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恶作剧的猫与狡猾的狸 作者:七泽またり 拥抱火轮的少女 – 第二卷 恶鬼 – 6 恶作剧的猫与狡猾的狸 诺耶儿取下霍斯洛人头的同一时间,城下的友军们也爬上攻城梯一齐杀到。打前锋的多尔卡斯舞动大剑,如割草般扫倒一个个巴赫尔兵。周围的敌人因为守将被杀死,几乎都失去了战意。白蚁党采取以多打一的战术,确实削减了敌兵的数量。 诺耶儿顺手敲碎附近一名巴赫尔兵的脑袋后,擦掉铁锤和枪上的血糊,喘了口气。转过头,只见莉格蕾特正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没有参加突击的莉格蕾特,刚才一直拼命吹奏突击号。只可惜好像没人在听。 「啊哈哈,你好慢喔,莉格蕾特。敌将已经被我干掉啰。再来只要升起我方的旗帜宣告胜利,敌军就会一口气崩坏了。」 「哈啊、哈啊、那、那就快点做啊!话说这种混战、根本不会有人去听军号的声音好不好!」 「虽然讲话方式跟平常一样,但表情就像个死人,好好玩喔!」 「吵死人了!还不是你要我吹的!」 莉格蕾特尖声大吼。或许是因为近距离目睹到处喷散的血沫和堆积如山的尸体,她现在的脸真的白得像张纸。一直让她等下去也怪可怜的,于是诺耶儿用力吸了口气,用整个战场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高呼。 「科因布拉军百人长诺耶儿,讨伐敌将了!!」 「听到没小子们,诺耶儿队长漂亮拿下敌将啦!这就是敌将的首级,给我喊出来!」 接住诺耶儿扔下的首级后,多尔卡斯爬上攻城塔,举起首级高声呼喝。白蚁党的人们,骄傲地挥舞诺耶儿队的双槌旗。 「接下来要扫荡战场啰!把残存的敌兵统统打回黄泉里去!!」 「遵命!!」 见到这一幕,巴赫尔士兵们的士气瞬间崩溃,陷入混乱状态。毕竟这支部队原本就是靠着霍斯洛的人望和统御力在支撑,只要支柱被破坏便不堪一击。即使做好赴死的觉悟,一旦战意受挫的话,还是无法继续作战。连日累积的疲劳一口气侵袭而来。 『诺耶儿百人长拿下敌将了!我们也不能输给她,一口气攻进去!』 相反地,听到敌将被杀死,科因布拉军的气势瞬间暴涨。在迪尔克的鼓舞下,不久前还在腿软的士兵,全都争先恐后地冲向城门,疯狂挥剑攻向城墙上的敌兵。卡尔纳斯城塞已形同陷落。 「呼。」 清完城内的敌军残党后,诺耶儿坐在尸横遍野的城墙上,沐浴着仲夏的日光。只要是放晴的日子,她就完全不觉得会输。今天也是毫发无伤。果然出太阳的时候最棒了。 (长时间的战斗果然很累呐。要一直观察敌人的动作很辛苦呢。) 诺耶儿知道自己最擅长的,是需要爆发力的战斗。所以她总是先发制人,用速攻一口气砸烂敌人的脑袋。相反地,她最不擅长持久战。长时间保持紧张感会令她非常疲倦,身体也会变得迟钝。跟玩乐时不同,在战斗时集中注意力,真的非常累人。 「……果然,始终是失败品吗?不过,我还是得好好加油才行。」 「什么失败品啊?」 就在诺耶儿空虚地叹气时,辛西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用手抹去剑上的血浆,收剑入鞘。 「唔唔嗯,没什么。对了,刚才谢谢你的掩护。你在我爬上城墙的时候,替我吸引了敌人弓队的注意吧。所以才有一瞬间露出了破绽。」 「没什么。反倒是你的投枪更有效果。敌人看到后,动作全都停止了。真是相当精彩的一击。」 「嘿嘿,很厉害对不对?因为这是把不可思议的枪啊。不对,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恶鬼之枪?」 「恶鬼之枪?那是什么。」 「刚才敌军的将领说我是『恶鬼』。鬼是一种很强的生物,感觉很帅气呢。以前我在图画书上读过唷。」 鬼是强大而恐怖的存在。一个人绝对战胜不了。所以,身为故事主角的猫咪——诺耶儿跟大家同心协力,运用智慧,才终于击退了鬼。击退鬼的诺耶儿,最后和被拯救的人们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但书上没有提到被打倒的鬼最后去了哪里。乍看会以为鬼的下场大概十分悲惨,不过直到被打败为止,鬼一定也很幸福。因为,他直到最后都随心所欲地活着。 诺耶儿一边想着一边开心地傻笑,辛西亚见了不禁摇摇头。 「你还笑得出来啊。人家说你是恶鬼,就是说你『没有人性』,这可是最大的侮辱。不过,这也代表你在对方心目中很吓人就是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唔——嗯,感觉很有深意呢。」 「一点也不深奥。听好了,不管敌人骂你什么,给我忘掉就对了。」 「我无所谓呀。反正战争本来就得杀很多人。我也有先劝他投降。因为他拒绝我才杀掉他的。」 「因为是在战斗中,所以你的做法是正确的。能不杀就不杀。既然对方宁死不屈,那么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嗯,说得也是。这也是莫可奈何的嘛。」 「……比起那个,这座要塞已经完全被我方控制了。快点整理一下仪容,去跟太守报告。」 诺耶儿听了点点头,重新站起。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的确脏得不像话。自豪的红头发上沾满血液,脸上和手臂也都是凝固干硬的血浆。新打的铠甲虽然毫发无伤,但如果不好好清洁保养一下,可能很快就会生锈。还有铁锤也是。至于那支不可思议的枪会自己燃掉污垢,所以不需要保养。 「唔——嗯,开始有点不舒服了。呐,这附近刚好有条河川,我可不可以去那里用水洗一洗?这个也得好好清理才行。」 「不用特地跑到河边吧?用城里的水井就行了。」 「不,还是算了。我想躺在冰凉的河水上午睡——我是说冥想一下。喏,好比思考一下人生的无常之类的……啊哈哈。」 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诺耶儿连忙改口。但辛西亚的铁拳已轰了下来。吃了一记毫无保留的铁拳后,诺耶儿呢喃了声「真可惜」。像这种大太阳的热天,在冰凉的河水上午睡最舒服了。 没错,就好像鱼儿,又或是尸体一样,慵懒地在水中沉浮,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的,心情非常放松自在。如果要死的话,死在水里感觉应该是最舒服的。虽然尸体泡在水里会浮肿,肿成很可怕的样子;不过反正人都死了,身体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一口气清理掉尸体和瓦砾后,科因布拉众将在卡尔纳斯城塞的会议室集合。城郭上,科因布拉的天秤旗骄傲地飘扬。巴赫尔的三剑旗全被撤下,与敌兵的尸体一同烧掉。 葛罗在会议桌的上位坐下,满意地点点头。 「诸君,首先我要对各位说声辛苦了。讨伐巴赫尔的首战,可以说是大获成功。」 葛罗本想在第一天就发动总攻击突破防守,但最后却花了整整三天。战死者三百余人,负伤者超过一千,可说是损失惨重。话虽如此,只要越过这里,后面就只剩防御力薄弱的要塞和普通城镇。而且,科因布拉攻陷著名的卡尔纳斯要塞的事实,想必会对巴赫尔的领主们造成极大的压力。 「太守,恭贺您的胜利。在这座城塞稍事喘息后,就一边策反沿途的领主,一边朝贝斯塔前进。相信看到卡尔纳斯的陷落后,巴赫尔人都已明白抵抗不从者会有何下场。」 听到威尔姆的建议,葛罗也点头赞成。然后,又转向迦迪斯。 「……嗯。迦迪斯啊,你的看法也跟威尔姆一样吗?」 「是、是的,臣完全赞同威尔姆大人的想法。」 「这样啊。话说回来,这次你的表现,老实说实在令人失望。我很不想相信你当时的决心只是做做样子。听好了,下次绝对不许辜负我的期待!」 「是,属下了解了!」 迦迪斯露出屈辱的神情,再次弯下身。 「相比之下,诺耶儿的表现实在太精彩了。不但单枪匹马杀入城塞,更拿下了敌将的首级。简直是人中豪杰。下次的战斗一定要让她担任先锋。」 葛罗龙心大悦地称赞道。所有武官的视线一齐投向站在末端的诺耶儿。威尔姆愤恨地瞪着她,但诺耶儿却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或许诺耶儿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憎恨也说不定。 短暂的沉默后,诺耶儿的上级迪尔克千人长往前踏出一步。 「太守,请容属下说一句话。」 「是迪尔克啊。瞧你这么郑重,有什么事吗?」 「确实,诺耶儿百人长的武勇令人敬佩。本次战斗立下的战功毋庸置疑,当属第一。不过,诺耶儿百人长却违反命令,擅自脱队。仿佛从一开始就打算一个人行动,不顾其他队伍独自冲锋,抢先爬上攻城梯。属下认为不可树立只要有功便可擅自违令之恶习。若所有将士皆效仿此等行径,军纪将荡然无存。」 其实迪尔克原先就担心重蹈迦迪斯的覆辙,本打算一次投入所有战力攻破城门。然而,才刚下达前进的命令,诺耶儿便突然冲上前架起梯子、爬上城墙。纵然以结果而论是成功了,可万一失败的话,恐怕会大大影响士气。 迪尔克是长年跟白蚁党声东击西的战法苦战的将领。他虽是北部出身的贵族,但十分关心百姓和部署,懂得苦民所苦,因此深受部下爱戴。然而其缺点是不善于变通,为人十分古板。这次也是,明明内心对诺耶儿的活跃十分高兴,嘴里却还是忍不住说教。 「你说的虽然没错,不过也是多亏那样才打下了这座要塞。所以这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不如说,应该好好褒奖她才对。」 「——太守,所谓的军纪,乃是管理将士的缰绳。不论是什么人,只要违背军纪,就应该受到惩罚。如果所有人都不重视军纪,士兵们将只顾着争功,不服从命令。那么一来,军队跟寻常盗贼有何不同?」 「……唔嗯,你说得的确也有道理。」 「太守,迪尔克千人长所言甚是。」 看到威尔姆也附和,葛罗更加眉头深锁。 「连你也同意吗?……确实,兵书有云,赏罚必信乃是军队之根基。」 「断不可立下不良的先例。此事还请太守严罚。」 「先别那么急嘛,威尔姆。诺耶儿百人长,请你上前来。」 葛罗烦恼地搔搔头,召唤诺耶儿。只见戴着眼镜的诺耶儿泰然自若地走上前,恭敬地行礼后单膝跪下。 「失礼了。这次确实是厉下的专断独行,还请太守原谅。」 「不,你这次的表现,我认为十分值得赞赏。本来应该立刻授与你勋章,晋升为上级百人长的。然而,迪尔克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关于这次的事,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 「诺耶儿,你不开口的话,我可猜不出你的想法。」 「是。属下以为本战的关键乃是『时间』。故此才会明知违反军规,仍然选择抢先行动。」 「哦?你说时间是关键是什么意思?巴赫尔的主力要回到这里,应该还要三个月。现在就算多花点时间,应该也不会有致命的影响才对。」 葛罗一脸疑惑地询问。于是诺耶儿侧眼瞄了一下威尔姆,侃侃说出自己的见解。 「……请恕属下直言,但巴赫尔公人真的在帝都吗?」 「嗯,那家伙现在应该差不多收到宣战书了。」 「这个情报真的没有错误?」 「那是这时在帝都的密探送回的报告。是吧?威尔姆。」 「是。根据三天前的报告,巴赫尔公现下仍在帝都准备升阳之仪。宣战布告如今应已送至其手中。现在出发的话,无论再怎么快也要三个月方可赶回。就算全速行军赶回,部队也已疲惫不堪、不足为惧。」 「…………」 诺耶儿正烦恼该如何说下去时,葛罗有些语气不耐烦地继续催问。 「诺耶儿,你有什么话想说就但说无妨。不需要隐瞒,直接说出你心中的想法。」 「是,那么属下就老实说了。属下认为,我军应该无视周边的小要塞和城镇,全速沿着干道东进,直攻州都贝斯塔。」 听到诺耶儿的意见,四周的武官一阵骚然。区区的百人长,竟敢对全军的方针建言。 「……真是大胆的建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太守,根本不需要理会这种无聊的意见!事到如今怎能贸然改变方针?」 「冷静点,威尔姆。只是听听没什么关系吧?」 「这次的作战方针,原本是一边劝降周边的巴赫尔领主,一边稳健地朝州都贝斯塔前进。」 「正是如此。」 「然而,那么做将浪费太多时间。若趁现在奇袭贝斯塔,敌人绝对赶不回来救援。虽知来不及,但州都是巴赫尔公的根据地,绝对不能见死不救,故敌军想必会仓促赶回。所以我军应在州都与敌军对阵,发动决战。如此敌军将因强行军而疲惫,可在有利于我方的状况下开战。因此属下认为现在比起巧而缓,更应重视拙而速。」 诺耶儿语气坚定地断言。威尔姆听完顿时皱紧眉头,一脸不要多嘴的表情。因为阿密尔最想避免的,就是战争陷入长期化的泥沼。为了避免这个情况,威尔姆用尽了所有手段。一切都是为了抓住未来的荣光。 在巴赫尔的主力中途掉头,回到贝斯塔前的这段空窗期,正是这个战略的最大弱点。 「……哼嗯。」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太守,请您不必理会此人的胡言乱语。」 威尔姆努力劝说。顿了一秒后,又转头俯视诺耶儿,继续说道。 「诺耶儿啊,你说敌军主力很快会回到贝斯塔,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吗?迦迪斯将军的密探送来的情报可是跟我的一模一样。如果你要推翻我们手上的情报,那就马上拿出证据!」 「完全没有证据。」 「哼,果然没错!听好了,战略的基本就是思考如何减少友军的牺牲,并尽可能打击敌人。故首先应像捕鱼收网一样,策反州都周边的领主,又或是攻略他们。只要得到他们的协助,贝斯塔再怎么难攻不落,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落入我手。目前我手上早已握有好几封表示愿倒戈我军的降书。」 「…………」 葛罗默默地听着。但诺耶儿的表情依旧没有改变。 「若照你说的方法强行进攻,就必须跟原本不必交战的敌人战斗。造成的牺牲将远非卡尔纳斯一役可及。所以说,根本没有必要着急采取速攻。听懂的话,以后就别再光凭臆测发表意见!」 威尔姆痛骂跪在地上的诺耶儿。其他武官听了也用力点头,纷纷表示赞同。 葛罗的想法也与威尔姆完全相同,认为诺耶儿对贝斯塔发动速攻的战略风险太大,而成果太小。跟那些愿意投降的领主完成交涉后,他们也会加入科因布拉军的攻势。只要用大军包围,贝斯塔相信很快就会陷落。毕竟,看到原以为是友军的人加入敌军,士气肯定会大幅下降。 再说,敌军的主力根本不在巴赫尔。不只是威尔姆,迦迪斯派出的密探也送回相同的报告。诺耶儿的推测若是事实,那的确是很大的威胁,可这不过是杞人忧天。若是害怕幻想出来的敌人,根本就打不了仗。所以葛罗判断,不需要改变现在的方针。 「我也认为威尔姆的想法是正确的。密探的报告就是最好的证据……就算照你所言,不顾一切地直奔贝斯塔。万一州都的攻略陷入僵持,我们就完蛋了。贝斯塔是坚固的要塞,即使是你的武勇也难以轻易攻下。况且,补给线拖得太长,四周敌人环顾的情况下,根本无法作战。」 「然而,贝斯塔是巴赫尔的心脏。此刻正是最好的良机。只要发动攻击,一定会发生作用。若无法全军进攻的话,只有属下的部队也没关系,请允许属下先行。」 「……嗯嗯嗯。」 「给我惦惦自己的斤两!区区一个百人长怎么可以擅自行动!何况,州都是心脏这种事,根本就是废话!」 「……请问威尔姆大人玩过黑白棋吗?属下相当擅长这个游戏。在玩黑白棋时,能否占领角落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你、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听到诺耶儿唐突的发言,包含威尔姆在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但诺耶儿丝毫不介意现场的气氛,继续心平气和地说下去。 「尽管光凭占领角落仍无法赢得胜利,但轻视该处的话是绝对赢不了的。不论控制了多少领地,最后都会一下子被翻盘——所以说。」 诺耶儿扶着眼镜,正准备说下去时,会议室突然爆出笑声。听到诺耶儿用小孩子的游戏比喻,在场的武官们纷纷嘲笑或苦笑。 诺耶儿心想反正自己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因此没有抗议,干脆退了下去。虽然很想学莉格蕾特那样咋舌,但等等辛西亚一定会生气,所以还是算了。原来如此,原来人在这种时候就会想要咋舌。又学到了一课。 其实原本是想说得更直白的,但很遗憾她没有证据,所以也说不出口。否则的话,根本不必这样绕圈子。真想变得更有地位啊。诺耶儿心想。 「哼,真是蠢话连篇。战争可不是儿戏。必须以性命相搏、挥洒热血才能取得胜利!太守,这种人说的话,请您千万不能听信。即便她稍微有点本事,可终究是个出身卑微的贱民!」 「正是,说出此等妄言,简直是我等科因布拉骑士之耻!不,臣以为此人根本不配担任百人长!」 威尔姆话声方落,迦迪斯也跟着骂道。诺耶儿看了看两人,又重新低下头。 「不需要说到这种地步吧?毕竟诺耶儿才当上骑士不久……诺耶儿啊,你以后多多学习就是了。适才你只是服从我的命令说出自己的想法罢了。不需放在心上。」 认同诺耶儿武勇的葛罗出言缓颊。一名武官对此感到不平,忍不住进言。 「……太守,卡尔纳斯既已攻陷,不如趁此时撤换诺耶儿百人长。我军不需要这种越权逾矩的人。」 「不必做到那种地步。你才是最越权逾矩的那个!」 「十、十分抱歉!」 被葛罗一喝,那名武官连忙道歉,退回列中。 「……不过,今后不许你再违反命令。诺耶儿啊,接下来一定要服从迪尔克的命令。迪尔克谨慎的行事风格,必然有许多值得你学习之处。」 「属下了解!」 被葛罗告诫后,诺耶儿立刻立正行礼。她并未承诺会照着做,只是说自己理解了而已。被要求答应做不到的承诺时,她就会用含糊的说法回应。这是诺耶儿的处世之术。 退出会议厅后,诺耶儿立刻被辛西亚叫住。她揪着诺耶儿的脖子,一路把她拖到城堡地下,大概是佣人宿舍的地方。 「你这蠢货!真是的,你的脑袋瓜里到底装了什么?好不容易立下大功,这不是全部泡汤了吗!枉费我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教了你那么多次!」 「因为太守要我说出心里的想法,我就老实说了呀。虽然完全不被他们当一回事。能被大家讨厌,真是难得的经验。我想想,这就叫众矢之的?」 啊哈哈——诺耶儿搔搔头,一记强力的铁拳立时二话不说地飞来。这次没有手下留情。 「谁叫你刚刚在会议上,竟然用黑白棋游戏来比喻!」 「因为辛西亚玩黑白棋很弱呢。」 「你这大笨蛋!」 这次不是铁拳,而是抓脸颊。辛西亚真的生气时就会用这招。直到诺耶儿真心反省前都不会放开。诺耶儿做出可怜的模样,哀求自己已经深深反省了。但辛西亚还是没松手。于是诺耶儿又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可还是没用。 一分钟过后,辛西亚终于放手。脸颊大概已经红通通了吧?因为辛西亚正露出愧疚的表情。 「痛痛痛。我明明有在反省了,真过分呐。」 「抱、抱歉。我在思考刚刚的事情。」 尽管很想吐槽她能不能别抓着人家的脸颊想事情,但诺耶儿最后依旧没有开口。总觉得说出来的话,自己又要被骂了。 「刚刚的事情?」 「……嗯。万一事情真的被你说中了,那就不得了啦。」 「但我想不到其他好例子了呀。毕竟又没有证据,只是单纯的猜测而已。反正我也习惯被人家瞧不起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点生气。」 「……那是当然的。受到那种对待,换成是我也会生气。」 说完辛西亚深深吸了一口气。 「辛西亚?」 「不,你应该更生气才对!如果亲眼看到你的表现,那些人就不敢那样嘲笑你了!啊啊!真不甘心、闷死了、真可恶!话说那种态度是什么意思?居然想都不想就否定你的意见!如果真的是敌人的陷阱,我们不就走投无路了吗!!」 辛西亚用戴着铁手套的拳头,一拳砸碎旁边的棚架。她看起来比诺耶儿还生气的样子。虽然刚刚的怒吼传遍了整个地下室,但幸好附近好像没有其他人在。辛西亚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非常危险的话。相信诺耶儿,就等于认为威尔姆在说谎。 「唉,为什么辛西亚你要生气?」 「友人受到这种屈辱谁不生气!!如果那几个家伙不是长官,我早就把他们打成半死了!明明自己连卡尔纳斯都打不下来!」 辛西亚气得面红耳赤地跺脚。诺耶儿则睁大眼睛看着她。 友人——就是朋友。尽管诺耶儿一直把辛西亚当成朋友,但她却不晓得辛西亚是怎么想的。如今知道她也当自己是朋友,诺耶儿的心情突然开心起来,刚才的不愉快全都烟消云散。 p002 「真的很谢谢你,辛西亚。还是第一次有人替我抱不平,总觉得有点开心。」 「不是那个问题!那你叫我的愤怒要往哪宣泄才行啊!」 「啊哈哈,先深呼吸冷静一下吧。别担心,反正还不晓得以后会怎么样。再说科因布拉有辛西亚跟小公子在,所以我会努力打胜仗的。我一定会遵守约定。」 诺耶儿拍拍鼻息紊乱的辛西亚肩膀安抚她,温柔地微笑。 诺耶儿不懂政治。不过,她知道进攻巴赫尔是个糟糕的决定。太守的用意应该是想攻其不备,但对方大概早已埋伏多时。甚至可以说在成功诱使我方出击的那一刻,敌人就已经赢了。 纵使机率微乎其微,可若这一切纯粹只是诺耶儿杞人忧天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继续照这样进攻就能胜利。正因如此,她才认为不会那么顺利。 「……我说你啊,老是在奇怪的地方展现这种不凡的气度。真是让人搞不懂你到底是单纯的笨蛋还是大智若愚。」 「啊哈哈,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 刚才在议事厅,诺耶儿是顾及辛西亚才会有所保留。如果直接质疑『那位密探的报告,真的可以相信吗?您有想过可能是威尔姆将军假造的吗?』,负责教育诺耶儿的辛西亚一定也会被连累。因此她才决定缄口不语。这点道理,诺耶儿还是明白的。虽然诺耶儿随时逃得了,但辛西亚却做不到。 她放弃了强行把对方拉上台面的奇袭策略。然而,再这么悠哉下去,将会称了敌人的心意。尤其是不希望科因布拉获胜的威尔姆已经盯上自己。当时她几乎就要抽出腰上的铁锤,可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做人处世这回事,真的很困难。 「啊——啊,感觉连天气也让人郁闷呐。」 「晚点不知会不会下雨?不要影响到行军就好了。」 「那应该不用担心啦,还没有下雨的感觉。」 直到刚才还高挂天空的太阳,如今已被一抹薄薄的暗云所掩盖。不过,还没有下雨的迹象。 诺耶儿回到野营地后,两张熟悉的脸庞立即映入眼帘。一张是面容削瘦严肃的中年男子。是刚刚在会议上严词批评诺耶儿违反命令的迪尔克千人长。站在他身边的,则是诺耶儿的部下多尔卡斯。 尽管也可以无视他们,不过诺耶儿想想后还是决定过去打声招呼。因为辛西亚平常老是严格教育她,见到长官一定要好好问候。 「迪尔克千人长,方才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 「啊啊,是诺耶儿百人长。不,应该道歉的是我。我没想到会害你受到那样的侮辱。没想到不只威尔姆大人,连迦迪斯大人也这么针对你。虽说那两位将军向来瞧不起北部出身的人,但这次也实在太过分了。」 「您说北部吗?」 「没错,贫瘠北部出身的人被歧视已是常态。占据科因布拉要职的人几乎都是南部人。我听说你是佐伊姆出身的,被攻讦自然也很正常。」 「…………」 原来如此,诺耶儿暗自点头。所以大家才会那样瞧不起自己。莉格蕾特老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或许也是因为根深蒂固的成见。 一旁的辛西亚一脸苦涩。也许她并不希望让自己知道这件事。不过,威尔姆和迦迪斯讨厌她的理由似乎不只如此。 「对不起,你明明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我在开口前应该先看看场合的。多尔卡斯也正为了这件事对我大吐苦水。」 「这可不能怪俺。诺耶儿队长好不容易立下大功,因为你的关系全都泡汤了。而且还被那些废物嘲弄,叫谁忍得住?混帐,那些南部的大人物到底对我们有什么不满啊!」 「并不是只要立下功劳,就可以任性妄为。不管是南部人还是北部人都一样。军队就是这么回事。虽然也有人不这么认为,但我无法视而不见。」 「你这石头脑袋!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永远是千人长,老是升不了官。你好歹也是贵族出身吧!」 多尔卡斯用力咋舌,抓了抓那头白发,迪尔克见了苦笑。两人虽然嘴上都很不留情,不过彼此似乎都不怎么介意。说不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诺耶儿跟辛西亚一样。 「反正只是没落的家世,我并不打算为了那种东西违背自己的信念……啊啊,我跟这男人是老相识了。以前矿山地区还很热闹时便结下的孽缘。顺带一提,直到不久前,都是由我负责讨伐白蚁党的。」 「俺还以为这家伙会看在老交情的份上睁一眼闭一只眼,结果居然给俺来真的!不过这家伙的脑袋硬得石头一样,由他当对手,俺反而乐得轻松。」 「本来差点就能歼灭他们了,真是走运的家伙。」 「你这老家伙说什么傻话?明明就陷入苦战,差点就被换掉了不是吗!」 「傻瓜!那是为了让你们大意故意而演给你们看的,不然我怎么可能真的因为你陷入苦战啊!」 迪尔克用力揍了一下多尔卡斯的背。 「你们感情真的很好。」 「啧,居然真的使力。俺跟这家伙只是孽缘罢了。嘛,虽然咱们也不是真的要杀死对方。这老家伙一直想活捉咱们,所以咱们就利用了这点。」 「因为我认为同样是科因布拉人,不需要自相残杀……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这群恶毒的家伙居然会加入科因布拉军。光凭这点,我就对你五体投地了。竟然能收服这个狂妄的混帐,的确有两把刷子。」 「谢谢您的夸奖!」 「……嗯。话说回来,你跟辛西亚上级百人长似乎相当亲近?」 「是的!」 「真正交心的好友很难遇到。这段缘分,你可要好好珍惜。」 「是,属下答应您,一定会好好珍惜!」 诺耶儿伸直腰杆立正敬礼。辛西亚是她来到外面世界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她跟米尔特和村子里的大家虽然是伙伴,却不是朋友。 来到科因布拉后,她得到了很多伙伴。可身边伙伴虽多,却没什么朋友。所以,诺耶儿决定要珍惜所有结交的朋友。 「嗯,很好,回答得很有精神……如果你对军队的作战方针有什么想法,以后直接告诉我就行了。我已经知道你的实力是如假包换。虽然还有些人不愿相信,但凭偶然和奇迹是无法取下敌将首级的。你还很年轻,未来长得很,不必急于立功。」 他说完后温柔地拍了拍诺耶儿的肩。但诺耶儿并没有急着出人头地。她只是采取了自己认为最有可能胜利的行动罢了。然而,这个行动却不被大家认同。太守他们仍认为威尔姆将军的意见才是正确的。 这种时候,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诺耶儿不晓得。诺耶儿旗下的部队,只有五百人的白蚁党,加上普通士兵两百人,一共仅七百人。光凭这点人是打不下贝斯塔的。所以,诺耶儿决定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迪尔克千人长,可以请您明天命令属下去追击敌军的残党吗?」 「追击残党、是吗?……那应该不是你真正的意图吧。你还是打算独自行动?」 看到迪尔克蹙起眉头,诺耶儿从怀中掏出地图,指向某个地点。 「是,位于山岳地带的都市莱茵,属下想攻击那附近的『军屯』。请您务必答应属下的请求。」 其实诺耶儿本想偷偷去攻击,不过想想还是决定先征求迪尔克的许可。既然是多尔卡斯的朋友,他说不定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我军原本没有控制那一带的计划。太守也指示过要确保通往贝斯塔的道路安全无虞。你是在了解这两点的情况下,才做出刚才的发言?」 「是的。攻击这一带,绝对不会是浪费力气。尽管战略上看起来没有价值,却可以在心理上造成敌人腹背受敌的压力。趁现在铲除这些碍眼的军屯,必定会对未来的进攻产生助益。」 「……好,我知道了。我替你向太守建言。不过,请尽量避免让部队受到毁灭性的伤亡。最多只能进行牵制性的攻击。打下卡尔纳斯的英雄被敌军击败的消息要是在军队传开就糟了。结束任务后,务必马上归队。」 「是,属下了解了!」 旁边的多尔卡斯和辛西亚仍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不过,这件事对诺耶儿来说非常重要。 莱茵市,是远离主要干道的一座小型都市。是一座背靠群山,位于包凯斯山脉山麓下的城镇。顺带一提,沿着干道继续向东行,就是三条干道会合的交通要冲托尔德市;越过托尔德继续东进,便能抵达州都贝斯塔。 作为交通要冲,托尔德的防御力自然不容小觑。但莱茵却不一样。除了背靠山脉外,都是些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据点。 诺耶儿的目的,是打下那里当作跳板,一口气越过包凯斯山脉攻击贝斯塔。从附近的地理关系判断,那里应该存在着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径。如果没有的话,就强行翻过去。既然诺耶儿成功逃出了那间教堂,那么要翻过山脉也不是不可能。人类只要有心,无论什么事都办得到。如果自己做得到,那么其他人没理由做不到。 顺利翻过山脉后,就去收割前的麦田和贝斯塔的城下町放火,把它们烧成灰烬。如此便可把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熏出来。万一敌军的主力正好在附近,慌张地跑出来防御,那就赚到了。之后再利用小部队的优势从山路撤退即可。 如果这计划成功,就能逼迫敌军与我军决战。决战的目的不是击破敌军,而是让战争陷入长期化的泥沼。尽管这样可能让两边都损失惨重,但至少不会变成一面倒的败北。只要能让敌人也尝到苦头就谢天谢地了。为此一定要打下莱茵。 她明白这些话就算老实说出来,也不会有人认真地当一回事。威尔姆肯定会嗤之以鼻。那个人似乎排斥一切对科因布拉有利的行动。真想一槌敲开他的脑袋瓜。 ——所以,诺耶儿决定不告诉任何人,自己采取行动。为了守护跟辛西亚、艾尔加的约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要和他们一起寻找幸福,科因布拉就必须继续存在。因为他们跟诺耶儿不同,不是会丢下其他人自己逃跑的性格。 最大的问题,在于能否靠仅仅七百人的小部队完成这件事。这点恐怕得靠诺耶儿和大家的努力才行。 「多么令人敬佩的气魄。好,看来你已经迫不及待要面对下一场战斗了。多尔卡斯,你的队长果然很勇猛。」 「那还用说?你以为敌兵都是怎么称呼队长的?嘿嘿,听了可别吓到喔?是恶鬼啊、恶鬼。再过不久,队长肯定会成为巴赫尔那些家伙的恶梦。」 「战场上的恶鬼吗?真是令人畏惧。不,应该说是可靠才对。虽说是恶鬼,年纪却跟我家闺女差不多。等战争结束后,一定要介绍我女儿给你认识才行。」 「迪尔克老爹,你也管太多了吧?」 「说什么傻话。对于骑士而言,养儿育女、让家名延续下去也是重要的使命。绝不可以忘记。」 「又开始说教了。你这爱多管闲事的媒人老爹!」 「给我改改你那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现在的你可是个军人!」 多尔卡斯跟迪尔克一边互相抱怨一边用力拌嘴。总觉得这情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虽然一直看下去也很有趣,但诺耶儿还有事情要做,因此没多久便转身离去。要做的事有两件——吃饭,还有好好睡一觉,为了明天的任务养精蓄锐。而且天气看起来也不错,这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