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败犬,绝对对对对对要幸福啊! 作者:としぞう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让我们像条败犬相互舔砥伤口吧?」 经过多年的单相思,绵贯天羽终于如愿以偿地和青梅竹马鹫崎加恋成为了恋人。 ——却在交往仅一个月后,目击了加恋出轨的现场!更令人震惊的是,年级第一的冰山美人真宫幸歌竟然闯入现场,还把那个出轨的男人给揍了一顿!? 询问原委后得知,那个男人竟然是幸歌的未婚夫。或许是出于被背叛的同病相怜,幸歌向天羽提议,要不要来一场「模拟恋爱」。 「把没能和各自伴侣做的事情,哪怕只是做个样子也体验一下,借此抚平创伤吧」 ——就这样,与幸歌开始的这段模拟恋爱,充实到让人难以相信是假的!? 令人心碎的恋爱喜剧就此开幕!? 第一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校:潮留开 今天,我本以为会是美好的一天。 早晨,我在闹钟响起前就自然醒来,头发也没有睡乱翘起。 尽管数学课上进行了突击测验,但昨天晚上无意中复习过的地方恰好考到了,让我拿了满分。 还有就是…………呃,也就这些了吧。 回想一下,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至少,应该不足以让人在好几天之后还能清晰记得。 可是,这些细微之事的累积,也足够令我欢欣雀跃──。 「嗯、不、不行啦。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嗯嗯」 然而,喜悦在刹那土崩瓦解。 我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眼前的景象吧。 因为要开教职工会议什么的,今天上午的课就结束了。时间刚过下午一点,此刻校舍里几乎已没有学生留下,空气中弥漫着冷清寂寥的气息。 我为了取遗忘在教室的东西,偶然回来──我在那看到了他们。 一对穿着的制服松开,紧紧相拥的男女。 被那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严严实实地搂在怀里、正一脸幸福地扭动着身体的小女孩,正是…………我自认为是我女友的人。 「为什、么……」 从门缝里窥见那幕情事,我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反而一屁股跌坐在地。 甚至让人产生不了一丁点「她或许是被强迫的」的怀疑—她嘴上说着不行,却毫无抵抗的意志,反倒像在主动将身体贴上去。 不论怎么看,这两人都像是在交往。我本打算就此逃跑,然后当做无事发生——前提是那个女生不是她的话。 明明我们交往才一个月——所以,她答应我告白时展露的笑颜,至今仍烙印在我的眼底。 想要永远守在她身边。想要给她幸福。明明我满心都是这样的念头……可她现在,正和我以外的男人唇舌交缠着。 这残酷的事实,让我指尖不住地颤抖。我的呼吸变得艰涩。泪水,如谎言般夺眶而出。 「嗯、啊……已经、不行了……嗯啊!」 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因为上午就放学了,大家都早早回了家——她似乎想压低声音,却还是忍不住漏了出来。 跳动的喘息声反而像是在享受这种状况……我从未看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和她确实在交往。岂止如此……她与我既是从出生便相知相伴的青梅竹马。 包括今天,每日都相约一同上学,夜里也常常煲电话粥。就连周末都约好了要去看电影。在交往前就陪伴在彼此身边,我自认为自己很了解她的性子,她对我连一丝的隐瞒都不会有……我原是这样坚信着的。 然而,她现在却对除我以外的人投去炽热目光。心无旁骛地扭动着腰肢,寻求着他的嘴唇,轻啄着。 嘴上说着不要,动作却在挑逗。我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简直就像,只是脸长得一样的陌生人。 (这算什么,简直是地狱……) 原本觉得今天会是美好的一天。 却在一瞬间坠入了最糟糕的地狱。 ……不,说不定,眼前的光景或许还只是个梦,或是幻觉。 只是,想确认却又连捏自己脸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或许,只是害怕一旦确认,就会发现「这就是现实」吧。 可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跟承认没什么两样了。 「呜,咕啊……!哈啊、哈啊……!」 「啊,不行……!我、快要……!」 即使身处这样的地狱深渊,眼前的行为依然在继续。 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她的娇喘声,两者都粘腻地缠绕在耳畔。 我只能在门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明知时间绝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却还是只能祈祷时间快点流逝。 「……真该死」 我什么也做不了,光是低声念出这句话就已经竭尽全力——咦? 不,我刚刚并没说出口。那句话不是出自于我……!? ——咔啦一声! 突然,眼前的门被拉开了! 两人猛然回头,制服凌乱——而紧随其后的是——。 ——咚! 重重的脚步声。 随着那个身影,她从走廊穿过我身旁,毫不犹豫、毫不客气地踏进了教室。 一头柔顺而又生机勃勃、笔直垂落的美艳长发。 纤细玲珑的身段,修长的双腿。 光是看背影就透着一股堂堂正正强劲有力的气势……那个突然出现的她: 「去死吧!!!!!!」 「唔啊!?」 她猛然尖叫的同时,对着呆滞着的男生脸颊,狠狠挥拳揍了过去!! 完全没有目送他仰面跌倒的模样,她立刻转身回眸——将视线投向同样因突发事态僵住的我身上。 一位美得令人屏息的少女——。 「走啦。」 「咦!?」 她却突然一把抓住正瘫坐在地上的我的胳膊,用力拉扯起来。 我不明所以,但本来也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只好任由她拽着,别无选择地离开教室。 拉扯手臂的痛楚、她前行时阔大的步伐、滑下她面颊的泪珠。 方才目睹的那件事我也尚未理清头绪,可她挺直的背影却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这就是我与她——真宫幸歌的相遇。 而这样的相遇——比如帮助了有困难的女孩子然后被亲近,或是被她目睹自己平时不曾展现的帅气一面——与这些充满戏剧性的情节截然相反,这个如此狼狈不堪的相遇,将会大大改变我——绵贯天羽的人生。 ──────────────────────── 第一话「同为败犬」 我,绵贯天羽,和鹫崎加恋,是从出生就认识的青梅竹马。听说我们父亲是高中同学,因为偶然买下的房子离得很近,两家才开始像家人一样来往。 虽然似乎家庭收入有所差距,但鹫崎夫妇从不因此自恃高傲,对我也是平易近人地相处,人很好。 两个家族变得更亲近,大概也是因为偶然间我与加恋出生在同一年,这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连出生的医院都一样,家族间的交流也因此迅速加深。如今互相串门已是家常便饭……对我而言,加恋甚至比大我四岁的亲姐姐还要亲近…… 在那样的日常中,我理所当然地开始意识到加恋是个女孩子了。 「天君,长大以后,要跟加恋结婚哦?」 大概从还没明白「结婚」这个词的意思起,加恋就经常这样说。 当我隐隐约约知道结婚是「关系好的男女之间做的事」时,总是心跳加速地点着头。 鹫崎加恋这个女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因可爱而备受称赞。或许其中有我迷恋加成的偏心,但即使除去这点,她的容貌、声音、举止,都令周围的男性为之倾倒不已,而我为此相当焦虑。 只不过,我觉得……大概……对于加恋来说,我也是特别的存在。 「天君,一起上学吧?」 「诶嘿嘿,天君真是靠得住呢。我最喜欢你啦~」 「天气冷起来了呢。不过,天君会牵着我的手,所以很温暖哦。」 每天早上我们都在上学的路上碰面,一起学习考试、做暑假作业。寒冷的季节时,她总是主动握住我的手。 大概,对加恋来说,我也是特别而的青梅竹马……或许如此,我想着这些……那天,初中毕业的日子,我鼓起勇气,传达了我的感情。 「加恋,虽然我这样的人不太可靠……但那个,你愿意跟我交往吗?就是,作为恋人那种……啊,抱歉。话说得这么没出息。」 「嗯,很有天君的风格,我喜欢呢。我也想请你多多指教!」 我紧张得吞吞吐吐传达了我的感情,而她却笑着接受了。 有时,恋爱会被比作比赛,用输赢来表现。尤其是初恋什么的。 赢得初恋,败于初恋。 因为我以前也玩过那种胜负分明的对抗运动,所以不由得就会在意这个说法。 我,赢得了初恋!和暗恋已久的加恋交往的梦想,成真了! 当然,我当时高兴得简直要一蹦三尺高,也正因如此,心中更是绷紧了一根弦。 我的人生绝非一帆风顺,后悔与挫折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 但没有比和加恋交往,与她一同走向未来,更重要的事情了。 为了决不让她后悔选择了我,从今往后,我会比以往加倍加倍更加倍地去倾心以待,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是最幸福的。 ……当时,我是真这么想的。 「天君,我最喜欢你了。」 啊,我也最喜欢你——, 「嗯嗯、啊啊!好厉害、好舒服……!宗一君……!!」 ——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进入高中才一个月,开始交往甚至还没两个月。 本该接受了我告白的加恋,却对我以外的男人,做出了连我都未曾得到允许的行为。 「哈、哈……最喜欢你了,加恋……!!」 「嗯、啊啊啊……!好开心……嗯唔唔!」 她听着不是我的男人对她诉说爱意,脸上露出迷醉的表情。 那是被调侃像兄妹的青梅竹马关系中,从未见过的女人的一面。 看到那一幕的我,总算明白了。 加恋的心早就被人夺走了。 我的初恋,毫无疑问,已经败北而死了啊……。 ◇ 「……原来如此。你们是那种关系啊。」 坐在天台上的她,在听完我的话后,像是带着些许关心地点头回应。 距离目睹那残酷的出轨现场还不到十分钟,我就被她拉着带到了这里。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会扇那个男生巴掌、为什么又把我带到这儿来……说实话,我完全不明白。 只是,一被她拉来就用锐利的目光质问「你和那女孩是什么关系?」,本来就已经精神崩溃的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觉得自己简直丢尽了男人的脸。不过说到底,这种被人家夺走重要女友的我,估计连谈论什么是男人的资格都没有了吧。 「那么,你是……?」 「我叫真宫幸歌,绵贯天羽君。」 「诶……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嘛,算是偶然,只知道名字而已」 与我靠着围栏坐在一旁不同,她笔直地挺着背脊,面朝围栏外面站着。 锐利的目光、纤细的身形与凛然的站姿——与她这种看起来很强势的人相处,总有种被责备的感觉。 「真宫同学,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啊」 「把你丢下不管也可以,但我觉得那样做太残忍了。你和……是鹫崎同学来着?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从你的表情来看,我推测你们大概是特别的关系。」 「是、是这样啊……」 她说话平淡而利落,字里行间却总透着一股怒意,让我不禁觉得是在被责怪什么。 我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虽然见过她的脸,但不知道名字,关系也就仅限于此。入学才一个月,如果有点交集我肯定记得。 如果不是的话……是因为刚才那件事?她和别的男人抱在一起。连大人的台阶都领先了好几阶。可即便如此,作为男朋友的我却只是腿软跌倒,连阻止插入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所以觉得我窝囊? ……不知为何,我烦躁起来。我知道这是在迁怒。但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我还非得挨骂不可? 这样的念想涌上心头,乱七八糟地奔腾着,猛然膨胀开来——我没能忍住,开了口。 「我说啊,真宫同学。事情你也看清楚了吧。就算你觉得我真是个窝囊废,我也没法反驳。既没有冲上去揍那个和她抱在一起的外遇男,只能眼睁睁看着,现在又被你带到这种地方来,明明是个男的还要冲着你一个女生发脾气!被人稍稍问了几句就开始把自己的事全抖出来,自怨自艾,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半点男子气概,就是个没出息、唯唯诺诺的鼻涕虫混蛋!可为什么非得受你一个偶遇的陌生人的冷眼相待啊!从刚才起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觉得我可笑就放着我不管啊!我知道自己丢人,可我根本没心情哄你开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该责备加恋,还是该责备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明天的事也不知道,连怎么回家都想不通啊……!」 一旦溃堤,这些负面情感就无可抑制地倾泻而出。可随着越是吐露,心却越发沉了下去。 我明白的。这只是单纯的迁怒。真宫同学在对我生气,也不过是我的被害妄想罢了。 就算责怪真宫同学,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解决。我连半点可以指责她的正当性都没有……这些,我都明白。 可我就像个白痴一样,用最糟糕的方式,只会一味地撒气。 我自顾自地对真宫同学口出恶言,甚至开始觉得「都是因为她在这里的错」,我真是没救了。 没有勇气冲进那个出轨现场质问加恋和那个男人,明知责怪真宫同学什么都解决不了,却还是迁怒于她……真是最低最差,我越来越讨厌自己了。 「从记事起就一直喜欢着她……鼓起勇气告白,好不容易才交往上……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像刹车完全坏掉了一样,自制力失效了。 我必须立刻向真宫同学道歉。虽然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图,但这不是我能这样单方面对她发作的理由。 明明知道这一点,我却只顾着自己的一堆破事,甚至觉得被甩也是活该,这么自以为是——。 「……唉?」 我的脸颊上碰到了像布一样的东西。 我不禁抬起头,只见紧咬着嘴唇的真宫同学,正用手帕贴在我的脸颊上。 「呃……那个……」 真宫同学和我的视线对上后,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然后,在原地正座坐了下来。 「真、真宫同学……?」 「……非常抱歉。」 「真宫同学!?」 刚想她是不是正座,下一秒她就低下了头——这、这不就是土下座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土下座,我只觉得刚刚冲上头的血一下子降温了。 「等、等一下,把头抬起来!你又没有一定要道歉的理由!?」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了气氛很僵硬、眼神也不对上之类的吗?」 「这我确实说了没错!」 实际上确实很可怕……但即便如此,正常来说也是我不对。 她的土下座带来的冲击,强烈到让我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本来我今生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士下座谢罪,而对方是同龄人,还是个女孩子,再加上她是一向给人酷酷感觉、一副绝不可能向别人道歉的真宫同学,就这么做了这种事,那我除了冷静下来还能怎么办! 「我这边也该道歉……!真宫同学你一点错都没有。我说的那些不过是迁怒而已,还有那个……」 「……不可能一点错都没有。」 「不,所以刚才说的只是一时冲动——」 「芝木宗一」 「啧!!」 那个名字响起的一瞬,我的肩膀不由地抖了一下。 因为那正是……和加恋拥抱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的名字。 芝木宗一。这个人我原本就听说过。 他是同龄人之中、全国知名的网球员。身材魁梧,据说高中入学时身高已经将近180厘米了。对比我这样即使每天坚持喝牛奶也才勉强够到160厘米的样子,恐怕要显得有男子气概得多。 看到我这样的反应,真宫同学带着歉意垂下眼睛……接着像挤出来似地继续说道。 「我是……他的关系者。」 他和真宫同学是关系者。……?这番话有点微妙。 特意说得这么卖关子,难不成有什么内情?而且还是值得士下座的的事情。 「我是他的未婚妻。」 ………………啊?? 「我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这个词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婚约,从字面上来说,就是约定结婚的关系……应该吧。虽然在漫画和电视剧里见过这种设定,但我从没想过同年级的同学中竟然会有人有这样的关系。 咦……?也就是说,难道说……? 「那意思是……真宫同学也被劈腿了……?」 「可以这么说吧」 「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绵贯同学!?」 这次轮到我下跪了。不,真宫同学的下跪是没有必要的,但我的下跪完全是出于我的过错,是货真价实的真品下跪。 真宫同学和芝木……同学是有婚约的,大概比一般的交往有着更深的羁绊,被背叛的伤痛也更加深刻——而我却对这样的她,单方面自私自利地乱发脾气。 「真的对不起……!我觉得再怎么道歉都补偿不了……!」 「呃,不用。你不用道歉啦!所以说,快抬起头来!?」 真宫同学慌张地抬起我的头。说真的,我觉得自己跪得还不够,但道歉要是只给她带来困扰,就失去它应有的意义了,所以我决定暂且先抬起头。 「虽然说是未婚妻,但那只是形式上的。是我父母擅自决定的……虽说我们勉强算是青梅竹马,但跟你们那种酸酸甜甜的关系不一样。所以,就算是看到了那种场面,我也没什么感觉……」 「……这话是骗人的吧?」 「真的啦。我根本没有说谎的理由……」 「可是,真宫同学,你不是哭了吗?」 「啊!」 啊,越冷静下来,就越讨厌自己的自私自利。 我明明看见了。虽然只是背影,但我看见了拉着我手走的真宫同学流下了眼泪。她看到那一幕,受伤了,却还是压抑着自己的痛苦,顾及着在场的我。 然而,我却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只是自私地乱发脾气……真是糟透了。光是下跪根本不足以弥补。 「真的很对不起。我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事,什么都没……」 「你误会了喔。我会不小心流泪,纯粹是因为自己太没出息了。」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更尽责地作为未婚妻拴住他,那种事就不会发生了。怠慢了管理未婚夫的责任,这不也是我的错吗?」 「不,要这么说的话……」 「……也是呢。不过…………」 真宫同学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深深叹了一口气后便沉默了。 气氛实在是太尴尬了。能称得上是唯一救赎的,或许是心中对真宫同学产生的罪恶感,让我目睹外遇现场的打击多少缓和(或者说麻木)了一点吧。 但是,总不能让她一直这样低落下去。既然如此,不如——。 「……好!那么,这次就轮到真宫同学对我破口大骂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你看,我刚才自己也那样做了,所以真宫同学如果不也向我倾诉一番的话,那就不公平了吧。而且,把各种事情说出来,说不定能让你稍微轻松一点。」 「刚刚你那个样子,非但没有舒爽,反而越骂越崩溃了呢」 「不,那个是……嘛,是的……」 确实,越说我的心情就越沉重……。 「但是,光憋在心里只会更痛苦……虽然我或许是失败了,但真宫同学没准是倾诉完能感到神清气爽的类型呢!」 「你只是想把自己的怒火也宣泄到我身上,让自己稍微好受点而已吧?」 「那倒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被她这么一指出来,我也确实无法完全否认。 「……你还真是老实呢。」 「因为现在的我没有撒谎的余裕呀。不过抱歉,我也完全搞不懂怎样才是对的,反而让真宫同学一直费心顾虑我……」 「我倒是……反而因为被你发泄了怒火,觉得能保持住自我了。……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点奇怪。」 真宫同学苦笑着,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两人显然都在强颜欢笑。可是如果露出特别消沉的表情,反而会让对方更加担心吧。我们大概都这么想着,于是渐渐地、一点点地任由笑脸上的刻意越发明显——。 「哈哈哈哈哈哈!!」 「呼呼呼呼呼呼!!」 仿佛被什么东西推着似的,我们像傻瓜一样,发出刻意夸张的放声大笑。 肚子快要胀破般,呼吸变得困难,连头都有些隐隐作痛……但这样笑着,不知为何,却感受到一种奇妙的爽快感,真是不可思议。 所以,我们只顾着一味地大笑。连契机和借口都终将忘却,为了笑而拼命地笑。 如果有人从旁边看到,大概会撇着嘴想「那两个人坏掉了吧」。实际上,我和真宫同学估计已经坏掉了吧。 被残酷的景象刺入眼中,铭刻下无可挽回的挫败感,又目睹了一直陪在身边、视为珍宝的恋人露出从未见过的表情。 只是,哪怕「坏掉」,好歹也只是「还不算太丢人」的程度,毫无疑问,是因为眼前有她在。 「哈……好累……」 「是啊,真是的……感觉这辈子都没笑得这么厉害……」 我感觉到嘴角火辣辣的疼,便倒在了天台上。笑这种事,意外地很消耗体力。 实际也就短短不到三十分钟……即便如此,心情比一开始好受多了。虽然我总觉得到时候回想起来还是会低落下去,但现在的好心情起码能撑到回家。 「…………」 真宫同学侧躺着,望着另一边的天空。 她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 我本想开口跟她说些什么……但还是算了。既没什么特别的借口搭话,人有时候也需要安静一下。 这么想着,我正再次放松力气时——突然,反倒真宫同学猛地坐了起来。 「对啊……这种时候就该……!绵贯同学!」 「咦?怎、怎么了?」 「你刚才说了吧。可以把所有不满都砸过来,对吧。」 「呃……啊,唔,嗯。说了。我说了。」 「什么嘛。这微妙的反应。」 「我没打算做出微妙的反应……但是,我的确记得。我对真宫同学口出恶言的事实不会改变,你就尽情地砸过来吧!」 「呼呼,开玩笑的啦。刚才是玩笑。」 真宫同学愉快地掩着嘴笑了起来。 看来我是被耍了。不过也无所谓。 「只是,我没来由地想喊一喊……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陪你去?哪里……?」 「就算放声大喊也没问题的地方!」 真宫同学雀跃地说着,敏捷地站起身来,这次她就没再强行拉我,只是朝着还瘫坐在地的我,笔直地伸出了手。 ◇ 在鞋柜换上鞋子,走出学校。虽然我一直保持警惕,但总算没碰到加恋她们,让我松了口气。 我没有确认加恋的鞋子还在不在。反正无论她在不在,我都会陷入糟糕的想象而沮丧吧。 只是,就算这样稍微放松心情,或者逃避现实,问题也一个都没有解决。到头来我是个软弱的人,面对加恋,还有芝木……同学……不,反正至少在脑海里直呼其名也行吧。 就算见到芝木,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现在总之是想要整理心情的时间……我大概是人生第一次,躲避着加恋。 「那么,你说的可以大喊大叫的地方是什么?」卡拉OK之类的? 「我才不做那种不良才会做的事情呢」 「…………」 虽然我觉得就算不是不良也能去卡拉OK……尽管有不要超出学生本分的注意事项,但我们高中并没有禁止放学后去哪里逛逛。 我追着大步向前的真宫同学……不知不觉就到了车站,又不知不觉在电车上摇晃着。 「喂,到底是要去哪啊……!?」 「没关系,我想晚饭前肯定能回来的,虽然我不知道绵贯同学的家在哪里……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折返哦?」 「……我去吧。因为我也很好奇,能把卡拉OK说成不良的真宫同学到底想带我去哪里」 「那就当成到达前的惊喜吧」 「了解……」 我忍下叹息,点了点头。 在电车的摇晃中,真宫同学不知为何眼睛闪闪发亮地眺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这要是现在的学生一般都会摆弄手机,但她却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仔细看的话,果然是个超级大美人啊……) 我一边发呆般地看着她,一边重新这样想道。 仔细回想起来,我记得有几个朋友曾经提起过她的名字。 真宫幸歌。什么透着一股不像高中生的风韵啦、又什么生来大家闺秀的矜贵气度啦,诸如此类。 我有加恋在,对于这类话题也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可是……。 (而且她没看起来那么难以接近,还这么漂亮,芝木这家伙怎么会出轨啊……) 我不由得思考起了这样的事。 当然了,加恋也很可爱。就算没有青梅竹马或是男友滤镜加成,我也认为她很可爱。虽然她和真宫同学不是同一类型……不对,人的外貌本来就不是用来比较的。 只是,或许是因为我对加恋以外的女孩子毫无感觉吧,我完全无法理解芝木的想法——明明有个真宫同学这样的未婚妻,却还对加恋出手。 ……嘛,既然结果已经变成这样了,理由什么的,其实怎么都无所谓了。 就算芝木和加恋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们能不能接受,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怎么了?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 「啊,不是……我只是好奇真宫同学你不看手机之类的吗?」 现在正想着的事情可没法直接说出来。 但要是试图蒙混过关,感觉反而会让她起疑,于是我灵机一动,把之前还在想着的那件事脱口而出。 真宫同学听到我这么一问,有点轻蔑地哼笑了一声。 「要是跑出什么辩解的消息来我不是更烦吗?虽然什么都没来也很恼火。所以出校门前我就把手机关机了。」 「啊——……」 我懂。非常懂。 虽然我没像她那样明确地说出来,但听到她这么说才发现,我自己也下意识地没去碰手机,说不定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想逃避加恋。 「而且,还有一点点兴奋呢。」 「兴奋?」 「因为啊,我还是头一次绕路呢。所以感觉很新鲜……不过呢,今天还是倒霉的一天,这点没变就是了。」 「是……呢……」 「「…………」」 一放松下来,我们俩就一起陷入消沉。 明明不想去想,加恋和芝木现在在做什么……之类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着,心情变得很糟糕。 比如,他们是不是已经把我们都忘了,比刚才看到的那个行为更进一步了……呜,想吐……。 「啊,下一站我要下车!」 「知、知道了」 总算在彻底沉入深渊之前,到了目的地车站。 得救了……但是,以这种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心情就像心电图的线条一样,上下剧烈波动。不,虽然我想觉得心情上扬了,但大概是因为基准线低得离谱,所以只是错觉而已。 连几分钟后的自己会变成怎样都想象不到的状况下,我不禁再次感到不安。 ◇ 在真宫同学的带领下,从车站走了大约十分钟……当看到那片景色,我的心只有震撼。 从车站的名字来看,下电车时我就预感到会是如此。但亲眼所见时,还是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对正在伤心的人来说,它的存在太过沁入心脾…… 「海——!!」 旁边,真宫同学突然大喊了起来。 脸颊泛红,眼眶湿润……她兴奋了吗? 「真宫同学你,在这种时候是会大叫的类型啊……」 「很意外?」 「唔,怎么说……说实话吧。」 「呵呵,算你答对了。这还是我头一回对着大海大喊呢。」 她理所当然般地,不知为何还带着点得意,笑了起来。 「说到大叫的话,大海是标配吧?虽然我不觉得它有什么包容力,但对发泄我们的郁愤来说,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对象了!」 「嗯,的确……?」 比起彼此互相发泄,也许这要健康得多。 这里早就禁止游泳了。也没有渔港存在,因此到处都冷冷清清……就算叫喊,也不太可能有人听见。 「好舒服的风啊。海的香气……」 潮风吹拂着头发,真宫同学低声说道。 正如远处延展的水平线那般,潮水的香气确确实实让我意识到自己来到海边。 和令人窒息的校舍截然不同,清爽,开阔,感觉身体里的燥热就像被抽走,慢慢溶解一般…… 「……好嘞!」 在踏入沙滩的前一刻,真宫同学突然把乐福鞋和黑裤袜都脱掉了!? 「你在干什么啊!?」 「什么干什么……总不能穿着鞋走进沙滩吧。乐福鞋缝里进沙子就麻烦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喂,绵贯同学也快点脱!太阳完全下山就回去了喔!」 「知、知道了啦。」 面对毫不吝啬裸露着白皙的腿催促我的真宫同学,我也慌忙脱下乐福鞋和袜子,卷起制服的裤脚。 在还谁的足迹都没有的新品未开封的沙滩上,刻下两个人的脚印。 虽说禁止游泳,但只是把脚浸湿似乎没问题。 但是,穿着校服站在浪花拍打的海岸边,总感觉像是漫画里的场景,有点让人害羞。 「就像以前读过的小说一样。真没想过自己会亲身经历这种事。」 参考的作品比我还要成熟……! 真宫同学眺望着水平线,自嘲般地笑了笑。 「我啊,从小就一直是宗一的未婚妻。」 她轻声呢喃着。 这话并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带着仿佛要溶化在微波细浪中的虚幻回响……我只是默默地侧耳倾听。 「芝木叔叔和阿姨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们。所以我也想回应他们的期待……虽然那时候根本不懂什么叫结婚,但我一直努力要成为一个出色的妻子。呵呵,这也很像小说剧情吧。」 真宫同学叹了口气,同时轻轻踢起水花, 「喂,绵贯同学,你知道吗?在小说世界里,「未婚妻」这个关系很容易走向破裂哦。」 我多少也能想象到。 小说——创作的东西是为了让人愉悦而生。内容虽然有大有小,但总包含着惊喜和新鲜感。 而未婚妻之类的,是一种很稳定的关系。 走向结婚的结局,太过理所当然,便毫无趣味可言,反倒是走向破裂的过程才有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不由觉得这和常被立死亡 flag 的那种典型:一说出「我打完了这场仗就结婚」就会挂掉的预感很像。 「我和宗一的关系,简直就像小说里的那些婚约者一样。没有一丝情侣间那种酸酸甜甜的感觉,冷漠至极……不过,那样也没关系。和宗一订下婚约是理所当然的,我从未想象过和他以外的人在一起的未来……这样的我,在别人眼里一定是个索然无味的女人吧」 「我不清楚,但就算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也不能成为背叛的理由吧」 背叛这种东西,正是因为发生在创作里,才算是被容许的残酷。 这种不讲理的事情发生在现实中,谁会为此感到高兴呢。 「绵贯同学你真是温柔呢……不过,在这种情况里,你不觉得直接说『你说的没错』,反而更能让人释怀吗?」 「我不能说谎。在我眼里,真宫同学你并不像是那么无趣的人……而且,因为这不是别人的事。你知道吗?和婚约者一样,青梅竹马这个关系在创作的世界中也经常破裂的」 青梅竹马=败犬女主角,这种公式似乎在创作的世界里已经成了一种模板。这也是因为,从出生起关系就确定了吧。 这种关系自然会走向破裂。如果不破裂,又过于顺理成章而显得无聊……诸如此类的。 「呵呵,那我还真是遭受双重打击啊。既是婚约者,又是青梅竹马。」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没关系。再说,你们曾经是恋人吧?相比我这种由父母定下的关系,表白后被接受才交往……最后却被背叛的痛苦,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那不一样。我们的关系,完全不像婚约那样是着眼于未来的……真的,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啊」 婚约者和恋人,究竟谁更胜一筹这种问题,到了现在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连话都没怎么正经说过的我们,之所以会像这样在无人的海岸边一起眺望大海,是因为我们都受了重伤。 拿伤痕的深浅来比较,「既然一方更悲惨,那另一方就该为没沦落到那种地步而庆幸」……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的。 仅仅是受伤了而已。就凭这个事实,不就够了吗? 「……我们真是一对悲惨的败犬啊。」 「是啊。真的……」 再次说出口,莫名感觉轻松了些。 当然还是很沉重。很痛苦。很难受。但是,尽管这么说不太好,能遇到拥有相同痛楚的真宫同学……说得稍微装腔作势一点的话,有这位『同志』在身边,让我松了一口气。 这种事,肯定没办法跟任何人商量。父母也好,姐姐也好,当然朋友也不行。 想来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了吧。能够去理解彼此的痛楚,不必带上丝毫同情或顾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在我细细品味这种感觉时,真宫同学大叫了起来。 仿若要将全部的心思都迸出腹底一般拼尽全力,叫得嗓子都有点泛出撕裂的高音,让我像是被牵引一般产生了错觉—— 「可恶啊!!!!」 下意识地,我也跟着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喉咙滚烫,头脑深处发热的感觉。视野也噼噼啪啪地闪烁着。 就算周围没有人,海面上也看不见船影,但在户外这样放声大喊还是觉得很羞耻……平时的话我大概会这么想吧。 不过,此刻我却觉得,这个世上仿佛没有其他人存在了。 「喂,男生?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开什么玩笑。这才远远不够呢」 「呵呵,这才像话嘛!」 被这样挑衅,我也顺势跟上,我们喊到仿佛腹部都要撕裂的地步。 我分不清该对什么发怒——是对背叛了我的加恋,是对夺走加恋的那个男人,还是对那个只能眼睁睁被夺走、束手无策的自己。 既然分不清,那就干脆大吼。从心底深处,像要把一切都吐出来一样。就像在发泄怒火一般。 我和加恋的关系、那曾经如此深爱的加恋,我已不再觉得还能修复这份羁绊——我的心也彻底坏了。 要接受这一切,并去理解它。越吼叫,头就越痛,视野也越发模糊,可我却偏偏能理解。 明白一切已无法挽回。我只能全盘接受,并在这个基础上,从明天起继续活下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背后照射的夕阳,随着光芒一点点衰退,我的脑海里也渐渐变得空虚,开始接受现实。 ……就这样,当太阳完全落山时,我和真宫同学都已失去了喊叫的力气,只剩下肩膀起伏着喘息。 「心里痛快了?」 「完全没……不过,情绪倒是稍微缓解了一些。谢谢你,真宫同学。」 「我那可不是为了你才喊的哦?」 「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吧。而且那时,你还拉着我的手,带我逃到了天台……仔细想想,你根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吧。」 「是啊。不过……你的脸实在太难看了,我没办法放着不管。」 「哈哈……」 无从反驳。那时的我,毫无疑问是一副没法让人看到的狼狈样。 「稍微好点了吗?」 「嗯。简直判若两人。」 「太好了。那就把这笔账也加进感谢里吧。」 「哎呀,那我可真是赚翻了。」 她的语气都变得轻快了。 明明今天才刚正经说过话……不过,也理所当然吧。我被看到了不想让人看到的模样,我也看到了她不愿示人的那一面。 败犬彼此舔舐着刚留不久的致命伤,勉勉强强地站立着。 这么一想,距离感稍稍缩短也不奇怪。 「……说实话,我也算是被你救了一把,所以并不值得你道谢。至少,我没能沉浸在『全世界我最不幸』这种感伤里。」 真宫同学这样说着,有些羞涩地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他的笑容很难从她外表散发出的冷峻印象中联想出,是个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脸。 「差不多该回去了,不过……在那之前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要不要和我……立下契约?」 「契、契约?」 冒出了一个很危险的词! 契约,是什么的契约……?该不会是那种不用投保的保险、或者向我推销奇怪的陶罐吧……!?【注:日本街边经常出现算命的,说你买了陶罐就能消灾】 「那个……今后也能像这样,一起共度时光,之类的……」 「咦?」 「我肯定,并没有打从心底喜欢过他——芝木宗一。但是,这种丧失感,这种被背叛的痛苦……在我人生中算是最难熬的了。在我的人生中没有比这个更痛的了……」 「……嗯」 从她的喊叫中,我能感受到一切。 非同寻常的愤怒与悲伤……即使说并不是真正喜欢过,他也曾是让她描绘婚姻未来的特别存在。 「大概,这种痛苦不会马上消散。感觉我会在今后的几天、几个月,搞不好好几年里,一直拖泥带水地承受下去……但是,那不是很傻吗?为什么被背叛的我非要一直痛苦下去不可?对方抛弃了我,跟别的女人打得火热…啊,唔。虽然你和鹫崎同学还有重修旧好的可能也不知道」 「……我觉得那很难。是加恋错了,还是我错了……虽然还不清楚,不过已经回不去了。虽然也有人会说,男人就该把一次背叛笑着放下吧」 至少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信心和加恋一起欢笑了。 时间或许能解决一切,但为此,肯定得跨越巨大的矛盾和无可奈何的妥协……现在对我来说,还够遥远。 「那样的话,伤心失意的你,从今往后就要过着无可救药的灰色高中生活了呢」 「唉,是啊。我没办法和加恋重归于好。但我也无法忘记那些几乎占据了整个人生的情感。至少,要是我有那么厚的脸皮,能立刻就和别的女孩……那我也就不会这么消沉了。」 「所以,我们来个契约怎么样?我和你……试着来一场模拟恋爱如何?」 「模拟恋爱……!?」 「或许说得有点夸张,但就像今天这样一起出去逛逛,或是一起度过时光……大概这种感觉?我自己说出口也不太明白,不过如果这样一来我们都能让阴郁的心情稍微放晴,好好向前迈进,那对彼此不都是件好事吗?」 确实,我今天觉得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根本不会想到去海边呐喊,而且多亏真宫同学在,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我现在还看不清未来,不知道会不会真心喜欢上加恋以外的别人。 但我不希望在将来那个时候,回想起今天的事情反而畏缩不前。 如果那样的话,当那一天来临时,我能好好迈步向前……同时,这对她来说也能成为一种救赎的话。 「……我明白了。」 根本不需要犹豫。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自然地扬起,同时向她伸出了手。 「这世上能像这样,放下顾虑与同情,一同分担这份痛楚的人,也就只有真宫同学了。那我们就继续如此……不,是我要和你……缔结那份契约。」 我本想用自己方式来绕个远路,却打消了念头。这里就该这么做,于是刻意用和她相同的语言点了点头。一说出后,果然还是有些夸张,令人难为情。 但这份略显夸张、稍微逞强着耍帅的感觉,却不可思议地让我体会到了某种清爽。 「呼呼」 真宫同学开心地微微一笑,伸长手想握住我的手——。 「……咦呀!?」 「危险!?」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打了个滑,我勉强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她。 还好扶住她了……要是弄得浑身湿透的话,估计就没法谈什么契约了吧。毕竟她肯定也没带换洗的衣服。 「等、等一下?」 「嗯?」 真宫同学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胸口前襟,倚靠着这摇摇欲坠的姿势,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嘴角微微颤抖,脸颊隐约泛红……不,也许是错觉吧。天色已黑,我看不清她表情上的变化。 ……我发誓,绝对没有碰到什么敏感部位。虽然我慌忙中抱住了她,但只接触到了她的肩膀。 「能、能放手让我走吗?」 「不,要是现在松手你就会摔倒吧。站得稳吗?」 「站得住!我马上站稳!」 真宫同学慌忙想离开。不过要是她因为反作用力再摔倒的话就得不偿失了,所以我姑且握住了她的手臂……等到气氛总算平静下来后,按照她说的我也松开了手。 「真是危险呢」 「是啊,谢谢你……虽然我很想这么说」 「嗯……?」 不知为何她半睁着眼瞪着我。虽然再暗但表情还是看得清……难道她在生气!? 「呃,对不起!我、那个、不是故意的……!」 「……算了,也罢。虽然感觉只有我一个人在意这种事,让我有点不爽」 「在意、在意什么——」 「总之!」 真宫同学用食指直戳我的鼻尖。 「今后请多指教啦,绵贯天羽同学!」 真宫同学略带较劲似地如此宣言着。 话语中并非包含愤怒。虽然我无法明确理解其中的情感,但我却感觉却更加温暖澄澈……我不由露出苦笑点了点头。 「我才该说,今后请多关照,真宫幸歌同学」 这份契约究竟会连向怎样的未来,我不得而知。 今天虽然仍是人生最糟糕的厄日,但与她相遇这件事,一定是黑暗中的一缕光。 孤身一人时,连明日自我会变成怎样都全然不知 但即便是那样的我,与她在携手似乎就能生出相信的勇气。 即便今日我们同为败犬,终有一日定能抵达幸福。 ──────────────────────── 第二话「模拟恋爱」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微微的喉咙痛,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学校。旁边理所当然没有加恋的身影。 自从上高中以来,虽然放学后经常各走各的,但上学总是结伴而行。这第一次打破惯例……尽管发生了那种事,我却还是感到了一丝寂寞。 「唉……」 我不由自主地深深叹了口气。老实说,连学都不想上。 因为现实中要是真和加恋打了照面,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真宫同学那边还好吧……」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回想起了昨晚的对话。 『那种事没必要在意吧』 在从海边回来的电车上,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果不其然,双方的手机上都留下了好几条未接来电的纪录。只是,因为没有任何具体的道歉邮件之类的东西,真宫同学说「她是不是不想留下证据?」,听起来她也不想深究的样子。 但我终究还是在意得不得了……那天晚上我找真宫同学商量,说我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面孔去见加恋。而她给我的答复就是这样。 『不管对方说什么,你就回一句我现在没那个心情就好了』 『但是,不会有人说我应该好好听她解释吗』 『谁会?』 『…………我内心的理性之类的?』 『嗯,这个我倒不是不能理解』 大道理这种东西总是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不负责任地猛揍现实一顿。 我所认识的加恋,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孩子。 既然如此,她一定有什么理由才对。连这都不打算去了解就单方面地生气、刻意保持距离,这样是不对的。反倒是我自己才比较有问题吧……这类毫无感情的词语从我脑海深处钻出来,刺痛着我。 我自己也明白应该好好面对这一切,可是……。 『不过,不挺好吗?无视掉那些不就得了』 真宫同学干脆利落地将我的烦恼一脚踢开。 「什么应该好好听对方解释,或者一定有什么内情,这难道不是背叛者单方有利的歪理吗?那种东西没必要顺从,重要的是绵贯同学你想怎么做。」 虽然用文字交流,但正因为如此,传达得很直白。 她强有力的言辞,对于此刻的我来说,感到格外地可靠。 「首先要先在这里踏出一步,试着鼓起勇气吧。」 「这主意不错啊。」 在这句冷淡简短的话之后,跟着发来了一个可爱的角色表情包。 怎么说呢,这个选择发这个表情,以及发送贴图的这份贴心,都让我有些意外,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呵呵。」 就这么走着走着,不由得回味着当时情形笑出来的时候,不可思议地,感觉视野变得清晰了起来。 像是原来那里有家那样的店啊、路边有只睡着的猫似乎以前也曾见过,等等。 过去我一直只顾着和加恋交谈……不对,是太刻意地想引起她的注意了吗。无论怎样,我想自己以前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环顾四周景色的余裕吧。 「暂时先不要再一起上学了。在学校也请你别找我说话。」 我昨晚给加恋,发了这么条消息。按下发送键的时候虽然有点紧张,但一发出去,却意外轻松。 加恋回了我这么个消息,来电轰炸也彻底停下了。 总觉得有种无法释然的感觉,这是因为我心底曾偷偷期待她会更加死缠烂打地挽留我吗。还是说──。 「唉……」 一想到加恋的事,我就忍不住叹气。 独自走在上学路上——轻松感逐渐褪去,反而感受到了她不在身边的失落。尽管她对我展露的笑容,或许全是假的。 「真宫同学现在在做什么呢……」 不知不觉,我为了逃避现实,开始考虑真宫同学的事。 真宫同学是芝木的未婚妻。不过,虽说是未婚妻却并没有同居,她说过上下学时也总是各自分开走。 这么看来,她大概不会有我现在这种复杂的心情吧…… 「……嗯?」 正这么想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一看通知……竟然正是真宫同学发来的消息。 「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当然有空」 我没多想就回了过去。事实上,从昨天起,我的日程表几乎被一笔涂白、空了一大片,想塞多少新安排都行。 「那我们就去哪里逛逛吧」 「『哪里』是哪里?具体要去哪儿?」 「你来定吧。上次是我决定的,这次由绵贯同学你来定才公平吧?」 「……不会吧?」 败犬二人组,为了互相治愈伤口而签订的『模拟恋爱』的邀请啊! 没想到那次海滨之行只是第一弹……不,确实像她说的,昨天是她拉着我去海边的,接下来应该由我来策划才对。 「但,真是伤脑筋啊……『哪里』,究竟该带她去什么地方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放学前的课题,让我不由得抱住了脑袋。 巧合的是,多亏这个,我一时间把加恋的事抛到了脑后,拼命挖掘自己脑中的约会候选清单,姑且先回覆了个『知道了』。 ◇ 然后到了放学后。 「让你久等了,真宫同学……」 「不会啦——咦?你还好吗?总觉得脸色有点糟糕」 「啊、嗯……这嘛,别在意」 我们在离学校不远的便利店门口碰头。 真宫同学照样站姿挺直……一看到我,就疑惑地皱起眉头。 「该不会……是跟女朋友发生了什么事?」 「不、完全不是真宫同学你想的那样!」 要说为什么脸色不好,至少这次的原因绝不是加恋。 原因是……到头来,直到现在一刻,我还是想不出一个像样的约会路线。 我真的有认真思考过。连上课的时候都在拼命想呢!可是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当初和加恋去过的地方……这也难怪,毕竟我直到现在,所有思考这些东西的机会,全都是为了加恋。 带真宫同学去那些地方,我心里有疙瘩,我自己也不想。 这么一来,我还拿得出的就只有没跟加恋去过(或者压根没打算要去)的地点。但那些地方,又存在着带女孩子去到底合不合适的问题…… 「怎么?该不会是在想什么龌龊的事吧?」 「什么啊!?」 「不行哦。虽说这是我们签订的模拟恋人契约,但我可不打算和你做那种事。」 真宫同学眯起眼睛,用种带有牵制意义、俗称「冷眼」的目光,直直地盯了过来。 这稍显稚嫩的小动作差点让我走神,但我瞬间摇头否定。 「我、我知道啦那种事!而且,我根本就没想过好吗!」 怎么会被往那种方向怀疑啊! 真宫同学确实是美人没错。学校里憧憬她的男生想必也不少…… 「那么你刚才在想什么,能说清楚吧?」 「呃……」 「说不出口的话……」 她的眼神变得愈加锐利。刚才我还觉得是个稚气的小动作,但现在满要是涌出锐不可当的杀意,教我不禁反射性地挺直腰杆。 「我、我明白了。我说。我说就是……!」 我们交好的缘由本就特殊。我最没余裕往那种色心上使劲这件事,尤以真宫同学最为清楚。 所以,她是为了引出我的烦恼,才故意用这种话术来动摇我的吧……我是这么想的。虽然我能理解这一点,但她那样还是好可怕,对我的心脏也非常不友好。 就这样,真宫同学按照计划,让我把一切全都招供出来。听完后,她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完全是我的盲点呢。因为我之前很少有机会和那个男的出去玩。」 「是、是这样呢。」 那个男……这么说还挺冷心,姑且不追究好了。 尽管我对未婚夫妻这种关系了解不深,但这反而让我更想知道,他们平时究竟都做些什么。当然,现在不会开口问就是了。 「别想得太复杂。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啊,当然,那种看起来不正经的地方除外。」 「不用特意敲打我也一样!」 「说什么「哪里都行」,万一被你抓住了把柄岂不是很没意思?难道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去处吗?比如你从没和鹫崎同学去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要去的那种地方。」 「连想都没想过吗……我脑子里一下蹦出来的,就是拉面馆什么的吧。」 「……拉面?」 「我还挺喜欢吃拉面的,偶尔会去,不过加恋不太感兴趣。」 「……也是呢。总感觉对身体不太好,还容易发胖。」 「我觉得具体也要看是什么拉面啦。」 不过,确实也想不到真宫同学吃拉面的样子。 看来把拉面当成约会地点还是行不通啊。 「拉面……」 「真宫同学?」 真宫同学就那么愣愣地走了起来。 脚步倒是挺稳当的,可她好像在想东西想出了神…… 「这是怎么啦?虽然咱还没想去哪里——」 「金黄色的……汤,富有弹性的面……」 不如说,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有什么线索我就能——」 「满是肉汁的叉烧……最后再来一碗拉面米饭……」 「……我说,真宫同学,你莫不是相当喜欢吃拉面?」 「我才没吃过。也就是知道,有这些知识罢了。」 倒、倒是对拉面相关的问题回答得很清楚嘛……! 我仔细那么一看,她嘴角微微有些口水淌下来了——啊,擦掉了。 「…………没吃过的话,正好有兴趣去?」 「要去!」 「回答得好快!?」 真宫同学一改向来冷静又成熟的样子,眼神闪闪发光地欠身点了头。 势头太猛,我不由得向后仰去——看到我这反应,真宫同学猛地瞪大眼睛,脸颊微微泛红,刻意清了一下嗓子。 「嘛、嘛,反正没有其他候选的话也就没办法了。毕竟目的又不是要让你为难。真是的,第一次约会就提议去吃拉面,是不是有点太直男了。不过因为我人很温柔,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啦。」 「是、是这样吗……」 脸上明明写着「想去想去想去!」啊。 「那么,我就承蒙那份温柔一下好了。你刚才说了金黄色汤底对吧。你对那种最感兴趣吗?」 「唔嗯。虽说这终究只是些一般性的知识,不过呢,不管是那种如艺术品般金黄澄澈的汤底也好,还是那种浑浊粘稠、充满野性的浓郁汤头也罢,我都很中意。沾面、还有油荞麦面这些,我也有点兴趣呢……但是,初学者的话,是不是应该先从简简单单的普通拉面开始品鉴比较好呢?那样的话,口味的选择就显得至关重要了吧!酱油、味噌、豚骨,还有盐味──再者说,作为基底的日式高汤也尤为重要,我还听说最近的海鲜系汤底也变多了呢!就连叉烧也是,虽说平时总觉得经典款就是烤猪肉,但我倒是偶然听过一耳朵,说是近来主打鸡肉叉烧的店铺也同样多了起来──」 「打住!我知道啦!真宫同学你对拉面的高涨热情,我已经充分了解到啦!」 「才不是什么热情呢。只是在论述一般性的结论而已。这其中丝毫没掺杂我个人的意见哦。」 「不不,你刚才明明两眼暴突血丝,喘气声也粗得厉害。」 「是你的错觉。恐怕是看到幻觉了吧。身体真的没事?今天呢,还是吃碗拉面,暖暖和和早点睡比较好哦。」 「居然会吃拉面吗。」 「吃点拉面还是会的。」 这怕不是,一不小心就可能打开什么禁忌的大门了。 明明说过自己从未吃过拉面,可对拉面的热情未免也太高涨了。 「不过……也是呢。这种事不该依靠泛泛之谈,而是该请教过来人的经验吧。抱着轻松自然的心态,老老实实去绵贯同学推荐的店试试看——这样或许最合适。」 「……你这标准一下子拔得太高了吧。话说回来,既然对拉面有这么浓厚的兴趣——」 「我哪有兴趣。只是当作常识性知识在进行了解罢了。」 「这种掩饰……貌似没必要吧?」 「才、才没掩饰。」 真宫同学别过脸,抱怨着说。 虽然不太懂她这奇怪的执拗点,但看来她很害羞被人看出自己对拉面抱有浓厚兴趣。 「啊,啊呀,那、那就当作是知识储备好了。既然这样,你难道没想过……亲自去尝尝看,确认一下味道吗?」 「你是说,当作一般性的常识来理解?」 「唔,嗯,对。」 说实话,她口中所说的「一般性常识」,和她自己的想法,究竟有什么不同,我完全搞不清楚,但姑且就这么点了点头。 「我家里,管得还挺严的。像垃圾食品之类的东西,以前都是被禁止的。」 「噢……」 「……你、你干嘛用那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盯着我呀?」 「不,我只是随便附和了一下……」 「嘛,虽然进了高中之后,家里就没再那么啰嗦了。门禁也放宽了。」 「那,去吃的话本身倒没问题咯。」 「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但是,一个人进去还是有点抵触……搞不懂点单流程之类的,而且听说,什么『打乱批次』之类的,不是有那种违反规矩的行为吗……?」 【注:打乱批次(ロットを乱す):指的是用大锅煮面的拉面店,一次煮5到6 份。 5到6 碗面从下锅到出餐的时间是同步的。如果某个顾客吃得太慢,下一批次的客人进不来,厨师怕面煮好了没位子坐,面会泡烂,导致拉面仙人无法开始下一批次的动作,然后被骂。】 「啊,嗯……只有部分店家有啦。」 连这种深入的知识都有好好掌握啊……。 只是,要是知道了那种阴暗面,也能理解一个人进拉面店会怕的心情。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被问「要加蒜吗?」回答「好」,结果对方一副困惑的表情,那还挺有阴影的。 【注:拉面仙人的江湖规矩: 「要加蒜吗」意思是“请告诉我你整碗面的配比。” 当你回答要,店员会等着你的要求(比蔬菜要多少、背脂要多少、味道要多咸)。 主角只说一个“要”,在店员听来就像是“话只说了一半”。 二郎系的拉面仙人有一套固定回答模板。 「ヤサイ、ニンニク、アブラ、カラメ」 (蔬菜、大蒜、背脂、酱油浓淡) 想要加蒜,通常要说:「ニンニク(加蒜)」或「ニンニク増し(加倍蒜)」。 如果只说要,店员不确定你在说啥,或者你没说完。 二郎系拉面店节奏很快。 虽然拉面本来就是快餐,但是快餐还有快餐的规矩,逼你吃的更快。 就像是进厂流水线加速一样。逼你吃个饭还要连轴转。 店员通常语气僵硬动作迅速。 后面还有一排排队的人盯着你。 如果你没能接暗号,店员可能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对萌新不友好,压力很大。】 「那,选个不那么复杂的店好了……虽然要走一段路,可以吗?」 「跑着去也行哦!」 「你是有多迫不及待啊!?」 「又不是说我想赶快吃到拉面、终于有机会吃到一直向往的那个传说食物,就得意忘形起来……才没有呢、绝对没有。只是今天有体育课,所以比平时肚子更饿一点。别误会了喔!」 「是、是吗……」 「就这么出发了!来吧,绵贯同学,带路!磨磨蹭蹭的话面会烂掉的喔!」 「还没点餐所以不会烂啦……」 被明显兴致高昂的真宫同学催着,我打开手机,确认浮现在脑海中的那家拉面店是否还在营业。 作为回家部的高中生,放学路上吃上一碗拉面,意外地没那么简单。 最大的障碍是营业时间。日本这个国家拉面店多到离谱,但大多是个人经营的小店吧。大概是这样,虽然我没查证过。 而餐饮店的特性决定了,营业时间大都集中在中午或晚上——我们放学回家的傍晚时分,很多店还没开门。 再加上各种原因,除了固定休息日之外,临时歇业的情况也很常见,有时候中午卖光了汤底就直接打烊了。 另外,虽然这是我个人的顾虑——要是碰巧被熟人看见我和真宫同学在一起,该怎么解释我们的关系,我还没想好。有几个朋友已经知道我在和加恋交往了……就算没有这层关系,这种模拟恋爱的状况,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被大众接受。 所以像是商业街这种容易不小心撞见熟人的地方,我是想尽量避开的。 而且还有个更大的前提,这是对拉面有着非同寻常兴趣的真宫同学品尝的第一碗拉面。 作为自称的拉面爱好者,我想在这个节点推荐一碗倾尽全力的拉面,好把她拉进拉面坑里。 再加上要适合新手、不需要念「咒语」就能点单的店——多重条件叠加化简之后,剩下的候补店铺,就只剩一家了。不,应该说,竟然有一家店能满足所有条件,已经算不错了吧,或许该高呼拉面大国万岁吗。 「拉面富士……!这里将会是我,首尝拉面的舞台……!」 从便利店步行过来,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们仰望那家目的地小店挂着的招牌,真宫同学的双眸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还拿起手机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珍而重之地收进相册里。 「呃……这边是餐券贩卖机来着。需要我帮你也顺手把餐券买了吗?」 「才不要呢,我要自己买!」」就像急着要按公交下车按钮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真宫同学原地小跳了一下,飞奔过来。」 「啊,对了。快给我拍照!」 「咦?要拍买餐券的场景吗?」 她说着便直接把手机塞到我手里。 「这可是我第一次嘛。什么都记录下来才不亏对吧!」 「虽然感觉有点夸张了……好啦,我给你拍,你专心买就好。」 「交给你啦!」 我的镜头前方,真宫同学正在操作食券机。 不过这家店只卖酱油拉面,操作界面也不复杂。看来她也不是第一次用餐券机,手指的动作相当利落。 「面要硬的!」 「好的,受教了」 我还在买餐券时,真宫已经把餐券递给店员,奶声奶气地报出要求。接着她回头看向我,露出得意的神情——活像在说「我可是掌握着这种暗号的拉面老饕哦?」 不对吧。明明是你自己告诉我没吃过拉面的,这种显摆根本毫无意义好吗,这位小姐。 拉面富士这家店只有约莫十个吧台位,由于既不是午餐也不是晚餐的尴尬时段,店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 不过,这家店在高峰时段可是会排起长队的,也是多次被杂志报道过的名店。虽然我也来过好几次,但平时就算在这个时间段,也没见过客人这么少的,所以这可能也说明了真宫同学的运气有多好吧。 「来,请用冰水。」 在真宫同学有些坐立不安地环顾店内时,我端来了两杯水。 「啊,原来是自助的啊!可……真有你的,绵贯同学……!」 「我什么也没做啊。」 我一边对着不知为何连这种事都会觉得不甘心的她苦笑,一边又觉得很有趣,就这样等着拉面上桌,过了几分钟──。 「久等了,这是您的酱油拉面。」 「哦哦,这就是我的第一碗拉面……!绵贯同学,快点快点!要赶在面泡涨之前!」 「嗯、嗯……那个,可以拍照吗?」 「好的,请便。」 我姑且先征得了店员的许可,把露出牙齿、比着令人心情愉悦的灿烂笑容的V字手型的真宫同学,同拉面一起收进了照片里。真是天真无邪到令人炫目……! 然后,真宫同学一把从我手中夺过手机,在店员笑眯眯的注视下,飞快地拍下了仅有拉面的特写之后──。 「我开动了……!!」 她微微带着紧张的气息,终于拿起了筷子。 被她这么郑重其事地对待,我也不知不觉地紧张了起来。 但是,我一直盯着她看的话,真宫同学想必也会不自在吧。我被好奇心拽着背后,只好面对自己的碗——结果不知为何,真宫同学轻轻用手肘戳了我一下。 「糟了,绵贯同学。」 「怎么了?」 「我想吸拉面把头低下去,结果头发垂下来了……」 「啊、啊……原来如此。不好意思,你有发夹吗?」 「抱歉,我们店没有提供租借。」 「是嘛。」 我试着向店里确认了一下。偶尔也有可以借的发夹的店,但这店不一样。我因为头发短所以从没在意过……。 「呜……要是平时随身带发夹就好了……难得吃碗拉面,我想专心品尝啊……!」 真宫同学懊恼地哼哼着,表情一本正经得不行。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办法,这种事我也——。 「…………绵贯同学,你左手空着吧。」 「嗯?」 「帮我抓着头发。」 「……啥?」 一瞬间我没搞懂意思。 但在我愣住之前,真宫同学把自己长长的后发绑成马尾状,递到我面前。 「拜托了!」 「好、好的。」 被她如此认真的话语一说,我听话地抓住了她的头发。 年轻的店员姐姐「哎呀」一声开心地微笑,粗犷的店主大叔「哦」钦佩地低语。真的、深切地觉得幸好没有其他客人在……! 「这样总算可以吃了……!这次真的、开动了……!!」 跨越了所有准备与障碍,终于真宫同学将拉面送入口中……吃到了! 「好、好吃……!!这就是拉面……!?」 脸颊泛红,眼角微微浮现泪光,因感动而颤抖的真宫同学。 怎么说呢,虽然状况各种奇怪,却有种奇妙的成就感。 「咸鲜味美的汤底带着鱼介高汤的醇厚……与面条交织,竟能产生如此深沉的味道……!!」 她像兴奋地评论着,忘我地啜食拉面的姿态,不仅是我,连店主和店员也仿佛被打动了。 何等温暖的氛围。最棒的温馨空间……!! 虽然是用左手按住真宫同学头发这种不便的进食姿势,但足以颠覆这一切的是,在这里吃到的拉面味道前所未有地可口。 ◇ 「啊~真好吃!」 吃完饭后离开店铺。最后虽然来了其他客人,气氛变得忙碌,但店员还特意问候「请一定再来光顾」,为我们送行。 浓郁的鱼贝风味酱油汤底。本来还担心会不合口味,结果却是押对了宝。 「今天真是让我经历了一场妙不可言的体验啊!」 「完全没想到会让你这么开心。说真的……」 「我也觉得自己一直这么畏手畏脚的,实在蠢透了。啊……现在嘴里还留着汤汁的余味呢。以后要是有谁问我喜欢吃什么,我决定回答拉面了。」 「你就夸张吧……那以前是怎么回答的啊?」 「嗯,根据心情会有变化,但基本上是……千层面吧?」 千层面……我没吃过。是意大利料理吗?感觉是大小姐会选择的料理。虽然只是我的偏见。 「谢谢你,绵贯君。如果可以的话,今后也能继续陪我就好了」 「诶?我还以为今后真宫同学会一个人去呢……你已经不再害怕了吧」 「怕是不怕了,嗯。只是,我觉得和你一起吃会更美味一些」 「唉……!?」 「而且我们正在模拟恋爱吧?并非因为有需要才在一起,在一起本身就有意义,这才叫恋爱吧?」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笑容,我突然有种被戳中软肋的感觉。 的确,她所说的或许才是恋人该有的样子。 但是,我对加恋做到这样了吗。我总觉得一直在努力让加恋开心……但像这次让真宫同学喜出望外的充实回忆,却一时无法想起。 对我来说,加恋是我从懂事起就一直在一起的人,所以大概完全没有新鲜感这种东西, 鼻尖突然被捏住!? 突然就被捏住了鼻子!? 「你又在想些无聊的事情对吧」 「诶……啊,没有……只是在回忆自己的人生,不自觉就……」 「在这种时候?」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合时宜」 明明是为了不让加恋在脑海中浮现才挑选的约会地点,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她。这份留恋未免太过沉重,可转念一想,如果把她从我的人生中剥离,又能剩下些什么呢……。 「……说起来,我也一样。要说我心里从没想过『 要是能和宗一一起来这种地方就好了』,那肯定是骗人的。」 「真宫同学也有这样的想法?」 「嗯,这种事是在所难免的啊……。不过呢,我真心觉得,正是因为今天是和绵贯同学一起来的,这份美味才显得格外动人。」 毫无矫饰、隐约带着几分羞赧的笑容。 那笑容,确实和加恋的截然不同……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独特。 模拟恋爱。说到底,这只不过是徒具其形、连相似都值得怀疑的赝品。 我刚认识她不久,她也并非真的喜欢我。 可正因如此……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刻,都轻松自在,舒心惬意。 没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反而多了一份「搞砸也无妨」的安然若素——这种感觉,或许就像休息日懒得早起、于是心安理得地赖床任性到午后,沉溺在那种幸福的停滞感里,有几分相似。 恐怕正是这个缘故吧——。 「……说得也是。」 今天尝过的这碗拉面,才会比记忆中往日吃过的任何珍馐佳肴都更温柔地沁透我的心脾。 「真期待下次约会呢。」 「下次轮到我来安排了。虽然感觉被你出其不意地反将一军,害我把自己的标准又给抬高了。」 「哈哈哈,不用在意那种事啦。就算有点落空的感觉,那也算是另一种乐趣吧。」 「唔……快别用什么失败模式来模拟了!? 你能摆出这么游刃有余的表情也只是现在而已!」 话虽如此,真宫同学边说边装出生气的样子,嘴角却愉悦地松弛下来。多半,我也是这样吧。 这样的交谈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目的或算计,只是为了挥霍时间而彼此随口开着玩笑。 仅仅如此,就能让我忘记心中留下的新伤——耗费漫长时间累积起来、却又崩塌溃散的思念。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等我独自一人时,这些念头肯定又会突然涌现,让我痛苦不堪吧……但即使只有现在也好。 总有一天,我一定能向前迈进。 我不禁这么觉得—— 若是和真宫同学一起,或许就能实现。 ──────────────────────── 第三话「学习会」 县立秋贺高中。 这所在县内也算分数线颇高的高中,每个年级各有六个班。 1班和2班是特别升学班。3班到6班是普通班,体育推荐生则被分配在普通班。 我就读于高一3班,加恋也和我同班。至于芝木的话,好像听人说过是6班的。 而真宫同学好像是分在2班——也就是特别升学班。 (升学班……感觉像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啊。) 虽说班级编号挨在一块,但1班和2班被安排在不同的楼层,物理上的距离就不小。从课程安排来说也大有不同,特别升学班有时一天会多上一节课、而且每周六都要上课(普通班每月只有一次周六要上课)……开学虽才只过了一个月左右,但双方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不过毕竟都在同一栋教学楼里,而且也没禁止这么做……午休时,我决定偷偷去二班的教室看看情况。 虽然她没主动搭话,但不知为何今天总觉得加恋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虽说可能是过度自我意识,但感觉待在教室里不太自在也算原因之一。 还有,我也好奇真宫同学平时在班上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们以后继续约会,这说不定能成为选择去向的线索。 (啊,找到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教室后门,尽量往里窥视,很快便发现了真宫同学。像漫画主角一样,正坐在窗边最后一排的位子上吃着便当。 虽说是升学班,教室本身看起来和普通班级也没太大区别。和好友们谈笑风生,同样是课间该有的普通景象……可不知为何,真宫同学独自一人。 未融入任何人交谈的圈子,就那么安静地专心吃着便当。 (说起来……总觉得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虽然看不见所谓的气场这种东西,但让人不敢搭话的氛围确实存在,真宫同学身上散发的正是那种感觉。 就连吃个便当,她姿态优美得如画卷般。有种让人不敢打扰的气氛。 实际上,班上的同学们虽然看起来想跟她搭话而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也许之前已经有人打过招呼结果惨遭失败吧……但实际上,比起满脸笑容地应对,那种可能性反而更大也说不定,真是奇妙。 (我要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恐怕也不敢跟她搭话吧……虽然现在明白了她并不是个坏人,可要没有那种相遇的方式……) 「干什么?找我们班有事吗?」 「啊?」 这么想着,我竟沉迷于偷偷张望,结果被搭话了! 「没、没什么事」 我慌忙否认,快步离开了现场。 被真宫同学发现了吗?不,她看起来对外界没什么兴趣,说不定完全没察觉到……嗯,祈祷没被发现吧。 就获取约会地点提示的意义而言,倒是有收获。真宫同学没什么朋友——如果她都不与其他同学交流,那么即使是些老套的景点,说不定也能让她觉得新鲜有趣……当然,反过来也有可能她完全没兴趣而惹她生气,这风险也不是没有。 只是,我也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怀着莫名的尴尬和罪恶感,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要偷偷来看她了。 ◇ 「今天的目的地我已经决定了,跟我来」 「啊,好的」 明明昨天才刚去过拉面店,这么快就又有邀约。 在便利商店前会合后,我们便踏上了连续第三天的约会之旅。 虽说心里也觉得隔几天再去也挺好的,但我绝不是不想去,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姑且问一下,我能听听去哪里吗?」 「今天是……嗯。我想差不多该办个学习会了。」 「学、学习会?啊……确实再过不久就是期中考试了。」 「这嘛,也算是原因之一。不过,既然要我拿昨天那碗拉面当作对手,那我也不能吝啬到藏着掖着不拿出来啊?」 「藏着掖着?」 不吝啬到最后却要邀请我去学习会……感觉有点说通不上啊。 难道说,对真宫同学而言,学习就是最顶级的娱乐项目吗? 不愧是升学班。虽然看上去跟我们普通班的家伙们一样,但那只是表象,说不定其实大家全都跟真宫同学一样是学习机器人……!? 「喂,你又在想些什么失礼的事吧。」 「呃,也算是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是什么书呆子哦。重要的不是去哪里,而是──」 「啊,真宫同学!」 我赶紧抓住真宫同学那副想抗议般撅起嘴的手。 「呃、干、干吗……!?」 「绿灯在闪了,等到下一次再过去吧。」 正好,刚才想穿过的那条人行道绿灯开始闪烁了。 虽然是快跑就能穿过去的距离,但旁边也有等着通行的车辆,没必要着急。 我本是抱着这种想法才这么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真宫同学却像在发愣一般眯起了眼睛。 「诶?怎、怎么了……?」 「……不,没什么。」 真宫同学这么说着,把头转向别侧——更准确地说是,重新朝向前方了。 「…………」 (啊,沉默了……!为什么……?!) 她莫名地闭口不言,就算信号灯变绿后开始走路,也没有交谈—— 「……到了」 结果,直到抵达目的地前的不到十分钟里,沉默一直持续着。 该怎么说呢……这是一段有点奇妙的时间。虽然有些尴尬,但我并没有感到必须强行找话题的必要,不知怎的,我一直眺望着走在我前半步的真宫同学的背影。她的耳朵微微泛红,体温似乎也有所升高,这让我有点在意—— 「……喂,绵贯君?」 「嗯,怎么了?」 「不是怎么了的问题吧……已经到站了啊,能不能放开我呢?」 「放开……啊,抱歉!」 我慌忙从她身边拉开距离。我完全没意识到啊。 从那个信号灯开始,我一直无意识地,就这样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一般情况下,不用别人提醒就会自己撒手吧」 「呃……我无话可说……我完全没意识到……」 「我觉得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反而更糟糕呢……不过嘛,我错过了时机一直没提出来,也是有我的责任」 出乎意料地,真宫同学就这样收起了追问的势头。 「那么,第一印象感想怎么样?」 「嗳?啊,是哦……」 我这才意识到,她指的是她带我来的这个地方——眼前这座建筑物,于是连忙切换意识。 虽然有被真宫同学指出失态分了心,但说到第一印象嘛…… 「总觉得,挺像你的」 「……?」 「啊,不是奇怪的意思,只是说,想象在这种店里出入的你感觉毫无违和感……在时髦的意义上」 「总感觉你这说法像是在勉为其难地替我打圆场呢?」 「不是那样的!只是我不太懂,所以没法说得很好而已!」 那栋建筑散发着某种古色古香的气息,外观正是所谓的古宅咖啡厅。 既时尚又有格调,如果是我一个人肯定绝对不敢进去。而且我自己也不怎么喝咖啡… 「这样啊,算了。既然这样,我们站着说话也没意思,进去吧。」 「嗯、嗯。」 我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感点了点头。 其实,我连车站前那种有名的咖啡连锁店都没进去过。咖啡馆这种地方感觉是成年人的世界,我一直以为陪我去做客还得是很久以后的事……虽然这作为约会地点或许也还算经典吧。 门上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与此同时,站在吧台后的店主——似乎正是老板本人的老绅士微笑着。 「哎呀,你好啊,真宫同学。」 「你好,老板。二楼有空位吗?」 「嗯,请坐平时常坐的位置吧。请两位慢慢享受。」 老板和真宫同学熟稔地交谈着。看起来她是这里的常客,刚一露面对方就能叫出名字。 看到我时稍微睁大眼睛的老板,我略施一礼,然后跟上已经在前方率先上楼的真宫同学。 一楼是普通的餐桌座位,但二楼却设有几个包厢。真宫同学径直走向其中最里面那扇敞开着门的房间。 「哦哦……」 从进入店里开始我就被那种古风氛围所压倒,而进入包间后更是有种仿佛踏入了异世界的感觉。 桌子、椅子自不必说,地板、墙纸、各色小摆件——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以统一的风格装饰,既高级又时尚,同时还营造出某种亲切的氛围。 从桌子、灯光,再到那层恰好透进阳光却遮住外界景色的蕾丝窗帘,细枝末节处都让人感受到匠心独具的考究。 「怎么样?氛围不错吧?」 「嗯……总觉得,有种既让人静不下心、却又很安心的感觉。」 「呵呵,你的意思我大概懂。」 看着像放松似地温柔微笑的真宫同学,想必一旦习惯了这里,就会变得像天堂一样舒适吧。 就像常听说的森林浴能让人放松一样,但在还没亲近森林的时候,违和感占了上风,心中总会有些安顿不下来……类似这样?我也不太懂啦。 「这里是我父亲认识的人经营的。」 「啊,是刚才的那位店老板?」 「嗯。不管是整家店的氛围,还是特地设置包间这一点,全都是那位老板的考究之作哦。」 「哈——原来如此……」 虽然对各种东西都挺有兴趣的,但万一碰坏了可就糟了……于是我先坐到了椅子上。这张四人桌边,真宫同学也在我对面坐下,然后打开了放在桌上的菜单。 「我就按老样子点一杯混合咖啡吧。」 「那我就要……呃,好——贵——」 我差点叫出声来,慌忙捂住嘴巴。 就算她说混合咖啡最便宜,价格也超过了昨天那碗拉面!而且还是加了超多配料的特制拉面加大碗都还能找零的价格。就只是一杯咖啡……!? (开、开咖啡店真是不容易啊……) 「怎么了?啊,该不会是你没带钱?那今天就由我来请客吧」 「不、不!没关系!」 说实话我很拮据。一般高中生口袋并没有那么充裕,能为一杯咖啡掏出好几千日元。 但既然钱包里有钱,有能力付,不能不付。 「那、那我也要混合咖啡……」 咖啡很苦,我不太擅长。但这个最便宜。 虽然外观古朴典雅,但点单貌似要用平板电脑来操作。嘛,毕竟要从一楼一次次跑上来点单或去通知也很麻烦吧……。 「真宫同学常来这里呢」 「不,也不是那么勤啦。以初中生的钱包来说,这里不像能随便逛的氛围。大概一个月一次左右吧」 就算一个月一次,我也觉得够了。 以高中生的钱包来说,一年几次都够呛的吧……四位数日元的咖啡……。 「考试前想集中精力学习的时候,我就租这个房间。家和学校都不行,这里能沉下心来绷紧神经……特别能集中注意力呢」 「嗯…确实能理解。学习这东西太紧张或太放松都提不起劲。」 「棉贯同学也可以成为常客哦?」 「这、这个……我会考虑的。」 她露出了调侃般的笑容。看来我钱包紧张这事被她看穿了 聊着聊着,没过多久咖啡和免费赠送的司康饼就送到了。 不是放在托盘上,而是用那种在电影里常见的酒店客房服务推车送过来的。总觉得,让人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那么,我们的学习会就此开始吧。」 「好、好的。」 我彻底被压倒了。这高雅的氛围,还有这昂贵的咖啡。 虽然从着装要求来说,校服算是高中生的正装,应该没问题,但总觉得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原因并不仅仅在这家店……也因为坐在我对面的真宫同学。 「嗯……」 她轻啜一口咖啡,微微吐出一丝气息,模样真是优雅到无可挑剔。 她当然不会像我一样被现场气氛压倒,反而像是将其支配转化为突显自身的buff。 从窗外洒进的阳光、咖啡的香味、古旧却精致的装潢—— 一切都成了衬托她的素材,而我像个傻瓜一样,只看得发呆。 「……怎么了?难不成你没带学习用品来?」 「啊,不……!带了!正好碰上特别麻烦的英语作业……!」 被她这么一叫,我慌忙摊开了课本和笔记本。 随着紧张感,还有一种奇怪的羞耻。我感觉自己与环境格格不入,或者说,我意识到自己完全配不上真宫同学这个事实。 一边应付英语作业,但意识中仍有几成停留在真宫同学身上。就像我注意到她的存在一样,如果她也在看着我,她会怎么想呢? 会不会感到失望呢? 「绵贯同学」 「啊!什、什么事?」 她冷不防喊了我的名字,皱着眉头,用尖锐的目光紧紧盯着我。 那视线仿佛看穿了一切,我感到全身僵硬起来。 短暂的沉默在这一刻流淌。她为什么喊我的名字,想说什么——我后背沁出细微的汗水,就在那时。 「该不会……觉得无聊了吧?」 「诶?」 心脏猛地一跳。虽然是出乎意料的提问,但在某种意义上是我更不想听到的话。 我刚才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吗。感觉脸上的血色都在消退。 我绝对没有觉得无聊什么的。 但是,话说回来,我心里想的东西也不能直接说出来——。 「也是呢」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放弃什么。 仅仅这个举动,就让我无法呼吸。 误会了。如果我露出了那种表情,那也不是真宫同学的错。原因只在我身上——明明必须解开误会,我却说不出话来。 真宫同学没有错。是我,太无聊了吧——。 「果然,学习会什么的根本就不算约会吧……!?」 「……咦?」 「我隐隐约约也察觉到了!学习会到底算什么……!但是,实在想不出别的了嘛!」 「呃,那个,真宫同学?你到底怎么了……?」 突然喊叫起来并用手捂住脸的真宫同学,让我不禁把刚才抱着的思绪掉在了地上,只能茫然失措。 「想不出别的借口,是什么意思——」 「是邀请你的借口啦!都承蒙你介绍了那么棒的拉面馆,总得回个礼才对吧!?因此就想到了这家咖啡厅,这倒没什么,却根本想不出开始的理由啊……总不能没有任何由头就把你拉来吧……!!」 真宫同学在原地跺着脚、焦躁地扭动着身体。 这种离优雅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举动,让我愣住了—— 「……呵呵」 不由地笑了出来。 「什——!?你、你笑了对吧!?觉得我很滑稽是吧!?」 「不,不是啦!只是……被自己的不成熟惊到了而已」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啊,抱歉!呃,简单说就是……松了一口气,大概」 「……?抱歉,我还是完全不懂」 「是吧」 我会觉得安心,是因为意识到她身上那层名为「优雅」的墙壁,不过是擅自想象所构筑出的幻想罢了。 真宫同学确实很厉害。这点的确不假……但我总是不自觉地把她看作超级英雄一般。 曾目睹出轨现场而心碎不已的我,是她牵起我的手,让我重新站了起来。 她不惜牺牲自己的时间陪我模拟恋爱,试图治愈我的伤痛。 当我想不出好的约会计划、苦闷之下提出拉面这个点子时,也是她欣然接受,还把它变成了一场愉快的经历。 她牵着一无所有、迷失方向的我,毫不犹豫地向前走,为我引路……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可是,并不是这样。 她并不是走在我前面—— 「我一直觉得真宫同学你像个什么都能完美完成的超人一样。」 「这是什么话,是挖苦吗?我根本就没怎么约过会好不好。说到恋爱,你经验才更丰富吧……!」 听到我毫无体贴的话语,真宫同学像个闹别扭一样别过脸去。 但是,正因如此,透过她的发丝,我看到了她变得通红的耳朵。 「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借口啊。光是一句『我知道一家能喝到好喝咖啡的店,一起去喝吧』就够了。」 「唔……但是,不会觉得无聊吗?」 「不会无聊啊。因为真宫同学你在啊。」 「哈……?」 「啊,不是!刚才那句话没什么奇怪的意思!」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么肉麻的话居然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虽然不是撒谎,但这样说好像反而会让人产生奇怪的误会…… 「那个,怎么说呢……我觉得约会并不是那种非要有责任感,非去努力不可的事情哦?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足够算是约会了。」 「原来是这样的东西吗……」 「不过,这也不是我能摆出一副了不起的口气说的话就是了」 真宫同学一定是想让这次约会变得有意义。 不光是介绍咖啡店而已,而是想让我觉得这段时光有价值。 大概也是因为昨天的那碗拉面,对她而言是人生初体验的重大事件吧。 想要取悦对方,为此把所有能塞的东西全塞进去……昨天的我肯定也是这么绷紧了脸吧。 明明对自己全然看不见,透过别人的表情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样微不足道又惹人怜爱的烦恼啊……我心想。 「可是,你当时吓到了吧?看菜单价格的时候。我其实内心里就在后悔『糟了』。」 「咦,我还以为你在捉弄我……你当时明明在笑啊。」 「怎么可能啊!?要说的话,我是勉强笑了笑……」 看着失落地垂下肩膀的真宫同学,我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 因为我比谁都明白,她也是在完全摸索着前进。 「说到底,你也没必要那么勉强地来约我约会啊。」 「要是拖下去的话,感觉关系就会这么自然消亡不是吗。」 「这……」 否定不了。 对我来说,真宫同学是有着同样伤痕的同伴,但更重要的是,我心里对她有种让她陪着我发牢骚的亏欠感。 我占用着她的时间,只是单方面地贪求着她的温柔……完全没觉得自己帮到了她什么。 所以,一松手的话,肯定就会这么渐行渐远了。 如果她没有邀请我,我会担心关系会因此中断,也许我会主动向她搭话……不,或许我会像刚才那样,擅自以为被她失望了,然后沮丧地蹲在一边。 因为被邀请了,所以我要回邀——有了这样的大义名分,我们才能维系在一起。 假如真宫同学也怀着和我类似的想法……毕竟,她也受了伤。 独自承担太痛苦,想要倾诉却无法开口,即便如此,却又需要紧紧抓住的依靠。 对我来说的真宫同学,对真宫同学来说的我。 看起来靠不住、我以为只是单方面依赖的关系,原来是彼此伸出手才能维系而成的纽带啊。 「……没关系」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嘴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句话。 「唉?」 「或许,总有一天这份关系会迎来结束。但是,当它真正终结的时候……大概,只会是在我被真宫同学讨厌,并且明确地收到绝交宣告的那一刻吧」 那种含糊不清、自然消亡般的结局,像是「说不定我给她添麻烦了」自作主张地退缩,然后以客气为借口逃开。 这种擅自替自己下定论的结束,就彻底舍弃掉吧。 维系我们之间的那条线,看上去是那么脆弱。 毕竟,我们彼此都刚刚断送了与恋人、未婚妻那种本该牢固得多的关系。 同为败犬互相舔舐伤口,仅仅维持到痊愈为止的关系。 只要其中一方先振作起来,另一方想必就会主动退出吧。因为无论是我也好,真宫同学也好,都没有厚脸皮到能硬撑下去的程度。 如果拥有那般厚脸皮的话…………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必互相舔舐伤口了。 「对我来说,我觉得真宫同学是必不可少的存在。所以,我不会擅自离开你!!」 没错,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怀抱的单相思。失去,陷入绝望……在那之后遇到同志,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同伴。 原以为绝不会消失的关系,却轻而易举、转瞬之间分崩离析。 正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正因为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所以这份联系,我必须凭自己的意志拼命守住。 不这么做的话,一定无法守住这条比之前还纤细无数倍的丝线。 「……」 真宫同学倒吸一口气,双眼圆睁,瞪得很大。 甚至能清晰看见她的瞳孔在颤动。虽然我无法知晓她内心深处此刻在感受什么、思考什么……但思考那些事,得等到守护好与她的羁绊之后再说吧。 ……不过呢。 「虽然说出来有点难为情啦」 羞于自己刚才一时冲动,我笑着糊弄了过去。 回想起来,审视我的人际关系,和同班女生建立像这样朋友般的经历几乎为零。 我身边一直有加恋在,而且加恋的嫉妒心相当强……虽然现在想想她那时是否真的在嫉妒也说不准。 所以我一直避免和同班女生有过多的接触,除此之外就是家人——啊,偶尔会被姐姐的朋友当成玩具耍就是了。 总之,对于和女生的相处方式、交流的正确方法,我完全不懂。我很不安,担心只是固执地单方面传达自己的感情,会让人觉得我被嫌弃了吧。 「……呵呵」 直到她对我露出微笑为止。 「你要是能干脆地说出来不是更帅气吗?」 「呃,抱歉……」 「但我很开心。你能好好说出口。」 真宫同学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 「我啊,不太擅长人际交往。光是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已经竭尽全力了,也不怎么懂得别人的感受……连一个称得上朋友的朋友都没有。所以,我一直在担心,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说什么契约会不会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呢……」 我想起午休时的她。 独自坐着的身影看起来很孤高,仿佛对孤独这种东西毫不在意……可现在我觉得,那或许只是一味的逞强。 虽然她心中也有寂寞的情感,但是如果自己因笨拙行事而伤害了对方——这样的温柔,反而让她选择了并坚持了孤独。 直到她遇到我这位同志…… 「真不可思议呢。如果是你的话,我觉得我能够相信。虽然可能只是我想要相信而已……但我还是想试试看。我想让相信别人这件事,能在心中变得理所当然——所谓相信,不是放弃,也不是停止思考。」 「嗯……」 「所以,约好了。我也绝不会主动放开你的手。只要你不离开我……这份契约,时效永远。」 真宫同学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纤细而柔韧的手。 美得如同玻璃制成,带着仿佛稍一粗暴便会碎掉的纤弱……此刻,微微地颤抖着…… 我像是生怕弄坏一般,尽量轻柔地握住了那只普通女孩子的手。 说「谢谢」会不会很奇怪?「请多指教」现在提又太迟了。 「我爱你」……在这种模拟恋爱的关系里说出来,简直虚伪到极点。 我这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词句……最终找到了现在我最大胆最坦率想要传达给她的话。 「我会证明给你看,真宫同学是对的。」 尽管绕了点弯路,却拉近了些许距离——这样的放学后。 结果没怎么学习,把有点麻烦的和译作业带回了家,但她约好了,会在洗完澡左右的时间,跟我通话时帮忙。 一杯咖啡花四位数日元,对高中生来说太贵了,但收获却大到就算为她那份也愿意付出,毫不过分。 我心情轻快得完全不在意钱包变薄,就这样就和真宫同学道别了——所以,我根本没想到。 「……天君?」 这个分别的瞬间,会被她看到。 ──────────────────────── 第四话「陌生的表情」 「早上好,天君。」 「……咦?」 一打开门,她站在那里笑着。 仿佛是为了迎接我。 仿佛……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发生过。 星期五。学生的这一周就在今天结束。 高中生的脑袋里装满了如何度过明天开始的两天假期。当然,也有像真宫同学所在的升学班学生一样,周六依然要照常去学校的情况。 对我来说,这周是波涛汹涌的一周。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遇到了无可替代的朋友,还签订了至今人生中从未想过的契约。 简直是颠覆人生的混乱一周。即便如此,昨天我还是睡得稍微舒服了些。虽然周末没有任何计划,但应该能稍微平静地度过……我这么以为。 「为、为什么……」 「啊,吓到你了?不过也是呢。说得也对,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天君来接我的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我是说——」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过去我们也一直是结伴去上学啊。」 她——加恋,一脸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啊啊,真的和我之前看到的完全一样。笑容如此可爱,勾起我的保护欲。 我每次见到那份笑容,都会心跳加速——但此刻胸中异样的刺痛感,却与彼时全然不同。 明明发生了那种事……可她笑容却丝毫未褪,这让我背脊发凉。 「我、我说过了吧。一起上学就到此为止吧。」 「嗯。我也说过,会等天君冷静下来的。」 「那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嘛。看到天君笑着走路的样子,所以我想啊,你大概已经平静下来了吧♪」 加恋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心中毫无亏欠之意。 「昨天放学后,你跟一个女生在一起吧?我不小心看到了。」 她保持着笑容,但语调微微低沉下来……仅仅如此,空气便冻住了几分。那是她生气时的习惯。 「啊……!」 「为什么要摆出那种表情?一副想说『糟了 』要是能和宗一一起来这种地方就好了的表情。」 为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觉得,真宫同学的事情不想被她知道,绝不能让她知道。 明明我至今从没对加恋撒过谎——。 「天君,你以前从没对我隐瞒过什么事啊。」 加恋像看透了我的思绪,不,是人性的本质般,赌气地嘟起了嘴。 「啊!你、你自己不也对我隐瞒了什么嘛……!」 「你是指宗一君的事?但那也谈不上是什么隐瞒啊。」 谈不上……? 看着加恋毫无愧疚、露出她一贯做派的笑容,我的思绪顿住了。 从刚才起,不,是从一开始,我完全不明白加恋在说什么。 「我本来就打算好好告诉天君的,关于宗一君的事。」 「哈……?」 「和宗一君呢,是入学后马上认识的。」 加恋自顾自地说起来,同时像要带路似的迈开步子。 可我没有说过要一起走。我还没做好面对她的准备啊。 我明明根本不想听有关芝木的事情……可我的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她迈出了步伐。 「是他突然主动跟我搭话的。他说我很可爱……不过这种经历以前不也经常有吗?」 ……拜托别一个一个地问我这些。 确实,加恋很受欢迎。即便不确定是真是假,但连演艺事务所都来找过她好几次。 这让我让我感到说不出的郁闷,并不仅仅是因为她讲述这些时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如果知道她背叛的结局,感觉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我在意的是芝木那边。因为可爱就搭讪?你明明已经有真宫同学了啊。 「宗一君个子很高不是吗?跟天君完全不一样,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前辈呢……不过他倒不是看起来那么可怕的人。反而还有点天真,那种地方也挺可爱的吧。」 加恋咯咯地笑着,一副开心的模样。 作为倾诉爱慕之情的闲话,说着的人或许的确乐在其中吧。但把对象选成我,这种神经真让我完全无法理解。 「然后呢,聊着聊着他就跟我告白了。当然,我当时跟天君在交往,所以本来想拒绝的……可是啊,毕竟天君是我的青梅竹马吧?所以我就在想,如果要交往的话,或许还是和宗一君比较好。」 「哈……?」 不由自主走动的双脚停了下来。 我颤抖着,头晕目眩,仿佛稍一松懈就会当场倒下。 唯一幸运的是,加恋说的话实在太混乱,我连生气的余地都没有。 「难道说,我让你觉得我把宗一君看得比天君还重要了吗?啊哈哈,那可不是这样哦。」 「不、不对吗……可是,加恋你明明选择了他吧……?」 「谈不上什么选择啦。因为,就算不是恋人关系,我和天君也还是青梅竹马,可以一直在一起对吧?不过和宗一君的话,要是拒绝了表白,也许就从此断了联系,我觉得好不容易认识了,那也太可惜了。」 「所、所以说,你就因此和那家伙发展成了那种关系?」 「嗯。突然被吻了还被推倒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不过,那也不是强迫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吧?」 我曾经以为加恋出轨了。骗了我,跟其他男人…… 但是,那是不对的。 比起那种简单的事情,更……发生了令我无法理解的事。 「加恋你……是怎么看我的?」 「什么怎么看?」 「是喜欢,还是什么的」 「你在说什么呀?当然是超级喜欢你啊?因为天君一直都很温柔,总是把我放在第一位考虑,是从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啊」 「……是、吗」 温柔也好,把加恋放在第一位考虑也好,这些本就是我希望自己能做到的事。 可是,从她口中说出这句话时,我才明白这其中存在着巨大的温度差。 加恋确实清楚我的心意,也是在接受了这一切的基础上,却用自己的意愿选择了把身子献给那家伙。 我也是个男人。虽然并非全部为了那种事,但确实也存在着想做那种事的念头。 向加恋告白并被她接受时,我不可能没有想象过那些事。 总有一天,要在某个最完美的时机,与她接吻、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之类的。 「……跟芝木君做那种事时,你就没有抵触感吗?」 卑屈的情绪让我脱口问出了这个问题。明明就算问了也于事无补。 「抵触感倒是没什么啦。虽然有点害羞,但宗一君很开心嘛。我刚开始也有点疼,不过很快就舒服起来了哦♪」 露骨的初体验心得确实削剐着我的心。但最受伤的倒不是内容本身。 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向加恋告白、被她接受时又有多高兴、想和她共度怎样的时光。 我发现,这些感情根本一丝一毫都没有传达给加恋。 因为即使说着这样的话,加恋的笑容也跟以前完全一样。那是基于我喜欢的、那个「从前的青梅竹马」身份的笑容。 「不小心被天君看到了呢……不过,我本来也打算好好跟你解释的哦?」 「……你就没想过我会是什么反应吗?」 「诶?要想这些吗……没必要吧?」 「因为天君连这种事肯定都会接受我的嘛——」她这么理所当然的无邪视线,狠狠剜着我的心。 「怎么会没必要……明明……!」 「对了!天君,你知道吗?」 我的抗议也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迄今为止,我一直是加恋的应声虫。想要讨她欢心,想要被她喜爱,害怕与她冲突——这样的我即使试图反抗,她也听不进去。根本不可能听进去。 「听说宗一君也在打网球呢。他说在自己这个年纪里是最厉害的!」 「呃……」 加恋像是炫耀一般,细数着芝木的经历。 曾经喜欢的女孩对另一个男人崇拜至极的事实。以及,芝木宗一这个男人的信息。 这两者,如今的我哪个都无法承受。 毕竟芝木……那家伙…… 「听说宗一君对受伤也很了解。所以啊,天君如果能得到宗一君的帮助,就能重新——」 「求你别再说了!!」 再也听不下去,我扯着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声音大喊了出来。 大概是这音量确实让她吓了一跳,加恋僵住了,然后朝我投来动摇的目光。 「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紧紧地抓着裤子,视野奇妙地眩晕起来,手也在颤抖着……一旦稍微放松力气,整个人仿佛就要膝盖跪下,跌倒在地了。 「天君?可是……」 「我……我是真的喜欢加恋的」 「唉?那当然我也——」 「不对。我和加恋的感情完全不一样……恐怕,从一开始就是」 我一直和加恋在一起。我喜欢她。我比家人更珍惜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她——我曾经是这么以为的。 「如果……我和加恋有同样的感情的话,那天中学毕业典礼之后,我一定不会告白。我想要的不是单纯的青梅竹马,而是成为加恋的恋人」 事到如今才把这些话说出口,又能怎样呢。 说到底,我所见到的加恋究竟算什么。加怜总是面带笑容,依赖着我……不,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 我喜欢和她在一起。仅是与她共处,便能如沐春风。 可是…… 「那,不过是我擅自这么以为罢了啊」 如今她的笑容依旧没有改变。和记忆中的没有丝毫不同。 温柔的声音,让人不由自主想守护的甜美氛围……尽管如此,我会怀疑她是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大概是因为我此刻才终于明白自己对她完全不了解吧。 「那个……被天君告白,我很开心哦?但是——」 「嗯,我明白」 对加恋来说,我早已坐在青梅竹马的位置上。正因为这样,她才把恋人的位置让给了芝木。这种心情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越是交谈就越难以明白加恋,越是倾注感情就越是涌上空虚。 所以我再这样下去……已经不行了。 「我明白了……加恋。我们,分手吧」 头痛和恶心让我快要受不了,我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虽说这份关系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用「交往」来形容,但是……哪怕自然消亡,或当作从来没发生过,对那天告白时流下喜悦泪水的我来说,也未免太过悲哀了。 「诶?嗯……是啊。我和宗一君在交往嘛。」 加恋就像在说「现在才问这个?」一样,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后悔,甚至连怜悯或嘲讽都没有。 我本以为这段经营了十多年、终于开花结果的初恋,就这样迎来了决定性的终结。从那天目睹那个场景开始至今,我早就明白一切已经崩溃……但即便如此,亲口说出结束这件事,还是和那天一样令人痛苦不已。 我甚至觉得,不能再和她同处一个空间了。 「对不起……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打算请假不去学校了。你自己去吧。」 「咦?没事吧?要不要我照顾你?」 「…………饶了我吧。」 这句掺杂着头疼不由自主漏出的真心话,似乎没能清晰地传到加恋耳中。 她只是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不过,似乎多少还是明白了点,虽然露出担心的表情,却没有奇怪地靠近我。 「那就这样。」 「啊……天君!我想问一下昨天的事,那女生是谁,你和她一起做了什么……」 啊啊,是这样啊。所以加恋才会特地今天在我家门前等着我啊。 但是……。 「我没理由告诉加恋那些事。」 我想尽快结束对话,便简短地回了这句话。就连我自己说出口后都能意识到,这是一句毫无感情、冰冷刺骨的话语。 加恋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样断然拒绝她吧。她半张着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我走了。」 我背对着她,转身沿着刚才来的路往回走。 心里完全没有那种报了仇的快感。 只是,我不想跟加恋提起真宫同学的事。虽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但就算我想要思考,头痛也愈发剧烈,根本顾不上那些。 「啊——感觉真的身体不太舒服了……」 甚至在隐约感觉到意识渐渐远去的同时,我脚步踉跄,总算撑着回到了家。 ◇ 虽说病由心生,但回到家之后,我的脸色似乎难看得一塌糊涂。 就连平时绝不纵容我偷懒请假的老妈,也二话不说默许了让我休息。尽管好像还有轻微的发热在推波助澜。 当然相应地——不,实际受创比这更严重。心脏怦怦直跳,简直不止是微热的程度;讨厌的汗水止不住地涌出来;头痛也纷至沓来,真的糟透了。 我躺在床上,等待心悸逐渐平息。 「加恋……」 在头痛和恶心一点点消退的过程中,回想起来的果然还是刚才的对话。 然而,并非冷静下来就能接受,越是冷静,近似恐惧的感情反而越是涌上心头。 我以为自己被加恋背叛了——被她欺骗、被她劈腿。 但加恋大概根本没有想要骗我的意识吧。她既没有恶意,也没有愧疚感。真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一样…………不,大概真的是我误会了。我根本不了解加恋是怎样的人,就擅自得意忘形地喜欢上了她。 明明我一直以为,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我最了解的人…… 「啊……」 手机震动了。是真宫同学发来的消息。 『午休时间,你有空吗?』 没有表情符号,只有简明扼要的聊天消息。 这非常像她的风格——。 「……可是,这张屏幕背后她是什么表情,我根本不知道啊……」 忽然,这个邪念掠过我脑海。 真宫同学是同伴。是同样受伤的同志。明明昨天,我才重新确认过这一点,发誓要相信她……可即便如此,这份疑虑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 我所认为的真宫同学,和真正的她,真的一样吗? 或许……真宫同学是在骗我吧。 更何况,她究竟是不是芝木的未婚妻,对我来说也不得而知。只是她这么说过罢了。 也许她根本不是他的未婚妻……不,甚至有可能她是芝木和加恋的同伴,像间谍一样接近我,三个人一起在背后笑话我—— 「……!不不,那只是纯粹的瞎猜罢了。做那种事对真宫同学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吧!」 就算假设,和加恋有过那种关系的芝木对我心怀不满,驱使真宫同学来对付我……即便我直到做了这么坏的想象,也因为她至今为止和我完全没有任何交集,感觉实在太绕远了。应该有更有效的方法才对。 而且,最重要的是……。 ——所以,我向你保证。我也不会主动松开你的手。只要你不从我身边离开……这份契约就是永远。 我不想怀疑真宫同学的那番话。 我的看人眼光早就靠不住了。明明是个连加恋的事都一无所知的睁眼瞎……可即便如此,我还是……。 「…………总得,给个回复才行吧」 在混乱得像浆糊一样的头脑中,我像是要掩饰一般让理性运转起来。 稍等了一会儿。毕竟通过应用的通知功能,对方已经知道我读过消息了。如果拖太久不回复,可能会让人不高兴。 「抱歉,我今天没去上学」 花了将近五分钟,总算挤出了这句不痛不痒的话。 正当我松了口气,准备叹一口气时,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你没事吧?昨天看你好像没什么不舒服的样子」 啊,对,现在是午休时间。既然她在看手机,那我发消息肯定会立刻收到回复……唔……! 「我没事,别担心了」 「……这样说会不会太冷淡了?」 刚冒出这个念头,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没办法,为了掩饰什么,我正想找些看起来合适的表情包发过去来蒙混过去——但在此之前,她先打来了通话…………等等,通话!? 「为、为什么!?但是,又不能不出接吧……」 如果在这里不接通话就会明显变成无视。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按下了通话键。 「……喂?」 『喂。你现在方便吗?』 「呃,啊……嗯。怎么了……?」 『…………稍微有点在意』 感觉,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虽然是隔着电话,但我仿佛能看到她皱着眉头表情浮现在眼前。 可是,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不高兴呢……?她也遇到了什么,还是因为我请假了……不,说不定是她知道我冷淡对待加恋的可能性……! 『绵贯同学』 「是、是的!?」 『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吓……!?」 心脏猛地一跳。 明明隔着电话,心思却被看穿了,不,或许,她早就知道了? 不行。讨厌的想像停不下来……! 「为、为什么……」 『听声音就知道了。而且,从已读后回复得不太自然地慢了也是我在意的原因……嘛,虽然也想过你可能处在难以接电话的状况,但既然不是,我也松了口气』 「从回复的时间差和声音……?」 『反之,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呢?』 她带着怀疑,准确地追问了过来。 在电话那头的是,我印象中的真宫同学本人。 当那略带不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反射性地挺直了脊背。 「那个,呃……」 『怎么啦?是有什么被我问到让你为难的事了?』 「说是为难吧,该怎么说呢……」 『跟请假没去学校有关吗?』 「唔……」 『看来是有的呢』 被确定了! 明明是在电话里,我却有一种脑袋里想法被彻底看穿的感觉。 「诶、不,但是……这事跟真宫同学你没什么关系——」 『……真的吗?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可以信你,不过……』 相信。 这句话让我的心狠狠一揪。她微微露出不安的语气,让我涌现出跟刚才不一样、另一种类型的冷汗。 我无法断言真宫同学完全没有可能在骗我。 然而,那不过是我的恶意妄想罢了,根本没有根据……仅仅是因为我没能看穿加恋的真心,现在便开始疑神疑鬼,可我也没有任何办法证明这份猜忌完全是杞人忧天。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受伤罢了。仅仅是为了自保,就想要推开真宫同学。 她说不定是被冤枉的……不,即便真不是如此,那时被她拯救这件事,也绝对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啊。 「……对不起,真宫同学」 『诶、你等——难、难道你哭了?!』 「不、不是,这是——」 『这种事情隔着电话我也能看出来啊』 她满是关切的语气让我心口更加地揪痛。 脑子乱成得不像话,到底该不该相信真宫同学——不对,到底是想信还是不想信,我早就连自己也理不清道不明了,任这般情绪满溢而出。 「……如果可以的话,跟我说说看吧。没事的,我不会到处说。而且……我现在也来到了没人可以听见的地方。万一你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小心叫出声,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不知为何有些慌张,略显语速过快的真宫同学。所谓电话也能明白……就是这个意思吗。显然这是在为我着想。 那种笨拙的温柔很像她特有的风格,说实话我也想信任她就是了……。 「咳哼。好了,请说吧」 「那个……」 话虽如此,我该从何说起才好呢。 即使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还没完全理清头绪。但多余的沉默对真宫同学也不好。 干脆点、干脆点吐露出来吧…………。 「真宫同学你……应该没有和加恋串通吧?」 『?』 低沉的语调!隔着电话,我产生了一种耳朵被狠狠揪住的错觉!! 这下也太干脆了!! 「我不知道你是从何起意怎么想到那里去的…………绵贯同学?」 「是、是的……!」 「即使说来话长也无所谓,你能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吗?」 啊,这也是隔着电话就能明白的事。 现在的真宫同学一定在带着爽朗笑容的同时,额头上青筋暴起了吧。 尽管隔着一部电话,我还是极度的颤抖着,当场正坐,将头磕在地板上,拼命地解释。 从今早发生的事起,连一点模糊过去的余裕都没有,一股脑地、全部……。 ◇ 「就、就是这样了」 「……原来如此」 将所有事情全部解释完之后,真宫同学的声音格外紧绷。 她有时会附和着「诶!?」地惊讶,或「真的……!?」地退缩,甚至「哈?啊、哈啊!?等、等一下!?」地露出混乱……虽然我确实没有看人的眼光,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她到是聪明到足以欺骗别人的人。 「总之……请你节哀。该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你……不过嘛,如果我是你,恐怕我也会同样怀疑你吧。」 「是、这样吗……」 「我和她,还有宗一——那个男人,根本没有串通。光是被人这样怀疑,我就倒胃口。但你现在大概是无法相信自己,而不是不相信我吧。就算我极力主张自己是清白的,你也应该不会完全接受。」 听着真宫同学深深叹口气,我无可奈何地快要哭出来。 她说得对。无论如何,我不认为她是那种会骗人的人。虽然从相遇起还没过一周,但她的真诚、正直、温柔,我已经亲身体会过了。 可是,对于自己那份直觉,我更认无法信任。因此,明明不想怀疑她,明明想要信任她……最后一脚却怎么都踏不出去。 「要我说,我现在就去她的教室,狠狠揍她一顿如何?这样不仅能给她伤害我重要朋友的惩罚,让我稍微解气,而且要是录下来,多少也能成为你相信我的理由吧?」 「喂、喂,不行啊!那样做,只会有损真宫同学你自己的利益吧!?」 「明明你这样阻止我,却还在怀疑我和她暗中串通呢。」 「唔……话说回来,真宫同学,你刚才说我重要的——」 「啊,上课铃快响了!得回教室了!」 真宫同学有些不自然地打断了我的话。 她刻意地嘟囔着「嘿咻」,然后站起身,传来了一阵声响。 『对了,绵贯同学。你家最近的车站是哪一站?』 「咦?」 话题突然完全转变,我困惑着老实回答。 『这样啊……』 她的声音稍微离远了些,接着传来像是在手机上敲击的声音。 她到底为什么问起最近的车站呢。 『那么……下午五点。我们在检票口前碰面吧』 「哈?」 『第七节课结束后差不多那个时间能到。既然你不是身体不舒服,总不至于不能出来吧?』 「呃、那个,这是要见面的意思嘛……?」 『难道你单方面抛出疑惑之后,还想拒绝我的要求……不会这样做吧?』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表情甚至都能清晰地浮现眼前。 可是,为什么呢。 同时,能想象到——不,是完全明白,她的眼睛完全没有笑意。 仿佛被刀抵住喉咙般的杀气扑面而来,我只能乖乖点头。 ◇ 跟下班回家的妈妈说了句身体好些了想去跑跑步,便出了家门。 虽然完全是装病的样子,但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不过不知为何,妈妈没有多问什么,就平淡地送我出了门。 为了给跑步这个名头加点分量,我穿了上下运动服出门,但一想到这么去见真宫同学,又暗暗后悔穿着有点土气。 而且,车站附近还可能遇上加恋,这也是一重风险…… 一边无意识地找着回家的理由,一边准时来到检票口前方——那里,真宫同学已经站着了。 「你、你还真来了啊……」 「以为我是开玩笑的?还真是没被信任呢。好伤心啊……」 「啊,不、不是这个意思!」 「呵呵,开玩笑啦。我自己也知道这是一时冲动的行为。其实来之前,我犹豫了好几次要发消息跟你说算了呢。」 真宫同学耸耸肩笑了,也不知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然后把她的包递给了我。 看样子是让我拿着。恐怕……这也是她的一份体贴吧。 「我只是想稍微聊几句就好了,散着步去也没关系哦。」 「……知道了。」 接过包,我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本来我还擅自以为她会直接要我陪她回家来着,所以有点惊讶,不过至少先在脑子里想好了几辆饭店那种马上就能进去的家庭餐厅。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站下车呢。绵贯同学从小就在这附近长大吗?」 「嗯。不过这附近也没什么好玩的,要有什么事情都会去仙台那边。」 「哎呀,在这种地方也是难免的嘛。毕竟那边最方便。」 真宫同学和我并肩走着,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电话里感受到的那股怒气完全看不出来。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 「干嘛板着那张脸?看起来跟紧张似的。」 「唔……因为……」 「露出那样的表情,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怀疑我。我看起来像是在骗你吗?」 「……不像。」 「猜对了。因为我没在骗你啊。我甚至对你的诚实程度,可能比对家人说的谎还要少哦?」 她轻轻笑着,突然问我抓住我的手。 「啊!?真宫同学!?」 「你也在想这个吧?要是不小心被熟人看到我俩在一起,他们会怎么想呢?家人、朋友,还有……那个麻烦的前女友同学,之类的。」 「唔……因为会给你添麻烦啊……」 「我完全没损失哦。这里又不是我的老家,肯定也没有熟人。所以要是被看见了,干脆就这么说就好了。」 真宫同学把嘴凑到我耳边,带着吐息,将那诱惑悄声溜了进去。 「就说——我们在交往。」 「!?」 她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大脑一片空白……看到我这样的反应,真宫同学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这说法没错吧?既然签订了假装恋爱的契约,让周围人知道我们是情侣,不也算是恋爱的一大乐趣吗?」 「不,可是……」 「而且,这对前任女友也能起到牵制作用。说不定她今天早上的那种乱来接触也能避开了呢。虽然我不确定就是了。」 我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全都告诉了真宫同学,包括加恋可能很在意她的事情。 真宫同学明知道这些事,也明白自己会成为加恋攻击的目标,却还是说了这样的话。 「那个女人是谁啊?」 「嘛、嘛,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绵贯同学你可能说不出口,但从我的角度来看,那家伙毫无疑问是个人渣。人渣啊。」 真宫同学难得说出了粗俗的话语,但从她的语气能听出她是真的讨厌加恋。 的确,擅自和别人的未婚夫发展成那种关系,还忘了为此动怒介入的我,她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话可说在前头,姑且连对你的态度我也在生气。摊牌就摊牌,扯些破罐子破摔的理由,反倒摆出一副我毫不在意的态度……而且还造成了让我怀疑你的缘由吧?真是的,重新数落起来,越想越来气啊……!!」 真宫同学气冲冲地把话甩了出来。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有些意外。 「干嘛,那是什么表情?」 「没……只是,你虽然说了姑且,可后半段话,给人的感觉要愤怒得多。」 「想说比起未婚夫被抢走,我被伤害这件事看起来更重要,是这样吗?」 「唔……不,那倒不至于……」 确实,虽说老实地道出了感想,但冷静一想,这发言未免有点过于自我意识过剩了…… 「不过实际上,可能真如你所说。本来我和你就受到的伤害不同……嘛,大概是人让我很火大这点占大头吧。啊,还不如真的让她目击一次呢。那样她要是冲过来,我就能说了。『这位已经是我男朋友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哦。再敢乱咬就直接见真章。』……开玩笑的?」 真宫同学像是在开玩笑一样微笑着,但她的眼神依然没有笑意。 「真是的,对我来说,把我和那种人当作同伴,实在是太失礼了……如果我能证明我和那个男人真的是未婚夫妻,事情会不会就简单多了呢?问问我父亲的话,说不定能找出关于婚约关系的书面文件……嗯,提起这个话题时,用在提出解除婚约的时候更合适吧,除此以外的话……」 「诶,解、解除婚约!?」 「当然吧?都和别的女人有了肉体关系了。证据也拍得清清楚楚哦。」 真宫同学说着,把手机亮给我看。大概是录下了那时候的私情吧。 她说到这个地步,果然真宫同学是真的—— 「……算了。就算不急着证明我的清白,我也说过了。我绝不会放开你的手。」 「啊……」 「就算你的青梅竹马兼前女友那位小姐搞什么不正当手段,让你变得疑神疑鬼,我也会紧紧抓牢你。你尽管放心怀疑我好了?不如说,我甚至可以让你的脑子里全是我,根本顾不上想前女友的事……虽然我看起来这样,我可是一心一意的类型哦?」 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她带着压力的宣言,震慑住了我……果然真宫同学还是真宫同学啊。 如果这样,我的眼光还是错了的话……那只能说,她是个不得了的超级女演员。那我就死心,把这当成未来注定的谈资吧。 「终于笑了呢。」 真宫同学窥视着我的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理所当然地露出了笑容。 「佩服啊,真宫同学。」 「是吗?那我的鼓励总算没白费呢。」 「嗯……抱歉,我胡乱怀疑你了。不过非要问为什么你能做到这个地步……说起来反倒让我更加好奇了。」 「为什么……吗。」 她特意在放学后来到我最近的站点,毫不介意被误解,恢复了自己的信任,更重要的是,全力鼓励了我。 她那份无私的奉献,让我忍不住连不该说的事都吐露了出来。 然而真宫同学却不带任何嫌恶的表情,认真地用下巴抵住手思考起来—— 「「理由有好几个。其一,是我和绵贯同学有过约定。作为互相扶持、互相舔舐伤口的同志……有这样的关系。其次,说到底被人同那个男人和出轨女混为一谈,实在严重伤害了我的自尊心。还有……怎么说呢,绵贯同学就是莫名让人无法置之不理呢。」 「诶?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呢,虽然同你说上话没多久,可总忍不住认为——你前女友变成那样,多多少少是源自你的缘故。」 是我的错……? 出轨还把男女朋友关系视作儿戏,夺了别人女友还想堂而皇之地把我当回以前的青梅竹马。 真宫同学的意思是,在我的身上存在着与加恋的那种言行举止所契合的某种东西,她找到了……!? 「不可能的!我到底哪里有那么——」 「那方面的以后慢慢再说。没关系,我会好好地矫正你的。」 真宫同学一边笑着,一边心情愉快地向前跃出一步。 她刚好背着夕阳,发丝在风中轻盈飘扬,她得意而略带挑衅地笑着。 我一定,暂时没办法再恋爱了。 我错看了加恋的本质,真宫同学甚至说原因出在我身上。 在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这种状况下,要去喜欢上什么人,我完全没有自信能够做到。 所以,虽然很清楚我对她并非那种感情,但是——。 (这个人,真的好美啊) 不只是外貌,她的举手投足、生活方式……只有着迷于她的这一瞬间,我才能忘却所有的痛楚。 她耀眼夺目,一定比我想象中还要完美,那股光芒强烈到,仿佛越是靠近,就越会突显我自身的软弱与不足之处。 我有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对芝木宗一想要劈腿的心情产生了一丝同情。 但是,我还是向那样的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倘若有一天,我能成为自信满满地站在她身旁的那种人,那么那时候,一定也能稍微,喜欢上自己一点吧。 「嘿嘿嘿!」 然后,或许还是会被当成笨蛋……但因为她会像个孩子般天真、带着耀眼无比的笑容,回握住我的手,所以我绝不会让她孤身一人。 ──────────────────────── 第五话「一日约会」 终于,迎来了周末。不过,这还是第一个周末。 让人惊讶的是,那场戏剧性的、彻底改变我人生的事件,至今还过不到一周。 原本今天,我是要和心爱的女朋友一起去看电影的。 然而,那个她已经不再是属于我的「她」了,约会的计划自然也一并化为泡影,就这样恍恍惚惚地,上午时光就被我消磨殆尽。 在成为男女朋友之前,她——加恋,就已经陪我走过了人生的大半时光。 在我有记忆以来,好久没有过没有加恋陪伴的休息日了。 到底该怎么度过才好呢,我对此一无所知──如此漫无目的地烦恼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下午两点,站前集合』 简短的联络。一定是她。 『升学班今天不是也要上学吗?』 『只有上午有课,两点的话,回家换衣服也完全来得及』 『这样啊。那我该主动约你的』 『哎呀,那我不如再等等你才是』 尽管没有写在文字里,但不知为何,我仿佛听到了背景音里的「净胡说」。您批评得是。 和真宫同学的一番交流到此为止,我从床上坐起身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从一片空白猛然变为计划排满,我不得不立刻开始做准备。 话虽是这么说啦……其实只是因为有点雀跃,静不下心来罢了。 「这么说来,见面时穿便服,好像还是第一次……」 边喃喃自语着,一边默默把昨天穿着运动外套的样子排除在了统计对象外。 况且,关于真宫同学,我真的只见过她穿校服的样子。所以我对真宫同学的印象=制服……不行,我完全想象不出她穿便服的模样。 既然说了要回家换衣服再来,那肯定会穿便服过来没错……但总觉得她穿什么都好看,我反而难以想象。毕竟她连校服都能穿得那么完美。 「话说回来,在车站前集合,到底要做什么?」 根据目的不同,该搭配的衣服也会有所变化。 男生的选择虽不像女生那么丰富,但我选的衣服也有可能会让真宫同学跟着丢脸……比方说,如果又像上次那家咖啡厅一样,是个格调很高的地方的话………… 「嗯……」 昔日曾闻『战斗从前一夜便已开始』此言。说的是事先准备乃是约会成功的关键。 虽说总觉得烦恼的时间根本不够……啊啊,真是的,昨天告诉我的话多好啊! 「……不,这样的话,其实昨天我主动邀约就好了。若说胜负从昨天便已开始……」 之类的话,现在再怎么抱怨也无济于事了。 想来,至今为止我或许都不曾如此烦恼过约会时的穿着打扮。作为青梅竹马,我深知加恋的喜好,大抵也清楚要去什么地方,所以总能下意识地做出选择。 我会这样一味地烦恼,是因为我对真宫同学还不太了解。毕竟还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又会愿意和什么样的人并肩同行……。 虽说不希望被她讨厌,但单纯想让她开心也是有的。尽管因为一套衣服就这么大费周章感觉有点夸张……不过毕竟存在假想敌。 「……至少三十分钟可以纠结。」 我重新打起精神,再次将手伸进衣橱。 ◇ 「久等了,绵贯同学。让你久等了呢。」 「不,我也是刚到。」 但其实真的赶得很紧。因为出门前最后一刻,还在犹豫这样穿到底好不好,纠结得很没出息。 我笑着回应前来赴约的真宫同学……然而,那僵硬的笑容瞬间就崩塌了。 「……怎么了?」 她似乎有些不悦——不,是不安地嘟起嘴唇,移开了视线。 右手轻抚长发,隐约透着一丝紧张。 「就是觉得挺适合你的」 「……就算是奉承话我也很高兴」 真宫同学故意强调着「奉承」,目光淡然斜睨着我。她根本没相信我,但这绝非刻意恭维,我连忙明确否定。 「不是奉承话,我可不是那种爱耍帅的人」 「真的吗」 她的话语仍带着怀疑……却掩饰羞涩般转过了脸。 老实说,真宫同学真的很漂亮……这让我有些意外。 她的穿着──用最简单的话来形容,就是「春意盎然「吧。 针织连身裙配上短靴,这样的搭配既带着凉爽又透着暖意。她并没有刻意去追逐潮流打扮得很精致,却流露出一种随性亲近的感觉……以及那份可爱。 之所以觉得意外,是因为以她给人那种冷酷成熟的印象来说,这身穿搭显得有些稚嫩。我还以为她会搭配得更正式一点…… 「我对衣服不太了解。虽说都上高中了还挺惭愧的,但几乎没自己选过衣服。」 「是吗?」 「至少升上中学以后有校服这么方便的衣物嘛。这件也是我妈妈的品味。」 很难想象光靠校服就能撑过所有休息日……唔,不过她交际圈似乎不广,所以倒也足够了吧。 「好啦,虽然也算是自个儿从里边自以为选中几件像样的……既然能被你夸赞,就算勉强及格啦。当然啦,受夸的是我妈,等我回去再转告她被夸奖这回事儿。」 「不,我劝你还是别这样做比较好……」 「是吗?那就算了吧。」 毕竟真宫同学和芝木的婚约关系应该还在持续,这个节骨眼上和另一个男生约会,而且还是特意放学回家换上便服……若让她父母知道了会怎么想,我完全无法想象,但肯定不会有好事吧。 「我觉得你的打扮也挺有模有样的。」 「啊哈哈,谢了。」 顺便一提,我的打扮其实没什么值得夸奖的地方。长T恤配牛仔裤加运动鞋……简直是模板式的搭配。 结果,还是选了个最稳妥的风格。不过嘛,稳妥本来就是好事。 「那么,嗯……今天要去哪里?……仔细想想,这次好像轮到我决定去向了。」 「不是的,你昨天带我游览了当地吧」 「不,那并不是那种意思……」 「一回就是一回。欠下的情就是欠下的情」 真是相当认真啊……不过,既然她觉得这样好,那我也没有多说的必要。 「而且,今天我已经决定好去的地方了。往这边走」 真宫同学像领路似的迈步向前——然而很快停下了脚步。 「…………」 「真宫同学?」 「你,已经正式和那个女人分手了吧」 「嗯,嗯嗯。准备……就是这样」 提到这件事心头还是会隐隐作痛,但那是事实。我也不能沉溺于感伤,得好好接受才行…… 「既然如此,就算被熟人看到也没关系了」 「唉?」 她意味深长地低语,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这个世界有句话叫『请自隗始』」 【注:请自隗始(まず隗かいより始めよ):出自中国先秦《战国策》 在汉语语境中: “请自隗始” 保留了原本的含义,比喻“要想招揽人才,必须先厚待身边的人或带头的人”。 在日语中含义已经泛化,主要引申为: (言い出した者から始めよ):要想让别人做某事,自己必须先以身作则。 (着手しやすいところから始めよ:做大事要先从手边的小事开始做起)】 「嗯……我记得意思是,想开始做一件事得从身边的事情着手吧?」 「没错。而且,我们就算是假装的、扮演的恋爱,如果不去从简单的事开始实践,目标本身也会变得空洞」 「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不过,这就是你要说的?」 「嗯。所谓情侣,不是会毫无理由地牵手吗?」 毫无理由……这个,确实不是为了怕走丢才牵。 「所以,干脆今天就把『毫无理由地牵手』当成任务吧。虽然感觉会有点不方便,但也说不定意外地能习惯呢」 「任务……我、我明白了。只要真宫同学你没问题的话」 「还有这个」 「这个?……哪个?」 真宫同学立刻放开了我刚握住的右手,笔直地用食指戳向我的鼻尖。 我姑且回头看了看,但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 「是称呼啦。真宫同学……对着自己的女朋友用这种生分的称呼很奇怪吧?」 「诶,这样算生分吗……」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细节,但总该用更亲昵感觉的称呼吧。比如说…………天碳之类的。」 【注:xxたん(碳),就是比较二次元萌妹的昵称,现实里不会有人这么称呼,显得很做作,所以男主才会疑惑。】 「天碳……?」 「我、我也不知道啊!只是,我昨天读的漫画——书里,就是这种给人起昵称的感觉嘛!」 她刚才绝对差点说成漫画吧。 看来真宫同学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学习恋爱……而那本参考书好像是漫画。确实,这世上有浩如烟海的恋爱漫画,多得就算花一辈子也读不完。 「按这个思路,我该怎么称呼真宫同学才好呢?」 「……难道你还要我说出来,你这人真是鬼畜。」 「不,这是误会!」 确实,让天羽亲自说出“天羽(amou)=天(amo)碳(tan)”这种爱称,实在有点难为情。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由我来给她取个昵称呢……遵循理论的话,嗯…… 「那么真宫同学就……叫幸碳吧?」 竟……竟比我想象中还要害羞。 即便不是叫自己,不,一想到我会这么称呼她,就莫名地害臊不已! 总感觉,很有笨蛋情侣的感觉…… 「幸、幸碳……」 接着,被那个绰号呼唤的真宫同学,红着脸,嘴角抽搐着似乎在忍耐什么。 「……总觉得有种被鄙视的感觉,是我的错觉吗」 「是错觉啊。我可一点那种意思都没有」 「这样……也是呢。正因为你没有半点恶意,才更让人觉得难办啊」 绰号本来就有那种的一面。 有时候会让人感到亲近,但有时无论如何都会显得有些幼稚,或者说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 「要是来个更帅气的绰号怎么样呢……绵贯天羽,Watannuki Amou……」 「不用勉强也可以吧?」 「不,还没开始就放弃是不对的」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真宫同学开始认真烦恼起来。 「到目的地之前还有时间。来,绵贯同学也想想」 「知、知道了」 当然,是指给真宫同学起昵称吧。 真宫幸歌。Mamiya Sachika…… 我从没给人起过昵称,所以根本想不出来…… 于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课题,我们连最初说的牵手那回事都忘了,一路只顾着烦恼。 就这样拖拖拉拉的,我们第一次的假日约会开始了。 ◇ 【注:一般来说,翻译昵称就是选择中文耳熟的那几种称呼,小X、阿X、X酱、X碳、X君、X亲,叠字XX。 一般长音用阿X,ちゃん用小或是直接加酱直接照搬发音,“ちかちゃん”这种单字发音+ちゃん,可以考虑中文叠字。 但是主角取了太多乱七八糟的称呼,有些没有规律,有些中文没有对应,如果昵称对应一个惯用译法,有些重复了,甚至大家不理解原来的含义,甚至本来就是为了顺口没有含义,我想了想硬翻没有必要,还是保留原型加点注释吧。】 「……唉,到了啊,わもぬす【wamonusu 后面有解释】——唔嗯,这个也感觉有点勉强呢」 这真的只是「有点」吗? 我终于熬过了这段时间,不由得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这场起外号大战早己沦为了泥沼般的混战。基本套路已经用尽,现在的状态简直就像是把玩具箱翻了个底朝天,拿着卡在角落里的灰尘来玩耍一般。 まーちゃん【名字首个发音长音+酱】、まみやん【真宫(mamiya)结尾+鼻音显得可爱】、みやっち(女主姓后两个发音+辣妹爱用的“亲”)」拿姓氏变着花样折腾的套路。 さっちん【幸歌的幸+促音+亲(歌)【歌发chika的音,这里的chi既指“亲”也能理解为“歌”】+鼻音】、さちかち【女主的名字幸歌(sachika+chi)加chi,没有任何意义,单纯读的顺口】、ちかちゃん【幸歌(sachika)后两个发音+ちゃん(酱)。】等等,也把名字彻底玩了个遍。 还把姓和名混合起来,或者不动声色地拿外貌开玩笑——不,这真的是下下策了。我本来就没指望能从这种地方想出什么好外号,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继续着这空洞的千锤百炼。 最后冒出来的居然是个「わもぬす」……把绵贯的「绵【wa】」和天羽的「天【mo】」加起来,再不知从哪儿强行拽来的「ぬす【nusu 单纯读得顺口没实际含义】」拼凑出的玩意儿。估计连真宫同学本人也巴不得别再深究了吧。 ……算了,这个就暂且不提了。 「没想到目的地竟然是这里啊」 真宫同学带我来的是游戏中心。 车站周边零零散散有好几家中的一家。我自己虽然也来过几次,但从没想过真宫同学会带我来这里。 「我刚刚还在亲身沉醉于高强度的游戏体验呢。」 「倒也是」 我感受着脑袋像被紧箍勒着般的疲倦,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到思考外号是件这么累人的事。得从对方的名字或特征入手联想出不错的句式,还得压住羞耻心说出口。不过,通过想外号这个,我发现自己居然在考虑更深入了解真宫同学的事,这或许也算不上是坏的一面吧。 「其实我一直对它挺感兴趣的。只不过,一个人进去感觉门槛有点高吧?」 继拉面之后,真宫同学意外是个谨慎的类型……不,游戏中心毕竟是个密闭空间,女孩子一个人进去确实会警惕一些也不奇怪吧。 「稍微有点意外呢。你经常玩游戏吗?」 「不,桌游的话我倒是有点经验……不过,这种游戏机不是经常会在温泉旅馆之类的地方配套出现吗?小时候就老能看到,心里一直挺好奇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啊,那种地方的游戏中心,总让人莫名想玩上一把啊。」 「是吗……既然有你跟我玩的方法不一样,或许哪天我也试一下也不错。」 「诶?」 「怎么?」 「……不,没什么。」 总感觉,她好像是若无其事地提起跟我一起去温泉旅行挺积极的样子……不,不对吧。她也没说一定是跟我一起啊。 「好啦,别一直盯着招牌看了,我们进去吧。游戏不就是拿来玩的吗……天羽?」 「啊……嗯,幸歌。」 手被握住,被她拉着向前走……还被她叫了名字。 我立刻就明白了规矩。 大概是刚才为了想昵称,脑子里整个都被她占据造成的结果吧。 以至于,就这么普通地喊她名字,我竟然完全没有抵触感了。 ◇ 游戏中心里有各种各样的游戏,不过——我自认为是外行,觉得大致能分成两大类。 一类是为了单纯享受游戏体验的;另一类,是根据游戏成绩获得奖品、奖品机。 真宫同学似乎更喜欢后者。 「呵呵。」 「……干嘛啦。有那么好笑吗?」 「不,我只是觉得果然如此」 聪明又认真的她,比起单纯玩游戏消磨时间,应该更喜欢能获得某种回报的方式。虽然这只是我的主观印象,但猜中后还是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这就是那个抓娃娃机对吧?有些店不也会把这种机器放在外面吗?」 「嗯」 「所以只是觉得眼熟而已」 嘴上这么说,真宫同学却在一台一台仔细地审视着摆放的奖品。 虽然她说着逞强的话,但似乎没有意气用事地转向其他游戏的意思。 「……啊!这个是!」 正说着,真宫同学的眼神一下变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的是国民级游戏里的角色,其中特别有名的那只黄色老鼠玩偶。 「感兴趣吗?」 「呃……是、是呢。我对这些不太了解……不过,我还是知道这只的。我记得,非要给它特别的道具才能让它进化的对吧!」 这对于了解那个系列的人来说,算是比较浅显的常识。 然而,真宫同学却像是解开了世界真理一般,眼睛里闪着光芒。 「你挺了解的嘛?」 「不过这只是幼儿园时学到的东西,应该早就过时了吧」 真宫同学这么说着,从钱包里掏出一枚一百日元硬币,投入投币口。看来她似乎定好了目标。 移动吊爪想要抓住玩偶,却……只是轻轻碰了碰它的毛发。 「唔,没想到比看上去难这么多啊」 「那么容易就能抓到的话,就不用做生意了。让我来试试」 「莫非,你很有见解?」 「倒也没那么夸张,不过有一阵子看了些视频学习,也练习过……」 我一边说着,一边自掏腰包操控起吊爪。 那是个两只手刚好能抱住的娃娃。对付这种东西,据说目标是穿过环扣或者勾住标签……是这里吗? 瞄准目标,松开按钮。 吊爪缓缓移动,朝着娃娃屁股上挂着的标签落去——偶然间,一下子顺滑地勾到了! 「哇!好厉害!好厉害啊!!」 「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初学者运气吧」 连我自己都惊讶不已。 这种抓娃娃机的爪子并没有强大到能轻松支撑奖品的重量。不过,亏得那标签被巧妙地钩住了,让它就这么没掉下来,一直送到了终点。 「来,给你」 「诶,要给我吗?」 「反过来,你难道以为我会不给吗?」 真宫同学又不可能会不知道是谁想要、又是为了谁才去抓的。 「那、这钱……」 「都说不用了啦!」 不过是区区一次游玩的钱。就这点程度,甚至都算不上我耍帅的一部分。 对她来说,或许对这种单方面欠人情的事有些抵触吧……。 「这可是作为男朋友的礼物哦,幸歌」 到头来,我觉得直接这么坦白说出口是最快的。虽然总有种莫名让人害臊的感觉。 「是、是吗……」 仿佛那份害羞传染给了她似的,真宫同学也跟着变得扭捏了起来。 她低垂着头,接过了玩偶……然后紧紧抱住了它。 「啊……谢谢你,天羽」 直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情,总让人觉得像小孩子一样害羞。但我想道谢。 面对如此可爱的态度,我也由衷地感到开心。看来我献出那点微不足道的运气也是值得的。 将玩偶放入奖品专用袋后,我再次扫视起抓娃娃机来。或许是因为轻松攻克了第一道难关,即使兴趣不大也随意挑战了几次,但果然一回就能轻松抓到的,只有第一次而已。 「你那时练习过,是有什么想要的奖品吗?」 一边玩着抓娃娃机,真宫同学这样向我搭话。大概是想探出我的兴趣吧…… 「因为加恋说过,她有想要的东西」 「啊……」 真宫同学尴尬地低下头。我本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却似乎让她多虑了。 「不用在意。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果一直逃避,就无法真正让它结束」 我与加恋之间有着许多回忆。我人生的大部分时光都与加恋共度,想要彻底避开她是很困难的。倘若每次都要痛苦、后悔的话,恐怕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老实说,我还未能完全放下一切。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若套用这句话,我现在大概还处于伤疤正处于火辣辣的阶段。 只是,独自一人承受是无法承担这一切的。所以,我决定向真宫同学撒撒娇。 虽然是我擅自这么想,但……感觉如果是真宫同学的话,应该会愿意接纳我的这种心情。 「那我就毫不客气地问了,她当时很开心吗?」 真宫同学仿佛读出了我这份心事似的,没有转移话题,反而大胆地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不,最后还是没抓到。就是觉得太不甘心了,所以想着下次一定要成功就去练习了……不过,去游戏中心也就那么一次。你看,里面的声音也挺吵的嘛。」 店内有背景音乐,每台机子也都会发出声响。 店里大小不一,但不管是这家,还是以前和加恋约会时去过的那个游戏中心,都属于比较吵闹的类型。 「感觉我好像不太适应那儿。」 「任性……不,老实说这方面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我现在也还是有点静不下心来呢。」 真宫同学一边这么说,一边把那奖品袋子里的玩偶抱得更紧了。 「不过呢,我倒是还想再来一次。毕竟也体验到了成功的滋味……而且,总是单方面从你这里拿东西,也不符合我的性格啊。」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至少,我以为全都白费心机的这份练习,现在看来还是意义十足的——嗯? 我一边聊着一边拨弄机械臂,刚好把一直瞄准的那个垫子移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 「啊,真可惜。被出口的亚克力板给卡住了……」 真宫同学遗憾地嘀咕着,但这样正好。 这家店的爪子力道设定得挺强,而且只要到了这个位置——。 「幸歌,说不定下一次就能抓到了。」 「哎,真的吗?」 「嗯。现在它靠着挡板──啊,就是靠着出口这里对吧。所以只要能把它屁股抬起来调整重心,就能掉进洞里了」 「不过,掉的方式不对的话,说不定会弹到奇怪的地方呢」 「那样的话也没办法了」 「唔……责任重大啊」 虽然我下意识想直说简单,但觉得说出口不太对,就老实点头了,结果似乎给她添了不必要的压力。 我想起和加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游戏厅时的眼神。当时瞄准了她想要的奖品,试了好几次……最后没拿到。 加恋表现得很体谅我,但想必也有失望吧。那时我没察觉到,到现在想来,有这种感受才是理所当然的。 从那以后,游戏厅再也没出现在约会计划里,这就能看出一切。虽然有一部分是顾及我的感受,但单纯觉得无聊的可能性也有吧。 现在这样反省着,为了不让真宫同学重蹈覆辙,我想让她亲手拿到那个奖品。 刚才真宫同学说是得到了成功体验。不过,要是能有自己亲手拿到奖品的成功体验,今天的事应该会变得更积极的回忆。 倒也不是我还无论如何都还想再来游戏厅,但只要真宫同学能觉得还希望再到这里来玩,那对我来说就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但是,如果成功了又有失败的可能,一旦真的失败了,她可能会垂头丧气,搞不好还会因为浪费了我的努力而责备自己,结果一整天都陷入阴郁的心情。 真宫同学是个认真,又意外敏感的人。虽然被我这样一次次用无心话语伤害过的人这么说,多少有些难以启齿。 (既然如此……) 我开始略微思考如何才能成功。如果能有种方法——成了是真宫同学的功劳,败了算我的失误…… 「……天羽?」 见我沉默了几秒,真宫同学略带疑惑和不安地问道。 「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然后……想到了。」 「什么意思?」 「幸歌,借我把手。」 这并不是在说惯用语,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借我把手。 我将自己的手叠在她那颗微微倾斜的手上。 「呀!?干、干嘛……!?」 「一起按下按钮。我能给你指示时机。」 我被她略有些发颤的反应小小地吓了一跳,但还是说明白了意图。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最佳手段,但总比用嘴巴报数来得确定,这样责任也可以平分。 「……你这人啊,果然就有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 「没什么。那么……就让我们来场分工合作吧。」 真宫同学这么说着,却别开了脸。只见她脖根微微泛红。不过,她若真讨厌的话,早就毫不客气地甩开我的手了。 我把一百日元硬币投入机器,代替了她扶着按钮的手。然后,再次把手叠上去。 「那么,要上了哟」 我发出信号,连同她的手一起按下了按钮。 一瞬间,我感觉到她身体僵住了,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任由我掌控。 尽管如此,我也没有余裕去在意那边——我只是谨慎地盯着机械臂的动作。目标是靠垫的边缘。想象着勾住那里,把它翻过来然后冲进球门。 当然不能说绝对能成功,但我希望它能顺利。一边这样祈祷着,一边在自己认为最佳的时机松开了手,真宫同学也随之配合。 机械臂按照设想下降,又按照设想把靠垫抬了起来。我和真宫同学屏息凝神地望着这一幕。抬起来的瞬间,心脏一阵骚动,但要是因为胡乱晃动箱体而把靠垫弄掉的话,那可就不好办了。 一直忍到最后一刻,忍耐,忍耐,忍耐——扑通一声,靠垫掉进了取物口。 「成功了……」 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松了口气般,真宫同学低声说道。 然后她从取物口拿出靠垫——这么一看,真是个奇怪的靠垫啊。 简单来说就是——不,根本没什么简不简单,对这个就只能用一句话概括。 「果然,是个大布丁啊」 「是啊」 真宫同学点点头,凝视了一会这个布丁形状的靠垫之后……把它递给了我。 「送给你了」 「你好像犹豫了很久啊」 「与其说是犹豫……我只是不太好意思把几乎是你帮我拿到的东西当成我自己的而已」 最初对这个抱枕感兴趣的是真宫同学。 然后我们轮流玩,最后是轮到真宫同学,触碰按钮的也是她。 这无疑是真宫同学的功劳……虽然看她那表情好像不太会承认就是了。 「对我来说嘛……大概就像个教练吧。虽然给出了各种指示,但真正做出决定的是幸歌。这是幸歌的功劳喔」 「……这样啊」 真宫同学再次紧紧盯着布丁抱枕——不知为何又一次把它递到了我面前。 这次她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要得意一些。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地交给你了。这是送给天羽的」 「不对,明明是想归自己才先玩的吧?」 「我可从来没说过那种话喔。我已经从你那里收过玩偶了,所以反过来把我夹到的东西送给你,才算合乎情理吧?」 原来她刚才表现出的犹豫,是因为这个理由啊。 「我也觉得这设计挺有趣的,不过呢,那是想着如果天羽拿着会很好玩的意思喔」 「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吗?那早点告诉我不就好啦」 「呵呵,当然是为了看到你惊讶到连害羞都不会掩饰的模样啊。直接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吧」 看来我现在的表情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不,实际上我确实非常惊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气,感激地收下它了。』 「要代替我好好珍惜它哦……普通的恋人会这么说吗?」 「那我……就回你一句,对我来说幸歌才最重要呢,这样算是普通情侣的回应了吧?」 我接过布丁抱枕,一边这样回应着。 不用被人指出来,也不需要照镜子。毫无疑问,我现在肯定也和她一样,满脸通红了吧。 啊啊,这种台词,不是开玩笑的话绝对说不出口。这岂止是脸上冒火,简直快要爆炸了……! ◇ 之后,我们在店里逛了一圈,便离开了游戏厅。 虽然真宫同学好像对别的游戏也很感兴趣,但似乎在抓娃娃机上花费了不少,所以留到下次再来享受了。 我把好几张千元钞票塞进兑换机里了,除了感谢她愿意下次再来,我无话可说。 「那么,我们彼此都要好好珍惜吧。」 「嗯。暂且先把它放在我枕头边吧。」 「好主意呢。」 现在是,幸歌拿到了游戏角色的玩偶,而我得到了布丁形状的抱枕,我们互相赠送了礼物。想来,这也许是我们之间第一次互相赠送什么吧。 这么一想,就更觉得它意义非凡了。 「嗯——……总感觉好累啊。」 「毕竟一直集中精神呢。今天就到此为止解散,怎么样?」 「说得也是。已经是傍晚了,约会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那么绵贯同学,再见了。」 「啊……嗯,真宫同——」 约会结束,称呼又变回老样子。 约会结束,称呼又恢复成了原样。 这种寂寞感让我有点依依不舍,正当那时──。 「咦?」 一道非常熟悉的嗓音,触碰到了我的耳膜。 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已经意识到了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天君?」 「……天君」 真宫同学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称呼。 会这样叫我的人,只有一个。我转过身去……果然,站在那里的是加恋。 今天是周六,但加恋不知为何穿着制服……不,也不能说不知为何。就算是周末,要去学校的话就得穿制服。哪怕那只是为了给社团活动加油。 果然,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断绝,大概,她周末来学校,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那个人……不就是最近见过的那个人吗?」 加恋眯起眼睛看着真宫同学。 那声音比平时更冰冷,渗出明显的敌意。 「天君,那个人,是谁?」 只不过,那份敌意只针对真宫同学。 稍稍移开视线,加恋看向我的表情……那是我曾献上初恋的、温柔而楚楚可怜的她。 「她、她是……」 面对那笑容,我的话语几乎要被强行拖拽出来——但仿佛要庇护我一般,真宫同学向前踏出一步。 「诶,你想干嘛?」 「…………」 真宫同学一言不发。但即使只看背影,我也能看出她在瞪着加恋。 「……天君,难道你在被人缠上吗?真是的,果然没有我在身边,天君就是不行呢。」 「……不行?」 加恋无视了真宫同学,朝我搭话,而对这样的加恋,真宫同学第一次开了口──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想起来,这两人是自从那天以来第一次重逢。 对真宫同学而言,加恋是抢走她未婚夫的人。更何况,她从我这问出了昨天发生的一切,毫无保留。 而对加恋来说……即便如今这样面对面,她也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天的目击者就是真宫同学。 「……天君,我们走吧?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总觉得感觉不太好。」 这不像是加恋会说的攻击性话语──不,或许这也是我不愿去看的她的一面吧。 只是,我现在没余裕冷静思考这些。此时此刻就是千钧一发、一触即发。 虽然我也自觉因为加恋突然出现而动摇,但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真宫同学什么时候会爆发,这让我害怕。 光是我跟她讲了那些事,她就相当愤慨,而如今对峙,她肯定已经清清楚楚地理解到那些话毫无夸张、全是事实。仔细看的话,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她在忍耐──显然是导火索已经点燃了。 什么时候会爆发……不,我必须在爆发前想办法解决…… 可是,与这份焦急的心情相反,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你,还要以他女朋友自居到什么时候?」 「……哈?」 先开口的是真宫同学。 「我听说了。你和他──天羽已经分手了,对吧?」 「……天羽?」 她故意清楚地用全名称呼他,大概不是因为延续今天的约会,而是在挑衅吧。 实际,加恋仅凭这句话就明显地露出不快之色。 「我不懂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对我说这种话,但天君和我是青梅竹马。你根本没理由对我指手画脚——」 「我有理由。」 加结的话被截断,真宫同学抢过话头。 「我,和他交往——正在做着近乎于此的事。」 说出来了。她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虽然做了接近事实的巧妙含糊其辞,但那种程度的擦边球,在这个场合已经无关紧要了吧。 实际上,这句话对加恋来说似乎颇有冲击力,她目瞪口呆,就像鸽子被豆枪击中了一样僵住。 「你对他做了不义之事。尽管如此,还想像把他当作自己的所有物一样独占,这种做派就算想摆可爱也不被允许哦。」 「……天君,走吧?天君的话,会选择我的对吧?」 加缘毫不掩饰其不快,却对真宫同学的活置若罔闻。 是觉得没有必要跟她计较,还是认为这场争论只要把我拿下就算赢了?或者是……她连我都不看在眼里? 「真是话不投机……不,只管说话也是浪费时间。我们走,天羽同学。」 「等……天君!」 用力地,像叱责一般,加恋喊着我的名字。 真宫同学无视她的叫喊,拽起我的手。 我只能可怜兮兮地被她拉着,跟着真宫同学走……而加恋,并没有追上来。 是即使不追,也相信我会自己回去?还是说反而愕怔到动弹不得?……不,我想破脑子也不可能明白。加恋在想些什么,我根本、完全……。 就这样,我们彼此沉默地走着,走着——。 「……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同意,我就擅自说了。」 「诶?」 「说我们在做类似于交往的事情。不过,应该没说错吧?」 「嗯……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反倒是我——」 原本应该由我来当挡箭牌的。明明应该由我来想办法应对的。 「别在意。只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而已。而且我也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嗯。」 「比起那个,实际见到她比传闻中听到的还要猛烈呢。该说是视野狭隘呢,还是莫名地自信呢。照那个势头,我甚至觉得她在你家门前守株待兔都不奇怪。」 「我觉得完全有可能。别说家门口了,她和我家人关系都好着呢,说不定已经先我一步进到我房间里了……得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忧郁。 「你还没跟家里人说吧。」 「要是能全部都说出来就好了……但我还没有那个心理余裕。」 「当然了。我也是……这样。」 我并非不信任父母。只是,正因为两家关系一直都好,我父母也把加恋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被劈腿这种事出于自尊心难以启齿大概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可怕的是他们会站到加恋那一边说「是你不好「。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那种可能性。 啊啊,明明刚才还那么开心的……现在满脑子都是加恋的事了。 「……真宫同学,这个靠垫,我能还给你吗……」 「诶?为什么?」 「要是就这么把真宫同学送我的抱枕带回家,那无异于火上浇油啊」 万一情急之下被她撕破了,那才是最糟糕的。 难得你真宫同学送我……虽然我很想好好珍惜,但要保护好它,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带回家。」 「所以——」 「……天羽同学」 「咦?」 「看来约会还没结束呢。能再——不对,暂时再陪我一会儿吗,天羽同学。」 她刻意叫了我的名字,接着更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仿佛在表达绝不轻易放开手的意志。 「幸歌……」 「嗯!」 她笑着点头。 光是看着这抹笑容,我觉得自己就能暂时把加恋的事情通通忘了。 ◇ 被真宫同学拉着走过了将近二十分钟。 这回我们没有玩起外号游戏,只是彼此沉默着,手牵手地走。 不可思议的是,并不觉得无聊。虽然有点不安要去哪里,但她手上传来的温度却让我的心平静了下来。 「就是这里」 真宫同学带我来的,是个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公寓楼。 在我连怀疑的余裕都没有的时候,真宫同学就走进入口,熟练地按下了电梯按钮。 这个,毫无疑问—— 「不是我家哦」 「是吗!?」 完全判断错了! 她看穿了我在想什么,却也没有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而是直接进了电梯。 但是,在追赶那个念头时,我并没有错过站在操作面板前的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 乘电梯到七楼。 其间,真宫同学一直在摆弄手机,什么说明也没有……我的不安逐渐扩大。 虽然事到如今并没有怀疑真宫同学,但被带到这毫无特色的公寓,而且不是她家……我完全想象不出被带到这里来的理由。 (其实这里是家……不,应该不是吧) 我知道真宫同学的家境相当富裕。虽然不清楚具体规模,但这座公寓比起富裕更像是面向平民的氛围。 所以直觉上不符……虽然只是这点根据。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电梯到了,被真宫同学引导着,我们在第二个门前停下了脚步。702号室。门牌上没有名字,但贴着公共广播的贴纸。 「…………」 真宫同学什么也没说明,按下了门铃。 房间里传来轻快的门铃声,还有莫名其妙的咚咚声……我正咽着唾沫看着时——。 「已经来了吗!?真是的,还没打扫完呢!」 门匆忙地被打开,一个男人冲了出来。 染成金色的头发,左耳戴着耳环。高个子、中等身材,气质成熟,看起来比我们年长几岁的男人。 「我已经联系过了」 「才过了不到三十分钟吧!真是的,我要是在享受约会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啊」 「你肯定没女朋友吧」 「是、是啊……但被你这么说更伤人——嗯?」 一脸淡然的真宫同学与她激烈抱怨的男性。 那个男人终于注意到了站在真宫同学身旁的我。 「……谁啊?」 然后,他指着我的同时向真宫同学问道。我也完全搞不清状况,于是看向真宫同学。 「男朋友。」 「哈啊!?」 我不由得身体一颤——那音量简直大得出奇。 看着他像是要撑破般地大张着双眼和嘴,我隐约猜到了两人的关系——同时也意识到,真宫刚刚丢下了一颗不得了的爆弹。 总觉得冒出了讨厌的冷汗……真宫,该不会把我带来了一个难以收场的地方吧? 「别那么大声,会打扰邻居的吧。快让我们进去啊,哥哥。」 真宫对他的反应不为所动,漠然扔出这么一句。 哥哥——也就是说,这是真宫的哥哥。这么想着再一看,那精致端正的眉眼间,确实隐约能看出相同的影子。 对这样的哥哥说我是她男朋友……这、这可不是开玩笑就能了事的吧……!? 「不、是你、你说,男、男朋友……」 「打扰了。来,天羽也快进来。」 或许是不耐烦了,真宫推开哥哥,径直走进了玄关。 她特意继续叫名字,大概是照她刚才所说,一场「约会「还未结束……但这样怕不是火上浇油吧。 当然,身为客人的我也不可能粗鲁地推开她哥哥强行进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考验,我只好和这位哥哥一样僵在原地。 ◇ 房间里,就是普通独居的感觉。 虽然我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但角落乱堆着家居服,水槽里积着便利店的空便当盒……那种充满生活气息的氛围,除了「像独居」以外,实在很难形容。 我被安排坐在那个像是客厅兼卧室的房间里。 正对面,哥哥隔着茶几撑着脸颊坐着,一直瞪着我。完全被警戒了……虽然我很理解他的心情…… 而关键的真宫同学,则去和走廊相连的厨房泡茶了。虽然只隔着一扇门,但我却感到无比忐忑。 「你,叫什么名字?」 哥哥用慵懒却充满威压感的语气问道。 「我、我叫绵贯天羽……」 「绵贯啊……话说刚才,幸歌不是直接叫你天羽的名字吗!?」 「是、是吗……哈哈……」 我已经彻底感受到了。 这家伙,是个妹控!……虽然可能说得有点过分,但他绝对是个关心妹妹的人! 而且最麻烦的是,最开始真宫同学说的那句话—— 「你,真的在跟幸歌交往吗?」 「啊,不,那个……」 「不,幸歌不可能开这种玩笑。但如果真是这样,怎么想都有不对劲的地方……对吧,天羽同学?」 「唔……!」 被锐利的视线瞪着,我不由得缩起了身子。 所谓不对劲,毫无疑问就是指那件事。既然是家人,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我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我的这种反应,显然不可能让哥哥满意。 「你这家伙……该不会对幸歌做了什么——」 「住手」 就在他几乎要发出恫吓般的声音的瞬间,打开门的真宫同学制止了他。 「幸、幸歌……」 「哥哥,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屈服于胁迫而行不贞之事的女人吗?」 「我、我不是这么想,但、可你……」 「我本想等哥哥冷静下来再按顺序好好说的,先镇定一下吧」 真宫同学极为冷静地把握住场面,同时将装有茶水的杯子放到了茶几上。 哥哥困惑着,为了平复心情,随即一口气喝完了那杯茶。 「再来一杯!」 「你该不会是想趁这间隙再施压于天羽吧?」 「不会!我才不会呢!!」 「唉……抱歉,再稍等一下」 真宫同学只对我道了歉,便再次回到了厨房。 哥哥像个挨了训的小狗般露出难堪的表情,沉默地等着真宫同学回来。 ◇ 接着过了十分钟左右——。 「……唔唔唔!」 哥哥想要喊些什么,涨红着脸向我投来控诉的目光。 然而声音却出不来——因为真宫同学一开始说明情况,就立刻用胶带封住了他的嘴。 理由是,要是他立刻大喊乱叫的话说明就没法继续下去了。 不过,这一点上我倒是觉得她的哥哥没有错。 毕竟,突然被妹妹告知「未婚夫给我戴绿帽子了」这种事啊。 现在他脸涨得通红,绝对不是因为缺氧,而是真的怒气攻心发作了吧。 他现在脸色通红,绝不是什么缺氧,是真的怒火攻心了吧。 「哥哥,你要是保证不闹,我就把它揭下来。」 「呜呃!唔——呜呃呜呃—!!」 「这样啊。那你就先这么待一会儿吧。」 也不知道究竟理解了什么,真宫同学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个……」 「像是在说『 要是现在把我放开,我感觉自己会去杀了宗一那个混蛋,所以在我这股怒火消退前,先让我就这个样子』之类的?」 「这你都能明白吗!?」 「瞎猜的。不过,看他这状态,就算不全中,估计也差不远。」 真宫同学这么说着,取出智能机开始看了起来。 现在哥哥也在呜噜呜噜喊着什么,但她已经完全无视了。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总之,只好就这么沉默着,静待时间流逝。 ◇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 「我叫真宫尊之。叫我尊之就行了,天羽少年!」 老哥——尊之君揉着发疼的嘴角,如此自我介绍。 那表情依旧称不上柔和。但要说僵硬,也不像是在对我生气,反而更像是带着同情。 那是因为真宫同学把芝木和加恋的背叛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而且还把不知什么时候拍下的证据视频给他看了。 加恋和我是青梅竹马,曾是恋爱关系。偶然间,我和真宫同学同时目睹了视频的内容,伤心的我们像互相舔舐伤口一样,缔结了同为败犬的契约。 那就是模拟恋爱——真宫同学所说的「男朋友」发言的真面目……尊之君已经理解了这些。 「不过,那个……怎么说呢。我家挺窄的啊?」 他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但是,我没能理解他想说什么。 「挤一挤总归能睡的。」 「挤一挤,是在地板上对吧?谁跟谁挤?」 「我和天羽。」 「笨……不,哥哥我不同意!说到底天羽少年根本不是你的男朋友才对吧!」 「是男朋友。就算是模拟,男朋友也是男朋友。」 「呜……再说就算是真的男朋友也不行!对你来说还太早了!睡地板的是我和天羽少年!幸歌就去睡我的床,被哥哥我的气息包围着舒舒服服地睡吧!」 「恶心。」 「我才不恶心呢!!」 真宫同学依旧是那么淡然,相反尊之君则情绪饱满地吵闹着,一段轻快的兄妹对话就此展开。 详细内容暂且不提——。 「呃,我今天是要在哥哥——」 「你没资格叫我哥哥!」 总觉得,这样说会有歧义…… 【注:男主说的是「お兄さん」,女主哥哥是「お义兄さん」,其实就是认亲】 「……是要在尊之君家里留宿,是这个意思吗?」 不知道该问尊之君还是真宫同学,我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左右游移着开口问道。 「哦,我听说是这样。对吧,幸歌」 「嗯。虽然之前没说」 「居然没说吗!?」 「这是个小小的惊喜」 真宫同学有些得意地笑了。面对这样的她,我不禁露出苦笑,但尊之君却不同。他显得有些茫然…… 「你这家伙,居然也会搞这种惊喜啊……」 「很意外吗,哥哥」 「这倒是,意外归意外……你以前不是会说这种话的角色吧」 「那看来是我对角色设定的预判过于天真了」 真宫同学依旧以淡然的态度回应道。 现在想想,确实有违和感。真宫同学对尊之君的态度,总带着几分冷淡。但也并非单纯讨厌的感觉。毕竟这次还特意主动来到这里。 而且,说来失礼,她这种态度,也与我擅自抱有的第一印象相符。 冷酷,缺乏感情表现,说好听点是孤高,说难听点就是不近人情。就是那样的角色形象。 那种难以接近的氛围,甚至让我产生了抗拒感……虽然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间。 实际交谈后才发现出乎意料的好说话,相处下来也知道了她是个表情丰富的孩子。 只是……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我刚刚也说过,那个天羽的前女友,如果任由发展的话很可能会闯进天羽的房间等着他。我作为他现任女友的角色,也因此负有保护他的义务」 「哎呀,虽然我想说对方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但从听说的那些事情来看,那家伙显然不是我这点见识能理解的对手啊……算了。天羽少年,你要是留宿的话,可要好好跟父母联系一下。还有,我睡相很差,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尊之君……虽然一开始我也觉得他有些可怕,但现在看来是个开朗又温柔、对我很是照顾的人。他这份温柔,倒是和真宫同学有相通之处。 「非常感谢。那个,真是不好意思。」 「后半句的道歉就免了……不,果然还是要的!我这宝贵的周末都给搅黄了,你可要好好反省!」 「反正你本来也没什么预定吧。不用道歉哦,天羽。反正我原本明天就要来这里的。正如你所见,我哥邋里邋遢的,所以我偶尔会来帮他打扫卫生、做些储备饭菜。」 「唔……有个这么能干的妹妹,哥哥我真是幸福啊……」 「这种时候应该是说『 对不起,我是个不成器的哥哥』吧。」 「你这是要让我道歉吗!?」 虽然有些温差,但这轻快的兄妹对话让我也不禁放松了神情。 然而,这种气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但是,宗一那混蛋还是不可原谅。」 尊之君的这句话让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理所当然。对他而言,比起我被女朋友劈腿的事,真宫同学被芝木伤害的那件事重要得多。 「这件事要立刻告诉爸妈——」 「那可不行哦,哥哥。」 「为什么啊!?你不是抓到证据了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提到这个话题,我就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毕竟和男女朋友的关系不同,婚约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而他们两个,在这一点上立场应该是一致的。 但真宫同学却不知为何,像在劝诫哥哥一样阻止了他。 「听好了,幸歌。你是全世界最温柔、内心最美的女孩子」 「这话真是恶心死了……而且『 听好了』可不是你说用的台词吧」 「我是认真的!」 说着,尊之君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转换话题的样子。 「我知道你在关心天羽同学。说实话,哥哥我也不太懂什么『模拟恋爱 』是怎么回事,但我也没打算否定它。只是,无论怎样,和宗一之间的事还是尽快解决比较好」 「那是为了分清谁有过错吗」 「没错」 有过错……也就是说,婚约关系破裂时,责任在真宫同学这边还是在芝木那边的问题。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出轨、跟其他女人发生关系的芝木百分之百有错。根据情况,可能还会产生婚约解除的赔偿费之类的。 「不过,要是你和小天演的像是你们俩真的在交往,传到宗一那边,搞不好会被反将一军啊」 尊之君担忧的是,即便有了证据影像,也有风险——比如要是让人觉得我和真宫同学的关系在影像之前就有了……也就是误以为真宫同学先背叛了他。 当然,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也不可能有证据冒出来……只不过,情况肯定会变得更加复杂。 我的存在,就成了真宫同学的软肋。那怎么能——。 「没关系的啦,哥哥。还有天羽同学,也不用做出那种表情。」 「「唉!?」」 真宫同学得意地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要把我们的担忧一扫而空,让我和尊之君都只能困惑不已。 没关系的……?真宫同学被别人怀疑在出轨……她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就把这揭过去啊!? 「我并不打算赢过他。我只要能够以平局收场就足够了。」 「哈?为什么啊?」 「那是因为……我的目的并不是在法庭上获胜,而是要彻底抹消这段婚约关系。」 抹消婚约关系……?那头芝木的出轨证据不就够了吗……。 「芝木的叔叔和阿姨是好人。要说唯一的缺点的话,大概就是对他们独生子太过溺爱了吧。」 「嗯,是啊。」 「哥哥你也知道的吧。他们每次见到我,都会说『 要是宗一能跟你结婚那该有多好』。」 芝木的双亲很看好真宫同学。毕竟是双方父母定下的婚约,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可、但是……。 「我们现在就算出示证据并提出解除婚约吧。想象得出来,这时候那两人一定很动摇,并且这一次也终于会狠下心严厉训斥自己的宝贝儿子。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也可能会向我乞求一个机会。」 「机会……你是说让你和宗一重新复合那种事吗?」 「嗯。他们可能会严厉告诫他再也不会犯这种不贞行为,彻底重新教育他。所以恳求我,能不能暂时别取消婚约呢……就这样脑袋贴着地板求我,这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唔……倒也是……」 我对芝木父母的了解,也就只限于他父亲是职业网球选手这事而已,不过,看尊之君的反应,这似乎完全可能发生。 「如果那两人真这么说,我——不,准确说是我父母,也没法拒绝吧。他们会一边愤慨,一边看在对方的面子上,说这次就睁一只眼闭只眼。然后,婚约取消不成,我就会一直被那个男人束缚,直到他再次出轨或真的结婚……」 咯吱一声,我听到了磨牙的声音。从真宫同学那里传来的。 「接着我就失去从小善待我的这两位恩人,还有父母。简直是地狱。」 「喂、喂,也不一定就会变成那样吧。」 「嗯。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确凿地让它不发生我就要提出取消婚约。当然错在对方……可我们这边也有过错。因为婚约明明还没解除,可我已经有了另一个人那么在身旁。再怎么想,都不可能修复了吧?」 就像折成两段的树枝即使用粘结去粘,其中一边或两边已经变形,碎片完全对不上一样。 即使自己背负债务,也想让彼此的家长在插手时已经为时已晚……所以,她选择了我。 不经意间,我与她对上了目光。我一直在注视作为说话者的她,这理所当然,但她在与我目光相接的瞬间却明显动摇了——立刻移开了视线。 「所以,现在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明白了对吧,哥哥?」 「哦、哦哦……知道了,可是啊……」 尊之君笨拙地点点头,朝我瞥了一眼。 他也接受了……或者说,是不得不接受。因为现场有一个看起来比他还要震惊的人——也就是我。 虽然刚才得知了这场伪装恋爱的来龙去脉。但他大概是从真宫同学现在的样子,以及听着这些话时我的反应,明白了她的「真正理由」也是刚刚才向我袒露的吧。 「…………」 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 这气氛也太过沉重,往后我们三人还要并排睡在这间独自居住的房间里呢。 「……话说回来啊,幸歌。我能明白天羽少年回不去了,可你应该回得去啊!也没什么好尴尬的不是吗!」 「我不可能只把他一个人丢在哥哥家里,自己回去吧。」 「说、说得也是……是这样没错……」 「……只是,今天稍微有点累了,我没力气做晚饭了。所以……天羽,要不要一起去便利店买晚饭?」 「诶?嗯、嗯。」 面对这突然的邀请,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还在想尊之君不一起来没关系吗,他却做了个像在挥手赶人一样的手势,示意「行了快去吧「。 意识到他是在顾及我情绪的同时,我也跟着真宫同学站起了身。 ◇ 我们乘电梯下楼,走出公寓。 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对不起。」 刚走了几步,她跟我道了歉。 「为什么要道歉?」 「刚才的事……你肯定觉得我在利用你吧?」 「利用嘛……」 从某个角度看估计是这样吧。真宫同学和我在一起,纯粹是为了给芝木他们家人以及真宫同学的父母看。正因为尊之君也接受了这点,他那个妹控才会同意让真宫同学回家、没跟来便利店让我们二人独处吧。 「嗯……确实是吓了一跳。」 「倒也,说得对。」 「不过,这不值得你道歉。」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我也只能说,这就是不值得道歉的事嘛。」 说穿了,因为我本来就没受什么伤,所以毫无来由地找个理由挺难的,像是要刻意加入谎言似的。 但真宫同学看起来不打算接受。她露出的眼神像是想让我责备她。 于是,我想想自己是为什么没受伤的,挖得深了些…… 「……大概,是因为我接受了这件事吧。」 「呃……这、是个什么意思?」 「啊、不,我绝不是想说你是个坏人……只是我自己呢、那什么、我本就不算自我评价高的人。具体来说,我是个没什么长处的人,所以才……」 话语难以很好地组织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时,我无意中朝岔路瞥了一眼,发现那里有个小公园。 「能稍微听听我的事吗?」 「……好啊。」 我指了指那里的长椅,提出这个建议。站着聊似乎会变得有点冗长……和点头应允的真宫同学并肩坐了下来。 「我啊……以前打过网球。小学时上过培训班,中学时也加入了网球部。因为喜欢网球,觉得很快乐……也相当有自信。甚至在队里以为自己是数一数二的。可是,国二前的夏天我受伤了。」 「受伤……」 「嗯,不过不算什么大伤。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基本也早治好了。真的只是一点小伤……但它却足以成为我放弃网球的契机。」 直到现在运动起来也完全没问题。多亏前辈总威胁我说「引退后不锻炼会一下子胖起来」,就算停止网球后,我也坚持跑步等最低限度的运动。 只是,当初放弃的时候真的很难熬。 「我很喜欢网球,也曾认真投入。虽然不敢说到想成为职业选手的地步,但想在大赛中获胜,也想进了高中后继续下去。正因如此,它一下子从我日常中消失,失落感非常强烈……而支撑我度过那段时期的,就是加恋。」 说到底,我之所以无法真正对她强硬起来——之所以无法把她背叛我这件事恨到底,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恩情让我感到亏欠。 加恋一直支持着打网球的我,可在我无法再打网球之后,她也依然陪在我身边,丝毫没变。 我想要回应那份心意,不想让她后悔选择了我,于是在失去网球之后,我拼命投入了学习。我想得到认可,想找到能让自己拥有自信的其他东西。 「可是,到头来加恋也并不是真的选择了我……她只是因为我是青梅竹马,才待在我身边而已啊」 网球失去了,接下来决定努力去做的学习,也没能成为留住加恋的力量。 我的自我肯定感早就支离破碎了,高中入学面试时被问到的「你的优点」这类问题——换作现在,被问到的那一刻我的脑子一定会一片空白吧。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能让我挺起胸膛说『 这就是绵贯天羽』——所以我才会觉得,真宫同学对我好,也只是因为你温柔,只是在对我的可怜表达善意而已。」 「竟、竟然会有这种事……!」 「光是这样我其实也无所谓啦。不过,我至少还是有这种心情的——这样的我一直单方面接受好意也太说不过去了。所以,如果我能帮上真宫同学的忙……那我根本不会受伤,真宫同学也完全不必道歉哦。」 嗯……虽说我觉得绕了个很远的路,但这样我也总算面对了自己的感情。 这样一来,真宫同学的担忧也应该能消除了吧——。 (……咦!?) 「…………」 为什么她脸色超级难看!?为、为什么!? 难道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我回想着刚才说过的话——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超级阴沉的话!?) 刚才只顾着拼命把心情说出来,完全没想过听完这么沉重话题的真宫同学会怎么想。我就一个劲讲自己失去了多少,她怎么可能不担心我啊! 「对、对不起!呃,请忘掉我说的那些奇怪的话……总之,我很感谢真宫同学。那时如果没有你的话,现在我肯定还陷在低落里,说不定已经变成家里蹲了。不,甚至可能会依赖加恋那句『青梅竹马』,被迫认可她跟芝木的关系也说不定……!」 我苦笑着说道,但实际上要真是那样也完全不奇怪,所以我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就算被加恋背叛到这种致命伤的程度,恐怕我也只能死抓着加恋不放吧。 「为了推动解除婚约,就利用和我的关系……虽说『利用』这种说法确实太冷酷了,但反过来说,我也能算是为了走出阴影而在利用你吧?」 「也、也许是这样,但……」 「所以我是真的感谢你。虽然我一度怀疑过你,就算将来再被你狠狠背叛一次,这份感情也不会改变。因为我被你拯救过,这个事实不会消失。」 对于昨天对她抱持的疑问,我如此做了整理。所以,虽然我的确没有识人的眼光……尽管如此,我认为我仍愿意相信真宫同学到最后。 就算最后真的被她背叛了……到了那时,我也能坦然面对。 「绵贯同学……」 真宫同学低下头,紧紧握起了拳头。 像是在寻找措辞,又像是在犹豫,她的嘴巴重复张开又闭上—— 「的确,那一切全都是偶然。碰到宗一出轨的现场也好,你在那个地方也好,全部…………但是,我选择你,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诶?」 「我……其实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虽然说出来可能会让你更加不安,但是,你绝对不是什么都没有的人,这一点我可以肯定——绝对没错。」 仿佛尽管犹豫,也将自己交托于坦诚一般,真宫同学的话语这样说道。 笨拙却拼命想要用言语表达出来,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 「……!」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喂?哥哥?」 似乎是尊之君打来的电话。 真宫同学一脸抱歉地接通,听着对方的话语,点了点头数次。 「嗯,知道了。那就这样……呼——不好意思,突然接了个电话。」 「不不,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就是去便利店的话顺便帮我买你的内衣——他这么说。」 「啊……确实需要」 「睡衣的话找哥哥借就好了。然后,刚才的话题继续…………」 「……呵呵」 「诶,怎么突然笑了!?」 我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真宫同学显得有些困惑。 「啊,呃,跟话题的发展完全没关系啦……」 「要是没关系的话,我就更在意了啊。」 「啊,不、不是……从刚才开始,听你真宫同学把尊之君叫做『哥哥』,我觉得挺可爱的。」 「可、可……可爱!?话说回来,这不是很普通的叫法嘛!」 「嗯,话是没错啦。」 从真宫同学的气质来看,感觉叫「兄长」(兄さん)或者成熟一点的称呼会更般配。「哥哥」(兄ちゃん,就是欧尼酱)这种叫法有点孩子气……大概是这种反差感让我觉得有趣吧。 我忍不住笑出来后,真宫同学脸红红地向我抗议。 她主张说,从小一直被这样叫,现在要改实在不习惯,虽说这也能理解……但「可爱」这个事实还是改变不了。 「喂,你要笑到什么时候啊,绵贯同学!?」 「啊哈哈,我没笑我没笑。」 「哪有这种鬼话!?」 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刚才沉闷沉重的心情消散,真宫同学想要说的话也跟着溜走了……不过,这样也好。 真宫同学的脸上隐隐带着些沉重的决心。 虽然我无法想象她会说出什么,但不管那是什么,我想,等她哪天能更轻松地说出口时,我再来听就好。 至少,这不该成为我需要炫耀过去伤痛来交换的代价。 我又稍微了解她了——关于她家人的事,以及和芝木父母之间的事。 感觉就像是与我毫无实感的,属于成年人之间的话题……可或许也正因为如此。 此刻,只要真宫同学能露出符合她年龄的天真笑容,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虽然我嘴上说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仅仅是看着她的笑容,我也觉得,自己稍微找到了留在这里的意义。 ──────────────────────── 第六话「小小的目标」 从那以后,过了两天。 最近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有一件必须暂时抛开一切去面对的事,正近在眼前。 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高中生都会理所当然撞上的那道墙——期中考试。 「唉……」 「叹这么深的气,又在想她的事吗?」 「不,加恋那边倒是挺安分的。至少现在还……」 午休的时候,我和真宫同学坐在中庭的长椅上,沉浸在闲聊中。这是最近的日常。 「试试看午休一起过吧」——这好像是她在我装病请假的那个周五想要提议的事情。 对于因为和加恋发生那种事而觉得教室里气氛尴尬的我,和原本在教室里就有些孤立的真宫同学——对我们俩来说,这段时间意外地成了能让人心安的时刻。 当然,这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被加恋突然袭击……但目前还安然无恙,每天都过得很平静。 「不过还真是意外啊。看她那副模样,我还以为她在学校里也会不分场合冲过来给你添乱呢。」 「加恋嘛,多少有点随心所欲……不如说,她是那种会凭情感行动的类型。」 「哦,怎么讲?」 「看来,加恋现在好像生我的气了。」 我当然没找她本人确认,但从现状来判断,也只能这么认为了。 前天的周六,偶然在游戏厅外遇到加恋之后,她果然如真宫同学所料,真的去了我家。 我跟父母说是去朋友家过夜,所以没让她进门……但问题是,这个「去朋友家过夜」的说法传到了加恋耳中。 加恋大概以为,我跟真宫同学家过夜了吧。她发来了好几条愤怒的消息(我曾解除拉黑,因为怕她情绪持续激动会做出极端的事),总结下来就是……「天君不跟我道歉我就不原谅你」这种感觉。 也就是说,她在等我道歉。 「要是她能等一辈子就好了呢」 这毫不留情的话,让我不由得苦笑。 虽然我确实有这种想法,但从现实来看,恐怕很难。 之前也常有这种情况。只是小小的误会,或者一时惹她生气。 我曾绞尽脑汁想安抚她,争取谅解,但我主动去哄好她的时候几乎从来没有。 到头来,等暴风雨过去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反过来说,由我主动去缓和这种状态,大概也很难。 总之,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不刺激她,默默祈祷。 「不过,要是被她看到我在这里跟真宫同学待在一起,多半会很危险吧……」 「嗯,她肯定会冲过来的吧」 说这话时,真宫同学依旧带着愉快的笑容。 「但是,为了那个女人就让我们退缩,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真强。 「而且,我们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只是在一起吃午饭、复习考试而已……你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 真宫同学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宣告「正义在我这边」。 正如她所说,就算被指责偷情什么的也说不通。原本就是对方出轨才导致这一切,况且现在也已经分手了。 不过,真宫同学还没有解除与芝木的婚约。她似乎已经接受了状况会多少变得恶化这件事。 「不只是我的事,你和芝木那边没问题吗?」 「我和他一直处于冷战状态。从发生那件事之前就开始了。别说他在乎我了,恐怕我主动不接触反而让他觉得清净吧。」 真宫同学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不值一提。 「他就是个孩子。从小只要闹别扭就绝对不会先低头。这次的事情他也就一开始道过歉,而且用词在我看来根本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道歉哦?当然,别说当面了,连电话都没有。现在大概是在等热度慢慢消退吧。仗着我没跟叔叔们告状,真是的。」 只是轻轻戳了一下就倒出一堆抱怨!?能看出来平日里——或者说至今为止积攒了相当大的怨气啊……。 前不久,她才对自己的哥哥尊之君提起过婚约解除计划,所以我知道她对芝木已经毫无好感,这并不奇怪……不过,就在目睹那件事之后,她确实受了伤,甚至落泪,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以,她们之间或许也有过属于她们特有的羁绊吧……。 「对了,棉贯君。虽说是换了个话题,这个周六你有空吧?」 「啊,嗯。」 「那要不要一起学习备考?」 「诶?」 「因为是考试前夕,升学班星期六全天休息。我觉得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好机会。而且,如果是在交往的话,肯定会以『一起复习 』为名,亲热一番吧?」 她参考的资料,大概又是恋爱漫画吧。 不过对于我们这种假装恋爱的关系来说,即使两人待在封闭的房间里,也很难想象会变成那种氛围。 「但是,升学班和普通班课程进度不同,一起学的话效率可能不太高吧。」 「效率什么的根本没关系。既然情侣会这么做,那我也想试试看而已。」 真宫同学是那种注重形式的类型——不对,更应该说既然知道了这种做法,不试一试就会感到不安吧。 「而且,有人说和别人一起学习的话,彼此能互相监督反而更集中注意力呢?我平时基本没跟人一起学过,所以在效率方面,我也觉得有尝试的价值。」 「不过,有时也可能反过来被对方分心,无法集中注意力啊。」 「说得好像你深有体会呢?」 「嗯……」 被真宫同学尖锐地指出这一点后,我不由得别开了视线。 不过,单从这个反应来看,就已经算是不打自招了。 我收回视线,果然看到她正用一脸无语的眯眼盯着我。 「又是前女友相关的事吧」 「……是的」 该说我这人生,基本上挖来挖去,埋着的全是与加恋有关的事…… 「考试复习基本上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的……只不过,加恋不太喜欢学习,比起教她,让她提起干劲才更费劲……」 这也延续了她刚才说的容易感情用事的部分。 虽说教别人学习对教的一方来说也是一种学习,但那只有在教学环境准备充分的情况下才成立。让人产生学习的动力,其实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毕竟就算被人命令「去学习」,也没法轻易提起劲来。 「那是你每次都主动开口找她的吗?从中学开始?」 「是啊。初中的期中、期末考试,还有高中升学考……连暑假作业什么的,也都是我主动提起来的。」 「原来如此……」 真宫同学混着叹息般地点了点头。她看起来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果然啊,她会变成那个样子,看来其中一个原因也在绵贯君你身上呢。」 「哎?变成那个样子是指……」 「就是变成那种即使劈了腿也毫无歉意的性格这件事。」 「哎哎!?」 这么说来,她好像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当时加恋说她和芝木的事儿不算劈腿的时候,我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简直不敢相信我们是接受了同样义务教育的人。 ……只是,真宫同学似乎看到了某些我没能注意到的事情。 她撅起嘴巴,像是在斟酌言辞般微微闭眼后—— 「你太惯着她了。」 她用仿佛一直忍到现在的力道这么说道。 「太惯着了……?」 「无论谁要是总被理所当然地宠着,就会把被宠爱当成天经地义,最后连感激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你什么都帮鹫崎同学打理好,她自然觉得有你在是理所当然的,估计还会反过来想『 就算我不做什么也没关系』吧。就像天天被闹钟叫醒,突然没了闹钟就起不来床一样。」 原、原来如此。虽然大致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很早就觉得了。绵贯君有时距离感很奇怪。」 「你竟然这么想的!?」 原来她一直抱着这种想法跟我相处啊…… 「比如说……对了,明明牵着手却完全不害羞,总觉得距离有些过近……平时经常会有距离感微妙的情况吧。偶尔连我都会怀疑『 这家伙真的有把我当女生吗』。」 「呃……」 「托你的福,有好几次都心跳加——咳咳。害我被动摇了好多回。」 看来我不自觉中也给真宫同学添了麻烦。 不对,她是在说「不自觉」这点本身就是个问题吧。 「非要举个让我明确觉得『这家伙…… 』的例子,那个……在拉面店毫无顾忌直接挽我头发的那个时候。」 「那次不是真宫同学叫这么做的吗!?」 「即便如此,至少也该有些矜持,或是显露几分青涩的反应才对吧」 竟然是设下了这样的陷阱……! 的确,不论是触碰发丝,还是为了不碍着吃拉面将其拢起,要说完全没感受到抵触的话…………确实不是。 「老实说我虽然毫无自觉,但既然被这么说了,恐怕真是如此吧……」 「我想这一切也都是为了鹫崎同学好——」 「不,若是说对女孩子诸多不自觉,原因或许并非出在加恋身上」 「咦?是这样吗?」 真宫同学讶异地睁圆了双眼。 我也怀着同样的心情。然而,当我追溯往事,试图厘清这种性情由何时而起时,却发现早在与加恋相识之前,便已有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大概是受到我姐姐的影响吧」 「你有姐姐?」 「嗯。很凑巧地,她和尊之君一样,也是大学二年级」 「哦……我们还真是相似啊。」 「这能叫相似吗……」 真宫同学有哥哥,我有姐姐。归结为有同龄的异性家人这一点的话,确实算是相似吧。 「说起我姐姐,她比较像兄长一样……作风相当豪迈,是个很强大的人。或许是这个缘故,相比之下,她反倒会期待我表现出柔弱」 「脆弱的一面?」 「期待你表现出柔弱?」 「虽然这话现在听来恐怕是陈腐的价值观了,不是有『 退一步支持丈夫』的说法吗?我姐姐就是那种会理所当然地说『弟弟要退一步支持姐姐』的人。日常起居的照顾自不用说,还绝对不许我顶嘴,讨厌的蔬菜她都逼我替她吃掉。我带女性朋友回家时,她就像得了玩具似的对待人家,还因为她觉得那样很可爱,就强迫我把第一人称改成『 仆』……」 「……说得保守点,这不就是暴君吗?」 「说得完全没错。」 光是回想起来就会冒出冷汗。从幼年时人格形成方面来说,她是比我父母和加恋影响更深的对手吧。 「但是……也是个帅气的人。不光是因为她上武术道场强得像漫画里一样离谱,那背影看起来也特别高大。姐姐绝不会欺负弱小。我否认不了她是暴君……但是,她绝对会保护我,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在我这边。我想跟父母说开始打网球的时候,她也一起帮我说情……啊,抱歉。我是不是有点跑题了?」 觉得可能过多传达了负面的一面,不自觉就卖力地辩解起来。这也是姐姐恐怖统治的馈赠吧。 「对我来说,对姐姐和加恋所做的那些、认为是理所当然、甚至没在意过的那些事,如果给真宫同学带来了困扰,真的很抱歉。我连这都没有自觉……读不懂加恋的真实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距离感出了bug。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玩笑话,但或许正适合用来描述我现在的状态。 不知不觉中给加恋带来了负面影响,我却毫无自觉,大概只有我一个人沉浸在自己良好的感觉里。正因为这样,我才会误解加恋对我流露的感情,和我的是同一种。 这一点必须改正。若是不加纠正,我又会重蹈覆辙吧……所以。 「拜托了,真宫同学。如果和我在一起,哪怕只有一点不开心的地方,也请毫不犹豫地告诉我。一开始或许会给你添麻烦,但我会好好改正的!」 我忍羞耻,豁出去低着头向真宫同学深深地鞠了一躬。 具体自己错在哪里,我连一时半刻都想不到,程度之深令人汗颜。这种状态下还说要继续麻烦别人,我自知脸皮够厚。 但要是因此说出「远离真宫同学」这种话,恐怕也不对吧。 至少真宫同学并不期望那样。我不敢厚着脸皮说能理解她的一切……只是擅自期盼会是这样,而且我也愿意相信。 因为,我想和她在一起。 「……你是认真的吗?」 听到我的请求,真宫同学不知为何像是愣住了似的,耸肩露出无奈的表情。 虽然这对真宫同学来说真是个麻烦到极点的请求吧……。 「让我『一有不开心就毫不犹豫说出来 』——那样的话我反而什么都说不了呢?」 「诶? 不、不是,如果你是为了不伤害我之类的而刻意照顾我的感受的话,那其实不用担心我的……」 「那种照顾,我早就不做了。」 她带着一副索然无味、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 「我……在这几天里,发现自己其实意外地很急性子。遇到在意的事就忍不住,遇到讨厌的事就会立刻说出口。我本以为自己在忍耐,但大概是写在脸上了吧。或许我本来就是这种性格,所以才被当作没有可爱之处的未婚妻……我也稍微反省了一下。」 话里带着自嘲,但她的脸上却完全看不出反省的痕迹。更像是将事实作为事实坦然接受的样子。 只是,我从来没觉得她急性子啊……反倒是我那些让她在意的举动,她一次也没指出来过。就比如刚才提到的拉面店的事。 「因为我没觉得讨厌啊。」 「诶?」 「我是被你搞得心慌意乱过,但并不代表讨厌。所以,要我讨厌的时候指出讨厌的事,那很难。那就等于是在撒谎了。」 「不、不是,可话是这么说——」 「虽然我说过要注意距离感,但能毫无恶意和私心、无意识地做到这点,我觉得也算是一种美德。对女孩子温柔,这难道不是绅士风度吗?只是,根据对象不同可能会带来负面影响。有人会觉得被这样对待是理所当然,不断提出更高的要求;也有人不会认为这是无意识的,反而察觉到不存在的私心而讨厌你……嘛,至于后者,我倒觉得你感受到后会主动去改正。」 问题在于前者──加恋就属于这类人,是这么回事吧。 由于我不自觉地宠坏了加恋……不,大概不仅仅如此。 想要吸引加恋的注意。希望她能更加需要我。恐怕正是这种私心,更加助长了那种潜意识的纵容行为。 「所以,就由我来纠正你吧。把你调教成我喜欢的男人」 真宫同学嗖地把食指戳到我鼻尖前,一边笑──不,是嘴角抽搐着说道。 「你是不是有点勉强自己?喜欢你的这种说法,感觉不像是真宫同学的用词风格啊」 「唔……不准这么直白地指出来」 「那个,我这是犯老毛病了?」 「这是体贴与否的问题。人家正拼命给自己鼓劲,想要故作夸张一点,你却偏偏要撕开这层伪装,不觉得这种行为残忍无比,无异于欺凌弱者吗?」 「这、这个倒没这么想过……不,我做得不对,抱歉」 我立刻又搞砸了。不过,不可否认自己刚才确实带着那么一丝捉弄她的心情。 我这么反省着,深深地低下头去,对着我面前的头旋,她略带无奈,却又稍微夹着些笑意的叹息掠过其上。 ◇ 然后到了约定的星期六,我们来到了图书馆。 当然,首要目的是来学习。只是,去彼此家里还有些困难。但要说在节假日去学校上课,又总觉得有些乏味。 既然如此,就选在能换个心情的图书馆……这算是种无奈之下的选择。反正这里有自习区,只要并排坐着,把椅子凑近一点,小声低语的话,稍微交流一下也是允许的。 「果然升学班的学习范围不一样啊。」 「好像是呢。怎么办,我都忍不住想说「哎,你才学到这儿吗?」然后嘲笑一番了。」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要是真这么做了,你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我是在装坏吧。所以,我绝对不会说的。」 明明是她自己先提起这事的,却擅自把我塑造成了加害者。 不过,这种地方也很有真宫同学的风格,挺有趣的。 「话说回来,果然还是厉害啊。完全没有卡壳的样子。」 「因为我平时就会预习复习。老实说,这次的范围就算不用特别拼命我觉得也能应付。」 升上高中后,感觉从初中那时起,课程的难度就稍微提高了些。 不过,毕竟是刚入学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现在还能跟得上进度,而且初中时退出了网球部后养成的学习习惯也还在发挥作用。 我本来觉得这没什么好值得夸耀的——但真宫同学却似乎格外佩服。 「喂,绵贯同学。你该不会连升学班都能轻松考进去吧?」 「诶,会是那样吗?」 「说是升学班,其实也不是成绩差距大到天差地别。学费也一样……你会去普通班,果然还是因为那孩子的影响吧?」 「嗯……是啊」 没错,就看偏差值来说,我觉得自己也可以去考升学班。 只不过,升学班和普通班的课程安排不一样。让加恋去努力冲升学班本来就不现实,而且我觉得待在一起的话,也能更好支持她的学业。 「……这是个突然的想法,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进升学班呢?」 「诶?」 「虽然我没完全摸透学校的规章制度,不过应该有这么一个制度才对。升上二年级的时候,是可以参加升班考试的。」 这样啊……了解得真清楚。真不愧是真宫同学。 「升二年级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不过,如果能和你一起在同一个班级度过,我也会……有点高兴,所以……」 「……!」 关键的时候她总会撇开脸去,可是从她摇晃头发间看到的耳朵却已经泛红了。 要是戳破的话,肯定又会被她针对。不过,这既不是拼命在给自己打气,也不是故意装作坏人……大概,她是真的这么想的吧。 「……那么,试试看好了。」 「真的吗?」 「原则上,我的目标是像姐姐那样考上大学,但那还太遥远。而且——」 「而且?」 「……没,呃——……我也觉得能和真宫同学一起度过学校生活的话,会很快乐吧。」 从走廊看到的真宫同学的身影。想起午休时独自度过时间的她,我觉得自己待在她身边也挺不赖的。 不过,我也明白这么直截了当说出来不太行。 所以,我稳妥地重复了她说过的话—— 「……黄牌警告。」 「咦?为啥啊!?」 「别那么大声。」 莫名其妙被罚了一张牌,她还更刻意地把脸转开了。这位魔鬼裁判似乎完全不打算接受任何抗议或提问。 「总之,既然这样,那以后我会定期指导你学习。」 「谢、谢谢你,真可靠啊。……不过仔细一想,升学班有两个对吧。到底会分到哪个班呢……」 「这当然没法选咯,所以平时要积点善行才行。」 「原来要靠运气啊……」 唉,我也觉得私人关系再好,也不会影响到分班就是了。 「就算最坏情况去了不同班也行。只要在相同环境学习,说不定大学也能进同一所。」 「大学……」 「你是不是觉得我想得太远了?」 「……稍微有点这么觉得。」 被她把她刚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反击了回来,我有点害羞地点了点头。 我们虽然互相发誓,会一直维持这段关系到被对方拒绝为止,但也明白现实里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一年后、一个月后、搞不好甚至下周,会发生什么事都说不准。 讲到考大学——这几乎是三年后的事,那就更不用说了。 「现在就算去想象糟糕的未来也没办法吧?描绘的时候就该是,不把最棒的未来当作目标,那多没意思啊。」 「……真宫同学,你真的觉得和我在一起,就是最棒的未来吗?」 「你又想要卡牌吗?」 「我、我、要是开玩笑的话就先道歉了!但是……如果是真的,我会坦率地感到开心的。」 我一边焦急着,一边受到些打击,低下头。 我本不打算重复同样的错误。可要坦率地去相信,又觉得这评价太高了……。 「…………傻瓜。」 「啊?」 真宫同学看着这样的我,像闹别扭一样瞪着我。 连脸颊都微微鼓起来……虽然说不出口,但总觉得有点孩子气。 「现在的我,看不到比和绵贯同学在一起更幸福的未来了哦。」 虽然她一脸不高兴,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这样说。 ……即使我一下就避开了她的视线。 「好了,我们继续吧,学习!今天这可是主要目的!」 「好痛!?」 比平时说话语速更快、打断了闲聊的真宫同学,不知道为什么用力地打了我后背一下。 被她强行拉回眼前的考试准备,可不知怎的,脑袋里却粘着真宫同学刚才的话,怎么也甩不掉,有段时间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只是呆呆地看着笔记。 ◇ 中间休息了几回,自修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大概是托了图书馆这个环境的福,也得益于真宫同学坐在我旁边——虽然也有闲聊几句,但大体上都在默默用功,所以进展相当顺利。 「嗯——!肩膀好酸!」 「辛苦了。喏,这个。是冰的,不介意吧。」 刚走出图书馆,真宫同学就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面对这样的她,我递上了刚才买的那罐咖啡。 不知道是不是无意识的举动,真宫同学显得有些难为情地支支吾吾,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咦,谢、谢谢……话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刚才,在出口那边的自动贩卖机。」 时间点正好是她去摘花的那小会儿,不过这事儿应该没必要特意说出来。 真宫同学伸出手去接那罐咖啡……然而,她却一脸无法释然的样子,在接过之前停下了手。 「唔……」 「那个……难道说,我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呃,这是为了谢谢你之前教我学习的一些心意,绝对没有别的奇怪意思……!」 「……不,我只是在想,那我也该买点什么回礼才对。」 真宫同学有些懊悔地接过咖啡,紧紧地握在手里。 「说真的,我也没想到和别人一起学习竟然会这么有效率。明明只是一起学习而已。看到你在努力,我就觉得我也必须加把劲了……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似的」 「婴儿?」 「比喻成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啦」 「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你这说法也太奇怪了吧?」 「会吗?」 看着吐出舌尖天真甜笑起来的真宫同学,我感到内心深处渐渐涌起一股暖意。 和别人一起学习——这是我一直以来和加恋在做的事。但是,今天这与一直以来完全不同。 虽然偶尔也会闲聊几句,但从整体来看不过是短短一瞬。大多数时候我们都默不作声,只是并肩坐着而已……但正如真宫同学所说,我也始终感受着她的存在,并以此作为激励。 仿佛无需言语便能心意相通,感觉比交谈时更加亲近,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咔擦。 突然,真宫同学打开了罐装咖啡。 然后,她凝视了罐口片刻之后——。 「来,给你喝一口。」 「唉?」 「让你全喝了的话,就有点给太多了。」 「不,可是……」 「都说了没关系啦。」 真宫同学带着一丝倔强的神情,将罐装咖啡向我递了过来。 她似乎没有退缩的打算……说不定她还没有察觉到呢。 「……多谢」 我带着几分无奈,接过了罐装咖啡。买这罐咖啡时,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姑且道了声谢,将咖啡送到嘴边——黑咖啡的苦涩顿时弥漫开来。 我象征性地只呷了一滴便递回给她——就在这时才注意到。这罐给我喝之后,也许该为她再买一罐新的才对。 但等我意识到这点时,真宫同学已经接过罐咖啡,顺势就着自己的嘴唇喝了起来。 「偶尔喝罐装咖啡也不错呢……嗯,怎么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真宫同学歪了歪头。 她的表情实在太过一如往常,我在意识到自己心脏怦怦直跳的同时,感到一阵害臊,摇了摇头。 我在想,大概我也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一样吧…… ──────────────────────── 第七话「未婚夫」 为期三天的期中考试结束了。 这是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考试。不久之前,我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心情。毕竟是顶着首席入学的名声,害得我背负了莫名其妙的压力,父母也理所当然地寄予了厚望。 对我这个不擅长交朋友——不如说几乎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与人交往记忆的人来说,学校并不是那么愉快的地方。当然,我也知道这是我性格不好的缘故。 入学时倒是有一个认识的人在。只不过,因为中学时的某件事,我们之间拉开了相当的距离,而又在入学一个月后的事件中,裂缝变得异常巨大…… (……算了,那种男人,根本没必要去想) 我这样想着,打断了无谓的思绪。 现在的我有了朋友——不,是同志。互相舔舐伤口的关系,还有一个愿意陪我玩模拟恋爱这种玩笑般契约的男生。 只要和他在一起,每天就能过得与过去截然不同。这同时也成了我愿意去学校的理由。 期中考试在午前结束。无论普通班还是升学班,这一点都是一样的。 昨天因为要准备隔天的考试没能见到面……但今天整天都有空。 「呼呼」 走在走廊上,我打开手机,确认有没有他发来的消息。 当然,已经约好之后和他见面了。尽管开始因为非联络业务的原因而打开手机还没过多久,我却像孩子一样兴奋不已。虽然还没自信能熟练运用父母给的这款新手机,但总感觉像添加了什么全新功能似的,无所事事地触碰它的次数也增加了。 而现在——。 「……啊」 消息来了。只是,通知栏上显示的名字,不是我期待的那个人,而是那个我根本不想见到的男人。 飘飘然的心情一下子坠入谷底。而当我读着发来的消息内容时,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 我稍微纠结了一下……首先联系了他,联系了绵贯同学。 「唉……」 丝毫不隐藏这声深深的叹息,我的心情从顶峰跌到了谷底。 ◆ 大概在上小学之前,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男人。 芝木宗一。父亲的朋友芝木创的儿子——。 「幸歌,他是你的未婚夫哦」 现在回想起来,唉,父亲真是最低级的人啊。 只因为出生前就约定好了这种理由,就想把女儿嫁给根本不认识的男人,这在各种意义上都太不合时宜了。 但当时的我,首先只是想着「婚约是什么?」,听完说明之后也就只感觉「是这样啊」。毕竟结婚对我来说是那么遥远的事。 只是宗一的父母,创叔叔和美菜子阿姨对我都非常温柔,蒙受他们照顾,想到能与这些人成为家人,结婚也不算坏事,甚至可以说感觉挺好。 而且──。 「真是的,真拿千歌你没办法啊~」 「可、可是,有虫子……」 「好啦,用这个就没事了嘛」 对我这副被飞进房间的虫子吓到而畏缩的模样,虽然无奈,却还是用面纸抓住虫子并放到外面去的,正是……宗一。 刚认识的时候,宗一对我来说是个非常耀眼的存在。 笑容柔和,运动神经超群,令人信赖,而且──温柔。 他不仅帮我赶走不擅长应对的虫子、替我驱散嘲笑我的欺负人的孩子们、回家的路上会牵起我的手、在我双亲不在而寂寞的日子还陪我一起玩度过时光。 那时年幼的我对他是否怀有恋爱般的好感,如今已无从得知,也不必再去深思。 仅此一点……宗一并非生来就是坏人。 我想,我也曾有过觉得这个人作为未婚夫真好的念头吧,肯定有过。 所以,我一直为了成为他的『好新娘』而努力……因此,即使觉得他「哪里不对劲」,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变回过去的他。 他开始逐渐变化的,大概是在小学高年级左右的时候吧。 「不可以喔,宗一君。作业必须好好做才行。」 「都无所谓吧。明天,抄谁的就行了。」 「那样不行,你得自己做才行。」 「真啰嗦啊。大家都在说就算学习也没什么用。而且,学痴书呆子?那种事也太土了吧」 「这种事情不长大谁会知道啊?等长大之后再后悔可就晚了吧?」 ……像这样无聊的争论,我几乎每天都一本正经地跟他吵。 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青春期——男女开始在意彼此,不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而宗一却跟那些觉得「和女生混在一起太土」的朋友们同调,对我表现出嫌恶的态度。 面对那种态度,我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僵硬。虽然用「还是孩子」来当借口也让人难为情,但我觉得既然宗一想走上错误的道路,我就必须无论如何把他拉回正轨,于是喋喋不休地说教他。 然后宗一就更加反抗我——现在想想,这也理所应当吧。 宗一躲着我,而我也没有好好正视宗一。 他总有一天肯定会像叔叔一样成为职业网球选手吧。甚至可能会飞往海外。 我必须作为他的未婚妻,作为他未来的伴侣,弥补他做不到的事情。我必须好好支持他。 为了这一点,我连外语都学了,还学了家务。 他要迟到的时候就骂他,他顶着乱糟糟的睡发出门时,我就每次都细致地指出问题…… 也托了这些事的福—— 「切,烦死了」 他的口头禅变成了这样。我已经惹他烦到这种地步了。 宗一毫无疑问嫌弃与我的婚约。平时他虽然对外人隐瞒,但他其实窝里横又自尊心强,不仅讨厌被我责备,也讨厌被父母训斥。 他好像还算喜欢网球,训练时倒是认真,但除此以外就吊儿郎当的,而且那些邋遢的一面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让看到。 光听这些,或许会让人觉得好像只有我在他眼里特别……但他是绝对没有那种意思的。 看到我这个知道他本性——知道他秘密的人,他就会投来憎恶的目光,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被我捏住了把柄吧。 可我即便如此,也还是觉得总有一天能和他互相理解——不,是能让他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我是那么相信的,那么盼望的。 ……这大概只不过是我那「自己才是正确」的自以为是吧。 我自己也有很多需要反省的地方。要是当初能更向他靠近一步、好好看着他、体谅他的心情……或许就不会迎来那样的结局了。 (连「既然是未婚妻就给我张开腿……」这种最过分的话都被他说过一次,但如果当时我忍着顺从了的话……) ……事到如今再怎么想也没用了。 更何况,在我与绵贯同学目击到那种决定性场景的那天之前,我和宗一之间就已经裂开了一道难以弥补的裂痕了。 ◆ 我硬是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往指定地点——网球场后方。 「迟了哦。」 他——宗一,一边靠着围栏,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那样的抱怨。 穿着制服来到球场,却没有其他人在场。考试期间社团活动也暂停了,这个规则适用到今天,也就是考试的最后一天。 尽管如此,他却特地指定这里作为见面地点……大概是因为对他来说,网球场才是自己的主场吧。 这家伙约我来还是按自己的方便时间,还要指定自己的地盘——简直让人想嘲笑他度量之小。 话又说回来,他也没资格说我慢。明明是他临时叫我过来,我顶着沉重的脚步一路赶来,却还要被催。 「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我可是特地挤出时间搭理你。」 「…………」 心想「你也未必忙到要特地挤出时间吧」,但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就是那种觉得拼命表现出自己很忙会很帅的性格。 「是老爹跟我说的。他说之前每次考试前幸歌都会来帮我补习,问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她不爽的事,害我还被怀疑。」 宗一这样抱怨着。他身材高大,但在这方面却很幼稚。 「被怀疑?」 「你这家伙,难道把那件事告密了吧?」 不明白他为何要用那种像在责问的眼神瞅着我。 而且他说的是那件事——他心里清楚,陈外遇事我还没告诉他父母。如果我真的说了,不可能只是被怀疑这个程度。 或许正是因此吧。他的态度中充斥着一种游刃有余和撒娇嘚瑟的味道。 我并没有告发这一事实,她或许以为我并不怎么在意出轨的事,觉得我无论如何都不打算离开宗一,从而在姿态上低了一头。 「反正你没来教我功课,我考试成绩也挺微妙的……嘛,那倒也无所谓,总之你差不多该消气了吧。」 听到他那番话,我的心完全没有动摇。 那是离道歉相去甚远、幼稚至极的话语,别说同情,连怒火都涌不上来。 我想那大概是他自以为的让步吧。某种程度上也能说是成长。但我已经不可能觉得高兴了。 剩下的只有空虚。就像核对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答案那样,毫无意义的虚无。 (果然不理他就好了。要是那样,现在正和绵贯同学……) 突然被宗一叫了出来。我之所以特意应约而来,正是为了准确地看清现在的他。 明明有婚约者在身边,却与人家的交往对象热烈接吻。从他那娴熟的样子来看,直觉告诉我,他们肯定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甚至说不定已经超出接吻的范畴了。 (还有……我竟然蠢到还在期待,有朝一日芝木宗一能变回我们初见时那个温柔的人。) 那一刻,我的泪水与悔恨喷涌而出。 绵贯同学指出我受伤了,我想他说得没错。那时的我,如果不是他在身边的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我激动得说不出有关他的事,甚至可能觉得死了也无所谓了。 我并不是对宗一那份好感仍余烬未熄。 心里充斥的是,该怎么向我家父母和宗一的双亲解释,以及这段时间的意义究竟在哪儿……之类的东西。 对我来说,如果剥离了与宗一那种义务般的婚约者身份,我的人生将一无所有。因此,婚约关系的破裂,无异于对我整个人生的否定。 (没错,如果是那时的我,大概会真心这么想吧) 我自嘲地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看来,这真是个愚蠢至极的想法。 如果宗一这时低头拼命道歉,我是否会多多少少有点动摇呢? 可我想象不出来。因为我早已对他养成了某种恶劣的信任——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这就像陨石砸中学校就会停课一样,反正只是妄想级别的东西。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没在听。」 「啧。干啥啊你……」 他咂了下舌,站着抖起腿来。这个有点灵巧的动作,是他焦躁时的习惯。 即便外表如此粗野,他却没丝毫可能无理施暴的迹象。虽然看起来凶恶、常让人害怕的宗一,但意外的是他几乎从不使用暴力。 曾经的我,曾试图认为这是他的美德之一……但这样一看,答案显而易见。 对他而言,傲慢的态度不过是保护自己的防具,绝不是用来压制他人的武器。乌龟的壳虽硬,但通常只是缩在里面,不会突然飞起来撞击别人。道理是一样的。 他放任自己的任性去伤害他人的场景,我从来只见过一次。 「我说你至少该维持最低限度的家庭往来吧?老爸他们总是提起你,烦死了……啧,这种板着一张臭脸的女人,到底哪里好了。」 这好歹算是道歉的场合吧?竟然还若无其事地吐我槽。 「这是在和谁比较?我记得……是叫鹫崎加恋同学吧?」 啊,本来想保持沉默,却不小心漏嘴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个名字,宗一的肩膀颤了一下。 「……现在提加恋的事不合适吧。」 「你叫了她的名字啊。关系真是亲热呢,挺好挺好的。」 虽然不清楚他是否直接叫名字,但我早就预料到了。因为绵贯同学告诉我,鹫崎同学叫宗一的名字。 「那当然了!加恋比你这种女人好多了!她温柔、可爱,还会尊重我!」 也不知道触到了他哪根逆鳞,他突然开始夸起鹫崎同学来。 那个所谓的尊重,想必还包括献身吧。 「我先说清楚了,我可没打算听老家伙们的话,跟你这种人结婚。要结婚的话,我宁可找加恋那样会捧着我的女人,也不找你这不懂得照顾人又自以为是的女人。」 这种说法简直就是把女人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价值观因人而异,但照那个标准来看,我的确不符合他的眼光吧。 「只是啊,我说了多少次了。因为老家伙们的关系,所以表面上就跟我配合一下吧。反正我对你也早就没什么期待了。」 「那么,你迟早会亲自跟创先生他们说要解除婚约啰?」 「呃……」 宗一明显退缩了。大概是想着,要是说那种话会被骂的人是自己,所以希望我能委婉又不引人反感地开口暗示……就是这种气氛。 对那个被自己往死里贬低的对象,还想方便地依靠对方。他根本完全没察觉到这种事吧。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超级英雄了啊?觉得自己的麻烦事,我都能便利地全帮你解决?让我一个人背全部的黑锅?」 话语比思考更快地脱口而出。 老实说,我气得不得了。不如说,能不气吗。 我松了口气,幸好对他已经没任何留恋了。但不代表所有感情都消失了。正相反,因为我体内再也没有忍耐的必要了,话语就像水库开闸一样不断涌出来。 「你根本就没什么期待吧?对一个连关怀都不会、摆张臭脸的女人,不如去跟温柔可爱、能满足你那股幼稚欲望的鹫崎同学求助啊。说不定创他们也会喜欢呢?」 嘛,虽然我觉得不会是他们喜欢的类型,但他们挺护孩子的,搞不好就顺利通过了……当然,我也不会把那颗炸弹给掐掉就是了。 「你他妈在耍我吧!!」 我还以为只是轻轻挑拨一下,但热血只能扛过氮气沸点的宗一直接暴跳如雷。 他大步冲过来,粗暴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放手……!」 力道大到让我踉跄,我反射性地叫出声。之前他从没对我动手过。但肩膀被攥住传来的疼痛,已经足以唤起我的恐惧。 听到我惊吓的声音,宗一勾起了嘴角。我看到他空着的右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他发现用暴力施压对我有效果了。 「别给我得意忘形啊!」 明明知道一露出软弱的态度只会让他变本加厉,可在他怒吼下,我的身子还是止不住僵住了。 握紧的拳头挥了起来——接下来就要朝着我砸下来。 压倒性的体格差距、力量差距。 在这种无力改变的现实面前,我的气势一下子就快要被剥个精光。 假如那一拳真的砸下来,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撑下去吗? 在痛苦中,我的心仿佛要被碾碎,我是否会拼命道歉而屈服呢。 (……我不要) 从恐惧之中,反抗的情绪涌了上来。 暴力很可怕。我从未被人打过,但我知道那绝不是轻描淡写的事。 可是,就算承受了痛苦的打击,就算遭受了比这更深刻的屈辱,我也不想屈服。 我来到这里是想要看到现在的宗一。然后——彻底斩断仅存的留恋,为了能光明正大地面对他……面对绵贯同学,我想要那样活着。 所以……所以……! 「住手」 (啊……) 我做好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的准备,紧紧闭上了眼睛,耳边却传来了一个对一个男生来说稍微偏高的声音。 同时,肩膀被抓住的痛感逐渐消退——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只比宗一稍小一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是绵贯同学……?) 像是要护住我似的,那道闯入我视线的背影让我看入了迷。 「喂、喂,你小子干什么,突然插进来!?」 「该问『干什么』的人是我吧。这样粗暴地抓着女生的肩膀,太不正常了。向她道歉。」 面对怒吼,他——绵贯天羽直接驳了回去。 体格上他明显更小,也更瘦弱。 可是,那个背影却显得非常可靠,让我差点忘记状况,想要抱住他。 「呃……!」 宗一带着怨恨俯视着他。他的手臂在颤抖,也许是因为绵贯同学的握力太强吧。 而另一边的绵贯同学,虽然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却感觉他沉着地直直回望着宗一。 强者的威严。因此而来的从容……不,不对。不是这样。 我知道。此刻,绵贯同学正拼命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恐惧。 从体格差距来看,明显是绵贯同学处于劣势。但我知道,就在这同时,他为了保护我,强忍着比这更甚的恐惧,拼命鼓起勇气。 ──听说宗一君也在打网球呢。他说在自己这个年纪里是最厉害的! ──听说宗一君对受伤也很了解。所以啊,天君如果能得到宗一君的帮助,就又能── 我不禁回想起,绵贯同学那个神经大条的青梅竹马,曾经对他说过的这些话。 她恐怕不知道吧。那句话对绵贯同学来说有多么残酷,又是多么不自觉地、彻底地踩中了他的雷区。 而正因如此,那才是连接着绵贯天羽与芝木宗一的线。 绵贯同学从不提及此事。即便如此,我还是察觉到了。 对他而言,宗一是宿命中的对手,同时也是怀有深深创伤的、恐惧的对象。 ──────────────────────── 第八话「即便都是半吊子」 那是一个仿佛盛夏早至、热得令人神志不清的日子。 升入二年级后的第一次正式大赛,半决赛中。我好不容易一路杀到了这里,在球场上第一次与他正面交锋。 芝木宗一。这个名字,在同时代的网球选手中,想必无人不知。 他的父亲是曾夺得过世界大赛冠军的芝木创。作为其儿子,从小握着球拍长大的运动员二代,他无论什么比赛都能全战全胜。他通晓才能及其绽放所需的一切努力方法,就像个网球改造人一样的男人。 明明只是个中学生,却已接近一米七的庞大身躯,隔着球网俯视过来的他,散发出让人怀疑是否同龄的压迫感,以及满溢全身的自信。 (加恋没来看比赛或许是对的。) 虽然我姑且邀请过加恋来观战,她却说太热了拒绝了我。 虽然挺受打击的……但比赛开始前,我就有这种忍不住想发牢骚的绝望感。天热,今天已经打了好几场比赛累得要命,而且大概赢不了吧。 ……然而,这种自暴自弃的认命,在看到他的先发制人ACE发球的瞬间烟消云散。 「好厉害啊……」 从漂亮姿势中抽出的强力发球,发呆的我根本接不到,却让我猛然惊醒。 我大概是赢不了他的吧。同岁、同一地区。今后不管再怎么继续打网球,他大概只会用一骑绝尘的速度不断拉开差距,而我连一瞬也无法触及他的背影。 这么想着的同时,我却很想全力一战。「就算知道会输,也不该成为不尽全力的理由」……这是我老姐常对我说的话。 这句诅咒般的话语,是姐姐拿我当她自学的神秘武术陪练时,连让我放弃都不允许的话。 然而,在挚爱的网球面前,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变得如此让人理解。 (反正会输。但努力试试吧,为了我能一直深爱着这个网球。) 不想折损这份诚恳——当时身为初中二年级的我,也许只是在逞帅罢了。 但至少,绝对不要留下遗憾——。 我怎么可能预料得到,那会成为我最后一场比赛。 ◇ 「哈、哈、哈、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至少,还没到六局一胜的比赛完赛的程度。 但却像是永恒一样漫长的时间。 酷热夺走了我的思考,也夺走了体力——但我仍然死死地咬着球不放。 「啧……!」 偶尔,芝木同学焦急的脸庞会映入眼帘。 「一局,绵贯同学。2-4!」 「做到了……!」 在自己的发球局里又扳回了一局。 我也因为炎热而流失了大量体力,但对手也一样。芝木同学的节奏显然逐渐在失去光彩。 大意、焦虑……大概是因为我的顽强出乎他意料,他开始显现出烦躁的态度。 但要从这里再赢四局,比他从我手里再赢两局更困难吧。 「加油啊——天羽——!别在气势上输了——!!」 我还能听见姐姐为我加油的声音。 是啊,我一开始根本没想到能拿到两局。 只要不气馁的话,说不定就……! 「混账!!」 芝木同学发出了发球。很锐利,但今天接了好几次后,我已经摸清他的得意路线了。 他不喜欢频繁变换打法。每一击虽然强劲,但那正是我唯一的可趁之机。他出球似乎纯粹靠着本能来还击。只要拼命思考就能读出路线,努力一番就能跟上。 「唔……!?」 跟开始相比虽然迟钝了些,但他的发球依然沉重。 时间把控稍微失误了。手臂受到强烈的冲击,无力而软绵绵的球总算飞过了网。 「切!!」 芝木同学冲到网前,准备处理那个浅球。 (别后退、别后退、别后退啊!) 压上来的他相当有压迫感,但为了应对截击,我鼓舞着自己也往前冲。 身体各处都在疼痛,呼吸也痛苦不堪。 尽管如此,比赛还在继续……! 「该死……!」 不经意间,我与芝木同学对上了眼。 他的眼中竟莫名闪过一丝动摇,仿佛在看一只从未见过的生物……但只是一瞬间,他立刻咬紧牙关流露出恨意。 他扬起了球拍。 (不是截击……嚓!?) 切换成抽击后,芝木同学挥起了球拍。 他的双眼扭曲着怒火,紧紧瞪视着我——。 紧接着,头部传来强烈的疼痛和冲击,视野一瞬间变得雪白。 某人的惨叫,还有大概姐姐呼喊我的声音。 天空反转,意识逐渐远去……就在那个瞬间。 我感觉看到了芝木同学那扭曲的笑容。 仿佛……在说「活该」似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据陪伴我的姐姐说,似乎是芝木同学的球拍脱手飞出,直接砸中了我的额头。 好像流了不少血,因此不得不住院几天接受检查。 我第一次看到姐姐的脸哭得一塌糊涂。尽管是那么严重的事态,但因为失去意识,对我而言却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 比赛最终以芝木同学危险行为被判失格告终。 姐姐尽情地抱怨道:「当时就应该好好骂他几句。」我想姐姐要是平时也许会直接冲上去揍他一顿,但她担心我,顾不得那么做了。 姐姐虽然羞怯地这么说,但我却很开心。甚至觉得昏迷过去都有点可惜。 ……我想这件事中,这是唯一算得上好事的地方。 爸爸、妈妈、姐姐、姐姐的朋友、我的朋友们、社团伙伴……很多人来探望我,所以我一点也不寂寞。 精密检查的结果,包括脑在内的身体都没有异常,大约一周我就出院了。 ……但是,还是有异常。 「你没事吧,绵贯!!」 出院后过了一段时间……我回归社团活动,站在球场上时,顾问老师快步朝我跑来。 于是我才发现,站在球场上的我,在剧烈颤抖中,把球拍掉落在了地上。 被球拍砸中脑袋的恐惧,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仅仅站在球场上,那一天的暑热就会复苏。越是靠近球网,脑内就越像被紧紧勒住般传来阵痛,眼皮底下浮现出那带着恶意的笑容。 我的脑中刻下了深深的创伤……我不清楚他是否有此意图……但,就像遭受诅咒一般,我失去了网球。 ◇ ……至今,我依然怕他。 当我知道那个芝木宗一也升入了这所高中的时候,我强烈后悔自己来到了这所高中。 那场比赛之后,他做了什么,我几乎一无所知。只是隐约听说一段时间内他没出现在正式比赛中。 因为他既没有来探望我,而身边的人也为了顾虑我的感受,刻意回避着有关他——或者说,有关网球周边的一切话题了。 只是,知道他在继续打网球,我稍微松了口气。如果他因为和我那件事而失去了网球……想必,我会被他恨得死死的吧。 同一所高中,同一年级。老实说,我无时无刻不担心何时何地会撞见。光是站在网球场上就会颤抖。如果真的碰了面……光是想象,就能把我吞没在可怕的恐惧中。 所以那一天,当我目睹她和加恋发生关系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就算死了也无所谓。活下去的理由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网球被夺走,从懵懂记事时起就一直喜欢的青梅竹马也被夺走……这简直就像,绵贯天羽的人生,生来就是为了给芝木宗一当垫脚石一样。 被人把这样的现实硬生生摆在眼前,究竟要我,怎么才能想得开要继续活着呢。 ………………可是啊,有一个人,救赎了这样的我。 ──走吧。 是她,攥紧了我瘫软在地的手,拽着我奔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她,陪我一起对着大海,喊出所有的痛楚。 ──我和你……试着来一场模拟恋爱如何? ──所以,约好了。我也绝不会主动放开你的手。只要你不离开我……这份契约,时效永远。 ──虽然我看起来这样,我可是一心一意的类型哦? 是她,支撑并守护了我的心。 ──那是因为……我的目的并不是在法庭上获胜,而是要彻底抹消这段婚约关系 ──虽然说出来可能会让你更加不安,但是,你绝对不是什么都没有的人,这一点我可以肯定——绝对没错。 是她,让这样的我,也感到了活着的价值。 ──现在的我,看不到比和绵贯同学在一起更幸福的未来了哦。 是她,只是让我想陪伴在她身边。 是她,真宫幸歌,陪在了我身边。 「呃、喂,你这家伙,突然插进来干什么啊!?」 「这话该我说才对。你那么粗暴地抓住女孩子的肩膀,这可不正常。快向她道歉。」 感受着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跳,我拼命地编织着话语。 当真宫同学发消息说有急事的时候,我就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当我走出教学楼,偶然看到往网球场方向走的真宫同学时,我确信那不安并非错觉。 恐惧是存在的。犹豫……也说没有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不能坐视不管——当我看到她被芝木抓住肩膀的那一刻,我在思考之前就先冲到了两人之间。 「切……!!」 (呜……) 他的目光穿透了我,带着当时相同的尖锐。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无尽的恐惧涌上,身体几欲颤抖,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腿脚僵住,好像要吓得瘫软下去。 对芝木宗一的恐惧不会突然消失,天上不会掉馅饼。 但是,我拼命地咬紧牙关,绝不让他察觉到我的恐惧。 我的身后有真宫同学。 芝木和我的体格差距太大了。简直就像大人和孩子。我的背影看上去一定很瘦小、不可靠吧。 即便如此,我也是因为想保护她而来到这里的。 为了不让她感到不安,我拼命地虚张声势。浑身使尽全力,屏住呼吸,只是认真地瞪着芝木。 「这跟你没关系吧……我不知道你是谁……!」 「有没有关系,那本身就是无关的事。你刚才是想对她动手吧。」 「咕……!我、我才没有!」 「不……你会动手的。你就是那种人。」 为了掩藏恐惧,我故意用平时绝对不会用的攻击性言语来刺激他。 俗话说是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主动迎上前去,相信很少有人会觉得碰撞上来的家伙正感到害怕……大概吧。 更重要的是,只要他的注意力转向我,真宫同学就能更安全一些。 害怕的感觉没有变。即便在此刻,也丝毫未变。但是,让恐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还不如让我来挨顿揍要好得多。 「绵贯同学……」 她像耳语般细微的声音,透着担忧,念着我的名字。就好像寻求依靠一般,躲开芝木,紧紧攥住了我的制服衣摆。 我没法回头看她……但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就在身边。仅仅如此,就足够压制住我的恐惧了。 「啊……你到底想怎样……!!」 芝木拼命甩开我的手臂,挣脱我的手,向后倒退了几步。 看着他那个动作,我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肯定不记得我了。不管是撞到他网球拍的事,还是撞破他和加恋在一起的一幕……大概对他来说,我是不值得记住的存在吧。 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他永远是夺走我一切的那一方。就算我深深地记住了他,他也实在没理由反过来记住我。 只是……我还以为他是更自信自负的男人。我觉得他那么蛮横、任意妄为……遇上比自己还弱小的家伙挑衅,他居然不是因为自尊心作祟而挥拳相向,反而还后退了,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切」 可实际上,他只是咂了下舌。 一边抚摸着我刚才抓住的手腕,一边用像是害怕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回事?) 我把真宫同学护在身后,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僵持局面,只觉得困惑不已。 然而即便如此,我们就这样互相瞪视着、互相瞪视着……最后率先移开视线的,还是他。 「切,烦死了,你算什么玩意儿啊……」 丢下这句话后,他竟然很干脆地转过身,然后扬长而去。 这出乎意料的草草收场,让我整个人还呆呆地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能不把事情闹大自然是再好不过。即使真的发展成了扭打互殴,我也百分之百毫无胜算。 我算是运气不错。明明我之前一直被那个人夺走一切……但至少这次,我成功保护了真宫同学。 「呼~得救了……」 因为绷紧的神经乍然放松下来,我这才得以用双手撑住膝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脏却还在狂跳个不止,根本一点平稳的迹象都没有,我是打从心底不想和他再对峙第二次了,但……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好像稍微轻松了那么一点——。 「绵贯同学……」 「啊,真宫同学。抱歉,突然插进来——啊!?」 突然,真宫同学从正面抱住了我!? 并不是那种打招呼的轻轻拥抱。而是用力收紧双臂,将身体紧贴过来……的那种拥抱! 「真宫同学!?」 「对不起,绵贯君……对不起……」 真宫同学用仿佛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道歉,让我更加混乱。 不过,我明白她自己也相当难受。 「你没受伤吧?」 「嗯……我没事。比起这个,你呢?因为你,你和宗一……」 「我?」 是在在意芝木的事……被他抢走了加恋的事吧。 但她在意的肯定不是这个,而是比这更早的事情——。 「啊,你果然知道啊。」 「……嗯。我那天也看到了。」 真宫同学轻轻点了点头。 从之前的互动中我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但果然真宫同学知道那天我和芝木之间发生的事。 想想她和芝木的关系,她会看到那场比赛一点也不奇怪。 但是这也意味着,就连我与芝木对峙时内心恐惧到颤抖的事,真宫同学一开始就发现了吧……。 「啊哈哈,真不帅气啊。」 本想保护她,反而让她担心了。 意识到自己是在白费力气,我觉得有些丢脸,但真宫同学摇了摇头否认了。 「不……很帅气哦。比我这辈子遇到过的任何人都要帅。」 「是、是吗?不过我觉得你太过奖了……」 「言语远远不够,说再多也不足以表达呢」 她的手臂紧紧抱住,力量灌注其中。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愿意相信……不如说,随着恐惧的消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紧张感在这情境中涌了上来。 话虽如此,要把仍然紧紧抱着我的她推开也不忍心。 「但、不过还好。在事情闹大之前能赶到这里。」 「喂,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明明没跟你说过啊。」 「偶然看到真宫同学往这个方向走来了。你说过有事要处理,所以想着会不会打扰到你……但又觉得你要去的方向不太对劲,就很担心。」 而且她不像会毫无理由地爽约,这点更让我在意。 「……是吗。结果真如你猜的那样,我担心的事发生了呢。」 她松开手臂,从我身边离开。 她脸上透着一丝懊悔。 「我果然在心底小看了他……不如说,我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看清宗一这个人。始终错身而过,连想起他的事情都觉得厌恶,只顾着考虑自己……如果你没有赶来……」 真宫同学一点一点地,对我说起在我来之前和芝木发生的事。 被他叫出来,连句道歉没有,就被说了些任性的话……我不但说了过头话,还触动了他的逆鳞。 「我真的不行呢。视野狭窄,明明早就懂得自己并不算多优秀,却还是……」 虽然是单方面的意见,而且我也自觉带有偏爱成分,但我几乎不觉得真宫同学有什么错。 只是,光是正确并不能让一切顺利。人与人之间认为正确的事物和价值观截然不同——这点我在加恋那件事上已经深有体会。 在此基础上……我想真宫同学一定是直截了当地戳中了芝木的痛处,而芝木也因为多少觉得自己有错,才因此恼羞成怒、较起劲来吧。 (作为第三者,稍微拉开距离去看反而更清楚……吗) 可一旦轮到自己头上,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对我来说,她是救世主、是英雄、是让我无论承蒙多少恩情也报答不完的恩人——就连真宫同学也不例外。 所以……光靠我一人不行,光靠真宫同学一人也不行。 「真宫同学,有我在哦」 「诶……?」 「真宫同学说过,你会帮我指出缺点对吧?说会矫正我。那绝对是我一个人无法察觉的视角啊……所以,只要想到真宫同学会在旁看着,我就会感到无比安心。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同样的事……」 我从真宫同学那里得到的实在太多。可是,我也有能为真宫同学做的事。 就像她为了保护我而率先挡在加恋面前那样;就像我为了保护她而挡在芝木面前那样。 「我也想帮真宫同学弥补不擅长和不安之处。虽然我也完全不行,但就现在这一刻,请允许我稍微拉下脸说大话吧!」 我故意夸大其词、比平时耍更多帅、硬是演出自信来——然后朗声宣告道。 「就算我们俩都是半吊子,但只要互相扶持,就能一起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 真宫同学睁大了眼睛。虽然有点难为情……但这里我绝不能退缩,得继续前进。 人是会成长的。我们俩都只是高一……还在成长中。 一个人走的话,一定会迷路。会迷失自我。会遭遇无法抵抗的不讲理,犯下什么错误,变得害怕前进……甚至有时会想,自己死掉也无所谓。 但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或许就不会变成那样了。 就算其中一方迷失了方向,只要另一方伸出手,或许就能脱离困境。就像连系生命的绳索一样,互相扶持、守护彼此。 如果自己能有这样的想法,或许就能引导着人成长起来。 「所以,请让我也像真宫同学帮助我那样,来帮助你吧。」 即使现在还不够可靠,我也要努力变成一个更值得依靠的人。 我要成为在她迷惘时,能牵着她的手,带她向前走的人。 只要一直这样想着,一定——。 「我们俩都被各自的伴侣抛弃……或许可以说是输了吧。但是,正因为输了,所以我们才绝不能放弃去获得幸福。虽然我们是同病相怜的败犬,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一定……」 我的这些话里也掺杂着自己的愿望。并没有有说服力的根据,自己也没自信。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非说不可。 「就算是败犬也好……也正因为我们是同病相怜的败犬,我们才绝——对……一定要幸福起来!!」 我紧握住她的手,发自内心地呐喊着。 即便没有任何依据,即使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只要真宫同学在身边,我就觉得没关系,因为她让我无数次的这么相信着。 「绵贯同学」 真宫同学喊着我的名字,又用双手回握了我。 「这种时候,不是说两个人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吗?」 她露出了一副无可奈何又带着害羞的笑容。 看到她这样,我也不禁嘴角上扬。 「两半吊子加起来算一个人,那岂不是永远都是半吊子了?」 「才不会呢。我……如果和你在一起,就算两个人才算一整个人也没关系。」 从寄遮掩害羞的笑容露出微微一笑,带着一点点抬头的眼神悄悄看向我,却不知为何带着点挑衅。 那正是真宫同学特有的逞强表情。 「谢谢你,绵贯同学……不,天羽。」 这和上次她半开玩笑说要试着叫叫看时不一样。 不算是对恋人该有的甜腻,也不算是对朋友该有的随性,其中带着几分过于认真的真挚。 她怀着一份唯独给予我的信赖,用名字呼唤了我。 这让我很高兴,心里痒痒的……还差点流下泪来。 「嗯,幸歌。」 我用力忍住泪水,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深深地点头。 就这样,虽然这是很突然的事,但我算是稍微帮上了幸歌,也稍微克服了自己过去的伤痕。 重叠紧握的双手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正当我开始体会到那么点成就感的时候──。 「……哎?天君?」 另一个绝不容忽视的伤口,也传来了痛楚。 ◇ 当知道再也无法继续打网球时的那种失落感,至今我仍难以忘怀。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到初二夏天前退役……大约四年的积累,一瞬间化为乌有。 长久坚持的东西,坚持得越久,就会产生眷恋与执着。 四年——这对我这个只活了十五年的人来说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 可是,如果失去了比那更漫长、几乎笼罩了整整十五年的积攒那…… 这种事,我从未想过。也一直刻意不去想。 即使被她背叛、好意被践踏……她对我而言曾是重要的人,被她拯救的那些时光并非虚假。 「咦?天君?」 「加——」 差点不由自主地叫出名字,又用力咽了下去。 从懂事起,我就一直那样叫她。就像理所当然、如呼吸一般。 可如今,我第一次像是忘了该怎么呼吸。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对我那副样子毫无察觉,也不在意,歪了歪头。 「……我倒想问你呢。」 「是宗一君叫我来的。他说在这里,让我过来。」 「原来如此……」 幸歌小声嘟囔了一句。 大概芝木跟幸歌的事办完后,直接就跟加恋约好了见面吧。对幸歌而言,这当然没趣。 「天君,你是不是见过宗一君了?我明明跟他说过要联系,他却一直没回我。」 「…………」 幸歌虽然没说什么,但气氛似乎更加冰冷了。 果然,加恋并不知道我和芝木之间发生的事。 只是,出轨的事情暂且不提,关于中学时期的比赛,我也负有责任——我总以她没来看比赛为借口,一直回避着这个话题本身。 向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诉说自己的失败与无能,根本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一直这样糊弄过去,却还奢望她能明白什么,这怎么可能呢。 「话说回来,那边那位,还在缠着天君你啊?」 她的视线转向了幸歌。我下意识想护住她,但她却抢先一步,走上前来。 「我不是‘那边那位’,我叫真宫幸歌。请多指教,鹫崎加恋同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这明显是一点都不想「请多指教」的招呼方式。明明刚才还有些消沉的幸歌,现在却已经完全精神起来了——不,不对吧。 她跟我一样。幸歌是为了我,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也强撑着表现得很坚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他什么人啊?」 「我是……」 她闭上眼睛几秒……然后带着强烈的意志,睁开了眼。 「我是天羽的恋人哦。」 「……哈?」 幸歌就那样,毫不含糊地宣告了。 与上次和加恋对峙时不同,从这丝毫不带半点含混的言辞中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加恋明显动摇了。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这段时间,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不、不是这样的吧,天君?」 「……不,没弄错。我在和她——和幸歌交往。」 虽然说实际上这只是个开头带有「模拟」二字的关系……但也并非是完全的空口说谎。 幸歌明确地说我是她的恋人,这让我很高兴。 虽然我们并没有成为真正的情侣。真正的恋人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但是,对我来说她是特别的……对她来说我也很特别,我是这么觉得。 我可以挺起胸膛,站在幸歌的身边。 「骗人,天君……那肯定是那个女人在撒谎……」 「是真的啊。我……不对,是鹫崎同学。」 「哎!?」 我叫了加恋的姓——意识到她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后,叫她……叫鹫崎同学的名似乎有些不合适,于是我第一次用姓氏呼唤了她。 因为我们从交往之前、从懂事以来就一直以名字相称……要说不感到寂寞,那是骗人。 可是,实际说出口后,却又觉得这样很自然。自然得让我切实感受到,我和她内心的距离已经如此疏远了。 从我喜欢上她的那一刻起,那段距离就逐渐拉大了。现在,我清晰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那里恐怕连曾经能称之为「只是青梅竹马」的那份羁绊,也……荡然无存了。 「喂,鹫崎同学」 「什!你、你干嘛啊……现在,我可是在跟天君——」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见过你和天羽在一起……在那之前,我们还见过一次面吧?」 「哈、哈?你这种人,我才不知道……」 看到挡在我面前的幸歌的脸,鹫崎同学的语气一点点低了下去。不知为何,她的脸色也似乎有些发青。 「你终于想起来了对吧?那天,我闯进了你们亲密卿卿我我的教室,然后狠狠打了宗一一个耳光。难道没从他那里听说吗?为什么他会挨打……为什么他不得不挨打。还有,我到底是什么人。」 「那、那种事……我当时也没空管那些……」 鹫崎同学把目光转向了我。仿佛在说被我看到了和芝木的行为让她感到动摇……不,也许事实真是如此。 她对我这个当时的男友,多少还是有几分愧疚之情……。 (……不过,就算有那点愧疚,也改变不了什么吧)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幸歌和芝木的关系。从对幸歌提问的反应来看,很明显鹫崎同学对此毫不知情。 幸歌看到这一幕,立刻乘胜追击。 「事先说清楚,我并非无缘无故扇他耳光哦?当然,也不是搞什么跟踪狂,或是自作多情地以为只有自己最适合他。只是……要说的话,大概是父母擅自定下的未婚夫妻关系吧。」 「诶……未、未婚妻……?」 仿佛不明白那话语中的含义一般,鹫崎同学只是茫然地逐字重复着。 但随着理解的加深,动摇逐渐传遍她的全身——颤抖、神情、面色,无不显露无遗。 目前幸歌的话没有任何证据,但鹫崎同学似乎已经理解了……或许女人之间,不用明说也能传达出彼此的真心吧。 以至于我不由自主地这样想,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沉重而尖锐,转眼间我只剩下孤身一人被抛在原地。 「当然,就算你怀疑我也不会介意的。不如直接去问他本人如何?如果被他用『才不是那样』给否认了的话……呼呼,到时候还请你务必直接来找我抗议呢。」 幸歌露出无畏的笑容。 原来如此,她希望取消与芝木的婚约。如果芝木否定事实,继续和鹫崎同学交往,那对于取消婚约的落实应该会有利。 幸歌向前迈出一步,与鹫崎同学正面相迎——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婚约什么的,那种事……那种事,宗一君从没和我说过……」 「那当然,他自然不会主动提起就是了。说出来对他也没什么好处吧。再说,他本来就觉得和我订婚什么的很讨厌。」 面对因动摇而颤抖、双眼失去焦点的鹫崎同学,幸歌干脆利落地回应道。 「像你这种外表好看、胸部又大……看起来有点不谙世事的女孩子,才更合他的口味吧」 就算是事实,这也是对谁都没有好处的情报。 明明有婚约者却和其他女孩子交往、发生关系。在犯下这份禁忌的当下,无论怎么辩解都没用了。 这件事被骗的鹫崎同学也是……虽说对我来说心情有些复杂。 「……唔」 鹫崎同学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是因为自己被骗了而无法原谅吗。 果然也是,她对我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罪恶感吧……但她并非对这种事完全迟钝,这点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总之,未婚夫被抢这类事,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也没打算公然指责你,让你变成世人的笑柄。从情况来看你也是被骗的受害者,就算想继续跟那男人交往,我也不打算阻止。请便吧……不过,他迟早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就是了」 话里隐约夹杂着些温柔。幸歌对鹫崎同学确实没有私人的怨恨吧。 幸歌虽然以前并非希望解除婚约,但从某种意义来说,也多亏了鹫崎同学才能让芝木的本性暴露出来。 而此刻,幸歌特意揭穿芝木真面目的理由,一定是——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可怜你啊。看着你一无所知还跟他交往。」 果然如此。虽然有些不谙世故,但这就是她不论自己处境如何,都无法对别人困境坐视不管的温柔。 或许其中包含着几分算计。但如果要朝对她有利的方向行动的话,恐怕还是什么都不告诉鹫崎同学、放任这段关系继续发展来得更好吧。 「那、那为什么……」 鹫崎同学的气势已经消失殆尽,看起来连站着都很勉强。尽管如此,她仍在意的却是——。 「为什么,是天君……?」 「……诶?」 竟然在说我。我感到有些意外,以至于一直作为旁观者沉默不语的我,也忍不住出了声。 「因为,和天君在一起,是对我的——」 「挑衅……我可不会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来选择交往对象」 「……!」 尖锐的话带着今天最冰冷的怒意,瞬间紧绷了空气,鹫崎同学和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契机确实是因为,我们两人偶然目击了你和那个男人的情事。我们都被伴侣背叛,像像条败犬互相舔舐伤口……那是开始。但是呢,我现在和他——天羽想要一直在一起,是因为我从心底深处,把他当作一个特别的男性来对待。」 「幸歌……」 「他看起来确实有些靠不住的地方,但我知道他有着坚定的内心。他温柔的笑容、让我内心平和的声音、勤奋的一面、各种冒失的地方、偶尔说出惹毛人的话语时的样子……呵呵,就连现在因为在意我的一句话而在脑海里开自我反省会的可爱之处,全都,喜欢。」 幸歌像在歌唱般温柔地述说着关于我的种种。 她的脸朝向鹫崎那边,我看不到她的表情。然而,那些话语却像是全部说给我听的般……胸中莫名一阵发热。 「更重要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比任何时候都更能做自己。这里就是我的归宿……就连一直不太喜欢的自己,也开始能喜欢上了,让我感受到幸福。想要更多地了解他……想要更多地通过他来喜欢上自己。我由衷地这么想」 幸歌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倾注着情感,听得我胸口滚烫,快要哭出来了。 那番话……即使你我理解的角度不同,也确实撼动了站在我面前的、唯一能看见幸歌表情的鹫崎同学的内心。 「我对你也心存感激。因为你的行为,让我遇见了原本不应有交集的他。所以……只要你不做什么多余的事,我也承诺,不会对你怎么样。」 幸歌说完这话,便转身背对着鹫崎同学。 而当她终于转过来时,映入我眼帘的脸庞──是带着比我想像中还脆弱的、自嘲般的笑容。 那张表情仿佛藏着「这样做真的对吗?有没有多管闲事?」的不安,我微笑着回以「幸歌没做错」,然后代她向前一步,站到鹫崎同学面前。 「鹫崎同学。」 「啊……天君……」 「…………呃……」 想说的话,必须说清楚的事情,一定有好多好多。 说她那张疲惫不堪、仿佛在寻求帮助的面容丝毫没动摇我的心,那绝对是在说谎。 可是……我能为她做的,恐怕已经一件也不剩了。 我曾喜欢过她。也想让她喜欢我,觉得我不可或缺,所以用我自己的方式倾尽全力付出过。只不过,到头来那方法却是错的,而所有错误最后都加倍反弹回到我身上。 是该宣泄愤怒呢,还是该表达歉意呢。哪样都似乎正确,又哪样都似乎是错的。 她与我的人生已彻底分道扬镳……所以说。 「请你,一定要幸福。」 只留下这一句话,我笑了。 倒不是说非要她和芝木在一起。不和他在一起也没关系。我个人反倒觉得你还是跟他一刀两断更好。 只是,我对她绝对没有任何一丝……希望鹭崎加恋遭遇不幸的念头。我只希望她能理所当然地,如同普通人一般,走过幸福的人生。 那个人生里不会有我,大概也不会为我所知。尽管如此,我还是只有这么一个心愿。 这样在心中悄悄祈祷,便是我认为自己对她唯一被允许做的事了。 ◇ 「我还以为你会哭出来呢。明明都准备好手帕了。」 「……我才不会哭呢。」 走出教学楼,并排走了一会儿之后——听到幸歌终于说出口的话语,我回以苦笑。 老实说,我的确感到痛得想哭。可是,我流不出眼泪。 「白担心一场了。」 幸歌开玩笑似地这么说着,一边把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手帕收进了包里。 「你没说出口呢。关于你和那个男人之间发生过的事。」 「啊啊……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和她——鹫崎同学没有关系。」 现在的芝木是怎样的人,幸歌已经告诉我了。那就足够了。 「再说了,要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那回忆实在太过窝囊、太过苦涩了。」 我并非克服了对芝木的恐惧。光是炎热的日子临近,就会让我旧伤复发。那一天,那一连串的事件,已经无法改变。再也无法痊愈、无法得到救赎——。 「才没有那回事。」 「……咦?」 幸歌的一句话把我的思绪吹飞了。 「一点也不窝囊。我……在那场比赛里,看到拼死战斗的你,真的很感动。」 「感、感动?」 「嗯。」 明明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幸歌却仿佛是刚刚才目睹了那一幕般,带着炙热的情感用力点头。 「大概,在比赛开始之前,几乎所有人都没怀疑过宗一会胜利。谁都没有留意到你……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应该是吧。无论是体格还是战绩,我都根本无法和他相提并论。」 「大概在比赛开始前,几乎没人怀疑宗一会胜出。更没有人在意你……当然,也包括我。」 「大概吧。无论是体格还是实绩,我都蛮寒碜的,比不过他啊。」 「可是……当比赛开始后,这种认知就被颠覆了。看着你拼命追逐每一个球的身影,我被深深打动了。那种笨拙、拼命、不顾一切、全力以赴的样子……那股热情,连只是在旁观看的我,都从中获得了勇气。任何一场比赛,哪怕是一分,不去拼抢就永远不会开始。虽然嘴上说说是很容易,但那份姿态却迫使我明白,那绝不是什么轻松就能做到的事情。」 「那种了不起的想法,我当时可没想那么多。」 「正是没多想才好啊。那种堪称忘我投入的气势,震撼了整个会场——连作为对手的宗一也被震慑住了。虽然这最终……导致了那样的结果。我不是想替他辩护,但他也确实不是故意要做出那种事情的。从赛后他的样子来看,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了。」 那倒是……嗯,现在时间过了这么久,我也能理解了。尽管如今的他不提,但那天隔着球网对峙的枩木宗一这位网球选手,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他直到比赛前都全情投入的真诚。 「然而尽管他慌乱异常,却还是重复着丑陋的借口。那时的我,虽然想好好支持他作为他的未婚妻,却也一直避免正面冲突。心底都渗着『反正都要结婚』这种妥协,觉得那样也没办法……但是,看到你做命追赶球的身影,我就觉得那样果然不行。」 「这么说的话,你从那时候起跟泽木之间就……?」 「嗯。对他来说刺耳的话,我也开始更不加顾虑地说出来了。如果放弃面对,我一定会后悔。毕竟,不捡起每一个球,就无法开始嘛。」 感觉,有点难为情呢。 总觉得被美化解读了不少……不过,看比赛时感受到什么是个人的自由。既然幸歌那么想,我完全没有理由否定。 「多亏了你,我才有了觉醒的契机。所以从那天起,你一直是我的恩人——英雄。」 「英、英雄!?」 这种夸张的说法,让我普通地吃了一惊。 「呵呵。上同一所高中时我真的很惊讶。不过,并没有想去搭话。既没契机,也没立场。」 幸歌这样自嘲地笑了笑。她作为伤害了我的芝木的未婚妻,当然也有自己的感触吧。 明明不需要那样——不,能这么想,是因为现在了。 如果像现在这样遇见幸歌之前,就先知道了芝木的未婚妻『真宫同学』,我大概不会对她敞开心扉吧。 正因为是在受伤、被背叛、成为败犬的那个时候相遇,正因为将彼此羞耻、逊毙了又狼狈不堪的部分毫无保留地展露给了对方,我才与『幸歌』相遇了。 我们并非连系于所谓命运的坚强之物。只是稍微扣错了一颗纽扣,就连朋友都算不上,仅此而已的缘分罢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真心觉得与幸歌的相遇、至今的时光,并非理所当然,所以想要珍惜,想要守护。 「呵呵」 「……?你怎么了,突然笑出来」 「没有,我忽然想起来了。你感谢那家伙的事。对我来说芝木果然是个讨厌的家伙……不过,让我遇见了你,这一点还是可以感谢一下的吧」 「啊……」 一声迟钝的附和。她不会以为我在打趣她吧? 「……感觉有点像是骗你似的,所以我要直说」 「咦?说什么?」 「你,觉得我是出于善意、或是好心,才告诉鹫崎同学那些话的吧?那时候你的表情,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啊,被看穿了啊……不愧是幸歌。 确实,我确实是觉得她很温柔……。 「我可不是那么慈悲心肠的女人哦。倒不是说完全没有怜悯……但,最大的理由,是因为你。」 「我?」 「你在叫她的姓氏时的那张脸……你大概是想藏住心事吧,但看起来总觉得有点寂寥。所以我觉得……她也该好好认识到自己失去的东西有多沉重。」 幸歌稍稍撅起嘴唇,别过视线,手指拨弄着发丝,姿态简直害羞到了极点。 然而,我也好不到哪去——一方面我以为藏住的感情被彻底看穿了,另一方面则是意识到她是如此在意我,甚至自己居然没察觉这一点。 啊,这个人真是何其温柔呢。 「我、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哦!」 幸歌脸颊泛红,朝我伸出一根食指。 「就算她因此发现你的存在多么重要,想要跟你复合,我也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知道吗!?我一定会坚决抗争到底的!!」 「是、是的……」 总觉得她这番话不光是针对鹫崎同学,连我也一起给警告了,害我忍不住挺直了背脊。明明这全是多余的担忧。 而且,幸歌她绝对忘记了自己名义上还有个婚约者这回事吧。 冷静想想,幸歌透过鹫崎同学朝芝木说出的那些严厉话语,虽然某种程度是在针对目标,但几乎像回力镖一样砸回到她自己身上—— 「哈哈哈!」 「所、所以你为什么要笑啊!?我又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所以才觉得有趣……或者说……」 看着她失去平日里的冷静,脸颊通红地抗议的模样,我果然还是忍不住松弛了脸颊。 不想放开你的是我这边才对。你这么令人操心,我根本无法放手不管。 要是看到幸歌这个样子,恐怕一百人里就有百人会回头看她。很快就会变成受欢迎的人,然后她会对那种情况手忙脚乱……那种模样轻易就能想像出来。 所以,我得好好在你身边守护才行——当然,是在不至于太过分的前提下。 「咕努努……!警告!扣分!黄牌警告!」 「咦!?对、对不起!」 这下、我是不是一下子就做得太过分了!? 「而且,刚才你又轻易地越线了……说败犬必须幸福,那简直像是在说我和天羽,那个,真的──」 她不像往常那样含糊不清、支支吾吾地说话,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呃,我听不太清──」 「哎呀!作为惩罚,今天由天羽请客啦!」 「诶,啊……!好,好的。我明白了,幸歌。」 今天一度被取消的放学后约会。理所当然地恢复,这让我很高兴……尽管我挨骂了,还是忍不住满脸笑容地点头。 ──────────────────────── 终章「同为败犬开始的恋爱」 「……那为什么来这里啊!?」 「没办法啊。这里最方便嘛。既安静,又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 「啊哈哈……对不起,尊之君。」 我们就这样,又来到了尊之君的家。当然是幸歌提议的。 之后我们讨论了好几个方案,但发现彼此都比想象中更疲惫,于是得出了「去尊之君家复习期中考试的答案」这个结论。 把这个告诉尊之君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算什么无趣的约会啊!?」 「很有学生风范吧?」 「你觉得这样就行了吗,天羽少年!真的行吗!?」 「嗯……嘛、嘛,反正回家后也打算复习的。」 「既然在家一个人能复习,那两人在一起时就更该做只有两人才能做的事啊!」 面对这强有力而且一气呵成的反驳,幸歌也不禁低语道:「确实如此……」 说实话还挺有说服力的。明明一个人也能做的事情,偏偏要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做,确实可能有些浪费。 「但是,我一时也想不出其他主意……」 「不是什么挺好的嘛。先随便聊点什么打发时间……不对,我家妹妹可不是擅长那种事情的类型啊。」 「总觉得你这话让人有点来气。」 「那你要试试看吗?」 「…………」 「你看吧。要是让天羽单方面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也没问题的话,我倒是不拦着。」 「那个……对您来说可能稍微有点困难呢。」 我倒不觉得幸歌不说话,不过确实有种印象,她对无意义的聊天很不擅长。属于那种一纠结起什么才算没有意义的对话,就会越陷越深的类型。 而且反过来说我也不怎么擅长。真要尝试的话不难想象,大部分时间都会被沉默占据,与其那样还不如好好复习试卷。 「真拿你们没办法啊……」 尊之君深深叹了口气,走到电视机前蹲下。 「电影鉴赏……这家伙看的时候也是闷声不响的类型啊。还是选个稳妥点的吧。」 他在自言自语的同时取出了——经常在广告里看到的那种游戏机手柄。 「天羽少年,平时会玩游戏吗?」 「呃,不,我基本上不怎么玩……而且我也没有游戏机。」 「真的假的!我小时候啊,游戏可是最顶级的交流工具了?我们常在公园聚一起联机对战呢。」 「因为我那时总是……忙于打网球嘛。」 「哥哥,一厢情愿地拿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来生搬硬套,这正是老糊涂的开始哦。」 「我这纯粹是出于疑问才问的好吗!?不过算了。反正幸歌也从不玩游戏。这方面你们倒也算门当户对,挺好的吧。」 虽然去过游戏厅,但在那里玩过的抓娃娃机,和这个大概是全然不同的类型吧。 我们两人正呆呆地望着,尊之哥启动了游戏机,把手柄递了过来。 怎么说呢,实际拿在手里,感觉比想象中要小巧很多,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异物感。 以讶异的神情观察着手柄的幸歌,似乎也是一样的感受。 「在我看来,两个纯粹的门外汉就算突然玩对战游戏,也只会摸不着头脑,纯粹浪费时间。所以,给我去试试这个新手也能友好合作的东西吧!」 他这么说着便推荐给我们的,是一款带有几分复古风情的射击游戏。这让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常去的零食店里似乎就摆着一台街机,见过这个游戏。 当时只是从旁看着朋友玩得入迷,亲手接触这还是头一遭。 「规则很简单!一边别被敌人打倒,一边去打倒敌人,捡拾道具来强化自己,然后一路朝着右边前进!就这么多!简单吧?」 「总觉得有种野蛮的感觉呢。」 「这种类型的才最简单直接。抱怨之前不如先去试试!我呢,正好随便出去转转。不会很快就回来的,你们就请尽情享受,慢慢磨合吧~」 尊之哥说完这些,竟然真的就出门去了。 是觉得跟人交往很麻烦吗……不,他这是允许我跟幸歌独处了,说明多少还是信任我的吧。 哎,虽说变成了两个人独处,可对方是那个幸歌啊。怎么说呢,是不会发展成那种暧昧的气氛的吧……。 「……总之,先试试看?」 「行啊。要是无聊的话,待会儿我可要好好发一通牢骚。」 我对有些焦躁的幸歌露出苦笑,同时,我们启动了游戏。 ◇ 一小时后── 「天羽,别拿那个武器。拿了反而会变弱。」 「知、知道了!」 「看时机该有大怪要来了……天羽,小心点。」 「这你都能看出来──喂,真的出来了!?」 幸歌以惊人的速度突飞猛进。 我操作的角色和她的比起来,动作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敌人被她大片大片地横扫倒下。 虽然被击倒后过几秒就能复活,但她的死亡次数也远少于我。 「没想到还挺好玩的嘛,这个。」 幸歌的眼里明显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能清楚地看出她已经彻底沉迷进去了。 「玩游戏的话脑子会变笨——这种想法虽然可能已经过时了,但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一直避着。」 在屏幕上击倒大型BOSS的同时,幸歌冷不丁地开始诉说。 「但是,有趣……仅仅是有趣,那本身就是一种正义呢」 带着些许自鸣得意的感觉……而且遣词造句也显得很帅。毫无疑问,她已经完全沉浸在游戏之中,情绪高涨得不行。 虽然我也的确沉浸在游戏之中,但与幸歌相比,无论是在热情还是技巧上都远远不及,几乎演变成了让她彻底带着我走的状态。 然后,又过了一小时——。 「啊!打倒了吗!?」 打完几个关卡,在击败巨大的外星人后,激昂的音乐响起,制作者名单也开始滚动。 当然,最后一击毫无疑问是幸歌打出的。而我的感觉大概只能在远处围观终结漫长大战的勇者模样的村民A,差不多那种境界……啊,要说那里本来根本没有村民,倒也是那回事。 「天羽!」 幸歌猛地看了过来,双眼闪闪发光。 我不知为何感觉她想要击掌,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了手,却—— 「我们成功啦!!」 「哇啊!?」 幸歌毫不掩饰喜悦,猛地冲进了我的怀抱!? 这股力道凶猛至极,让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我就直接被扑倒在地。 「幸、幸歌!?」 「总觉得,超有成就感……!呵呵呵,这可是我俩共同夺得的胜利哦!」 玩得太过投入的她兴奋之情已达到顶点,脸上露出仿佛小了数岁的天真笑容。 那笑容的威力已然无可估量,但她还忘我地蹭过来让身体紧贴着我们,这就更加不得了了,搞得我根本没法判断状况,也不晓得该怎么应付……! (而、而且现在这个房间里,就只有我和幸歌……切,我在想什么啊,我?) 连多余的杂念也都随之膨胀起来了。 怎么办。我到底想怎么样。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解决办法,只能慌张地不知所措。 「啊……!?对、对不起!」 最后,直到幸歌先意识到状况离开我为止,这个过程一直在持续。如果再持续几秒钟…………不,还是别想了吧。 「嘿、嘿,我有点太投入了……!没撞到奇怪的地方吧?」 「啊,嗯,没事……!」 好不容易站起身,却陷入一种奇怪的尴尬气氛。 要是尊之君在的话,这种气氛肯定会被他吹散……不对,大概只是我被杀而已吧。 「嘛、嘛,我也许是有点不太检点,但你未免也太不开心了吧?好不容易通关了呢?」 「我当然很开心啊。只是,我在最后阶段基本只是在一旁待着而已嘛。」 「只是待着怎么能那么说呢。正因为有你在才能通关的啊。倒不如说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连第一关都突破不了吧……只是有你在,就是很可靠的存在。」 幸歌说完这句话,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地一惊,然后眯起半只眼睛开始斜眼盯着我。脸颊还微微泛着红。 「难道说,你连刚才那些话也在怀疑吗?」 「呃,怀疑?刚才那些话是指……?」 「……我跟鹭崎同学说的,有关于你的事。」 「那是指……」 幸歌跟她说过的话有很多,但特意说到「怀疑」这个内容的,只有那么一件事。 ──但是呢,我现在之所以想要和他──和天羽一直都在一起,是因为我从心底里把他当作一个独一无二的男人,对他怀有特别的感情。 那简直可以说是毫不夸张的赞美之词……不过,直到现在被这样问起时,我才发现我从未怀疑过她的话。 当时幸歌的背影,此刻仍烙印在我的脑海中。虽然这不过是同一天发生的事,但大概到明天、后天,它都会一直留存在我心中吧。 我没有看人的眼光。就连一直在我身边的那个叫鹫崎加恋的女孩,我也没能真正理解她。 然而,这样的我之所以没有怀疑幸歌的话,是因为……当时幸歌的言辞,和我对幸歌怀抱的思念是相同的。 当然,并非完全一致,而且幸歌要更擅长用言语表达出来就是了……。 「我根本没有怀疑啊。虽说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挺让人害羞的──」 「那就别回想啦!」 她猛地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幸歌大概也是回想起来后有点不好意思了,看起来有点闹别扭的样子。 「你忘掉就好了……不过,我虽然跟普通人一样会说谎,但只有那件事,我不是在说客套话或夸大其词——我只想告诉你这一点……仅此而已。」 「……嗯。」 我根本没怀疑。虽然她说了「忘掉就好」……但我重新满怀着「绝对不忘」的情意,点了点头。 她的真诚,连同今天的喜悦,一起收藏在我脑海深处重要的地方——。 「对啊,天羽!我都说了,你也应该说才对!」 「咦?应该说的……是指」 「你喜欢我的………………地方」 「哈啊!?」 「有什么关系嘛!快说啦!只有我的心思被你知道太不公平了……再说了,我也有点,在意……」 虽然说到最后语气愈发微弱,但我还是完整地听清了后半句。 我喜欢幸歌的地方……。 「……你迟迟说不出来,是不是意味着没有?」 「才、才不是!是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个说起……」 「哦~?有很多嘛。哼~嗯?」 她半眯着眼投来狐疑的视线……分明没相信我嘛! 「那就从最浅显的开始说也行啦」 「要那种表层的东西,一下子就想到的……」 我与幸歌的目光交会。那双眼眸透着坚定,令人感受到满满的气场。纤长睫毛,高挺的鼻梁,莹润而柔软的嘴唇──。 「很漂亮之类的……」 「结果归归到底只答脸」 「才不是归归到底! 只是刚好浮在最表层而已啦!」 幸歌的优点数不胜数。当然不只是外表,可外表出众也是不争的事实。不光是脸蛋好看,身体曲线也优美得藏不住,即便隔着校服也能看个分明──。 「……色狼。」 「我才没有!」 平常根本没留意这事,这天色真心想赖,害得我看她就像快上上下下舔遍全身。幸歌当场识破了这点。她气呼呼的将自己抱进怀里似的搂住,马上把距离给拉开啦!! 「果然天羽也是冲着我的身体来的呢。啊啊,太过分了。居然玩弄我纯洁的心灵。我的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呜呜呜。」 「呃……!」 虽然明显是被她戏弄了,但从流程上来说我完全处于不利地位。 之后,我拼命绞尽混乱的头脑,一一说出幸歌的优点,而幸歌则毫不留情地一一回以批评…………不知不觉间,话题就转到了完全不相关的地方。 我们不断互换攻守,笑着,适当地喧闹着,笑着……就这样,回过神来才发现外面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好几个小时过去了──。 「……真是的。让人讨厌地般配啊,你们两个。」 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的尊之君,就这么愕然地丢下了这句话。 ──────────────────────── 番外篇「无计划约会」 「这样就好了……真的算好吗?」 已经差不多一个小时了,我一直在等身镜前奋战。 理由是为了挑选约会的服装──。 「……呵呵。没想到我居然会这么兴奋。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呢。」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但即便如此,我大半的心思还是一直在思索衣服的搭配。 我不是那种花哨的类型,是不是该选择沉稳大方的装扮,还是说,应该试试这件妈妈兴高采烈买回来的、充满少女趣味的轻飘飘套装──。 「……不,这个果然还是不太适合我呢。」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似乎很适合这种服装的人。而且,我接下来要见的那个他,和那个女孩一起度过的时间比和我在一起要长得多了。 我不是想较劲……但是,特地在那种擂台上比试,也让我心生不快。 「话说回来,妆都已经搞定了,现在纠结也来不及了呢。」 虽然常被误会,但我并非对时尚或妆容毫无兴趣。当然也算不上特别喜欢……大概也就普通程度。 「哎呀,不过所谓‘常被误会’这种话,得有多少朋友才说得出口啊……好了,这回真拿定主意吧。」 更常听到的其实是刻薄议论。「反正真宫同学对这种事没兴趣对吧」——班上那些传阅时尚杂志的高阶圈女生,总会指桑骂槐地说。 的确,我上学不化妆,头发也没染。闲暇时间全用在读书学习上,在她们眼里大概活得很无趣吧。 「嘛,反正不管怎么打扮,那位重要的婚约当事人都不会夸我半句,所以这判断倒也没错啦。」 …………忽然不安起来。果然还是该再多斟酌一下呢? 等会儿要见的他,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因偶然卷入相似纠葛,我们缔结了契约。扮演虚假恋人的契约——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这对互相而言——对他尤其如此,即便是虚假关系,也能让心灵不致崩坏地维系下去。我实在无法放着他不管。 ……本是这么笃定的心意,如今自知反倒是我更深陷这段关系之中。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我与他的心又拉近了些许距离。我如此相信着,这般积攒的亲近感令人心安……分明刚才分开,此刻又想见他到坐立难安的地步。 今天是那场考试结束后的第一个休息日。 有课的时候每天午休都能聊会儿天,可最近连放学都见不着面,这可是难得能长时间待在一起的机会。 虽说特意打扮一番有点难为情,但我好歹也是个正值花季的女孩子。当然希望精心搭配的装扮能得到夸奖——。 「……哎呀,都这个点了!」 不知不觉在准备上花了太多时间。再不出发可就要赶不上碰头了! 我一把抓起包包,匆匆奔出房间。 「我出门啦!」 今天爹妈照例都在加班。聒噪的哥哥则独自在外居住。 告别声空荡荡地回响在无人的家宅里。 然而,这些事情完全无法影响我的心情,我正出奇地情绪高涨。 ◆ 「早上好,真宫同学——不对,是幸歌。」 果不其然——他,也就是天羽,已经先一步到了碰头地点在等我。 我卡着时间赶到了……以他的性格,肯定早就到了吧。 「抱歉,我来晚了。」 「不会,你按时到的啊。」 他像往常一样笑了笑,飞快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这件连衣裙,特别适合你。很可爱哦,幸歌。」 「啊!!」 用那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 以前他还会更惊讶一点……总感觉,有点让人不爽。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情,天羽猛地瞪大了眼睛。 「对、对不起!刚才,我是不是搞砸了……!?」 「是啊。黄牌警告——」 「哎呀。」 「……嘛,这次就饶过你了。毕竟你夸了我。」 我感觉脸颊微微发热,轻咳了一声。 我知道的。这不是他的错。这只是我百分百不掺假的害羞掩饰。 当然,我也多少有所期待。知道他一定会夸我。 这差不多是我今天的小目标了……虽说一下子就达成了。 「天羽,你也很帅气哦。」 「是、是吗。谢谢。」 天羽有些害臊地挠了挠脸颊。 他在男生里算是稍微偏矮小的一类。要是只从外表评价的话,他反而更适合「可爱」这个词……不过我不会特地说出口就是了。 对我来说,身边陪伴的男生一直是未婚夫,芝木宗一。他个子很高,体格也很壮实,大概如果按照世间常说的「男人味」来衡量的话,他才是更优秀的那一个吧。 可是,退一步想想——那种男人味,对我来说到底有多必要呢? 果然还是力量吧?那种能保护我免受敌人伤害的强悍? 不过……天羽曾挺身而出,面对体型比自己更大、而且还是我心存创伤的宗一。是为了保护我。 那时他的背影,是那样可靠,看起来很伟岸——。 「……幸歌?怎、怎么了?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天羽困惑的声音让我猛然回过神。 我不小心陷入了遐想。看来这期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让他有点不安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 「是、是吗?」 「那我们出发吧」 「啊,嗯」 在露馅之前,我把话题往前推进。 今天的外出,不如说这场约会没什么特别的目的。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被哥哥狠狠嘲笑了一番之后,我们决定干脆不安排任何计划,毫无打算地随便逛逛。 ——所谓真正的情侣啊,不就光是待在一起就能感到幸福吗? 被哥哥用这种煽动口吻的话所带动,虽说这点让我有点不爽,但我总觉得和天羽在一起的话就没问题。 不过,我和天羽都是在这种时候习惯多少做些计划再行动的类型。说被抛到了陌生境地也不为过。 「……天羽,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立刻用聊天气般随便的语气问了出来。 「呃」,天羽看向我。 「也不是没有啦,但这算不算在无计划之内啊?」 「嗯……走着逛着的时候,偶然到达那个想去的地方的话,那应该勉强算在无计划里面吧?」 「呃——」 「所以,就算天羽不露痕迹地往目的地方向走,我也会装作没注意到哦」 这显然是借口,连自己都快笑出来了。 但是我不知道天羽想去的地方,而天羽不露痕迹地引导我也大概不算犯规——这算是钻了规则的空子吗。 「……唔,那倒也好,不过幸歌就没有想去的地方吗?把我想太优先的话……」 「倒是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不如说,我没让自己去想这些才对吧?对我来说,我肯定会更露骨地引导他,脑子里光想这个就填满了。」 我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太灵巧。太过于认真了。 不过,只有一件事我撒了谎。 (想去的地方倒是有的哦) 心里这样对他说,却没说出口。 因为,要是真说出来……这也是我的坏毛病。 就是觉得害羞嘛,老老实实说出来这种事。 ◆ 让天羽同学稍稍在前面带着路,真的漫无目的地走着。 刚好临近中午时分,所以在看到的午餐菜单招牌前停下脚步,随口交替着聊天。 这意外地还不赖。 有个常见的提问,叫「去无人岛时会带什么」。 答案因人而异,但我算是比较会把『地图』排在前列的类型。想要行动前好好计划、不想浪费时间、不想失败……我明白自己是有这种心情的。 但是,可能不止是因为这个。 跟天羽同学一起走的时间没什么特别之处。当做故事来讲也真的没什么。只是拿眼里看到的当话题,随意聊几句。 得知的情报是,天羽同学比起肉更喜欢吃鱼。对蔬菜没什么排斥感,但不喜欢香味蔬菜之类的。 我故意对香菜料理专门店表现出一点兴趣时,他那张脸上绷紧的表情可爱到让我忍不住捉弄他的内疚感都烟消云散了。 那种感觉,说是偶然也好摸索也罢,每多了解他一点,心中就充满喜悦和成就感。 这不是看着地图走路,更像是在纯白的地图上亲手一点点标记自己的印记。 想了解更多,但又不想急躁。想要仔仔细细地、珍视地、用自己的脚步去填补。 (天羽同学是不是也这么想呢?) 在我了解他的同时,他也在了解我。 饮食上的好恶是这样,也许除此之外还有……虽然还是会害羞,但并不觉得讨厌。 我原本有未婚夫——或者说现在还有——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光。 真的,一切都是第一次学习。 「幸歌?」 不知道为什么,我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那种厚实牢靠的感觉,而是柔软、触感很好的掌心。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我又不是你女朋友嘛。」 「呃、嗯……说的是啊。」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 这家伙距离感有点错乱,有时候理所当然地拉起我的手,结果被我握的时候反而一副紧张的样子。至于我……主动去握他的手,也相当需要鼓起勇气就是了。 「差不多该决定进哪家店了吧。光是看菜单来回走动,也挺饿的了。」 「是啊。不过两个高中生容易进去的店嘛……」 考虑到钱包状况和适合进店的氛围,自然就缩小了范围。 我俩互相交换意见,最后还是选了家常见的家庭餐馆。 我点了意大利面,他点了焗饭,还点了两人份的披萨和一大盘沙拉。我胃口不算大,但刚才走那么久,肚子确实饿了。 反过来说,男生天羽那边,我倒担心他不够吃——。 「要是不够的话,可以再点哦?」 「哈哈,感觉像妈妈说话的语气啊」 「是吗?嗯,那平时努力工作的爸爸呢——」 话到嘴边,我猛地回过神来。 天羽说我像妈妈对孩子说话的样子。 可我却说了爸爸……也就是我是妈妈的话——。 「呃……」 明明不需要,我却想象起来了。想起我和他要是那种关系的话。 看过去,天羽也尴尬地移开视线,耳朵还红着。 「……那、那我还是再点点什么吧」 「对、对啊」 我顺着天羽想重开话题的意思附和道。 我点点头,恍惚地注视着他看向菜单的样子,心里想着。 我跟宗一在一起时,完全无法想象和他的未来,可和天羽的话,却轻易就能想象出来啊。 ◇ 结束午餐后,我们接着来到的是餐厅正对面的文具店。 天羽那句「要不要进去看看「的微妙生硬,让我察觉到这儿才是他的目的地。他这人,只要细看其实挺好懂的。 在他的引导下,我们走向自动铅笔柜台。 「你是在找自动铅笔吗?」 「诶? 啊……被你看透透了啊……」 天羽苦笑一声,耷拉下肩膀。 「我从初中就一直在用那支笔啦」 「啊啊,那支好大的」 「这个算是标准尺寸吧,严格来说」 他握着的自动铅笔总觉得有点粗。 回想起来,初中时男生之间似乎流行过那种款式。想到这里,天羽也会随大流啊,果然还是觉得他可爱得不行。 「你看,前阵子不是一起学习了吗。那时候幸歌用的自动铅笔感觉好帅气啊」 「是吗?我觉得就是普通的笔哦」 「大概是幸歌用着很帅气吧」 给,黄牌警告。 「我要把目标定为转入升学班。为了振作斗志,换支新笔也不错吧」 …………撤回黄牌好了。 那天随口提出的想法,不经意泄露的愿望,我没想到他竟然认真到了这个地步。总感觉,心脏有种揪紧的感觉…忍不住差点笑出来。 「…这样啊。那我来给你挑选吧」 「诶?」 「这样更能打起干劲吧?」 我一时得意忘形说出了这样的话,但天羽却一脸认真地点头说「的确如此「。 「其实我顺便还想换个笔袋——」 「那正好。干脆把一整套都买齐吧」 不知不觉就变得愉快起来了。 我意识到自己有些飘飘然,同时提议道。 「难得的机会,我也换一套好了。和你凑成同款」 「诶诶!?」 「没关系吧?我们不同班,没人会发现的」 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我和天羽使用相同的笔袋和自动铅笔,这样一种看得见的联系。 学习是孤独的。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有时会突然感到空虚。 但如果在那种时候,也能感受到天羽的存在的话……那就太令人安心了。 至今为止,我从未这样想过。 遇见天羽,开始与他共度时光后,我才不断意识到自己的软弱。 「……如果幸歌没有勉强自己的话,我也愿意那样。」 「那就这么定啦。」 我用一句顾虑到他钱包状况的话搪塞过去,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之前说的由我来选的提议就作废了呢。既然是配对款,就该由我们两个人一起挑选。」 「我、我知道了。不过别太期待我的品味……」 「彼此彼此啦。」 毕竟,我现在用的笔和笔袋,都是哥哥用过的旧东西。 对日常使用的文具不太讲究这一点,我也是一样的。不过,如果是和天羽一起挑选的东西,肯定能好好珍惜的。 「那么……这个怎么样?感觉很适合幸歌你。」 天羽拿起的那支自动铅笔,作为自动铅笔来说价格不菲。 设计简洁。虽说没有廉价感,但颇具品味的黑色勾勒出一种正式的格调。 感觉有点略显老成,但天羽说适合我,这让我很开心。 「天羽,试着写点什么看看。」 我让他试着在用来试写的便签纸上写几个字。 我想看的是他写字的样子。 「……怎么样?」 「嗯,很适合你认真踏实的气质,很帅哦。」 「呃!?谢、谢谢……」 这直白的赞美让他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这样看来,或许该吃黄牌的反而是我吧……不,应该没问题。毕竟刚才的天羽确实很帅嘛。 「那就决定买这支啦。两千日元……嗯,大概这个价位吧。」 「说、说得也是呢。」 明明是自己挑的,现在才注意到价格的样子。不过,这可是要长久用下去的东西,应该算不上太贵。 而且,价格稍微贵一点或许他会更珍惜也说不定。心里打着这样的小算盘,我把两支自动铅笔放进了购物篮。好啦,购买确认。 「那么接下来,该选笔袋了。」 笔袋这东西嘛,能装进笔不就行了吗——在买了支价格不菲的自动铅笔后,这种话我现在可实在说不出口。 虽说也没人可炫耀,但既然是让天羽用,那就更不行了。 「唔——」 大概在想着同样的事,天羽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烦恼着。 我也一边稍微烦恼着,一边像刚才天羽那样,凭直觉挑选着天羽拿着应该很合适——天羽拿着会让我很开心——的东西。 「这个怎么样?」 选中的笔袋是与自动铅笔相同的黑色。虽然显得有点沉重,但因为不容易显脏,很适合长期使用。 材质是皮革。有着不错的高级感,同时价格也算适中。 大概是高中生拿着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但多少有些成熟的款式。 「嘿……这个可能还挺帅的。」 看来也挺合天羽的心意。 价格嘛……比自动铅笔稍微便宜一点。嗯,大概就这样吧。 「没问题么?」 「嗯,我把压岁钱取出来用了嘛。」 试探性地问了问,天羽那样笑着说道。 看来他今天,是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和觉悟才来的。 那也意味着,他在以明年和我一起考入升学班为目标而努力着——。 「呵呵。」 「怎么了,幸歌?」 「没什么……只是在想,今天还是饶了你,不给你黄牌了。」 「我又做了什么吗?!」 啊啊,他真是狡猾。 总是这样毫不留情地戳中我的心……这样如果不叫犯规,那究竟该叫什么好呢? ◇ 顺利完成了天羽的任务,我俩又回到了完全无计划的状态。 即便如此,也丝毫没有感到无聊,连平时司空见惯的事物、如果是独自一人根本不会留意的东西,都让我提起兴趣。 时而牵着手,时而松开;时而碰碰肩膀,时而又不碰。 让我心跳加速,也许,也让天羽心跳加速了? 时光无比惬意……双脚不由得轻快起来。 顺带着,钱包也跟着松动了。 「幸歌,买了什么?」 看着我刚拿到手的纸袋,天羽兴致勃勃地问道。 是在路过的药妆店里偶然留意到的商品。平时我不会拿起来看,但今天却忍不住想买一个。 「润唇膏啊」 买的是润唇膏。平时我也为了保湿在用这类东西,不过这次这个似乎有点不同,是带香味的。 虽然有色的唇膏不能涂到学校去(不是校规上的意思,而是我个人的主义问题。当然也有涂着来的同学),不过光是香味的话还在容许范围内。 「哦,香味……是什么样的香味?」 听了我的说明,天羽同学饶有兴致地追问。 正想回答他──我突然冒出了个恶作剧的念头。 「稍等一下哦」 我这样说着,转过身背对他。 然后打开刚封好的纸袋,拆开唇膏的包装,轻轻涂在嘴唇上……再转回来。 「怎么样?」 「……呃?」 天羽同学困惑地歪了歪头。 唉,反正没颜色,可能看不出来吧。早上我也涂过唇膏来着的……虽然一起玩的时候大概脱落了一些。 不过,关键在于香味。嗯,虽然只是薄薄涂了一层,但香味还是很明显的。 「来,请吧」 我到他面前站定,轻轻撅起了嘴唇。 「诶!?」 天羽同学困惑地睁大了眼睛。 想知道唇膏的气味的话,闻一闻最直接了。 所以我没错──我脑海里飘着这个牵强的借口,脸颊却不禁松弛下来。 天羽同学的脸渐渐泛红,他因为害羞忍不住转开了脸。 「哎呀,不闻吗?」 我赢了。他跟我预料中的反应一致,我忍不住坏笑着追击。 天羽同学为难地让视线游移── 「……你也太没防备了吧」 他挤出这样一句话来。 轻轻责备的语气,大概是因为他在担心我。 毕竟,我主动把涂了唇膏的嘴唇凑过去让他闻香──这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索吻的动作吧。 「因为,我信任天羽同学啊」 「这可真是沉重的信任……我也是个男生啊」 我坦率的话语让天羽同学轻轻耸肩。 我并不是觉得他不够男子气概。不如说,恰恰相反。 但我与他的关系虽然是恋人……却又和一般的恋人有所不同。 这终究只是一场契约,是为了弥补彼此的伤痛,若哪一方有了喜欢的人,这段关系大概就会解除了吧。 所以,就算牵手、就算勾着手臂欢笑,也不会迈出更进一步。 我一直相信是这样……咦? (总觉得,有点矛盾) 我以为毫无风险,便戏弄了他。 做出像索吻一样的举动,却坚信他不会接受…… (……不对) 这种保证,根本不存在。 说到底,就算说是契约关系,可对于这段关系的界限和规则,却从未有过明确的规定或惩罚机制。 假如天羽对我……真、真的有心想要跨出那一步,怕是早就轻易地夺走我的唇了。 若是那样,我大概会对他生气……不,这根本不会发生。 毕竟挑衅的是我自己,何况若说是从未想象过与他亲密的未来,却也不是──。 「啊……」 我察觉到了。或者说,我总算察觉了。 刚才的举动对现在的我而言,确实毫无风险。 理由很简单。 早知道会这样,我竟然想过被他亲吻也没关系——天羽那家伙。 或许直到刚刚,我才真正察觉到。可是,我明明早就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呜……!!」 整张脸一瞬间烧得滚烫。 我和他的关系不过是契约。是迟早会结束的关系。 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了,明明很清楚的,可我其实……!? 「才、才不是。不是那样的……!」 发现自己和天羽同学之间的距离在过去这段时间缩短到远超想象的地步时,我在愣神中退了一步,天羽则像看到了什么可笑又麻烦的事似的,半睁着眼看着我。 「难道说你现在才注意到?」 不对,你这个迟钝男! 天羽八成是坦然地以为「直到刚才我那个凑过去让他闻唇膏的姿势变成了等接吻的脸,现在还在后知后觉地发现」什么的。 不是那样的。那个从一开始就懂。我没搞懂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额!!」 啊,但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出口! 那种事情,那种……就算是一时冲动,也像想把谎言当真一样……明明我的婚约都还没有正式解除,我对天羽却……! 「刚、刚才不算数!来,走吧!」 我强行把话打住,抓住他的手迈开了步子。 我害羞得脸快要爆炸了。 当然这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糊弄过去,但完全误解的天羽只是苦笑了一下。 我赌气般地继续毫无目的地走着,下意识地让我的手指与他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我确信,每次闻到这股香草的芬芳时,这份燥热就会浮现在脑海中。 ──────────────────────── 后记 承蒙各位读者捧场,翻开这本『同为败犬,绝对对对对对要幸福啊!』,衷心感谢! 这是我在Fami通文库的第三部作品,继『借给朋友500圆,他竟然拿妹妹来抵债,我到底该如何是好』和『转生成为配角的我,也可以『攻略』义妹吗?』之后的新作。 每部作品,我都想写当下想写的故事,真的是感激涕零。当然其中免不了各种辛苦,但这次也愉快地执笔完成了! 本作『同为败犬,绝对对对对对要幸福啊!』,男主角和女主角都是从品尝过『败北』滋味开始的。我在纠结,这个『败北』该设定到什么程度,以及该如何描绘让两人尝到败果的『胜利者』一方。我想这也是让读者喜欢的点所在。 我也曾想过浓墨重彩地描绘胜利者那方,写下许多看他一步步坠落、大快人心的情节。但单纯来说,把那边当作主菜,而将主角与女主角的关系当做附赠品,这并非我的喜好,所以这次我便只专心描写了主角和女主角。 从伤痛中重新站起来,该如何整理面对胜者一方时的心情,这种情感的波动令人心生怜爱,而主人公天羽君虽然也展露出了丑陋又窝囊的一面,但算上这些,我反而相当喜欢这个角色。该怎么说呢,就像是活生生的写实感一样。关于这家伙,我还有好多想写的东西啦,像是他的男性朋友们啦,以及这部作品中稍稍有一点点影子的他的那位姐姐啦……虽说得等待合适的机会,但我隐约觉得,要是哪天能够呈现在大家面前就好了。隐约地。 女主角·幸歌简直就是理想本人!体贴!可爱!温柔!一切!……这般完美无缺女主角的感觉,她强硬地拉着窝囊的天羽君往前走,假如有未来的话,我觉得如果能展现出她更脆弱一面会更好吧。这是什么成绩单般的点评啊。 那么,说到后记就得是这个!对相关各方表达感谢环节。 首先要感谢为本作绘制插画的アロア老师。真的,卷头彩页、插图、无懈可击全都很棒。尤其关于幸歌的造型,我不厌其烦地央求您(通过编辑)「总之一定要抓人眼球」,最终呈现的结果让我格外中意。封面也好可爱! 真的非常感谢!! 以及,包括之前的两部作品在内,本作也承蒙了责任编辑的关照。适时严格──更确切地说,本作尤其严格,让我深感信赖。就我个人而言,一直认为作品在呈现在读者眼前之前,再怎么打磨推敲都不为过,因此您的指正真是令我感激不尽,化作了我将本作推向世间的自信。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还有,此刻正手捧此书的各位读者,真心感谢你们。无论是初次见面的读者,还是因了解过作者而捧起此书的读者,若你们能享受本作,便是我的荣幸。要是觉得有趣,请务必也读读我之前的两部作品! 从今往后,我究竟还能发表多少作品呢……我最近时常感到不安,但正因为有各位的存在,才让我萌生出「真想再加把劲啊!」的心情。 当下时局多有动荡,若今后还能有此机会,倘若大家能再拨冗垂阅,我定不胜欣喜。 以上,便是后记!愿与此书相关的人们,以及阅读了此书的人们,都能遇到好事!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