕竟水灵露斐诺已经明确将〈沉默魔女〉大人认定为敌人了……若要与水灵交战,建议避免离水边太近。」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在这一带走走,顺便远离水边吧。」 虽然也想过用飞行魔术飞回秋精灵的灯船,但莫妮卡实在不是那么擅长飞行魔术。 万一在使用飞行魔术的过程中遭到攻击,实在没有能闪开的自信,最糟的状况下,甚至可能被再度拖进水里。 原本坐在沙地上的莫妮卡起身,拧了拧吸满海水的裙子,水滴立刻应声洒落地面。恐怕还要好一段时间才干得了了。 「……哈啾!」 气温冷得身体直打颤,莫妮卡忍不住摩擦湿淋淋的手臂。由于浑身已经湿透,单是稍微起点风都足以冻得透心凉。 原先单膝就地,半蹲在沙滩的威尔迪安奴也跟着起身开口: 「〈沉默魔女〉大人,可以请您就这样保持不动吗?」 「咦?好、好的。」 威尔迪安奴向莫妮卡伸出指尖。随后,莫妮卡的衣服立刻骚动起来。 (不对,现在在动的,不是衣服……) 从吸满海水的衣服上,细小的飞沫啪啪啪地弹飞。是威尔迪安奴在控制濡湿衣服的海水,让海水飞离衣物。 「已经渗透衣物的海水,想彻底去除是有点难……不过,应该多少能改善一些才是……」 莫妮卡试着摸一摸罩衫的袖子,确实尚未完全干燥,还留有些许水气,但还是比原本湿透到会滴水的状况好上许多。 威尔迪安奴再度如法炮制,驱散莫妮卡濡湿鞋子与头发的海水。 (……好厉害。) 虽然威尔迪安奴觉得很过意不去,没能让衣物完全回归干爽,但没有纤细的魔力操控技术,绝对办不到这种事。至少,莫妮卡就学不来。 「那个,非常感谢你的帮忙。」 「不会……」 莫妮卡低头致谢,威尔迪安奴以有点茫然的表情回应。 动手拨掉沾在衣服上的沙粒与海藻,莫妮卡开始思索。 (我跟威尔迪安奴先生,都不需要咏唱,可是……那其实,会很引人注目……吧?) 能不经咏唱就施展魔术的人类,世上仅有莫妮卡一人。 能不经咏唱就操控魔力,化身人类姿态的高位精灵,则几乎不在市井现身。 倘若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此能力,恐怕会相当招摇。 现在的莫妮卡,虽然没必要像潜入赛莲蒂亚学园的时期一样隐姓埋名,但还是没将自己的七贤人身份透露给不认识的人,选择悄悄度过平淡的生活。 七贤人大多在王都附近购屋,也不会刻意隐瞒居所。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没把自己入居商赞道尔的事公诸于世。 因为住家一旦曝光,铁定会有些令人困扰的对象上门。 其中两大巨头就是三不五时找人打魔法战的修伯特.迪伊,以及要求以对奕为前提订婚的罗贝特.温克尔。 因此,寄给〈沉默魔女〉的邮件,莫妮卡都安排寄送到王城的办公室,再因应需求透过魔术师工会商赞道尔支部转寄回家。 「那个,威尔迪安奴先生。」 「是。」 「我不太想,让自己是七贤人的事,被太多人知道,所以呢……我希望,在拘捕逃狱犯时,能尽量保持低调……」 仍旧维持一脸茫然的表情,威尔迪安奴停下了动作。恐怕是在思考要怎么回应。 像这种时候,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都会模仿人类沉思的动作,但威尔迪安奴不怎么会出现这类反应。 仰头望着这模样的威尔迪安奴,莫妮卡接着说: 「尤其是,还有艾伊克的事……避免引人注目,会比较好。」 艾萨克表面上的身份是耶林公爵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这样的他擅自离开自家领地,前来拜师学魔术的事,是未公开的秘密。 正因如此,莫妮卡不希望商赞道尔因为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入住,而变成世间目光的焦点。 眼皮一下也没眨,静静倾听莫妮卡发言的威尔迪安奴,缓缓开口回应: 「换言之,要在隐瞒〈沉默魔女〉大人身份的前提下拘捕逃狱犯,并与主人会合──我这样理解,妥当吗?」 「是的,大概就这种感觉……」 待莫妮卡点头,威尔迪安奴便伸手按在侍从服的胸口。 「主人也吩咐我,尽可能不要在外人面前,让自己的真面目曝光。」 莫妮卡听说,威尔迪安奴原本是菲利克斯的母亲──爱琳王妃的契约精灵。 真正的菲利克斯擅长的属性不一样,无法与威尔迪安奴缔结契约。所以艾萨克在以菲利克斯的身份活动时,都隐瞒着自己与威尔迪安奴结有契约一事。 「是因为这样,你平时才都变身成蜥蜴呀。」 「是的。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单身女性独自走在偏离街道的道路上,或许会显得不自然。」 这么一说的确有理。况且,虽然不清楚精确的时刻,但太阳看起来再过两小时就要下山了。 一旦入夜,年轻姑娘独自在外头徘徊肯定更加引人侧目。 「有鉴于此,容我以这身姿态同行。」 说着说着,威尔迪安奴举起单手抚了抚夹杂水蓝色的白发。转眼间,他的发色便出现变化。 顶着偏暗银发的侍从服青年,毕恭毕敬地向莫妮卡行礼。 「我会尽可能努力表现得像个人类。若有任何不自然之处,还烦请指点迷津。」 「我、我明白了。」 事不宜迟,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立刻开始朝海的反方向移动。 漂流到的地点是沙滩,步行起来略嫌吃力,走上一段路,开始变成砂砾居多的岩岸地形。 满是青苔的岩石表面令人难以顺利行走,就在差点脚滑跌倒时,威尔迪安奴俐落地抓住莫妮卡的手。 莫妮卡回握威尔迪安奴的手,弓起身子前行,向威尔迪安奴道谢。 「感谢你及时帮忙,威尔迪安奴先生……啊,要隐瞒身份的话,最好也想个新的称呼,对吧?」 「这样的话,就请叫我威尔弗瑞德.佛瑞斯塔吧。这是主人为我取的假名,好方便我以人类的姿态活动。」 在利迪尔王国,威尔迪安奴这名字并不常见。想必是艾萨克也清楚这点,才会刻意准备假名。 「那我就,称呼你威尔先生喽。」 「那么,我也唤您为莫妮卡大人。」 威尔先生──比威尔迪安奴简短,也比较容易说出口。话虽如此,要改用不同的名字称呼,还是有点紧张。 谨慎步行的同时,莫妮卡抬头望向威尔迪安奴。 「那个~关于称呼的方式……为了在紧急状况下不要搞错,可以让我,练习一下吗?」 「那么,我也趁此机会练习。」 行走中的两人,满脸严肃地唤着彼此的名字。 「威尔先生。」 「莫妮卡大人。」 「威尔先生。」 「莫妮卡大人。」 两人都是认真的,全力以赴地要习惯彼此的称呼。 莫妮卡用鼻子「呼嘶~」地猛力喷气,握紧拳头表示: 「我感觉自己,应该比较习惯了。」 「是的。」 「只差临门一脚……我继续练习。」 「好的。」 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就这么你一言我一句地喊「威尔先生」、「莫妮卡大人」。 看在旁人眼里虽然是异样的光景,但两位当事人都是认真的。 在不远处的岩石后方,有一个少年,默默观察着少女与青年互唤名号的光景。那是个身型细瘦,满头金发参差不齐的矮个子少年。 (那两人在干嘛啊……他们是什么关系?) 浅褐色头发的少女,外表乍见之下不起眼,但身上穿的衣物都还算挺高档的。说不定是哪家豪门的千金大小姐。这样的话,穿侍从服的男人应该就是随从吧。 (可是我记得,从秋精灵的灯船落海的乘客就只有那个女生吧?……有那个侍从服老兄吗?) 少年双手抱胸念念有词,望着彼此互唤名号的两人组。 不知是不是错觉,两人的衣服看起来好像都不怎么湿。尤其那个男的根本就是干的。搞不好那个穿侍从服的男人其实是魔术师。 (算了,反正我也不晓得,是不是真有能把衣服弄干的魔术。) 说实话,少年对魔术是什么并不是很有头绪。毕竟魔术师根本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人物,大多都被贵族招揽走了。 少年唯一认识的魔术师,就只有达瑞尔.霍利斯。 而就连达瑞尔,露几手魔术来瞧瞧的次数也少之又少。况且达瑞尔专精的领域是精灵相关,一般人更是一头雾水。 (唔嗯~……那个看起来傻呼呼,被唤作莫妮卡的女生是来观光的大小姐,穿侍从服的威尔是护卫魔术师,大概这种感觉吗?) 那个叫威尔的男人,在秋精灵的灯船上一定是躲在某个地方,偷偷用魔术反击达瑞尔一行人吧──少年暗自想通。 (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机会,得想办法拉拢他们,请他们帮我联络布伦丹大人。) 回神一看,两人组已经有点远去。 该立刻出声搭话吗?不行,要接触也得避人耳目,免得被达瑞尔他们发现。 (记得前面有间渔夫用的小屋……不然就早一步到那边等吧。) 依旧沿着岩石后方的路线,少年十万火急展开移动。 * * * 千辛万苦走在满是青苔的岩石路面,莫妮卡问威尔迪安奴: 「威尔先生和艾伊克,就算分隔两地,也能彼此互通想法,对吗?」 「是的。」 「艾伊克他,有没有受伤?拉娜的话,我相信艾伊克一定有尽力保护好,可是艾伊克自己要不要紧呢?」 「不清楚。」 莫妮卡还在为这番过于明确的瞬间应答感到困惑,威尔迪安奴又静静地接话。 「主人他,不会把自己的伤势或病情传达给我。那位大人会传达给我的,只有指示与针对现况的确认。」 就好像对此丝毫不以为意似的,威尔迪安奴的语调淡然而平静。 只不过莫妮卡这么觉得──如果真的丝毫不以为意,威尔迪安奴应该只会回答「不清楚」就结束,而不会刻意补充后半段的说明。 「莫妮卡大人您……」 好似在挑选用词一般,威尔迪安奴稍作沉默之后,才接着开口。 「您应该非常,信赖黑龙大人吧。」 「咦?」 「因为无论现在,或是方才,您一度也不曾提及黑龙大人的名字。」 这么一提,或许真是如此。 在海岸苏醒时,莫妮卡内心最牵挂的,是拉娜与艾萨克平安与否。 并不是把尼洛给忘了,但就是并不特别担心。也罢,反正是尼洛,一定没事吧──大概是这样的认知。 (不晓得尼洛有没有给拉娜跟艾伊克添麻烦……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是挺担心的……) 要把这称之为信赖,究竟合适不合适呢? 虽然对此颇感疑惑,但看在威尔迪安奴的眼里,似乎认为莫妮卡非常信赖尼洛。 莫妮卡很依赖尼洛是事实。但若问起能否以「信赖」这样动听的词汇去描述,还真教人一时之间难以作答。 「那个~要说信赖的话,我觉得艾伊克与威尔先生你,才真的是……」 「不清楚。」 威尔迪安奴又是瞬间应答。 这不是为了打断莫妮卡的发言,试图想蒙混什么。 是真的没有头绪,才会立刻给出这样的答案。 「我对于信赖是怎么一回事,并没有理解得很透彻。」 威尔迪安奴先提到莫妮卡很信赖尼洛,接着又说自己并不是很理解何谓信赖。 乍听之下似是前后矛盾,但莫妮卡稍微能理解威尔迪安奴的心情。 某人为了某人着想、思念着某人──这样的心情,在自己内心是否也存在呢?萌生如此疑惑的经验,莫妮卡并不是没有。 在海岸漫步的同时,威尔迪安奴一句接一句描述起来。 「有一位侍奉我前主人……爱琳大人的骑士。我相信,那位骑士大人,与爱琳大人间存在的,正是所谓的信赖。」 威尔迪安奴应该是发自内心仰慕爱琳王妃。描述时的语调,接连散发着等量的惆怅与珍爱。 「爱琳大人与骑士大人间的信赖……说不定,我一直对此称羡不已。」 感情表现稀薄的威尔迪安奴,唯一会表现出显著感情的时刻,就是在描述爱琳王妃的时候。 与精灵缔结契约,必须在双方同意的前提下,以契约石为媒介缔约。 换言之,无法由人类或精灵任何一方片面订定契约。 (威尔迪安奴先生,为什么会与艾伊克缔结契约呢……) 莫妮卡隐约可以理解艾萨克需要威尔迪安奴的理由。 化身为菲利克斯,无法向任何人表明真实身份的艾萨克,需要一个能与自己共享秘密的伙伴。 只是,威尔迪安奴为什么愿意助这样的艾萨克一臂之力,莫妮卡就不懂了。 (我听说,要与精灵缔约,最困难的部分就是如何取得精灵的信赖,不过……) 说起与高位精灵缔约的魔术师,率先浮现脑海的,是莫妮卡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 路易斯,以及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通称琳。 双方是基于彼此的利益而缔约,并不存在什么信任或信赖──两位当事人是如此表示的。 与精灵的契约乃是与精灵心灵互通的证明,世间虽然如此认知,可是现实却是这样。 需要与信赖,两者是一线之隔。 艾萨克当然需要威尔迪安奴,但是否有到信赖的地步,莫妮卡并不清楚。 只有一件事莫妮卡可以确定,这件事是方才注意到的。 「威尔先生,你该不会是,在森林里诞生的?」 在立足点不稳的地面上伸手搀扶莫妮卡的威尔迪安奴,短暂停下了动作。 「……是的。我诞生的场所是位于森林深处,一片濒临枯竭的泉水。」 威尔迪安奴表情并没有显著的变化,可是看起来有一点失落。 将视线投向脚边,威尔迪安奴轻声低语: 「所以,我的力量并不怎么强。」 一般认为,在水量与魔力丰富的大海诞生的水灵,力量会比较强大。按此观点,濒临枯竭的泉水应该属于最为贫脊的诞生地。 莫妮卡这才惊觉── 威尔迪安奴的力量太弱,显然不是从大海诞生的──威尔迪安奴一定误以为莫妮卡是这么想的。 「那个,你误会了。我之所以会认为威尔先生是诞生自森林,理由在于名字……」 「您是说,名字吗?」 低语的威尔迪安奴,显得很不可思议。 威尔弗瑞德.佛瑞斯塔。听到艾萨克取的这个假名时,莫妮卡就萌生一道想法。 「佛瑞斯塔,是源自森林的姓氏……所以我才猜想,你是不是森林出生的,这样。」 威尔迪安奴薄唇微张,又立刻阖上。 眨也不眨的眼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莫妮卡。 「……从前,我曾向主人提过,自己是在森林诞生的。」 「也就是说,艾伊克还记得这件事喽。」 莫妮卡无从得知艾萨克在想些什么。他从不简单亮出底牌,也不让别人领悟自己的想法。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很清楚。只要是一度为艾萨克所接纳的事物,他都非常非常珍惜,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没办法确定,艾伊克是不是信赖威尔先生,不过……我认为他是真的,很重视威尔先生。」 被踩扁的小石头,从莫妮卡的脚底发出声响。 其实还没有走上多远的距离,地面上已经没多少沙粒,铺整完善的道路与林木也出现在前方视野内。 太阳缓和地下倾,远处的天空泛起淡薄的橙色。 很快地,随着秋精灵送来的北风,冰冷的夜晚马上就要造访。 「那是在浓密森林深处的,一片小小的泉水。」 保持望向前方的视线,威尔迪安奴低声描述。 平静得有如在微风吹拂下,轻微荡漾的水面。 「在我诞生当时,还算是魔力浓度略高的泉水……人类都说,只要到那片泉水许下心愿,就能心想事成,还不时会来供奉酒或水果。」 时至今日,这样的风俗依旧存在于全国各地。 在信奉精灵神教的利迪尔王国,精灵是联系人类与精灵神的存在。正因如此,人们才会以精灵的名字为历法或土地命名。 也有人认为向精灵许愿,就会把心愿传达给精灵神。 只见威尔迪安奴将手按在胸前,就好像要确认存在于自己体内的某种事物。 「我根本,就没有足以实现人类心愿的力量……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如果造访泉水的人类能顺利实现愿望就好了,我总是这么想。」 为祈求人类的心愿能付诸实现,而静静许愿的精灵。 或许,那就是水灵威尔迪安奴的写照。 「泉水日渐枯竭,人类也变得不怎么会造访了。毕竟那片森林浓雾密布,非常容易迷路……或许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擅长让人见到幻影的魔法。」 「让人看见幻影的魔术叫作幻术,那是种非常困难的技术喔。就连我,也没办法用得顺手。」 这并非谦虚,莫妮卡字字属实。 幻术在分类上与属性魔术或结界术不同,可谓独树一格,懂得如何施展的人也不多。 「虽然也有专精幻术的魔术师,但少之又少……而且若想操纵幻影,咏唱就会被拉得很长,很让人吃不消的。」 「咏唱……」 威尔迪安奴露出了好似想到什么的表情。 用眼神表示「怎么了吗?」的莫妮卡,马上又得到对方回应: 「如果要佯装成人类,我是不是也做个样子咏唱比较好呢?」 「啊,对喔。我也是……想隐瞒〈沉默魔女〉的身份,就必须咏唱才行……」 能不经咏唱就施展魔法的人,世上只有一个。就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换句话说,一旦公开展示无咏唱魔术,就相当于当场暴露身份。 莫妮卡正苦恼低吟,威尔迪安奴又开口问道: 「莫妮卡大人,也能够像普通魔术师一样咏唱施术吗?」 「自、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喔?只是,在别人面前就……呜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的话,大概勉强可以……」 从前,莫妮卡就是因为无法在外人面前咏唱,才会创出无咏唱魔术的。 现在已经不像当年那样怕生,也能在外人面前发言了……但,会紧张就是会紧张。 说得极端点,对莫妮卡而言,普通咏唱施术远比无咏唱魔术来得更加困难。 「呜呜~……总觉得会紧张到大舌头……」 「咏唱真是桩苦差事呢。」 身为擅长操纵魔力的精灵,威尔迪安奴也不需要咏唱。 要表现得像个普通魔术师,是何等困难的事──无咏唱魔女与精灵一起伤透脑筋。 「作势咏唱时,应该念些什么内容比较妥当呢?」 「唔嗯~……是也没必要念得多流利,我觉得小声咕哝些嗯喵嗯喵~的,应该就行了。」 嗯喵嗯喵──威尔迪安奴面无表情地复诵。 无意间,莫妮卡发现了。 想假装在咏唱,只要嘀咕嗯喵嗯喵就足够。既然如此,干脆念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是更能够平心静气地施展魔术吗? 「再不然,就是像绕口令一样念些自己认识的词汇……我试着,数看看质数。」 「那么,我就咏唱些红茶的品牌吧。等品牌都念过一轮,就改念嗯喵嗯喵。」 扬言用数质数代替咏唱的七贤人,以及打算用红茶品牌与嗯喵嗯喵撑场面的高位精灵。 两人都不是说笑。是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 莫妮卡用下定决心的严肃表情环顾四周。 「那就马上……」 已经离海滩十分远了,也看得见类似道路的景观。差不多是时候施展魔术探索周遭地形了。 能调查周遭魔力反应的感测魔术与索敌魔术,都是用途相当受限的魔术。 使用感测魔术时,不但有可能反遭敌方探测,再者就算发现魔力反应,也不一定就是敌方发出的。并不是没有感测到的只是碰巧路过的无害精灵这种案例。 (可是现在……比起像这样,毫无目标地前进,还是想尽可能多搜集一点资讯。) 阖上双眼,莫妮卡在嘀咕质数的同时,无咏唱发动了感测魔术。 敌人是逃狱魔术师达瑞尔。以及其弟,被高位精灵露斐诺附身的里克。其他就是,研判为达瑞尔党羽,七名被精灵附身的男子。 莫妮卡并不是很擅长感测魔术,一旦对方刻意压抑魔力消耗埋伏,就难以透过感测发现目标。幸好,不远处马上出现反应。 (这种魔力量,恐怕是下级精灵……) 朝着感测到魔力的方向,莫妮卡睁开双眼。 前方可以见到一间渔夫当仓库运用的小屋。 若是这种距离,莫妮卡完全可以透过远端魔术狙击。但连目标都没看见,就因为感测到魔力直接动手,再怎么说都不太妥当。 毕竟,其实只是毫无关系的精灵,这样的可能性也绝不是零。 假设待在小屋里的真是敌人,要怎么做才能在不被察觉到的前提下接近小屋呢? 思索一会,莫妮卡向威尔迪安奴出了声。 「威尔先生,有点事……想麻烦你帮忙,可以吗?」 「是,谨遵吩咐。」 ──────────────────────── 第五章 人类经耳呼吸疑惑 藏身在渔夫小屋的少年稍稍打开窗口,从狭窄的缝隙盯着外头,等待奇妙的两人组抵达。 少年原本打算等两人组来到附近,就扔石头把他们引过来。 然而,浅褐色头发的少女与穿侍从服的男人,却不知为何伫立在原地,迟迟不见动作。 (怎么回事?难不成被勾起戒心了?这下怎么办啊……要是跑出小屋被达瑞尔他们发现,下场又更惨……) 有如钉死在窗边似的凝视两人组时,背后突然响起一阵「叽咿咿咿……」的声音。是某人打开了小屋的大门。 少年的心脏顿时猛跳。 是这间渔夫小屋的主人吗,又或是达瑞尔他们──最糟的状况下,可能得破窗逃命。 (既然要逃,先把水变成子弹……) 悄悄在手边生成水弹,少年掩饰着手部动作转身。 伫立在门前的人,既非渔夫亦非达瑞尔一行人。 是淡褐色头发的少女和穿侍从服的男人──这不正是自己直到方才都在窗边望着的两人组吗? 为什么两人会从窗外变到门口啊?过度的惊愕,令少年的临机应变失了先机。 下个瞬间,一支雷箭已经出现在眼前,直指他的眉心。 (噫……) 下意识挤成斗鸡眼的少年,凝视着瞄准自己眉心的雷箭。魔术发动得太快了。该不会,在门外就已经完成咏唱了。 浅褐色头发的少女,面无表情地开口逼问: 「我记得,你的长相。你是秋精灵的灯船上那票逃狱犯的同伙……对吗?」 少女圆滚滚的双眼,盯着少年的手边不放。 比拳头小上一圈的水弹,是透过精灵附身者赋予自己的力量所生成。少年立刻解除水弹,高举双手回应: 「等等。我不是敌人。我有事想拜托你们帮忙。」 望着少年的两人组,脸上都面无表情,没有散发显而易见的敌意。这反倒教人毛骨悚然。 「我名叫汉斯。是在达瑞尔逼迫下成为共犯,变成精灵附身者帮他干坏事的。」 少年──汉斯操着飞快的语调自白,浅褐色头发的少女随即有了反应。 「……被变成,精灵附身者?」 「我是为了接受你们的保护,躲在这里准备投诚的。你们看,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其他同伴对吧?」 直到刚刚都面无表情的少女,困惑地垂下眉尾,仰头看向站在身旁身穿侍从服的男人。 待侍从服男人轻轻点头,少女才再度朝汉斯转身。 「呃──我现在无法判断,你的发言是真是假,所以……」 「是真的啦!」 「我先等,这边处理完了,再来听你解释,喔。」 这边?汉斯正感狐疑,少女又喃喃自语了起来。 汉斯竖起耳朵仔细听。他向来是个顺风耳,最擅长偷听别人的自言自语了。 「二百九十三,三百零七,三百一十一……」 少女念念有词的内容,是数字。 为什么要念数字?如此心想的瞬间,小屋外响起一阵坚硬物体碰撞的声音。 那是水弹命中某种物体的声音。有人从小屋外发动袭击。 (难道说,达瑞尔已经发现我背叛他……!) 正开始脸色发青,少女又用温吞的态度向汉斯说道: 「呃──小屋周围,已经被我设下了防御结界……所以请不要,乱动喔。」 在门的另一侧,达瑞尔手下的身影映入眼帘。三个男人全都能用精灵附身者的力量操控水弹。 达瑞尔的手下们,开始用水弹集中瞄准防御结界的同一个位置攻击。一发一发水弹的威力虽弱,集中火力攻击同一点的话,破坏力仍不容小觑。 (再这样下去,结界是不是会被破坏……) 还在忐忑不安的汉斯,发现身穿侍从服的男人嘴里也开始念念有词。 竖耳一听── 「佛洛伦狄亚,麦尼斯,罗丹.格富,达根露……」 汉斯当场目瞪口呆。侍从服男人念的尽是些红茶的品牌。 「冽露提欧,利格南,佩露卡.帕磊……艾仕利大人混合……嗯喵嗯喵……嗯喵……」 而且念着念着开始变成嗯喵嗯喵了。为啥啊。 随着侍从服男人的嗯喵嗯喵,小屋周围出现共三颗和小孩子的头差不多大的水球。紧接着,水球猛烈飞出,黏在敌人的脸上。 达瑞尔的手下们试图扯下脸上的水球,但手指却陷入水中,变成在抠自己的脸皮。水就这么紧紧黏在脸上,扯不掉。 (这种控水的方法,从来没见过……!) 包覆小屋的防御结界消失了。少女嘀咕着数字,向男人们伸出指尖。 从指尖射出的雷箭,瞬间刺进男人们的身体。中招的三个男人接连朝脸上的水球咕噜咕噜吐出泡泡,翻白眼倒地不起。人都已经倒下了,脸上的水球却依然没有消失。 少女向侍从服的男人开口: 「那个,威尔先生,请你把水球解除。再这样下去会窒息而死的……」 「不要紧。被覆盖的只是脸部,没有连耳朵都塞起来。」 啥?汉斯内心满是问号。少女也露出跟汉斯同样的表情。 侍从服男人伸手指向在地面痉挛的男人们,继续说道: 「耳朵没有被塞住,所以还能用耳朵呼吸。」 「威尔先生,呼吸靠的是鼻孔跟嘴巴!用耳朵,没办法呼吸!」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用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讲出惊天动地发言的侍从服男人,转而瞄向倒地不起的男人们,「嗯喵嗯喵」地喃喃自语。 随后,覆盖男人们脸部的水球崩解,洒落地面化作水渍。 (虽然咏唱的内容怪怪的……但魔术本身实在很厉害……) 侍从服男人蹲了下来,伸手盖在不省人事的男人们口鼻前方。似乎在确认他们还有没有呼吸。 「真是非常抱歉。都怪我误以为,人类是透过头部的孔洞进行呼吸。」 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这家伙──汉斯在内心吐槽。 接着,侍从服男人又向明显陷入困惑的少女这么说: 「莫妮卡大人,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请说。」 「假设,口鼻被塞住,陷入呼吸困难的状况下,若摘下眼球,是否有可能经由眼孔呼吸呢?」 「不行,没办法,绝对不行~~~~……!」 那位老兄很危险,超级危险──汉斯如此确信。 (要交涉还是找那个女生吧。至少看起来挺乖乖牌的。只是……) 再度挤成斗鸡眼的汉斯瞄向自己的额头。 雷箭直到现在依然紧紧瞄准他的眉心,一动也不动。 「我说啊,这个,能不能高抬贵手解除掉?」 听见汉斯开口,少女回过身来,忸忸怩怩搓起指头。 「呃──其实呢……刚才,我用感测魔术确认,发现这间小屋有你的反应……然后在小屋外,又有这些人包围的反应。」 这些人──说到这里时,少女瞥向倒地不起的男人们。 「所以我想说,这应该是用你当饵,打算把我们一网打尽的陷阱,吧。」 这个少女外表看起来很稚嫩,脑袋却灵光得很。 (撤回前言。这两个都一样危险。) 总觉得想动之以情应该只会白费工夫,汉斯只得做好觉悟。 「不然这样吧,这支箭你要这么指着我也没关系,至少听我解释吧。听完还觉得我是敌人,要放箭再尽管放吧。」 汉斯语毕,少女稍作沉思,最后轻轻点了头。 莫妮卡并没有把这个少年的发言照单全收。只是现在的确想尽可能多得到一点资讯。 尤其是关于精灵附身的事,感觉上,莫妮卡的认知与汉斯似乎有出入。 袭击小屋,研判是达瑞尔手下的精灵附身者三人组,已经用渔夫小屋里的破布塞住嘴巴,拘束手脚,移动到小屋内。 这些作业全由威尔迪安奴负责。 威尔迪安奴虽然说自己是力量弱小的精灵,力气至少远在人类之上。 (幸好,有威尔迪安奴先生……) 之所以能不被汉斯发现,悄悄接近小屋,也是多亏威尔迪安奴使用幻影,让汉斯以为两人都还在远离小屋的地方。 就算不擅长操纵大量的水,但只是要解除人类的战力,就像刚才的战斗那样妥善运用少量的水,就足以形成充分的战力。 待威尔迪安奴关上门扉,莫妮卡便悄悄发动感测魔术,再度调查汉斯与三个不省人事的男人。 除了人类的魔力反应,每个人都还发出另一个重叠的魔力反应──无庸置疑,是精灵附身者。 精灵附身是偶然发生的珍奇现象。然而,汉斯刚才却是这么说的── 在达瑞尔逼迫下成为精灵附身者。 就莫妮卡所知,能让人类成为精灵附身者的魔术是不存在的。 保险起见,莫妮卡对晕过去的三人施加了封印魔术。当然,有念嗯喵嗯喵来佯装咏唱。 虽然犹豫是否也该对汉斯施加封印,但总之先保留,莫妮卡将小屋角落的木箱当作椅子,坐了上去。 眉心被雷箭指着的汉斯,以及倒地被拘束的男人们──这里是能将双方尽收眼底的位置。 威尔迪安奴则站在能够再度拘束三名男人们的位置,以防抵抗。 汉斯交互望向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开始解说: 「刚刚也报过名字了,我叫汉斯。平时在当随从,我家主人说要去参加商赞道尔的水灵祭,所以一路陪他过来。」 用词与态度都称不太上高雅,不过汉斯身上穿的是还算挺高档的衬衫与背心。要说他是随从,确实说得过去。 相对的,逃狱犯达瑞尔衣衫褴褛,倒地不起的男人们穿的也都是劳动阶级的衣物。在袭击秋精灵的灯船那帮人里头,汉斯给人的感觉确实格格不入。 「你们知道塔利亚镇吗?在商赞道尔南边的港都。经过那里时,我跟主人暂时分头行动,结果偶然跟达瑞尔重逢。」 「你从以前,就跟达瑞尔.霍利斯彼此认识,吗?」 莫妮卡一问,汉斯便搔着那头金色短发,自嘲地笑道: 「我看起来,就没什么教养对吧?我是孤儿,原本生活在贫民区。跟达瑞尔也是那时认识的。」 达瑞尔虽然只是不成气候的魔术师,但对贫民区的孩子们来说,似乎是个可靠的头头。 「以前我也受达瑞尔照顾过,但好几年前他被逮捕后就断了音讯。我是真的作梦都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重逢。」 「……为什么,你要协助达瑞尔.霍利斯,袭击秋精灵的灯船,呢?」 现在的汉斯是随从,雇用他的家庭看起来也还算优渥,照理说是没有协助达瑞尔的理由。 听莫妮卡这么问,汉斯有点闹别扭似的嘟起嘴唇。 「还不是因为,当时那气氛如果开口拒绝,感觉会被达瑞尔做掉……再者天晓得达瑞尔会对主人做什么……」 嘟起的嘴唇扭来扭去,汉斯从莫妮卡身上别开了视线。 「我不想让主人,知道以前那票狐群狗党的事啦。我现在的雇主,虽然是个就知道吃的老糊涂,但也是收留我的恩人啊。」 直到方才为止,都有点玩世不恭的语气,现在稍稍变得粗鲁了些。从这番语气可以感觉到,汉斯对于描述现在的主人,似乎有点难为情。 汉斯大概也对此有自觉吧。只见他语调又加快了些。 「我原先是打算假装协助达瑞尔,再随便找机会落跑,谁知道却被他变成精灵附身者。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正伤透脑筋咧。所以才打算向你们求救……」 听完汉斯的解释,莫妮卡皱起眉头。 汉斯恐怕对魔术与精灵的知识并不怎么丰富。 (……或者说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吧。) 魔术师本来就不是多么常见,又几乎都被掌权人士收留。尤其在偏远地区,一辈子没见过魔术师,完全是稀松平常的事。 精灵附身者这个词汇,一般人恐怕听都没听过。 就算到了现在,对精灵附身现象一无所知,将被附身者视为恶灵缠身的也大有人在。不过要在这里如此说明,感觉会对身为精灵的威尔迪安奴显得失礼。 莫妮卡只得慎重选择用词。 「首先的大前提,关于精灵附身……精灵附身是偶然发生,极为珍奇的现象。我并没有听过,有任何魔术能以人为手段,让某人成为精灵附身者。」 「可是,达瑞尔他做到了啊。说什么『我来赐给你力量吧』,就把人变成精灵附身者了。被他变成附身者的人,就能像这样不经咏唱发射水弹啦,还有强化体能之类的。」 说着说着,汉斯举起食指,他的指尖生成一颗小水球,又马上迸裂、消失。 莫妮卡带着严肃的表情发问: 「达瑞尔.霍利斯在落网入狱之前,就会使用那种,把人类变成精灵附身者的魔术,了吗?」 「我不觉得耶。进去蹲之前,达瑞尔身边的精灵附身者顶多就只有里克……再者那阵子,也没像这样到处拉人来当精灵附身者。」 考虑里克变成精灵附身者的时间,术式可能在达瑞尔落网前就已经完成到某种程度了。只不过,恐怕还没能使用在多数人身上。 (……或许是落网前还不完整,在狱中才完成的。) 奈格尔监狱的囚犯里有许多魔术师,应该有许多机会能交流魔术知识。 若身处同样状况,莫妮卡即使只在脑海里思考,也会努力研究魔术。达瑞尔搞不好也是这样。 「看在我们这种常人眼里,突然变得能用魔术,或者力大无穷,果然还是很有吸引力嘛。所以,这些家伙也才会跟随达瑞尔啊。」 「那并不是魔术。而是魔法。」 如此断言的莫妮卡,令汉斯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魔术跟魔法,有什么不一样吗?」 「透过行使魔力来引发某种事象,这样的行动统称为魔法。其中借由术式来行使魔力者,就属于魔术。你的水球并没有用到魔术式,所以不算魔术。」 「呃──所以,魔法是一个大框架,魔术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大概是这种感觉?」 「没有,错。」 汉斯虽然说自己没教养,但脑袋似乎并不差。只见他在指尖再度生成水球,喃喃自语道「原来这不是魔术吗~」 这时,一直默默当听众的威尔迪安奴插了嘴。 「精灵是擅长操纵魔力的种族,因此就算不透过魔术式也能行使魔力。那个水球,应该就是附身在汉斯大人身上的精灵,在辅助控制魔力吧。」 「嗯哼~就是说,这个不是魔术,而是精灵的魔法吗~精灵可真厉害耶~」 以佩服不已的语调,汉斯让指尖的水球咕噜咕噜转个不停。 威尔迪安奴则露出略显茫然的眼神,凝视汉斯指尖的水球。 「就操纵魔力的能力而言,精灵虽然在人类之上……但人类能借由编组魔术式,施展更为复杂艰深的技法。这是精灵办不到的。」 听了威尔迪安奴这番话,莫妮卡有点吃惊。 精灵是魔力量远在人类之上,也更长于操纵魔力的种族。因此还有些精灵会藐视人类的魔术,认为那只是班门弄斧的小把戏。愈是力量强大的精灵,这种倾向就愈显著。 会像威尔迪安奴这样站在人类角度思考的精灵,恐怕并不怎么容易找到。虽然他也有些偏见,像是误以为人类能够从耳朵呼吸之类的。 (艾伊克……我们这些人一直被他误会成,能够用耳朵呼吸喔……) 等平安回去后一定要告诉艾萨克这件事──莫妮卡在暗自下定决心的同时,开始言归正传。 「请让我针对逃狱中的达瑞尔.霍利斯,向你确认几件事。那个人,有契约精灵吗?」 「呃──普通的精灵,跟契约精灵有什么差吗?」 对于汉斯的疑问,威尔迪安奴静静地解答: 「精灵只有在魔力浓度够高的土地,才能长时间活动……这样的土地在现代少之又少,精灵也因此逐渐减少。」 「嗯嗯。」 「这样的精灵,为了能在魔力浓度低的土地活动,其中一种手段就是与人类缔结契约。只要透过契约石与术者缔约,就算在魔力浓度低的土地,也能自由活动。」 「嗯哼──那~跟着达瑞尔的就是契约精灵喽?应该吧~」 确实如汉斯所言,假定那是契约精灵比较妥当。只是莫妮卡感到一股不协调感。 「与精灵缔约的仪式,契约石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以大尺寸的宝石经过特殊加工制成的契约石,是非常非常,昂贵的东西。」 莫妮卡那位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有云:「虽然已经杀价杀到底了,我还是把存款花到必须把买下自家的梦想往后延的地步。」 达瑞尔.霍利斯被驱逐出魔法学校后,据说就生活在贫民区。 既然如此,实在不认为经济绝对称不上优渥的达瑞尔有办法准备好契约石。更遑论现在还成了逃狱犯。 「汉斯先生……达瑞尔.霍利斯,是否持有任何,上面是镶着宝石的饰品呢?」 「没有喔。他要是有戴那种东西,我保证,绝对不可能忘记。」 汉斯答得毫不犹豫。 也就是说,跟着达瑞尔的应该不是契约精灵,这样想比较妥当吧。 (不是契约精灵,却跟在身边?而且,还让那个精灵附身在人类身上,人为制造精灵附身者?……我是不是,看漏了什么线索?) 总觉得,缺少的线索,关键应该就在达瑞尔的弟弟里克身上。 里克.霍利斯。拉娜家的仆役。总是戴着报童帽,力大无穷的青年。 达瑞尔带来的精灵附身者中,唯一被高位精灵附身的人。 「里克先生他,是达瑞尔.霍利斯的亲弟弟吗?」 「对啊。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我认识他们的时候,里克就已经是精灵附身者了。头发有一小撮是蓝色的。」 汉斯揪起自己一小撮刘海示意。 即使同为精灵附身者,汉斯身上也没出现色素异常现象,恐怕是因为附身的精灵,在力量强弱上有差异吧。精灵的魔力量愈高,被附身者的变化就愈显著。 「虽然他跟达瑞尔年纪有差距,但既听话又力大无穷,从不忤逆达瑞尔……对达瑞尔而言,弟弟里克就是最强的保镳。」 「……咦?等等?……年纪有差距?」 达瑞尔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而里克感觉就跟莫妮卡差不多,大概十七、八岁。 困惑不已的莫妮卡,被汉斯露出一脸恶作剧的笑容问道: 「你们觉得,那家伙看起来几岁?」 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彼此转头互望。 威尔迪安奴用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开口: 「在我看来,应该是在十到五十岁之间的,某个岁数。」 「范围太广了吧。大哥你生活中能不能多用用脑袋啊。」 听了汉斯毫不留情面的嘲弄,威尔迪安奴表情显得很是失落。这肯定是威尔迪安奴以自己的方式认真思考出的答案吧。 莫妮卡开始回想里克的外貌。 深褐色的头发与报童帽。缺牙的齿列与随和的长相,脸上有雀斑。瘦长的手脚,虽然不及艾萨克,个头也算高。 「……大概十八、九岁,上下吗?」 恭喜答错──如此答复的汉斯咧嘴一笑。 「那家伙,年纪比我还小喔。」 「……咦?」 难以置信的莫妮卡不停眨眼,汉斯竖起拇指朝自己比了比,继续说道: 「我今年十三,里克十二……不对,离生日还远,所以是十一岁。」 * * * 秋精灵的灯船客房里,拉娜正坐在椅子上,一脸灰暗的表情低头不语。 坐在对向椅子上的艾萨克,轻轻掂起变装用的眼镜,转头望向窗外。自从莫妮卡落海,已经过了大约两个小时。距离日落,只剩下两小时不到。 现在,秋精灵的灯船正朝着莫妮卡所在的陆地航行。船长原本想调头折返商赞道尔,不过被艾萨克说服了。 自己已经派了契约精灵前去保护莫妮卡,艾萨克虽然有把这件事告诉拉娜,但拉娜还是显而易见地憔悴不已。 直到亲眼确认莫妮卡平安无事之前,她恐怕都无法安心。这点艾萨克也一样。 「……沃卡先生。」 拉娜出了声。嗓音虽然憔悴得沙哑,但她的双眼却直直凝视艾萨克。 「实在是,非常对不起。」 如此发言的同时,拉娜深深低头。 「都怪我,害得莫妮卡身陷危险之中。」 「这怎么能怪你呢?」 「里克的雇主是我。里克的行动,我当然必须负责。我当时应该叱咤他,用尽手段阻止他才对。」 艾萨克没有继续安慰她。在这里随口说些甜言蜜语安抚,对正以商会长身份诚恳致歉的拉娜是一种侮辱。 「方便向你请教些里克.霍利斯的事吗?」 「……里克他,是家父带回来的。」 或许是整理好了思绪,拉娜开口娓娓道来。 「我十五岁的时候,父亲把里克带回家里……说他因为被精灵附身,遭到双亲舍弃,我们家要雇用他。」 「所以你并不晓得,他的哥哥是罪犯?」 「是的……」 表情挤在一块的拉娜,再度向艾萨克低头。 「真的很抱歉。里克是精灵附身者的事,我一直瞒着大家。」 「用不着道歉呀。你只是在保护员工的隐私。」 实际上,若不是发生了这场骚动,这种事根本没必要刻意公开吧──艾萨克心想。 根据习俗不同,有些地区会把精灵附身者视为遭恶灵缠身。 头发或眼睛颜色出现变化,或是体能变得超乎常人,导致精灵附身者常常成为遭迫害的对象。 不特地提及里克是精灵附身者,就身为商会长而言,是实属理所当然的措施。 在桌面上十指交叠,拉娜紧咬嘴唇说道: 「那孩子,因为个头高,力气又大,很容易被误会……但其实他才十一岁而已。」 「果然啊。」 听艾萨克答得轻描淡写,拉娜不禁眼睛眨了又眨。 「……你都不惊讶吗?」 「虽然只是有这种感觉,但我多少心里有数。」 举起手指,艾萨克叩叩敲了敲自己的嘴巴。正好是上排齿列的位置。 「他不是有缺牙吗?那个部位,看起来有在长新的牙齿,所以我就猜想,他是不是牙齿还没长齐的小孩。」 拉娜露出了有点傻眼的表情。 你连那种地方都观察得那么入微吗──那神情清楚地表达着这种意思。 (就是这么观察入微喔。) 这已经是打从随从时代开始,艾萨克就一路养成到现在,如同习性的能力了。只要有人靠近自己重视的对象,就忍不住会观察一番。 「然后是服装。他穿的衣服尺寸远比自己大得多,还把袖子卷起来,让我感觉他是不是预期自己还会长高啊。如果是小孩,自然就很有成长空间了嘛。」 无意间,艾萨克想起了五官稚嫩,同为学生会干部的娇小青年尼尔.库雷.梅伍德。 我一定还会长高!双眼如此闪烁自信光芒的他,总是穿着比身体大上几号的制服。虽然直到毕业,他的袖子都还是比手臂长上许多。 「毕竟我很清楚,在成长期动不动就要重新修改衣服的烦躁感嘛……何况还是王族的服装。」 压低嗓音,半开玩笑地如此补充,拉娜才总算放松表情,转成有点破涕为笑的表情。 「是呀,一点也没错……里克也真是的,明明我都跟他说,要帮他准备合身的尺寸……他却说自己马上就会长高,这样穿就好了。」 从里克至今为止的言行举止,加上拉娜的证词,差不多可以拼凑出里克.霍利斯这个人物的形象了。 相当客气又认真工作的勤劳少年。虽然不会主动打歪主意,但容易随波逐流,一旦被长兄强迫就无法坚持拒绝。 就船上的互动看来,至少里克本人对长兄达瑞尔是抱持相当的好感。 若危害到达瑞尔,可预期会遭到里克的反击。 (然后,附身在里克身上的水灵……是被唤作露斐诺吧。那水灵不是听命于弟弟里克,而是服从长兄达瑞尔。竟然不听身为宿主的里克命令?……那可就棘手了。) 若水灵露斐诺是契约精灵,里克就能命令露斐诺。 艾萨克与威尔迪安奴的关系就是如此。人类与契约精灵间虽非绝对性的主从关系,但到了紧要关头,人类还是有办法强制制止精灵。 然而,换作精灵附身者,事情就不一样了。 (精灵附身者没有契约精灵那样的限制,可以随心所欲大闹,相当麻烦……令人在意的是,逃狱犯达瑞尔与水灵露斐诺看起来像旧识。) 奈格尔监狱收容了许多犯罪的魔术师。既然达瑞尔是奈格尔监狱的逃狱犯,应该可以假定他也是魔术师。 (逃狱犯达瑞尔与水灵露斐诺,到底是何种关系?) 如果艾萨克的预想正中红心,事态就相当严重。至少光凭威尔迪安奴绝对招架不住。 不让涌现心头的焦躁感表现在外,艾萨克问向拉娜: 「你对于,附身在里克.霍利斯身上的精灵,了解到什么程度?」 「对不起。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里克是精灵附身者,以及力气比一般人大……」 「与那个精灵对话的经验呢?」 「没有。就连那个精灵,会像那样占据里克的身体,我都一无所知。」 里克是在拉娜十五岁的时候被拉娜的父亲收留,所以大概是三、四年前。 拉娜在寄宿制的赛莲蒂亚学园就读,所以并非常常和里克在一起,话虽如此,她竟然连一次也不曾见过水灵露斐诺。 换言之,水灵露斐诺的性格是不爱在外人面前露脸,又或是相当慎重。基本上大概不信任人类。 感觉跟自己很合得来啊──艾萨克在内心低语,淡淡地笑了出来。 劝拉娜暂时留在船室里休息,艾萨克来到甲板。 所见范围内没有雨云。希望就这么放晴下去。万一下雨,战况很明显会对敌方的水灵有利。 无言地盯着远处天空时,尼洛从设置在甲板前方的祭坛后头探了出来。 确认过四下无人,尼洛跳上艾萨克的肩膀。 「嗨~闪亮亮,我都看到喽。你可真是个大演员嘛。」 「……喔喔,你是指说服船长的过程?因为莫妮卡好像不太希望,让自己是七贤人的事情曝光嘛。」 如果讲明落水的是七贤人,要说服船长或许轻而易举。 但现在莫妮卡不在场,想证明她是七贤人有难度,更重要的是,莫妮卡想隐瞒七贤人身份安稳度日。 所以艾萨克将真实交织谎言,同时还夹杂怀柔与一小匙的威胁,大费周章地说服了船长。 他说莫妮卡是可雷特男爵千金拉娜,在赛莲蒂亚学园时代的朋友,某家高位贵族的千金大小姐。 这并非谎言。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地位是相当于伯爵的魔法伯,而且还是国王陛下的顾问。 除此之外,艾萨克还自称是「莫妮卡大小姐」的随从,将话题带向前往救援莫妮卡的方向。对话中当然掩饰了威尔迪安奴的存在。 对船长说明「莫妮卡大小姐带着能将所在位置告知我们的魔导具」后,还补上「若有幸承蒙前往救助,大小姐肯定感激有加吧。只是,倘若莫妮卡大小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敢想像老爷会有何反应……」 就这样,船长为了不存在的老爷大惊失色,马上答应将船驶向艾萨克指引的方位。 「尼洛。你那边有注意到什么吗?」 骑在艾萨克肩头的尼洛,用前脚朝船前方的简易祭坛指了指。 「原本装饰在那祭坛上的宝石,好像少了一颗喔。我有听到船员们这样说。」 「嗯~?」 在尺寸不下棺材的木箱上铺上装饰用布巾而成的简易祭坛,为了不让布巾被风吹跑,有用别针固定。那些固定用的别针,上头镶有几乎能用来当作精灵契约石的硕大宝石。 (这也是逃狱犯之所以盯上秋精灵的灯船的理由之一吗?) 逃狱犯虽然有精灵这个强大的伙伴,却没有联手出击。如果让艾萨克评分,根本是一票急就章的门外汉。 正因如此,才没以旅客船或运货船为目标吧。那类船只只要富裕阶级的乘客愈多、货物价值愈高,警备就愈是森严。 至于秋精灵的灯船只是举办活动用的船只,警备相对稀疏。 再加上乘客里还有富豪千金拉娜,祭坛更是用上宝石装饰。对门外汉集团而言,没有比这更理想的猎物了。 (水与粮食的问题,是他们失算了吗?) 秋精灵的灯船并未预计要进行长距离航行,因此储备品并不多。 (还是说,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原本就打算舍弃伙伴,只带着弟弟逃亡?这样的话,水与粮食少一点也还过得去。船的操纵只要交给水灵就行了。强大到那种程度的水灵,要在某种程度上控制船只移动,大概不成问题。) 假设达瑞尔是会作出这种判断的人,那就需要更提高一层警戒了。 艾萨克脑袋还在思索,尼洛又轻轻「喂」了一声,发出好似不悦的声音。 「要怎么救莫妮卡,你应该都有底了吧?」 「能用的手段,我会全部用上。」 艾萨克瞥向肩头的黑猫。 尼洛正眯细金色眼眸露出笑容。那是面对猎物的野兽笑容。 「你要是失手,本大爷就把一切烧个一干二净,再找回莫妮卡。」 这番话,艾萨克无法当作纯粹说法夸张的玩笑听过就算。自己是用身体深切体悟过龙的凶暴性。 黑龙的火焰,是会吞噬地表万物的冥府之焰。即使对象是精灵也不例外。 倘若艾萨克没设法拯救莫妮卡脱困,尼洛肯定会变回原本的姿态,烧尽莫妮卡以外的一切。 努力扼杀涌现的各种情绪,艾萨克在脸上露出完美王子殿下的笑容。 「那么,我就以不劳烦你出手为方针,全力以赴吧。」 「好啊。既然要干,最好是用能取悦本大爷的方式动手。」 「……这可就难了呢。」 * * * 里克.霍利斯正躺在阴暗的小屋里。 并不是随便躺在地上。身下有垫了用草编成的粗糙垫子。 虽然只是这么点小事,还是让里克深感安心。哥哥有好好把自己当人看待。不像爸妈那样当成怪物。 眼皮莫名沉重睁不开,里克只好闭着眼睛翻身。 全身都好重、好疲倦。是附身在里克身上的水灵露斐诺把力量使用过度了。 「……达瑞尔哥哥。」 小声唤起哥哥的名字,身旁立刻传来对方的嗓音。 「干嘛啊,里克。你醒了喔。多睡一会啦。」 感觉垫子有稍微被摩擦。看来哥哥就坐在他的旁边。 依然闭着眼睛,里克小声问道: 「不会再对大小姐……做过分的事了吗?」 「随便怎样都好啦。反正,秋精灵的灯船八成开回商赞道尔去了。要也是改抢别艘船了。」 (啊啊,太好了。) 哥哥说出「随便怎样都好」了。也就是已经对目标失去兴趣了。 随便怎样都好,是不把他人的问题当一回事的冷酷发言。可是里克从以前就很喜欢哥哥的这句口头禅。 小时候,成了精灵附身者的里克遭到双亲与周遭大人的排斥与厌恶,最后甚至被赶出家门。可是唯独哥哥没有舍弃里克,一直待在他的身边。 有一天,年幼的里克陷入不安,向达瑞尔这么说: 『哥哥,跟我在一起,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头发,也变成……这种奇怪的颜色……』 深褐色的头发中,只有一小撮变成蓝色。 不管剪掉几次,总是经过一晚就长回原本的长度,让双亲看了愈来愈嫌弃里克。 而达瑞尔只是瞄了里克的头发一眼,然后这么回答: 『啥?那种小事,随便怎样都好啦。』 以一句「随便怎样都好」斩断里克内心纠葛的哥哥,在里克眼里成了一个豪迈又帅气的大人。 没错,我就是我。发色这种小事,随便怎样都好嘛!──模仿哥哥的口吻,向自己这么打气后,觉得稍微变强了一点。 所以,里克无论何时总是跟随着哥哥,老实听从哥哥吩咐。哥哥遭捕入狱时难过得无以复加,甚至萌生了干脆就这么自尽的念头。 在如此自暴自弃的时候,有一个贵人收留了里克,就是可雷特男爵。 可雷特男爵有一个女儿。拉娜.可雷特。 比里克还大七岁的这位千金,在寄宿制的名门学校赛莲蒂亚学园就读,是正好放寒假才碰巧回老家一趟。 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拉娜的感想,是她看起来好像人偶喔。 这个有如人偶般可爱的拉娜大小姐,才看了里克一眼,就竖起眉尾这么说: 『我说你,怎么这么脏兮兮的?嗳,爸爸。带这孩子去洗澡啦。』 里克顿时为之一颤。 他那一小撮显眼的蓝色头发,是故意弄脏的。 即使模仿哥哥,逞强表示「发色这种东西随便怎样都好嘛!」可是一旦受到旁人瞩目,果然还是会怕。 所以,里克用煤炭擦在那撮蓝色的头发上,把头发弄脏,让蓝发尽量变得不显眼。 『我、我不必,什么洗澡……那种事,随便怎样都好啊……』 『你说,随便怎样都好~……?』 拉娜的脸颊一抖一抖地抽搐,用不由分说的强硬语气对里克下令。 『少啰嗦,快点给我,去洗澡!』 就这样,里克久违地被逼着入浴。 可雷特家的澡堂很宽敞,四处亮晶晶,还散发着肥皂的香气。 绝对要用肥皂洗干净!被如此严正命令的里克不甘愿地搓起肥皂,用泡沫涂抹全身。 香味扑鼻的肥皂,把全身上下的污垢,连同擦在头发上的煤炭都洗得干干净净。 看到离开澡堂,换上洁净衣物的里克,拉娜马上绽放笑容。 『看吧,果然没错!我就觉得,你的头发洗干净一定很漂亮!』 拉娜让里克坐到梳妆台前,为里克整理一头乱发。手法既仔细,又温柔。 『既不是天空蓝也不是海洋蓝,你这颜色是宝石蓝呢。嗳,你看。我这耳环也是同样的颜色。很漂亮吧?』 说着说着,拉娜得意地笑了起来。 对于贫民区长大的里克而言,天真浪漫的千金大小姐,一直都是嫉妒的对象。 对我们怎么打滚求生完全一无所知,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平时总是在心底如此轻蔑,但很不可思议的,对拉娜就是不会涌现那样的心情。 『宝石这种东西啊,还是原石的时候是黯淡无光的喔。要经由匠人研磨加工,才能变得这么漂亮。』 用发油梳理好里克的头发,拉娜隔着镜子向里克眨眼。 『看?才不是随便怎样都好,对吧?』 那时里克第一次感受到,有人用心在对待连自己都百般糟蹋的自己。 明明如此,里克却背叛了拉娜。 在拉娜的朋友──莫妮卡家前看顾马车的时候,里克睽违数年与哥哥达瑞尔重逢。 当时,达瑞尔是这么对里克说的。 ──我要抢下秋精灵的灯船逃到外国去,你也一起来吧。 那时就应该阻止哥哥的。 不该让拉娜搭上秋精灵的灯船。 心里明明知道,优柔寡断的里克却无法自己决定任何事,到头来还让附身在自己身上的精灵露斐诺失控。 (大小姐,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呀……是不是,变得讨厌我了呀……) 明明大小姐一直那么温柔对待自己这个精灵附身者。 明明告诉里克「才不是随便怎样都好」。 愈是回想这一切,里克就愈是厌恶自己。 (大小姐,大小姐,真的很对不起……我会走的,我会离开,再也不会出现在大小姐的面前,所以……) 吸了吸鼻子,里克再度进入梦乡。 沉睡的里克身旁,哥哥达瑞尔正在帮掌心的蓝色宝石刻魔术式。这是原本在秋精灵的灯船用来固定祭坛的宝石。那时达瑞尔趁乱摸了一颗出来。 为了逃亡海外,原本盯上了好几艘船,而最后选择秋精灵的灯船,最大的理由就是为了用来装饰祭坛的这颗宝石。 这颗宝石恐怕是在精灵消失后便失去用途的精灵契约石。上头还留有加工的痕迹。 (总算到手了……) 与高位精灵结定契约,要具备针对复杂术式的理解力,以及一定程度的魔力量──但比这些都更加困难的,就是准备好契约石。加工给魔导具使用的石头,一言以蔽之,就是贵。 达瑞尔对于契约石可谓望穿秋水。而且是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打从刚开始学魔术的时候就想要了。 从前,达瑞尔是魔法学校免除学杂费的特优生。 虽然不是魔术师养成机构最高峰米妮瓦,但也是颇有声望的名校。达瑞尔就在那进行精灵相关研究。 然而,校方不会为了个人研究准备契约石这种高级品。 既然如此,他就转为研究无须仰赖契约石的方法──结果,达瑞尔因这项研究遭到批判,被逐出校园。 即使遭到驱逐,达瑞尔依然没放弃研究,可果然还是无法放弃契约石,为此当强盗袭击贵族,结果落网被关进奈格尔监狱,最后沦落至此。 达瑞尔将魔力灌进手中的宝石,向躺在旁边的弟弟出声。 只不过,他说出口的并非弟弟的名字。 「露斐诺。」 「『我在,达瑞尔。』」 躺在地上的里克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空洞的双眸染成了蓝色。 现在苏醒的并不是里克。是附身在里克身上的水灵露斐诺。 「在秋精灵的灯船上攻击我们的,是那个浅褐色头发的矮丫头,没错吧?」 「『是啊,而且现在,她身旁还跟了一个水灵……也罢,只是个没什么力量的小角色啦。』」 水灵露斐诺操纵里克的身体出声对话。沉睡中的里克则对此一无所知。 达瑞尔开始回顾船上发生的事。 不知从哪忽然射来的攻击魔术。按水灵露斐诺所言,是那个不起眼的矮冬瓜干的。一定是压低嗓子偷偷咏唱吧。 但无论如何,也已经发现达瑞尔是逃狱犯了。 要是那丫头跑去找周边领主求援,事情就难搞了。如此心想的达瑞尔派部下去搜索周边,甚至还下令灭口。 虽然没有告诉过部下们,但是达瑞尔能在某种程度上得知部下们身在何处──正确说来,是附身在部下身上的精灵身在何处。 既然明白部下们的动向,要看穿是否有人背叛,自然也易如反掌。 「汉斯背叛了啊。那三个被干掉了。」 「『哎呀哎呀。』」 「汉斯好像跟那个魔术师一起朝这里来了。」 达瑞尔早就发现汉斯的举动不对劲。 所以也早对部下下令,一旦汉斯背叛,就直接拿他当诱饵,把他跟女魔术师一起除掉。 不过那票部下,看来是反被一网打尽了。 要是能对附身在部下身上的精灵下达复杂的指令就好了,偏偏达瑞尔再强也没这种能耐。 「『只要完成那颗契约石,就能用我的力量逃到奥帕特拉去喽?』」 「但我想回收附身在汉斯他们身上的下级精灵啊。况且……」 停下手上的作业,达瑞尔露出狂妄的笑容。 「总得报船上的仇吧?」 水灵露斐诺用里克的脸扬起嘴角。 「『当然!竟敢和达瑞尔与我作对,让他们好好为此后悔吧。』」 ──────────────────────── 第六章 力退海盗的功臣们 向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解释完经纬的汉斯,望了望倒在小屋深处的达瑞尔的三名党羽,向莫妮卡问道: 「附在我们身上的精灵,没办法赶走吗?我今后,一辈子都这样了吗?」 「想驱逐已经附身的精灵,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每个人,受到精灵附身带来的影响不一……」 所以才会没把三个党羽身上的精灵驱走,而是暂时先处以封印措施。 「就现状而言,也不明白达瑞尔.霍利斯是透过怎样的方法,让精灵附身在你们身上的,我觉得,最好还是抓住达瑞尔.霍利斯,把相关资讯问清楚比较妥当。」 莫妮卡在精灵领域上虽非专精,但也多少有点知识。 再怎么说,先前也曾将濒临消灭的精灵封印在魔导具内。 只不过,这种人为的精灵附身者终究是史无前例的案例,无法判读对人体有什么影响。 「我想是不至于,一辈子都这样。只要仔细分析,相信是有办法解除的……所以──」 「这样啊~太好了~~……」 汉斯抚着胸膛松了口气。侧眼望着这样的光景,莫妮卡暗自思索。 (说实话,很想请汉斯先生提供协助,针对人为精灵附身者的方法进行分析,但可能得花上不少时间。) 按汉斯所言,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似乎以别间渔夫小屋当作据点。 既然如此,希望能在日落前前往那间小屋调查,可能的话就把达瑞尔抓起来。时间拖愈长,达瑞尔逃掉的可能性愈高。尤其一旦入夜,对逃亡方就很有利,想行动得趁早。 莫妮卡起身作出宣言。 「首先,就前往达瑞尔.霍利斯藏身的小屋吧。」 走出小屋,在汉斯的带领下,三人尽量选择避人耳目的岩石后方移动。 为了提防水灵露斐诺,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先前才特地远离大海,可是达瑞尔藏身的小屋结果又在海边。 太阳已经西斜,天空开始染上橙色与淡红色。距离日落没剩多少时间了。 或许是靠近涨潮时段,海潮线不断朝沙滩的方向侵蚀。就像大海逐渐逼近似的,有点恐怖。 渔夫小屋当然是建造在满潮时也不会进水的位置,话虽如此,也还是离海面不远。 提高对海水的戒心,莫妮卡走着走着,前方的汉斯忽然回过头来望向莫妮卡。 「这么一提,我从刚才就在想……为啥你咏唱是在念数字呀?」 「咦唔!」 唐突的质问,令莫妮卡当场大惊失色。 (明明我刻意只在嘴巴里咕哝,不让声音传出去了!) 莫妮卡还在惊慌失措,汉斯又朝自己耳朵叩叩敲了敲。 「我耳朵啊,还挺灵的喔。那边那位大哥也是,咏唱的不是咒文,而是红茶品牌对吧?还有那啥来着,嗯喵嗯喵?之类的。」 (哇啊啊啊啊啊,全都被听得一清二楚~~~~……!) 焦急不已的莫妮卡,耳里传进威尔迪安奴低语的「包在我身上」。看来他想到了什么好说词。 缺乏表情的威尔迪安奴明确地绷紧了表情,直直凝视汉斯的眼睛说道: 「那是种,非常有年代的传统咏唱法。」 「传、传统~?」 「是的。所以说,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莫妮卡与汉斯双双沉默。 海浪的沙沙~~……哗啦~~……声响,在冻结的空气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汉斯满脸都是难以理解的表情。 莫妮卡也觉得难以理解,所以凑向威尔迪安奴,小声问道: 「那个,威尔先生。你这个说词……是出自什么思维……」 「『说明时,只要主张是行之有年的传统,就算多少有点不合理,人类也会照单全收』,主人以前这么教过……」 貌美王子殿下的灿烂笑容,浮现在莫妮卡脑海中。 很像他会讲的话。完全就是他会讲的话。 「还有就是,『说谎时,态度要落落大方才比较不会穿帮』……」 虽然没错,但那是建立在有艾萨克流畅话术的前提下。现在这种状况,纯粹只是让场面更棘手而已。 汉斯傻眼地交互望向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 「就跟你们说,我都听得见嘛。你们拼命在隐瞒某些事,还有超级不擅长骗人,这两点我都已经明白了。」 在不停发出啊呜啊呜丢脸声音的莫妮卡身旁,威尔迪安奴摆出深感抱歉般的态度开口: 「虽然不清楚自己擅不擅长骗人,但经验本身我想是很少。」 「啊~嗯,是这种感觉没错。」 「若有任何不周,还请务必指点。」 「怎么办,总觉得莫名地牛头不对马嘴……拜托你们帮忙,真的不要紧吗?」 走在沙滩上,莫妮卡不禁烦恼── 是不是该在这里表明自己是七贤人的身份,请求汉斯提供协助? 但莫妮卡还没办法完全信任汉斯。他假装泄漏情报要求协力,实则引诱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走入陷阱的可能性也并不是零。 面对内心纠葛的莫妮卡,汉斯继续说道: 「该不会,你们跟我一样都是精灵附身者吧?这样的话,我就明白为啥你们不必咏唱了。」 这番话相信是因为汉斯对精灵附身现象一知半解,才说得出口。 换作稍有涉猎魔术与精灵相关知识的人,肯定明白要遇到精灵附身者的机率有多低。 「把我们的内情告诉你,就相当于亮出自己的底牌,所以……我不能说。」 现在莫妮卡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原以为会害场面陷入尴尬,汉斯反而一派轻松。 「就是说,目前还没办法全盘信任我嘛。也罢。有求于人的毕竟是我啊。」 走在前头的汉斯停下脚步,俐落转过身来。凑到双眼圆睁的莫妮卡面前,扬起嘴角一笑。 「还想说,大姐是个傻呼呼的千金大小姐,没想到挺慎重的耶。」 大姐──被人这么叫倒是有点新鲜。 今年就要满十九岁的莫妮卡,常因为外表被误以为比实际年龄更年轻。即使如此,比起十三岁的汉斯还是比较有大人样。 「这么慎重我倒放心了。毕竟,得靠你们打倒达瑞尔……达瑞尔那家伙精明狡诈得很,我们也得够精明,能放胆使坏才行。」 摆出有点人小鬼大的态度,汉斯耸了耸肩。 莫妮卡则是握紧拳头,试着挤出强悍的表情。 稍微想摆一下大姐姐的派头。 「包、包在我身上,我可是,非常非常精明的坏蛋……没错,我甚至还跟人家夜游过,是不良少女!我最坏了!」 随着莫妮卡这番话,威尔迪安奴也顺势点了头。 「是的,我也是坏蛋。」 用鼻子猛喷气的莫妮卡,以及面无表情复诵「我是坏蛋」的威尔迪安奴。 这样的两人,令汉斯猛翻白眼。 「一瞬间又开始不安了~……虽然只是我的直觉啦,但你们,平常应该是跟别的同事或伙伴搭档吧?」 一针见血的指摘,令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顿时面面相觑,然后用一模一样的动作转头望向汉斯。 「你、你为什么猜得,出来?」 「有点智商的人都不会让你们搭档啊。笨蛋配笨蛋嘛。」 笨蛋配笨蛋……在如此低语,大受打击的莫妮卡一旁,威尔迪安奴含蓄地提出反驳。 「我们不是笨蛋配笨蛋,是坏蛋。」 「所以说,就是这种地方啦……啊,可以看见小屋了。」 汉斯用手指示意的方向上,有一间与方才的小屋外观酷似的小屋。在小屋四周,还系着几艘小船。渔夫捕鱼用的渔网,就卷成一圈收在小船内。 小屋里没有灯火……但可以听见些微的声响。有人在里头。而且不只一个。 顺风耳汉斯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好像在争执什么……或者说,听起来像,有人在怒吼……」 刹那间,小屋的门扉从内侧被猛力打开。 推开门扉的不是人类的手。是从小屋内侧冲出的巨大冰块,一口气撞开了门。 同时,汉斯所说的怒吼声也传进了莫妮卡耳里。 「非法占据小屋,造成近邻居民困扰,天理难容!全都给我立刻自首去!」 太过耳熟能详的怒骂声,令莫妮卡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这、这声音……难道是……) 回过神来才发现,身体已经擅自跑了出去。沙滩上的莫妮卡,每步每步都陷在沙地里,显得摇摇欲坠。 在铺设完善的道路上奔跑,以及在沙滩上奔跑,两者带来的疲劳感截然不同。明明已经卯足全力迈出脚步,却完全没有缩短与小屋的距离。 焦急的莫妮卡在稍稍远离汉斯后,无咏唱发动了飞行魔术。就这么顺势离地,以飞跃之势大幅跳跃,一口气接近小屋。 反正就算动作再怎么笨拙,沙滩也会吸收掉着地时的冲击力。 啪噗──!应声卷起尘埃着地的莫妮卡,隔着堵住小屋门口的冰,找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抬头挺胸的修长背部,垂着一条绑在后颈的银色发尾。 「希利尔大人……!」 「结冻吧!」 莫妮卡呼唤希利尔的声音,与希利尔的怒喊同时响起。 堵住门口的冰妨碍着视线,没办法把小屋内的状况尽收眼底。 即使隔着冰,还是能隐约看见好几道人影。 希利尔身旁站了一位高个子老人。从站立的位置判断,应该是希利尔的友军。 与希利尔及老人对峙的,则恐怕是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所率领的精灵附身者们。 精灵附身者大概被希利尔的魔术冻住脚了。每个都无法灵活移动,只能在挣扎的同时被高个子老人凑近饱以老拳。 一名慌张的敌人跑到窗边,打算夺窗逃亡。 (……休想得逞。) 莫妮卡无咏唱生成雷箭,瞄准打算从窗口逃跑的敌人。 在远离自己的位置发动的远端术式,会让魔术的精准度显著降低,但莫妮卡还是轻而易举地命中了目标。 「嘎啊──!」 试图夺窗逃跑的精灵附身者,随着惨叫从窗口应声跌落小屋外。 跑到窗边的莫妮卡,马上确认了倒在沙滩上的人物长相。 深褐色头发以及只有一小撮蓝色刘海的青年──不,外表虽像青年,但还只是十一岁的少年。是被精灵附身的里克.霍利斯。 不一会,希利尔从窗口探头出来。 交互望向倒地的里克与莫妮卡,希利尔眼睛眨个不停。 「……莫妮卡?」 「那个,希利尔大人,呃──午安。」 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莫妮卡只得猛力弯腰鞠躬。 这时,被莫妮卡抛下的威尔迪安奴与汉斯赶到了。 一路跑过沙滩的汉斯气喘吁吁,威尔迪安奴则是一滴汗也没流,面无表情。 依序望向莫妮卡、希利尔,以及里克后,威尔迪安奴开口: 「为何,艾仕利大人会出现在此呢?」 恰好是莫妮卡浮现心头的疑问。 希利尔也一脸困惑地问向莫妮卡: 「该不会,莫妮卡你们也是来对付海盗的?」 「咦?」 「我是听这位布伦丹阁下说,他的随从被海盗抓走,所以前来救援……」 同时,高个子老人从希利尔背后现身。 嘴角下巴蓄满胡子,身穿旅装的这位老人一见到莫妮卡背后的汉斯,立刻瞪大眼睛。 「汉斯!」 「布伦丹大人!」 汉斯也一样,望见老人的同时便叫了起来。 (总、总觉得,事情愈来愈复杂了~~~~……) 为什么希利尔会来这里?与希利尔同行的老人布伦丹,又为何认识汉斯? 虽然有着堆积如山的疑问,但总之现在最优先的是将敌人无力化。 「那、那个,那个~不豪叶思……」 在混乱状态下发言,结果发音有点乱七八糟。这样的莫妮卡,立刻接收到来自在场全员的凝视。对心脏真不好。 就像要让焦急的内心冷静下来,莫妮卡高速搓起指头。 「总而言之……就请让我,至少,进行封印处置……」 里克也好,其他党羽也好,敌人全都是精灵附身者。不能只是让对方晕过去就了事,必须好好封印,以免附身的精灵大闹。 莫妮卡话才刚讲完,希利尔马上俐落展开行动。 「这群不法之徒需要施予封印是吗?明白了。我这就溶化入口的冰,请等一等。麻烦你先处理倒在外头那个男的。」 「好、好的,拜托你了。」 有希利尔在场真是太好了。 初次见面的人,无论是要发号施令,还是指挥现场之类的,都让莫妮卡甚感棘手。 多亏希利尔主动接手指挥,莫妮卡可以好好集中在自己的作业上。 首先蹲到不省人事的里克身边,莫妮卡开始进行封印作业。 忙着封印的莫妮卡并没有注意到。 威尔迪安奴正一副好似怀念某种事物的模样,凝视著名为布伦丹的老人。 * * * 构造朴素的这间小屋,似乎被当地渔夫们当作收纳道具的仓库。毁坏的船只与破损的渔网等等,各种需要修理的物品都被塞在小屋深处。 窗面也并非玻璃,是以木板做成可开关的窗盖,小屋内可接收到的光线并不充足。 视力敏锐的汉斯,马上便找到提灯点上火。虽然太阳尚未完全下山,但关上房门的室内只有阴暗可言。 包含里克在内的达瑞尔党羽们,全都并排在小屋深处,被莫妮卡施加封印。不过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本人并不在其中。 现在已经拘束的,除了方才遇见汉斯时打倒的三人,就是这间小屋里包含里克在内的四人。 已让汉斯确认过,这些似乎就是达瑞尔所有的手下了。长相也与在船上看过的相符,相信不会有错。 (这样一来,剩下的就只有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 虽然很想立刻动身搜索,但还是想先确认一下希利尔来到这里的经纬。 一行人在小屋里粗糙的地毯上围成一圈就坐。 按顺时针方向,从入口侧依序是布伦丹、汉斯、莫妮卡,希利尔。只有威尔迪安奴为了监视被施予封印的手下们,站在小屋深处,亦即希利尔的后方。 最先开口的,是布伦丹。 「那么,首先从我开始自我介绍吧~我叫布伦丹.奥特雷德。是那边那个汉斯的主人。」 布伦丹虽然魁梧,却是个散发随和感的老人。 身上穿的是常见的旅装,没有佩带武器之类的物品,但感觉得到武人气息。实际上,刚才也确实透过武术打晕了敌人,动粗对他而言相信是稀松平常的事。 布伦丹抚着胡须继续说道: 「这附近有个叫塔利亚的小镇,我在那与随从汉斯走散,正伤脑筋时,承蒙这位艾仕利阁下出手相助呐~」 希利尔点头同意,接在布伦丹之后继续说明: 「在镇上打听之后,得知名叫汉斯的少年很可能被流窜在这一带的海盗带走。我们于是前来救援。」 看来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似乎是被这一带的人视为海盗。回想他的所作所为,确实说得通。 「布伦丹阁下,莫妮卡是我学生时代的学妹,同时也是魔术师。是可以信赖的人。」 希利尔刻意不把莫妮卡是七贤人的事公开。想必是因为还无法判读现况,决定交由莫妮卡自己判断吧。 考虑到种种因素,莫妮卡慎重地开口: 「我们原本在搭乘秋精灵的灯船。结果,在船上遭到名为达瑞尔.霍利斯的逃狱犯袭击……」 都还来不及说当时汉斯也在现场,汉斯就自己率先插嘴。 「我当时被达瑞尔威胁加入他们一伙,正伤透脑筋呢。幸好,这位大姐他们帮了我一把!谢谢你,大姐姐!最喜欢大姐姐了!」 从途中开始露骨地像在演戏。但汉斯是非常拼命的。 拜托你别跟布伦丹大人说些有的没的喔,求求你了!我给你跪!──汉斯满脸这样的恳求。 布伦丹「唔呣」低吟一声,望向莫妮卡。 「原来发生了这种事吗。小姑娘,多谢你帮了我家随从啊。我以主人的身份,在此向你诚恳致谢。」 虽然盘腿坐在地上,布伦丹敬礼的姿势还是优美无比。那是惯于敬礼的人才有的俐落动作。 这个人应该是骑士吧,这样的想法不经意浮现在莫妮卡的脑海。 「呃──不敢,当……」 抬起头来,布伦丹转而望向站在小屋深处的威尔迪安奴。 「敢问那位先生是?」 莫妮卡顿时一惊。可以的话,并不想让威尔迪安奴的精灵身份曝光。可是希利尔知道威尔迪安奴是艾萨克的契约精灵。希利尔有时会出入耶林公爵领地,相信也和化身成人类的威尔迪安奴打过照面。 「那个~这位是,威尔弗瑞德.佛瑞斯塔先生!他是我认识的人……呃──从船上落水时,是他从海里救了我。」 趁不清楚详情的希利尔还没说出威尔迪安奴的名字,莫妮卡先发制人。 机灵的威尔迪安奴见状,轻轻点头,伸手按在胸前接话。 「是。我之所以在此,乃奉主人之命,前来救援莫妮卡大人。」 主人两字令希利尔出现反应。只见他转动眼珠,将视线投向莫妮卡。 ──难不成,殿下也在秋精灵的灯船上? 希利尔用眼神如此提问。 ──是的,就是这样,希利尔大人! 莫妮卡轻轻点头,希利尔随即像在思考什么似的沉默不语。 见希利尔不再开口,莫妮卡于是朝昏厥的里克等人瞥了一眼,提出建议。 「那个,我看就先从那边找个人叫醒,问出达瑞尔.霍利斯的去向……」 这时,忽然传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噜噜……」巨响。是肚子饿的叫声。 汉斯傻眼地望向布伦丹。 「你肚子又──饿了吗,布伦丹大人?」 「只顾着说我,你又如何?中餐有好好吃过吗?」 「啊,还没吃耶。布伦丹大人,你有带什么吗?分我。」 面对厚脸皮地伸出手掌的汉斯,布伦丹从怀里掏出纸袋,苦笑道:「真拿你这小子没办法~」 纸袋里装的,是用糖把碎杏仁凝结在一块,倒进模子里冷却再切片而成的饼干。从切面可以看到杏仁的碎片。 「莫妮卡姑娘,还有威尔弗瑞德阁下也来几块吧。唉呀~其实这是艾仕利阁下买来的就是了。」 如此说道的布伦丹,手上的纸袋忽然被汉斯咻一声整包抢走,汉斯并接着将一块饼干送入口中。 他就这么满嘴嚼着嚼着,将纸袋递向莫妮卡。 「来,大姐也请用~」 「啊,呃──……」 收下到底妥不妥当呢。内心还在犹豫,希利尔就开口了: 「趁现在吃点东西比较好。等下就要去追捕逃狱犯了吧?」 「是、是的,那我不客气了……」 莫妮卡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口中。饼身有如熬煮过的牛奶,是散发浓郁韵味的糖块。稍稍融解后,将饼身与杏仁一起咬碎,糖浆与杏仁的风味合而为一,带来说不出的美味。 「大哥,你也请用~」 汉斯将饼干递向威尔迪安奴。 威尔迪安奴缺乏表情的五官上,隐约透露出困扰的气息。 「……我就不用了。」 布伦丹和含蓄地婉拒的威尔迪安奴搭话。 「怎么,年轻人。你不喜欢杏仁啊?」 「不,并非如此……只是觉得浪费……」 一副略显坐立难安的模样,威尔迪安奴低下了头。 身为精灵的威尔迪安奴基本上不需要用人类的方式进食。只要摄取魔力就能够生存。 这样的威尔迪安奴,被布伦丹紧紧凝视着。那双眼充满年长者特有的深思熟虑。 该不会布伦丹已经察觉到,威尔迪安奴不是人类了吧。 就在这种想法刚闪过脑海时,小屋深处传出呻吟声。 手脚被拘束,还被施予封印搁置在地的达瑞尔党羽──的其中一人,里克醒来了。 「首先,来侦讯他吧。」 希利尔刚语毕起身,就被莫妮卡一声「那个──」唤住。 嗓音以莫妮卡而言罕见地低沉,希利尔不由得皱起眉头。 「……莫妮卡?」 自己现在,一定正露出,有点可怕的表情。 这点莫妮卡有自觉。 「请让我,负责侦讯吧……我有事想要,向那个人问清楚。」 促膝蹲在倒地的里克面孔旁,低头凝视对方的脸。 表情从莫妮卡的脸上消失,泛绿的褐色双眼蒙着一层阴霾。 「达瑞尔.霍利斯,现在人在哪里?」 「不、不晓得……他说要出去上厕所,就没有回来了。」 总觉得这不是谎话。 达瑞尔就那样逃跑了吗?可是附身在里克身上的水灵露斐诺,对达瑞尔而言是贵重的战力。难以想像会弃置不管。 令人在意的是,达瑞尔与弟弟里克,究竟把资讯共享到怎样的程度。 莫妮卡以冷酷的语调问向里克: 「你是在搭上秋精灵的灯船之前,就知道,拉娜会被抓去当人质吗?」 侦讯的嗓音中,散发着难掩的愤怒。 自从遇到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之后,莫妮卡就一直愤怒不已。 愤怒达瑞尔把拉娜抓去当人质,愤怒里克对此袖手旁观。 平时莫妮卡不怎么会动怒,可一旦认真生气起来,表情就会消失。现在就是这样。 莫妮卡面无表情的寂静愤怒,让里克肩头为之一颤。 「哥哥告诉我的,只有要抢下秋精灵的灯船,逃出这个国家而已……我根本就没听说,要抓大小姐当人质……」 辩解的语调飞快,但却愈讲愈小声。游移的视线明显在闪避莫妮卡的双眼。 即使如此,或许依然感受到莫妮卡无言的压力,里克维持着别开的视线,小声咕哝道: 「……可是,我心里早有预感,如果是哥哥,难保不会这么做……」 他早就知道哥哥会把拉娜抓去当人质。 所以才会在登上秋精灵的灯船之前,再三试图挽留拉娜。 要是里克早点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莫妮卡最气不过的就是这件事。 莫妮卡回神过来才发现,苛薄到连自己都惊讶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因为不想背叛哥哥,你就选择了背叛拉娜吗?」 仰望着莫妮卡的里克,五官顿时揪在一块。 「因为,我实在,不晓得应该,怎么办才好……」 泪珠自里克的双眼接连滚落,在地板上形成水渍。 「莫妮卡。」 背后传来希利尔的声音。语调既冷静,又充满关切与顾虑。 「侦讯的事,我来接手吧。」 莫妮卡没有转身,只是摇了摇头。 自己像这样对某人发怒的场面,其实很不想让希利尔看到。 话虽如此,莫妮卡还是有话必须对里克说清楚。 (这些话,必须由我清楚告诉他……) 双手紧紧握拳,把即将散布全身的愤怒捏小,压进腹部深处。 感觉得到原本冲动不已的大脑渐趋冷静,莫妮卡开始思考。眼前这个孩子,需要的应该是怎样的话语。 莫妮卡最后拿出的,是当年还小的时候,大人告诉她的话语。 「你应该,要找人商量、求助才对。」 「可是,我是精灵附身者啊!除了哥哥以外,根本就没人愿意相信我说的话!」 这是被大人抛弃的孩童发自内心的呐喊。 恐怕以往愿意对他伸出手的人,就只有哥哥达瑞尔。 遭到精灵附身会让发色变化,就只有身体单方面愈长愈高,难以跟同年代的孩子们玩在一起。 无法信任周遭的大人也好,不想舍弃温柔对待自己的人也好,这两种心情,莫妮卡都感同身受。 但里克别开了眼睛。从自己无法信赖的对象身上,转开了视线。 「拉娜,还有巴托洛梅乌斯先生,都是会诚恳听你说话的大人喔。」 里克的呜咽止住了。 莫妮卡伸出手指,比在里克的刘海上。在满头褐发中,唯一一小撮蓝色的头发。 「如果是拉娜,看到你这撮头发,她一定会说『很漂亮』。」 「啊……啊啊……」 颤抖的嗓音,从里克半张的嘴巴传出。 其实里克自己也很清楚拉娜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即使如此,年幼的他还是把自己逼进死胡同,认为必须在哥哥与拉娜之间二选一,结果无法下定决心而随波逐流。 于是里克就这样被哥哥与水灵露斐诺狠狠地利用。 莫妮卡费尽全力,摆出自己现在能露出的,最坚强的表情。 「小孩子依靠大人,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喔。所以,你下次要是觉得自己可能犯错,记得一定要找人商量、求助。我也会,好好听你说话的。」 用鼻子用力喷气,莫妮卡摆出可靠大姐姐的表情微笑。 内向的莫妮卡,无论何时都是让人伸出援手的一方。所以这次希望自己能成为别人的助力。 在无法用言语顺利表达心意时,主动接纳自己的拉娜。 在自己做错事时出言指正,毅然斥责的希利尔。 告诉自己「小鬼头依靠大人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巴托洛梅乌斯。 莫妮卡希望,自己也要成为能做到这些事的人。 (我是不是,稍微成熟一点了呢……) 这时,正大口吃饼干的汉斯补了一句: 「不过啊,大姐,你应该也没比我们大上多少岁吧?」 「咦。」 汉斯的质疑令莫妮卡表情顿时僵硬。 汉斯十三岁,里克十一岁。而莫妮卡今年生日就满十九岁了。 自己到底是被误认为几岁啊。 「我、我今年……冬招月(雪露古利亚)就满十九岁……」 莫妮卡用微乎其微的音量辩白,紧接着,直到方才都泪流不止的里克瞪大了双眼。 「跟!跟大小姐同年──?」 是有让人吃惊到眼泪都缩回去的程度吗。反倒是莫妮卡开始想哭了。 猛搓手指的同时,嘴吧「啊呜啊呜啊呜……」念念有词地抖个不停。 方才努力营造出的成年人的威严,一瞬间荡然无存。 「莫妮卡……」 希利尔用略显顾虑的语调开口,莫妮卡这才慌张停止搓手指的动作。 不小心在尊敬的学长眼前颜面尽失了。为了掩饰这份尴尬,莫妮卡语调飞快地转移话题。 「呃──我想要,找附身在里克身上的水灵露斐诺,问些事情。里克先生,你有办法按自己的意思,让水灵出现吗?」 「我主动呼唤时,大多是没有回应……但我试试……」 手脚被拘束倒在地上的里克,仰起上半身闭上双眼。 眉间出现深深的皱纹。双方有顺利展开沟通吗? 莫妮卡一行人默默地守候着这样的里克。大家都觉得擅自开口搭话可能会害里克分心。 (……啊,咦?) 静悄悄的小屋里,一股不协调感浮现在莫妮卡心中。 安静。没错,非常安静──太过安静了。就连直到方才都不停传入耳中的浪潮声,现在一丁点都听不见。 低头掩饰内心的动摇,莫妮卡无咏唱发动了感测魔术。 几乎就在同时,里克也困惑地开了口。 「咦,为什么?露斐诺没有反应……不对……根本就不在?」 发动感测魔术的莫妮卡闭上眼睛,然后理解了。 理解这个小屋,以及里克身处的状况。 原本有点犹豫该先提哪件事,既然里克发现露斐诺不在,莫妮卡就从自己的感测结果讲起吧。 「水灵现在并不在,里克先生体内!」 一旦成了精灵附身者,精灵就非常难以和肉体分离。被精灵附身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莫妮卡一直不疑有他,认定水灵露斐诺一定还在里克体内。 然而,现在里克体内感测不到水灵露斐诺的反应。 紧接着理解到的第二件事──莫妮卡还没说出口,布伦丹就起身,以犀利的眼神望向门扉。 「不对劲。小屋外头太安静了。」 「这间小屋周围,全都是水的魔力反应……噫嘎呀──?」 没等莫妮卡讲完,小屋便剧烈地晃动。 (不好了……得快对小屋,下防御结界……!) 莫妮卡无咏唱在小屋周围布好防御结界,下个瞬间,整间小屋朝一个方向倾斜过去。 「莫妮卡!」 随着倾斜,莫妮卡开始朝地板低处滑落,希利尔虽然赶忙伸出手,结果也失去平衡,与莫妮卡一起滑落地板,撞在小屋深处墙面上。汉斯与布伦丹也没能幸免,东倒西歪撞了过来。 压在希利尔肚子上起身的汉斯嚷嚷道: 「怎么了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布伦丹大人您还活着吗?没闪到腰吧?」 「我的腰没事……可是口袋里的饼干全碎啦……」 「搞什么,活蹦乱跳得很嘛,就知道吃的臭老头!」 在傻眼地臭骂布伦丹的汉斯屁股下,被压到肚子的希利尔上气不接下气地呻吟: 「唔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比被汉斯踏着肚子的希利尔更下方,几乎成了所有人肉垫的威尔迪安奴,面无表情说道: 「是周围的水位急速上升所致。」 在小屋倾斜时,有如木盖般的简陋窗户也顺势开启。 窗外所见景色全都被水覆盖,完全无法看清楚。现在这间小屋已经完全被水给包覆。之所以没有进水全是拜莫妮卡布下的防御结界所赐。 这时,威尔迪安奴又轻描淡写补上一句: 「容我补充说明……这间小屋现在,正被水流冲向海湾。」 没有比这更糟的补充了。 这番毫不委婉直述现状的发言,令小屋里的气氛当场为之冻结。 这时,窗外的水忽然不断振荡,一阵笑声响起。 「来吧,游戏到此为止了。」 那有如涓涓流水般优美,却又散发明确恶意的声音,令里克忍不住咽下一口气。 「露斐诺……?」 「哼哼,呵呵呵呵……长年以来辛苦啦,里克弟弟。你的任务结束了。」 水面随着笑声晃荡。莫妮卡所布下的结界正一点一点遭到压迫。 「对我来说,你的身体实在过于狭窄了点……这下总算可以尽情施展力量了。」 简直就像包覆小屋的海水化作一个巨大的生物在说话似的。 被海水吞没的小屋正不断被冲向海湾。 结界再度扭曲几分。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来,胆敢危害达瑞尔的人类们,让我一口气把你们全部沉入水里吧。」 ──────────────────────── 第七章 才不是随便怎样都好 于大海诞生的水灵露斐诺,是在暴风雨之夜以精灵之身诞生于世的。 或许是因为这样,每当暴风雨来临,露斐诺就感到内心雀跃无比。波涛汹涌的大海,才是水灵露斐诺应当所处的场所。 然而,世界的魔力一点一滴与日俱减,露斐诺栖息的海域,魔力浓度也愈来愈稀薄了。 若没有一定的魔力浓度,精灵便无法存活。 ──再这样子下去,我迟早会消灭。 为了寻求高魔力浓度的场所而在大海彷徨的露斐诺,某天,在沙滩邂逅一名孩童。 孩童即使看见露斐诺也不胆怯,岂止如此,双眼还闪闪发光地唤着「好漂亮」。明明身为人类,却更受精灵吸引,更为精灵着想,就是这样的小孩。 那天起,孩童就不时前来沙滩,两人一起度过许许多多的日子。 曾几何时,两人都已经成了彼此心中最重视的对象。就有如互为彼此独一无二的半身。 但,身为水灵的露斐诺无法永远留在这个地方。这片沙滩附近的魔力浓度,对露斐诺而言并不足够。 「失去归宿的我,迟早总有一天会消失吧。即使如此,若能与你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我便心满意足了。」 露斐诺道尽自己的背景后,那个孩童──达瑞尔便抓起了露斐诺的手,这么说道: 「没有归宿的话,我帮你做一个就是了。」 达瑞尔用尽各种方法试图拯救露斐诺。不但读了大量的书,还到专攻魔术的学校求学。 经过数年的某天,达瑞尔带着能让露斐诺寄宿的容器回来了。 「抱歉啊,我现在还没钱准备契约石。先将就点用这个吧。」 如此说道的达瑞尔,伸手递向露斐诺的,是一个还在沉睡的幼童──他的弟弟。 * * * 莫妮卡为小屋布下的结界,已经被挤压得歪七扭八。因为水灵露斐诺试图用水压威力非比寻常的水将结界压碎。 在秋精灵的灯船对峙时,想必是因为操纵着里克的身体,没有使上全力。相较于当时,露斐诺现在的力量明显强大许多。 (这样下去,顶多再撑一分钟……) 结界的强度与大小成反比。大到足以覆盖小屋全体的结界,强度无论如何就是会比较低。 有如船只般晃动的小屋里,除了莫妮卡、威尔迪安奴、希利尔、布伦丹、汉斯,以及被拘束中的里克,就是达瑞尔的三个党羽。 其中最冷静的人,出乎意料地是布伦丹。 「看这个状况,对手是高位精灵吗……那可像是要以人力反抗自然灾害呐~」 正如布伦丹所言。况且还不只是单纯的灾害。是对我方抱持明确的杀意,有自我意识的灾害。 布伦丹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割断里克手腕的拘束。 汉斯问了声「这样好吗?」布伦丹点点头,改朝里克脚踝的拘束下手。 「想逃出困境需要人手。就算只有这个少年也好,让他自由行动比较妥当吧。」 说着说着,布伦丹望向莫妮卡。 「有什么妙计吗~魔术师姑娘。」 「……有的。」 小屋已经撑不下去了。必须分秒必争逃到小屋外。 莫妮卡转头,看往被塞在小屋深处的毁损小船。 不同于排在小屋外的其他船只,这艘小船的底部有些细微的龟裂。肯定是为了修理才暂时先收在小屋里。 环视在场全员,用目测衡量出大概的体重。 莫妮卡、威尔迪安奴、希利尔、布伦丹、汉斯、里克,以及被拘束的三名达瑞尔党羽,总共九人──虽然挤了点,但勉强可以全员上船。 「希利尔大人,威尔先生。」 莫妮卡朝希利尔与威尔迪安奴喊道。 方才还在动摇的希利尔,现在已回归一如往常的严肃表情。 威尔迪安奴也端正姿势,直直回望莫妮卡。 「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随后,希利尔扬起嘴角。威尔迪安奴也轻轻点头。 「当然。」 「谨遵吩咐。」 * * * 海面丝毫不显得汹涌。就只是风平浪静地侵蚀沙滩,不断提升海潮线。 这种反常的现象已经令邻近居民开始动身避难。 住在海边的人很清楚,大海的异变源自精灵的捉摸不定,同时也很清楚这绝非人类有办法阻止。 覆盖沙滩的海水,卷起海边的一间渔夫小屋后,才缓缓退下潮线。 被海水卷走的渔夫小屋,除了一部分屋顶外,都已经没入水中。即使如此还能够免于进水,全靠包覆在小屋外头的防御结界。 「涵盖整间小屋的规模还能有那种强度……有点本事的魔术师嘛。」 盘腿坐在顺手牵羊的小船上,达瑞尔.霍利斯俯瞰着逐渐沉没的小屋。 包覆小屋的防御结界布设得非常完美。换作一般魔术师,早就被露斐诺的水流压垮了。 达瑞尔乘坐的小船旁,涌起一柱水柱,一位女性从水柱里现身。 那是身穿单薄礼服,年约二十五上下的女性。一头过腰的长发为深蓝色──与里克那撮蓝色刘海同样的颜色。 明明从水中现身,女性却不论衣服或头发都没有濡湿,连一滴水滴都没有滴落。 只是,女性虽未濡湿,本身却主动散发着水气,蓝色长发也好似湿透般缠在纤细的身上。 蓝发的女性──水灵露斐诺下半身依然泡在海里,只伸手靠在达瑞尔搭乘的小船上。 即使被露斐诺靠上来,小船也并未晃动或倾斜。因为小船周围的水全在露斐诺掌控之中。 「达瑞尔,差不多快要破坏掉小屋了。里克弟弟要怎么办?」 「等下顺手打捞上来。其他就随便怎样都好。」 里克从小就是个脑袋不灵光的弟弟,正因如此,达瑞尔还挺疼他的。 如果里克是个聪明的孩子,自己肯定不会那么照顾他。追根究底,聪明人并不会主动跟达瑞尔扯上关系。 里克虽然傻,但很听话。不仅如此,受露斐诺附身的影响,个头长得又高,力气又大。带在身边总会有机会派上用场。 「那么,就让游戏结束吧。」 露斐诺吃吃笑着举起单手。 随后,她周围便出现十几条巨大水蛇。每条都有好几根圆木粗,而且额头都长了角。 被这些大蛇撞上,那间破烂小屋肯定不堪一击。 「去吧──」 好似要执行露斐诺的命令,巨大水蛇扑通潜进水中,包围在小屋四周。 这时,水里的小屋忽然开始发亮。不对,是小屋从内侧发光。 黄绿色的光粒从防御结界的内侧涌现、膨胀,接着迸裂。 刹那间,小屋周围的水流猛烈引爆。 「那是什么玩意?」 低吟的达瑞尔身旁,靠在小船上的露斐诺停下动作。浮现在美丽脸庞上的神情,是明显的畏惧。 这一带升起了交杂木片的水柱,无法清楚看见小屋内的情况。 只不过从水柱与水柱的缝隙间,可以瞥见发光的门扉。 连高位精灵露斐诺都会惧怕的对象,就存在于门的后方。 「竟然召唤精灵王……」 门扉缓缓开启,闪耀白光的风奔向四方,劈开水流。 * * * 在被水流吞没,即将崩毁的小屋里,莫妮卡一行人乘上收在小屋深处,濒临毁坏的小船。 前头是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接着是手握船桨,并排的希利尔、布伦丹,汉斯与里克四人;最后则是被拘束,昏迷不醒的达瑞尔党羽们。 站在船头的莫妮卡正向前举着单手,努力集中精神。 几乎所有现存的魔术,莫妮卡都能无咏唱直接行使,但也有魔术是不能省略咏唱的。 礼仪咏唱──向伟大存在借用力量时必须献上的语句。 「以〈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之名请求──开启吧,门扉。」 〈沉默魔女〉四个字一出,便感觉到背后的汉斯等人发出了动摇的气息。 只是现在情况十万火急,既没时间说明,也没空用嗯喵嗯喵咏唱来打迷糊仗。 在外人面前进行礼仪咏唱,果然还是会紧张。不过学长希利尔就在身后,怎能不好好表现。 光粒开始凝聚在小船前方,形成门扉的外型。莫妮卡扬声唤道: 「自寂静之边境现身吧。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 召唤精灵王的门扉开启,闪耀白光的风包复住小船。 与此同时,莫妮卡解除了包覆小屋的防御结界。 随着啪叽啪叽断裂声,木材碎裂四散,水流一口气自窗口及大门涌入。 莫妮卡操纵召唤精灵王的风,让小船升空。抓准船底自水面离开的瞬间,莫妮卡大喊: 「希利尔大人,就是现在!」 「结冻吧!」 早已结束咏唱的希利尔,用冰包覆在小船的外侧。看起来虽然不平整,却是魔力密度极高的冰。这样一来,小船的龟裂便被冰给封住,同时也能保护船身,在一定程度的冲击下不至于被开洞。 自水流中飞出的小船,在风的包覆下安然降落于海面。虽然啪唰一声溅起巨大的波浪,但小船并未翻覆。因为有威尔迪安奴在操控小船周围的海水。 说实话很想就这么搭着小船逃离,但在控制水流方面还是露斐诺比较占优势。 也不是没想过靠风之精灵王的力量,让小船一路飞往陆地,但距离毕竟不短,途中被露斐诺拦截的可能性很高。 更重要的是,莫妮卡不能让逃狱犯达瑞尔溜走。 (要趁这个机会……在这里抓住他!) 关上召唤精灵王的门,莫妮卡瞪向不远处浮着的小船。 在只隔了大约十步左右的直线距离外,浮着一艘小船,外型与莫妮卡等人乘坐的类似。 坐在船上的,是一头褐发杂乱无章,留有落腮胡的细瘦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 虽然衣衫褴褛,现在的达瑞尔却洋溢着自信。让他如此神气的,想必是靠在小船上的蓝发女性──水灵露斐诺。 正在莫妮卡背后划桨的里克,发出了惊讶的呼喊。 「难道是……露斐诺?那是露斐诺吗?为什么,会跑到我身体外……」 至今为止,水灵露斐诺都存在于里克体内。精灵附身原本就是无法凭人类或精灵的意志轻易解除的现象──但那指的,是普通的精灵附身。 莫妮卡发现达瑞尔手中紧握着一颗蓝宝石。她对那颗宝石有印象,是在秋精灵的灯船上,简易祭坛所使用的装饰品。 「果然没错,你一直……」 开口低语的莫妮卡,忍不住握紧拳头。 从腹部深处涌上的,是对达瑞尔的强烈厌恶感。 「把里克先生,当作契约石的代用品是吗?」 可以清楚看见达瑞尔咧嘴发笑。 「正确答案。」 这时,有人打断莫妮卡与达瑞尔的发言插嘴,是具备魔术知识的希利尔。 「不可能。根本就没听过,有那种魔术的存在。」 「不解风情耶你。所谓的魔术,不就是在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吗?」 达瑞尔故作夸张地耸肩,莫妮卡不发一语凝视着这一切。 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奇迹之力──但,奇迹是有代价的。 达瑞尔没有选择自己支付那份代价,而是抓里克与汉斯这样的一般人当冤大头。 不仅如此,还包装成什么「赐给你力量」这种甜蜜的谎言。 「与精灵缔结契约,需要作为媒介的契约石。可是能当作契约石使用的石子非常昂贵,难以取得。」 达瑞尔装模作样地点头,同意莫妮卡的解说。 「没错。所以我把术式写进里克的身体内,让他成为代用的契约石。让其他人被下级精灵附身,也是用同样手法。」 「骗人!」 里克高声呼喊,小船随之动摇。起身站立的里克,满脸沉痛地望着长兄。 「哥哥你不是说,我会被精灵附身纯属偶然吗……只是碰巧被精灵看上,运气不好罢了,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里克夹杂哀号的嗓音,与露斐诺吃吃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笑声的音量绝对不大,但却比浪潮声更鲜明地触动耳朵。 「里克弟弟啊,你这个小傻瓜。达瑞尔是为了要救日渐衰弱的我,才在你身体写进大量的术式,为我打造一个归宿啊。」 与精灵缔结契约,是契约者与精灵透过契约石缔下的。 然而,无法取得契约石的达瑞尔,把里克拿来代替契约石,与露斐诺缔结了契约。还对那群手下也如法炮制。 莫妮卡目不转睛凝视达瑞尔手中的宝石,开口说道: 「以人类代替契约石的魔术开发得并不完整……无法引出精灵原本的能力。所以你这次得到能作为契约石使用的宝石,就用这颗宝石重新缔结契约,没错吧?」 原本,与人类缔约的精灵既可以在契约石中休息,某种程度上也能在低魔力浓度的土地自由活动。琳与威尔迪安奴就是这样。 可是露斐诺却无法离开被当作契约石使用的里克,力量也受限。这都是因为契约术式不完整。 不仅如此,达瑞尔还对缔结了契约的精灵们下令──必须因应状况所需,将力量分给宿主。 以汉斯为首的达瑞尔党羽,就是因此以为自己被赋予力量。连自己被当成契约石的代用品都一无所知。 (人类与精灵在缺乏彼此同意的情况下缔结契约,向来被视为禁忌……可是在缺乏同意的情况下将人类作为契约石,这样的案例恐怕,真的是前无古人……) 达瑞尔把人类当成替代契约石,与复数精灵缔约。即使露斐诺以外都是下级精灵,这也已经是前无古人的伟业了。无庸置疑,达瑞尔作为魔术师的才能绝对堪称天才级。 但将人类当成契约石的代用品,这种天理不容的魔术,王国绝不可能认可。 (如果是在人体刻入魔术式……那就很有可能,被归类为肉体操作魔术。) 莫妮卡虽不知道这道魔术式的详细内容,但被当成契约石的人,身体毫无疑问会受到某种侵蚀。 目前只有里克出现身体异常成长、刘海变蓝等现象,是因为露斐诺附身的时间最长,还是因为露斐诺的力量最为超群……恐怕两者皆是。 (……被精灵附身的症状,并不只是发色的变化或急速成长。) 在过往案例中也出现过寿命显著缩短,或精神产生异常等症状。 「明明让里克先生当了这么久的契约石……结果现在得到新的宝石,就打算舍弃他,吗?」 比起用人类身体当替代品,脚踏实地用契约石缔结契约,才能让精灵也发挥原本的实力。 因此,莫妮卡以为达瑞尔会过河拆桥舍弃里克,没想到听见的却是出乎意料的提议。 「里克,要追随我吗?就你一个的话~也罢,也不是不能救。」 莫妮卡并不清楚达瑞尔.霍利斯是怎样的男人。但总觉得他在拉拢里克的这番发言,听起来不像在说谎。 而这份点到为止的情份,已十分足以动摇里克的内心。 外表虽像青年,实际上还是只有十一岁的少年。与双亲又不亲密,长兄向来是景仰的目标,想拒绝这份提议自然是难上加难。 里克紧握着手中的船桨,五官揪在一块,满脸苦涩地应道: 「哥哥。我不想要……再继续背叛大小姐了。」 「那种事,随便怎样都好吧。」 ──随便怎样都好。 那是不把他人当一回事的冷酷发言。可是里克一直很喜欢哥哥这句口头禅。 因为那就像帮里克把内心的烦恼或纠葛,当成无关紧要的小事一笑置之。 可是现在达瑞尔明确地用「随便怎样都好」割舍掉了。 割舍掉里克重视的拉娜。 (……糟糕,会哭出来。) 就好像自己的宝贝被大人嘲笑成无聊东西的时候,胸口揪成一团的感觉。 仔细一想,从小时候开始,只要里克被人说坏话,都是等哥哥帮自己回嘴。 所以如果是被哥哥说了些什么,里克就只能萎缩着不发一语。 这样的里克耳边,忽然一阵巨声响起。 「才不是什么!随便怎样,都好!」 放声呐喊的,是坐在小船前方的莫妮卡。只见她转过身来,紧紧凝视着里克。 向来靠不住地下垂的眉尾,现在高高上扬,圆滚滚眼珠瞪得犀利无比,五官虽然看起来比里克还更像个小孩,现在的神情却完全是个发怒的成熟女性。 说话时总含在嘴里小声嘀咕的莫妮卡,现在扯着喉咙,用丝毫不输浪潮的大音量呐喊: 「如果你也觉得不是随便怎样都好,就必须认真地生气。」 里克总觉得,这番话让自己深深吃了一惊。 因为里克总是茫然心想──被精灵附身而遭到众人排挤的自己,根本就没有发怒的权利。 再度转头向前,莫妮卡瞪着达瑞尔宣言道: 「对我来说,拉娜一点都不是,随便怎样都好的人……所以,对于抓拉娜当人质的你,我非常生气。非常非常,非常地生气。」 这番毫不掩饰内心愤怒的发言,达瑞尔的反应是嗤之以鼻。 达瑞尔接着会说出什么话,里克一点都不难想像。 「你爱怎么想,随便怎样都好啦。」 「我也一样喔。」 莫妮卡回应的嗓音无比冰冷,毫无夹带任何感情。 「我对你连一丁点的,兴趣都没有。」 下一秒,里克的背脊忽然发毛。 那就像在目睹极度强大的生物,即将展现力量的瞬间时会出现的感觉。 「所以,我要为了对我而言,绝非怎样都好的事物,挺身而战。」 自己重视的对象被轻蔑,为了这份不可理喻的对待,莫妮卡是真心动怒,在挺身面对。 (我,不想要忤逆哥哥。不想被哥哥讨厌……) 内心已经明白哥哥是在利用自己。即使如此,里克心里还是有某个角落,存在着想要跟随哥哥的自己。 (即使如此……我……) 模仿哥哥的口头禅,凡事都拿「随便怎样都好」搪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也开始轻蔑他人,不把他人当一回事。 正当里克试图这样割舍掉某些东西,却有人帮忙捡了起来。 『看?才不是随便怎样都好,对吧?』 帮里克梳理好头发,面露微笑的拉娜,一直都存在里克的心里。 (如果重视的东西被人轻蔑,我却连气都不生……我会变得,更讨厌自己的。) 吸了吸鼻子,里克抬起头来。就这么绷紧腹部使劲,用五官揪在一起的表情呐喊: 「我很重视,大小姐……所以,请哥哥你不要说,她随便怎样都好!」 里克的呐喊,让达瑞尔脸上的冷笑消失了。 那张无精打采的面孔,第一次泛起明确的焦躁。 「喔,是吗。那~你这家伙,我就不要啦!」 在达瑞尔大喊时,莫妮卡已经祭出下一道对策。 杖内假想重现──把法杖里仅止于构筑的魔术式,正式灌注魔力开始编写程序。 虽是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 但不可思议地,一点都不觉得会失败。 「以〈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之名请求──开启吧,门扉。」 黄绿色的光粒聚集到莫妮卡周围,在小船上方形成巨大的门扉。 几乎与此同时,达瑞尔也举起了单手。 随后,额头长角的巨大水蛇,便从莫妮卡等人的小船左右方飞出──但这只是诱饵,莫妮卡马上就看穿了。 (真正的攻击来自……水中。) 既然是水灵操纵水发起攻击,比起刻意从空中瞄准,还不如直接从水里出手,攻击速度来得更快上许多。 现在这艘小船有经过希利尔的冰为船底补强,但想借此抵挡露斐诺的攻击,恐怕还是承受不起。 是很想操控小船闪避,但威尔迪安奴的力量不足以自由控制小船。周围的海水又几乎都在露斐诺的支配下,威尔迪安奴能干涉的部分少之又少。 莫妮卡必须在对露斐诺压倒性有利的状况下保护同乘小船的伙伴们,同时逮捕逃狱犯达瑞尔。 正因如此,更要全力以赴。 「自寂静之边境现身吧。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 本日第二回的召唤精灵王发动了。而且与方才的召唤精灵王不同,这次编入了提升稳定性的新魔术式在内,所以持续时间较长。 召唤精灵王,是让精灵王的部分力量显现,供术者以任意形式行使的魔术。莫妮卡首先用这份力量,操纵大家搭乘的小船升空。这是飞行魔术的运用。 用一般的飞行魔术,无法让许多人同时浮空并自由飞翔。 要风之高位精灵才有这种本事。 不过只要借用精灵王之力,连莫妮卡也办得到。 (根据重量、速度,以及操纵精密度,能飞行的高度大概两层楼高就是极限了。) 召唤精灵王本来并不是能长时间维持的魔术,多亏写入了新魔术式,现在术本身非常稳定。照这样应该暂时不用担心维持的问题。 这时,露斐诺操纵的巨大水蛇大约有十条飞出水面,瞄准小船冲了过来。大蛇的额头有长角,被直接撞上只怕不堪一击。 莫妮卡将小船周围的部分气流转变为风枪,陆续击落冲来的大蛇。然而,巨大水蛇还是接二连三涌出水面。 在水域的露斐诺实在强大无比。就在莫妮卡击落的大蛇数量突破三十的时候,躲藏在死角的一条大蛇现身,逼近小船。 (糟糕……!) 由于将魔力与注意力分给让小船浮空的飞行魔术,攻击的手段无论如何就是会受限。就在敌方抓准这个破绽进攻,莫妮卡陷入惊慌的瞬间,船的后方有人站了起来。 是身穿旅装的老人,布伦丹。 「布伦丹阁下,站起来很危……唔咕!」 开口想喝止布伦丹的希利尔咬到舌头。 小船就是摇晃得如此剧烈,但布伦丹却不以为意地轻轻屈膝,握紧船桨摆好架式,朝冲来的巨大水蛇一挥── 「刹──!」 由左而右的一闪。随着裂帛般的呐喊挥出的这道横劈,虽无法劈开水蛇,却狠狠打在了大蛇的侧脸,逼使其改变轨道。 擅长起哄的汉斯立刻吹了吹口哨。 「有一套嘛,布伦丹大人!所以,腰不要紧吗?」 「唔呣。腰没事,就是肩膀痛了点,等会帮我揉揉啊。」 布伦丹举起没握船桨的手,按住自己的肩膀说道。 下一秒又有别条大蛇冲了过来。 这次换里克握着船桨转身,朝后方紧逼而来的巨大水蛇挥下。 「呀啊──!」 里克使尽力气挥下的船桨并不像布伦丹那样犀利,称不上高手的一击。 即使如此,里克浑身解数的攻击,已充分足以让大蛇偏离轨道。 多亏布伦丹与里克的奋斗,总算撑过了这波攻击,但下一波很快会接踵而至。 (就是现在,加速……!) 为了拉开与达瑞尔的距离,莫妮卡开始加速。小船浮升的高度,只维持在稍微远离水面的最小限度,总之把所有资源投注在加速。 莫妮卡卷起的风在小船周围溅起了剧烈的水花。 在水花四溅的响声中,传来了阴森的笑声。 「哼哼,哼哼哼……」 明明就有如细语般安静,却不知为何清楚传进耳里的那阵笑声,是水灵露斐诺。 好似在呼应笑声一般,前方的海面先是微震,再瞬间扬起,形成巨大的海浪。 莫妮卡能让小船飞升的高度只到建筑物两层楼高。眼前的浪潮则远在那之上,有如一面逼迫而来的高墙。 威尔迪安奴反射性从小船探出身子,伸手泡进海里。想来是在尝试干涉周围水流,打算阻止海浪逼近。 ──然而,魔力量的压倒性差距无法颠覆。 露斐诺的嘲笑声再度撼动水面。 「真是无意义的抵抗呢,小傻瓜。」 巨大海浪遮住西边的太阳,让小船覆盖在阴影中,并转眼间吞没莫妮卡一行人。 召唤精灵王的门扉丧失光芒,有如溶化在空中般消逝无踪。 ──────────────────────── 第八章 闪亮亮王子殿下与晚霞同在 露斐诺掀起的巨浪吞没了小船。 待浪潮平息,水面上只剩翻覆的小船与船桨摇摇摆摆地漂荡着。 找不到半个乘坐在小船上的人。不过达瑞尔并没有掉以轻心。 (那个矮丫头,刚才自称〈沉默魔女〉嘛……是七贤人吗。) 君临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 其超凡入圣的实力,在狱中早已经听到耳朵长茧。奈格尔监狱的囚犯有很高的比率是魔术师,其中也不乏曾跟〈沉默魔女〉交手并败下阵来的人。 偶尔会跟达瑞尔一起讨论魔术的其中一名狱友──维克托.松礼就是这样。 原本是教师的松礼精通魔术,所以达瑞尔都叫他「老师」。 与魔术有关的最新资讯,松礼都毫不吝啬地分享给达瑞尔。 拜此之赐,达瑞尔才能在狱中完成自己的研究。在这层意义上,松礼确实称得上是个恩人。 平时松礼总是表现得冷静聪颖。 然而,每当〈沉默魔女〉这名字出现,松礼就会忽然失去冷静,猛抓着头发如此大喊: 『那个根本是怪物!我再也不要扯上关系了!猪……猪啊……!』 〈沉默魔女〉是怪物。 这句话,松礼总是一天到晚挂在嘴边。 (本来还以为,能被老师怕到这个地步的魔术师,到底有多厉害……) 原来如此,对于人类魔术师而言,无咏唱魔术确实是个威胁。 但自己可是有高位精灵撑腰。 既不需要咏唱,魔力量又远高乎常人。到头来,人类是没理由赢得过精灵的。 「就算是七贤人,结果也没什么大不了嘛。你比她厉害几百倍咧,露斐诺。」 「哎呀~达瑞尔你真是的。」 靠在小船上的露斐诺吃吃笑了起来。 精灵不善于表达感情。所以露斐诺都是模仿达瑞尔的笑法。 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喜悦的时候、愤怒的时候,都像盛满于容器的水面般平静地微笑。 达瑞尔举起右手,让手中的契约石透在夕阳西下的阳光下。 魔力正从世界上逐渐消失,精灵们能栖息的场所也与日俱减。 初次邂逅露斐诺,是在自己才六、七岁的时候。在海边遇见的露斐诺已衰弱得惨不忍睹。 不在魔力浓度够高的场所,精灵就无法存活。可是高魔力浓度的海域当今已寥寥无几,露斐诺也做好消灭的心理准备。 而达瑞尔想救露斐诺。 还是孩童的达瑞尔,尽了自己一切的努力去调查,总算得知只要透过契约石缔约,就能维系精灵的性命。 想缔结契约,魔力、知识,以及贵到离谱的契约石缺一不可。 那就去上魔法学校吧──达瑞尔下定决心。只要成为特优生,或许就能让魔法学校帮自己准备好与精灵缔约需要的物品。 如此心想的达瑞尔说服双亲,发愤图强用功,成功进入附近的魔法学校,以学杂费减免的身份就读。 然而,无论再怎么优秀,想让学校破例帮孩童准备契约石还是太困难了。 于是达瑞尔反复研究,开发出以人类取代契约石的独门术式。 这样一来,就算没有契约石,只要以人类当作容器给精灵栖息,就能让衰弱的精灵延命──至于被精灵寄宿的人类,身体会产生什么变化,达瑞尔丝毫不加考虑。因为自己以外的人对他来说随便怎样都好。 只是这种以人类取代契约石的作法也存在缺点──身为施术者的达瑞尔无法以自己当契约石,精灵也无法施展百分之百的魔力。所以他到头来还是执着于取得契约石。 「总有一天,等我的研究真正大功告成,保证让你不必透过契约石,也能尽情施展力量。」 无意间,达瑞尔注意到举在眼前的契约石,除了夕阳的光芒外,还反射着另一种不同的光线。 望着闪烁不停的新芽绿闪光,达瑞尔忽然惊觉有异,猛然抬头望向天空。 映入眼帘的,是高挂半空中,〈沉默魔女〉召唤精灵王的门扉。 (不可能。〈沉默魔女〉不是应该已经被巨浪吞没消失……) 曾几何时,翻覆的小船也不见踪影。 如果说小船并非沉入海里,其实根本是幻影呢? 「露斐诺!我记得你说,他们那边也有精灵?」 「是呀,在森林诞生的弱小水灵。」 有些水灵擅长的是让对方看见幻影。露斐诺并非这类水灵,所以一时没警觉到。 原以为〈沉默魔女〉搭乘的小船已经被巨浪吞没了,如果说,那是幻影的话? 召唤精灵王的门也一直存在着,若只是用幻影遮盖天空,让门扉看起来消失了? (障眼法!目的是偷袭吗!) 假设目的只是逃跑,就不会刻意留下召唤精灵王的门。 达瑞尔全神贯注戒备,等攻击什么时候会从召唤精灵王的门扉中发起──就在视线被上空吸引的瞬间,小船忽然遭到来自水中的冲击而剧烈摇晃。 小船在冲击下翻覆,达瑞尔当场落海。 「达瑞尔!」 露斐诺立刻转化姿态,变成一条被蓝色鳞片覆盖的海蛇。 粗壮的长身海蛇,用背部捞起落海的达瑞尔,浮上水面。 几乎与此同时,某个庞然大物也从水中浮起。那是什么物体──当然已无须解释。 是〈沉默魔女〉一行人搭乘的小船。 方才巨浪吞没小船的瞬间,〈沉默魔女〉就在小船周围覆盖防御结界,躲在水中埋伏。 接着用幻影遮住召唤精灵王的门,也用幻影假装小船已经翻覆,好让达瑞尔认为自己落海了。 「可惜啊,功亏一篑!这记偷袭失败的你们,已经没有胜算……」 「开启吧,门扉。」 小船前方的〈沉默魔女〉单手举向前。她的前方出现第二道门扉。 (怎么可能。第一道门,明明就还在空中……!) 达瑞尔并不清楚。这是〈沉默魔女〉才刚开发完成的,全新的魔术式。 提升高难度魔术的稳定性──这不只能延长持续时间,还让同时维持复数魔术也变得更为容易。 湿漉的刘海下,泛着绿色的褐色眼眸映照着晚霞,如烈火般耀眼。 娇小的嘴唇,道出了礼仪咏唱的最后一小节。 「自寂静之边境现身吧。风之精灵王谢费尔德。」 在〈沉默魔女〉的前方,开启了第二道门扉。 缠绕着灿烂光粒的风,卷起了周围的水。 化身为大蛇的露斐诺,甩起尾巴啪唰啪唰地拍打水面。 「雕虫小技。想玩水,你以为玩得过我……」 「所以,我做了准备。」 〈沉默魔女〉若无其事地低语。 感受不到任何夸耀自身伟业的意思,就只是静静地、冷淡地陈述事实。 「我用第一次召唤精灵王的风,形成大量微小的泡沫,溶入这一带的海水。」 到这个关头,达瑞尔才惊觉── 〈沉默魔女〉之所以操纵小船东躲西窜,逃得那么卖力,其实是为了这个目的。 让小船随着激烈四溅的水花兜圈子,就能毫不突兀地将风送往水中。 「愚蠢,愚蠢。凭那点程度的小伎俩,你就以为能打败我?」 露斐诺频频吐信,鲜红的舌头若隐若现,接着尾巴猛力一甩。 周围的水随即化作长角的大蛇──结果从大蛇内侧引爆,回归普通的海水。 「没用的。」 〈沉默魔女〉低语,举起右手轻挥。一股冷颤顿时窜过达瑞尔的背脊。 以露斐诺为中心,四周掀起了巨大的漩涡。是〈沉默魔女〉干的。 「露斐诺!」 「……唔!」 回应达瑞尔这声呼唤的,是露斐诺苦涩的低吟。 原本露斐诺的力量,以及第一次召唤精灵王的力量,在周围海水中彼此抗衡,双方势均力敌。 这种状况下又来了第二次的召唤精灵王。 处于僵持状态的海水,就这么被第二道门扉放出的风掀起漩涡。 「想用风箭贯穿你,并不是难事。可是,水灵能够潜入水中逃跑……所以,有必要事先支配周围的水流。」 正因如此,才会用风形成细小的气泡灌进海里,让双方对海水的控制陷入僵持,堵死达瑞尔与露斐诺的逃生路径。 用魔力操控水流,是水灵露斐诺最擅长的领域。精灵与人类间,存在着魔力量与魔力技术的绝对性差距。 而这分差距,被〈沉默魔女〉以同时维持两道召唤精灵王这种近乎蛮干的作法直接打趴在地。 水准高到几乎令人傻眼的蛮干──达瑞尔在这个举动里,感受到〈沉默魔女〉宁静的愤怒。 「还真是乱来啊,七贤人。」 「刚才应该有说过了。我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达瑞尔苦中作乐的挖苦,得到的是〈沉默魔女〉毫不留情的宣言。 圆滚滚的眼珠闪烁着怒光,〈沉默魔女〉面无表情说道: 「不必解释、不用忏悔,也不需要求饶。因为,拉娜不在这里。」 (……原来如此,她的确是不折不扣的怪物啊,老师。) 随着隆隆巨响,海水的漩涡开始旋转。漩涡里两道彼此互斥的力量正在对峙。 巨大到就连水龙都可以吞没的漩涡不但是水流,同时也是庞大的魔力在彼此剧烈碰撞。 海浪波涛汹涌,魔力的粒子与白色飞沫一同溅向四方。 但露斐诺逐渐开始屈居劣势。就连高位精灵的魔力都无法与〈沉默魔女〉的技术抗衡。 已经无法靠水路逃跑。即使如此,达瑞尔还是不放弃地寻找活路──然后发现了。 远处有船影映入眼帘。有船只正在朝这里接近。 只要劫下那艘船,或是抓乘客当人质,就还有逆转的机会。 (水路遭到封杀……既然如此,豁出去了……现在只剩下逃出海面一途。) 达瑞尔瞪向〈沉默魔女〉,展开咏唱。 自己专精的是精灵相关研究,姑且也懂一些攻击魔术。 威力当然不足以对抗精灵王,至少能帮露斐诺一把,让他们一起逃出重围。 (露斐诺,配合我的时机起跳……!) 达瑞尔的计划,是抓准化身大蛇的露斐诺从海面起跳的时机,用所有的魔力生成水,朝海面全力喷射。借着喷水的反作用力,从漩涡中脱离。 然而,咏唱中的达瑞尔忽然觉得不对劲。 〈沉默魔女〉搭乘的小船,人数比原先少了些。 现在在船上的,只有〈沉默魔女〉、穿侍从服的水灵、里克、汉斯,以及晕倒的几个手下。 (老头跟银发仔不见了……?) 咏唱完毕。现在已经没有闲工夫去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露斐诺,上吧!」 化身大蛇的露斐诺躯体一扭,以惊人之势跳出海面。达瑞尔将手掌伸向海面,卯足全力喷射水流。顺着喷水的反作用力,露斐诺猛力跳跃,就在这个瞬间── 「结冻吧!」 达瑞尔喷射的水流,与露斐诺的下半身一起遭到冻结,大蛇的躯体啪唰一声坠海。 转过身去的达瑞尔看到了。 看到浮在自己身后的冰船。以及在冰船上紧握船桨的旅装老人。 伸手朝他们施放冰系魔术的,是银发的青年。 (中计了……!) 先前判断那个使用冰系魔术的银发仔,威胁度不及〈沉默魔女〉,所以早就从意识里排除。 (是用幻影隐藏行踪,偷偷绕到背后的吗。) 以高位精灵而言,〈沉默魔女〉阵营的水灵力量并不怎么强大。 可是,精密度远在人类之上的幻影当然是十足的威胁。 落海的露斐诺遭到漩涡吞没。方才还能设法抵抗,可是现在下半身被冻结,已经动弹不得了。 四面楚歌的绝境,即使如此,达瑞尔还是没有放开手中紧握的契约石。 因为只有精灵,对达瑞尔.霍利斯而言才不是「随便怎样都好」的事物。 「达瑞尔,达瑞尔……怎么可以让你被他们抓走。」 即使下半身遭到冻结,又被吞进漩涡,露斐诺还是不停发出笑声般的叫唤。 同时维持两道召唤精灵王,就算是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还是会承受相当的负担。正因如此,为了增加进攻的手段,才决定与希利尔兵分两路。 (再来,只要希利尔大人顺利制伏敌人……) 结冻的大蛇已经有一半以上沉入海面。莫妮卡的打算是自己用漩涡封住大蛇的行动,希利尔则趁机用冰系魔术制伏达瑞尔。 可是希利尔还没结束下一道咏唱,露斐诺的身体就与达瑞尔一同没入海面。 难掩惊愕的莫妮卡忍不住「咦?」了一声。 海面上可以看见露斐诺已经冻结的尾巴。但,为什么大蛇要做出只让上半身沉入海里的举动?而且还是连同达瑞尔一起。 这时,莫妮卡身旁的威尔迪安奴发出好似惊觉了什么的声音。 「是打算把结冻的尾巴切断……」 话还没说完,远离莫妮卡一行人的位置便喷出水花,大蛇自海面探头。达瑞尔就紧紧攀在大蛇的头顶。 虽然莫妮卡在这一带大部分的海水里都灌入魔力气泡,可是露斐诺却逃往这些海水刚好无法触及的地方。 水灵在移动时会操纵身旁的水,让自己游得比鱼更快──可是露斐诺刚才处在莫妮卡支配的海域内,行动遭到莫妮卡妨碍,因此并没有操纵水流,是纯粹凭自己的身体游动逃跑的。而且还是在失去下半身的状态下。 下半身的断裂面不停洒落取代血液的光粒,大蛇卯足全力在海面游行逃亡。 「哇──!」汉斯喊了一声,伸手朝大蛇行进的方向示意。 「快看!那边有船,这不太妙吧?」 正如汉斯所言,大蛇行进的方向上有船只的踪影。 在夕阳映照下,那艘船的船帆附近闪烁着亮光。该不会,是挂在船桅上的吊灯。 难道说……脸色发青的莫妮卡身后,里克大声呼喊。 「那个,是秋精灵的灯船!该不会,大小姐也在船上……?」 对莫妮卡而言,这是非常不利的发展。 倘若莫妮卡操纵海水,或者用召唤精灵王的风刃攻击达瑞尔,余波就会波及秋精灵的灯船。 现在,莫妮卡搭乘的小船能够免于沉没,全靠威尔迪安奴在操控周边的水流。 但秋精灵的灯船离这里太远,船体又大,想靠威尔迪安奴的能力免于翻覆,只怕非常困难。 (再这样下去,秋精灵的灯船会被劫走……拉娜又会被抓去当人质……!) 该怎么做才能在守护秋精灵的灯船的同时,又抓住达瑞尔跟露斐诺呢。该使用飞行魔术不管三七二十一追上去吗。 莫妮卡正全力思索,身旁的威尔迪安奴又低语了一声。 「……主人?」 就威尔迪安奴而言,语调是罕见地上扬了几度。 维持着召唤精灵王的门,莫妮卡问向威尔迪安奴。 「威尔先生,怎么了吗?艾伊克他出了什么……」 秋精灵的灯船上不只有拉娜,艾萨克与尼洛应该也在船上。 契约精灵与契约主彼此相连,可以进行简单的心电感应。 艾萨克是不是正试着向这里传达什么讯息? 没有回应困惑的莫妮卡,威尔迪安奴从小船上探出身子,放声大喊: 「主人,那样太乱来了,主人……!」 * * * 拉娜飞奔至秋精灵的灯船甲板上,大喊着:「那是!」 被夕阳染得橘红的海面上,可以看见两面闪耀光芒的门扉。 ──是召唤风之精灵王的大魔术。而且还是两道同时。 尼洛跳上比拉娜更早一步来到甲板的艾萨克肩头,小声嘀咕: 「是莫妮卡吧。」 艾萨克没有回应,而是感叹地叹息。 召唤精灵王──最高位的大魔术。同时维持的前例虽然不是没有,但能够省去费时的一般咏唱,只透过礼仪咏唱就行使如此伟业的人,世上绝无仅有。 他敬爱不已的伟大师父──〈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仅此一人。 「好想再更靠近点看啊……」 叹息的艾萨克,端正的俊美五官惆怅地挤成一团。尼洛则是傻眼地开口: 「那还不简单,你之后拜托莫妮卡秀给你看不就得了。」 「岂敢,那太僭越了吧。」 「你对僭不僭越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基准啊。」 虽然尼洛这么说,但这种奇迹般的大魔术,实在是让人难以轻易开口说想就近观摩。 前面已经错过了,至少从现在起要好好烙印在眼底──如此心想而聚精会神凝视门扉的艾萨克,忽然发现有一道小小的黑影正朝这儿接近。 那是某种类似大蛇的物体,头上还骑了一个人。 尼洛也注意到了,眯细金色的眼睛说: 「那家伙,是之前袭船的人类与水灵吧。」 「而他们,正朝这里接近?」 「看来是喔。」 艾萨克也看见骑在大蛇头上的人类长相了。是袭击灯船的逃狱犯。 恐怕,是不敌莫妮卡落荒而逃,结果正好发现秋精灵的灯船吧。 就算一度落败,对方毕竟是魔术师与高位精灵。再这样下去,难保秋精灵的灯船不会被占领。 船员们似乎都还没注意到有敌人接近。或者说现在没那种闲工夫注意。 因为船员们都在甲板上四处奔波,唤着「船长,水流出现异常!」「已预测到会有精灵干涉。再继续接近非常危险!」忙得焦头烂额。 看来,敌方的高位精灵应该是操控了海流,要把秋精灵的灯船拉过去。 艾萨克走向紧紧攀在扶手上的拉娜,卸下变装用的眼镜交给她。 「可雷特小姐,这个拜托你保管了。」 「咦,沃卡先生?那个,你要做什……」 随口应声的同时,艾萨克转头环顾四周。 甲板上虽然有紧急用的小船,但要放到水中恐怕相当费事。也难以期待乱成一团的船员们能够帮忙。 (既然如此……) 艾萨克跑向设置在甲板前方的简易祭坛。 祭坛的构造是,用一个足以让人躺在里头的细长木箱钉在甲板上固定,外头再披上布巾。艾萨克掀开外头的布,确认一下固定的紧实度。似乎固定得比想像中还牢靠。 那就没办法了──艾萨克瞄准木箱盖上的合叶,用指尖猛力一敲。 察觉异状的船长当场哀号。 「喂,天杀的──!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好意思呀。现在情况紧急。」 破坏合叶,拆下木箱盖的艾萨克,抱着盖子冲向扶手。 然后用力吸一口气,用足以传至远方的宏亮嗓音呐喊。 「──威尔!」 收到威尔迪安奴回传的反应了。困惑、动摇、困惑、困惑…… (拜托喽,我相信你。) 毕竟没透过言语,心电感应无法连细微的语意都传达给对方。又或者正因如此,收到的讯息才会如此直截了当。 回传过来的,是夹杂了达观的同意。 好令人头疼的主人──感觉上也有点像这种意思。但肯定是自己多心了,怎么可能传来这么细微的语意嘛。 艾萨克起脚跨上扶手,肩头上的尼洛双眼不停闪闪发亮。 「喂,你在打些什么有趣的主意对吧?」 「还请你务必抓紧,千万别被甩下去喽。」 「好,上啊!」 秋精灵的灯船现在正受到敌方水灵的力量牵引──好极了。 抱着手上的木板,艾萨克纵身跳下秋精灵的灯船。 * * * 一艘冰船正往莫妮卡所搭乘的小船接近。 在冰船上努力划桨的,是希利尔与布伦丹。就在双方接近到能听见彼此声音时,希利尔呼喊: 「莫妮卡!达瑞尔.霍利斯与水灵呢?」 「这、这个……」 不晓得该怎么说明才好,莫妮卡只能伸手朝秋精灵的灯船的方向示意。 这时,莫妮卡看见了── 以晚霞为背景,踩着木板在海面上乘风破浪的人影。 那是金发随着海风飘逸,肩上坐着黑猫的貌美王子殿下。 (艾、艾艾艾!艾伊克──?) 艾萨克乘上了一波更高的浪潮。 啪沙作响的水花闪烁灿烂光芒,纤细的修长身材高高飞跃升空。 运用飞跃的冲劲,艾萨克用脚下的木板硬生生撞向达瑞尔的额头。是毫不留情的一记重击。 「嘎啊──?」 被木板撞个正着的达瑞尔,从大蛇头顶摔落坠海。艾萨克用右手俐落接住从达瑞尔掌心飞出的契约石,左手则揪住他的衣领。 明明只踩着一片木板,却能浮在海面不落水,想必是因为威尔迪安奴在操纵艾萨克脚下的水。话虽如此,这平衡感也实在好到有如奇迹。 在莫妮卡身旁,威尔迪安奴坐立难安地说: 「主人他,抓到达瑞尔.霍利斯了……水灵露斐诺似乎也已经投降。」 与莫妮卡等人稍有距离的小冰船上,希利尔双眼不停闪闪发光。 虽然没有开口,表情已经道尽了一切──「真不愧是殿下!」 莫妮卡小声向威尔迪安奴说道: 「好厉害……太厉害了。威尔先生操纵海浪,艾伊克再配合海浪的时机跳跃……合作无间,太完美了。你们有练习过吗?」 「没有。」 甚至没练习过!莫妮卡还在震惊,威尔迪安奴又说出更令人惊愕的事实。 「我所控制的,只有不让主人沉下去而已。」 「咦?」 面对力量如此强悍的水灵露斐诺,威尔迪安奴紧紧守住了一片木板大小的领域。肯定是用尽了全力死守。考虑到双方距离这么遥远,这已经是十分惊人的伟业了。 ……但威尔迪安奴表示自己所做的就只有这样,换句话说…… 「乘上海浪,运用冲力跳跃,都是主人靠自己的体能进行的。」 「……」 在莫妮卡脑内,黄金比例身材的王子殿下抛了媚眼,表示「因为我是王族啊」。 看来,完美的王子殿下不只擅长骑马,就连骑海浪都难不倒他。 傻眼的莫妮卡耳里,传进尼洛「喵~齁──!」龙心大悦的欢呼声。 * * * 水灵露斐诺的力量,以及莫妮卡的召唤精灵王硬碰硬,激起惊涛骇浪的海面,这会已经平稳到方才发生的事都好似作梦一般。 乘在小船上的莫妮卡、威尔迪安奴、里克、汉斯,以及划冰船的希利尔与布伦丹总之都先移动到沙滩上。 有威尔迪安奴操纵水流引导小船,所以返回沙滩并没花上多少时间。 即使如此,抵达沙滩之际,莫妮卡还是因为魔力耗尽与晕船的双重负荷,再也动弹不得。 趴在小船边缘的莫妮卡,肩膀被里克含蓄地戳了戳。 「莫妮卡小姐……呃──你还好吗?」 曾几何时,莫妮卡在里克心中的顺位似乎已经从「大小姐的朋友」升格为「莫妮卡小姐」了。考虑到原本甚至没被认为与拉娜同年,这算是一大进展。 莫妮卡抬头,试着挤出可靠成年人应有的表情…… 「哈呼咕咿呜~」 结果半翻白眼地差点就往后倒栽葱,幸好汉斯从背后撑住了。 「你振作点啊,大姐。嗳,你真的是〈沉默魔女〉喔?七贤人不是超──级高高在上的才对吗?」 「对噗起……」 另一方面,从冰船上下船的希利尔与布伦丹,望向小屋的所在地,双双露出严肃的表情。 沙滩上到处都是被露斐诺破坏的小屋残骸。简直像经历过一场暴风雨。 小屋周围原本应该停有几艘小船,也全都被水流冲走了。 希利尔双手抱胸,皱起眉头。 「这下子……该怎么报告才好啊。」 「报告的话,不如让我露一手吧~这里的领主和我有点交情。」 如此提议的是布伦丹。 布伦丹举起手掌遮在额头上,望着正朝这里前来的秋精灵的灯船,以及附近研判是艾萨克与达瑞尔的人影。 夕阳已经有一半没入地平线,天空呈现泛紫的群青蓝,加上四处橙红点缀。 放下遮阳的手掌,布伦丹朝累瘫在小船上的莫妮卡搭话。 「〈沉默魔女〉阁下,我知有失礼数,但容我长话短说。在我看来,你并不希望身份曝光。」 莫妮卡猛然回神抬头,布伦丹则是摆着心里有数的表情点头。 「在向领主说明经纬之际,想彻底隐瞒你的存在只怕并非易事。所以,我打算只向领主一人解释详情,并请他切勿外传,这样可以吗?」 「啊,是的,非常感谢!」 莫妮卡捣蒜般地点头,布伦丹随即沉稳地微笑。 那是一种既精明,却同时让人感觉到慈祥的笑容。 「这次我的随从汉斯受你多方关照了。容我日后再向你致上谢礼。」 布伦丹诚恳地行礼,然后随着飘舞的旅装回过身去,向汉斯唤了声「走喽。」 汉斯小跑步跟上布伦丹身后。 「布伦丹大人,我们这身打扮,不会吃闭门羹吧?」 「领主跟我有交情,不要紧吧。走吧,汉斯,去把事件的来龙去脉解释一番,让领主为我们准备马车、餐点以及软绵绵的床铺喽。」 「不愧是布伦丹大人!经验老道就是不一样!」 继续抓着小船边缘,莫妮卡呼──地长叹一口气。 说实话,自己已经筋疲力尽,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心力思考要怎么向领主说明来龙去脉啦~要怎么安排人力什么的。 「有布伦丹阁下,真是帮了大忙啊。」 希利尔手按在鼻梁上揉眼睛低语。他肯定也累坏了。要生成一艘冰船,消耗的魔力绝对不少。 莫妮卡与希利尔都靠在小船上放松,里克则抱膝坐在莫妮卡身旁。 在这之中,唯一看起来还活力充沛──或者说,表现疲惫的方式与人类不同的威尔迪安奴站在小船旁,等待艾萨克一行人的到来。威尔迪安奴现在都还在为艾萨克脚下的木板维持水流稳定。 总算在秋精灵的灯船到达前,单手提着达瑞尔的艾萨克乘着浪潮,率先抵达沙滩。 化身黑猫的尼洛,厚脸皮地坐在艾萨克肩头,似乎很享受这场冲浪。只见他尾巴左摇右摆,喉咙跟着发出声音,光看就知道正开心得很。 达瑞尔还清醒,但八成已经没有力气走路了,正满脸不甘愿地被艾萨克在地面拖行。 ……成人男性,是有那么容易就可以单手拖着走的吗? 莫妮卡还在注视,艾萨克就以貌美王子殿下的五官爽朗地笑了起来。 「嗨,莫妮卡。同时维持两道召唤精灵王的伟业,实在太精彩了。说真的,我好希望能从发动的时刻就在一旁静静欣赏。像这样从半途才来帮忙,真的是非常抱歉。话说回来……」 艾萨克只转动碧绿色的眼珠,望向希利尔。 「为什么,希利尔会在这里呀?」 直到方才都还在放松的希利尔,这会已经挺直腰杆,精神抖擞地回答: 「是的,其实说来话长……」 「那就晚点再说吧。麻烦你,先用冰把他拘束起来好吗?」 说着说着,艾萨克单手提起达瑞尔递向希利尔。 希利尔马上用冰生成枷锁,铐住达瑞尔的双手双脚。待确认拘束无虞,艾萨克便将蓝宝石交到莫妮卡手上。宝石里还寄宿着微弱的光芒。 「这个,该不会是……露斐诺的契约石?」 「是他从秋精灵的灯船上带走的。因为看起来好像是与精灵缔约的契约石,我就顺手回收了。」 如此说明的期间,艾萨克也没有将视线从达瑞尔身上移开。 因为魔术师即使手脚遭到拘束,只要嘴巴还能动就可以咏唱。想必艾萨克是打算一旦达瑞尔开口咏唱,就立刻动手制伏吧。 (好可靠啊~……) 布伦丹也好,艾萨克也好,总觉得两人这种天衣无缝的周到行事风格有点类似。 思索着这种事情,莫妮卡为手上的契约石施加封印魔术,这时,里克忐忑不安地望向达瑞尔。 「……哥哥。」 达瑞尔别过头去,什么也不说。他脸上挂着的,论谁看了都是「随便怎样都好」的表情。但莫妮卡不这么想。 (若真的觉得随便怎样都好,那根本,不会刻意别过头去吧。) 随便怎样都好的东西,根本不足以被意识到才对。 就像从前逃进数字世界的莫妮卡,除了数字以外全都漠不关心一样。 「哥哥。我果然还是,没办法觉得哥哥,随便怎样都好,所以……」 里克整张脸揪在一块,吸了吸鼻子。 无论外表看起来多像大人,表情依然是个心系家人的十一岁男孩。 「你要好好赎罪,重新做人啦。」 达瑞尔所使用的,以人类代替契约石的魔术,分类为肉体操作魔术应该是没有歧异。倘若如此,在以前或许难逃死刑。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莫妮卡的父亲构思的〈黑色圣杯〉,改变了使用禁术的罪刑轻重。这件事实,稍稍撼动着莫妮卡的胸口。 达瑞尔没有回头,只是低语了一声「白──痴」。 但他已经不再说,随便怎样都好了。 ──────────────────────── 第九章 因为入夜的海很可怕 从莫妮卡逮到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之后,才经过不到一小时,领馆派出的马车便抵达现场,仆役们立刻协助莫妮卡一行人上车。 似乎是布伦丹拜托领主善后,同时表示希望尽可能不让〈沉默魔女〉的身份曝光,并迅速安排了人手前来。 分享情报与听取事件经过,全都在马车里进行。 在秋精灵的灯船上巧遇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的事;追捕他的过程中发生交战,海岸的渔夫小屋遭到破坏的事等等,在莫妮卡把前因后果大致交代结束时,沙滩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潮。 除了赶来调查的士兵,还有前来收拾沙滩的当地人士,甚至有些看热闹的群众。相信就是考虑到这些,才会选在马车里讨论。 莫妮卡本身不想太高调是一回事,而在场更不能让身份曝光的人,其实是艾萨克。再怎么说,他台面上的身份都是第二王子以及耶林公爵。 就这样到领馆去不要紧吗?莫妮卡小声问艾萨克,他倒是干脆地点了头。 「不要紧喔,相信这里的领主并不认得我的长相……况且,还有威尔在嘛。」 像这种时候,可以操作幻影的威尔迪安奴都乐于协助隐瞒貌美王子殿下的长相。 招待莫妮卡一行人的领主,是个气质稳重的五十来岁男子。与布伦丹是旧识,似乎曾经受过布伦丹帮忙。 多亏布伦丹事先帮忙打点过,领主非常诚恳地亲自迎接莫妮卡一行人。 抵达领馆的莫妮卡,第一件事是泡澡。领主的妻子慷慨地出借了替换的衣物。 这件领口有着大蝴蝶结的棕色礼服对莫妮卡而言太大了,不时就会滑落肩膀,但还是比穿着吸饱海水的湿淋淋衣服趴趴走来得好。 待莫妮卡更衣完毕,秋精灵的灯船船长与拉娜也抵达领馆,见到对方平安无事,莫妮卡与拉娜都开心不已。 里克虽然暂时交由领主拘留,但已获得口头声明,表示不会太过追究。 『我的部下,就有劳多多关照了。』 向领主如此拜托,并深深鞠躬的拉娜,令人印象非常深刻。 向领主与秋精灵的灯船船长说明事情经纬,安排逃狱犯的护送,以及交托要给王都的报告,一连串事务大致结束时,夜幕已然低垂。 目前决定今晚就在领馆过夜,明天一早再搭马车回商赞道尔。 领主虽提议举办晚餐会,但莫妮卡婉拒,在房间里与尼洛一起用餐。 领馆准备的餐点,是鱼汤、柔嫩的炖小牛肉,以及软绵绵的面包配起司。 对莫妮卡一个人而言稍嫌太多了,但和尼洛一起分享就刚刚好。 小牛肉几乎都被爱吃肉的尼洛吃光,莫妮卡自己小口小口啜着鱼汤。 艾萨克平时也常煮鱼汤,但领馆的又是完全不同的口味。这边的香草味比较浓,还带一点微酸。莫妮卡两种都喜欢。自己做的鱼汤(清水煮鱼干)跟这些完全没得比。 把最后一口面包送进嘴里,莫妮卡望向窗外。 建在略高小丘陵上的领馆,从窗口可以看见丘陵下的街景,以及小镇外的海面。莫妮卡入住的客房在二楼,所以能看得更远。 白天的海面在阳光沐浴下,呈现灿烂的蓝白双色;黄昏时被晚霞的橙光赋予浪潮阴影,美不胜收。而现在入了夜,海面上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深邃黑暗。 莫妮卡自己对这点并不特别感到恐惧。黑暗是黑暗,海面是海面。两者都只是单纯存在的事物。真正让莫妮卡害怕的,是潜伏于黑暗中的恶意。 莫妮卡恍惚地回想起水灵露斐诺的事。 在向没收自达瑞尔的契约石施加封印之际,露斐诺是这么说的── 达瑞尔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世界上的魔力与日俱减,只能在高魔力浓度土地生存的精灵,数量也是逐年衰退。 露斐诺便是因此痛失居所。而向这样的露斐诺伸出援手的,正是达瑞尔.霍利斯。 即使达瑞尔的手法是以人类代替契约石这种邪门歪道,然而对露斐诺而言,他是救世主的事实依然不变。 莫妮卡把窗户稍微打开一点缝隙。随着海风吹拂,隐约可以听见哗啦……哗唰……的浪潮声。 在那片大海彷徨的精灵中,是不是也有些精灵,希望自己能遇到像达瑞尔这样的人类呢──答案,相信是肯定的。 从前,莫妮卡曾将濒临消灭的冰灵罗玛利亚,封印在希利尔的胸针魔导具里。 当时无法确认罗玛利亚本人的意思,所以封印在希利尔的胸针里,并非正式缔结契约,终究只是为了延命的暂时性措施。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忍不住心想: (我做的事情,与达瑞尔.霍利斯,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莫妮卡利用了希利尔的魔导具。 达瑞尔则是以人类作为契约石的代替品。之所以会认为这么做太过分,是因为莫妮卡站在人类的角度出发。 对精灵而言,为自己提供人类躯体,让自己能自由行动的达瑞尔,说不定来得更亲切。 (我从来,就没有思考过,精灵也有自己的意识……) 莫妮卡是为了自己重视的人而拯救精灵。 达瑞尔则是为了精灵而动手拯救精灵。 这样想的话,感觉达瑞尔显得更加纯粹,莫妮卡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动机不纯。 实际上,莫妮卡之所以拯救冰灵罗玛利亚,只是出自私心,因为自己不希望希利尔伤心难过。并不是为了罗玛利亚着想。 愈想愈觉得消沉,莫妮卡弓起了身子。这感觉就仿佛有某种如同入夜海面的黑暗事物,在肚子深处逐渐蔓延开来。 伸手想关窗的莫妮卡,无意间注意到庭园附近的人影,停下了动作。 反射领馆灯火的闪耀银发──是希利尔。 「尼洛,我稍微,出去散步一下。」 「喔,剩下的本大爷可以全部吃光的意思吗?」 「没错没错,请慢用。」 在礼服外披上披肩,莫妮卡夺门而出。 明明就没有什么事情要找希利尔谈,心里却觉得好想跟他说说话啊。 之前也是这样,和希利尔说完话后,莫妮卡原本弓起的背,就有了重新挺直的感觉。 * * * 希利尔.艾仕利正抚着肚子走在领馆的庭园。领馆准备的晚餐分量太大了,只好散步助消化。 (果然,不该硬着头皮全部吃光吗……) 其实应该先拜托领馆餐点准备少一点的,偏偏这次不但临时入住,还慌慌张张忙着泡澡、更衣,以及诸多相关报告,根本无暇顾及这个。 像这种时候,希利尔总是觉得把餐点剩下来会过意不去,因此硬是吃得一干二净。节俭过头了吧──不晓得被艾利欧特这样讲过几次了。 回想起那个同为学生会干部的下垂眼男人,忍不住「咕呶呶……」地瘪嘴。这时,庭园的花圃出现在视野边缘。 希利尔在与花圃有点距离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具备过剩吸收魔力体质的希利尔,会以冷气的形式释放体内过剩的魔力。因此要是轻率接近花圃,自己这身不合季节的冷气,难保不会害花朵冻伤。 今天已经充分消耗了魔力,体内应该没有什么魔力囤积了──但,只要希利尔情绪激昂,或是体况不佳,就常会不自觉释放冷气。 也就是说,现在的希利尔正因为吃太饱身体不适,导致冷气四散。自己都觉得太过愚蠢,实在没脸让人知道。 (……绕路避开花圃吧。) 抚着被自己的冷气冻得冰凉的手臂,希利尔转身起步,海面随即隔着铁栅栏映入眼帘。 既昏暗,又漆黑;既深邃,又宁静。 冥府的底层是不是就像这种感觉呢──漆黑深邃到令人浮现这种想法的入夜海面,在希利尔胸口静静激起涟漪。 直到现在,希利尔才发现。在来到这里前,自己其实一直无意识地避免将视线投向夜间的大海。 ──因为入夜的水边很可怕。 希利尔的故乡没有海,但有许多河川,每当日近西山,大人们就会不厌其烦地唠叨:『要是失足摔进河里,事情可就严重了。』 即使如此,每年还是会有几个人落水淹死,大多都是喝醉、脚滑,不然就是自杀。 所以希利尔还小时,总是非常害怕。 害怕父亲大人万一落水溺死了怎么办。 晚上外出喝酒,喝到早上才回家,这对希利尔的亲生父亲来说是家常便饭。 就算撇开这点不说,他本来也就是个遭到周围孤立,情绪不稳定的人。要是哪天一时冲动跳河也不足为奇。 (空有理想高谈阔论,仗着自己流有贵族之血到处作威作福……) 像这样回想起亲生父亲,从前被人说过的评语忽然复苏脑海。 ──韦恩的孩子,跟父亲真是一个样呢。 明明觉得已经走了好一段时间,却感觉胃愈来愈沉重。希利尔忍不住止步低下头去…… 「那、那个,希利尔大人……」 入耳的轻声呼唤,令希利尔猛然抬头,挺直背脊。 暗夜的庭园里,莫妮卡正小跑步朝这儿移动。身上的礼服或许是借来的,大得不太合身,上面还围了一条披肩。 还在暗自为了她是否会踩到裙摆摔倒而忐忑不安,莫妮卡已经来到面前,停下脚步低头问候。 「晚安,呃──你在……散步吗?」 「是啊,莫妮卡你也是吗?」 「是的,我也是,在散步。」 莫妮卡动作夸张地不停点头。这样脖子不会痛吗?思索这些事的同时,希利尔悄悄退下一步。 「别太靠近我比较好,我现在……有点在散发冷气。」 「啊,不要紧的。我有穿披肩,而且刚跑完步,身体甚至,有点热……!」 明明在散步却用跑的吗,虽然也浮现这种想法,但莫妮卡或许也跟自己一样,不小心吃太饱得运动帮助消化。 不过夜幕已经如此低垂,年轻女性还一个人跑来这么昏暗的庭园,有点引人微词。 希利尔皱起眉头,摆出严肃的表情。 「女性在这种时间独自出外实在不甚妥当。我送你回房吧。」 「不、不好意思……」 两人开始并肩走在庭园。 莫妮卡忸忸怩怩把玩着披肩边缘的装饰,开口问道: 「那、那个,共同研究的田地,进展状况如何呢?」 「嗯,很顺利。可能的话,在冬招月上旬,是不是能请你拨个空呢?管理人表示,在气温正式转冷之前,想找莫妮卡与〈荆棘魔女〉阁下一起确认田地。」 「好的,我明白了。等回去之后,我会确认行程表。」 公事聊着聊着,希利尔也悄悄观察身旁的莫妮卡。 原本还担心她说会热只是客气,幸好看起来是真的不冷。反而是,只穿单薄衣物就跑到庭园来的希利尔自己觉得比较冷。 被自己散发的冷气冻到受不了,这么窝囊的话哪说得出口,希利尔只能小心顾虑彼此步幅的差距,控制好前进的步调。 「希利尔大人,那个……」 走在身旁的莫妮卡,正一瞥一瞥地瞄向希利尔领口的胸针。 寄宿在蓝宝石里,微乎其微的光芒。是在凯利灵顿森林邂逅的,冰灵罗玛利亚。 「请问,罗玛利亚从那之后……」 「没有特别的变化。这么一提,还没有为这件事好好向你道谢啊。」 莫妮卡圆滚滚的眼睛眨个不停。 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浮现的是明确的困惑。 「那个,在凯利灵顿森林,希利尔大人,已经向我道谢了。」 「我不是指〈沉默魔女〉阁下。是指你,莫妮卡。」 希利尔停下脚步,握住领口的胸针向莫妮卡鞠躬。 「非常感谢你,救了罗玛利亚,谢谢。」 语毕,重新挺起胸膛看向莫妮卡。 只见莫妮卡带着微妙茫然的视线,望着希利尔领口的胸针。 「我……」 仿佛在慎选用词似的,莫妮卡低头望向脚边,手里紧握着围在肩头的披肩。 「我这样,自作主张施予延命措施……是不是违背了,罗玛利亚的意愿呢。」 提出如此疑问的莫妮卡,好似以自己的发言为耻般紧咬着嘴唇。 这肯定是打从在凯利灵顿森林,为冰灵罗玛利亚进行延命处置的时候开始,就始终存在于莫妮卡心里的疑问吧。 冰灵罗玛利亚,真的期望自己获救吗。 为了自己从前误杀人类而后悔的娇小冬精灵,不停诉说着自己不应该得救。 说不定,冰灵罗玛利亚根本不想要得到救赎,只想就此消失。 即使如此,也不该因为拯救了濒临消灭的罗玛利亚,害莫妮卡内心纠结苦恼。 希利尔刻意以坚定的语调回应。 「关于这件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即使罗玛利亚认为延命处置不当,甚至为此发怒,该承受这份怒气的人,也应该是我。责任的归属在我身上。」 希利尔对精灵的学艺不精,称不上是对精灵的存在模式有着充分的理解。 话虽如此,在与罗玛利亚接触并相处了短暂的时间后,仍萌生想帮助她的念头。期盼她能够免于消灭。 对于因此获救的罗玛利亚,自己应当要负起责任。 面对在内心如此告诫自己的希利尔,莫妮卡垂下眉尾,露出了软绵绵的笑容。 「我果然,还是想要……一起,好好承担,责任。」 握紧披肩的莫妮卡语调加快了些。 「所以说,那个,若是有精灵相关的事需要帮忙,请尽管开口喔……因为,我是希利尔大人的学妹。」 听到这里,希利尔忍不住轻轻发出吐气似的笑声。 「真是可靠的学妹。」 真的是,成长得太可靠了。 刚认识的时候,莫妮卡是成天唯唯诺诺、胆战心惊,在外人面前连话都讲不好。 连找人帮忙都不会,只知道默默低头不语。 「今天,我很惊讶。」 「咦。」 「你不是向里克.霍利斯说教了一番吗。告诉他,小孩子依靠大人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听到这里,明明只有夜晚的微弱光线,莫妮卡却显而易见地脸红。嘴里还不停发出「啊吧吧」的怪声。 「那,那个,是因为……」 异常高速搓着指头,莫妮卡方寸大乱地说: 「因为我,觉得拉娜被无端拖下水,一时有点情绪化……那个,让大家见笑了吧。只会有样学样,卖弄些希利尔大人与其他人教过我的道理……」 「一点都不需要这么想。」 因为希利尔是真的很惊讶,也真的很开心。 希利尔自然地扬起了嘴角。 现在的自己,表情一定不怎么严肃。 「学妹的成长,让我觉得非常骄傲。」 正因如此,自己也必须成长。为了让已经独当一面的学妹,往后也能看到自己笔直的背影。 与莫妮卡交谈过,原先难过的胃舒缓许多。现在就算不刻意硬撑,也能自然抬头挺胸了。 「站着聊太久了呢。差不多该回房去……嗯?」 微弱的谈话声随风飘来。嗓音的主人令希利尔身体无意识出现反应。 传进耳里的,是他敬爱不已的,那位大人的声音。 * * * 为了躲避来自宅邸的视线,靠在庭园树荫下的艾萨克,起身望向宅邸。 在他抵达这里不久后,等待的对象就到来了。 已经换上朴素衣着,穿着衬衫与长裤的魁梧老人。 「虽然已经信件往来过几次,但这应该是初次直接碰面吧,布伦丹.奥特雷德阁下。」 「虽然是从远处,但我已经见过您不少次了。在这里,就唤您作少爷如何?」 「这么明事理真是帮大忙了。」 布伦丹口吻虽然庄重,却没有道出第二王子的名号。刻意以少爷称呼,也没有下跪或表现得过于拘谨,是考虑到万一被人撞见时比较不会出乱子。 比起礼仪规矩更加重视实际状况,艾萨克就是需要这么周到,这么能干的人。 (既机灵,又擅长试探城府,在各界都有人脉,武艺又高强……果然好想要这种人才啊。布伦丹.奥特雷德。) 想确保自己能有充足时间在商赞道尔生活的艾萨克,一直寻找着当自己出外时,能放心托付领地的人。这时候看上眼的对象,正是布伦丹。 只是不管去信几次,得到的都是四两拨千斤般的回应,始终得不到确切的承诺。 布伦丹以悠哉的语调说: 「白天,在海边看见您时,就觉得该不会是这么回事……以备万一让领主准备好房间,看来是正确的决定。」 「谢谢。多亏有你,才没给艾瓦雷特女士添麻烦。」 「为何您会在秋精灵的灯船上?」 虽然沉稳,却不放过任何一丝暧昧的锐利眼神。 就是这份干练受到克拉克福特公爵认可,才获指派担任爱琳.奈特雷的护卫。 单是武艺高强,绝对称不上能干的护卫。 必须完美记下主人生活圈内有哪些人,随时从任何微不足道的变化察觉到危险,为了避免主人蒙羞,有时还得适当地拿捏处世分寸──随从艾萨克就是被这么栽培的。 「为了找些能够博得你欢心的纪念品,我暂时到商赞道尔居住。拜此之赐,碰巧有缘搭上秋精灵的灯船观摩。这次会遇到你纯属偶然,我也很惊讶呢。」 「喔~纪念品啊。」 布伦丹拨着胡须,露出有点俏皮的笑容。但在笑脸之下藏着静静窥伺对手反应的深思熟虑。 艾萨克在貌美王子殿下的脸孔上,露出开朗亲切的笑容。 「因为在商赞道尔的水灵祭,可以找到罕见的酒呀。我听说,你的喜好比起贵族,更贴近市井平民嘛。」 「如果是极具地方特色的,就更好了。」 「商赞道尔的炖煮海鲜,已经品尝过了吗?」 「当然,近来虽然比较少去,但有几间格外中意的店。」 「那,最近刚从奥帕特拉引进的起司甜点呢?」 「什么!竟然有那种东西。」 「还有种酒和这甜点是绝配呢。味道上应该类似薄荷茱利普吧?带点清凉感,非常好喝喔。甜点与酒的组合虽然不是老少咸宜,但我听说是你喜欢的搭法。」 「喔喔~……」 活像完全被勾起兴趣的反应──实际上确实是颇感兴趣吧。 只可惜布伦丹绝非这样容易就点头的人,否则何必这么辛苦。 布伦丹以稳重的嗓音切入了正题。 「您之所以会挑上我……是因为我曾经服侍那位大人,对吗?」 一点也没错──艾萨克在内心如此低语,微微扬起嘴角。 艾萨克与布伦丹非常相似。两人都忘不了身故的主人,至今仍不断在内心对其效忠。 正因如此,艾萨克觉得自己信得过布伦丹。既然是发誓效忠爱琳王妃的男人,肯定不会背叛她的子嗣第二王子吧。 万一,艾萨克的真实身份被他得知…… (到时候,就算他要我偿命也无话可说啊。) 遭到咒骂、被刀剑相向,都是早有觉悟的事。 「奥特雷德家,似乎由你的侄儿继承了对吗?」 「您也清楚呀。」 艾萨克的提问让布伦丹苦笑以对。 虽然名号不如七贤人那般响亮,布伦丹.奥特雷德在部分地区也是道上有名的英雄。因他讨伐龙与击退盗贼的事迹而得救的大有人在,在老家备受景仰。 这样的布伦丹却被侄儿当成扫把星,在冷遇之末,还赶出了宅邸。 所以艾萨克更是非要他不可。 从前,服侍菲利克斯母后爱琳的骑士遭到冷遇,第二王子向他伸出援手,自是再正常不过。 「待遇方面,我自认绝不会亏待你。怎么样,有没有意愿成为我的助力呢?」 「唔~呣……这个嘛~……」 含糊其词的布伦丹闭起一只眼,拨弄着胡须的手指,微微朝着领馆的转角示意。 艾萨克朝自己嘴唇轻轻敲了一下,靠嘴巴的动作不出声地表示:「不要紧,继续。」 (果然很能干。好想要他啊~) 差点被领馆转角飘来的冷冰冰空气逼得发笑,艾萨克强忍住笑意,用能够传至转角的音量宣言: 「我有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拜托你,在我出外的期间,代我守护领地好吗,布伦丹。」 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进修魔术。想在敬爱不已的伟大魔术师〈沉默魔女〉身边求学。 「少爷,我已经不要什么响亮的头衔了。只要有可口的餐食与美酒,加上能一起享受这些的好友,就十分足够了。」 不稀罕财富或名誉的布伦丹,是只能动之以情的人。所以艾萨克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用物质面的待遇去说服他。 毕竟准备好能让布伦丹明白,自己很清楚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的待遇,也是一种表现诚意的形式。 呼~地一声,艾萨克轻轻吐气。 「真伤脑筋。我本来打算,等在商赞道尔弄到当礼品的酒才用这招的……」 艾萨克稍稍垂下眉尾,朝布伦丹看过去。 脸上露出的是略显顾虑,但又带着期待的表情──说得直接点,是撒娇讨赏的表情。 「老爷子你就不愿意,陪我一起喝酒吗?」 菲利克斯王子生前每每拿出这个表情撒娇,艾萨克从没成功拒绝过。 布伦丹仰头,拍着自己的额头向夜空嘎哈哈大笑。 「这下没辙啦。投降,我输了。」 放声大笑的布伦丹脸上,精湛敏锐的骑士神情已经不见踪影。现在的表情,纯粹就是个慈祥的亲切老爷爷。 语调中还留有大笑余韵的布伦丹说: 「有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是吗。让我想起从前服侍的公主啊。说起那位大人,真的是一个超乎想像的好奇心怪兽,那个也想知道,这个也想尝试……天晓得我因此被耍得团团转的次数到底有多少。」 布伦丹从前服侍的人物──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女儿,菲利克斯的亲生母亲,爱琳.奈特雷。 她是位非常优秀的人物,魔术相关知识极其丰富,甚至凭自己的实力与高位精灵威尔迪安奴成功缔结契约。 正因有她遗留的魔术书,艾萨克才能暗自偷学魔术。 人们都异口同声称赞产下菲利克斯不久便亡故的爱琳,是「聪明绝顶的美人」。 布伦丹还是头一个把这样的她唤作好奇心怪兽的人物。 相信这象征了爱琳有多么对布伦丹敞开心房。 「看来啊,我这辈子就是注定,要被这样的人耍得团团转吧。」 放下拨弄胡须的手,布伦丹扬起嘴角潇洒地微笑。 「少爷要定期,陪我这老人家在晚上喝个两杯……就以这样的条件成交吧。」 闻言,艾萨克也轻轻笑了笑。 这下可得卯足干劲,仔细挑选能讨老爷子欢心的纪念品才行啦。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房间去了。少爷相信也有不少话想跟朋友聊聊吧。」 「不好意思,害你费心了。」 布伦丹没有回应,只是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就起步离开了。当然,是朝传来冷气的反方向。 等布伦丹的身影自视野范围消失,艾萨克才向领馆转角开口。 「希利尔。要偷听别人讲话,最好先设法处理你那身冷气喔。」 从建筑物后方,希利尔的「唔咕……」与莫妮卡的「咦咕」双双传进耳里。 果然莫妮卡也在一起吗。 自转角现身的希利尔身体缩在一块,低头赔罪道: 「……作出偷听这种举动,真是非常对不起。」 「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危吧?我没放在心上。莫妮卡,你不会冷吗?」 「是、是的,我不要紧。」 看在不清楚内情的希利尔眼里,台面上的第二王子艾萨克,与老骑士布伦丹会面确实是有点奇妙的组合。 倘若艾萨克有个什么万一……想必他是顾虑到这种可能性,才暗中从旁守候。 就艾萨克而言,方才的对话被听见也没有任何不便之处。倒不如说让莫妮卡与希利尔知道布伦丹即将加入为新的家臣,某种意义上会有许多好处。 「我一直在寻找,有谁能在我滞留商赞道尔的期间,帮忙看管领地。听到布伦丹遭现任当家冷遇,想说是天赐良机,就找他开口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真不愧是,殿下……」 心地善良的温柔王子殿下,找到在自家遭冷遇的可怜布伦丹,向他伸出援手──在希利尔的想像里,肯定已经编好了这样可歌可泣的故事。 实际上,艾萨克是更加工于心计。 得知布伦丹遭到冷遇时,心里确实有感到同情,但也确实认为是天赐良机。 正因对此有自觉,才会为布伦丹准备上好的待遇,以展现最基本的诚意。 实现目标的过程中,狡诈与诚恳的平衡是多么难以拿捏呀。无论内心想展现的诚意有多么深厚,动歪脑筋的速度却总是更上一层楼。艾萨克实在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正把暗自涌现的苦笑压下,又发现莫妮卡战战兢兢地望着自己。 稚气未脱的圆滚滚大眼睛有如无机物般,纯粹到了极点,有时还会排除一切情感,只映照出面前的真实。 「艾伊克你……有那么,想要精进魔术吗?」 在她的面前,艾萨克那些刻意营造的诚实是不具任何意义的。 所以,艾萨克直接道出真心话: 「我就是想待在你的门下,师父(MY MASTER)。」 当领主与弟子,绝不是轻易就能兼顾的生活。 考虑如何与当地掌权者周旋制衡,同时倾听领民心声施政的领主生活。 再怎么用功、再怎么精进,都远远及不上伟大的师父,总是苦于学艺不精的弟子生活。 无论哪方,艾萨克都不打算懈怠。绝对要完美地并行。因为自己已经决定,往后不再放弃任何想做的事了。 希望这份心意能多少传达给莫妮卡──抱着这种想法,艾萨克紧紧回望对方的双眼。 朦胧的月光下,莫妮卡反射领馆灯火的眼睛,只在短短一瞬间闪过泛绿的灿烂光芒。宛若她所施展的魔术那样明亮。 莫妮卡缓缓眨了一次眼睛,随后凛然扬起眉尾。那是小松鼠涌现斗志的表情。 「既然艾伊克,是用这么认真的心情在面对魔术……嗯。那我这边也会,更认真思考,要怎么指导你。」 你听见了吗,艾萨克.沃卡。你憧憬不已的伟大魔术师,竟然为你说出这样的话。 天杀的幸运儿──在心里挖苦自己几句,艾萨克微笑着回应:「谢谢。」 吹起几阵微风,秋日的夜风混杂了透心凉的冷气。围了披肩的莫妮卡,看起来倒没特别觉得冷。 不如说,现场看起来最冷的人,是冷气的源头希利尔。 「你散发不少冷气呢,希利尔。身体不舒服吗?」 「啊,不,这是……」 艾萨克的关切让希利尔乱了阵脚,莫妮卡也露出担心表情问:「希利尔大人,不舒服吗……?」 从希利尔慌张的反应,艾萨克马上理解状况。 「喔对,今天的晚餐挺丰盛的嘛。」 希利尔肩头顿时一颤。 这里的领主与布伦丹是旧识。晚餐之所以会较为丰盛,相信是为了配合布伦丹那个大胃王。 然后,希利尔肯定觉得没吃光会过意不去,硬着头皮吃到撑,引发胃痛而导致冷气四散。这在他求学时就已经上演过好几次类似的戏码了。 「以后别太逞强喔。」 「实在非常对不起……」 搞不懂晚餐丰盛与希利尔散发冷气的因果关系,莫妮卡显得一头雾水。 这件事就先帮希利尔向莫妮卡保密吧。毕竟希利尔似乎很希望自己在学弟妹面前当一个认真可靠的学长。 艾萨克摆出无意间想起什么的表情,一句「这么一提……」开始转移话题。 「希利尔,我还没听你说明,来到这里的理由呢。该不会,也是来参加水灵祭?」 「是的,其实是达德利在王都把这个托付给我……」 说着说着,希利尔从口袋掏出了某种像票券的东西。 虽然有宅邸的照明,夜晚的庭园还是太过昏暗,字体也小到难以辨识。莫妮卡于是无咏唱在指尖生成火苗,照亮了文字。 票券上是这么记载的: 『商赞道尔水灵祭,秋精灵的灯船特别乘船券【相关人士用】』。 艾萨克与莫妮卡忍不住面面相觑,希利尔则是一本正经地继续解释: 「既然是相关人士用,肯定代表是要协助秋精灵的灯船处理活动所需业务吧。我毕竟没有经验,不晓得能否算得上战力,可既然受学弟之托,我必定全力以赴确保活动顺利举行。」 希利尔的蓝眼睛里,散发着几乎令人目眩的使命感。 面对这样的他,莫妮卡语带含蓄地回应道: 「那、那个~……这张票,很可能是拉娜送给古莲先生的……」 「就是发给赞助者的优先乘船券吧。」 待艾萨克补上这句说明,希利尔浑身僵硬地「咦」了一声。 ──艾萨克并不清楚。就在前一刻,希利尔才刚对自己害怕入夜的海面产生自觉。 「只要搭上秋精灵的灯船,那一年似乎就不会遭遇水难喔。图书馆学会干部有时也得因公务乘船,为了今后工作所需,你就上船吧。」 「既然殿下这么说……」 用细如蚊蚋般的细语回应,希利尔带着决心慷慨赴义的表情点了头。 ──────────────────────── 第十章 摸索的日常 莫妮卡逮到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与水灵露斐诺的两天后,商赞道尔顺利举行了水灵祭。 秋精灵的灯船虽然遭遇吊灯破损或祭坛损坏等问题,但还是会一如预定在夜间航行的样子。 在领主宅邸接受款待的隔天,被安排搭马车返回商赞道尔的莫妮卡,与艾萨克还有尼洛一起休息一整天养精蓄锐,以万全的体况迎接了水灵祭的早晨。 艾萨克似乎想在庆典会场四处逛逛,寻找罕见的酒与美食,当作给布伦丹的礼物。 希利尔则在商赞道尔的旅店入住,表示会简单逛逛水灵祭会场,到晚上再去搭秋精灵的灯船。 至于莫妮卡,在庆典开始前就先造访拉娜的商会,准备到沙龙作客。因为拉娜说要帮她打扮成奥帕特拉风格的穿着,还准备了当地风格的礼服。 当莫妮卡敲响商会大门,出来迎接的,是曾被经精灵附身的少年里克。 「早安──莫妮卡小姐。」 朝气十足问好的里克,身上穿着用熨斗烫得笔挺的衬衫与夹克。 从前穿的是袖子裤管都要往上卷的宽松衣物,现在这套里克穿起来则是十分合身。 「这身衣服……」 莫妮卡目不转睛地望着里克全新的服装,里克随即有点腼腆地按住报童帽。 他的注册商标报童帽也已经不是从前戴旧的那顶,而是有缎带及徽章装饰的全新帽子。 「是的,都是大小姐帮我准备的。」 里克本来是从拉娜老家派来,负责协助水灵祭事务的仆人,但经过这次骚动,他已经正式成为芙兰可思商会的一员。 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落网后,弟弟里克曾暂时交由当地领主拘留,但在隔天就被拉娜保释,遭到释放。 当时,莫妮卡也在场。 被领主部下带来的里克显得满脸憔悴。肯定是哭了一整晚,眼睑都哭肿了。 在接待室与莫妮卡一起等里克到来的拉娜,立刻挑起眉尾望向里克。 莫妮卡向拉娜简单说明了里克的隐情。 里克的兄长达瑞尔是逃狱犯的事、里克在达瑞尔主使下被精灵附身的事,以及虽然知道达瑞尔企图袭击秋精灵的灯船,却没有告诉拉娜的事。 现在拉娜在脸上摆出了她所能摆出,最为严厉的表情。 因为那是身为里克的上司,身为商会会长所应尽的责任。 「里克。」 被拉娜静静唤起名讳,里克肩头为之一颤,就像个挨骂的孩童──不该这么说。里克个头虽然高,但实际上就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大小姐……对不起……对不起……」 「我很生气,你知道吗。」 拉娜眉头深锁,表情严厉地朝里克一瞪,接着说道: 「我气你,为什么没有赶快找我商量。」 里克顿时目瞪口呆。 看,我就说吧──抱着这样的心情,莫妮卡看向里克。 拉娜一定是用这种方式生气,莫妮卡对此再清楚不过。 ……就像隐姓埋名潜入校园的莫妮卡,在大家面前表明身份的时候一样。 傻眼的里克,以揪在一起的五官,用力挤出声音回应: 「对不起。我很害怕,实在不敢背叛哥哥……所以才……」 里克有如大人般粗壮的手臂,紧紧揪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 「『只是保持沉默。我没有做任何坏事』──我就用这种借口,让自己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明明在脑海的某个角落很清楚,这样就是在背叛大小姐……」 哥哥也好、拉娜也好,里克都发自内心仰慕。所以无法选择任何一边──到头来,只能做出顺其自然这种消极的选择,结果背叛了拉娜。 关于这点,里克应该也有自觉。 拉娜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用严厉的嗓音开口: 「最重要的,是下次遇到同样的事情要怎么办。陷入困境的时候不开口,有时候会让状况愈来愈糟,你懂吗?」 「我、我会学着找人商量。有不懂的事,就找大人问清楚,要是真的不行了,会马上找大小姐报告……」 松开抱胸的手,拉娜卸下左边的耳饰。在雪白指尖摇曳的,是造型精巧,镶有珍珠的耳环。 「这只耳环,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但在不久前弄坏了。后来费上大把时间,才好不容易修复到这种程度。」 将耳环举在面前,拉娜以商会会长应有的严厉态度质问里克: 「信赖也是这样。只要一度遭到破坏,就无法轻易修复。从现在起,花上大把时间,把信赖修复的意思,你有吗?」 「请给我一个努力的机会。只要……只要是能力所及,我什么都肯做!」 拉娜以正经无比的视线,凝视着低头请求的里克。 从头顶到脚尖,有如打量似的来回凝视。 「既然如此,首先就是……量身了。」 「量、量身?」 「等回去,首先就来做一套芙兰可思商会的制服。里克,是你要穿的喔。」 里克原本如石头般紧绷的表情,终于舒缓了些。但马上又浮现起罪恶感,垂头丧气地说: 「那个,可是我,衣服穿没多久,就会变得穿不下……」 在兄长达瑞尔主使下,成了精灵附身者的里克,成长速度与常人不同。所以他的衣服总是一下子就变得不合身,才只好把大尺码旧衣的袖子裤管卷起来将就着穿。 「要是一年到头都得重做制服,会对大小姐过意不去……」 拉娜把卸下的耳环重新戴了回去。 然后,用莫妮卡最喜欢的拉娜的作风,做出今天最魅力四射的宣言: 「不合身了就再量,不管几套都会重做给你。因为,你是我们芙兰可思商会的一员!」 之后,莫妮卡靠目测量,把里克的衣服尺寸告诉了拉娜。 拉娜从以前开始,好像就做了几件制服的试作品。这次应该就是先拿那些试作品,让手巧的巴托洛梅乌斯配合里克的身材,调整成合身的大小。 一切都是为了让里克能赶上今天的水灵祭。 要想像为里克穿上夹克的拉娜身影,对莫妮卡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拉娜一定是带着得意的神情,微笑着说: ──看,很迷人吧! 莫妮卡很清楚,带着微笑如此称赞人的拉娜才是最闪闪发光,世界上最迷人的人。 里克腼腆地举手,按在笔挺的夹克胸口。 那个位置绣了拉娜的商会──以亚麻花为概念设计而成,芙兰可思商会的徽章。 「想到自己身上有商会的徽章……就好像有种,不可以丢人现眼的感觉呢。啊,不,我当然清楚,就算没有徽章,也不可以丢人现眼……」 里克的心情,莫妮卡非常明白。 还在赛莲蒂亚学园担任学生会干部时的干部章,以及象征七贤人身份的气派长袍。 这类彰显身份的物品有时会给人带来压力,形成重担,可是一旦希望自己能表现得不负这个头衔,这些象征就会激起自己奋斗的干劲。 「我一直太软弱,不善于贯彻自己的意见……不过现在只要迷惘,我就会看看徽章,期望自己可以做出不令大小姐蒙羞的选择。」 虽然手忙脚乱,但卯足全力想传达自己想法的里克,完全就是十一岁少年应有的样貌。 所以莫妮卡努力摆出自己最成熟的表情,强而有力地点头。 「我觉得,这样非常好。」 里克笑嘻嘻地浮现与年龄相符的调皮笑容。然后弯下他高高的身躯,凑在莫妮卡耳边小声说: 「大小姐有说了,莫妮卡小姐会……」 「咦?我、我会怎样?」 「『你要觉悟喔,里克。下次再敢做坏事,我朋友保证把你身体的尺寸分毫不差地从──头到脚写个彻底,让所有人看了通缉照都一眼就认出来』……这样!」 莫妮卡忍不住笑到肩膀发抖。 长年遭水灵露斐诺附身的里克,臂力依旧超乎常人,那撮蓝色的刘海也一如往常。 曾是精灵附身者的他,现在外表还没有任何改变。但露斐诺已经不在,往后他会出现怎样的变化,谁也说不准。 正因如此,莫妮卡觉得应该要好好守候他的成长。 (要当一个大人,好难呀。) 莫妮卡马上就要十九岁。再过一年多就成年了。 再加上莫妮卡自己现在有收徒弟,已经为人师表了。 怎样才算是独当一面的大人?怎样才是个好的师父? 这些问题的答案虽然还没找到,但现在莫妮卡觉得,想要先从能力所及的事,一步一脚印慢慢走下去。 拉娜的商会在白天会作为沙龙开放,摆满了各种时髦的家具。沙龙深处有间服装储藏室,拉娜就在那帮莫妮卡换穿奥帕特拉风格的礼服。 「最后再绑这里的缎带收尾……好,换好了!」 礼服的缎带打结打得很漂亮,拉娜露出满足的微笑。 清爽的亚麻白礼服,搭配深绿色罩纱,这套服装的特征在于袖子用上大量的布料。每当举起手臂,白色袖子就如同蝴蝶翅膀般展开。 「好可爱……」 「对吧!」 莫妮卡浅褐色的头发今天也编成辫子,还用镶有珍珠的发插点缀,当然不忘为脸蛋化上淡妆。 拉娜也同样穿着奥帕特拉风格的礼服,头发编成辫子。 再一会,商会就要开放为沙龙,拉娜也得忙着待客了。 到了黄昏,拉娜会比较有空再一起去逛庆典,然后等太阳下山就去看秋精灵的灯船。 「嗳,莫妮卡。你白天,有要跟沃卡先生或艾仕利大人一起逛街吗?」 「没有喔。我今天,有想做的事情……」 艾萨克要找给布伦丹的纪念品,希利尔似乎也打算同行。 虽然艾萨克有邀说要不要一起去,但莫妮卡自己有个小小的计划。 当莫妮卡把计划小声透露给拉娜,便见拉娜扬起嘴角,笑着说「不错嘛」。 * * * 让拉娜帮忙打扮完成的莫妮卡喝着茶,与拉娜谈天到告知庆典开场的钟声响起,才离开芙兰可思商会。 (路上,好多人……) 芙兰可思商会所在的这条路,罗列的是以上流阶级为主打客群的商店,与庆典的主会场有点距离,但路上仍然人满为患。用来当作主会场的大道,人潮想必更加惊人吧。 说起水灵祭,最知名的就是挂满吊灯的秋精灵的灯船,而镇上就像要仿效灯船似的,大街小巷挂满各式各样的吊灯。其中还有些平时少见的彩色玻璃吊灯。 现在还是早上,所以没有点灯,但透着太阳光的彩色玻璃非常赏心悦目。 仰望吊灯的莫妮卡看得太过入迷,差点被人潮冲走,慌忙起步动身。 这种人潮往来的地方,虽然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害怕了,但还是多少会紧张。有时年幼时期的恐怖记忆还会无意间闪过脑海,令双脚动弹不得。 对这样的莫妮卡而言,要漫无目的在庆典会场闲晃,再怎样说难度都实在太高了。所以今天有事先定下目标。 (首先是,买东西。) 在水灵祭会场,除了卖海产、酒品、珍奇水果的摊贩之外,也有不少卖吊灯的店。尤其用镂空的金属加以装饰的彩色玻璃吊灯,是庆典的热卖商品。 不只如此,也有些人远自他乡搭船前来,摆摊叫卖外国珍品。好比有着不可思议纹路的地毯、装饰品,或是造型奇妙,教人搞不懂用途的壶等等。 侧眼欣赏着这些商品,莫妮卡朝目标店面移动。要买的东西早就决定好了。 (买东西,我办得到。会好好,买回家。因为,我是大人了。) 用鼻子猛力呼嘶呼嘶地喷气,干劲十足地迈出不怎么修长的双腿,莫妮卡朝大街直直走去。 (等弯过那个转角,马上就……!) 呼嘶~呼嘶~呼嘶~呼嘶~……气喘吁吁弯过转角的莫妮卡,因为映入眼帘的人潮感到惊愕。好多人,太多人了,人多到根本看不见大街的另一侧。 发出「哔呀」的怪叫,莫妮卡从原路折返,紧贴墙壁冷汗直流。 (好、好夸张的人潮……太厉害、太厉害,厉害过头了……) 水灵祭是商赞道尔独有的庆典,所以甚至有来自附近村镇的观光客大批造访。 商赞道尔的大道很宽敞,平时还能让马车与行人在某种程度上分道,但今天直接禁止马车通行。即使如此,大道还是从头到尾挤得水泄不通。 即使已经克服了对人潮的恐惧,还是存在无法跨越的障碍──孱弱的体能。莫妮卡实在没有自信,能走在那样人潮里还不被压扁。 (用飞行魔术再怎样都太引人注目了,我看还是绕路……可是,我绕得了吗~) 照这样看来,其他路只怕人潮也少不到哪去。 莫妮卡很擅长记地图,商赞道尔的地图几乎全都记在脑海里。 只是她平常不怎么会出外,所以哪条路比较少人走、哪条路治安比较差,这类资讯都没有一并取得。采买食物之类的工作总是全抛给艾萨克,现在报应来了。 从下次起,还是自己也跟去采买吧──正在如此反省时,背后传来了呼喊: 「喂,莫妮卡。等你衣服换好了,记得要说一声啊。然后去买本大爷要吃的东西。」 奋力转过身去,马上与身穿古典长袍的黑发金眼青年对上眼。是化身人类的尼洛。 莫妮卡半眯起眼,仰头瞪向尼洛。 「明明每次都从装生活费的钱包里乱拿零用钱……」 「我就忘记带了嘛。快去买啦。」 「……是是是。你要吃什么?」 才刚这么问完,尼洛就一声「那个」伸手指向旁边的摊位。那是卖水果的。就爱吃肉的尼洛来说算是颇为稀奇。 「好像是什么少见的水果喔。」 「凤梨?」 摊贩老爹用宏亮的嗓音高喊「高级水果喔!不吃就亏大喽!」并且把黄色的果肉切块串在一起。 凤梨是深受贵族喜爱的高级水果。那充满魄力的外观,有时甚至会被拿去当作蕾丝花纹的范本。 ……虽然有这些相关知识,但莫妮卡并没有实际品尝过。 以七贤人身份出席的活动中,曾经有看过做成甜点的凤梨,但那时莫妮卡紧张到根本食不下咽,没拿什么东西来吃。 (赛莲蒂亚学园的宴会上,好像有……吗?) 正在试着回想当时的情景,尼洛又绕到背后,把下巴摆在莫妮卡的头顶,「买嘛~买嘛~」吵个不停,莫妮卡只好往摊贩走去。 凤梨摊盛况空前。毕竟是高档货,价格以水果来说不菲,但庆典的解放感似乎让许多人也跟着解放钱包的束缚。 莫妮卡买下两串凤梨串,把一串交给尼洛。 黄色的果肉传出甘甜的芳香。不同于柑橘或莓果,这种独特的酸甜气息,感觉与异国物品琳琅满目的商赞道尔十分搭调。 从边缘小小啃上一口,莫妮卡立刻为了满嘴的甘美惊讶地瞪大眼睛。 「咦,好厉害……怎么会,这么甜……!」 凤梨甜美可口的程度,让人忍不住出声赞美。 本以为会是更硬纤维更粗,咀嚼后才隐约感受得到含蓄的甜味。结果远比想像中更多汁甘甜。 莫妮卡小心不让果汁沾到衣服上,小口小口品尝,尼洛则是早就啃掉大半串,带着一副正经表情开口: 「喂,莫妮卡。本大爷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喔……」 想必是要说什么还是肉比较好吃之类的吧,才刚这么想,尼洛就举起凤梨串,出乎意料地说: 「这玩意,跟肉铁定是绝配。」 「……真的会,搭吗?」 「绝对会啦。好,下次让闪亮亮做几道来试试吧。」 「你也差不多,该把人家名字记住了吧?」 在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时,尼洛就一直把护卫目标第二王子唤作闪亮亮王子,直到他以艾萨克.沃卡的身份入门当莫妮卡弟子,尼洛还是不改闪亮亮这个称呼。 基本上,尼洛就是没打算努力记住别人的名字。 (虽然我觉得,艾伊克跟尼洛应该有建立了信赖关系~……) 回想起抱着一片木板跳船,乘风破浪的艾萨克与尼洛身影。实在非常像一对黄金拍档。 (信赖关系……) 莫妮卡慢条斯理咀嚼凤梨吞下肚,仰头望向尼洛。 「嗳,尼洛。」 「啊~?」 「尼洛你觉得……呃──信赖我吗?」 莫妮卡之所以忽然提出这种疑问,是因为回想起威尔迪安奴在海边说过的话。 『莫妮卡大人……您应该非常,信赖黑龙大人吧。』 身为精灵的威尔迪安奴,表示不晓得自己是否拥有信赖这种概念。 既然如此,身为龙族的尼洛又如何呢──这则疑问,尼洛回答得直截了当: 「当然信赖啊。你比本大爷还强耶。」 如此明快的答复,不知怎地让莫妮卡莫名安心。 「这样啊~……」 面对脸上洋溢着笑容的莫妮卡,尼洛又贼兮兮补了一句: 「虽然在人潮里,软趴趴地靠不住就是啦。」 「唔,人家已经比之前,进步了嘛。是今天,人多到超乎想像……」 「好好好。所以,是要上哪去?本大爷没事就在散步,这边的捷径熟得很喔。」 「我跟你说,我有想买的东西……」 * * * 台面上身份是第二王子的艾萨克透过眼镜与帽子简易式变装,走在有许多纪念品摊位的街道上。 漫步的同时,艾萨克也侧眼观察往来的行人。 正朝他亲切招手的,是已经熟识的面包店老板娘。当然要向她挥手回礼。上门消费时能否获得额外折扣,就看平时有没有好好搏感情。 擦身而过的这群,是最近常看到的奥帕特拉人。贸易活络固然值得开心,最近也听说有些人在贩卖违法药物,莫妮卡同行时得当心点。 在转角附近打转的可疑男子恐怕是记者。不像知名报社(利安德时报),应该是狗仔队之类的。艾萨克自己对这方面的直觉是挺有自信的。虽然肯定不是来追艾萨克的小道消息,还是姑且保持距离吧。被记者之类的盯上准没好事。 ……像这样,在艾萨克不停眼观四方的时候,希利尔虽然差点被人潮冲走,还是努力从身后追了过来。 明明这么拥挤,还向每一个撞到的人赔不是,这个正经八百的个性还是老样子。 挑了个人潮的断点,艾萨克停下脚步决定等希利尔跟上。 总算来到身后的希利尔,上气不接下气地以苦闷表情低头。 「久等了,真是非常抱歉……」 「人就是这么多呀,没办法啦。」 希利尔努力平缓呼吸,同时满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十之八九是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艾萨克在台面上的身份明明是第二王子,却这么惯于在人潮中穿梭吧。 (因为我是不良少年啊。) 之所以没说出口,是考虑到现在的希利尔,只怕会曲解话中的意思。 殿下肯定是为了不让我难堪,故意在开玩笑──之类的,希利尔肯定会这么说。 一路隐瞒身份相处至今的对象,在真相大白后的距离感该如何拿捏,实在是道难题。更别说对方还是那个死脑筋,不懂得变通、忠肝义胆的希利尔。 「休息一下吧。」 「实在非常对不起……」 「没关系啦。反正要给布伦丹的礼物我已经安排好了。」 被任命为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之家臣的布伦丹.奥特雷德,为了处理诸多相关手续与进行必要说明,已经事先返回奥特雷德家。 为了让布伦丹前往耶林公爵领地时有人带路,已经派了化身青年姿态的威尔迪安奴与他同行,不过等这场水灵祭结束,艾萨克还是打算马上返回自领。 为了布伦丹而买下的大量美酒与甜点,都已经处理好配送手续。 最近的物流大王安德森商会,用来送货的马车搭载了使用冰系魔导具的冷却系统。只要肯花钱,食品类货物都不怕在运送过程中腐败。 「希利尔,你自己有打算要买什么东西吗?」 「是的,我考虑要买些礼品送义父大人与图书馆学会……还有,达德利也要。」 「达德利同学的话,买吃的应该最好吧。毕竟他看起来不是那么爱喝酒。」 礼物的话收到肉最开心哩!仿佛可以听见如此朝气十足的嗓音。他虽是肉铺小开,每每收到肉当礼物时都还是喜出望外。 只不过,都难得来商赞道尔挑纪念品了,买肉实在太了无新意。 「只有这里买得到的珍奇辛香料如何。辛香料的话保存期限长,达德利又热心研究肉类料理,一定能在他开发新菜单的时候派上用场。」 「是这样吗?」 学生时代,他就常让我试吃自制的培根或火腿嘛──这件事,目前也还是先保密吧。 「其他就是,秋精灵的灯船模型之类的……」 艾萨克才刚望向摊贩的模型,希利尔却不知为何表情僵硬起来。 两道细眉忽然愁眉深锁,蓝眼睛以锐利的视线直直瞪向秋精灵的灯船模型。 「你是怎么啦?」 其实大致上想像得出希利尔在想些什么。 即使如此,艾萨克还是刻意督促似的询问,希利尔这才满脸苦涩地开口: 「这点希望能对学弟妹保密,否则往后很难以身作则……」 不想告诉莫妮卡与古莲。换句话说,是要说示弱的话题。 在学弟妹面前,希利尔总会比平常更爱逞强。 「……我觉得入夜的水边很可怕。日前才刚对此产生自觉。从达德利手上接下票券时,还意气风发地想来帮忙处理秋精灵的灯船相关业务,现在却这副德性……实在没脸见人。」 这样啊──静静地应声,艾萨克朝前方店家迈步。希利尔慌忙跟了上来。 「那个,殿……」 「既然如此,把这个当作给自己的纪念品如何。」 艾萨克踏进的,是卖吊灯的店。 用黑色窗帘遮挡日光的店里挂着几盏吊灯,室内满是温暖的光线。 「吊灯……是吗?」 希利尔的蓝眼睛开始在店内扫视。 有在天花板垂吊型的,也有摆设型的,造型五花八门,其中格外受欢迎的,是装饰性丰富的彩色玻璃吊灯。 艾萨克挑了一只彩色玻璃吊灯。 使用黄色玻璃制成的吊灯,金属部分是雕成星星的形状,随手一提,立刻在桌面撒下黄色的光线与星形的影子。 「无论夜多黑,只要有灯火照明,就安心多了对吧。」 回想起那个害怕暗夜而心生胆怯,柔弱但温柔的王子殿下。 如果那时候,手边也有一盏这么漂亮的彩色玻璃吊灯,他是不是会开心起来呢。对于黑暗的恐惧,是不是能多少挥去一点呢。 希利尔茫然地望着店内的吊灯许久,总算像被吸引似的,提起一只用上水蓝色玻璃的吊灯。 明亮色系的水蓝色玻璃,在点亮灯火后,闪耀出的光辉有如朝霞映照下的海面。于玻璃中央摇曳的橘红色火焰,就仿佛冬升的旭日。 「我选这个。」 「嗯。愿这盏灯火,能够照亮你的黑夜。」 艾萨克随口用演戏台词般的语调应声,没想到希利尔又一脸正经八百的表情敬礼。 「有幸获得殿下祝福,这盏吊灯,我必定珍爱重用。」 「……」 总而言之,就艾萨克来说,差不多想让他改掉殿下来殿下去的叫法了。 艾萨克可是正忙着摸索,要怎么与朋友相处的距离感啊。 * * * 大致上把纪念品店逛过一轮,艾萨克买了几个准备当午餐的食物,朝莫妮卡家移动。 虽然也邀了希利尔共进午餐,但他想回旅店一趟,整理买下的东西与行李。 (考虑到午餐吃得比较晚,左挑右选买了不少食物……会不会太多啦?) 也罢,买多了也不愁没人吃。那个家里可是有个大胃王黑龙呢。 莫妮卡的家总算出现在前方。 设有小庭园的红屋顶住家──这一带是高级住宅区,所以有不少在庭园下工夫的家庭,相较之下,莫妮卡家的庭园是有点荒凉。 莫妮卡对园艺没兴趣,觉得只要不是长满杂草就好,她的感性就是这么独特。 等下次过来,稍微把庭园整顿一下吧──思索着这些事,艾萨克掀起门环敲了敲。 啪哒啪哒的脚步声隔着大门响起。是莫妮卡。 轻巧的脚步声在门前消失了。 像这种时候该怎么开口出声,艾萨克总是烦恼不已。 好比说,从耶林公爵领地来到这儿时,说「我回来了」到底妥不妥当,内心总觉得不安,最后只好一句「嗨~」了事。 还没烦恼出结果,门就先开了。 从门后现身的莫妮卡,身上穿着奥帕特拉风格的服装。浅褐色的头发编成辫子,还插了镶有珍珠的发插。 现在的艾萨克不是王子殿下,所以应该可以省去美丽词句,老实称赞「真可爱」也无妨才对。 可是,艾萨克还没开口称赞,莫妮卡就仰头朝他望过来,抢先说道: 「欢迎回来,艾伊克。」 艾萨克忍不住屏气凝神,瞪大碧绿色的眼眸。 ……只有现在也好,请容许我得意忘形吧。毕竟这么娇小可爱的师父,第一次对自己说了「欢迎回来」啊。 强忍着不让貌美王子殿下的脸颊松弛得太过头,艾萨克露出嘴角微扬的甜美荡漾微笑。 「我回来了,莫妮卡。你这身打扮……」 真迷人呢,实在非常可爱。和你太搭调了──后续的赞美尚未出口,从后头冒出来的青年姿态尼洛,就单手举起了水果串现宝。 飘荡着甜美芳香的黄色果实,是高级水果凤梨。 「喂,闪亮亮。这个拿去做些好吃的。这铁定跟肉是绝配,本大爷的第六感是这么说的!」 「尼洛!等一下,等一下,不是讲好了,纪念品要让我先……」 莫妮卡攀住尼洛不放,罕见地表达不满。 艾萨克正在静静凝视两人的互动,莫妮卡又回神似的转过身来。 「艾伊克,你这边稍微等我,一下喔。」 随着啪哒啪哒脚步声,莫妮卡跑回房间后头。 总之先关上玄关的门,艾萨克开始思考要不要跟上莫妮卡。尼洛则是我行我素地喀唰喀唰啃起了凤梨。 没多久,莫妮卡回来了。双手都背在身后,很显然是藏了什么东西。 「我今天,去逛水灵祭之前,就先订好目标了──我要帮艾伊克买纪念品。」 艾萨克回想起邀她一起逛庆典时,被她用「不了,我今天,有事情要办。」回绝的事。 那时候的莫妮卡鼻子咻咻不停喷气,显得干劲十足,所以艾萨克只是茫然猜想她大概有无论如何都想买到的东西。 没想到那竟然是要给艾萨克的纪念品! 「请收下!」 语毕,莫妮卡把藏在背后的纪念品递向艾萨克。 她手上的是一本装订朴素的书。 「这本是……魔术书吗?」 水灵祭的摊贩大多都是纪念品吊灯或小吃摊,但也有些地方,会有其他类型的店在大拍卖。莫妮卡一定是特地跑去这样的书店,为艾萨克挑选书籍。 话又说回来,竟然选魔术书当作庆典的纪念品,多有莫妮卡的风格啊。 所谓魔术书,是指魔术的教材。莫妮卡挑来当作纪念品的这本,主要内容是收集魔术式的基础构文,并加以解说。 莫妮卡腼腆地表示: 「这本书,难度大概在初级到中级,但只要彻底精通,就算是高难度魔术式也能拿来应用。」 艾萨克的魔术相关知识几乎全靠自习。而且还只是仰赖爱琳王妃所遗留下,为数仅少的魔术书,所以难免知识不足。 这是能够为艾萨克填补那些不足之处的书。 啪啦啪啦翻着书本,艾萨克不由得发自内心钦佩。他想更详细了解的内容,确实都在书本的解说中巨细靡遗地深掘。 「我还没有,问过艾伊克对吧。艾伊克,你想成为怎样的魔术师呢?」 「我……」 自己想成为怎样的魔术师。话才刚到口边,又忽然打住。 对艾萨克而言,〈沉默魔女〉虽是憧憬的对象,但若问自己是否想学会无咏唱魔术,那又有点不同。 归根究底,无咏唱魔术是建立在莫妮卡超乎常人的计算能力上才有可能成立的。 「……对不起。嗯,我还无法将这个答案,清楚化作言语。」 虽然都归类为魔术师,但既存在着魔法兵团那样长于实战的人,也有勤于研究魔术式的人,亦不乏专精赋予魔术的魔导具巨匠,类型多采多姿。其中更有人选择专精特定魔术领域,好比结界术或索敌魔术等等。 抱着对〈沉默魔女〉的憧憬,艾萨克踏上魔术之道,但一切仍处于摸索阶段,自己想成为怎样的魔术师,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对于这个回答,莫妮卡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催促。 「在我心里,无论艾伊克你选择了怎样的道路……就只有一个目标,是希望你去达成的。」 莫妮卡抬头,笔直地凝视艾萨克。 稚气未脱的脸孔上,散发着为人师表的真挚。 「身为师父……我希望艾伊克你,能够成为一个,对魔术式有绝对的自信的,魔术师。」 由艾萨克毛遂自荐硬是展开的师徒生活,对莫妮卡而言,一定是困惑与困扰占的比率比较大。 即使如此,她还是如此真切地为艾萨克着想。 以师父的身份,给出一个明确的指引。 「无论选择哪种领域,既身为魔术师,就必须具备对魔术式的理解力。所以我希望,艾伊克成为一个,就只有魔术式绝对能构筑得完美无缺的,魔术师。」 那就是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对自己弟子的要求。 还在赛莲蒂亚学园时,莫妮卡对艾萨克不抱任何期待。这点现在也没有改变。因为艾萨克毕竟是硬送上门的弟子,这种想法总是留在脑海的某处。 这样的莫妮卡,恐怕是第一次对自己投注了期待──这本书就是期待的象征。 将书本紧紧抱在胸口,艾萨克单膝跪地。 「非常感谢你,师父。我必全力以赴,不负伟大师父的期待。」 虽然对自己向来工于心计有自觉,但艾萨克现在还是想以弟子的身份,拿出所有的诚意回应她。 面对这个硬送上门的不肖弟子,她还是那么费尽心思。再怎么感谢都不够。 被艾萨克深深鞠躬致谢,莫妮卡狼狈地比手画脚了起来。 「那个~艾伊克,艾伊克,不用那么慎重……这是纪念品,你还是表现得更『哇~好棒喔~』一点会比较……」 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艾萨克起身。 「那──现在我就坦率地开心吧。」 说实话,很想像个小孩子一样欢欣鼓舞。自己现在就是如此心花怒放,但能在这种场面忍下来才是大人的矜持。 抱紧胸前的书,艾萨克下定决心。 绝对要在一年把这本书的内容──不,在半年之内理解得淋漓尽致。 对于这样的艾萨克,莫妮卡带着泛红的脸颊,笑眯眯地表示: 「看艾伊克这么开心,我好高兴……」 将娇小的拳头举在胸前握紧,莫妮卡咻一声鼻子哼气。 「这本读完还有二十九本,你要好好加油喔!」 「……嗯?」 「这本是,内容最简单的一本。第三十本是上级魔术师考试的最高难度问题,最终目标是让你在读那本时看到问题的瞬间就能理解答案是什么。」 「…………」 说实话挺强人所难的。能办到这件事情的魔术师,找遍全王国也不知能找到几个。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王国最高峰的魔术师。多么难解的魔术式都能在一瞬间导出最佳解,并无咏唱实行的大天才。 这样的大天才所定义的「对魔术式的完美理解力」,哪可能会贴近一般人的基准。 姑且先不论娇小师父的巨大无情要求,艾萨克询问了一个在意的问题: 「……你买了,足足三十本书?在那种人潮中?」 吃完凤梨的尼洛,不可一世地抬头挺胸应道: 「好好感谢帮忙搬书的本大爷啊。还有,去煮饭。」 艾萨克把习得第一册内容的目标期限,由半年修正成两个月。 师徒生活才刚展开。怎样才算是合格的弟子,答案每天都还在摸索。 书本的重量就是期待的重量。现在不妨就为了回应伟大师父的期待,一步一脚印向前迈进吧。 ──────────────────────── 终章 为了欠人照顾的主人干杯 艾萨克的契约精灵威尔迪安奴,正与布伦丹.奥特雷德一起造访奥特雷德家的宅邸。布伦丹马上就要移住耶林公爵领地,此行正是要为此进行诸多准备。 布伦丹的随从汉斯,由于遭达瑞尔强行变为精灵附身者,已经与同样遭遇的其他达瑞尔手下一起被送往专门医院。人为精灵附身是史无前例的状况,必须详细检查,确认是否有后遗症。 唯一只有长年被水灵露斐诺附身的里克,以七贤人〈沉默魔女〉会直接观察详细情况为由,获准返回商赞道尔。 布伦丹对水灵祭似乎还心存不舍,既然要成为耶林公爵的家臣,自然是必须向家族好好说明,况且也需要配送行李。就这样,布伦丹心不甘情不愿地穿过奥特雷德家的大门。 化身青年姿态,以耶林公爵部下威尔弗瑞德.佛瑞斯塔的身份同行的威尔迪安奴,现在正于宅邸的接待室等待布伦丹与当家结束对谈。 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把手搁置于膝盖的威尔迪安奴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因为并没有什么要动的必要。 但威尔迪安奴又无意间注意到,若想假扮人类,毫无一丝动静是否有点不自然? (像这种时候,人类比较自然的动作是……) 他的主人艾萨克,举手投足都已沾染王族气息,所以不太能当作参考。 就算不考虑这点,艾萨克的表情、声音,一举一动也全都是经过计算的。自己这个缺乏表情的精灵就算模仿他,也不觉得能学得像样。 除了艾萨克之外,近来比较常一起行动的人类是……如此回想的威尔迪安奴,想起莫妮卡搓手指的动作。 将摆在膝上的双手合十,威尔迪安奴开始搓指头。 「……」 虽然没在这个动作里找出任何意义,但开始觉得,这种摆动身体末端部位的行为,与蜥蜴型态时扭动尾巴的动作或许有点类似。 这样一想就觉得好像有点深奥,威尔迪安奴于是无心地不断搓指头。 这时传来敲门声,有人打开房门。是布伦丹。 一路上都穿着旅装的他,或许是为了与当家会面,换上比较清爽的打扮。 「抱歉久等啦~我跟当家的谈完喽,佛瑞斯塔阁下。」 威尔迪安奴搓着手指抬头看向布伦丹,布伦丹随即一脸困惑地关切: 「你手指会冷吗?」 「不会。」 本来是打算把人类的动作训练得熟稔些,但看来人类在寒冷的时候也会这样搓手指。又学到新知识了。 停下搓指头的举动时,布伦丹也往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事情都谈妥喽。唉~反正我在这个家里也是过街老鼠嘛,爱出去就出去,不会构成什么问题。这样就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生为耶林人死为耶林鬼了。」 嘎哈哈哈──布伦丹笑得很干脆。想必是真的对这个家没有依恋。 在几经斟酌之末,威尔迪安奴开口提问: 「我有疑问。布伦丹大人这般的人物,何以遭到这个家族冷遇呢。」 太过失礼的质问。但布伦丹丝毫没表现半点不悦,只是把玩着胡须回答: 「大概要怪我明明到处打响名声,却一把年纪了还不成亲吧。有好几件事,都是只要我愿意乖乖娶妻生子就能圆满收场的。」 把亲事推个一干二净,害家族颜面无光,却到处立战功让名声愈来愈响亮。偏偏又没有子女,害晚辈为继承问题闹得不可开交。 现任当家是布伦丹的侄子,他之所以对布伦丹心存不满,似乎就是这类因素累积所致。 「之所以没有成亲,是因为对爱琳大人抱着爱恋之情吗?」 「我向天地神明发誓,绝无此事。我是那位大人的骑士,是向她献上忠诚,仅此而已。」 语调非常平稳。对于自己抱有的这份矜持,布伦丹肯定骄傲不已吧。 发现桌上的茶点没有变少,布伦丹「喔呀」一声扬起眉毛。 「你都没吃点心吗。怎么着,连茶也不喝。」 听布伦丹这么一提,威尔迪安奴才想起有红茶摆在自己面前。 对了,要模仿人类的举止,其实根本可以喝茶就好的。实在该早点想到。 「我看看,不如换我来享用吧。」 布伦丹瞄向摆在边桌上的茶壶与备用茶杯。 威尔迪安奴俐落起身,拿起茶壶为杯中注入红茶。茶叶已经取出,浓淡恰到好处的红茶瞬间注满茶杯。 凝视茶杯观察水色,确认红茶没被下毒后,威尔迪安奴将茶杯摆在布伦丹面前。 「请用。」 「多谢。」 如此应声的布伦丹没有看向红茶,而是凝视着威尔迪安奴,然后轻声低语。 「啊啊,果然。」 「……?」 「你是迪安娜,没错吧。」 虽然只是少许,但威尔迪安奴眼睛稍微瞪大了些,停下动作。 迪安娜。那是从前还在服侍爱琳.奈特雷时,威尔迪安奴报上的名字。 ──要模仿人类的举止,还是有个名字比较好对吧。 对自己这么说,露出和煦笑容的美丽女性身影,顿时从记忆里复苏。 精灵并不特别具备性别,在化身人类姿态时,想变成男性或女性都可以。只是化身成与侍奉的主人相同性别,比较能减少些麻烦,所以威尔迪安奴那时期是化身为侍女。 「……原来您还记得吗。」 虽然偶尔会以侍女的样貌示人,但威尔迪安奴基本上不太会亮相,大多都是以蜥蜴姿态藏身。 所以,知道侍女迪安娜存在的人并不是那么多。 「因为我有听说,爱琳大人和高位精灵缔约的事啊~然后又选在嫁入豪门前那种时机,让陌生的侍女跟我打照面,我就猜想那个迪安娜八成就是水灵。」 爱琳在与国王的婚事敲定后,曾经招待布伦丹参加茶会,让迪安娜负责茶会上的接待事宜。 因为万一爱琳出了什么事,需要布伦丹提供协助时,事先知道迪安娜的存在,进展起来会顺利许多──虽然到最后还没等到这样的日子,爱琳就英年早逝,可是现在,威尔迪安奴又与布伦丹像这样重逢了。 「没直接告诉我迪安娜是契约精灵,大概是那位大人爱调皮的个性作怪吧。『吓一跳吧,布伦丹?』不是很像她会说的话吗?」 她搞怪眨眼微笑的姿态,威尔迪安奴也十分容易想像。 一种若有似无,心脏被揪紧的感觉涌现,不由得有点惆怅。 「……与熟识生前的爱琳大人的布伦丹大人交谈,感觉自己似乎首度理解了何谓落寞的心情。」 「说得也是啊。我也感觉,自己久违地好好悼念了一下那位大人。」 啜饮一口红茶,布伦丹问向威尔迪安奴。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迪安娜。 威尔弗瑞德.佛瑞斯塔。 从前与现在的主人为自己取的名字,想必都是尽量贴近自己原本的名字吧。 随着为此涌现的,某种无法顺利以言语表达的温暖心情,让他道出了原本的名字。 「我乃水灵威尔迪安奴。」 「唔呣……果然是水灵吗。这么说来,你现在的主人不是菲利克斯殿下吧。」 正牌的菲利克斯,擅长的属性是土。如果精灵的属性非自己所擅长,人类便无法与该精灵缔结契约,自然地,菲利克斯无法与威尔迪安奴缔约。正因如此,艾萨克才会隐瞒威尔迪安奴的存在。 于此前提下,决定要收布伦丹为家臣时,艾萨克是这么说的: 『布伦丹直觉敏锐,可能会察觉你是精灵的事呢。到时,只要这么告诉他就好。』 当时艾萨克交代的话语,威尔迪安奴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我的主人,是侍奉菲利克斯殿下的某位大人。」 「原来如此……那个人物因故无法公开现身,所以派你以随从的身份代为效命吗。」 「是的。」 布伦丹脑筋转得快,只需简短说明就能让他揣摩出大概的背景了吧──艾萨克这份预想看来是命中了。 再喝一口红茶,顺便津津有味地吃起茶点,布伦丹点头道: 「唔呣,反正汉斯好像也没发现你的身份,这件事,就藏在我的心里吧。」 「他没有注意到吗?」 「因为现在没什么机会看到精灵啊~就算言行举止有点反常,也不会直接联想你是精灵吧。」 虽遭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拖下水,被变为精灵附身者,汉斯平时是个与精灵无缘的人。 偶然在现场遇到的威尔先生,全名威尔弗瑞德.佛瑞斯塔,在汉斯心里的定位,似乎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古怪大哥,仅此而已。 「往后,我也叫你威尔吗?」 「是的。主人就是为了让我被这样称呼也不致突兀,才构思了那样的假名。」 将手按在胸膛,威尔迪安奴骄傲地回应,布伦丹随即慈祥地笑了笑。 威尔迪安奴并不清楚。布伦丹这样的视线,在世间就叫做「望向爱孙的视线」。 「威尔,你的主人,是怎样的人物来着?」 「我的主人,比谁都为了菲利克斯殿下着想……」 放任自己对主人的思念驰骋。 回顾至今为止的轨迹,威尔迪安奴忽然感到迷惘。 「这样的表现是否正确,我不是很有自信……」 「唔呣唔呣,说来听听。」 「……但行事作风太过冒险,总教我胆战心惊。」 艾萨克.沃卡脑袋灵光,体能出众,记性又强,是个优秀杰出的人物。 然而,看在身为精灵的威尔迪安奴眼里,人类实在是非常脆弱的生物。 明明如此,艾萨克却总是轻易就铤而走险。 胆战心惊原来指的就是这种感觉──没有胆囊的威尔迪安奴不知已经这样想过多少次。 「威尔啊。我告诉你像这种人该怎么形容才对吧。」 「是。」 「就叫做欠人照顾啦。」 这个说法对威尔迪安奴而言有点冲击,却又莫名充满说服力。 在哑口无言的威尔迪安奴面前,布伦丹「嗯~嗯~」个不停,一脸兀自领会的表情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跟那个主人缔约吧。」 主人太欠人照顾。所以才缔结契约。 原来如此,的确。 「……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 爱琳过世后,在契约石里沉睡的威尔迪安奴,本来觉得就这么静静消失也无妨。 即使如此,威尔迪安奴现在还是身在这里,到头来就是因为放不下,没办法放下。 那个失去长相与名字,独自一人努力挣扎的艾萨克。 『……我终于,有伙伴了。』 那个带着孱弱不堪的笑容说出这句话的,令人同情的孩子。 (从前,爱琳大人曾这样许愿。) ──希望我的孩子,即使受到身份或立场束缚,也千万不要忘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个心愿从爱琳传承给菲利克斯,然后,再由菲利克斯交棒给艾萨克,直到现在。 想守护这个温柔的心愿。那就是现在的水灵威尔迪安奴怀抱的愿望。 「咱们俩,都有个欠人照顾的主人,往后可都辛苦啦。」 说着说着,布伦丹举起了茶杯。 这个仪式叫干杯,人类在表达共鸣时会举行。威尔迪安奴是这么认知的。 「是的,奥特雷德大人。」 威尔迪安奴模仿布伦丹,举起了茶杯。 ──为了欠人照顾的主人干杯。 ──────────────────────── 秘密章节 因缘之男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在调查奈格尔监狱遭破坏的外墙。 距离奈格尔监狱爆炸事件已经将近一个月,但破坏监狱外墙的犯人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 收容魔术师罪犯的奈格尔监狱,使用的结界强度在王国堪称顶级。 若非拥有王国最高峰火力的〈炮弹魔术师〉等级的攻击,想破坏绝非易事。 多人联手犯案或许有点机会,可要真有那么大批人马在监狱旁闲晃,警卫照理说会有印象。 (单独或少数人犯案的机率很高。也无法排除高位精灵与魔导具辅助的可能性。) 现阶段掌握到的资讯,就只有这道结界是被来自外部的攻击给破坏的──换句话说,爆破监狱的犯人并非内部的囚犯。 (办得到这种事的魔术师,应该是有一定实力才对,可是……) 路易斯本来就在物色新七贤人的候选名单,对国内的有力魔术师算是了解得颇为详尽了。可是截至目前为止,到底谁有能力干下这等勾当,内心还是没个底。 (也许不只是国内的有力魔术师,该往其他方向着眼也说不定……好比未隶属于魔术师工会的自由魔术师,或是国外的魔术师。) 遭到破坏的部分已重新布了结界。重新确认过结界强度的路易斯,想说会不会有什么最新接收到的情报,用飞行魔术返回搜查本部──魔法兵团的帐篷。 当路易斯解除飞行魔术着地的同时,一个发色偏暗的金发男子也从帐篷里现身。 那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男人,是魔法兵团第一部队队长,名叫欧恩.莱特。路易斯从就读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时期开始就与他有交情,是个可以不设心防的对象。 这样的欧恩,一脸严肃地向路易斯开口: 「路易斯,消息有两个。」 「那就按接到消息的先后顺序来听吧。」 「其中一名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落网了。似乎是在企图劫船逃亡外国的时候,被〈沉默魔女〉逮到的。」 莫妮卡还没有被指派追捕逃狱犯的工作。也就是说,是偶然遭遇的吧。 (受不了,真不晓得那丫头的运气到底是好是坏。) 运气最差的肯定是逃狱犯达瑞尔.霍利斯吧。 好死不死,遇到的偏偏是那个怪物丫头。 「看来我那同期阁下还是老样子,非常能干……所以,另一个消息呢?」 「这个是坏消息。」 说着说着,欧恩向路易斯递出一张纸。 上头罗列的,是奈格尔监狱发生爆炸事件之际,趁机逃狱的犯人名单。在之前看过的一大串名字最下方,追加添上了新的名字。 想必是总算把当时受损严重的遗体身份确认完毕,比对后确定了逃狱犯的名字。 看到添加的最后一个名字,路易斯剑拔弩张地眯细了单边眼镜下的眼睛。 ──〈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 曾入选七贤人候选名单,与路易斯因缘匪浅的魔术师。 路易斯皱起眉头咂嘴。 「虽然不想为了他这种程度的货色,用上『最糟的事态』这种形容……」 「已经是颇为糟糕的事态喽。」 听见欧恩这番回应,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论魔术本领,路易斯丝毫都不认为阿道夫有可能在自己之上。 只是,论到要折磨路易斯,阿道夫将会不择手段。路易斯身边的人被盯上的可能性非常高。率先浮现脑海的,就是路易斯的妻女。 (首先得十万火急跟琳联络,让她带萝莎莉与莉诺拉到安全的地方避难才行。然后……) 逃狱的〈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最憎恨的人,无庸置疑是路易斯。至于其他可能的人…… 「也通知〈沉默魔女〉阁下,要她小心提防吧。」 「这么一提,七贤人甄选会上的魔法战……」 路易斯皱着眉头,点头同意欧恩的低语。 「没错。阿道夫.法隆身为魔术师的自尊心,是被〈沉默魔女〉干净俐落地折断的。」 〈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是在远距离狙击与远端魔术方面出类拔萃的魔术师。 然而〈沉默魔女〉却恰好用阿道夫最自豪的远端魔术,在远距离打倒他。而且还未经咏唱。 最要命的是,莫妮卡后来还搓着指头这么说: 『这种的,只需要大量计算就行了,所以……』 这个小丫头还有没有良心啊──路易斯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想的。 「我听说路易斯你在甄选会上也被〈沉默魔女〉打得惨兮兮就是了。」 「我的事情不~用管。」 反正我迟早会扳回一城──补上这句火药味十足的发言,路易斯向正在帐篷外闲聊的古莲唤道: 「古莲!十万火急到王都去联络!」 「我可以回去了咩?啊~~如果再早一天,就能去商赞道尔参加水灵祭了说……不晓得,副会长有没有帮我买纪念品~」 不改脸上的高雅笑容,路易斯笑着赏了干劲缺缺的弟子一记飞踢。 ──────────────────────── 后记 由衷感谢大家购买《Silent Witch》第十集。 这集是完全新作,主旨是让莫妮卡&尼洛、艾萨克&威尔迪安奴这两对组合交换搭档。 无论在战斗时,还是其他时间,身旁的伙伴都有别以往的状况。以及这种安排下特有的新视角。 由搭档补足的,自己缺少的地方是什么?在理解这点之下,摸索不同于以往的作法,相信会大有收获。 当然,这种陌生的状况也会带来压力吧。在感到压力的同时,应该也会对总是常伴左右的伙伴萌生感谢之意?我就是抱着这些想法执笔的。 .透过交换搭档产生的新视角↓若只有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在,装傻桥段马上就会达到饱和。 .莫妮卡所缺少,由搭档补足的东西↓吐槽与肉球。 .处在陌生状况下带来的压力↓麻烦来个人吐槽好吗!装傻桥段永远结束不了啦!如此抱头苦恼的作者。 感觉上,这次的交换搭档环节,是我写得胃最痛的一次。 话说回来,本作的搭档,应该可以举出莫妮卡&尼洛、路易斯&琳,以及艾萨克&威尔迪安奴等等这些组合。 这些组合是在最初设定时,考虑彼此的能力、契合度,以及对话节奏等因素才定案的。 好比路易斯,他那些冒充大道理的过火言论,有必要搭一位能肆无忌惮快刀斩乱麻的伙伴,结果就是那个契约精灵饭桶废女仆。 由于是经过这样诸多考量才定案的组合,一旦交换搭档,可想而知当然会一发不可收拾。说是说可想而知,可是莫妮卡与威尔迪安奴的严重程度还真远远超乎想像。 感觉光是到附近去跑个腿,就可能会被坏人骗走牵扯进事件呢。 这次也是,如果没遇见汉斯少年,如果没与希利尔会合……莫妮卡大小姐与随从威尔先生,恐怕会谱出一趟装傻装傻再装傻的荒唐之旅吧。 至于路易斯与琳,由于双方原本就压根没想过同心协力合作,所以不管是要拆伙还是跟其他的某人搭档,相信都还是会按自己的步调行事,不受影响。 藤实なんな老师,非常感谢老师每次都帮忙绘制美妙的插画。 包含背景与小物品的运用方式在内,真的太擅长演出每个桥段的气氛了,观赏收到的插画档案时,我总是铭感五内五体投地。 也感谢老师把新服装设计得魅力十足。 每每收到藤实なんな老师的服装设计案,我的心情就像让拉娜帮忙挑选迷人衣物的莫妮卡。 「好可爱……太可爱了……」就像这样,我的眼前不停冒出闪烁小星星,胸口泛起一阵酥麻的那种感觉。 桟とび老师,感谢老师每次都费心描绘动人的漫画版。 本篇的漫画版,已经来到原作小说第二集的尾声了。 希望大家务必看一看,帅气使用龙卷钻心脚着地法降落的琳。真的帅呆了。 与凯西别离的场面表情更是棒,真的棒,请务必看看…… 被万般情感吞没的凯西,以及莫妮卡落泪的表情,令我几度揪紧胸口不能自已。 由アズ.アズコ老师执笔,以路易斯当主角的another漫画版,我看得非常开心。 角色研究得非常周到,令我忍不住一格一格仔细欣赏。 以拉塞福教授为首的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教师阵,在アズ.アズコ老师笔下个个活灵活现又魅力四射。 一想到,路易斯、卡莱、莫妮卡,修伯特都在这些老师底下求学,就不由得心生…………奇怪?怎么好像一大半都是问题儿童?呃……各、各位老师,辛苦了……的感觉。 TV动画也已经上档了。许多专家大德们呕心沥血的集大成之作,若大家能与我一同乐在其中,便是我无上的荣幸。 动画中莫妮卡的多样化表情,实在太厉害了……我每次都甚为感动。看她表情一直变来变去,真的非常开心。 下一本《沉默魔女XI》现正执笔中。 XI(11)是X的右边有柱子。还请多多指教。 依空まつり (注:以上为日本方面的情报。)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