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火轮的少女 作者:七泽またり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残忍、冷酷、且无邪。 黑色的双尖枪迸发绯炎,红发的少女,震慑败色浓厚的战线!! 实验体第13号。 被人们如此称呼、接受特殊教育,在设施内成长的红发少女。 离开设施后,得到诺耶儿之名少女的梦想,是「想获得幸福」,仅仅如此而已。 被卷入继承人之争,成为科因布拉军的士兵后,凭借着超人的力量与才智,少女迅速在军中崭露头角。 手持吞吐红莲的双尖枪,深信「幸福」就在战斗的终点,少女奔向战场。 只要太阳还在笑,那么我,就绝对不会死—— 第一卷 晴转地狱 ──────────────────────── 1 晴转地狱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梦落琼华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Agnus 没有人知道少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住下的。蓦然回首时,这栋老旧的教堂已理所当然地成了少女的居所。 教堂的外面是训练用的广场,四周围绕着巨大的墙壁。广场与外界的出入口只有一扇厚实的正门,负责守卫的武装卫兵正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周围。他们是群非常可怕的家伙,一旦靠近大门便会马上暴力相向。少女以前试图逃跑的时候,就被他们揍过好几次。 少女对世界情势的认知,都是在「教育」的过程中被灌输的,从没有亲眼见过。不,或许有见过也说不定,只是少女的脑中已不记得外面的景色。 唯一能令少女感受到外面世界的,就只有仰望高挂于天空、那又圆又大的存在——如燃烧般火红耀眼太阳的时候。 所以,少女很喜欢晴天。因为那温暖的光芒就好像在守护着自己。而且更重要的是,太阳公公的颜色,就跟自己的头发一样。 因此,少女最讨厌下雨的日子。因为她最喜欢的、那总是照耀着自己的阳光,全都会被漆黑的乌云遮住。那不停落下的雨声,就好像要把自己的存在冲刷掉一样。 对,她讨厌雨——特别是下雨的夜晚。 「八号、十三号,出列。」 「是。」 「是。」 少女听从老师的指令,握着木剑站到前方。 「开始。」 在一声毫无感情的号令下,实战演习开始了。 拥有和太阳相同颜色的头发——红色头发的少女,与编号八号的少年展开对峙。少女的编号是十三号。那就是少女在这里的名字。这数字同样代表她的年龄。 这座教堂里的孩子们都没有姓名,要彼此称呼时就使用老师们替他们取的编号。一旦出现缺号便马上会有新孩子递补。老师说过,只要他们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陛下」就会赐予他们自己的名字。少女以前曾问过能不能自己替自己取名,结果被老师骂了一顿,之后她便没再问过这件事。看来所谓的名字,似乎是很特别的东西。 经过数次的试探和牵制后,少女倏地用浑身的力量一刀劈落。剑身擦过八号少年红色的发梢。八号少年趁此空档用力一踢,把少女压倒在地。喊停的声音在剑尖即将刺中少女的喉咙时响起。 「八号,做得很好。动作非常漂亮。」 「谢谢老师的夸奖。」 「相较之下,十三号,你简直就是饭桶。学习能力差、动作又迟钝。愚钝这个词根本是为了你发明的。」 「对不起。」 「别忘了你能活着全是多亏陛下的圣恩。否则你早就被处理掉了。」 「是,我明白了。」 身穿白衣的男人们被称为老师,负责为住在教堂的孩子们进行「教育」和「训练」。他们的手段凶狠、毫不留情,至今已经有好几个孩子因为跟不上而被淘汰。然而编号的总数始终不变。总是维持在一到一百。 少女很讨厌老师。老师有好几个,而少女老是分不清楚谁是谁。毕竟他们全都长得一样。听说其中几位老师似乎是很了不起的大人物,但她根本不认识,也不想认识。谁叫他们总是对自己拳打脚踢,或是口出恶言,怎么可能会有好感? 而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听老师说那些感恩之词的时候。老师们在「教育」和「训练」结束后,一定会做某件事。 『向伟大的贝夫南陛下致上最高的敬意和感谢。』 『我发誓永远效忠祖国。』 『永不背叛太阳的御旗。』 『我等将化身祖国的剑、祖国的盾,消灭所有反对霍西德帝国的敌人。』 到底在感谢什么呢?为什么非得发誓效忠不可呢?少女完全不记得自己受过任何值得奉献生命的恩义。所以她不想成为什么剑,更不想用自己的身体去当什么盾。因为少女完全想不透这么做的理由,所以也曾老实地直接询问老师。 「继承了建国之祖,贝尔基斯大帝血脉的贝夫南陛下,是世界上最尊贵的人。因为有陛下的存在,我等才能享受幸福和安宁的生活。因此,我等必须献上绝对的忠诚,鞠躬尽瘁,报答陛下的皇恩。」 但少女觉得现在的生活一点也不幸福,所以依旧没法理解。见到少女把心声诚实地写在脸上,老师的语气顿时粗暴起来。 「给我听好,十三号。怀疑陛下和伟大帝国是绝对不可原谅的。你只要记得贝夫南陛下是你的父亲,祖国霍西德是你的母亲就行了。给我把这句话牢牢刻在你的猪脑袋里,千万别忘了!」 尽管还是搞不懂,但因为少女不想被骂,所以唯有乖乖点头。另外,她还顺便问了以后能不能改叫陛下爸爸。因为「父亲」代表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叫爸爸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结果老师听了勃然大怒,大骂一句「出言不逊的混帐」后,把少女暴揍了一顿。他一边怒骂少女废物,一边又接连猛踹蜷曲于地的少女。 自那天后,少女便非常痛恨「陛下」。因为都是「陛下」害她尝到这种苦头。她不明白什么是把贝夫南当成父亲崇敬。左思右想,也想不通什么叫永不背叛太阳的御旗。那面旗子一点也不像太阳。不仅比太阳小得多,还加了一堆多余的装饰。那根本是冒牌货,才不是什么太阳。跟我比起来,你们的旗子才是真正的废物。少女愤恨地想。 把这个想法告诉八号的少年后,他却告诫少女「这句话不要告诉老师喔,不然又要被骂了」。 八号明明也是红头发,想法却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于是,少女又问他是不是真的觉得那东西像太阳,结果他竟回答: 「嗯,我觉得很像太阳啊。你看,那线条不就像阳光吗?特征都有抓到呢。」少女不禁心想,每个人的感觉真的都不一样呢。 教堂内的无聊生活一天天过去。少女跟同年纪的孩子们每天每天都在接受「教育」和「训练」。不论阴晴雨雪,日复一日地持续。虽然中间离开了好几个人,不过孩子的人数一直维持在刚好百位。 基本的认字写字自不用说,较难的词汇也彻底痛打到会为止。此外还要学习敬礼和面对长官上级时的态度与用词。老师就是大家的长官,一旦做错的话就会以指导的名义给予体罚。少女虽然生气,但她知道要是说出来的话肯定得挨骂,所以从未吐露半句怨言。可惜最后还是因为眼神太嚣张被揍了。 结束以上的基本教育后,紧接着要学的,是消灭违逆陛下或帝国的愚蠢之徒用的兵学和实战用格斗术。少女询问老师学习这些到底有什么用,由于态度太嚣张而被揍了一顿后,得到以下的回答。 「为了让你在独当一面后能为陛下奉献。为了报答祖国至今为止的养育之恩,你们一定要好好奋发向上。……虽然我不认为你能活着撑过『试炼』。不,你能活到现在就很不可思议了。」 尽管少女很想马上反驳「我根本不想接受祖国的养育,所以能不能现在就放我出去」,可还是忍了下来。因为她不想再被关进反省间了。被关进去的话,就得被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像疯子一样整天高唱『为了陛下鞠躬尽瘁』。那处罚不但非常累人,喉咙还会痛得要死,所以少女宁死也不愿再被关进去。 在这里生活的期间,少女渐渐厌恶起「陛下」。别说是尊敬了,她甚至恨不得杀了他。 在这狗屎般的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只有吃饭这件事。其他孩子似乎也一样,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会露出安心的笑容。少女也总是笑着,跟其他孩子们一起快乐地用餐。 然而,从某天起,菜色突然变得无聊起来。老师命令他们服用某种黑色的液体。虽然老师说这是能让身体变强壮的药,但那混浊的外观怎么看都像是普通的泥巴。尽管其他孩子都听话地喝了,少女却怎么也喝不下去。那玩意儿不仅外观恶心,闻起来更臭得要命。就像生锈的铁。 少女一脸不愿地摇头后,老师便狠狠揍了她一拳,然后硬是撬开她的嘴巴灌进去。少女顿时感到呼吸困难,同时涌起强烈的呕吐感。接着胸口深处窜起一股灼流,从喉咙喷出鲜血。平常都是从身体表面流出来的,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体内流血。少女才刚浮起不想死的念头,便瞬间失去意识。 「抗拒反应出现得太快了吧?你有按指示把浓度稀释到最低吗?」 「是,不会错的。她跟其他孩子一样,喝的都是适应用浓度。」 「……虽然有预想到会出现个体差异,但这也太异常了。到底怎么回事?」 「不用担心啦,这家伙本来就比较特别。毕竟她可是百年一遇的大饭桶。反正也救不了了,我看就直接处理掉吧?」 「不,还是先急救看看。虽说大概是撑不过试炼了,但对接下来的『破晓计划』可能有参考价值。所有实验材料都要善加利用。」 「遵命。那么就先暂时隔离观察。」 之后少女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三天三夜后,奇迹似地活了下来。那天以后,她便再也不会因为那黑色的液体大量吐血。 但代价却是失去大半的视力。从此以后,少女的绰号便从「饭桶」变成「死不足惜的废物」。 虽然现在她必须靠得近至贴到鼻尖才能看清楚别人的脸,不过大部分的人都能从声音听出对方是谁,所以没什么大问题。而且八号的少年也经常帮助自己,生活倒也没什么不方便。 真正令她痛苦的,是再也无法看清楚太阳公公。虽然可以感觉到温暖的阳光,但那炽热燃烧的光辉,如今只剩朦胧的晕影。相反地,雨声却比以前听得更清楚了。这件事令少女十分沮丧。 乏味至极的教堂生活依然没有结束。最初那批孩子的数量愈来愈少,取代他们的新孩子一个个加入。不知不觉间,编号已来到第二百号。至今究竟替换过多少人,少女也搞不清楚了。明明是熟识的面孔,编号却跟之前不一样。这下子根本分不出来到底谁是谁。 新加入的孩子们都有自己原来的名字,但在教堂内禁止使用自己的名字。不遵守规定的孩子都会被关进少女最讨厌的反省间。 有一阵子,晚上睡觉的时候经常会传来其他孩子的哭声。听着听着,少女也跟着难过了起来。 不久后,原本有忧郁倾向的新生们也慢慢适应了环境,接受了现状。晚上的哭声开始减少,逐渐被笑声取代。少女也变得开心了一点。 新孩子们很了解外面的世界。少女对外面的事情充满兴趣,总是认真地把他们说的故事用力记在脑里。其中第一百二十三号的少年特别博学,讲话又很风趣,最受大家欢迎。他常常趁老师们不在时,快乐地对大家描述外面世界的美好。听着他的描述,少女感觉自己也好像到处游历了外面的世界。虽然她无法看清楚第一百二十三号的脸,但她记得他是个有着像太阳一样爽朗笑容的少年。 半年后,第一百二十三号因为身体衰弱死了。他在痛苦的呻吟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少女再也无法听到那些美好的故事,很是沮丧。 同房的第一百五十号少女,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虽然她平常总是哭丧着脸,说话的声音也不停颤抖;但是在睡觉前,念着从外面偷偷带进来的图画书给自己听时,她的声音就会一下子转为明亮。 她带进来的绘本,描写的是一只特立独行、名叫诺耶儿的怪猫,逃离村子到世界各地冒险的故事。因为少女失去大半的视力,没办法阅读书上的文字,所以一百五十号总会帮忙念给她听。虽然图片也很模糊,但少女把书贴到脸前,还是能勉强辨识出图案。每次映入眼帘的,都是那只叫诺耶儿的猫。每晚,两人都会钻入一百五十号的被窝阅读绘本,直到念累了才一起进入梦乡。那段时间,真的就像做梦般美好。 一百五十号的绘本,有个地方令少女一直想不通。那就是她明明只带了一本绘本,但每次讲的故事却都不一样。每天遇见的人和动物都不相同,冒险的地方也一直改变。有一次甚至还去征讨可怕的红鬼。明明那本书摸起来没有什么厚度的说。 不过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无论如何发展,最后一定都是「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所以少女也总是能安心地听到最后。因为,如果是悲剧的话就太无聊了。 这些故事中最令少女着迷的,就是诺耶儿的乌鸦朋友飞向太阳的故事。就在快要碰到太阳的时候,乌鸦全身着火、被太阳烧死了。烧死的乌鸦最后化为在天空闪烁的星星。诺耶儿打从心底感到羡慕。因为虽然失去了身体,但乌鸦从此以后就能永远陪在温暖的太阳身边。所以乌鸦一定是幸福的。听到少女这么说,一百五十号很是惊讶。看来一般人好像不会这么想。 某天晚上,少女终于忍不住好奇心,问了一百五十号『为什么明明只有一本绘本,每次的故事却都不一样呢』。 「……因为这是魔法的绘本啊。每次打开,这本书就会自己变出不一样的故事。很厉害对不对?」 一百五十号说着说着就笑了。虽然少女称赞那的确是很棒的宝贝,但一百五十号的声音听起来却有点悲伤。可惜少女看不清楚她的脸,所以始终不晓得其中的原因。 每次她念绘本给自己听时,少女的心里就会浮现某个梦想。那就是希望自己也能像猫咪诺耶儿一样,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于是少女询问一百五十号,要怎么样才能得到幸福。 「我也不晓得耶。所以,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就一起去寻找吧。」 说完,她用消瘦的身体抱住少女。少女听了用力点点头,一百五十号见了说道:「那就约好啰」,虚弱地露出淡淡的微笑。 隔天,一百五十号就死了。少女早上起床呼唤她时,她的身体已经变得跟石头一样冰冷。无论少女怎么摇动,她的眼睛都再也没有张开。 听赶来查看的老师说,她最近好像完全没有吃东西。看到站在尸体前面不知写着什么的老师,少女心中的怒火突然喷发。 「都是你们的错!」 「……实验本来就伴随失败的风险。她的牺牲不会白费的。」 「如果死的不是大家,而是你们就好了。」 少女杀气腾腾地瞪着对方。本以为自己会像平常一样被痛殴,没想到老师却一语不发地离去了。 『陛下催促我们快点报告计划的详细进度,可是身为监察官的我明明都有定期提交报告。你晓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我会再写一份交上去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那可不行,提交报告是监察官的职责。能请你解释一下瞒着我挡下报告的原因吗?这可是明显的越权行为。』 『没什么好解释的。计划很顺利,只要这样报告就行了。你写的报告不必要的废话太多了。』 『计划顺利?你挺会说笑的嘛。新补充的实验体一个个死亡,成果却完全没有提升。照现在的状况,要达到陛下期望的结果根本是天方夜谭。所以我才提议替换主管,重新调整计划。我的报告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看来我们的见解相差甚远呢,监察官。我的黎明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丝毫没有辜负陛下的期待。只要活用这次的成果,正式阶段的破晓计划一定能如期成功。』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我早就发现你窜改了部分的实验结果。你的部下可以为我作证。』 『……非常对不起。但我们已经看不下去您的那种作法了。况且,我们也不想被您一起拖下水。』 『牺牲拥有大好未来的孩子们的生命,还妄图欺骗陛下。就请您好好承担起全部的责任吧。』 『事到如今才想自己脱身吗?你们这些伪善者!你们也都是共犯。你们以为自己夺走了多少幼小的生命?在这里停手的话,才真正是辜负了他们的牺牲!为什么不明白……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谁说什么,我都要完成这个计划!』 『你还是一样固执。无论如何,我宣布在此拘捕你。请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我也不想用粗暴——』 『……我的黎明计划、这么伟大的计划,绝对不容许任何人阻止!』 『你、你这家伙!干什么!』 『去死!!』 老师们的房间传来这样的怒吼。经过一阵物体被砸碎的激烈声响、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还有数声惨叫后,最后只剩下老师夸张的笑声在房内回荡。虽然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但从飘出房间的浓浓血味判断,少女知道老师之中大概有人死了。活该死好。少女一边心想,一边快步跑回房间,免得被发现溜出房后又要挨骂。 为了不忘记一百五十号,少女珍重地收起那本绘本。她把它当成宝贝,随时带在身边。只要有这本绘本,她就绝对不会忘记关于一百五十号的回忆。就算是雨水也冲刷不掉。 话虽如此,那天之后少女就一直提不起精神。这是她有生以来最沮丧,也最悲伤的一次。那个总会在睡前念图画书给自己听的人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跟自己一同欢笑。 可是,少女必须遵守跟一百五十号的约定。一百五十号也说过一定要守约。在故事里,猫咪诺耶儿背叛约定后也落得很惨的下场。所以,约定绝对要遵守。 于是,少女决定在到外面的世界寻找幸福前,先从自己的身边开始着手。只要一有空,她便会抓住老师、卫兵、还有其他孩子,询问『该怎么做才能得到幸福』。 老师一脸了不起地告诉她「为陛下奉献就是无上的幸福」、「只要黎明计划成功的话,至高的幸福一定会降临」。而卫兵的回答也差不多。 真是群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少女一边心想,一边敷衍地点点头。因为她现在可没空进反省间,还有很多事要忙。 至于孩子们那边,则打听到了不少有趣的答案。虽然很遗憾地没人知道得到幸福的方法,不过,少女找到了很多拥有同样梦想的伙伴。 「要是可以离开这里的话,那我也去寻找变得幸福的方法吧!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也算我一个?」 八号少年这么说后,大家也纷纷聚了过来,加入少女的阵营。少女开怀地笑着,爽快地答应了所有人。伙伴不管几个都不嫌多。当然是多多益善。 然后,终焉的那天终于到来。 只要完成这次的试炼,幸存的孩子们就能得到陛下赐予的名字。 八号的少年握紧双拳,发誓一定要活下去。少女当然也赞同地点点头。看看其他人,大家也都跟着颔首。虽然孩子们的数量已经减少到仅剩五十人,但在最后的最后,所有人都成了真正的伙伴。少女为此打从心底感到喜悦。 「各位,一路努力到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今天,我们终于将实施黎明计划的最后阶段。只要撑过这次的试炼,各位就将蜕变为超越人类的存在。即使说是『太阳』的化身也不为过。」 老师用疲惫的声音告诉孩子们。尽管看不清楚老师的脸,但他看起来就像一具会动的骸骨。平时总是不沾半点污垢的干净白袍,到处沾满鲜红的污点。 话说回来,不知从何时开始,教堂里只剩下这个语态疲倦的老师。虽然不记得一开始有多少人,可现在就剩这个老师而已。回想起来,他们也相处了六年之久。不过少女对他并没有什么亲近感,只有憎恶。 「黎明计划绝对没有失败。为了不让至今死去的同胞白白牺牲,请各位一定要活下来。证明我的——不、证明我们的计划并没有错。没错,黎明计划绝对没有失败!」 老师一边激昂地呐喊,一边往杯子里倒入黑色液体。那是过去远远无法比拟的黑,真的是完全的漆黑,是连半失明的少女也能清楚辨别的黑暗。 「我将陪各位一起进行最后一次的试炼。能亲身品尝由同志们的灵魂凝炼出来的『太阳之血』,是我无上的喜悦。」 老师歪着嘴角,举起漆黑的玻璃杯。孩子们也一起高举杯子。 「祝黎明计划成功,愿霍西德帝国更加繁荣——干杯!」 老师率先一饮而尽,觉悟似地闭上眼睛。孩子们也跟着喝下液体。 少女迟了半拍,默念一声干杯后,不情愿地喝干杯子。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撑过这次就可以得到自由,一定要忍耐。 「…………啊。」 然而,她马上就发现,这一切全是错觉。肚子烧起来了。不,不只是肚子。全身都在燃烧。老师尖声惨叫着滚到地上,其他的孩子们也都倒下了,除了一个人之外。 少女因为强烈的痛苦而呐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口中喷出鲜红色的汁液,双眼和鼻子也不停流出某种东西。耳边盘绕着刺耳的尖响,眼前旺盛地燃烧。跟太阳公公的光芒完全不同,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唯有一件事少女非常确定,那就是自己的人生将会在此划下句点。少女感受着步步逼近的「死亡」,意识渐渐落入黑暗。 在暗幕笼罩前,依稀有某种赤黑色的——宛如闪电般的东西在眼前迸发,但少女已然失去了意识。 冰冷的感觉拍上脸颊,弄醒了少女。四周一片漆黑,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耳边不断传来恼人的振翅声,还有啪嗒啪嗒的滴水声。 她想移动身体,却被某种软中带硬的物体困住,动弹不得。无可奈何下,少女只好硬是剥开那些东西,朝有亮光的方向爬去。好像有什么东西黏在手上,发出咕嚓咕嚓的讨厌声响。身体周围泥巴似的触感令人作恶。 就像爬出巢穴的蚂蚁一样,少女总算成功钻到外面。她用力地喘气,精疲力竭地躺着。地面被雨水弄得泥泞不堪,尖锐的砂砾陷进肉里,浑身发痛。冰冷的雨水拍打着身躯,一点一点夺走她的体温。 总之先找个地方避雨再说。少女一边想一边爬起身子。看见四周的景色后,她才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少女刚刚爬出的地穴,不只是个普通的洞穴。正确地说,应该是墓穴才对。而且不只一个,周围还有好几个墓穴。 尽管一开始没能马上理解,但洞里其实都塞满了尸体。其中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 看来那些离开教堂的孩子们,最后全都被埋葬在这里。虽然年代较久远的尸体已经化为白骨,不过新丢弃的尸体都还保留着原形。尸体上爬满成群的蛆虫。刚才听到的振翅声,原来是苍蝇的声音。 这些尸体不知为何没有埋在土里。是被野兽挖出来的吗?墓穴周围还躺着几具野兽的尸骸。那些野兽似乎只咬了一口就当场暴毙了。尸体的嘴边还留着一滩呕吐物。 「…………」 少女害怕地往后退,结果一脚踩进了另一个墓穴。黏稠的触感爬上皮肤,吓得她连忙跳开。 少女踩到的是个女孩子的尸体。尽管脸部已经腐烂了一半,她却还是认出了那张脸。那是一个月前死去的一百五十号。 唯有一百五十号的脸,少女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试着把尸体从墓穴中拉出,但尸体手臂的肉却一块块剥落,怎么也抓不住。少女的掌上沾满黏糊的肉片和腐皮。虽然少女感到非常恐惧和恶心,却一点也不想拨掉它们。 「看样子、是没办法一起走了呢。」 少女独自呢喃,缓缓松手,尸体无力地倒回土里。眼中涌出温热的液体。 原来得不到幸福就会变成这样啊。领悟了这点,少女突然悲从中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她不停地哭着、哭着,用力哀嚎。直到雨势变得愈来愈大,完全掩盖哭声。 哭到喉咙终于发不出声音后,少女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自己又跟以前一样,可以看清楚周围的东西了。少女擦擦被雨淋湿的脸,站起身来。 「我、活下来了。只有我、活下来了。」 少女一边哭着,一边笑了。胸口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盖过了恐惧和悲伤。 ——是欢喜。 自己活下来了。终于可以到外面的世界去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能踏出教堂外的世界。这么一来就能寻找得到幸福的方法了。可以遵守跟大家的约定。能实现这个约定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 少女从怀中掏出小心收藏的绘本。书页已经被雨水和泥土弄得又湿又烂。 她望向一百五十号的尸体。与其把书留在这里,感觉她会更希望自己把它带走。 「……名字。对了,名字呢?」 老师答应过,只要活下来的话就会给她一个名字。但那个老师八成也死了吧?虽然他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少女一点也不难过。 可是,少女明明没死,却把她丢进墓穴,简直不可原谅。不遵守约定的人都是人渣。所以,她绝对不会服从那些人的命令。谁要为了什么混蛋陛下鞠躬尽瘁啊?少女用干枯的声音奋力呐喊。 怒骂了一阵子后,少女在墓穴旁躺了下来。带着满身的泥巴,烦恼着自己的名字。 「诺耶儿?」 少女打开一百五十号的绘本。虽然墨水全都晕开了,但那张戴着帽子的猫咪图画却勉强残留着。 「诺耶儿……对了,就叫诺耶儿吧。从今天开始,我的名字就是诺耶儿。」 少女决定为自己取名为诺耶儿。戴帽子的怪猫诺耶儿,走过了许多地方,最后总是能迈向幸福快乐的结局。自己也想跟诺耶儿一样得到幸福。少女强烈地如此希冀。 如今的自己不再是十三号。而是诺耶儿。她独自点点头,用两手挖起一大瓢泥土,把泥土盖在墓穴上面,一瓢一瓢地埋起来。因为就这么曝尸在外面实在太可怜了,仅是如此而已。毕竟他们的确曾是自己的伙伴。 把全部的墓穴都填起来后,雨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诺耶儿最喜欢的太阳公公在天空露面。 筋疲力尽的诺耶儿沐浴着阳光,直接躺了下来,仔细感受外面世界的空气。 「果然还是晴天最好了。身体和心灵都变得好温暖。大家一定也都很高兴才对?」 诺耶儿静静地笑着,缓缓阖上眼睛。 去寻找变得幸福的方法吧。然后一定要得到幸福。如此一来,大家一定也会为她感到开心。所以,加油吧。诺耶儿心中反复对自己诉说,在日光下悄悄睡去。 ──────────────────────── 2 赤轮的叛乱军 「喂——诺耶儿。差不多该回去啰!」 青年扛起抓到的猎物,一面张望四周一面高声呼唤。 青年的名字叫米尔特。他今天也跟平常一样,一整天都在外头卖力地狩猎。 与他同行的,还有同为猎人的伙伴,弗雷瑟和诺耶儿。而弗雷瑟正坐在一旁的树桩上擦汗。 「唉——已经要回去了吗?明明还有很多猎物的说。真扫兴。」 茂密的树冠上飘下一句不满的抱怨。 「今天打得够多了。太贪心可不好啊。总之你快点下来吧。」 「嗯,知道啦。」 诺耶儿随性地扔下好几只鸟儿和兔子的尸体,丢在米尔特面前,接着潇洒地一跃而下。 每只猎物的要害都被箭羽精准地贯穿。 「还是一样这么准呐。你的射箭技术简直就跟怪物一样。」 「可是我其实不擅长用弓箭耶。因为箭用完的话就不能战斗了。」 「明明都是一箭毙命,你还真敢说。」 米尔特忍不住咋舌。即使是老练的猎人,也不见得每次都能百发百中。更别说是入行没几年的米尔特和弗雷瑟了。如果这样还算不擅长弓箭的话,叫他们的面子该往哪摆才好? 「喂喂喂,咱俩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抓到这么一只小野猪呢!这次又是你赢了啊。」 弗雷瑟轻踢了踢那头断气的野猪。但它的体型实在太小,实在没什么值得吹嘘的。 「呐、呐、我是不是很厉害?」 「啊——很厉害很厉害。你很厉害行了吧?」 「太棒啦。那,这个送你吧。」 诺耶儿天真无邪地微笑,对夸奖自己的弗雷瑟扔了颗树果。 「喔唔,谢啦……啧、还是一样这么酸。」 弗雷瑟一边皱着脸一边嚼碎树果。 这时诺耶儿突然喊了声热,像是受不了似地解开了前襟的扣子。米尔特连忙别开目光,弗雷瑟则津津有味地大方欣赏。 (……这家伙怎么老是这样。到底有没有一点身为女性的自觉啊?) 看不惯那毫无戒心的模样,米尔特迅速扔了条毛巾遮住她的胸口。弗雷瑟见状,不禁轻轻啧了一声。 「把汗擦一擦,不然会感冒的。喏。」 「嗯。」 重新扣好扣子后,诺耶儿用毛巾擦起那燃烧般的红发。每次见到那头红色乱发摇曳的模样,米尔特总会看得出神。不知为何,那画面深深吸引着他。 「谢谢,还你。好啦,回去吃饭吧!吃饱睡饱可是迈向幸福的第一步,对不对?」 诺耶儿掏出怀中的小簿子,确认了一眼。 那是这个女人的宝物之一,幸福笔记。诺耶儿不管遇到什么人,都会上前询问他们如何才能变得幸福,然后把大家的回答写在笔记上。仔细思考后,不采用的答案似乎会被她划掉。 虽然她一直很努力实践收集来的方法,但进展似乎不是很顺利。每次失败,她总会抬头仰叹这世界真不如人意。 「说得没错。好,那就回去吧。弗雷瑟,帮我绑一下猎物。」 「喔唔。有这么多的话,今天可以吃大餐了。」 「你们加油喔!」 「你也给我来帮忙。替我从那袋子里拿条绳子。」 两人用木棒串起猎到的兔子和鸟。在这山岳地带,农作物很难发育。村民们平常的食物来源大多依靠猎人的收获。 (听说最近好像哪里发生了叛乱。不过也不关我的事。) 大家都对沉重的税负感到不满。再怎么辛勤地工作,生活也丝毫不见改善。收获几乎都被村子收走,拿去附近的城镇卖掉换钱,然后再上缴给州政府。一想到未来几十年都得过着这样的生活,一直到死为止,心情就倏地沉重起来。 然而,米尔特从没想过要拿起剑来起义反抗。一是因为没有勇气,二是因为他也没那力量。他能做的,顶多就是在村里的破酒馆跟伙伴们一起发发牢骚罢了。 但是有一天,一个傻里傻气的女人突然闯入了这看不见未来的无聊生活。她穿着一袭不合身、有如旅行商人般的松垮衣衫,背着一支古怪的双尖枪。然后,满脸笑容地表示自己想暂时住下。 对这小小的村庄而言,那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因此村长召集了全村,一起商讨该如何处理。 仔细盘问后,诺耶儿回答自己一直独自到处旅行,所以对这世上的事知之甚少。除了枪是捡到的,衣服是旅途中别人送给自己的之外,什么也答不出来。村长接着反问若收留她的话,她能为村子贡献什么?结果她竟夸下海口自己什么都能做。 村长听了错愕得说不出话,但最后还是接受了她。诺耶儿的年纪大约十六岁左右。米尔特后来才听说,当时村长其实是看她五官还不错,打算干不了活的话就把她卖到镇上去。这种事情,村子以前就干过很多次了,倒也没什么好惊讶。只是以前卖掉的,大多是村民们养不起的孩子。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预料,诺耶儿被允许在村子长住下来。打从在村里的破屋住下那天,她便展现出狩猎的才能。她只用单手,就能用米尔特借给她的老旧弓箭猎到成堆的猎物。光是一天猎到的量,就足以匹敌全村最老练的猎人三天的成果。甚至到了若不阻止她,森林里的动物全会被她猎光的地步。如今诺耶儿已完全成为佐伊姆村的一份子了。 「话说,为啥你打猎这么厉害啊?有什么秘诀吗?好比能看出动物躲在哪里的诀窍之类的?」 「没有喔。但我就是感觉得到猎物躲在哪里、往哪里射可以射中猎物。唉,这很厉害吗?」 「原来是天生的才能啊。真羡慕呐。如果娶了你当老婆,就一生不愁吃穿了吧。」 「是吗?」 「啊啊,绝对不会错!」 弗雷瑟半开完笑地说,但诺耶儿却一脸不明白的模样。于是弗雷瑟又接着说下去。 「……话说,上次问你那件事,你差不多该给咱一个答覆了吧?」 「你是说想跟我结婚的事?」 「啊啊,就是那件事。咱不是拜托你认真考虑吗?所以,你觉得怎么样?话说在前头,咱可是很认真的唷。」 弗雷瑟用罕见的认真神情问道。现在村子里最受男人欢迎的女人,自然是诺耶儿。不仅年轻貌美、狩猎技术又精湛,至今已经有好几个汉子发动过攻势。若能娶到她的话,铁定能成为村里最有头有脸的人。 可惜,这个女人丝毫没有察觉男人们的心意。就连年轻女孩人人应有的「女人味」,在她身上也不见半点影子。 「唔——嗯,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还是算了。」 「为、为啥呀!」 「因为,就算结了婚也不一定会幸福不是吗?村里的婆婆是这么说的。她老是抱怨结婚后反而一堆麻烦事。」 诺耶儿掏出刚刚的笔记看了一眼。米尔特斜眼偷瞄,只见「结婚」的项目上画了条斜线。 「那个阴险老太婆说的话不能当真啦。别担心,咱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弗雷瑟拼命说服她。也不晓得他是真的喜欢诺耶儿,抑或只是从村子的姑娘里用消去法挑中了她。 「什么爱呀、喜欢呀的感觉,我根本搞不懂。而且我现在也没有特别想和谁在一起。所以,暂时还是算了吧。」 诺耶儿一边笑着,一边爽快地拒绝。 (这家伙就是这种女人。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这女人虽然平常总是一副无忧无虑、傻里傻气的样子,有时却会突然性情大变。在诺耶儿开朗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黑暗的一面。尤其下雨的日子特别明显。如果是雨天的夜晚,诺耶儿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浑身阴气沉沉,令人不敢接近。 曾有一次,村子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那天晚上,一个喝醉酒的莽汉钻入诺耶儿的床,企图霸王硬上弓。那男人以前就有前科,但大家都害怕遭到报复,因此没人敢向村长告状。男人或许是食髓知味,才想用同一招对诺耶儿出手。然而,这次他却挑错了对象。 隔天早上,村民发现那男人被打得半死,躺在广场中央。他似乎遭到非常可怕的对待,自此以后再也不敢靠近诺耶儿半步。他看见诺耶儿时的眼神,就像一条受到惊吓的狗一样。没过多久,那男人便逃出村子,再也没有消息。 或许是因为想起那件事,弗雷瑟听了便不再说下去。 米尔特则对松了一口气的自己感到有些厌恶。 下山回村的途中,一个扛着锄头的壮硕青年叫住他们。那是与他们同年纪的朋友,高个儿克拉夫特。他在村子里负责种田,虽然外表长得魁梧,内心却胆小得像只松鼠。 「喂——你们!」 「怎么啦,克拉夫特?站在这里发呆,晚饭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喔。」 弗雷瑟一边调侃他,一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两人的性格虽然南辕北辙,不知为何却很投缘,总是混在一起。 「不是啦,村子那边正闹得很,不知出了什么事。」 「赶快回去不就知道了吗?」 「可是、万一是山贼来了怎么办?回去不就糟了?」 村子被盗贼袭击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只要乖乖交出值钱的东西,他们通常不会动粗。如果对方人数比较少的话,还可以反过来打劫他们。大家聚在一起生活,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真的很热闹呢。唔——嗯,难道是有庙会?我最喜欢庙会了。」 诺耶儿呆头呆脑地呢喃道。 「这种时候哪有可能办什么庙会啊?」 「可是庙会很棒对吧?又热闹又有好东西吃。还有人敲大鼓、吹笛子,好有趣呢。我有好好练习过了喔,这次一定能——」 「……没时间陪你瞎扯了。快看,村子起火了!」 「喂喂喂,真的假的!?」 弗雷瑟和克拉夫特的脸色瞬间发青。只见佐伊姆村的方向确实升起阵阵黑烟。 这附近没有哪个盗贼团会对村子点火。因为要是烧了村子,他们也会失去能剥皮的肥羊。这么说来,很有可能是外来的盗贼来抢地盘也说不定。 「怎、怎么办啊?呐、呐,弗雷瑟,我们是不是逃走比较好?」 「开什么玩笑!你是要咱丢下老母自己逃走吗,混帐东西!」 弗雷瑟狠狠敲了一下克拉夫特的脑袋。 米尔特当然也站在弗雷瑟这边。他绝不可能丢下家人。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他也一定要回去。 「好,快点回去吧。希望对方是能讲道理的家伙。」 「诺耶儿,你、你也要回去吗?如果对方是凶恶的盗贼,说不定会被杀喔!」 「不用担心啦。我会把碍事的家伙统统杀掉的。不然的话,就会发生很糟糕的事呢。」 诺耶儿握住背上的双尖枪,若无其事地微笑。克拉夫特一脸难以置信地说不出话。这也难怪。因为普通的猎人和农夫,是不可能打赢盗贼集团的——如果是普通人的话。 (这个蠢女人,该不会真的想动手吧?她连人和动物的差异都分不清楚吗?) 人类远比动物聪明得多。不可能像打猎一样容易。米尔特虽然没有杀过人,但这点常识他还是有。 再说,诺耶儿的弓技虽然无庸置疑,却没人见过她的枪法。尽管她总是把枪背在背上,但她从来没在狩猎时使用过。万一她随便出手,害得大家全被杀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诺耶儿,在弄清楚对方是谁之前,拜托你千万不要出手喔。如果只有你自己死了还无所谓,但我们和我们的家人也会被你连累的。」 「嗯,知道了。」 「喂,你真的有听懂吗?」 「是,遵命。」 诺耶儿用右手贴在胸前。那是军队用的敬礼方式。如果是开玩笑的话,未免也模仿得太像了。她挺直腰杆,表情也十分认真。若非穿着猎人的装束,看起来就像真的军人。 「……咱、咱是不是也模仿一下比较好?」 「那、我也要吗?」 弗雷瑟和克拉夫特也模仿诺耶儿的姿势敬礼。但两人的动作当然完全比不上她。 「你们两个随便怎样都好啦。好了,别说废话快点回去吧!」 米尔特耸耸肩,一边紧盯着村子一边快步跑起。 一进入村子,便看到一群右手绑着红巾的男人站在那里。他们看起来不像在洗劫的样子,村中也没传来哭叫声。被烧掉的,似乎只有绑着警钟的柱子。 然后村子里最大的建筑,也就是村长的房子上挂着一面陌生的旗子。白色的旗面上绣着两条红色斜线,不晓得是哪个州的旗子。至少米尔特很确定那不是管理这一带的科因布拉军的旗帜。 三人被守卫在村口的男人发现后,被粗鲁地带到其他村民的所在地。 「弗雷瑟,你平安无事啊!」 「啊啊、咱没事!不过,到底发生了啥事?」 「咱也是一头雾水啊。他们突然就带了一大群人闯进村子。」 弗雷瑟跟母亲互相确认彼此的平安。 米尔特也急忙寻找自己唯一的亲人。双方一看见彼此的脸,立刻奔向对方。 「哥哥!」 「嘉儿!那些家伙没对你怎么样吧!?」 「嗯。不过刚才真的好可怕唷。」 「没事了。有哥哥在就不用担心了。」 被米尔特紧紧抱在怀里,嘉儿这才破涕为笑。 「真羡慕,你们看起来好幸福喔。唉唉,有没有不结婚也能成为家人的方法呀?」 诺耶儿又掏出笔记开始问起她的蠢问题。她一下子突然把脸贴了过来,米尔特不耐烦地轻轻伸手挥开。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就算再怎么蠢,应该也能理解现在的状况有多不妙吧?」 「嗯。村子被来路不明的人占领,糟糕了呢。」 诺耶儿用力点头表示理解。但她的表情却毫无紧张感。 「既然知道就别闹了!」 米尔特不再理会那个呆子,避开那些貌似盗贼的男人们的耳目探头查看。男人们的右手臂全都缠着一条红布,各自带着长剑、长枪,甚至锄头之类的武器。每个人的衣装都不太一样,没有统一感。虽然是盗贼,却又混着好几个看起来不像盗贼的人。 「话说回来,这些家伙到底是谁?好像跟一般的盗贼不太一样。」 「感觉像临时组成的集团呢。你看,那个人拿的居然不是剑,而是扫把耶。啊哈哈哈,难道他想用那个当武器吗?」 看到诺耶儿伸出手指,米尔特连忙按住她。要是激怒对方可就难以收拾了。 「声音太大了啦,别做些惹人注目的事!」 「可是又没人听到,也没人在看啊。」 「万一有的话不就糟了吗!」 「放心放心,被发现的话逃跑就好啦。」 「够了,总之你给我安静!」 过了一会儿,盗贼团中走出一个男人。他的体格比其他人都大上一圈,装备也格外齐全。与其说是盗贼,装扮更像是职业的佣兵。一眼就能看出跟其他人不同。 全副武装的男人们大喝一声肃静,四周一瞬间安静下来。 貌似首领的男人环顾四周,用宏亮的声音开始说话。 「我们是无法忍受科因布拉太守,葛罗·瓦尔德卡的暴政而起身反抗的义民。是为正义而战的『赤轮军』!」 「赤、赤轮……军?」 村长弯着身体恭敬地询问后,巨汉轻轻点头。 「没错。我的名字是里斯提希,担任赤轮军的领袖。缠在我们右手的红巾,象征着同志们至今流过的鲜血。刻在旗帜上的红色车轮,则代表对至今剥削我们、贪得无厌的腐败统治者们施予制裁的觉悟!」 「喔、喔喔……」 「我们赤轮军从科因布拉的北部起义,正朝着州都进军。加入我们的同志一天一天增加。这就是葛罗施行暴政最好的证明。相信总有一天将引起皇帝陛下的注意!如此一来,用暴政统治科因布拉的蛆虫们一定会受到报应!」 尽管里斯提希说得义正词严,村长却一脸困惑。 那些事情对这种偏僻的小村落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佐伊姆村唯一会接触到政治的场合,就只有征税官来收税,还有政府来征召年轻人上战场的时候。 纵使隐约猜到他们的目的,但米尔特还是选择沉默。因为他不希望引起任何注意。 一旁的诺耶儿则紧闭着眼睛。她的身体偶尔会摇晃几下,大概是真的睡着了。虽然很想骂她两句,不过想想至少这样不会闹事,所以米尔特决定暂时由着她去。 嘉儿站在诺耶儿后面,两手扶着她的身体。自己的妹妹不知为何很喜欢这个傻里傻气的女人。可能是因为精神年龄很相近吧? 「那么,请问各位勇士来到这个贫寒的小村庄又有何贵事呢?如果是来收贡的话,很不巧地,我们现在实在没有什么积蓄。」 「我们不会掠夺自己的同胞。那么一来就跟那些腐败的蛆虫没两样了。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加入我们赤轮军的行列。等待别人来拯救自己,是改变不了任何事的。必须自己拿起剑,起身反抗才行。没错,现在正是奋起之时!」 「……换句话说,您希望我们也拿起武器,起义推翻科因布拉公?」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不过,我们并不是要反抗帝国和皇帝陛下。我们的目的只有排除科因布拉的蛆虫。所以我等的义举绝不会被定罪!」 看到村长眉头深锁,里斯提希语气坚定地补充。 如果还是不答应的话,包围村庄的军队将会立刻掠夺整个村子。叛乱军领袖里斯提希半威胁地告诉村长,不想被杀的话,最好乖乖交出人力或物资。然而,叛乱可是重罪。全员加入后,万一起义失败,下场将十分凄惨。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挑几个村里的年轻人加入,还请大爷就这样饶过我们。」 「感谢你的协助。我们的目的是向世间揭发葛罗的恶政,改善人民的生活。村长,我一定会证明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里斯提希说完,便骑上马转身离去。重武装的骑兵队也紧随在后。接着赤轮军的其他男人才零零落落地跟着离开。这群人似乎只是叛乱军的先锋部队,后面的本队稍后才会到来。毕竟是临时召集来的乌合之众,没有组织也是没办法的。 就在米尔特暗自思考的时候,一脸如释重负的村长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村民们面前。 「各位,一如你们刚才听见的,我们只能照他的话去做了。不好意思,请有能力战斗的人跟着他们去吧。」 「开什么玩笑!不管那家伙怎么说,叛乱可是重罪啊!而且失去男丁的话谁来维持村子的生计!」 「不服从的话村子一样会毁灭。既然如此,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等等,村长。不如我们联络哨站,把州兵叫来?」 「州兵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或许是故意装作没看到吧。而且,等到南方出兵讨伐时,我们早就尸横遍野了。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虽然很对不起被选中的人,但请各位谅解,一切都是为了村子的存续。」 村长声音颤抖着,向村民弯下腰。见到他的模样,再也没有人出声反对。 都发展到这种局势了,周边的州兵还没有动作,代表他们已经决定撒手不管了。况且民众对太守葛罗的统治早有不满也是事实。 或许不少参加者也都抱着若能改善现在的生活,即使加入也无妨的想法。如果真是这样,在同样出身贫瘠北部的州兵看来,本来就没有卖命镇压的道理。不如说叛乱军替他们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就像自己的兄弟。 下定决心后,村长和几个说话比较有份量的长者们吵闹地辩论起来。他们正在讨论该派谁参加。 结果,被选中的是以米尔特为中心的猎人组,和克拉夫特等农民组。一共十人。诺耶儿当然也被计算在内。这种时候派外地人和次子出去牺牲,是村里的习惯。 「唉,我可以插个嘴吗?」 「什么啦。」 诺耶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脸严肃地对被选出的壮丁们说道。 「那个呀,我建议大家把自己的家人也一起带上,或是让他们逃到别的地方会比较好唷。」 「……为什么?」 「就是说呀。为什么要叫自己的家人逃走啊?我们不是都要加入赤轮军了吗?」 克拉夫特不解地歪着头。其他人也都一脸纳闷。毕竟大家都是为了不让村子被毁灭才参加的。 况且,带着家人加入叛乱军根本不可能。嘉儿和弗雷瑟的母亲一点战斗能力都没有,上了战场只会任人宰割。 「嗯——这只是我的直觉啦。我想照这样下去,村子大概会被后续的部队给毁灭吧。」 「——哎?」 「喂、喂喂,给我等等。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弗雷瑟大叫。但诺耶儿只是淡淡回答。 「因为尽管他们自称什么赤轮军,不过实际上终究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纪律的军队,就跟普通的盗贼没什么两样。」 「怎么会……」 「不想后悔的话,最好叫你们的亲人赶快逃走。当然你们不愿意的话我也没办法。」 诺耶儿说完,便牵着嘉儿的手往前走去。 「等、等等,你要带嘉儿去哪里!?」 听到米尔特的怒吼,诺耶儿回头微微一笑。 「因为嘉儿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会保护她的。要感谢我喔。」 「谢谢你,诺耶儿姐姐!」 「嗯。对了,路上我们再一起来读那本图画书吧。我想应该已经有新的故事了。这次会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好呀!那我去准备一下!」 「等、等一下!别擅自决定啊!」 米尔特想要阻止,内心却同时在迷惘。正常来说是不可能带着嘉儿上路的。可是,诺耶儿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到底该怎么办? (可恶,该怎么做才好!) 「米尔特,你的表情好好笑喔。就像吃到酸梅一样。唉,我可以笑吗?」 明明已经在笑了还问什么问。心情烦躁的米尔特忍不住怒吼。 「烦死了!我正在思考,给我安静点!」 「是,遵命。」 诺耶儿再次摆出立正敬礼的姿势。不过,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她真的知道自己的处境吗?米尔特完全无法判断。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诺耶儿智商的时候。 (他们接下来的目标八成是南边的罗克贝尔。说不定可以视情况在那里逃走。……不管怎样,最好先警告村子里的大伙儿赶快躲起来。) 从佐伊姆村沿着大路南下,就能到达夹在南北部正中间的罗克贝尔。那是这附近最大的城镇,叛乱军不太可能放过那座城镇。 「好,我去跟村长说一声。毕竟诺耶儿说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的确,完全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呐。……那个叫里斯提希的家伙感觉也不太正派。还是别太相信他。」 「是、是这样吗?他看起来是个很正直的人啊。」 「如果光凭外表就能看出善恶,活着就不会这么辛苦啦。」 弗雷瑟忍不住吐槽克拉夫特的天真。米尔特的看法也相同。里斯提希虽然宣称自己想推翻暴政,言行举止中却怎样也感受不到那种觉悟。丝毫没有万不得已的感觉,看起来也不像贫苦人民的代言人。 「可是话说回来,就算让大家逃走,附近的村庄大概也是一样的情况。该、该逃去哪里?」 克拉夫特高壮的身体一面发抖,一面问道。明明身体比别人高大一倍,胆子却比人小了一圈。 看不下去的米尔特决定出言相助。他可不是能对朋友见死不救的人渣。 「只是暂时藏身的话,躲在山里就行了吧?先适量准备一些食物,再在小屋里面藏个几天。」 「原来如此!不愧是米尔特。那、我马上去告诉阿爹和阿娘!」 「咱也去!」 其他人也跟着克拉夫特纷纷跑回自己家去。 「抱歉,诺耶儿,拜托你帮我看一下嘉儿。我去问问有没有人能帮忙照顾。」 「嗯,知道啦。」 看到诺耶儿点头后,米尔特快步跑向村长等人的方向。 妹妹才刚满十岁,带着她一起上路还是太乱来了。而且还会成为中途逃跑的累赘。米尔特打算一有机会就逃离赤轮军。这种没有统率的乌合之众,就算少了一、两个人也不会被发现。 「我有点怕,诺耶儿姐姐。」 「只要别留在村子里就没问题了。还有,重要的东西最好全都带上。不然会被那些人渣偷走唷。」 见到嘉儿不安的样子,诺耶儿对她笑了笑。 「诺耶儿姐姐不怕吗?村子里的大家好像都很害怕的样子。」 「我现在完全不害怕喔。因为,现在又没有下雨呀。天气这么好。」 诺耶儿抬头看看天空。太阳虽然已经下山了,但半轮明月正代替太阳照耀着大地。所以她一点也不怕。 「只要不下雨就不怕吗?」 「嗯。因为坏事总是发生在雨天啊。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下雨的时候总是没好事。」 诺耶儿露出厌恶的神情。 「姐姐每次下雨的时候心情都很不好呢。明明晴天的时候都笑咪咪的,雨天时却会露出很可怕的表情。」 「因为晴天只会遇到好事呀。啊——啊,如果能永远放晴就好了。」 太阳能让诺耶儿充满元气。她自豪的红发就是太阳的颜色。得到名字的那天也是放晴的日子。 月亮和星星则能安抚心灵。没有比在朦胧的月光下睡觉更舒服的了。 所以,诺耶儿喜欢晴天。 「可是,不下雨的话,谷子都会渴死耶。」 「……唔——嗯,说得也是。」 「对呀对呀,雨水也很重要喔。而且下雨的时候,就不用特地去河边打水了!」 听到嘉儿的话,诺耶儿忽地回忆起那一天的事。 即使想忘也忘不了,地狱般的光景。充斥鼻腔的腐臭和恼人的苍蝇声。凌乱地丢弃在大坑中的尸体。他们全是诺耶儿重要的伙伴。 那就是得不到幸福的人们最后的下场。 从天而降的冰冷雨水,仿佛要将这一切从世上掩埋。所以她讨厌雨。因为下雨的日子,自己的存在好像随时会被冲散。 「——不过,我果然还是讨厌下雨。嗯,最讨厌了。」 ──────────────────────── 3 坏掉的天秤 里贝黎卡大陆第一次实现完全统一,大约是一百年前左右的事。位于大陆北部的山岳国家霍西德,在国王贝尔基斯·瓦尔德卡的号令下,踏上了称霸大陆的征途。在绝对称不上富庶的贫瘠土地上长期蓄积实力的霍西德,就像要宣泄长久以来的忿怨,以怒涛之势向南侵攻。霍西德的士兵展现怪物般的强大战斗力,将胆敢阻挡在前的敌军,统统粉碎得体无完肤。 原本忙着彼此争夺领土的大陆各国,在霍西德军野火般的进攻下一个个遭到吞并。里贝黎卡大陆在短短十年内就被轻易统一。 完成统一大业后,贝尔基斯在大陆最肥沃的东部建造了帝都菲尔兹,把其余地区划分成十二个州,然后将统一的国家命名为霍西德帝国,成为帝国的第一代皇帝。 贝尔基斯册封优秀的家臣和血亲为太守,配置在各州,赋予他们一定程度的自主权,命令他们以柔软的方式治理百姓。虽然有人认为分散权力会有危险,但贝尔基斯认为速度重于一切。结果这个方法果然奏效,使各地的残兵和叛乱分子迅速遭到镇压。 贝尔基斯选出的太守们不负皇帝的期待,运用出色的内政手腕,牢牢稳固了帝国的根基。只要皇帝和太守的信赖关系依然存在,无论各地的大小事都能迅速应对,可说是毫无破绽的统治形式。 帝国采行『对投降者施以宽容,对忤逆者施以严罚』的两手策略,令各州的有力人士纷纷放下剑戟、归顺皇帝。因为在帝国,只要有能力,任何人皆可爬上高位。过去与帝国敌对的人物被册封为里贝达姆州的太守便是最好的印证。或许他们也对无止尽的明争暗斗感到疲倦了吧。 贝尔基斯因其任内完成的各种伟业,被人民尊为『太阳帝』,最后在广大臣民的爱戴下离世。可说是与英雄一词完美相称的人物。 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在伟大的领导者去世后,紧随而来往往是严重的继承人之争。霍西德帝国也不例外。其惨烈程度甚至动摇了整个国家的梁柱。 继承帝位的第二代皇帝,以及现任的第三代皇帝贝夫南,两人的施政方针皆以维持政权安定为目标,大陆因而迎来了和平的时代。 然而,无论多么和平的盛世,都一定存在着「歪曲」。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位于里贝黎卡西南部的科因布拉州。 以天秤为州徽的科因布拉州自古便是举世闻名的贸易都市。不仅领土两面环海,北部的山岳地区还盛产黄金。丰富的金矿为此地带来莫大的繁荣,直到十年前,这里都还是大陆屈指可数的富饶之地。 在跟南方诸岛的贸易中,大量的香料、海产、宝石涌入此地。与异文化的交流,为大陆吹进一股新风潮。科因布拉流行的歌剧等文化,便是其中的代表。 而利益最丰厚的,当属跟位在遥远西方的孟德诺渥大陆的贸易。科因布拉利用地处大陆西侧之便,一手揽下所有的贸易线,成功独占了这个恩惠。从外地输入的商品被人们称作『奇迹之品』,在贵族之间可以卖到非常高昂的价格。例如拥有神奇能力的武具、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笼、可以治愈所有疾病的秘药等等。 科因布拉则对外输出优质的金、银等各类矿产,以及绘画、装饰品、布匹等商品。大陆间的贸易虽然存在海难等巨大的风险,却能让贸易双方都获得庞大的利益,是非常理想的生意。 然而,在下任皇帝的最有力候补,帝国第一皇子葛罗·瓦尔德卡就任科因布拉太守后,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孟德诺渥大陆爆发了宗教革命。当地的新任领导者下令封锁整个大陆,禁止与异教徒的一切贸易。试图进行走私的人都会被当成异教徒逮捕,无情地处死。 而且厄运还不只如此。科因布拉的宝藏,北部的大规模金矿竟在此时枯竭。尽管两者皆跟葛罗太守毫无关联,民间却开始流传『所有的灾难都是葛罗的错。因为那个人没有得到太阳神的庇佑』。 金矿枯竭的影响很快便体现在经济上。与南方诸岛的贸易枢纽地位,几乎立刻就被东侧邻接的里贝达姆州夺走。原本从帝都一路经过巴赫尔州,特地绕到科因布拉的布匹商人,也一下子统统改走距离最短的里贝达姆州。失去了人流后,城市也瞬间丧失了活力。 科因布拉北部的矿工们因失去工作而茫然若失,在南部活动的商人们也纷纷搬到其他州去。失去黄金这欲望的团块后,科因布拉剩下的只有闲散的空气。 当然,葛罗太守并非毫无作为。州政府投入庞大的资金寻找新的矿脉,并用配发农地和扩大募兵等政策,为失业者寻找新的工作。 这些政策虽然发挥了一定的效果,却远远不足以挽回从前的盛况。相反地,由于养兵的军事费用增加,政府不得不提高税率,反而令人民更加不满。 与孟德诺渥大陆重启贸易的交涉也以失败告终。无论葛罗如何游说,对方都毫无回应。 同时,科因布拉北方的叛乱则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种种恶评传入皇帝贝夫南耳中,原本即将举行的皇太子就任仪式也临时取消。这不仅意味着葛罗已然失去次任皇帝最有力候补的地位,更直接在皇帝心中留下他没有统治能力的烙印。 在亲生父亲贝夫南的宽待下,葛罗好不容易才保住太守一职,却没想到此时竟爆发大规模的叛乱。如今葛罗连太守的位子都岌岌可危。 ——『凡无能者,虽至亲而必除之』,这是初代皇帝贝尔基斯留给后世的遗言之一。 「太守,据报北部的叛军已进一步南下。照这个速度,恐怕很快就会到达罗克贝尔。恐须立即研拟对策。」 「…………」 高坐于殿上,科因布拉的太守葛罗·瓦尔德卡一语不发地握着酒杯。他的额角瞬间鼓起明显的青筋。 「——太、太守?」 「忘恩负义的混帐东西!他们以为我花了多少钱来拯救北部!?防卫北方的守备队在干什么!」 发生叛乱的科因布拉北部当然也布署了州兵。而且干道沿途都设有哨点,他们不可能没有察觉。 但守备队不仅没有阻止叛军,还放任他们自由通行,代表守备队已决定撒手不管。 「大概是因为叛军同为北部出身,所以产生动摇了吧?照现状来看,北部军恐怕很难列入战力。」 听完自己的重臣威尔姆的分析,葛罗变得更加面红耳赤。 「那些家伙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给他们薪俸的!不就是为了处理这种状况吗!」 「可、可是,葛罗大人,北部的守备兵原本都是矿工啊。」 他们没有加入叛军就该谢天谢地了,文官表示。尽管他说的一点也没错,但是这么说反而更加触动葛罗的逆鳞。 「那又怎么样!他们现在已经是光荣的科因布拉州兵了不是吗!」 葛罗抓起公文,一把扔在文官头上。他似乎已经气昏头了,不论说什么都很难安抚他的情绪。 威尔姆暗自叹气,脸上却无动于衷,摸了摸胡子掩饰自己的表情。 (果然这个男人不是王者之器。控制不住情绪的恶习这么多年始终改不了。他真的是贝夫南陛下的血脉吗?) 「……太守,现在应该先决定叛军的处置方针。是要进行和平的对话,或是直接派兵歼灭。一旦选错了策略,肯定会遗下祸根呐。」 「我跟那些起兵造反的蠢蛋没什么好谈的!!立刻出兵踏平他们!」 「请、请等一等。他们也是科因布拉的百姓,要是妄下杀手的话,不知道民间会如何——」 文官急忙谏言,却被葛罗一声喝退。 「啰嗦!威尔姆,讨伐部队需要多久才能出动!?」 「若是立即下令,大约两周左右可集结完成。全力动员的话应该一周即可。」 「那就下令全力准备!听好了,罗克贝尔绝对不能被攻陷!那座城市可是吾妻莎拉的故乡,被逆贼攻破的话有损我的名誉!」 「遵、遵命!」 文官闻令急忙奔出大殿。科因布拉的州兵军力约有三万,但并非全部驻守在州都马德雷斯。 既然北部的州兵拒绝应战,就必须从南部征员。然而,要编制讨伐部队最快也需要一个星期。 「我已经可以想像阿密尔那混蛋嘲笑我的嘴脸了!居然给我搞叛变,这下我不是成了全帝国最大的笑话吗!」 葛罗一脚踹飞座椅,怒气冲冲地起身。 威尔姆用冰冷的视线望着葛罗。尽管自葛罗幼时便担任他的辅臣,威尔姆对他却没有半分亲爱或忠诚之心。 他效忠的只有现任皇帝贝夫南一人,维持霍西德帝国的治世是他唯一的使命。 在威尔姆眼中,葛罗对皇位的执着就是个笑话。因为下任皇帝的宝座,几乎已确定是巴赫尔公爵阿密尔的囊中之物。民间早在谣传,阿密尔近期便会就任皇太子,正式继承霍西德的姓氏。随后贝夫南陛下将退居辅导者的角色,在不远的未来让位给阿密尔。威尔姆认为,这传言的可信度很高。 (不过,阿密尔殿下可真是不留情,居然对亲生兄长做到这种地步。看来他是打算亲手实行初代皇帝的训言呢。) 『凡无能者,虽至亲而必除之』。阿密尔一手制定的计划正顺利进行。早在数年前就向阿密尔倒戈的威尔姆,知悉这次叛乱的所有内情。暗中投入资金和战力,将微小的火种培育成燎原的大火,全是阿密尔的计策。事实上,叛乱军的领袖里斯提希就是巴赫尔的骑士。 由巴赫尔人组成的首脑,再加上佣兵和科因布拉北部的平民,就是叛乱军的真面目。 依威尔姆所见,葛罗的能力是镇压不了这次叛乱的。他既无战斗经验又缺乏领导力。加之疑心又重,且容易感情用事。除了无谓的自尊心外,身为领导者必备的能力,他无一具备。 这次的镇压行动恐怕难以奏效,更会激怒百姓,使叛乱陷入长期化的泥沼。等到叛乱军的势力席卷科因布拉全境,再由巴赫尔军名正言顺地介入,然后迅速镇压叛乱军。葛罗毫无疑问会被究责,失去太守的地位。 而且,他还额外做了一手保险,确保计划能顺利推行。那就是让葛罗的妻子莎拉回到娘家。 莎拉的父亲,巴列尔伯爵统治的罗克贝尔恰好位在北部和南部的边境上。叛乱军南下之际,必定会经过此处。 正是因为知道这点,威尔姆才在叛乱爆发前夕,故意劝说莎拉回乡。对于自己设下的陷阱,他的心中没有半点罪恶感。 「威尔姆,莎拉他们到底平安避难了没!当初可是你提议让莎拉回乡探亲的!别告诉我你忘了这件事!」 采纳这项提议的可是你自己——威尔姆把这句话吞回肚子,做出一脸愧疚的表情跪在葛罗面前。 「臣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威尔姆愿受千刀万剐惩罚。……很遗憾,目前仍未联络上莎拉大人。不过一旦发生万一,臣威尔姆即便豁出这条性命,也定会救出莎拉大人。」 「无论如何都要救出来!命令迦迪斯先率先遣队赶去罗克贝尔!在本队到达前就算死也要守住那里!」 在科因布拉拥有将军头衔的,只有威尔姆和迦迪斯两人。两人皆已年过五十,是在葛罗当上太守前便担任此职的老将。 「谨遵谕令。」 「……可恶的叛乱分子!你们已经不再是我的子民了,看我把你们全部斩草除根!」 葛罗一边高声怒骂,一边转身离开太守殿。一道冰冷的视线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会被根绝的,就只有你的地位和野心而已。你就好好向太阳神祈祷自己的妻儿平安无事吧。哼哼,不过神是不会保佑愚蠢之徒的。) 只要能剥夺葛罗的权位,莎拉和她的儿子怎样都无所谓。如果她带着家人逃到哪里的边境躲起来,倒也没必要取他们的性命。但若叛乱军抓到莎拉母子,就能利用他们逼迫葛罗屈服,借机追究他的责任。 如果葛罗不屈服,那就直接杀了他们。那个愚蠢的男人肯定会报复。他恐怕会气得处死所有参与叛乱的人民。这样一来,便有充分的理由追究他身为太守的责任。 (想不到过去被称为神童的男人,竟然落得这副德行。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 当初,葛罗曾是兄弟中最受宠爱的皇子。最大的证据,就是他年纪轻轻便被任命为科因布拉州的太守。虽然没过多少时间,神童便成了丧家犬。 取而代之的是第五皇子阿密尔的崛起。随着年纪增长,阿密尔逐渐展现出众的才气,在巴赫尔州推动了数项政策,皆取得丰硕的成果。 急速发展的巴赫尔州,与没落的科因布拉州形成强烈对比。借由这项功绩,阿密尔靠自己的实力挣得巴赫尔太守的位子,更成为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有力人选。 因此葛罗对弟弟阿密尔抱有强烈的憎恶感,甚至巴不得与他兵戎相见。为了安抚葛罗这份冲动,威尔姆不知费了多少工夫。 对阿密尔抱持强烈敌意的葛罗,在皇帝贝夫南眼中应该就像一块毒瘤。这次的计划,正是拉下葛罗的最后一哩路。 (多年的耕耘再过不久就能收割了。在那之前还得好好取悦那头蠢猪才行。) 讽刺的是,葛罗在众家臣中最为信任威尔姆。由于自幼便陪在身旁,所以葛罗压根儿没想过威尔姆会背叛自己。没有看透人心的能力,那便是葛罗最大的不幸。 赤轮军的成员们踏着零零落落的步伐,浩浩荡荡地前进。队伍不存在任何规律或行列,远远称不上是一支军队。除了挂着军旗外,看起来就跟寻常的盗匪没什么两样。 诺耶儿等人也跟同村的其他人聚在一起,混在其中一团内,随着队伍前进。 「真开心,今天也是好天气。难得太阳公公笑得这么开心,感觉今天似乎会有好事发生呢。」 「……我倒觉得今天铁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自己看看四周吧,就只有你一个人还笑得出来。」 米尔特绷着一张脸,用下巴指了指。只见手臂缠着红巾的男人们各个神情紧绷地走着。每个人的手上都握着粗糙的长枪或铜剑,身上穿着只比打赤膊好一点的铜造胸甲。他们无论怎么看都只是单纯的炮灰,在正规军面前根本撑不了一分钟。 不过,队伍的人数倒是不少。就诺耶儿的观察,包含后续部队在内至少有五千人左右。虽然战况一旦陷入不利,这五千人铁定溃不成军。 诺耶儿一边事不关己地心想,一边看了看弗雷瑟和克拉夫特。 「你们两个干嘛一副快死掉的样子。仔细看看,真的就像死人一样呢。要不要我帮你们做心肺复苏呀?」 被诺耶儿调侃,弗雷瑟一瞬间脸红脖子粗。 「吵、吵死了!关你屁事!」 「脸色不好是当然的啊。你看,我的武器可是锄头耶?拿这种东西要怎么打仗啊?」 克拉夫特泫然欲泣地盯着手上的锄头。那玩意儿虽然很适合翻土,要拿来杀人却不太可靠。 「可是武器愈长愈有利呀。你看,我的长枪也很长喔。呐,快看快看!」 诺耶儿拔出背上的双尖枪舞了两圈,接着忽然刺向克拉夫特。枪尖在刺中克拉夫特喉咙的前一刻停下。只要再往前一步,克拉夫特就会丢掉脑袋。 「诺耶儿!别、别开这种玩笑啦。啊、啊啊,快刺到了!」 「喏,长一点很方便吧?你的锄头只要对准敌人的脑袋一挥,肯定很有效果喔。连脑浆都会被挖出来呢。」 「呜呜,突然觉得有点想吐。」 诺耶儿本来是想鼓励克拉夫特,但好像没什么效果。克拉夫特的脸色反而更加苍白了。就在诺耶儿搔着红色的脑袋,思考该怎样才能激励他时,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呼吼。 「喂,那边的臭小鬼!你们拿着那种破铜烂铁想做什么!我们可不是去郊游的啊!」 「嗓门那么大是想吓死谁啊?所以我才受不了巴赫尔人。」 「你自己不也一样吗!喂,臭小子们!我说的就是你们!」 留着一嘴胡渣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狐狸眼睛的精瘦男子朝这边走来。两人的右手臂都缠着红巾,身穿铁制的铠甲、手握钢剑。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佐伊姆村的男人们顿时绷紧身体。 「您、您是叫我们、吗?」 「啊啊。等等就要大开杀戒了,你们拿着那种烂锄头和玩具弓箭是要扮家家酒吗?还有那种衣服也完全不合格!」 诺耶儿等人看了看彼此的装备。皮制的胸甲、狩猎用的弓箭,还用耕田用的锄头。唯一比较像样的武器,只有诺耶儿的长枪。 顺带一提,诺耶儿把自己的弓留在村子里了。毕竟能带的箭矢数量有限,而且那木弓意外地占空间。要杀人的话,有这柄长枪就够了。 「可、可是我们村子也只有这些。」 「真的耶,仔细一看还真寒酸。话说你为什么带着锄头啊?那种东西不能战斗吧。」 「喂,你刚才不是说什么锄头很方便吗!」 代替吓傻的克拉夫特,米尔特转头吐槽诺耶儿。 「抱歉,我是个不依恋过往的女人。」 「那明明是一分钟前的事!」 「啊咧,是这样吗?」 诺耶儿笑着吐吐舌头,米尔特见了浑身无力地叹了口气。一旁的中年男人张大嘴巴愣了几秒,突然大声笑起来。 「你这女人挺有趣的嘛,红头发的小妹妹!我还以为这里只有郁闷的大便脸咧!喂,奈德,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就说了拜托你别那么大声。你再不小声点,我的耳朵都要聋了。」 名叫奈德的男人捂着耳朵摇摇头。 「聋了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命还在就够啦!好,刚好大爷我现在心情正好,就帮你们改造一下吧!你们可要好好感谢我格布大爷啊!」 留胡渣的男人——格布对后方的壮汉做了手势,命他搬了某个东西过来。只见一个巨大的布袋发出沉重的声响,落在诺耶儿等人面前。 「你们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武器和防具吧。反正他们原本的主人都已经不在啦。」 「难、难道说……」 克拉夫特怯怯地问。格布听了露出像野兽般的邪笑。 「啊啊,都在之前镇压不服从的村落时被杀了。居然被那种破村庄的老头子干掉,真是没用的家伙。」 「那个老头说不定是退役的士兵呢。嘛,反正最后还是死在我手下,不管是不是都不重要了。」 奈德一脸不感兴趣地打了个呵欠,然后取下腰间的水壶,含着瓶口一饮而尽。 表情僵硬的米尔特从袋子里抓出一把剑。那是柄铁制的长剑,刀刃仍完好无缺。 「真的可以拿吗?」 「没关系。反正重得要死,刚好给我们减点重量。」 「非常感谢你们。喂,你们也快点心怀感激地收下。之后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状况。」 「喔、喔喔!」 在米尔特敦促下,同村的其他人纷纷涌上前来,各自挑选喜欢的铜甲或铁剑。克拉夫特也丢下锄头,挑了柄铁制的长枪。 诺耶儿因为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所以就没加入众人的行列。稍微看了一眼,感觉好像没什么宝物。 「话说你们是从哪个村子来的?」 「……佐、佐伊姆村。」 「啊——就是不久前经过的那个穷酸村落啊。后面的家伙都在抱怨呐。说那里没有食物也没有女人,什么都没留下。」 格布话中有话似地笑了笑,米尔特心虚地逃开目光。 「呃——那个、我们并不是刻意要逃……」 「我没在责备你们啦。只是有点佩服而已。想不到乡巴佬中还有脑子不错的家伙。——那,是谁要你们去避难的?那个老村长吗?」 格布望了望四周,但村中的男人谁也不敢抬头。除了一个人。 「是我喔。是我教米尔特这么做的。」 「嘿,原来是小妹妹啊。听到了吗,奈德。果然我的眼光很准呐!」 「我就说我听得到啦。别在我耳边嘶吼。」 「话说小妹妹啊,你怎么知道要叫村子的人去避难?难道是第六感吗?」 听到格布的问题,诺耶儿诚实地回答。 「不用第六感,稍微动动脑就知道了呀。因为,你们虽然叫赤轮军,实际上却是一群蝗虫。饥饿的蝗虫来到田里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把所有能吃的东西吃干抹净后再前往下个地方。」 「喂、喂!诺耶儿!」 米尔特连忙上前制止,却堵不住诺耶儿的嘴。 「所以我才告诉大家最好在被吃掉前逃跑。」 格布听完开怀大笑,用力摸了摸诺耶儿的头。然而,站在后面的奈德却突然收起了笑容。 「小妹妹说的虽然没有错,不过初生之犊再怎么大胆也得有个限度喔!呐,我劝你们等等最好教教这家伙做人的常识。」 「非、非常抱歉,等等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还有啊,我们可不是蛮不讲理地豪夺。而是在对方的同意下,请他们分给我们一点。毕竟我们已经是同志了,互相帮助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不对?」 「是、您说得是。」 「明白就好。好,那我们也差不多——」 但就在格布慵懒地起身时,诺耶儿忽然叫住他。 「唉,可以换我问个问题吗?」 「怎么?只有一个的话是无所谓啦。对了,我老婆已经跟别人跑了,要告白的话不用客气啊。」 「嘿,格布,你先回去照照镜子再说吧。」 「喂,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你这臭狐狸!」 格布和奈德互相损了一句,但诺耶儿上前打断了他们。 「嗯——你们知道要怎样才能得到幸福吗?如果知道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面对诺耶儿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格布和奈德顿时哑然无语。不过在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后,两人纷纷抱着胸烦恼起来。 路过的赤轮军士兵纷纷朝这里望了一眼,又继续跟着队伍前进。 「……这是个很深奥的问题,但我的答案就是在战场上一直胜利。打胜仗不仅会被人尊敬,还有好酒能喝,好处多不胜数。跟随好的指挥官打胜仗是这世上最爽的事了。」 诺耶儿听了掏出小册子,认真记下格布的回答。 「原来如此。」 「我的答案有点不一样呢。好好运用这里才是最重要的。永远别让自己打没有胜算的仗。」 奈德说着用手点点脑袋。 「唔——嗯,听起来很深奥。」 「嘿嘿,那是当然。如果很简单的话,我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别乱教小鬼啦,奈德。用那种软弱的方法可是不会变强的唷。胜利是要自己去掌握的。」 「我说的可是世间的真理。事实胜于雄辩。就算选择了正确的方法,也不能保证事情会一帆风顺。所以必须懂得临机应变。那才是在这世间无往不利的秘诀。」 确实记下两人的意见后,诺耶儿低头向他们道谢。 「谢谢你们的分享。我会好好参考的。」 「哦唔。嘛,你就好好努力吧。如果真的找到幸福的话,记得分我一点啊。」 「那么我也分一杯羹吧。我叫奈德,别忘了这个名字。随时欢迎你来报恩喔。」 「嗯,知道了。」 「好,够爽快。那如果没死的话,下次再见啦。」 于是格布咧嘴秀出洁白的牙齿,跟奈德一起笑着离开了。 诺耶儿伸了伸臂膀,愉快地露出微笑。放晴时总是神采飞扬,下雨时心情便恶劣到极点。诺耶儿就是这种会把心情写在脸上的女人。 「果然晴天一定会有好事。一下子就问到两个获得幸福的新方法。」 「咱还比较意外你居然没被杀掉。真是的,寿命都被你吓短哩。」 弗雷瑟捏了把冷汗。 「我从以前就很纳闷,为什么你对幸福这么执着啊?」 米尔特问出心里的疑问。获得幸福虽然是每个人都有的梦想,但诺耶儿的执念却远不是梦想两字就能带过的。 「因为那是大家的梦想呀。大家一直都希望能得到幸福。所以,我想变得幸福。」 「得到幸福后,会有什么好处吗?」 米尔特话一出口便发现这是个蠢问题。能够幸福快乐当然是件好事。问题在于,他想像不出幸福究竟是什么。米尔特脑中浮现的幸福,就是不愁吃穿,和平安稳的生活。 「当然要得到幸福后才会知道啊!毕竟我这辈子还没尝过幸福的滋味。」 「……是吗?」 米尔特说着别开视线。虽然他从未觉得过去的人生是幸福的,但对现在的生活却也没什么不满。换句话说,在某种意义上,或许自己早就已经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嘛,或许你说的也有道理。咱也从来不觉得那个村子——」 弗雷瑟说到一半,便被克拉夫特巨大的身躯打断。 「你骗人。上次你不是说能吃顿饱饭就很幸福了吗?」 「闭嘴啦!你这中看不中用的傻大个儿!」 弗雷瑟一拳轰在克拉夫特的头上。佐伊姆村的大伙儿总算稍微打起精神,你一言我一语地喧闹起来。 「真拿他们没办法。」 米尔特正想上前劝架时,诺耶儿忽然自言自语地呢喃。 「不过,我知道得不到幸福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喔。」 「……什么下场?」 「呐,你觉得呢?」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别卖关子了。」 「呵呵,等到米尔特无法变得幸福时,自然就会知道了。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唷。」 诺耶儿坏心眼地笑了笑后,丢下米尔特,独自起身向前离去。 尽管诺耶儿脸上平时总是挂着开朗的笑容,但米尔特却觉得那双眼眸中,似乎隐隐夹着某种虚无。 若要比喻的话,就像一具拥有情感的人偶。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宛如人造之物,只有无尽的空虚。 告别诺耶儿等人后,格布和奈德回到赤轮军首领里斯提希身边。 「刚刚到底跑去哪里摸鱼了?你们可是赤轮军中地位仅次于我的人,给我有点指挥官的自觉!」 「我当然知道,里斯提希队长。请您息怒啦。都是因为奈德那笨蛋说了想去散步,怎么劝也劝不听。」 「十分抱歉,队长。不过,一切全是格布这笨蛋的责任。」 格布和奈德双双惭愧地低下头。里斯提希的表情瞬间扭曲,低声骂道。 「叫我里斯提希大人。这里可不是巴赫尔。万一被科因布拉的人察觉我们的真实身份,计划可就泡汤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这家伙老是控制不住嗓门,还请您多教训他两句。不管我怎么念他,这家伙就是不听。」 奈德说完,里斯提希不禁蹙起眉头。 「真是够了,你们俩该不会是被周围影响而放松过头了吧?你们以为我是故意召集这些杂兵的吗!」 「我可是跟平常一样喔。开打之后一定会好好工作的。不过那些家伙就不晓得了。」 「这些笨蛋似乎还没理解自己正在参与革命。」 里斯提希不禁傻眼。所谓的革命,就是赌上性命去改变现状。如果当局出兵镇压,肯定会演变成战争。虽说是在半强迫的情况下集合起来的,但没想到居然连一点战斗的觉悟都没有。这下子恐怕很难实现里斯提希的野心。 「别担心,等他们看到血之后自然就会变了。一旦尝到掠夺的乐趣,就再也回不去啦。嘿嘿,罗克贝尔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嗯,果然还是要毁灭那座城镇吗?」 「那是当然。既然要干就得干得彻底点,这样更有出兵的借口。而且也需要让新兵们记住鲜血和欲望的滋味。何况,那样才有意思啊。」 格布脸上露出卑劣的笑容。虽然看起来就跟盗贼没两样,但令人惊讶的是,这个男人竟然也是巴赫尔骑士的一员。 一旁的奈德也跟着点点头。奈德原是纯正的科因布拉人,后来才叛离至巴赫尔。对于蹂躏自己的故乡,他似乎一点也不心痛。 但身为总指挥的里斯提希,必须同时考虑完全蹂躏和令对方投降两种情况。因为这场战斗的目的并不是征服。 「不能劝领主投降就好了吗?只要抓住葛罗太守的妻儿,就不用浪费多余的力气了。」 「我想对方不会那么轻易交出自己的女儿吧。再说要是一直磨蹭下去,南部的科因布拉本军就要赶来了不是吗?那么一来要攻下罗克贝尔可就难上加难了。这种时候应该用最短的时间一口气分出胜负。」 撒下的火种发育成野火固然值得欣喜,可这点程度还远不足以烧掉科因布拉州都。对手是装备齐全的三万州兵;而我方是只有五千人的乌合之众。正面交战的话根本不是对手——按照常理本该如此。 然而,科因布拉太守葛罗是有名的无能者。科因布拉军更是大陆最弱的军队。里斯提希的目标是击溃讨伐军,然后进一步打下州都。他是真的打算实现赤轮军的口号「攻陷州都」。 虽然原本的计划只是尽可能拉长叛乱的时间,制造巴赫尔军介入的借口。但光是这样根本无法立下像样的功绩。要拉下法立德、成为阿密尔的左右手,就必须建立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战功。而里斯提希有自信能办到。 「好,那就决定直接进军罗克贝尔,一口气攻下城镇。虽然有点对不起镇上的居民。」 「那么请让我担任先锋吧。那种规模的小镇,我一天就能攻下了。嘿嘿,真是热血沸腾呐。」 根据斥候的线报,罗克贝尔的守军没有多少人。只要全力发动攻势,应该一次就能攻陷了。敌军的增援绝对来不及赶到。 「里斯提希大人,可否请您借我一百名兵力?」 「喂喂喂,怎么了,奈德?你不想在那座城镇玩一玩吗?」 「比起眼前的兔子,我更喜欢林中的野鹿。说不定,最大的功劳会落入我手里唷。」 奈德语毕轻轻哼了一声。格布则应了声「是喔」,兴趣缺缺地提起水壶灌起水来。 「不过奈德,你到底有什么计划?给你一百名兵力是没问题,但他们都是杂兵,怕是办不了什么事。」 「我是科因布拉出身的,对这里的地理环境瞭若指掌。罗克贝尔以西的森林里,有座统一战争时留下的老旧要塞。城里那些了不起的大人物,说不定会把那里作为藏身之处。」 听了奈德的推测,里斯提希也摸摸下巴,思索起来。 「……原来如此,的确很有可能。可是,一百名士兵够吗?」 「毕竟那里跟废墟差不多,再怎么藏也只能躲上十多人。带上太多护卫反而惹人注目,就没有藏身的意义了。所以我估计百人左右就够了。」 奈德睁大狐狸般的细眼,扬起嘴角。这个男人似乎坚信目标就藏在那里。 「那好,你率领一队人马镇压城楼。我会给你几名巴赫尔的士兵。如果葛罗的妻儿躲在那里,尽量活捉他们。万一需要增援的话立刻通知我。」 「是,包在我身上。」 「格布,你先带前锋部队包围罗克贝尔。若发现守备薄弱的话,不用等待后续部队,直接一口气攻破他们!」 「嘿嘿嘿,了解啦!」 听到两人的回应,里斯提希也有所觉悟似地点点头。 ──────────────────────── 4 杀死骗人的狐狸 加入赤轮军的三日后。从本队被分编到别动队的诺耶儿等人,正朝着几十年前就被遗弃的要塞行进。 别动队的指挥官是狐狸眼的奈德。他扬着嘴角,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领在队伍的最前方。 年轻人们全都背着重量不轻的弓矢和长剑,以及穿不惯的金属防具,汗流浃背地拼命跟在后头。 因为目的地位在密林深处,一行人不得不穿越重重茂木,在凹凸不平的崎岖地面上前进。体力的消耗比想像中更加快速。 米尔特大口喘气,擦去不停滴落的汗水。明明平日经常在山野间活动,脚底板却不争气地发疼。独特的紧张感,还有穿不习惯的重武装,让身体比平时沉重得多。 另一方面,诺耶儿却打着呵欠,一脸悠哉地漫步。 「……喂、我说你啊、为什么这么轻松啊。明明是女的、太不合理了吧。」 米尔特一边喘气一边问道。感觉只要稍微松懈,两腿就会马上瘫软在地。 「这点程度没什么呀。是米尔特你们运动不足吧?」 「不、绝对是你太奇怪了。喏、不信你看看周围。」 现场唯一还保持正常的,除了奈德跟他的五个随从外,就只有诺耶儿而已。 其他数十人都一副快死的样子,尽显疲态。感觉随时会倒下去。 「奈德队长身边的那几个人好像也都很习惯了,说不定是哪里来的军人呢。」 原来如此。米尔特恍然大悟地点头。可是,这么一来诺耶儿的体能就更解释不通。她看来也不像军人出身。因为她不但傻头傻脑的,身上更连纪律的纪字都看不到。 「……虽然那样就说得通了,但可解释不了你这么有精神的原因啊。」 「嗯——因为我比较特别呀。只要太阳公公出来,我就会充满元气。」 她露出一口白牙,对米尔特笑了笑。 米尔特差点被那笑容给迷住。他急忙叹了口气甩甩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啊啊,跟你说话害我更累了。」 「真是辛苦你啰。」 「不都是你害的吗!」 「唉,话说弗雷瑟和克拉夫特怎么了呀?一直没看到人。」 「他们往罗克贝尔的方向去了。说什么要去当先锋部队。弗雷瑟那笨蛋硬把克拉夫特也拖去了。」 尽管克拉夫特死命抗拒,最后还是被冲昏头的弗雷瑟给拖走。因为平常老被弗雷瑟当成小弟使唤,所以克拉夫特对他毫无抵抗能力。 那家伙似乎被不久前认识的那个格布给洗脑,相信到镇上去的话会有很多好东西。说什么这次终于轮到自己成为掠夺的一方,眼神中满满都是欲望。虽然米尔特试着劝阻,他却完全听不进去。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什么东西没办法?」 「嗯嗯,没什么。」 米尔特转头看着诺耶儿,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别的事物上。 「啊、该不会就是那个吧?那个爬满青苔和叶子的肮脏房子。看起来很像呢。」 顺着诺耶儿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处比较开阔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覆满青苔的石造要塞。 用来抵御敌军的厚重城墙只剩断垣残壁。要是把这里当成防御据点,恐怕一下就会被攻陷吧。直到现在,米尔特还是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好,你们先在这里待着。我先去前面探探路。给我保持安静喔。」 奈德压低声音告诉众人,然后带着五名护卫,弯着身体朝要塞靠近。他们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凝神注意要塞的情况。他们似乎正仔细地调查地面和瓦砾。 「到底有什么呢?搞不好有什么大人物躲在这里喔。」 「……在这种破烂肮脏的地方?」 「说不定是看准了这点,觉得不会有人来啊。」 「原来如此。」 「虽然我绝对不会藏在这种显眼的地方就是了。」 诺耶儿说完一脸没趣地靠在树干上。 「那你会躲在哪里?」 「嗯——我想想。好比躲在洞穴里面。」 「喂喂,人又不是蚂蚁或鼹鼠。那种地方躲不久吧?」 「洞穴也有很多种类唷。虽然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入墓穴了。」 「再」这个词好像用得有点怪怪的。仿佛她曾经进去过一样。米尔特正想追问,却发现诺耶儿已经阖上眼,似乎不想再聊下去。 于是米尔特也不再问下去,坐下来努力恢复体力。其他人也都安静地低着头休息。 过了一会儿后,奈德他们总算回来了。 「好,所有人听过来。现在开始我会向各位说明,为什么我们不去罗克贝尔,而要跑到这种脏兮兮的地方。」 说完奈德稍微顿了顿,卖关子地笑了笑。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抓住逃离罗克贝尔之葛罗的妻儿。只要抓住他们,就能把敌人最重要的亲人当成人质,大大提高这场战争的胜算。」 「可、可是,他们真的会在这种地方吗?这里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废墟而已啊。」 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问。奈德闻言自信满满地点头。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也是半信半疑。不过呢,刚刚仔细调查后,我发现四周最近的确有人出入的痕迹。对方虽然使了些小聪明想要隐藏,但绝对不会错的。他们确实在这里。」 「喔、喔喔。」 「喂喂,怎么回答得这么没精神。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喔?我们要亲手抓住他们。这么一来就能拿下战功,奖赏绝对少不了。当然对方一定会拼死反抗,要是太大意的话,可是会一下就被杀死唷。」 「知、知道了。」 「战斗最重要的就是斗志。可别退缩啊?」 奈德用力拍拍青年的背。然后他环顾众人一圈,用冰冷的语调说道。 「女人和小孩不准杀,一定要捉活的。不过要是遇到抵抗的话,可以打个半死没关系。其他人统统杀掉。不要犹豫,一刀下去就对了。」 「真、真的非杀不可吗?」 「不杀人的话就换你被杀。如果死掉也无所谓的话就随便你吧。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帮你们收尸。」 奈德说完,年轻人们瞬间绷紧表情,用力点头。 「给我把整个要塞翻过来找。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过。仓库和天花板也都要检查。还有,一旦找到人后立刻通知其他伙伴。我会守在入口,防止他们趁乱逃出去……喂,你有没有在听啊,那边的小妹妹。」 「嗯,当然有啊。我也会努力去找喔。」 诺耶儿敷衍地应了两声。米尔特看得为她焦急,但奈德似乎没放在心上。 「只要抓到他们,第一战功就是我们的了。我会报告大将,重重奖赏大家,你们就好好期待吧。听明白了吗,明白的话就大声回答!」 像是为了给藏身在要塞内的人一个下马威,奈德刻意振声高呼。而所有人也跟着应和。 「明白!」 「很好,那就出发吧。现在开始压制这个破要塞,抓捕葛罗的妻儿!进攻!」 奈德拔出佩剑,朝眼前的要塞长驱直入。米尔特等人也跟在后面向前冲刺。 诺耶儿提起背上的双尖枪,悠哉地走在队伍最后面。 她抬头仰望天空。虽然比刚刚多了几片云,但太阳公公依然健在。确认这点后,诺耶儿愉快地加快步伐。 躲在腐朽的城楼——赛普汀要塞里的年轻骑士辛西亚·艾德利许正陷入苦恼。 辛西亚的任务,就是保护正回到罗克贝尔探亲的太守妻儿——莎拉和艾尔加两人。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科因布拉北部发生叛乱。 叛乱军的势力迅速扩大,从北方一路南下,朝州都马德雷斯前进。而罗克贝尔恰好位在这条路径上。 尽管辛西亚很想立刻护送太守的妻儿赶回州都,管理罗克贝尔的巴列尔伯爵却不准她这么做。虽然一方面也是担心女儿莎拉的安全,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害怕太守对自己见死不救。巴列尔当然没有亲口说出来,但辛西亚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辛西亚决定采取折衷的方法,提议离开肯定会成为战场的罗克贝尔,到这座被遗弃的赛普汀要塞避难。巴列尔这才勉为其难地点头。 同时辛西亚也派人赶回州都,请太守在他们被找到前尽快派出援兵。她已经做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准备。 接着只要等州都马德雷斯的援军赶来会合,再把叛乱军赶出罗克贝尔就行了。 (……到这一步为止都很顺利。可是,没想到敌军中居然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赛普汀要塞早已从地图上消去,军中也只有少数人知道这里。若不是莎拉告诉她,就连辛西亚也不晓得有这座要塞的存在。来自北部的叛乱军,照理说不可能攻到这里才对。 然而,眼下那些手上缠着红巾的男人却包围了要塞,破门而入。是叛乱军中有人提供了情报吗?如果贼党中有谁是本地的猎户,知道这个地点也就不奇怪了。 包含辛西亚在内,太守妻儿的护卫只有区区二十人。攻入要塞的贼党应有百人左右。虽然不是没有胜算,但要一边保护太守妻儿一边战斗实在太勉强了。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绝不能让他们遇到危险。他们是拥有瓦尔德卡姓氏的高贵人物,要是落入贼党手里,叛军的士气铁定会更加高昂。 (他们的目的应该是莎拉大人和艾尔加大人。不过,这时间未免太刚好了。难道我军之中有人通风报信吗?) 尽管脑中不断浮现疑问,但现在可没时间慢慢思考。辛西亚决定不正面应战,从仓库后面的隐藏通道逃走。她打算让太守妻儿离开后,自己再留下来断后,尽可能拖延时间。 仓库的门和周围的墙面都盖着麻布,进行了简单的伪装。虽然不太可能完全骗过对方,但在阴暗的光线下应该不至于马上被发现。 「辛西亚大人,这扇门生锈得太严重了,入口打不开!」 「那就直接用铁锤破坏!再不快点贼党就要攻进来了!」 「知道了!」 「记得先缠上绵布,尽量避免发出噪音!动作快!」 「是!」 辛西亚对士兵们斥喝。莎拉和艾尔加面无血色地靠在最深处的墙边。虽然很想安慰他们一切都会没事,但这么不负责的话,辛西亚实在说不出口。 士兵们用包着布的铁锤用力敲开设置在地板下的通道入口。沉重的钝击声在仓库内回荡。比预想中更大的噪音令辛西亚蹙起眉头,不过既然发生了也没办法。只能祈祷地下室附近没有敌人了。 负责把风的士兵们屏住气息,握紧手里的长剑。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辛西亚从事先在仓库门上挖好的圆孔往外窥视。但外面一片漆黑,看不清楚情况。 仓库的外面是个大房间,理论上多少会有光线从上面照进来。明明不久前都还看得见的,不可能突然变得看不见。 「……怎么回事?谁去拿个火把来。」 「这个可以吗?」 「谢谢。」 辛西亚将火把拿近缝隙,再次窥探外面的情况。 「…………噫噫!!」 辛西亚轻声惊呼,触电似地跳离门边。她原本以为是外面变得昏暗,结果完全不是如此。 那是人类的眼珠。那只眼睛似乎早在辛西亚靠近前就一直站在门外,从盖着破布的小孔窥视着仓库内。 换句话说,自己刚才跟敌人只隔了一片门板之遥。辛西亚不禁浑身战栗。若非处于备战状态,她肯定会吓得大声尖叫。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起来了。 「辛西亚大人,出了什么事吗?」 「……外、外面、外面有人!」 「啊哈哈,被我找到了——」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性开心的嗓音。接着门板咚咚地响了两声。他们藏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完全曝光了。 这扇门虽是木造的,但应该没那么容易撞破。不过,再这么下去非常不妙。敲门的声音愈来愈大,渐渐变成碰碰碰的钝响,震得连房内的空气都在晃动。 (……怎么办。放着不管的话对方一定会去呼叫同伴。只能由我出去应战了吗?) 辛西亚下定决心,对背后满脸惊恐的士兵们下达命令。 「外面的敌人由我收拾!你们留在这里保护莎拉大人和公子!我出去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开门!」 「但、但是!!」 「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 「不可以,别忘了我们的任务!听好了,我一出去就立刻把门堵上!不用管我,全力逃出去!!」 辛西亚用力握住剑柄,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木门。门外的人似乎吓了一跳,一边惊呼一边往后跳开。 她趁机用力把门重新甩上。门内旋即传来上锁的声音。看来部下们的确遵守了命令。 辛西亚一面戒备一面观察敌人的模样。单看外表,对方好像只是个普通的年轻女子。鲜血般的红色头发格外引人注目。 (真年轻。大概还只有十几岁吧。不过既然是反贼的同党,就绝不能手下留情!) 尽管对小孩子出手令她有点犹豫,但辛西亚马上坚定意志。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嗯。只有我注意到这里。」 「……是吗。你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只有这里的挂布被切开一条缝。一看就知道有东西藏在后面啊。」 辛西亚迅速瞄了一眼背后。她说得没错,挂布上的确有条方便门板开关的明显缝隙。但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不靠近的话应该很难辨识。 这个女人似乎拥有与外表不相称的惊人洞察力。然而这点却害她即将命丧于此,只能说她的运气太差了。 「你也是叛乱军的人吗?」 「嗯,算是吧。唉——我记得他们说不可以叫蝗虫,好像要叫赤轮军来着?只有名字特别帅气呢,嗯。」 红头发的女人漫不经心地笑着点点头。她拿着一柄有两个枪尖的长枪,身上穿着皮质的胸甲,手臂缠着一条红色布巾。果然是自称赤轮军的乱党没错。辛西亚更加坚定决心。 (虽然不忍心,但只能让她死在这里了。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手下留情。) 接下来要询问她的姓名,引诱她放松戒备。那大概就是最后的对话了。 「……我叫辛西亚。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嗯,可以啊。我的名字叫诺耶儿——」 就在对方悠哉开口的瞬间,辛西亚对诺耶儿的脑袋放出必杀一击。攻击没有防备的少女,而且还直取要害。这对重视名誉的骑士而言可谓奇耻大辱,但现在太守妻儿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况且对手是贼党,不需要讲究什么荣誉。 辛西亚左脚猛力一踏,咬紧牙关,使出全力从右上方一剑斩下。 一阵钝重的冲击从虎口传来,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在空中爆裂。 「——突然砍过来太狡猾了吧。」 「居、居然挡下了我的全力一击!?」 凌厉的剑击被双尖枪的枪尖分毫不差地接下。握着剑柄的双手阵阵发麻。 诺耶儿脸上散漫的笑容开始变得狰狞。从她身上渗出的浓烈杀气,甚至用皮肤就能感受到。在这辈子经历过的战斗中,辛西亚从没遭遇过这么强烈的杀意。 (这、这家伙,难道不是普通的贼人!?) 辛西亚差点就要腿软,好不容易才用意志力撑着。 「看来不打倒你的话,就拿不到藏在里面的宝物呢。既然如此,我也要拿出全力啰?」 「住口、可恶的贼徒!接下我正义的一剑吧!!」 辛西亚用斩击代替回答。体格方面是自己占优,所以单纯比力气的话应该可以压过对方。而且对方的武器是长枪,必须用近身战弥补长度的差距。 如此盘算后,辛西亚舍弃防御,使出电光石火般的连击。 「受死吧!」 「哇哇哇、好快呀。」 瞄准右腹的斩击被枪柄拨下。那就利用反作用力,顺势转身横扫左腹。但这次却被对方后退闪开。 面对持枪的对手,用剑的自己居然比不上对方的速度。辛西亚不禁恼羞。 「可恶!尽会使些小聪明!」 「唉,我看你愈来愈喘了,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准愚弄我!!」 「我没那个意思啊。」 诺耶儿一味地接招,完全不发动攻击。她用枪柄——档下剑刃,并以轻快的步法始终保持着绝妙的距离。 另一方面,辛西亚则完全被玩弄在股掌上。剑势渐渐变得凌乱,动作也愈来愈迟钝。 「喝啊!!」 「哦哦。」 总觉得从刚才开始自己就一直被牵着鼻子走。事实上八成也真是如此。诺耶儿故意露出破绽,预测自己会攻击那里,然后提前回避。 既然如此,下次就利用假动作,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转攻下腹。可惜,这一剑只轻轻擦过右腹。 反倒是辛西亚吃了一记反打,被狠狠踢中腹部。被对方借力使力的代价异常沉重。 「——咕!!」 这一脚痛得像连背部都被贯穿,辛西亚忍不住吐出沉闷的哀号。身上的盔甲没有半点作用。胃液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涌出。痛得颤抖的膝盖接着被枪柄扫倒,身体重重地往后跌坐。 辛西亚急忙想起身,却惊觉对方的枪尖指在脸前。 双尖枪锐利的枪尖静静停在辛西亚的双目前。她屏住呼吸,不敢移动分毫。只要枪头再往前移动几公分,辛西亚的头颅就会被贯穿。 「再动一下我就杀了你。虽然大家好像都不杀女人,但是我会喔。所以说,喏,乖乖把剑丢掉吧?」 「——做梦!我绝不会为了区区贼匪,污辱科因布拉骑士的名誉!」 虽然她已经没有能力反击,但唯有投降万不可能。为了守护骑士的名誉和骄傲,她绝对不会服从贼匪的命令。 辛西亚大吼了声休想。诺耶儿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无论如何?」 「废话!要杀的话就快杀吧!我誓与科因布拉同生共死!」 「啊——啊,伤脑筋。真是麻烦,干脆真的杀掉算了。反正只要当作一开始就没发现,就不会有人生气了吧?」 诺耶儿闭着一只眼歪起头来。本以为这是反击的好机会,但手臂的肌肉才刚用力,对方便突然露出锐利的目光。 「喂,我不是说了不准动吗?不想手脚被折断的话就乖乖躺好。上面可是说了揍个半死没关系喔。」 「咕!」 「总而言之,请你先把那个麻烦的玩意儿丢掉。我可不想一不留神就被你从后面捅一刀啊。」 诺耶儿说完转了圈长枪,辛西亚手里的剑便飞了出去。她的速度实在太快,完全来不及反应。 作为最后的抵抗,辛西亚伸手想拔出腰间的短刀,结果右手遭到痛打。 p001 「太、太丢人了!居然败给贼党,而且还是个小孩子!」 辛西亚无法接受自己实力不济的事实,不甘愿地说道。 「人生总会有不如意的时候嘛。希望你下次别再输啰。」 「你、你这家伙!愚弄人也该有个限度!!」 正当辛西亚气急败坏地想跳起来时,一名年轻男子忽地从楼上走下来。 「我好像听到下面有人在嘶吼,出了什么事吗?——咕、你在干什么啊!」 「米尔特,你来得正是时候。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呀?我找到了一个名叫辛西亚的女人。」 「真、真的假的!该不会、是你一个人抓到的?」 米尔特一边警戒着,一边战战兢兢地靠近。 「我刚刚才打倒的。喂,快来帮忙啦。」 「知、知道了。」 「呐,你身上有没有比较长的绳子?」 「啊——我现在刚好没有唉。要我去找找谁身上有吗?」 「那就用这条红巾把她的手绑在背后。反正聊胜于无。」 「喔、喔喔。」 「放开我、可恶的贼党!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辛西亚拼命抵抗,但脑袋被枪尖指着,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任由米尔特把自己的双手绑在背后。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仓库里的人已经平安地逃走。 「可恶。」 「这样就搞定了。」 「……话说回来,这个女骑士真的是你打倒的?她好歹也是骑士吧?」 「是啊。」 「……该怎么说呢,竟然连你都打得赢,难道骑士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吗?」 名叫米尔特的青年毫不客气地俯视辛西亚。那眼神仿佛在嘲笑她居然会输给这种外行的村姑。 辛西亚的面庞因为羞愤而胀得通红。可是,她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因此也只能默默咬牙。 「她还满强的啊,如果是米尔特遇到的话可能早就被杀了吧。大概最初的那一击就被劈成两半了。又或是唰——地被割断喉咙。」 「要、要你啰嗦。我本来就没怎么用过剑——」 「嘿!」 诺耶儿唰唰唰地用枪尖假装攻击米尔特的脖子。看到长长的刀刃横在面前,米尔特的背脊不禁感到一股凉意。 「别闹了!话说回来,不是说还有个小孩子吗?……啊咧,而且女人的名字好像叫莎拉才对吧。」 「好像藏在这扇门后面。不过要踢破得花不少力气的样子,我看还是通报队长比较简单。」 「好,那我马上去通报。你留在这里看守这个骑士大人。」 「要对其他人保密喔。因为是我们发现的。要是大家都来分的话,奖赏会减少的。」 「我知道啦。」 「那就拜托你啰。对了对了,我拿到奖赏会分给佐伊姆村的大家。毕竟一个人独占也不好呢。」 「你还真大方。」 米尔特一面苦笑一面奔上楼,留下辛西亚和诺耶儿两人独处。 「……话说回来,这地方黑漆漆的真讨厌。不但都是霉味,又看不见太阳公公。」 诺耶儿抱着长枪,在辛西亚身边坐下。 「…………」 「…………」 「唉。」 似乎是厌倦了沉默,诺耶儿主动开口搭话。但辛西亚紧闭双眼,坚持保持沉默。 「唉,辛西亚你不愧是女骑士,真的很强呢。刚刚我的肚子也差点就被刺到了,好危险呐。」 「…………」 「唉唉,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 「啊哈哈,果然不行啊。既然这样就算了吧。」 诺耶儿有些悲伤地干笑两声,然后用力一倒靠在墙上。 「奈德队长,就在这里。」 一段时间后,米尔特带了三个男人回来。 搔着黑发懒散地走向这里的,是个名为奈德的狐眼男人。 「哦,小妹妹。听说你不只发现了这个傲慢的女骑士,还把她撂倒了啊?这不是很厉害吗。」 「好像是叫辛西亚喔。她是从这里面突然跑出来的。」 诺耶儿指着被藏在破布后的门。 奈德把头一点,指示两名部下将门破开。 「好,不用顾忌,全力破坏就对了。虽然里面应该已经没人了,不过姑且还是保持戒备。」 「是!」 部下们应和后提起铁锤,用力砸向门板。 听到这段对话,辛西亚不禁蹙眉。 (为什么他知道里面没有人?这个男人到底是……) 「不好意思啊,之前没告诉你们,这座要塞其实有条秘密通道。为了把躲在里面的老鼠逼出来,才特地派你们进来做做样子。我的手下已经在秘密通道的出口待命了。刚刚的喊话,其实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我把所有人都派进来的伪装啦。」 奈德在命令所有人进入要塞后,便让已事先指派其他命令的手下偷偷离开,前往秘密通道的出口。实际进来搜索的,其实只有别动队的一半。诺耶儿当然也不晓得这件事。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秘密通道的事!?」 「嘿,你觉得呢?真是不可思议呢。嗯,可能是太阳神告诉我的噢。」 奈德语带嘲弄地歪着嘴巴。 看到那张嘴脸,辛西亚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曾经见过这个男人。虽然头发从茶色变成了黑色,但她绝对没有认错。 「啊咧,这么说来,我们一开始就拿不到奖赏?」 「都是多亏我的计策和指挥,才能抓到太守夫人和她的公子。所以最大的功劳,当然是我奈德大爷的啊。嘛,大不了晚点我请大家吃顿大餐就是了。」 「真狡猾。」 诺耶儿嘟起嘴唇。 「没错,大人是很狡猾的。嘿嘿,不过我会特别给你加点菜的唷,所以你就别闹别扭了。」 奈德心情大好地高声大笑,粗鲁地搓了搓诺耶儿的头发。 这时,室内传来一阵木片飞散的声响。通往仓库的门板终于被破坏了。 「奈德队长,里面果然一个人也没有!」 「找到秘密通道的入口了。他们似乎已经从这里逃出去了!」 「辛苦了。不需要追喔。我早就在出口安排好伏兵了。好了,总而言之,先砍了这女的吧。」 奈德打了个大呵欠,伸手摸向腰间的长剑。 「……奈迪凯斯。」 「——啊啊?」 「你这混蛋,就是以前在我军服役的奈迪凯斯吧!那个标志性的狐眼和猥琐的五官,就算染了头发,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臭婊子,你是什么人?」 奈德怒气勃勃地恫吓,但辛西亚并没有退却。 「三年前,你窃取军队的资金逃走时,负责追你的就是我的部队!若非被你逃到巴赫尔,我早就逮到你了!」 当年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抓到奈迪凯斯,却被他逃到隔壁的巴赫尔州。由于擅自闯入巴赫尔抓人会引发政治问题,故最后只能交给威尔姆将军处理。听说威尔姆将军曾请求巴赫尔帮忙抓捕,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啊——?我怎么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呀。认错人了吧你。」 「住嘴!贵为十人长,却擅自侵吞军队的财产,简直不知羞耻!还有,为什么你会加入叛乱军!?你是绝对不可能做出为了百姓挺身这种义举的!!」 奈德深深叹了口气,用手扶着额头。在一旁看戏的诺耶儿和米尔特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队长,该怎么办?」 「什么『该怎么办』?」 「不、因为这个女人从刚才就一直多嘴……」 「反正都要杀了,她说什么都一样啦。嘛,不过还是快点让她闭嘴呗。」 听到那个貌似下属的男人的声音,辛西亚不禁眯起眼睛。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独特的口音。对了,这是巴赫尔腔。跟科因布拉人不一样,是巴赫尔人独有的发音。 「你这家伙,那口音是巴赫尔的……等、等等,为什么巴赫尔人会参与科因布拉的叛乱!?」 辛西亚怒吼的同时,脑中浮起好几个疑问。 「啊、不是,我才不是什么巴赫尔人。你完全搞错了。对吧,奈德队长。」 「你这白痴。那么激动地否定,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了吗。」 奈德忍不住摇摇头,为部下的愚蠢叹气,一脸事情变得麻烦了的表情。辛西亚见了惊愕地瞪大眼睛。 「难道说——」 「喂喂,你最好别再多嘴了。难道你想害那两个无辜的年轻人也陪你上路?」 奈德拔剑指向这里,但辛西亚却停不住自己的嘴。 「这场叛乱原来是巴赫尔军在背后操纵的!煽动科因布拉百姓的竟然是巴赫尔人!?」 「啊——啊,全部说出来了。」 「你、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不知羞耻!」 辛西亚呲牙咧嘴地怒吼。自豪的金发因愤怒而竖起。 「啰哩啰嗦吵死人,臭女人!」 「咕啊!」 辛西亚的脸被踹了一脚,倒在积满灰尘的石板地上。鲜血从脸上流下,但她并不在意。既然知道了真相,她就必须战斗到最后的最后,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直到把这个消息送到葛罗太守身边为止。这不是普通的叛乱,而是一场阴谋。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刚刚的蠢话,这里又得多两具尸体了啊?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女人。」 奈德挥手打了个暗号,两名部下突然拔出武器,走向诺耶儿和米尔特。 米尔特一脸苍白地连连退步。 「为、为什么?我们不是伙伴吗!」 「抱歉啦,诺耶儿和米尔特……没叫错名字吧?都怪这女人说了多余的话,只好请你们死在这里了。要恨的话就去恨她吧。」 「为什么啊!?我们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也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有些事情光是被听到就很不妙呀。谣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出去,可就停不下来了。有没有证据都一样。重要的只有信与不信而已。赤轮军终究是一群乌合之众,一点点传言就有可能分崩离析啊。」 「所以就要杀了我们吗?大人真的很狡猾呢。」 诺耶儿面无表情地问道。与米尔特不同,她的脸上完全看不到即将被杀的恐惧。 「真的很不好意思呐,没想到得用这种方式奖励你们。等等我会好好埋葬你们的,原谅我吧。」 「怎、怎么会……」 「奈迪凯斯,你这家伙!!」 「别以为你也能这么幸运喔。我要先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上你,最后再把你大卸八块。谁叫你害死了两个无辜的小鬼,这点程度的报应也是应该的吧?」 奈德朝辛西亚啐了一口后,简洁地说了声「动手」。 两柄白刃在昏暗的房间寒光一闪。猩红的血沫如雨般洒落。偌大的空间顿时充满刺鼻的腥味。某种红黑色的液体在长满青苔的石板地晕开。 「你们讲得太久,我都差点睡着了。」 「咦、咦、咦?」 「唉,你没事吧,米尔特?眼睛都在转圈圈了喔。」 「——我、我、我还活着?我没死吗?」 「你虽然没事,不过这些人却丢了脑袋呢。呐,你看你看。」 「唔、唔哇啊啊啊啊!!」 看到眼前的惨状,米尔特忍不住发出古怪的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 「好好笑的声音喔。唉,那声音是怎么弄的啊?」 诺耶儿一脸悠哉地问。 辛西亚也是过了几秒后才理解刚刚发生的事。 就在男人们挥剑的同时,诺耶儿瞬间往前一踏,横扫枪尖。只是轻轻一挥,男人们的头颅便飞了出去,留下两具血淋淋的躯体。 「……可真是让人笑不出来呢,这个状况。」 「就是说呀。不过,先出手的是你们。可不能怪我喔。」 「……真是的,没想到会有这种怪物。真是不走运、不走运啊。啊——可恶,简直倒楣到极点了!」 「我不是怪物,是诺耶儿唷。唉,这名字很棒吧?」 「所以我最讨厌了,你们这种超越世间常识的怪物。总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冒出来。虽然不知道是谁创造的,但这就是因果业报吧——可恶,真的很会给人添麻烦啊!!」 奈德左手向前一刺,以惊人的速度一口气贴近诺耶儿。他大概准备牺牲自己的左手吧。名副其实的舍身一击。然而奈德抱着如此决心、发动突击的结果,却是诺耶儿无情的一击。 ——她投出了双尖枪。枪尖割开沉重的空气,直穿铠甲切断血肉和脊椎。 「咕啊啊啊啊!」 呻吟声和内脏一同飞溅四散。只见奈德的上半身被钉在墙上,变成无数肉片的下半身凄惨地挂在下面。看见自己的惨状,标志性的狐眼绝望地张大。没能当场死亡可说是最大的不幸。 诺耶儿哼着歌走向奈德,用优雅地步伐踩过撒了满地的内脏。啪沙啪沙的黏糊声响在耳际缭绕。 「明、明明是、为了抢、抢功劳才来的。没想到、会被这种怪物……」 奈德用干瘪的声音抱怨。不应该是这样子才对的。当初为了升官发财和自保才逃亡到巴赫尔,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结局。 「虽然用了头脑,却还是没能得到幸福呢。」 「真、真是、不走、运……」 「当初应该怎么做,你现在知道了吧?」 「我、不想死——」 没能说完最后的遗言,奈德便断气了。他的脑袋无力地往前垂落。想不到这个背叛科因布拉、投靠巴赫尔,野心勃勃的男人,最后竟是这种死法。 诺耶儿把长枪拔出墙壁,奈德的尸体瘫软地摔在地上。看到尸体被切开的断面,辛西亚不禁别开视线。 (……这是恶梦吗?) 明明得救了,辛西亚却完没有逃过一劫的感觉。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吧。一股寒意窜过背脊。 虽然想要开口,嘴巴却说不出话来。喉咙就像被烤干了一样。心脏激烈地跳动。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恶梦的元兜——诺耶儿被喷溅的鲜血染得浑身通红。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用笔在上头画了条斜线。 「这个也不对。想得到幸福果然很不容易呢。一个人寻找真是辛苦。」 诺耶儿如此喃喃自语后,叹着气阖上册子。 ──────────────────────── 5 阴郁之雨 「接下来——」 诺耶儿说着转过头来。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朝辛西亚的方向前进。 「——咕!」 步步进逼的恐怖,令辛西亚忍不住后退。这个少女接下来会做什么,她完全无法预料。不知道接下来会受到何种待遇的恐惧,令人感到手足无措。诺耶儿脸上纯真无邪的笑容,在辛西亚看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辛西亚全副警戒,准备迎接即将降临的恐怖时,诺耶儿突然开口。 「现在我能想到的选项,大概有三种。」 「……什、什么选项?」 正畏惧地望着满地尸体的米尔特,勉力挤出声音。 这是米尔特第一次看见尸体。当然他以前从来没有杀过人,与人性命相搏的情况也是第一次遇到,所以他的脑袋完全跟不上眼前的事态。光是理解眼前的状况就用尽全力了,根本没空为自己得救的事实感到庆幸。 「就是关于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啊。这件事跟米尔特也大有关系,所以别在那边发呆了,一起来思考啦。」 「……就算你这么说,难道不能就这样直接回去本队吗?反正我们知道本队一定会去罗克贝尔。」 米尔特歪着头问。 「你说的是第一个选项。可是,如果选择这个的话,米尔特你们大概会很惨喔。」 「为什么?」 「我问你,奈德队长是谁杀的?」 「……是你啊。」 「为什么他要杀我们呢?」 「因为我们听到奈德队长其实是巴赫尔人……万一消息传开会很麻烦,所以要封住我们的嘴。」 「那如果回去老实报告这件事,我们会有什么下场呢?那个里斯提希大爷会不会放过我们呢?」 诺耶儿明知故问地不停提问。米尔特甚至搞不清楚那态度到底是演的还是真的。 明明杀了三个人,她的语气还是跟平常一样漫不在乎。没有半点紧张感。 「……如果奈德队长说的都是事实,大概……不、我们一定会被杀。毕竟那好像是很严重的事。」 「说得也是。虽然我不要紧,但米尔特你们最好别回去本队了。」 「为什么你就不要紧?」 「因为有危险的话,我可以一个人逃走啊!」 诺耶儿笑着回答,然后跟刚才一样坐到辛西亚旁边。辛西亚虽然绷着脸想闪远点,披风却被诺耶儿抓住。 「然后,第二个选项就是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管,直接回去村子睡觉。这是最简单的选择呢。」 「这选项听来确实不错。如果能回到原来的生活,自然是最好的。」 没错,米尔特原本就对叛乱没什么兴趣。现在的生活虽然不怎么样,但也没坏到令他想要拿起武器。既然如此,干脆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直接回去算了。反正本来就是被强迫加入的。 「可是,万一被后续的叛乱军发现,下场可能很凄惨。毕竟那个叫格布的人已经认得我们了。要是之后撞见他,一定会被问到奈德队长的事。」 「……感觉非常不妙啊。如果村里有叛乱军留下的守卫,肯定一下子就露馅了。」 「唔——嗯,真伤脑筋。」 诺耶儿嘴巴上这么说,表情却一点也不紧张。于是米尔特不耐烦地催促。 「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第三个选项啦。那是你认为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嗯。第三个选项啊,就是跟这位辛西亚小姐一起去保护太守的妻子。反正这场叛乱大概不会成功。既然这样,加入稳赢的一方领取奖赏应该更划算吧?而且他们居然想杀死我们,这笔帐也得算清楚才行。」 「——什……!」 诺耶儿的话令辛西亚大吃一惊。这也难怪。毕竟不久前才以敌人的身份抓住自己,现在却突然说要成为自己的伙伴。 「我说,你讲得倒是很简单。但我们可是叛乱军喔。对方搞不好会直接把我们抓去砍头啊。我可不想死。」 「我们是被威胁才加入的呀。再说叛乱军的领袖是其他州的人。如果好好沟通的话,他们应该会理解吧。况且,继续留在叛乱军,大概没法得到幸福唷。」 诺耶儿用米尔特从未听过的冰冷语调断言。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令人难以想像跟那个总是呆头呆脑的女孩是同一个人。米尔特不禁烦恼起来。 「唔——嗯。」 「米尔特觉得不好的话就随便你吧。我自己去就好了。」 「我、我知道了啦。可是,还要这个女骑士同意才行吧。」 害怕被单独丢下,米尔特连忙同意。 「她不同意的话也很简单啊。只要唰——地砍了辛西亚的头,在叛乱结束前藏好就行了。虽然这么做感觉很没意思呢!」 诺耶儿一边说着宛如哪里的猛将会说的台词,一边绕到辛西亚正面。 「——所以说,只要你答应保证我们的人身安全,我就助你一臂之力。怎么样?」 「……只要有利可图,就能毫不犹豫地背叛吗?你们这些肮脏的贼党,简直是不知羞耻!」 辛西亚不齿地辱骂。恢复冷静的同时,她似乎也找回了身为骑士的尊严。不会错的,这个叫诺耶儿的是个卑鄙至极小人。刚才虽然一时大意,但下次自己绝不会输。辛西亚的心中重新涌起战意。 「为了得到幸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家都是为了幸福而战的啊。好啦,我再问一次,只要你答应我就帮你。时间不多了,我不会再问第二次了喔。」 诺耶儿从刚刚杀死的士兵手中捡起铁锤,然后轻轻地按在辛西亚头上,面无表情地问道。 拒绝的结果很简单。她将挥下铁锤,让这个房间再增加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 少女冷酷无情的胁迫,令内心高涨的战意顿时烟消云散。仔细思量后,这笔交易其实也不坏。辛西亚硬是说服自己。 「我、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我以骑士的名誉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那就说好啰。」 「啊、啊啊。」 辛西亚转移视线,点头答应。总之先暂时顺着她的意思,等援兵到来后再逮捕他们就行了。辛西亚暗自盘算。 然而,诺耶儿就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语气更加强硬地又问一次。那双沾满血污的手用力抓住辛西亚的头,不让她躲避自己的视线。 「如果你破坏约定,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所以说,请多多指教啰?」 诺耶儿露出一口洁牙,绽开甜美的笑靥。 ——同一时间,在赛普汀要塞的密道出口附近。从要塞内部挖出来的坑道,一直通往森林内某个自然形成的洞穴。 从仓库一路护送太守妻儿逃出的科因布拉士兵,在离开洞穴时遇上埋伏。 才刚踏出洞口,他们便被大量箭矢狙击。已有数名士兵在这波攻击丧命。更糟糕的是,太守夫人莎拉的右手也被箭矢射伤。随后,他们立刻被奈德事先安排好的五十名叛军,用长枪团团包围。叛军的数量是科因布拉兵的两倍。因为夹杂着没有战斗经验的平民,队伍缺乏组织,有很多可以突破的空隙。然而守卫军必须一边保护妇孺一边战斗,也无法全力进攻,因此战况陷入胶着。 「丢掉武器投降吧!只要乖乖投降,我们保证不伤害葛罗妻儿的性命。」 「闭嘴,可恶的反贼!我们就算豁出性命,也会保护莎拉大人和艾尔加大人!所有人,给我拿出你们的斗志!」 两军互相叫嚣,用长枪彼此牵制。因为活捉太守妻儿的命令,叛乱军也不敢积极地使用弓箭。况且,只要再拖延一下时间,奈德队长很快就会从要塞的方向赶到。没必要着急。 就在这时,手上缠着红巾的诺耶儿和米尔特从洞内走出。紧接在后的则是双手被绑的辛西亚。 「辛西亚队长!」 「辛西亚大人,您那副模样究竟是!?」 辛西亚没有回应士兵们的呼唤,只是低头看着地上。叛乱军的兵长见状露出得意的微笑。看样子奈德终于赶到了。 包含自己在内,在场的叛乱军中有两个巴赫尔人。加上要塞的奈德则有三人。战斗力比较可靠的就只有他们三个而已。其他都是靠不住的杂兵。但只要前后包夹,加上我方还有人质,敌人肯定会丧失战意。 从身上的装备推测出被绑住的女人应该是队长级别的人物后,兵长大声对诺耶儿问道。 「等你很久啦!那个女人是敌军的指挥官吗?」 「是!此人为科因布拉军的百人长,辛西亚·艾德利许!多亏奈德队长的协助,我们才能成功制服她!」 诺耶儿右手微弯贴在胸前,用完美的姿势敬礼。发言时也没有平时那种不正经的语调。 叛乱军的兵长虽然错愕了一下,但又马上回过神。大概是奈德教育过了吧。毕竟那男人其实意外地坦率,懂得照顾晚辈。虽然再怎么说也是叛乱军,让他们学习帝国式的敬礼好像有点不对头,但也没必要深究。 「嘿,你这小鬼,才一会儿不见居然变得这么有礼貌。那是奈德队长教你的吗?」 「是,奈德队长给了我很多指导!他应该马上就会抵达!」 「是吗是吗!那就麻烦你继续帮我好好压着她。喂,不想你们的女骑士大人被杀死的话,就乖乖把剑丢了!!」 「——咕!」 科因布拉兵们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没过多久便纷纷丢掉武器、原地坐下。如今形成包夹的态势,他们已经完全失去胜算了。冒险抵抗的话,可能会连累太守妻儿的生命安全。 「很好,小子们,去回收他们的武器,然后把他们统统绑起来!要是敢反抗就给我宰了!」 「遵、遵命。」 兵长一声令下后,叛乱军的年轻人们拿出绳子走向太守妻儿。不过可能是因为不习惯,绑了半天还是绑不好。 「够了够了,真没用,连条绳子也不会绑。我来示范一次。」 兵长使力扳开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儿子的莎拉,一把抓住艾尔加的头发。 「你要做什么!」 「快、快住手!」 「放开我,你这无礼之徒!」 「哦——哦——小少爷很拽嘛。给我听好了,臭小鬼,你只不过是恰好生对了地方才有现在的地位。没有人保护的话,你就是个废物。」 「快放开艾尔加!」 「你烦不烦啊!」 莎拉的身体被踢了一脚,发出痛苦地闷哼。 「——母、母亲大人!」 艾尔加想上前搀扶,手却构不到她。兵长冷冷一笑,拎起艾尔加的头发。 「放心吧,我不会杀她的。至少目前是这样,哈哈哈。」 兵长哈哈大笑,轻轻一敲艾尔加的脑袋后,将他捆绑起来。艾尔加流出不甘心的泪水,却什么也做不到。 「……不过,奈德队长还真慢啊。话说回来,剩下的人还在要塞里吗?」 「关于这部分,属下有件事要向您报告!」 「什么啊。既然有事要报告的话就早点说嘛。到时被队长骂的可是我唉!」 「是,非常抱歉!」 诺耶儿说完,笔直走到兵长身边。艾尔加一脸愤恨地瞪着她,却被完全无视。 她在兵长面前停下,再次敬礼。 「哈!」 然后举起藏在身后的铁锤,用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猛力一砸。 兵长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当场倒了下去。只见他的钢盔凹了个大洞,手脚一跳一跳地痉挛。 紧接着诺耶儿右脚一踏,用力踩断他的喉咙。战斗时没有什么比死前的挣扎更致命,务须确实杀掉对方。这就是诺耶儿以前接受的教育。 「——什、什么!」 「米尔特!」 诺耶儿高声疾呼,但米尔特却愣在原地僵直不动。 原本的计划是由诺耶儿先解决一人,然后米尔特再趁乱杀死另一名巴赫尔兵。然而,实际行动后,米尔特的手脚却不听使唤。 「——咦、啊、啊?」 诺耶儿用力咋舌,准备转身自己动手。但一道白刃却抢先劈下。 「……在战场上不要犹豫。否则下场就是这样。」 辛西亚甩甩剑刃,擦去剑上的血渍。倒地的巴赫尔人漂亮地从右肩被一刀两断。辛西亚实际上并没有被束缚,只是用红巾缠住手腕,背在腰后而已。 接着她高举长剑,对周围的叛乱军宣告。 「我是科因布拉军的百人长辛西亚!事情的原由诺耶儿全都告诉我了。凡是现在投降的人,我一概不予追究!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不在此加入我,要不退出叛乱军!」 经过一秒的静默后,一名勇敢的青年率先破口辱骂。 「吵、吵死了!谁要听你们这种人的话!」 「你以为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外行人,真的能战胜正规军吗!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把武器扔了!」 辛西亚大喝一声,徒手拍掉青年手里的枪。 气势被压倒的叛乱军青年们,终于开始放下长枪。辛西亚的部下立即起身,捡回武器摆出战斗态势。 「接下来我会向各位解释事情的始末。包括整个叛乱的起因。听完后你们再自己思考要怎么做吧。不过话说在前,参与叛变本来就是重罪。虽说是被迫的,但我不认为这个理由能一直当成保命的借口。」 如此宣告后,辛西亚对众人说出自己半推测出的叛乱起因。 听完辛西亚的叙述,别动队的众人尽管有些半信半疑,仍选择脱离叛乱军。不只被威胁才加入的人,就连自己主动参加起义的成员,在知道自己只是被人利用后也决定退出。 几乎所有人都选择回去故乡,只有佐伊姆村的人和少部分的好事者,选择跟随辛西亚。在名目上,他们被当成为了报答科因布拉太守的恩义而加入战线的义勇军。 当然,实际上谁也没有那种崇高的想法。「因为表面工夫很重要嘛。」见到诺耶儿一边嘟囔,一边事不关己地打了个哈欠,辛西亚的额头瞬间暴出青筋。 「莎拉大人,您的伤势——」 「我不要紧。箭伤好像没有很深。」 「这次的失态,属下真不知该如何赔罪才好。」 「都是因为您的帮助,我们才能逃过一劫,你该自豪才是。再说,究其根本,这一切皆是只想自保的我父亲——巴列尔的责任。感到惭愧的应该是我才对。」 莎拉明快地表示。 不仅是自己的女儿,甚至连自己的孙子都当成筹码。巴列尔的作为本该受到谴责,但也有令人同情的一面。在没有亲人当筹码的情况下,没人知道葛罗会不会即刻派出增援。家臣们对葛罗的信赖,早已跌至会如此怀疑的程度。虽然身为人臣不能对主君出言不逊,但葛罗的政绩实在称不上优秀。 「……总之先尽快离开这里,另寻藏身之处吧。入夜后稍事休息,接着便前往最近的哨站。」 其实可以的话,到邻近的村庄准备马车是最好的,但无法保证那里不会有叛乱军的眼线。 「一切任凭您的安排。不过只有艾尔加一定要让他平安回去。一旦我成为你们的包袱,请随时丢下我不要紧。」 「母亲大人,您在胡说什么!」 「艾尔加,你是将来要继承科因布拉的人。你的性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绝不可以轻易死去。千万不要忘记这点。」 莎拉对爱子晓以大义。 「公子,请您安心。属下一定会保护好两位。所有人听着,即使牺牲生命,也要保护好两位大人。」 辛西亚立正敬礼后,对部下们命令道。 「你看你看,原来那个就是太守的小孩喔。居然叫他『公子』耶。明明个头那么小,却很了不起的样子呢。」 「喂,这么大声会被听到啦!」 「真想变得跟他一样呐。成为了不起的人,一定就能得到幸福了吧?唉唉,我也可以试试看那种傲慢的态度吗?」 「就叫你别说了啦!……而且你从刚刚开始就已经很傲慢了。」 「是这样吗?那,我也来当太守好了。」 听到诺耶儿口没遮拦地大放厥词,辛西亚用利剑般的眼神紧紧瞪着她。 辛西亚本想马上冲过去教训她,却旋即打消这念头。她刚才的动作绝非普通的外行人。能在一瞬间接近敌军的指挥官并用铁锤攻击对方,若没有铁打的心脏是不可能办到的。对方恐怕直到最后都没能察觉诺耶儿的杀气。 如果违背她们之前的约定,自己会有什么下场,辛西亚实在不敢想像。她甩甩头努力不去想像铁锤飞向自己的画面。 「那边的,不准私下聊天!准备好后马上动身!……还有,加入科因布拉义勇兵的全都给我拿掉手上的红巾!看了就讨厌!」 「是,明白了!」 诺耶儿精神奕奕地回应。 离开赛普汀要塞一段距离后。为了保持隐密,众人选择在森林中前进,因此没有行进多少路程。 由于太阳即将落下地平线,夜幕开始低垂,众人决定今天先在此扎营。 姑且不论士兵们,但莎拉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很少有机会在崎岖的路面徒步行走。 「辛西亚大人,要不要生营火?」 「虽然不是上策,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别放松戒备。」 「呐、呐,要点火吗?」 诺耶儿自来熟地搭了上来,就像辛西亚是自己的好友一样。她似乎已把两人不久前还是敌对的事忘到九霄云外。 「不用敬语了吗?虽然以我的立场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但你扮演士兵时的敬语和敬礼动作,确实很像回事。」 「不过演起来很累人呢。话说回来,要生火的话就交给我吧。我有个很棒的宝贝喔。听其他人说,好像是叫什么奇迹之品。」 「奇迹之品?那种高级货,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嘿嘿,是之前捡到的。」 诺耶儿说完,蹦蹦跳跳地跑向正准备生火的士兵们身边。 接着她突然拔出双尖枪,插入地面。 「……这是做什么?」 「看仔细啰。真的很厉害喔。一、二——」 诺耶儿轻快地弹了下手指后,枪尖倏地迸出火焰。火花喷向叠好的木堆,一口气燃烧起来。 难以置信的景象令辛西亚揉了揉眼睛。长枪竟然真的喷火了。这绝对不是错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支枪可以从尖端喷火。我叫它神奇长枪。真的很神奇对吧?」 「不可能,虽说是奇迹之品,但我从没听过有这种事!这究竟是什么原理!?」 辛西亚激动地冲上前握住枪柄—— 「好烫!」 但枪柄发出惊人的高热,根本不可能握住。其他士兵也都纷纷过来摸摸看,结果全都被烫得哇哇叫。 「除了我之外的人好像都会被烫伤。到底为什么呢?真的很不可思议呢。」 「什么不可思议!这根本完全没道理啊!该不会是被诅咒了吧?」 「真没礼貌。它可是我的宝贝耶。」 难道是枪尖,又或是枪柄本身涂了油吗?用常识推论,有可能是利用突刺时的摩擦热点火的。然而根据诺耶儿的描述,它似乎可以自由自在地放出火焰。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无稽的事。 「原来那支枪能办到这种事啊。我完全没发现。」 跟诺耶儿已经是老交情的米尔特也不禁愕然。 「很厉害吧。唉嘿嘿,这可是我的宝贝,绝对不会给你的。」 「虽然的确很厉害,但这种会烫伤人的东西我才不要咧。拿不起来的话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对了,我还有一本神奇的图画书喔。反正刚好闲着,要不要一起看?」 「以后你再慢慢念给嘉儿听吧。如果我们能平安回去的话。」 米尔特不感兴趣地摇摇头。 「……真是莫名其妙。简直跟主人一样完全无法理解。唯一能断言的,就是这件事现在一点也不重要。凡是跟你有关的事情,太认真思考只会自讨苦吃。」 只见诺耶尔愉快地读起一本破烂的小薄册。辛西亚从旁边偷看了一眼,但书页皱巴巴地根本无法阅读。 徒然增加疲劳的辛西亚决定放弃深究。眼下她只要不危害我方就行了。战力方面倒是无庸置疑。 「呐,诺耶儿。」 「嗯?」 「那个叫辛西亚的,好像是百人长吧?那是不是很了不起啊?」 「比十人长更了不起喔。但没有千人长了不起就是了。」 「呃,这不是废话吗?」 听到两人的对话,辛西亚忍不住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主动插嘴说明。 「咳咳……所谓的军队当然有阶级之分。这点不只是科因布拉,其他各州也都一样。是霍西德帝国共通的制度。」 首先是最底层的士兵阶级。包括战争时期被征召来的临时兵也属于此类。另士兵中虽然有所谓的兵长一职,但他们并没有真正的指挥权。 实际有指挥权的阶级是从十人长开始。而升上百人长后会被授与骑士的地位,再往上依序是上级百人长、千人长、上级千人长。每个阶级统领的部队大小原则如同阶级的名称。话虽如此,由百人长指挥五百人部队的案例也所在多有。 目前各州都遇到指挥官培育不易的难题。毕竟近几年都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顺带一提,万人长通常称作将军,在科因布拉只有威尔姆和迦迪斯两人。而州的最高指挥官是太守,然后太守又接受皇帝的管辖。 辛西亚之所以在二十岁就当上百人长,并不是因为实力,而是世袭的结果。可以说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多亏了曾担任将军的亡父。否则想以女儿身当上骑士简直是天方夜谭。由于辛西亚的兄长英年早逝,因此为了家族的存续,只好勉为其难由她继承骑士的爵位和家业。 当然,为了让自己配得上骑士的称号,辛西亚一直非常严格地锻炼自己。因为迦迪斯和威尔姆两人跟引退后的父亲是老交情,所以他们也非常照顾辛西亚。尽管这也招来不少同僚的闲言闲语,但辛西亚没有因此挫败,仍努力奋发向上。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们只是普通的士兵啰。」 「是连士兵都不如才对喔。因为我们不过是用完就丢的棋子——美其名曰义勇兵。啊哈哈,真是遗憾呢,米尔特。」 虽然听起来刺耳,但实际上的确是那样,故辛西亚也只能保持沉默。 现在诺耶儿他们就算死了,也不会被人哀悼,他们的家人更拿不到任何补偿。 「遗憾的是你吧!再说,我根本不想当什么义勇——啊、不是、不好意思。」 发现士兵们全都盯着自己,米尔特顿时缩了回去。 「……别在意。除了这个笨蛋外,其他人用普通的方式说话就行了。一下子要你们用敬语,你们大概也不习惯。我不会对义勇兵那么严格的。」 「谢、谢谢你们的宽宏大量!」 「你看被骂了吧。」 诺耶儿咯咯窃笑。她阖上绘本,小心翼翼地收回吊在腰间的布袋。 「还不都是你害的!」 「……啊——啊。」 「怎、怎样啦。」 「云朵出来了呢。这下就看不到美丽的月亮了。」 「……的确。一旦营火熄灭就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不过这样反而有利于我们逃跑。」 辛西亚跟着抬头仰望,只见云层开始变得浓密。或许会下雨也说不定。这对必须隐密行动的他们来说正好。雨水不仅能冲掉足迹,还能减慢敌人的脚步。可以说是一场及时雨。不过,似乎也有人不这么想。 「下雨的时候就会发生坏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所以,我讨厌雨天。」 「是这样吗?虽然从你的表情的确看得出你很讨厌下雨。」 「嗯。尤其是下雨的夜晚最糟糕了。对我来说就像活生生的地狱。」 「呵,说得真夸张。」 「没办法,因为真的是这样呀。」 诺耶儿说完,用潮湿的纸巾擦了擦脸。 ──────────────────────── 6 双槌之誓 辛西亚一行人避开耳目众多的村镇,在森林中继续前进。因为采用让斥候先行,确认前方安全无虞后本队才跟上的方式,所以速度异常缓慢。 只要远离罗克贝尔足够的距离,就能转入城镇直接朝向州都。辛西亚拼命压抑想尽快脱离死地的焦虑心情,比起贸然赶路,选择了费时但安全的作法。眼下最重要的是太守妻儿的生命安全,绝对不允许失败。 位于队伍中央的是莎拉、艾尔加,以及担任护卫的辛西亚。不知为何诺耶儿也跟在一旁。辛西亚之前曾嫌碍事而把她赶走,结果反被她用轻快的脚步远远抛在后头。因为不想浪费无谓的体力,这次辛西亚决定干脆无视她。 其他士兵则组成圆阵围住中心,一边摆出备战架势,一边谨慎地前进。至于剩下的义勇兵们因为不成战力,故配置在最后方。就算脱队了,现在也无暇照顾他们。 负责探路的士兵拿着火把,在队伍前面开道。毕竟没有照明的话,在这种暗夜赶路还是太危险。虽然想尽量避人耳目,但为了在太阳升起前多赶一点路,这是唯一的办法。 「……」 「莎拉大人、公子,两位还可以吗?」 辛西亚一边迈步一边低声询问。莎拉的面色有些苍白,脸上看得出明显的疲态。毕竟是连老练士兵都会吃不消的强行军,疲惫也是当然的。然而现在没有时间一直停下来休息,被敌军追上就是死路一条。万不得已时,就算背着她也得继续前进。 「……我不要紧,倒是艾尔加好像有点累了。」 「我也还可以!请别把我当成小孩子!」 艾尔加不满地皱起眉头。虽然他很努力装出大人的模样,但这反而使他更显得孩子气。莎拉温柔地摸了摸那金黄漂亮的短发。 这段路程对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而言算是相当辛苦,光是没有哭闹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真对不起。你也是个堂堂的男子汉了呢。就跟你的父亲一样勇敢。」 「嗯!」 见到这一幕,辛西亚忍不住微笑。就在她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前进时,眼前突然冒出一张悠哉的蠢脸。 原本一跳一跳走在前面的诺耶儿忽然回头,好奇地盯着莎拉母子。发现艾尔加也看着自己后,她竟然轻挑地对艾尔加挥手。 (这个笨蛋又……!) 队伍中最有精神的就是诺耶儿。她好像完全不会感到疲劳,表情就像散步一样轻松。辛西亚忍不住皱着眉头训斥。 「诺耶儿,这位大人的身份跟你不一样。给我注意你的态度。」 「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因为你只是一介平民啊。贵族跟平民是不同世界的存在。何况莎拉大人和公子可是伟大的瓦尔德卡一族。若不是今天状况特殊,否则你连接近这两位的资格都没有!」 辛西亚高高在上地断言。 在这片大陆,平民是不允许拥有姓氏的。只有骑士或贵族以上的人,才能合法地拥有自己的姓氏。想得到骑士的身份,就必须晋升至百人长;而想成为贵族,则需要血统或金钱。只要拥有足够的财富,就有机会被授予分家的地位。 而辛西亚除了拥有骑士身份,姑且也算贵族之后。 (……话虽如此,也只是个徒有虚名的贵族罢了。大多时候反而是种负担。) 「喔喔,原来贵族这么了不起啊。」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说,我才叫你认清楚自己的——」 「明明个子比我小却这么了不起,真厉害呢。」 「——哎?」 只见诺耶儿天真无邪地笑着,对艾尔加说道。那态度简直就像在对小孩子说话。 一旁的莎拉虽然没有抗议,却也露出困惑的表情。换作平时,她肯定早就开口怒斥诺耶儿的无礼举动,但她深知自己现在没有那种余力。 「诺耶儿,你没听见我刚刚说的话吗!」 「唉,公子,你是不是很了不起呀?」 「正、正是如此。我是将来会继承科因布拉的男子汉,艾尔加·瓦尔德卡。以后我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 「那我送你一个好东西吧。等你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后,我就去当你的第一号家臣,所以记得以后有机会要把幸福分给我喔。」 「……送我、礼物?你要来当我的部下?」 「嗯,因为你会变得很了不起不是吗?所以说,喏。」 诺耶儿一边微笑,一边把某个东西塞进困惑的艾尔加手里。 是刚才用来打碎巴赫尔人头骨的铁锤。那玩意儿对小孩子而言不仅太过巨大,而且上头还留着干掉的血迹。 「你、你送那什么鬼东西啊!!公子,您不用收下没关系!」 「另一支我自己留着,这样就是一对了呢。」 她从腰上取出另一支铁锤,像干杯一样轻轻敲了敲艾尔加的那支,然后重新收回腰间。 p002 那八成是奈德的两个部下原本带着的武器。不知不觉间被诺耶儿捡走当成自己的东西。 「嗯,感谢你。还有,刚刚的事也还没向你道谢——义勇兵诺耶儿,谢谢——救了我和母亲大人。我由衷感谢你的帮助。」 「不用客气啦。不过,刚才的约定就拜托你啰。」 「嗯,我答应你。我,艾尔加·瓦尔德卡在此发誓,一定会遵守与诺耶儿的约定。这是贵族的誓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真的?」 「啊啊,是真的。」 「太好了。啊哈哈,那我会好好期待的。」 诺耶儿和艾尔加相视一笑。两人似乎完全忘记自己正在逃亡。 再说,两人之间还存在贵族跟平民的身份差距。像这样没有距离地对话,只有现在才办得到。这个关系,总有一天会改变。 (因为还是个孩子?不,单是懂得诚实地道谢,就比我成熟多了吗?) 虽然当时的情况有点复杂,但辛西亚同样被救过一命。若不是诺耶儿,自己早已被凌虐致死。可因为无聊的虚荣心作祟,辛西亚始终无法老实地表达谢意。 「艾尔加,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那样说话的?我还以为看见你的父亲了呢。」 「因为我也成长了许多。总不能永远是个孩子。」 「我也有在学习喔。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得到幸福。每天都在努力试错呢。」 诺耶儿一边使用艰涩的词汇,一边说着愚蠢的话。真不明白她的脑袋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这家伙。) 「嗯——那应该属于哲学的范畴吧。好,下次我也来思考看看。对了,城堡的书库里有很多书。只要找找看,一定能找到你想要的。」 「真的吗?谢谢你,公子!」 诺耶儿两眼发光,用力握住艾尔加的手。艾尔加害羞地红了双颊。 辛西亚不知该作何反应,不经意望向莎拉,却发现她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他们乍看就像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诺耶儿是姐姐,艾尔加是弟弟。 但她立刻挥去这不敬的想像,用力揪住诺耶儿的脸颊。 「很哄唉。」 「……拜托你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份。知不知道?不管你有听懂还没听懂。都给我回答『是』。」 「……是,遵命。」 诺耶儿按着被抓红的脸颊敬礼。 在周围听到整段对话的士兵,甚至连莎拉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辛西亚瞪了部下们一眼,继续往前进。 一行人继续默默地行进。寒风拨动树叶的声响中,开始混入微弱的雨声。 「——下雨了。」 「嗯,真讨厌。啊——啊,真的讨厌死了。」 「应该是幸运才对吧。简直是场及时雨。这下我们的行踪就能被雨盖掉了。」 「所以我才讨厌啊。」 诺耶儿的表情极度扭曲,一边咋舌一边用布罩住头。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尖锐。看样子她真的很讨厌下雨。只见她嘴里喃喃抱怨着讨厌被雨点淋到,有意识地往树荫下走去。 「喂、喂!别离开队列。」 「走开不要管我啦。」 「你是小孩子吗你?」 辛西亚虽然有点恼火,却也发现自己刚刚对诺耶儿抱持的恐惧感已逐渐消失。 事实上,像这样跟她说话,感觉她就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天真无邪、又大胆无畏,而且一下雨就闹别扭。 不过,她身上肮脏的装束,在在提醒辛西亚自己白天见到的光景并非幻觉。从跟那头赤发一样鲜红的皮衣里散发出的血味尽管已逐渐褪去,却依旧腥臭扑鼻。 在那与年龄相称的纯真底下,有时会突然显露无比残酷的一面。仿佛潜伏着一头狰狞冷酷的猛兽。 (虽然不认为事到如今她还会跟敌军私通,但是绝不能松懈。毕竟她确实待过叛乱军……不过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大概只是杞人忧天吧。) 总而言之,如果平安回到州都,这次一定要好好道谢。辛西亚暗自下定决心。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从队伍前方奔来。是不久前派去罗克贝尔侦查的斥候。之所以特地这么做,是因为不能排除增援已经抵达,击退叛乱军的可能性。 然而,辛西亚虽然早已料到会是坏消息,却没想到竟是最坏的情况。 「罗克贝尔已经沦陷了!贼党正在劫掠城市,在街上到处放火!」 「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快!敌军的数量有那么多吗?快告诉我详细情况!」 「敌人的警备非常严密,没办法刺探到更多的情报。也无法确认巴列尔伯爵是否已平安逃出!」 听到报告,莎拉和艾尔加露出沉痛的神情。结果恐怕是凶多吉少。 虽然不高,但罗克贝尔好歹有城墙保护,故辛西亚原本预估贼党至少要花数天才能攻破。况且对方只是没有组织的乌合之众。 「……对了,如果指挥者是巴赫尔的将领,对方当然知道攻城的知识和准备工作。卑鄙的巴赫尔人!」 一如辛西亚的猜想,叛乱军是用预先准备好的攻城武器攻破城墙的。 仅有少量守兵的罗克贝尔做不了什么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叛军撞破城门,攻进城内。领主巴列尔伯爵虽尝试脱逃,却没能冲出包围,落得凄惨的下场。 罗克贝尔升起赤轮军的旗帜。叛军在城内到处烧杀掳掠,景象宛如地狱。 「辛西亚大人,请问该如何处置!」 「专注完成我们的任务!无论如何一定要平安将夫人和公子送回马德雷斯!」 就在辛西亚正激励部下的时候,一大波火箭忽地从天而降。因为下雨的关系,火势没有蔓延开来。然而,箭上的火焰恰好提供了足够的照明,使辛西亚一行人的位置暴露无遗。 「可恶,为什么这种地方会——」 「大概是跟踪我们的斥候过来的吧。」 ——正如诺耶儿所言,是斥候被跟踪了。对方多半是猜到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更大的猎物,才故意放斥候回来。 辛西亚暗自咒骂自己的疏忽。但就在懊悔的时候,敌兵已迅速追了上来。 『中大奖啦!八成就是这些家伙!绝对别让他们逃了!!』 『女人和小孩务必要活捉!这是里斯提希大人的命令,知道吗!』 『喔喔!!』 敌兵爆出一阵怒吼,如潮水般一涌而上。 「莎拉大人、公子,千万不要离开我一步!全员,别让敌人靠近半步!」 「可是、兵力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安静,保持圆阵!无论如何都要撑住!」 「喏,所以我就说吧。雨天最讨厌了。」 诺耶儿不愉快地呢喃。她的语气异常冷淡,听不出感情。 「现在不是争论这种事的时候!你也不要胡闹了,快加入阵形!」 「唉,那个轻飘飘的借我一下。我把我的换给你穿。」 「——你、你要做什么!」 「别啰唆快点照做。你想死在这里的话我也没意见。」 她冷冷地说完,粗鲁地从困惑的莎拉身上剥下上衣,接着把自己穿的粗布衣披在她头上。 然后诺耶儿穿上那件绣满华丽装饰的上衣,左手抱起一个绑着绳子的布袋。由于尺寸不合的关系,近看起来十分滑稽。 「所以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时间慢慢解释了。如果我成功的话,记得连这部分一起记功喔。说话算话唷?」 语毕,诺耶儿提起双尖枪跑向森林中。枪尖喷出强烈的火光,就像在对敌军炫耀一样高举至半空。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不久,黑暗里突然爆出响亮的哭叫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什么?是女人的声音。』 『是女人,那女人逃走了!她肯定是莎拉没错!一定要抓住她!!』 『她手里好像抱着什么!小鬼八成也在一起!好,这下功劳都是我的了!』 『喂,那这些家伙要怎么办!?』 『只要抓到女人和小鬼就行了!残兵败将放他们自己去死啦!』 只见成群的火把开始追着刚刚的尖叫声移动——包围网瞬间溃散。 (原来是这样!真亏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点子!可是,那未免太过乱来——) 刚意识到这点,辛西亚便明白自己必须把握时间。于是她迅速提剑下令。 「趁现在!所有人跟着我,一口气突破重围!!」 「了、了解!」 冲出包围网后,辛西亚一行人全速穿越森林,终于抵达通往科因布拉州都的坎南街道。 肉眼已经能看见从州都方向过来的科因布拉部队的军旗。只要与他们会合,任务就结束了。辛西亚奋力振作起跟木棒一样僵硬的双腿与仿佛快解体的身躯,向莎拉和艾尔加报告情况。 「看样子总算是平安甩掉敌军了。属下立刻就派人通报前方的部队。」 「得、得救了吗?可是,诺耶儿呢?」 「……辛西亚,还有诸位将士,我由衷感谢各位的协助。还有,也要感谢那位勇敢的少女。」 莎拉闭起眼睛。艾尔加则一边喘气,一边着急地四处张望。他寻找的自然是诺耶儿的纵迹。 「……诺耶儿她,恐怕已经……」 在刚刚紧迫的状况下,自己完全没想到要运用诱饵。辛西亚的脑中只有背水一战的念头。 但那样做的话,任务恐怕早就失败了吧。直到最后仍一直心系着任务的,反而是那位不属于军队的少女。 然而,诱饵是很难活下来的。毕竟是那种数量的追兵,而且对方还是被欲望冲昏头的贼匪。不敢想像少女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至少,希望她死的时候能够保有人类的尊严……结果,到最后还是没能向她道谢。) 不但如此,自己直到最后都还在怀疑她。明明被她救了两次性命。辛西亚觉得自己简直可耻到极点。 「请、请问、辛西亚大人。诺耶儿那家伙——」 「恐怕早就被敌人抓到,或者是被杀了。无论如何,大概都不会平安无事。」 「怎么可能,那家伙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死的啊!」 米尔特错愕地愣在原地。 「我很遗憾。不过,我一定会向太守报告她的功绩。她的名字和荣耀——」 「人都死了,那种东西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米尔特打断辛西亚的话,别过头去,呜咽起来。或许他对诺耶儿抱有特别的情感吧。 不只是跟她同村的人们,队上的士兵们也都满脸消沉。大家似乎都在不知不觉间被那不被世俗拘束、阳光开朗的性格给吸引了。就连艾尔加、莎拉,还有辛西亚自己也是。 (……不过,一直悲伤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是队上的指挥官。若忍受不了牺牲,就无法在战场上带兵作战。) 辛西亚拔出剑,命令众人列队站好。 「因为我军之义勇兵诺耶儿勇敢的奋斗,我们才得以逃出生天!并成功保护莎拉大人和公子!」 辛西亚说着顿了一下,努力吞回沙哑的声音,然后一口气吐出心中的情感。 「为义勇兵诺耶儿,以及为了此次任务而牺牲的同志们默哀!所有人,敬礼!!」 辛西亚举剑至胸前的同时,士兵们也整齐一致地摆出相同动作,朝森林的方向敬礼。莎拉和艾尔加也默默哀悼。 阳光比平时更加眩目。因为刚才一心逃亡而没有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放晴。为了抵挡阳光和泪水,辛西亚忍不住闭上双眼。 以这姿势默哀了约一分钟后,背后突然一阵骚动。辛西亚睁开眼睛,正想查看出了什么事,缓缓转过头时—— 「——嘿!」 「呸呸!」 转头的瞬间,一股湿软的触感忽地拍到脸上。嘴里全是沙沙的感觉。不会错的,这是泥巴。 「搞、搞什么鬼!」 「别擅自把人家杀死啦。而且今天天气这么好,死掉太浪费了。」 「你、你这家伙,原来没有死啊!」 米尔特惊喜交加地大喊。其他士兵也是一样反应。 「嗯,这点小事是杀不死我的。啊咧,可是死掉的话就能三级跳了说。义勇兵升上去是什么啊,上级义勇兵?唉,有没有这种兵阶呀?」 诺耶儿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轻拍辛西亚的背。 自愿当诱饵的诺耶儿不但没被凄惨地杀死,还把敌军完全玩弄在鼓掌上。诺耶儿一路上在枝头到处点火,令黑暗中追击的叛乱军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目标。 用枪尖制造醒目的火光,一方面是为了吸引敌人,另一方面也是设下陷阱,诱使敌人追着火光跑。 接着诺耶儿再从暗处用铁锤给落单的敌人送上重重的一击。到了天亮的时候,森林里已经只剩一具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解决掉追兵后,诺耶儿便爬到树上慢慢休息至雨停。直到太阳升起后才悠悠哉哉地用最短的路线离开森林。 在大道上发现辛西亚等人,正想过来跟大家会合时,却发现他们正在擅自替自己默哀,所以就稍微恶作剧了一下。 诺耶儿得意地解释完整个经过后—— 「你、你这个调皮鬼!我好歹也算你的长官!堂堂的科因布拉骑士兼百人长啊!居、居然在我脸上抹泥巴!」 辛西亚一边用力抹掉脸上的泥巴,一边面红耳赤地怒号。 「是!小的感到十分抱歉!呃——向辛西亚队长敬礼!」 诺耶儿举起沾满泥巴的手,装模作样地行礼。虽然姿势依然无可挑剔,表情却一点也不正经。 「现在道歉也来不及了!等回到州都,我一定会彻底教育你这家伙!」 「小的只是义勇兵,您的好意小的心领不受!不过说好的奖赏,小的一定会确实领取!…………话说我跑了这么长的路也有点累了,能不能快点出发呀?」 演腻的诺耶儿重重地叹了口气。 「啰唆!我要强制把你编进我的部队!就这么决定了!我一定要从头改造你那懒散的个性!」 「队、队长,那是不可能的啊!再说,诺耶儿可是义勇兵喔。」 部下急忙出言制止,但辛西亚当然不可能听进去。 「吵死人!全员听令,火速与援军会合!跟着我前进!」 「救救我——」 诺耶儿被辛西亚扭着脖子拖向前。那模样一点也不像是独自把敌人玩弄在鼓掌上,平安归来的强者。 士兵们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的背影。 「我、我们也快点跟上吧。」 「喔、喔喔。」 「我说,队长原来是那种个性吗?我一直以为她是个一板一眼、难以亲近的人。」 辛西亚没有同年纪的朋友。她平常总是板着一张脸,一个人默默地训练,为了不被士兵瞧不起而表现出严厉的一面。 即便如此努力,仍然摆脱不了同僚们嫉妒的目光。依旧有人认为她是靠关系才有今天的地位,因此这还是士兵们第一次见到辛西亚像这样表现出明显的情感起伏。 「的确……不过,队长好像跟那女孩很合得来的样子。简直就像多年的好友样。」 「是、是这样吗?嘛,队长看起来的确是很照顾她的样子。」 「对吧?我可是很有看人的眼光喔。」 艾尔加瞄了正谈得起劲的士兵们一眼。 「母亲大人,我们也得快点跟上。现在放心还太早了。」 「你说得对,艾尔加。来,我们也快走吧。各位,到会合为止就麻烦你们了。」 「包在我们身上!」 莎拉说完,士兵们立即重新整队。 「那支铁锤,你好像很中意?」 「是的,这是我的宝物。那位女士让我学会了直至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奋战的道理,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艾尔加望着远处的诺耶儿说道。 「……果然杀也杀不死啊。那个笨女人。」 「真是太好了呢,米尔特。」 「少啰唆!唉,虽然你说得没错。」 米尔特对诺耶儿有好感早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大家甚至开了赌盘,打赌米尔特和弗雷瑟究竟谁会先达阵。唯一还没察觉的大概只剩本人而已。 「真是不老实的家伙。算了,总之这下我们的工作就结束了。简直快累死了呐。」 「啊啊,再来只要叛乱被镇压,我们一定就能回村子了。」 「弗雷瑟和克拉夫特他们没事吧?听说罗克贝尔已经沦陷了耶。」 「万一真有危险应该会逃走才对。他们两个也不是笨蛋。」 「说得也是。话说,我快饿扁啦。」 米尔特等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沿着大路前进。至于走在前方的诺耶儿和辛西亚,似乎顺利跟援军会合了。 ──────────────────────── 7 野兽之宴 在赤轮军的猛攻下陷落的罗克贝尔内,街上到处都是遭到残杀的尸体,被破坏的民宅和商店冒出浓浓黑烟。 木桩上插着一颗颗坚守至最后一刻之守兵们的头颅。罗克贝尔的领主,也就是莎拉的父亲巴列尔·路特文伯爵则惨遭五马分尸,首级高挂在广场上示众。 幸存者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俘虏们被叛军当成试刀的材料,女人和小孩则沦为泄欲的工具。城内到处都能听见哭叫声,以及几乎盖过它们的卑劣笑声。 「啊啊,这就是战争的乐趣啊。如果不这样就不好玩了。」 格布享受着久违的鲜血和疯狂的滋味。这才是战争的醍醐味。生与死浓密地交融在一起,这就是战场。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尝到的滋味。一旦尝过便会疯狂地上瘾。所以格布才像飞蛾扑火似地不断寻找战场。 「嘿,我也得快点完成工作,去好好享受一番才行。不然最美味的部分就要给人抢走了。」 所谓的战斗,就是挖出人的本能和欲望,生命和生命的碰撞。胜利即是天堂,落败即是地狱。战场上没有身份的差异。无论贵族也好、平民也好,就算是皇帝也一样。 「唷,同志们,玩得还爽吗?」 「是、是!」 「那就好。这种事情最重要的就是干劲。话虽如此,如果之后还想慢慢享用的话,记得别做得太过火啊?虽然替代品还有很多,但那么漂亮的可不多见喔!」 格布对路边一个压在年轻女子身上的青年说道。尽管自己也很想加入,不过现在还有任务在身。在那之前得先忍耐。毕竟他也算是巴赫尔的骑士。 格布一边吸着鲜血和浓烟的臭味,一边穿过街道。 (啊——真棒。纯朴的年轻人们被欲望淹没,一个个堕入邪道。那种模样才是人类真正的姿态,老子最喜欢了。什么正义啊大义的,一点也吃不饱。随心所欲地活着有什么不对?) 不考虑什么后果,全力享受当下。别人的死活关自己屁事。叛乱什么的都无所谓,只活在这一瞬间的生存之道才是最有趣的。 相比之下,自己的长官就无聊多了。把所有的不满藏在心里,只是忠实地执行命令,千辛万苦才爬到高位的男人。这就是里斯提希。 (我们的里斯提希队长好像打算势如破竹地一路打下州都,不过事情真的能这么顺利吗?也罢,反正事情搞大了更有趣。) 格布一边思索一边走着,突然听见附近的屋子里传来娇喘。仔细一听,还有个似曾相识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好奇地往屋内偷看后,格布发现两张熟悉的脸。是过去曾经善良纯朴的年轻人。 「哦哦,这不是干得正爽吗?弗雷瑟和克拉夫特。怎样,跟着我来是正确的选择对不对?」 「啊,格布先生!抢夺别人的东西、原来这么有趣、咱以前都不知道呢!」 弗雷瑟正一面灌着酒,一面操着一个两眼无神的少女。试图保护女儿的父亲无言地躺在旁边,头颅被当成玩具般踢飞在房间另一头。 「我说得没错吧?抢夺别人的东西最爽了。如果那是对方的宝贝就更棒啦。这可是只有胜者才能享受的特权喔。」 「克拉夫特原本也是怕得要死,结果现在成了那副德行。嘿嘿,连山里的猴子见了都要自叹不如呢!」 「年轻就是这样嘛。等到我这年纪后,就不会再贴着女人不放,懂得细细品味啰。」 「…………」 只见克拉夫特完全沉浸在那档事中,对两人的交谈毫无反应。那双平日耕田锻炼出的强壮双手正紧紧抱着一个女人的头,仿佛要把它掐爆一样。头颅的主人,是被弗雷瑟抱着的少女的母亲。她翻着白眼,舌头难看地垂在嘴边——似乎早就断了气。 克拉夫特宛如被翻滚的欲望吞没。过去那纯朴胆怯的模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现在的表情就像一头饥饿的野狼。正嘲弄着他的弗雷瑟也一样。 两人已经完全忘记对方跟自己一样同为科因布拉人。还有眼前之人不是可恨的贵族,只是一般的市民。 现在这座城市里,只有胜者和败者、掠夺者和被掠夺者两种人。仅此而已。 「喂,克拉夫特,那家伙已经挂了啦!别老是玩同一个玩具,去找其他女人如何?」 「…………」 「不行了,这家伙完全没在听。」 「你们也别搞得太过火,不然其他人都没得爽啰?给我学习一下不会弄死对方的玩法嘛。」 「嘿嘿,知道啦!」 「知道就好,那你们自己慢慢玩吧!」 「那当然!因为咱们打赢了!咱可是赢家啊!」 弗雷瑟心情大好。格布替他在空杯子里重新倒满酒。 「就是这个气势,弗雷瑟。接下来预定还要前往坎南街道,一口气直攻州都马德雷斯。只要打下那里,就有比现在好上万倍的享受喔!」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因为那里有很多附带血统证明的贵族啊。那些家伙拿着我们辛苦赚来的钱财,每天享用大鱼大肉。所以,身为正义的赤轮军,一定要把它们统统抢回来才行!」 「……贵族。」 「贵族的女孩个个年轻貌美、打扮得光鲜亮丽,全身上下装饰着华丽的珠宝喔。她们平常不做粗活,所以手心既美丽又软嫩,而且家里满是金银财宝。你不想把它们全都抢过来吗?」 格布高声问道,弗雷瑟立刻歪着嘴角连连点头。克拉夫特也一边拼命扭腰一边用力颔首。 (完全堕落了呐。欣赏这个过程也是我的一大乐趣。) 「话说回来,我想打听一下关于你们参加别动队的伙伴。」 「啊——您说诺耶儿和米尔特吗?」 「啊啊。听说他们失踪了。你们有没有什么消息?」 「咱也不晓得。该不会是跑回村子了吧?嘿嘿,明明这里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真是呆子。」 弗雷瑟的脑中浮现米尔特和村子其他人的身影。最后出现的,是诺耶儿的面孔。他将躺在身旁的少女想像成诺耶儿,用力拥入怀中。没错,既然得不到,那么抢过来就行了。这道理再简单不过。只要战胜的话,根本不需要对方的同意。弗雷瑟决定下次见面的时候就这么做。 「喂喂喂,这不是很有干劲吗?年轻真好啊。」 「您找那些家伙有事?」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我先走啦,晚点再一起干一杯吧。」 「是!」 「晚点见啰。」 格布挥挥手带上门后,一脸不耐烦地扭扭脖子。接下来还得去向里斯提希报告一件非常麻烦的消息。想到就懒。 (啊——啊,真是麻烦死了。奈德那白痴,还说什么第一战功?居然为了那种东西丢掉小命。) 格布来到巴列尔伯爵所居住、全镇最大的宅邸。对入口的卫兵挥手打了声招呼后,大门旋即打开。 身为赤轮军的首领,同时也是巴赫尔军千人长的里斯提希正在政务室内。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低头瞪着巴赫尔太守,阿密尔·瓦尔德卡送来的命令。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 「事到如今竟然要我留在这里拖时间?只要顺着干道继续前进就能攻下州都马德雷斯,根本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混帐,这肯定也是法立德的主意,那个可恨的臭小鬼!!」 「队长,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 「太慢了!你以为我等你多久了!连你也被那些废物感染了吗!!」 「队长,说废物未免太过分了吧?就算是那副德行,好歹也是同志嘛。」 「说废物是废物有什么不对!」 「好啦好啦,请您冷静一点。其实这段时间出了一点事。呃——首先是关于奈德的搜索,然后还有葛罗妻儿的部分。」 「先报告葛罗妻儿的事!应该已经抓到了吧!?」 「我们的确是掌握了他们的位置啦。不过因为追击部队太无能,完全被他们溜掉了。这下拿他们两人当人质的计划得暂时放弃了呢。」 「科因布拉的人果然都派不上用场!都追到那种地方了居然还会被逃掉!?」 「嘛,毕竟科因布拉人可是有名的弱鸡。更何况叛乱军的士兵原本都是平民,本来就不能期待啊。」 在内奸的安排下滞留在罗克贝尔的葛罗妻儿。只要抓住他们,作战计划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不过,就算顺利抓到,也只是锦上添花的程度而已。虽然里斯提希表现得很激动,但其实也没那么灰心。反正本来的计划就是用武力攻下州都。 「这件事先放到一边。找到奈德的行踪了吗?」 「啊啊。我去奈德说的破烂要塞看了一下,结果只找到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你说尸体?」 「要塞里只有奈德和巴赫尔人的尸体。全都被俐落地杀掉了。下手的恐怕不是普通的高手。」 「换言之,葛罗的妻儿果然藏在那里吗?如果是葛罗的妻儿,就算身边配有身手高强的护卫也不奇怪。」 「奈德那家伙的身手也不俗,但对方的实力完全是不同次元的。看来因为这里是科因布拉就小看他们,可能会有点危险呐。」 两具没有头的尸体,还有被切成上下两段的奈德。他们毫无疑问是被非常高超的手法所杀。八成是科因布拉兵下的手吧?但奇怪的是居然没有发现其他赤轮军的尸体。多半是看状况不对,所以背叛或逃走了。 「确实,包含我在内,我们可能都有点小看他们了。果然轻敌是大忌。」 奈德那家伙虽然外表轻浮,却是真材实料的练家子。只要有实力就给予提拔,是现在巴赫尔军的用人方针。对格布那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这缘故。里斯提希心里虽然不满,但也不敢违逆阿密尔的方针。 「秘密通道的出口附近也有战斗的痕迹。那里有科因布拉兵,还有三具巴赫尔人的尸体。这下很明显是冲着巴赫尔人来的呢。奈德带去的手下大概不是背叛就是逃跑了吧?」 「……你的意思是,对方已经发现是巴赫尔人在后面操控了?」 「毕竟奈德那家伙以前曾在科因布拉待过。就算对面刚好有人认识他也很正常。所以说,就算曝光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格布补充。很难想像奈德会自己泄密,但他身上又没有拷问的痕迹。那种伤势别说是拷问情报,就算当场死亡也不奇怪。 「这下事情变得麻烦了。万一这消息扩散开来,赤轮军可能会一夕瓦解。毕竟本来就是乌合之众。」 没有确实的证据。唯一的证人,也就是派去要塞的巴赫尔人全数死亡。虽然不用担心巴赫尔在背后操控的事会被公开弹劾,但谣言是不需要证据的。 一人接一人地擅自传播,最后勒住自己的脖子。那就是谣言的可怕之处。 「那也不见得。毕竟赤轮军已经尝到胜利,还有血和欲望的滋味了。事到如今我可不认为他们还会被什么大义云云给绑住。可别小觑喝过人血的野兽喔?」 「……原来如此,你说的也有道理。」 「重要的是进攻、进攻再进攻。只要不断给他们新的猎物,饥饿的野兽就不会胡思乱想。但要是随便转进守势,情况就可能会变得有点棘手。」 只要气势够强,无论什么样的军队都能发挥令人畏惧的战力。不过,这气势一旦中断,整支部队的士气就会垮掉。 如果是赤轮军的话,肯定会瞬间崩溃。野兽们一旦清醒,认识到「死亡」的恐怖,就会开始爱惜自己的生命。这就是人类。 「……刚刚本国送来了新消息。上面要我们留在罗克贝尔,把叛乱的时间拖长。太守命令我们停止对马德雷斯的进攻计划。」 「这可真是突然,记得阿密尔大人原本不是要我们放手去干吗?为何事到如今又突然改变主意?」 「八成是法立德那家伙的谗言。那个臭小子,仗着跟阿密尔大人一起长大就得寸进尺!明明只是个被制造出来的怪物!!」 里斯提希毫不掩饰自己的嫉妒,忿忿地骂道。这句话给本人听到肯定会勃然大怒吧。 里斯提希的主君,巴赫尔太守阿密尔·瓦尔德卡,是公认最有机会成为下任皇帝、前程似锦的年轻人。里斯提希敬佩他的才干,并发自内心效忠于他——但是。 阿密尔身边有个从小一起长大,名为法立德的红发男子。他是个文武双全、相貌堂堂、质朴刚健的年轻人。不仅受到士兵们爱戴,更立下许多实质的战功,在短短时间内便爬上高位。 如今他已荣升上级千人长,比年纪大上整整一倍的里斯提希更高。大家都认为他不久之后就能升上将军,并肯定会在阿密尔继承皇位后受封为某地的太守。毕竟,他可是贝夫南皇帝苦心经营之『黎明计划』中培育出的完成品,实力无庸置疑,将来毫无疑问会成为阿密尔的左右手。 但里斯提希就是看不过这点。这二十年来鞠躬尽瘁、流血流汗的明明是自己才对。每天不辞辛劳锻炼难以驯服之巴赫尔兵的是他;剿灭危险乱党的也是他。早在阿密尔和法立德出生前,自己就在做这些事了。 现任的巴赫尔将军已届退休之龄,里斯提希强烈相信,自己是最有资格接任这位子的人。从顺序来看也非自己莫属。尽管不清楚黎明计划的内容,但被那种古怪计划创造的人类踩在脚下可一点也不好笑。他赌上身为巴赫尔人的尊严,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这次里斯提希才自愿担任科因布拉叛乱的指挥官。他已经得到阿密尔的承诺,只要顺利攻下州都,就能拿到最高的勋赏。但事到如今竟然又命令他不准前进,他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科因布拉要由我攻陷!我不会让法立德那种乳臭未干的小鬼妨碍的!!) 里斯提希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气,重重捶了一下桌子。 战况陷入泥沼的话,的确能使巴赫尔有介入的借口。接着稍微抵抗后再迅速投降,便可以让皇帝追究葛罗的责任。这么做确实可以顺利推动计划。然而那样的话,自己几乎拿不到半点功劳。 相反地,如果州都被赤轮军打下,则可以让世人见证葛罗的无能。等巴赫尔军介入后,再高贵地投降归还州都。如此一来,赤轮军就会成为正义之师,而身为首领的里斯提希则会被当成英雄。当上科因布拉的太守也不是梦想。自己的名声定当响彻大陆。 无论如何,阿密尔早已将这次的计划对霍西德大陆最有权力的人——贝夫南皇帝报告。阿密尔明确表示希望借此拉下亲生兄长,斩除未来的祸患。 而皇帝也毫不犹豫地同意,要阿密尔向自己展现他的手腕。换言之,也是在测试他是否有资格成为次任皇帝。只要阿密尔成功的话,便确定能当上皇太子。 「那么,您意下如何呢?若要据守在这里,就得尽快修复损坏的城墙。另外还得准备长期抗战期间所需的物资才行喔。」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按照原定计划直攻州都马德雷斯。对手是无能的葛罗和孱弱的科因布拉兵,而且我方还有内应在。区区几个能打的高手影响不了整个战局。只要有我指挥,肯定能打赢。就算兵力上稍居劣势也不成问题!」 统一战争的时候,巴赫尔州曾和元武州共同抵抗太阳帝率领的霍西德直到最后。巴赫尔人的骑兵,连战无不胜的太阳帝也曾陷入苦战。尽管最后不幸落败,但巴赫尔骑兵的骁勇善战也传遍全大陆。因此,皇帝一方面仍对巴赫尔人抱有戒心,另一方面又安排阿密尔镇守此地,不难看出他对巴赫尔的重视。 相反地,科因布拉当时虽然拥有全大陆最丰富的物资和军队,却连一仗都没打过就开城投降。据说科因布拉人拼命摇尾乞怜的可悲模样,遭到全大陆人的耻笑。他们软弱的程度,就连太阳帝都忍不住痛骂。 『坐拥金山银山,却无可用之才』,那就是科因布拉最好的形容词。不过他们现在两个都没有就是了。 「换言之,我可以命令下面准备进军啰?」 「当然。不用理会本国那边,我会禀告阿密尔大人,赤轮军一定会拿下州都马德雷斯献给他!」 「那我马上去挑几个适当的指挥官编列进攻部队。等等再一并向您报告。」 格布努力不让心中的想法表露在脸上,对里斯提希敬礼后退出房间。 (明明自己说了不能轻敌,却又这么感情用事。唉呀唉呀,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虽说葛罗无能,科因布拉兵又是弱鸡,但我们的士兵大部分也是科因布拉人呀。再说,人类这种生物,不管生在哪里都是大同小异吧?) 还有,对于发动叛乱、极尽掠夺之能事的里斯提希,阿密尔真的会让他重回自己的麾下吗?万一有个闪失,阿密尔说不定会为了自保牺牲掉他。里斯提希是否真的有意识到这件事?又或者只是假装没发现呢? 格布粗鲁地抓了抓自己的落腮胡,转身离开领主宅邸。既然工作告一段落,就随便抓个女人或几桶好酒乐一下吧。部队的编制晚点再弄就好。 (嘛,反正苗头不对的话,把责任统统推给队长就行了。这就是让自己活得更轻松的诀窍呀。) 脑海中忽地浮现曾问过自己如何变幸福的诺耶儿的脸。尽管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下次见面大概就是敌人了吧?身为军人的直觉如此告诉自己。 「……啊——话说我忘了告诉她『胜利』的意义呢。下次有机会的话,再好好教教她吧。」 虽说打胜仗是好事,但如果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对格布而言,只要活下来就是胜利。所谓的一直胜利,其实就是努力活下去的意思。他提醒自己一定要在诺耶儿死前告诉她这个道理。欣赏年轻人临死前梦想破灭的表情,也是格布的一大乐趣。 此外他还有另一个嗜好。看到一夕之间变了个人的弗雷瑟和克拉夫特,诺耶儿不知会做何感想。一想像那天真端正的脸蛋扭曲时的模样,格布就忍不住兴奋起来。她会哭泣吗?会愤怒吗?还是会绝望呢?不论哪种都很有趣。 「啊啊,真是期待呐。」 科因布拉州都——马德雷斯城。这座城市的西侧紧邻海岸,设有一座巨大的港口。城镇的街道以港口为中心成辐射状向四面八方扩散,过去大陆第一贸易都市的名声,至今依然响亮。在统一战争时期,由于没有抵抗便开城投降,因此未被卷入战祸。 尽管北部的金矿枯竭,又失去与孟德渥诺大陆的贸易线,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商业活动,即使正值叛乱期间也不例外。是故,州都今天的街景也十分热闹。 「这就是科因布拉的州都马德雷斯啊。真的好大唷!」 「现在可不是慢慢逛街的时候,必须立刻进城向太守报告才行。事态刻不容缓。」 辛西亚叮嘱正用力伸懒腰的诺耶儿。虽说已经派了传令兵,但辛西亚仍有亲自说明状况和事情经过的义务。 与前往罗克贝尔的援军会合后,辛西亚向部队报告了罗克贝尔已沦陷的消息。身为指挥官的迦迪斯将军,顾虑到敌军的兵力超乎预想,决定暂时撤退重整态势。 如今罗克贝尔已然沦陷,领主巴列尔伯爵也已阵亡,去之无用。且救出太守妻儿的任务已圆满达成,所以没有必要焦急。因此迦迪斯将军只留下一队牵制敌军。 辛西亚一行人跟迦迪斯的本队一同折返,数日后终于抵达州都。 「那么请慢走。回来后别忘了给我奖赏。我们说好的喔。」 「你在说什么?你也要一起去。奈德是你杀死的,而且你是证明那家伙是巴赫尔人的人证,要亲口报告给太守——」 辛西亚说到一半突然停止。 因为她赫然发现诺耶儿的装扮实在太不像样了。纵然有武器,但增援部队并未准备女用的衣物。毕竟不是远征,通常只会携带最低限度的补给物资。尽管他们准备了莎拉的衣物,可自然没有诺耶儿的份。 现在的诺耶儿穿着一身沾满血迹的皮衣、背上绑着长枪、腰上又挂着铁锤,任谁见了都不会想靠近。尽管一路上有用水洗过,不过还是洗不掉血渍。 「唉,我可不可以去街上晃晃啊?我想到处看一看,感觉可以找到很多宝贝呢。」 「不行。首先得给你换套衣服。你以为凭这副德行见得到太守吗?」 「反正我又不想见他。感觉好像很麻烦。」 「啊——少啰唆!总之给我过来就是了!」 「那、那个,请问我们该怎么办?」 米尔特惶惶不安地问。只见其他村人们也一同看着自己。 「总之我先带你们到兵舍去。你们先在那里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等我这边办完事后,再来思考要怎么处理你们。」 「怎、怎么处理?」 听到辛西亚的话,米尔特和义勇兵们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 「就是要让你们留在军队,还是让你们回去村庄。你们的村子不是还在叛乱军的控制下吗?不过,要是留下来的话就得继续战斗。」 「怎么这样!我们就算上战场也打不了仗啊!」 「这个州可没富裕到能让你们白吃白喝。别看街上好像很热闹,实际上并不乐观。」 辛西亚说完冷冷地转身,拖着诺耶儿离去。 来到高级士官用的军舍后,辛西亚把诺耶儿拖进自己的房间。这里是百人长以上之士官专用的居住区。跟一般兵住的兵舍不同,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房间,设备也不差。 其实辛西亚在城内另有自己的房子,但因为雇不起佣人,加上艾德利许家只剩下自己一个,所以就搬出来了。毕竟一个人住在宽阔的大宅内,实在太过寂寞。既然如此,干脆搬到兵舍来住,训练也比较方便。 即便知道大家暗地里都叫自己没落贵族,但反正科因布拉州本身就在凋零,所以她也不打算放在心上。尽管她知道自己听见这称呼时,表情仍会抽搐。 「这是我的房间。来,进来吧。」 「打扰了。」 「不需要客气,反正我也完全不打算接待你。换好衣服就快点进城。」 「知、知道了啦,别推我。」 辛西亚把诺耶儿推进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躺起来好像非常舒服的雪白床铺、模素的桌子,以及一个大得惊人的衣柜。衣柜旁挂着铠甲和头盔。 诺耶儿大呼一声万岁,瞬间跳向辛西亚的床铺。 然而途中便被辛西亚揪住头发,在床前几公分处煞车。她的头发被用力往后拉,脖子弯成奇妙的角度静止不动。 「很痛耶。」 「你以为穿着那身衣服的你跳上床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会因为软绵绵的床太舒服了变得爱困。」 「是会把我的床弄脏!你这大白痴!!」 「只睡一下也不行?」 「不行!」 辛西亚把诺耶儿用力拉回来,然后用拳头摩擦她的太阳穴。虽然诺耶儿不停哀叫,向神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犯,但辛西亚可不会轻易放过她。 「啊啊、头要破掉了。」 诺耶儿继续抱怨,可辛西亚完全不理会。 「虽然你不是军人,但换上军服的话至少不会失礼。而且你姑且也算义勇兵……这是我当十人长时穿的衣服。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说完辛西亚拿出一件白色基底的军服。纵使因为阶级不高所以没有肩章,不过上头仍刺有代表科因布拉州的天秤纹章。这是象征贸易都市的科因布拉旗印。天秤的一端是金币,另一端则是物资。 由于辛西亚很快就从十人长升到百人长,因此这件军服几乎就跟新的一样。顺带一提,上战场或出任务的时候当然是穿铠甲,除此之外的场合才会穿军服。不过近几年所谓的上战场,也只是去讨伐山贼罢了。 「嗯——?」 「合身的话这件就借给你吧。等等要见的是太守,绝对不能失礼。」 「知道啦。唉,这件衣服好漂亮喔。而且也很帅气。」 诺耶儿说完,随即脱掉身上的肮脏皮衣。军服这种东西,通常第一次穿的时候都会费点工夫,但诺耶儿却一下子就换好了。 她的动作感觉就好像曾穿过类似的服装。本以为一定不合身的军服,穿在她身上竟意外地合适。与其说是新兵,更像是刚晋升不久的女士官。只见她一脸正经,英姿飒爽地摆出姿势,歪着头看过来。 「怎样,合适吗?」 「啊、啊啊。」 辛西亚一时看傻了眼。然后诺耶儿忽地走向桌边,拿起某样东西。她似乎从刚刚就已注意到它,想也不想就拿了起来。 那是辛西亚如今已过世的兄长以前戴的眼镜。虽然算不上纪念,但辛西亚也没特别想过要丢掉它,所以就一直保管着。 「戴上这个,再把后面的头发缠起来。怎么样,看起来是不是很聪明?」 她戴起黑框眼镜、将那头鲜红的乱发绑好,转过来看着这里。 原来如此,看起来真的就像某个能干的秘书或参谋官。若非认识她的本性,恐怕任谁都会被愚弄吧?不,感觉就算认识也可能会被骗倒。 「…………」 「我想想,这种时候应该……」 「干嘛,为什么突然把背挺得那么直?」 「——辛西亚大人,请您下达命令。」 「没、没头没脑地胡说什么。」 「您没有意见的话,就由属下安排吧。请全部交由属下处理就行。那么,属下今天就先告退了。」 诺耶儿惟妙惟肖地装出官僚的模样,推了推眼镜,然后转身退出房间。 此时,辛西亚才赫然回神叫住她。 「等、等等!别擅自作主!话说,那个眼镜是怎样啊!」 「唉——我还以为很顺利的说。」 「虽然外表的确很重要,但你先给我处理一下内在的问题!你这大白痴!」 辛西亚大声怒吼,让诺耶儿忍不住两手捂住耳朵。明明一副聪慧参谋的模样,做出来的动作却很愚蠢,让人有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唉,比起那个,这副眼镜能不能送我?」 「……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之前不是说好给我奖赏的吗?我觉得这副眼镜挺漂亮的耶。」 辛西亚瞬间犹豫了一下,但想想也无所谓。 不如说该庆幸她没要求其他更高价值的东西。再说若不遵守约定,这笨蛋肯定会死缠烂打地追着自己跑。而且是拿着铁锤和长枪。 露出白色的獠牙,追着自己不放的诺耶儿。一想到那画面就让人不寒而栗。辛西亚甩甩头咳了两声。 「……原本是想拒绝你的,不过约定就是约定。你喜欢就拿去吧。」 「太好了。就把它当成新的宝贝好了。而且戴上这个看起来就会变得很聪明。是能使人脑袋变好的神奇眼镜呢。」 「喂。你该不会要戴着它去见太守?」 「嗯。世界看得一清二楚。真的可以看透整个世界喔。」 尽管很想吐槽戴了眼镜视力当然会变清楚,但辛西亚忽地惊觉自己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算了。再跟你瞎扯下去就没时间了,快走吧。先警告你,绝对别在太守面前说出任何失礼的话,或做出失礼的举动。只准回答我问你的问题。」 「知道了啦……不对,属下知道了,辛西亚大人。请放心包在我身上。」 听到她叫自己大人,辛西亚反而觉得浑身不对劲。 「不是要你别再愚弄我了吗?下次再这样玩小心我捏你脸颊。」 「为什么?我明明是用敬语啊。」 「啰唆,总之不准就是了。」 「真拿你没没办法。知道了啦,辛西亚。」 诺耶儿好像很了不起似地耸耸肩,一个人走出门外。那悠然自得的背影就连将军也得自叹弗如。 懒得跟她争辩的辛西亚坐倒在床上,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气后,缓缓起身追上诺耶儿。 ──────────────────────── 8 伊卡洛斯之梦 ——科因布拉州都,马德雷斯城。 谒见厅内,回荡着葛罗的怒骂声。面红耳赤跪在地上的,是负责指挥罗克贝尔支援军的将军,名为迦迪斯的男人。他在科因布拉与威尔姆地位相等,是擅长稳健战法的资深老将。 「没用的混蛋!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派你过去的!不就是为了从贼党手中守住罗克贝尔吗!!」 「请恕老臣直言,太守。我军已是日夜不分地行军了。无论再快的军队也无法在陷落前赶到啊!」 迦迪斯努力控制内心澎湃的情绪,为自己辩护。自己居然在众家臣面前,被这根本没打过几场仗的大少爷辱骂。迦迪斯身为将军的尊严受到伤害,表情十分难看。但他的辩解反而是火上浇油。 「那是统领万军的将军该说的话吗!!我现在质问你的是为什么没有夺回罗克贝尔,就这样空手回来了!如果你那伶牙俐齿能为这次的失态狡辩,最好马上说来听听!」 「……那么老臣就直言了。因为巴列尔伯爵已经战死,且城镇完全被敌军占据。可不幸中的大幸是,我们总算成功救出了莎拉大人和公子。所以老臣认为暂时撤退,重整兵力后再谋进攻才是最好的作法。连日的强行军已使兵员疲弊不堪,并不适宜强行攻城。」 迦迪斯率领的军力有三千人。而罗克贝尔的乱军大约五千。军队因从州都日以继夜地行军,到达时已相当疲惫;而且打攻城战需要进行相当的准备。虽说对方是乌合之众,但毕竟有兵力上的优势。站在重视稳健的迦迪斯之立场,自然不希望强行攻城平白耗损兵力。 可这判断在葛罗眼中却是消极的作为。等于是在贼军面前夹着尾巴逃走。万一这件事在大陆上传开,叫葛罗的面子往哪里摆。光是发生叛乱就已经是奇耻大辱,自尊心强的葛罗当然不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你的想法太软弱了。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将领,科因布拉才会被大家嘲笑是弱鸡。听好了,艾尔加,你以后绝对不能模仿这个没出息的老屁股!」 葛罗故意大声告诫一脸尴尬地坐在旁边的艾尔加。 年满十二岁的艾尔加,为了准备将来坐上太守之位,偶尔会像这样参与太守的会议。他跟迦迪斯并非今天才认识,因此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以对。 另一边,被骂作老屁股的迦迪斯随即语气激动地想要辩解。自己之所以选择慎重的打法,决不是为了自保。 「请您等一等!老臣决不是胆怯!而是为了确实取胜——」 「下次由我亲自指挥!我不需要被区区贼党抢占先机的将军!你给我退下!」 「太守,您这话说得太过了!」 「啰唆!我叫你退下!」 「……是。非常抱歉。」 被葛罗的怒喝打断后,迦迪斯一边咬着嘴唇一边行礼,退回列于左右两侧的家臣众中。只见他的身体仍因愤怒和耻辱而微微颤抖。 斜眼看着迦迪斯站回自己的位子后,威尔姆出列向前报告。 「太守,关于这次的事,负责护卫莎拉大人的辛西亚·艾德利许百人长似乎有事要向您报告。是否要宣她上殿?」 「嗯,无妨。马上传唤。」 葛罗点头后,卫兵们旋即推开沉重的厅门。现身于门后的辛西亚,带着紧张的神情与另一人一同进殿。 这种会议通常只有州大臣方可参加,所以辛西亚也是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会议中最低也要千人长以上才有发言的资格。而允许直接对太守提出建言的,只有能统领全军的迦迪斯和威尔姆,或是在宫内任职的文官们。 辛西亚上次跟葛罗太守直接说话,已经是受勋典礼时的事。万一不小心触怒葛罗,辛西亚的军阶瞬间就会被拔掉。尽管只是说明事情的经过,但太守说不定会追究她让莎拉母子遇到危险的责任。 辛西亚无法不去注意左右两侧大臣们的目光,战战兢兢地走到葛罗面前,单膝跪下。稍微往后瞄了一点,诺耶儿也正做出相同的姿势。虽然觉得她好像还是少了点紧张感,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种事的时候。 「下、下官是辛西亚·艾、艾、艾德利许、百人长。此、此次承蒙太守大人赏识,委以护、护卫莎拉大人和公子的重任,却犯下如此严重的失误——」 听到辛西亚连绵不绝地口吃,葛罗苦笑着打断她。 「慢着慢着。我一点也没有要惩罚你的意思。莎拉虽然受了伤,却平安归来了。我儿子艾尔加也如你所见毫发无伤。听说你表现得十分出色,毫不愧对艾德利许家的名号——护卫的工作,真是辛苦你了。」 仿佛想借此暗讽迦迪斯,葛罗刻意大加赞许辛西亚。 「——是、是!谢、谢、谢、谢谢您的嘉许!」 辛西亚用颤抖的舌头拼命说出感谢之词。知道不用再担心被追究责任后,辛西亚暗自松了口气。 「然后,听说你有事情要向我报告?尽管说吧。」 「是!其实、呃——那个、在赛、赛普汀要塞内,有一位名为诺耶儿的平民,她、那个、这个——」 众多的字句在脑中缠成一团,令辛西亚的嘴巴不停吐出不成文法的词语。 发现大臣们都在窃笑后,辛西亚又变得更加不知所措。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跪在地上的单膝连连颤抖。但她就是没法好好说话。看见葛罗皱起眉头后,世界终于因为绝望而开始扭曲。 看不下去的威尔姆咳了两声,用严肃的表情警告她。 「辛西亚百人长,不需要那么紧张。只要把发生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对太守报告即可。你是光荣的科因布拉军人和骑士,无论何时都不能乱了方寸!」 「——是、是!您纠正得是!」 尽管辛西亚大声回应,脑中却还是一片空白。自己到底要说什么,她已经完全没了头绪。换作平时,她在报告前都会先预演一遍,但今天为了替诺耶儿换装和办理各种手续,根本没那空闲。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她就应该先写好小抄带来才对。冒烟的脑袋正拼命拼凑文章——却完全挤不出半句话。 数秒,不,应该有数十秒吧。可怕的沉默在大厅上流动。这时,一只手指轻轻敲了敲辛西亚的左肩。转过头去,只见戴着眼镜的诺耶儿一脸得意地对自己使了个眼色。 「恕草民僭越。辛西亚大人似乎甚为烦恼应如何向太守大人禀报。不过,这件事务须向太守大人报告。因此,可否允许草民代为陈述?」 「由你?」 被威尔姆反问,诺耶儿先敬礼后答道。 「是,草民是辛西亚大人拔擢的义勇兵,出身佐伊姆村的诺耶儿。为了报答太守大人的恩义,特率村里的年轻人响应讨匪。因便宜之故暂代十人长之位领兵作战。还请原谅草民的僭越之举。」 诺耶儿脸不红气不喘地谎话连篇。辛西亚看得瞪大双眼。她究竟是在哪里学会这种官腔的? 了解实情的艾尔加等人见了,下巴也差点掉在地上。因为现在的诺耶儿跟平常简直判若两人。刚进入谒见厅的时候根本没发现那是诺耶儿。标志性的红发和神态的确让他们有点狐疑。但确定是本人后,反而完全被弄糊涂了。 「……这倒是无妨。不过你说自己是科因布拉的义勇兵?这倒是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刚刚那番话是真的吗?辛西亚。」 葛罗一脸怀疑。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在民间完全不受欢迎。 不只是葛罗,站在两侧的文武官也全都是同样的表情。葛罗不得人民信赖,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是、是的。呃、那个、绝无半分虚假!」 别说什么真的假的,根本几乎都是谎言。辛西亚在内心惭愧地道歉。可她总不能老实说他们原来是贼党,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才倒戈的。而且,在一对一的决斗中惨败给这个少女,还差点被打烂脑袋的事,她就算嘴巴被撕裂也说不出口。堂堂的百人长打输一介平民,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原本就不怎么样的科因布拉军的名声,恐怕会一口气跌到地心去吧? 因此辛西亚决定忍痛撒下大谎。由于平时很少说谎,她忍不住痛苦得歪着脸、冷汗直流,所幸谁也没发现。 「……竟然有这种事。我州的人民原来也不全是不知感恩的人啊。你听到了吗?威尔姆。」 出乎意料的援军,使葛罗喜出望外。他早已知道百姓痛恨自己。虽然他用尽办法想改变这点,但全都只有反效果。葛罗的性子尽管暴躁,却不是虐待人民的暴君。至于有没有能力则另当别论。 「……是。应该是太守的慈悲和善政,日积月累下终于感动了人民吧。臣威尔姆也深感欣慰。这证明太阳神也肯定了大人您的努力。」 「大家总在背后说我没有得到太阳神的庇佑,这下终于稍微宽心了……那么诺耶儿,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辛西亚难以启齿?不用顾忌,老实告诉我。」 「——是。不瞒太守,其实本次的叛乱很可能与巴赫尔人有关。」 「……你、你说什么?」 「正是为此,辛西亚大人才会有所犹豫。不知该以何种方式报告此等大事。」 诺耶儿的发言令全场一阵哗然。 葛罗先是一瞬间失去血色,旋即面红耳赤地连忙追问。 「你说巴赫尔人!这场叛乱的背后,居然是巴赫尔人——不、是阿密尔那家伙在搞鬼吗!?」 「——不准胡言!我州跟巴赫尔州虽然不睦,但同为侍奉霍西德帝国的同胞!为何他们非要陷我等于如此不义!诺耶什么的,要开玩笑给我回家去说!」 一名武官气急败坏地喊道。但文官立刻跳出来反驳。 「不,从我州与他们的关系来看,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对方长期在我州进行间谍工作可是不争的事实!」 「——给我安静!也请太守大人您保持冷静!你叫诺耶儿是吗?能让你如此断言的证据在哪里!这里可是太守处理政务的场所,不容你在此胡言说笑!」 威尔姆喝退四周后,露出可怕的表情瞪着诺耶儿。 「这、这部分,请交由我、我来报告!」 辛西亚毅然起身。骚动的场面令她稍微放松了紧张的情绪,得以恢复冷静的思考。于是她小心,但尽量精准地解释起事情的经过。 反贼有目的地攻击只有少数人知道的赛普汀要塞之事。原本服役于科因布拉军,后来逃往巴赫尔的奈迪凯斯十人长也在乱军中之事。反贼中有几人带有巴赫尔腔之事。还有被质问此事时他们激动的反应,以及不只是辛西亚,连自己的部下都打算杀死封口的举动。 「……竟然有这种事。果然这一切都是阿密尔干的!居然用奸计陷害亲生兄长,卑鄙无耻!简直有辱尊贵骄傲的瓦尔德卡之名!」 「请等一下!对这两人说的话照单全收太危险了。巴赫尔在背后操纵云云不过是臆测,尚未掌握确实的证据!」 威尔姆拼命阻拦。诺耶儿和辛西亚的话虽然都是事实,但他可不能坐视计划在眼下的阶段就曝光。正常来说一般人都不会轻易相信才对,然而唯有葛罗不同。他很可能会因为嫉妒和憎恶而真的出兵。 威尔姆虽有取代科因布拉太守的野心,但让此地陷入战乱可不是闹着玩的。威尔姆是科因布拉人,也爱着自己的故乡。这份亲爱丝毫不输对皇帝的忠诚。 「确实的证据?她们刚刚说的还不够吗!也不想想那家伙至今都做过些什么!」 阿密尔曾跟里贝达姆州联手,从科因布拉手上抢走跟南方诸岛的贸易权利。不仅如此,他还在父亲贝夫南面前说自己的坏话,破坏皇帝对自己的印象。多亏他干的好事,自己失去了继承次任皇帝的机会,只剩下世人对他的恶评。虽说是亲生兄弟,但葛罗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刚。 「太守,请注意您的发言。这话要是传入陛下耳里可就麻烦了。」 「我可是皇帝贝夫南的长子,第一皇子葛罗·瓦尔德卡!为什么非得顾虑自己的弟弟不可!」 「恕草民直言。现下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不过草民认为只要抓住叛乱军的首领里斯提希,定能从其口中问出一、二。——说不定,会发现这个人其实是巴赫尔的骑士喔。」 诺耶儿报告到最后变回原本的说话方式,嘴角开心地扬起。 那自信满满的表情一点也不像义勇军,反倒像个出谋策划、运筹帷幄的参谋或军师。脸上的眼镜反射着光线淡淡闪炼,散发出不似一名少女该有的气魄。 威尔姆不禁被诺耶儿的气势压倒。 「放肆,一介小卒——不,区区平民,谁准你插嘴了!巴赫尔州向来以质朴刚健、勇猛果敢着称。心高气傲的他们怎么可能做出此等举动?更遑论巴赫尔公爵阿密尔大人!」 「不管是不是巴赫尔,叛乱的责任都一定要追究。反正只要把里斯提希抓回来拷问,事实就能真相大白了。再简单也不过。做了坏事就要受罚,就是这世间的道理。」 说完诺耶儿再度跪下,一脸言尽于此的表情。 「诺耶儿说得没错。只要抓住里斯提希就能弄清楚了。如果真的是巴赫尔的阴谋,此仇不报我绝不罢休!」 「太、太守!」 「威尔姆,首先命令将士夺回罗克贝尔。你也跟我一起来。部队的编制应该很快就能完成吧?」 「——是、是!」 「迦迪斯,守卫州都马德雷斯的任务交给你!决不允许第二次失败,给我用心做好你的工作!」 「老、老臣遵命!」 威尔姆和迦迪斯二人先后领命敬礼。 「辛西亚,这次着实辛苦你了。我会好好奖赏你的。希望你未来也能继续为了科因布拉好好奋斗。」 「下官定当不负所望!」 辛西亚深深一鞠躬,暗自庆幸报告终于结束。她实在适应不了这种气氛。 「还有诺耶儿,你看起来似乎颇有见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以十人长的身份直接加入正规军。当然,你想回村子继续原本的生活也无妨。届时我会另外准备奖赏给你。」 「是,谢谢太守大人。」 「那么今天就先退下吧。你们辛苦了。」 「是……那么我们回去吧,辛西亚大人。」 诺耶儿摘下眼镜,绽开灿笑,对辛西亚伸出手。优雅地像在邀请她共舞。辛西亚蹙着脸、抓着她的手起身,两人一同敬礼退出大厅。 目送她们离去的葛罗,仿佛忘记刚刚的怒气,轻轻叹了口气。 「想不到世上会有如此奇妙的小姑娘。你说是不是?威尔姆。」 「……是。我过去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的确是见一事、长一智呢。」 「而且她敢跟贵为将军的你当众对辩,颇有胆识,脑子转得也很快。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然而在了解她的真面目前,我等决不能大意。那个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村姑。臣认为短期内最好小心防范。」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我想大概只是你的杞人忧天吧。」 「是。」 威尔姆表面上点头,内心却抱持着强烈的戒心。对方怎么看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孩,然而,却让他生出了股挥之不去的讨厌预感。与年龄不相称的宏观视野,感觉就好像看透了一切。没错,包括自己变节的事情在内。 活了五十多年,他的直觉愈来愈精准,也渐渐养成看人的眼光。而他的直觉正强烈地发出警讯。绝对不可以被那小妮子的外表骗了。这家伙极可能是披着人皮的其他东西。 (不过,就算看穿了我们的计谋,区区的十人长又能做什么?没有权势和地位,光有头脑是没意义的。) 威尔姆重新整理心情,像要吐出心里的不安一样,深深吁了口气。要是真有个万一,届时再把她吸收过来就行了。感觉对方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换言之,就是重视实利的策略家。这种人应该也不想待在快要下沉的船上吧?他们比起一天到晚喊着正义或大义的家伙容易操纵多了。 最棘手的,是那种被憎恨和嫉妒冲昏头的家伙。不但难以沟通,还总是胡搞瞎搞,把事情弄得更糟。没错,就是像葛罗太守这种人。 威尔姆一边暗自思索,一边用冰冷的眼神凝视自己的主君。 「——那会议到此结束。各位,记住再过不久就要出阵了。下一战决不允许败北。」 宣布散会后,家臣们一齐敬礼,安静地退出大厅。 葛罗喘了口气,正想赶去探望静养中的莎拉时,坐在隔壁的艾尔加忽然拉住他。 「……父亲大人,我有件事想拜托您。是我一生一次的愿望。」 「怎么了,艾尔加?这么郑重其事的。难得你会来拜托我,别说一次了,无论多少次都没关系。只要是父亲做得到的,我一定替你实现。」 从太守变成父亲的葛罗,开心地凑向自己的儿子。 「……刚刚那位诺耶儿如果加入科因布拉军,请您让她成为我的部下。」 「让诺耶儿,成为你的部下?」 「是,我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只想让那个人当我的部下。这是我这一生唯一的请求,父亲大人!」 艾尔加认真地拜托父亲。 他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那份将试图抓捕自己的贼人一锤击碎、更自愿担任诱饵又顺利逃脱的勇猛,还有方才那判若他人的参谋之姿。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呢?艾尔加不管怎样都想弄清楚。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她吸引了。被那无拘无束的性格,以及宛若他人的聪慧举止与秀丽容貌。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根本不需要特地拜托我。你的愿望总有一天会自己实现的。」 「这是何故?」 「你是将来要继承科因布拉的男人。不,总有一天整个帝国都将由你统治。等到那时,所有人自然都是你的臣子。包含诺耶儿也是。」 「……是。」 「不需要着急。你要好好锻炼自己,成为不输给任何人的伟大男人。在那一日到来前,父亲会为你扫除所有障碍,建立繁荣的基础。所有的污名和恶名由我承担就行了……没错,真正将改变科因布拉的人,艾尔加,是你才对。」 葛罗语毕,露出夹带着几许觉悟的神情,用力摸摸艾尔加的头。 艾尔加点头答了声「是」,默默地接受了父亲的抚弄。 「……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居然对太守撒那种谎!要是有点闪失就会被问罪打入大牢啊!而且还对威尔姆大人用那种语气说话!你到底在想什么?」 硬把诺耶儿拖回自己的房间后,辛西亚厉声质问道。只见她的眉头皱成一团,额角气得爆出青筋。 「没特别想什么呀。」 「别给我那么大方地承认,你这笨蛋!!」 (真是不敢相信!明明在太守面前,居然一点都不紧张!) 就在自己拼命烦恼该怎么介绍诺耶儿时,这家伙竟然脸不红气不喘地开始鬼扯。因为那流利的口才和堂堂正正的态度,所以谁也没起疑心。 诺耶儿此时已经拿掉眼镜,解开绑在后脑的头发。只见她好像想到什么鬼点子,先是露出顽皮的笑容,接着又突然摆出正经的表情。 「属下是辛、辛西亚·艾德利许百人长。此次护卫莎拉大人和公子吧啦吧啦吧啦——」 诺耶儿模仿辛西亚的语气口吃地说。就连小动作和紧张的神情都模仿得维妙维肖。 「你、你是故意模仿我吗?混蛋!」 辛西亚红着脸揪起诺耶儿的军服衣领,只见诺耶儿的脸色渐渐发青。她模仿得太过热衷,结果忘了要先逃走。 「好、好痛苦。因、因为我看辛西亚你好像遇到麻烦,才忍不住……」 诺耶儿吐吐舌头想蒙混过去。 「吵死了,说什么『忍不住』!」 「好、好难受。」 见到诺耶儿举手投降,辛西亚的怒气逐渐消散。冷静下来后,突然觉得把体力浪费在生气上的自己真是愚蠢。 「……那,你到底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所以说!就是太守刚才问的,你要加入军队,还是回去村子这件事啊!」 辛西亚说着放下诺耶儿,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 义勇兵什么的原本就只是借口,既然护卫任务已经结束,诺耶儿等人的工作就完成了。当然自己会给他们报酬。而如果想加入军队的话,辛西亚也已做好准备,跟包含诺耶儿在内的所有人谈一谈。 老实说,辛西亚的确希望诺耶儿从军。虽然她个性的确太过奔放,有很多麻烦棘手的地方;但她的战斗力无庸置疑,脑袋也还算不错。之所以说「还算」,是因为很难判断她到底是单纯在胡闹,抑或是经过思考才发言。 询问本人的话,她肯定会回答是因为戴了「聪明眼镜」才有那种表现。 说实话,诺耶儿是个非常难以理解的人。不过,两人同样都是女性,而且据本人所言,年龄也只差了四岁左右。尽管有时候会得意忘形,但性格倒也不是那么坏。真要说的话,辛西亚个人也希望她能留下。 「唔——嗯,要选哪个好呢?」 「什么要选哪个,难道对你来说两种都无所谓吗。」 「因为只要能变得幸福,去哪里做什么都一样嘛。」 「……唉,请你认真点考虑吧。这可是你自己的前途喔!」 辛西亚愕然地说道。军中的生活虽然有很多规矩,却不必为了下一餐烦恼。一旦叛乱平定,之后的生活应该也会稳定很多。不过,从军的话当然就得面对在战场上送命的风险。 「唔——嗯。」 「…………」 如果她选择回去村庄,辛西亚也不会勉强。因为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以女儿身拿剑的辛苦。 听诺耶儿的描述,她并非那个村庄出生的人。而是在飘泊后暂时定居下来。辛西亚问了她是在哪里出生,却没有得到答案。她只含糊地说了自己也不太清楚。 无论选择何者,诺耶儿肯定都能快乐地活下去。这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感觉不论遇到什么状况都能开心地笑着面对。 「……唉,辛西亚你知道怎样才能得到幸福吗?」 诺耶儿唐突地问道。辛西亚本想嘲笑她没头没脑地胡言乱语什么,可在看到她认真的表情便收回这念头。 「得到幸福的方法?这问题太笼统了,很难回答呐。」 「我目前打听到的说法,有睡得好又吃得好、成为有权有势的人、交到朋友或伙伴、得到一辈子用不尽的宝藏,不断胜利。虽然其他还有很多,但错误的答案也不少。还有很多人说他们也不知道。」 只见诺耶儿掏出笔记一个个盘点。 「唔……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也不太清楚。」 「那辛西亚是为了什么选择从军的啊?因为喜欢战斗?」 「我并不喜欢战斗。单纯是为了继承家业,守护骑士的名誉罢了。」 最初,辛西亚的心中并没有什么保护百姓、守卫州土的伟大情操。当时纯粹是为了自己才选择从军。可现在她的想法已有了改变,立志要为了科因布拉,还有科因布拉的百姓鞠躬尽瘁。因为那就是所谓的骑士。 「那样就能得到幸福吗?」 「……不,倒也不是这样,我想。」 不成为骑士加入军队就无法继承家名,所以辛西亚才不惜以女儿身从军,开始挥剑。即使被周围的人冷嘲热讽,仍每天拼命训练。 尽管她可能守住了荣耀和名誉,但是否能得到幸福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话说回来,她连幸福到底是什么都不晓得。是跟所爱的人结婚生子、共组温暖的家庭吗?那么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该成为骑士呢?自己为什么要拿剑呢?辛西亚盘着双手,在心里自问自答。 「难道说,辛西亚也不晓得?」 「……唔——嗯。所谓的幸福到底是什么?这问题看似简单,意外地却相当难回答。抱歉,我果然还是想不通。」 「这样啊。那就一起寻找吧。大家一起找的话,一定能找到唷!」 诺耶儿说着伸出手来。 「可、可是,我跟你才刚认识不久而已。」 「这跟时间的长短没关系。重要的是契机喔、契机。上次也是这样呢。」 诺耶儿摆动右手催促她。辛西亚望着那只手,思考了一下。 「……重要的是契机、吗?」 「嗯。啊、不过我想尽可能地胜利下去。也就是所谓的常胜不败。目标要设得大一点才好嘛。」 「常、常胜不败,你还真敢夸口。要总是打胜仗,可不像嘴巴说说这么简单。再说常胜不败什么的,不是我跟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毛头可以随便放在嘴上——」 「所以说啦,我们一起加油嘛。喏,辛西亚队长。」 看她说得那么轻松,辛西亚差点笑出来。真的是个无忧无虑的家伙。果然这才是她真正的面貌,刚刚的表现一定都是演技。全都是那副眼镜造成的吧?毕竟本人也这么说了。 「——跟你一起吗?」 「对呀。两个人一起以常胜不败为目标吧。首先是当上百胜将军,这样两个人加起来就是两百胜的部队啰。」 「…………」 诺耶儿露出洁白门齿,半开玩笑地说。 真愚蠢,但辛西亚觉得听起来倒也不坏。既然如此,那么握住那只手也无妨。的确,多一点人应该更容易找到才对?虽然不晓得她具体而言想做什么,总之就理解成她想跟自己做朋友吧。 于是辛西亚点头,回握住诺耶儿的右手。尽管长官和部下当朋友好像有点奇怪,但这点小事应该不放在心上也无所谓。毕竟诺耶儿就是那样的人。 「……以、以后请多多指教了。」 「嗯,要一起不断胜利,得到幸福唷!」 简直就像言情小说里的甜言蜜语一样。辛西亚忍不住苦笑。然后,她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必须做。要说的话,现在应该是最好的时机? 「……对了,有件事一直忘了对你说。」 「什么事?」 「虽说是情势所逼,但你的确救了我一命。所以、也就是说、呃——那个、谢谢你。嗯。」 「啊——不用放在心上啦。」 「不行!我可是认真——」 「这样呀。那你就一直放在心上吧。反正我是无所谓。」 诺耶儿灿烂地微笑,然后抓着眼镜一蹦一跳地跳出房外。 ──────────────────────── 9 太阳有形状吗? 正式加入军队后,诺耶儿随即被授与十人长的地位。顺势收下跟辛西亚借来的军服后,诺耶儿兴高采烈地穿去向米尔特等人炫耀。这套衣服对诺耶儿而言已是重要的宝物。 至于米尔特等人,也决定在叛乱结束前以士兵的身份加入军队。因为目前的情况很难回去村庄,还不如干脆从军赚点收入。尽管必须赌上生命,但也相对可以拿到不错的报酬。虽然这点钱跟宝贵的生命相比完全不成比例。 以击溃叛乱军为目标的科因布拉军,正忙着从南部召集兵员,十万火急地调派兵力。各级指挥官已通报全军,一旦完成编制就立刻出兵夺回罗克贝尔。 诺耶儿和义勇兵们,暂时被安排在辛西亚的麾下。因为其他的指挥官不愿让一个没受过正规训练的村姑加入自己的部队。如果是杂兵也就算了,但十人长的话,反而会被基层的士兵瞧不起,根本带不了兵。不仅带起来麻烦,更不知道能不能成为战力,大家当然都不想冒险。 辛西亚起初也为了该如何安置诺耶儿等人而伤透脑筋,最后决定指派比较不危险的任务给他们。她还没薄情到一下子就让他们站到最前线去。 「——总而言之,从现在开始各位就归我管了。以后请称呼我诺耶儿十人长或队长。简单来说,现在的我比米尔特伟大十倍,所以要用十倍的态度尊敬我喔。」 换上十人长军服的诺耶儿一脸了不起地抬高下巴。那自大的态度简直不输千人长。 坐在地上抬头望着诺耶儿的米尔特等人,全都一脸莫名其妙。 「……我是有听说你加入军队了。但为啥一下子就升上十人长啊?太奇怪了吧?」 「这是太守的赏赐唷。」 「真是莫名其妙。再说,平常讲话最没礼貌的你,才没资格要大家对你说敬语。」 村子里的大家都纷纷点头,同意米尔特的话。 「总而言之,由于种种原因,我以后就是队长了。因为我是十人长,所以地位比米尔特高十倍。呐,是不是很了不起呀?」 「一点也不。虽然辛西亚大人很有军人的威严,但你身上连个威严的威字都看不到。」 「唉——我就这么没威严吗?」 「那身军服再好看,也都被你的嘴巴和态度浪费掉了。」 「唉呀呀。真可惜。」 诺耶儿闭起嘴,沮丧地垂下头。 「……话说回来,你还是别瞎搅和,乖乖等辛西亚大人过来吧。那样也比较省事。」 米尔特承认诺耶儿的确比自己强,但要她领兵作战还是太勉强了。不久前她还只是个在森林里追着野兽跑的猎人。虽说只是暂时的,但如果要托付自己的生命,米尔特希望能换个更靠得住的长官。 「辛西亚百人长正忙着为出战做准备,才没空搭理我们这种菜兵。她现在正忙着东奔西跑呢。」 「那就在这里待命到她有空为止。反正我们本来就是凑数的,你也只是挂名的十人长而已。」 「唔——嗯。所以说,你无论如何就是不听我的命令?」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就是这么回事。再说,我们又不是正规兵,只是普通的村民。就算临时训练我们挥剑用枪,战场上也杀不到敌人。我们会努力打混摸鱼的,你也只要做做样子就好了啦。小心别丢掉性命就行了。」 米尔特一边打呵欠一边答道。尽管脱离了叛乱军,但他可没有为了科因布拉战斗的打算,更懒得为了这个做什么训练。反正事情一落幕后他就会马上离开这里。只要随便跑一跑、按时领取报酬就好了。毕竟猎人才是他的本职。 「米尔特说得对。」 「赞成赞成。」 「啊——啊,我就猜到大概会这样。所以,这种时候就要用到那个宝贝了。」 说着,诺耶儿戴上眼镜,开始把头发缠起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米尔特等人不禁满腹疑惑。 过了一会儿,表情和打扮都跟刚才判若两人的诺耶儿,突然盛气凌人地把手插在腰上。 「我本来不想用这招,是你们逼我的喔。」 「怎、怎样啦。你想做什么?」 「咳嗯。在这片大陆的任何一州,军中的阶级都是绝对的。忤逆长官是不允许的。我要好好打醒你那不中用的猪脑袋!」 「突然戴眼镜胡说八道什么呀你。该不会是撞到头了吧?」 诺耶儿模仿起辛西亚充满威严的军人语调。她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哪里来的年轻士官,要是敢耍嘴皮子的话就会马上被她教训。 没错,简直就像真正的辛西亚站在眼前。虽然年纪轻轻又是个女人,但辛西亚身上却有某种令人不敢违抗的特质。某种自己身上没有的东西。或许可以说是魄力或威严吧。诺耶儿现在正发出跟辛西亚一样的气场。 「你确定要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话吗?要反悔的话最好趁现在。对于讲不听的家伙,就要用身体的惩罚让他们记住。如果还是不受教,就是扶不上壁的烂泥。这就是我以前所受的教育。我再问最后一次,你确定要用那种方式对我说话吗?」 诺耶儿一边微笑,一边拿出腰上的铁锤,有节奏地轻敲手掌。铁锤上沾满红色的污渍,不用说也知道那是什么。 曾亲眼目睹敌兵被那支铁锤砸烂的米尔特等人,不禁恐惧得僵了表情。虽然诺耶儿摆弄得很轻松,但这绑着铁块的棒子,威力足以砸碎厚重的木门。一旦被它轰到,脑袋马上会变得像被压扁的水果。他们都亲眼见过,所以绝对不会错。 米尔特瞬间挺直背脊,慌忙订正用词。 「非、非常对不起,诺耶儿、队长。」 「——很好。那么接下来我会说明各位在军中应遵守的规定。如果违反规定,就算是新兵我也会毫不留情地处罚。『我是村民』这种借口是不管用的。听懂了没?」 「是、是的。」 「太小声了!还有回答时要举手敬礼。用言语和动作,确实表现出『长官说的话,我已经用这颗不中用的猪脑袋完全理解了』!」 「遵、遵命!」 米尔特的身体挺得像支直尺,模仿诺耶儿的动作敬礼。其他人也连忙跳起来举手敬礼,害怕成为下一个被盯上的目标。 「很好,那么,以后就让我们一起奋斗吧。米尔特你们待在军中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在战场上送命只是一瞬间的事。等到死掉才来后悔就来不及了,最好趁现在尽可能做好能做的准备喔。」 诺耶儿摘下眼镜微微一笑,用轻挑的动作敬礼。 「——哎?」 「没想到会这么有用。不愧是辛西亚流。对新兵效果超群呢。」 「……刚、刚才的,全部是演技?」 「嗯,全都是模仿辛西亚的唷。她总是瞪着眼睛,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方式说话嘛。不过她一紧张就会口吃。怎样,我演得像不像?」 「啊、啊啊。简直就像真正的军人。呃——不如说,感觉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那可不是演技或模仿那么简单的东西,那是真正的杀气。是『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服从命令』的威胁。 即使换作真正的战场,米尔特也会服从命令冲入敌阵吧。因为他知道反抗的话就会被杀,所以当然会服从。方才的恐惧感仍残留在脑里,令他烦恼该不该继续使用敬语,很难说她会不会又突然变脸。 「太好了,原来只要戴上这副眼镜看起来就会变聪明呀?以后需要装模作样的时候就用它吧。」 诺耶儿小心翼翼地把眼镜用布包起,接着用惯用手俐落地解开头发。 「请问如果到时候有人不听你的话,会怎么样啊?」 「当然是揍他一顿啦!但如果可以用说的解决当然最好,所谓的教育就是这么回事。」 诺耶儿扬起嘴角狰狞地笑了。明明没有戴着眼镜,眼前的红发少女却散放出跟刚才一样的压迫感。 见到这笑容后,米尔特等人暗自下定决心。待在军队的这段时间,绝对不能违抗诺耶儿的命令。万一惹她生气,被她用铁锤招呼的话可吃不消。仔细想想,她已经杀了好几个巴赫尔人。跟还没杀过半个人的他们层次完全不同。 「呃——总之以后请严格遵守命令。这点在军队里是很重要的。抗命的话最严重可是死刑,大家自己小心喔。」 于是诺耶儿掏出辛西亚交给她的纸条,开始进行说明。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事项,但诺耶儿只交代了大家三件事。一是服从命令,二是不准擅自逃跑,三是不可背叛伙伴。 虽然都是理所当然的规定,但在实际战斗时却很难遵守。尤其是第二点,不准逃跑。遇到危险时人类很容易下意识地退缩,自己一个人逃命。连带的其他人也会跟着逃走,使整个队列崩坏,导致溃败。因此,指挥官必须经常勇敢且镇定地站在第一线,保持士兵的士气。 以前,老师们早就对诺耶儿灌输过这个道理,听得她耳朵都快长茧了。所以就算不看这种笔记她也背得出来。 「偷偷告诉你们,如果真的不小心违反规定的话,最好逃走比较好唷。乖乖留下来等死就太蠢了呢。」 「……以你的身份,这么说没关系吗?」 「最后的最后还是自私一点比较好。因为不管是服从命令,还是不服从命令;要战斗,还是不战斗;要活下去,还是去送死。性命都是自己的不是吗?」 「…………」 「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因为从那一天起,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说着,诺耶儿淡淡一笑。 ——不论多么快乐的时候,只要回想起那一天、那个地方,诺耶儿的心情就会瞬间变得消沉。因为她总会想起大家的面孔。脑中浮现的不是他们的笑脸。而是被丢弃在洞穴中的亡骸、腐肉剥离的触感、刺鼻的恶臭,还有冰冷的雨水。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抬头仰望耀眼的太阳。让日光射入眼帘,灼烧视网膜。这么一来,就能停下脑中的思绪。对诺耶儿而言,太阳是她最重要的宝物。虽然不能抱在手里,但无论何时都能尽情地凝望。这样就够了。 「——那,差不多就是这些吧。嘛,反正眼下我们的工作不是在前线挥剑,而是别的任务。」 「请问这句话的意思是?」 村子的年轻人用敬语询问。他们已经完全被教育成乖巧的部下。不仅如此,他们更对诺耶儿多了一份恐惧。 「是联络其他部队的重要工作。辛西亚队长晚点会详细说明。不晓得实际上要做什么,真是期待。」 「……原、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要站到最前线去呢。」 「没有战力的渣渣就算上前线,也只会平白增加尸体而已。」 诺耶儿面带笑容残酷地说。 「的、的确,我们就算上前线,大概也派不上用场。」 不用上前线的话就能少一点生命危险,令米尔特等人松了口气。他们既不想死,也没有杀过人。可以的话最好能保持这纪录直到叛乱落幕。 杀人是什么感觉呢?米尔特忽地想到。但他不敢开口询问诺耶儿。当初若不是诺耶儿出手,自己大概早就死了。 「话说回来,结果你们还是用了敬语嘛。感觉好不自然耶。呐,大家从刚才就一直歪着嘴唷。」 诺耶儿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米尔特一脸厌恶地扭着身体躲开。 「……不是你要求的吗?而且你也都用『队长』称呼辛西亚大人啊。」 「嗯,因为在人前不叫她队长的话就会被骂呀。对长官不敬的话,按规定是要关禁闭、接受惩罚的喔。」 辛西亚警告过,对她随便一点就算了,但在其他士官面前一定要注意态度。所以为了不给朋友添麻烦,诺耶儿也乖乖扮演好军人。她其实很擅长模仿别人、假装服从。因为以前在那个地方常常这么做。 「嘛,总之在军中这段时间我会忍耐的。呃、诺耶儿队长。」 必须对同年龄的女性用敬称,感觉还是有点不自然。但要是她又变脸就麻烦了,所以米尔特决定尽量注意。 「嗯,那样就对了。」 简短回应后,诺耶儿说了要休息一下,坐了下来。只见她阖起双眼,一脸舒服地沐浴阳光。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她更悠哉的军人了。如果真的有这种军人,那肯定不是笨蛋就是天才。米尔特一面心想,一面跟着坐下。 然后,他决定问出一直埋在心里的疑问。因为现在不问的话,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唉。」 「敬语,这么快就放弃啰?」 「只有现在而已。等等会好好说的。」 「是喔。那就算了。」 「你为什么要加入军队?成为正规军的话,就算叛乱结束也不能回去村子。而且要是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死掉唷。」 听到米尔特的问题,诺耶儿睁开眼睛,用手遮住阳光。 「因为我跟辛西亚队长,还有公子约好了啊。」 自己要跟辛西亚一起寻找幸福。同时也跟艾尔加约好,等他成为了不起的人后,要让他分一点幸福给自己。虽然她也不讨厌那个村子,但诺耶儿不觉得待在那里能得到自己和大家期待的幸福。因为她还不晓得幸福究竟是什么。 「你……果然还是不想一生都在那种无聊的村庄度过吗?」 米尔特拔起身旁的小草含在嘴里。其他人也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不会呀,我并不讨厌米尔特和嘉儿。在村子里的生活真的很开心。但是——」 「……但是?」 「我一个人的话,就算待在哪里都没关系。可是,我不是自己一个人。就算一辈子都无法实现,我也必须努力到最后一刻为止。所以——」 诺耶儿说到这里便没再说下去。 「那,你认为在这里就能找到吗?」 「啊哈哈,谁知道呢?不过,我比别人擅长的也只有战斗而已。交到很多很多伙伴,不停胜利下去,成为了不起的人。我想要完成别人告诉我的这些方法,待在这里应该是最容易实现的吧?毕竟我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笨蛋,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诺耶儿用悠哉的表情自嘲道。但米尔特看不出来她是否真心这么想。 「这么做说不定会死,你应该知道才对?」 「那也没办法。这世界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嘛。」 「……这样啊。」 「嗯。」 「可是呀,我们之中就只有你当上了十人长。所以你才不是是什么都做不好的笨蛋。」 「是这样吗?」 「我拍胸脯保证。那就拜托你啰,诺耶儿队长。我们的性命可是都交给你了喔!」 米尔特拍拍她的肩膀鼓励她。诺耶儿的身体虽然娇小,肌肉却跟野默一样结实。听完米尔特的话,村里的其他年轻人也纷纷「没错没错!」地附和。原本毫无半点斗志的年轻人们,听着听着内心也不禁激昂起来。虽然对科因布拉没有半点忠诚心;虽然现在还是很怕死;然而,大家都像被迷住了似的,无法将视线从诺耶儿身上移开。此时的她,看起来是那么耀眼。 「放心吧!为了不让大家白白送死,我会努力加油的!」 诺耶儿用力点头,站了起来。强烈的阳光从诺耶儿的背后透过。 那光芒太刺眼,让仰望诺耶儿的米尔特忍不住伸手遮挡。 ——那瞬间,他仿佛在诺耶儿背后看见了小小的黑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数十……不、应该有上百个。黑影们看起来就像正喜悦地颤动身体似的。 他忍不住眨眼,但再度睁开眼睛时,黑影已全部消失了。 (刚刚的,是看错了吗?) ——我不是自己一个人。 诺耶儿不久前的话语,在米尔特脑海冷冷地反响。村子的年轻人们仍跟刚才一样,用如梦似醒的表情看着诺耶儿。然而,不知为何,米尔特却感到一股微微的寒意。 诺耶儿等人从军队仓库领取大鼓、铜锣、和号角后,来到科因布拉的港口。 他们原本是在练兵场练习,但因为影响到了其他部队,才改到其他地方。根据辛西亚的说法,似乎很多人来抱怨他们演奏得太差,反而会降低士气。 「没错,真的是太凄惨了。简直难听到想杀人。用来降低敌军的士气倒是不错。」 辛西亚诚实地说出感想。 「……果然还是完全不行。不管怎么练习,就是抓不到强弱的力道。」 米尔特握着鼓槌垂头丧气地说。 「啊啊,这样子根本派不上用场。前进、冲锋、退后、撤退。如果不能精准地向士兵传递这些讯息就没有意义。换言之,这个笨蛋的演奏一点意义也没有。」 辛西亚轻轻捶了一下诺耶儿的脑袋。诺耶儿用眼神表达心中的痛楚,有气无力地吹出「噗——」的一声。 诺耶儿嘴里含着的是支军号。科因布拉的海军虽然爱用军号,但在陆地战斗的士兵却很少使用。需要一定的技术和经验才能吹奏是主要原因。目前的主流是用号角搭配军鼓。 「你就乖乖放弃需要技术的军号,老实改用打击乐器如何。反正只要能传达指令就好了,没必要这么执着吧?」 辛西亚试着说服她,但诺耶儿却摇摇头。 她似乎非常中意这种军号的历史感。而且吹起来很帅气。只见诺耶儿鼓起脸颊吸气,然后全力一吹。但,果然还是非常难听。 「算了,我也不是不理解你喜欢军号的理由。毕竟军号就像是传令队的主角。」 辛西亚无视身旁传来的噗声,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看过一本传记,据说科因布拉以前曾存在军乐队。会一边吹奏各式各样的曲调一边优雅地行进。那景像想必十分壮丽。」 那是大陆统一前的故事了。当时坐拥丰富黄金资源的科因布拉,在大陆也拥有很高的文化水准,培育了无数音乐家和艺术家。而这股潮流也传到了军队。据说任何人目睹了身穿厚重铠甲,在乐队演奏下行进的士兵之姿,都会为之震慑。 辛西亚的话,勾起了猛力吹奏军号的诺耶儿的兴趣。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呢。唉,他们会一边唱歌一边行进吗?」 「嗯。据说演奏的目的是让士兵们忘记恐惧,提高战意去面对敌人。在雄壮的旋律下,所有士兵都踏着一致的步伐。听说另一个作用是让敌人在战斗之前就产生败北的念头。」 「哇,那还真的是很厉害呢。不过,真的会有用吗?」 「不,很遗憾完全失败了。结果部队在演奏中遭到敌人奇袭,被打得落花流水。而且敌方的兵力远逊于他们。毕竟一半以上的士兵手里都拿着乐器,又毫无防备,会惨败也是理所当然的。自此以后军乐队就被废除了。」 这个事件是科因布拉光辉历史的污点之一。甚至还被各国的兵书拿来当成必备的负面教材。是科因布拉「坐拥金山银山,没有可用之才」的印证。除此之外,科因布拉的历史上尚有许多兵弱马贫的事例,无论哪个都被其他国家当成嘲笑科因布拉软弱的材料。 「不过感觉很有趣呢。真想亲眼看看、加入他们呐,一定会很帅气。呐,辛西亚一定也有同感吧?」 「我不认为实战中有时间让你悠哉地演奏。再说,如果对方放箭过来的话,根本不可能慢慢地演奏乐器。不好意思,我完全不想尝试。不过我不会阻止你的,你想试的话就请便。」 「知道了。唉,米尔特你也想试吧?哪天我们一起演奏看看嘛。」 「……辛西亚大人,请您不要灌输诺耶儿十人长多余的知识。她是个笨蛋,可能会当真的。」 「唔嗯,不好意思。毕竟是个笨蛋,要是当真就麻烦了呢。」 「唉,我全都听到啰。」 「嗯,我当然知道。」 「真过分呐。」 就像在抗议似地,诺耶儿噗——地吹响军号。 在那之后,诺耶儿他们又不间断地练习了半天以上。辛西亚在途中便因其他工作而先回去了。 诺耶儿一边吹着军号,一边眺望科因布拉港口。海潮的薰香骚弄着鼻腔。偶尔会有几艘商船或渔船从港口驶出,每当那时,诺耶儿便会自豪地吹响军号。虽然吹得很差,可一演奏那轻快的旋律,心情就会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 原来如此,果然音乐能让人心情愉悦畅快。想出军乐队这个点子的人,一定也是这么考量的吧。 这时,米尔特等人从人烟稀少的市场方向回来了。看上去他们似乎是拿刚发的薪饷去买了些食物和衣服等用品。 「怎么,你还在练啊?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现在还远远不是放弃的时候。唉,那是午餐吗?」 「是啊,我也买了队长的份。」 米尔特扔了块面包过来。顺便还递过袋子里的炸鱼。 「谢啦。」 诺耶儿从袋子里抽了条炸鱼塞进嘴巴。尝起来又苦又咸。她试着把这份感情融入军号。结果音色感觉比刚刚好上不少。 「……那个和这个是额外送的。就当庆祝你升上十人长。还有一点小小的赔罪。」 「赔罪?米尔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啊——也没什么啦。总之,就拜托你收下吧。这是我个人感觉的问题。」 说完,米尔特拿出一个绣着可爱小鱼图案的置物盒。 「…………」 「你都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不喜欢?」 「不会,没有那种事!我只是在想,宝物一下子增加了好多唷。感觉,现在好像有点幸福呢。」 诺耶儿露出牙齿,发自内心开心地微笑。 一直以来,她的宝贝都只有绘本和那把不可思议的长枪,现在却拥有两只手都拿不完的宝贝。腰上的超厉害铁锤、辛西亚送她的眼镜和军服、米尔特送的小盒子,然后还有这支军号。 「喏,你不是有副眼镜吗?我想大小刚好可以收进去。不然直接放在怀里的话可能会不小心碎掉。」 「原来如此,的确就跟米尔特说的一样。真的很谢谢你!」 诺耶儿马上拿出眼镜试放看看。大小刚刚好,眼镜完美地装入。刺绣小鱼的图案也很有品味。尤其那笑眯眯的眼睛实在太可爱了。诺耶儿心想。 「嗯哼,那么为了表达对米尔特队员的感谢之情,我决定用军号来传递此刻的心情!」 「……这还真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要开始啰!」 如果是感觉有点幸福的现在,感觉一定能吹得不错。因为最重要的是契机和心绪。 她阖起眼睛、调整呼吸,海面可以听见船舶出港的号角声。和着那声音,诺耶儿也开始吐气。轻巧地、同时高昂地,诺耶儿的军号飘出音韵。乘着海浪的声响、出航的号角,是让人联想起大海的旋律。 米尔特等人不禁沉醉在那旋律里,因机会难得,也跟着敲起大鼓和铜锣。或许是受诺耶儿的演奏引导,大家的呼吸渐渐合而为一。若辛西亚听见他们此刻的演奏,肯定也会被感动。 旋律来到高潮化为波涛,寂寥的港口仿佛一瞬间恢复了往昔的热闹。过去的科因布拉港,是个无时无刻都能听见出港号角的海之街。人与船舶往来相接,商人们随着号角的节奏忙碌地搬运商品。港口的渔夫,以及市场上的商人们全都沉浸在短暂重现的往日繁荣中。 心满意足的诺耶儿停止演奏,米尔特等人也停下双手。就在这时,周围突然传来阵阵掌声。数量虽然不多,但大家全都一脸满足地全力拍手。 「啊哈哈,诺耶儿军乐队的初演大成功呢!」 「咱们啥时变军乐队啦?不对,请问我们何时成了军乐队呢?」 「就在刚刚啊。名曰诺耶儿军乐队。」 诺耶儿一脸得意地竖起大拇指。只见她轻快地旋转军号,仿佛在炫耀果然选这个乐器是正确的。所谓的音乐,不论演奏者或听众都能得到乐趣,可以赋予大家力量。简直就像不可思议的魔法。 「唉,哪天一起来组个真正的军乐队如何?」 「那就像在揭科因布拉历史的疮疤,还是不要比较好。」 「真想举着帅气的旗子,一边吹着军号一边前进呐。一定会很开心唷!大家在同一面旗帜下一同作战,同生共死。那一定是比伙伴还要更深的关系吧!」 用的旗子最好是诺耶儿喜欢的太阳旗。但不是霍西德帝国的军旗。那个只不过粗制滥造的模仿物,完全是赝品。 诺耶儿想要的是真正的太阳。要表现太阳的形状非常困难,乍看之下虽然是圆圆的,实际上却不是如此。因为那只是光的团块,不是圆形。由于光没有形状,因此不是圆的。 那么该怎么表现光才好呢?用线吗?不对,普通的线不够,完全不够。霍西德军旗上画的是一个圆形和代表阳光的十字线,但那种东西是不行的。 旗子的底色要红色。橘色虽然也还可以,可既然要选,当然是跟自己发色一样的红色最好。所有人举着红色的旗帜一同前进。从上方俯视时看起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啊、啊啊,或许的确会很开心。」 「对吧?所以说,到时候米尔特你们也一起加入嘛。」 「……我打算叛乱结束后就离开军队,把杀人当成工作还是算了。」 「真可惜。」 「我、我们会去的!」 村子的年轻人们一个个举手。米尔特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太好了!那等我们成为出色的军乐队后,再去表演给米尔特看!」 「喔喔!」 「啊啊,我会期待的。话说,这也算在约定内吗?」 米尔特带着期待的眼神询问诺耶儿。然而,诺耶儿却有点伤脑筋地歪起头。诺耶儿从不做完成不了的约定。因为没守约的话就不能变得幸福了。 「唔——嗯,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到,所以没办法保证。不过我会努力的。」 「这样啊,嘛,那如果没忘记的话就拜托你啰……话说,差不多该回去了?辛西亚大人看到我们训练的成果,一定会大吃一惊。」 「嗯,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呢。好——那就吹响突击号!诺耶儿队,全军突击!」 诺耶儿连吹几个短号,突然往前冲。米尔特等人也连忙追了上去。 ──────────────────────── 10 黑与白的界线 数日后,诺耶儿接到了第一个任务。话虽如此,却不是侦查或刺探情报之类的任务,而是任何人都能做的传令工作。 接连落入敌军手中的罗克贝尔和州都马德雷斯的干道,被人们称为坎南街道。街道附近座落着零星的小村庄。诺耶儿队的任务就是向这些村庄通报叛乱军的到来,提醒他们自己小心。诺耶儿队的任务只有通报危险,并不是镇守村庄。因为目前没有足够的兵力可以镇守每个村庄。 葛罗等科因布拉的高层,认为叛乱军的计划是以罗克贝尔为据点,向周围扩大势力。自叛乱发生以来,叛军未曾停留在特定的据点,而是一路吸收各地的不满群众持续南下。但现在却停下了脚步,故高层推测他们的目的可能是想让叛乱长期化。 而且如今知道巴赫尔可能在背后操控,这么做的用意就更一目了然了。让事态陷入泥沼、动摇科因布拉的威望,令身为太守的葛罗被咎责。如此一来阿密尔不仅能巩固下任皇帝的地位,更能顺便铲除未来的政敌。可说是一石二鸟。 对阿密尔的想法一清二楚的葛罗尽管恨得牙痒痒,但在兵力召集完成前,还是忍下了这口气,没有发动零散的攻击。只要发动决战,在短时间内解决,多少还能挽回自己的污名。不过若轻举妄动,导致战败的话,自己恐怕将受到致命的打击。 「接下来是哪里呀?」 「带路的工作包在我身上就对了。」 一名士兵摊开地图,对诺耶儿说。 「啊哈哈,感觉你愈来愈得心应手了呢。」 「因为慢慢习惯了嘛。不过米尔特那家伙好像还是习惯不来。」 「要你啰唆。」 米尔特一脸不高兴地回嘴。他跟其他人不一样,没有心情嘻笑。 『敌军就要靠近了,如果有危险就快逃』、『虽然科因布拉州无法派兵驻防,但要是加入叛军的话就是死罪』。 他们的任务就是对各个村庄传达这两项命令。村民们的反应自然不会太好,诺耶儿队一路上遭到不少辱骂和怒吼,有时甚至还会被村民扔泥巴。听到州兵不但不帮助自己,还威胁他们不准背叛,会生气也是当然的。 「话说回来,大家都好生气呢。刚才那个老爷爷,竟然还气到口吐白沫昏倒了。」 「这也难怪。毕竟州政府抽了那么多税,有危险时却又不保护大家。州兵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吗?」 米尔特叹了口气。如果当初州兵有出动的话,自己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佐伊姆村的大家不晓得怎么样了?米尔特只能默默祈祷大家都平安无事。 但诺耶儿完全不了解米尔特的心情,悠哉地说: 「不过泥巴战很好玩喔。」 「觉得好玩的只有队长你一个人。明明是新领到的盔甲,呿、连衬衣都弄脏了,简直糟透了。」 米尔特一面咋舌一面看着自己的身体。原本崭新的盔甲——寒酸地贴在胸前的铁片已被泥巴弄得脏兮兮。垫在里面的衬衣也被泥水浸湿,触感非常讨厌。 但他们又不可能反击村民,只能拼命叫他们停手。结果诺耶儿队所有人都弄得浑身是泥。除了一名无忧无虑到极点的女人之外。 唯独诺耶儿一人还保持着原本的模样,几乎毫发无「脏」。她华丽地躲掉了所有村民丢来的泥巴球,还能抓住空档给予强力的反击。当然,不是用长枪或铁锤,而是用泥巴球。 僵持了近一个钟头后,村民们才筋疲力尽地散去,只有诺耶儿跟留下的孩子们一起快乐地玩着。辛西亚听到后铁定又要暴怒,训斥她一点都没有指挥官的样子。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这么能躲啊?我看你几乎没被砸中。」 「因为我有仔细看啊。只要仔细观察的话,要躲开很简单喔。」 「看到之后才躲,一般而言是来不及的。」 「是这样吗?可是我很轻松就做到啦。大家只要多练习也能做到吧?」 诺耶儿露出不解的表情。因为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难。 闪躲泥巴球根本不算什么。因为谁会从哪里攻击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大部分的攻击她就算不看也能躲掉。不过,因为有时会突然飞来几个特别快的泥巴球,那些就必须仔细观察。 「……照队长的逻辑,难道你连弓箭和其他东西也都躲得开吗?」 「或许吧。唉,难道我其实很厉害?」 「是是是,很厉害很厉害。不愧是诺耶儿十人长。」 米尔特一脸懒得奉陪地挥挥手,拍掉身上的泥巴后继续往前走。诺耶儿也跟着追上。 诺耶儿在战斗的时候,感官有时会变得异常敏锐。此时的她,身体里就好像多了某种东西。所以她看得很清楚,可以看到后再躲避,又或者采取其他应对。她正是靠着这能力一路活过来的。因为太过自然,所以她也不晓得要怎么用言语描述。 因此,她也只能回答只要看清楚就没问题了。 在那之后的三天,诺耶儿队仍在继续相同的任务。看着地图巡回一个又一个村落。等到完全习惯村民们的骂声时,命令范围内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个村子了。 从坎南街道向东前进,位于小高丘另一头的村落就是他们最后的目的地。今天的天气很好,可以从丘陵上远眺整条坎南街道。以前这条干道上总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如今只剩下当地居民的马车会偶尔经过。虽说也有叛乱造成的影响,但另一方面商旅的数量也的确少了很多。 山丘的另一边则是广阔的森林。再过去则是一片麦田,更远处还能见到一个小聚落。就在知道距离目的地不远,大家稍微松懈下来时。 「——危险!」 诺耶儿倏地猛力推开正坐在旁边擦汗的米尔特。因为太过突然,米尔特根本来不及反应,正脸直接摔到地上。所幸鼻子好像没有摔断。 「痛死了!!干嘛突然推我啊!」 「别叫了,快拿好武器,敌人要来啰。」 「敌、敌人!?在哪里?」 诺耶儿刚拔出长枪,一道人影便吹了声口哨一跃而下。是个手臂上缠着红巾的男人,而且还是跟米尔特同村的青年——弗雷瑟。 「嘿,居然能躲掉咱的箭。真不愧是诺耶儿——咱是不是该这么夸你啊?」 「弗、弗雷瑟!?」 「唷,米尔特。还有其他人也在啊。咱还以为你们是那些憨脑的州兵,一不小心就发箭了。话说,你们为啥穿着科因布拉的盔甲?难道背叛了咱们赤轮军吗?」 「不、不是。这、这是因为——」 「呐,弗雷瑟。我问你,你刚刚是不是想杀掉米尔特?」 诺耶儿打断急忙解释的米尔特,反问弗雷瑟。 此时米尔特才注意到插在地上的箭矢。锐利的箭矢毫无疑问穿过了刚才米尔特所在的位置。若不是诺耶儿推开他,他肯定早已丧命。直到现在米尔特才意识到弗雷瑟是认真地想要杀死自己。 「杀死敌人有什么奇怪的吗?如果是叛徒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弗雷瑟一脸泰然地说。他握着猎人时代用的弓,将新的箭矢拉到弦上。接着他的身后又冒出大约三十名左右全副武装的男人。所有人的手臂都绑着红巾。其中最高大的男人,正是他们熟悉的克拉夫特。 「的确,敌人就得杀死才行呢。」 诺耶儿把手插在腰上,赤轮军的士兵们见状,也默默地拔出长剑。 「——喂,等等啦诺耶儿!弗雷瑟也是!我们并没有背叛。听着,大家都冷静点。这场叛乱是巴赫尔那些人的阴谋!」 「嘿~~是喔。」 「所以赤轮军的领导者根本不在乎什么百姓。他们发动叛乱,全部都是为了自己啊!」 「嗯嗯。所以说,那又怎么样?」 弗雷瑟一边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一边扭扭脖子。克拉夫特也是同样的表情。难以想像跟以前那个畏畏缩缩的青年是同一个人。只见他的肩上扛着大剑,用凶狠的眼神瞪向这里。 「什、什么怎么样,就是说,这场叛乱根本没有意义呀!你们最好也赶快退出,不然被抓到可是会被处死唷!」 「呵呵,你还是不懂啊,米尔特。你根本啥都不知道。当初你们也应该过来这边才对。那样一来,你们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乐趣了。」 听到弗雷瑟的话,克拉夫特也连连点头。 「乐趣?」 「啊啊,就是夺取的乐趣啊。从别人手上抢走他们的宝贝、蹂躏弱小的家伙,尽情展现自己的力量。那真的很有趣喔。会让人打从心底产生活着的实感呢。」 「……你、你到底在……」 「呐,米尔特,你以为咱在罗克贝尔杀了多少人?是三十人啊。那些头脑比咱聪明、有钱有势的家伙,全被咱给一刀宰了。」 「……弗、弗雷瑟?」 「你知道吗?用剑割断喉咙的时候,鲜血会像喷泉一样喷出来哦。然后那家伙的女人和财富就都归咱了。嘿嘿,只要尝过一次这种乐趣,就绝对戒不掉啦!」 弗雷瑟用饿狼般的眼神盯着诺耶儿。他的嘴角滴出口水,高涨的欲望在内心翻滚。 「别说傻话了,快给我离开叛乱军!现在全科因布拉的州兵都在往马德雷斯集结,你们已经没有胜算了!」 「既然如此,就更要在那之前尽情享受。咱已经不想回去过那种狗屁不如的烂日子了。拼命打到的猎物全被州都的蠢官们拿走,自己只能分到几个小钱,每天都得为下一餐在哪烦恼,那种生活根本不是人过的。还不如死了算了!」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抱歉啰,米尔特,还有其他人。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个地方真的太无聊了。那样垃圾般的生活,我也已经受够了。」 克拉夫特也讪笑着附和,过去那纯朴的气质已荡然无存。 他们完全听不进自己说的话。两人巨大的变化,令米尔特哑然失语。 「话说回来,指挥别动队的奈德队长是你们杀的吗?这件事可是让格布队长相当伤心喔。」 「嗯,是啊,是我杀的。」 诺耶儿老实地点头。 「竟然被身为女人的你干掉,奈德先生也真可怜。你是躲在暗处偷袭的吗?」 「不,是光明正大的战斗唷。面对面的。」 「——嘛,其实怎样都无所谓啦。只是格布先生好像很在意的样子。」 「…………」 「话说诺耶儿。我再问你一次,要不要跟咱走?来咱们这里的话,可是有很多好玩的事喔?」 「再问几次都一样。我还是算了。因为跟弗雷瑟去了好像也不好玩的样子。再说,现在的我已经有很多伙伴了。」 诺耶儿面无表情,直接了当地拒绝。弗雷瑟露出扫兴的表情,但马上又恢复原貌。 「嘿,这样啊。也罢,反正下次遇到再用力量抢过来就好了。今天就看在以前的交情暂时放过你们。下次可就不会留情了,给我洗好脖子等着吧。」 「那就再见啰,大家。如果反悔想加入这边的话,就到罗克贝尔来。我们随时欢迎你们唷。」 「也有可能一不小心被我射杀就是了。」 弗雷瑟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走回武装男人们的身边。克拉夫特也徐步跟在后面。 诺耶儿望着两人的背影,出声问道。 「唉,弗雷瑟和克拉夫特已经不是伙伴了对吧?绝对不会回来我们这边吗?」 被诺耶儿一问,弗雷瑟倏地停下脚步。 诺耶儿的语气纵使平淡,但话语中似乎仍隐隐期待两人回心转意,至少米尔特有这种感觉。大概,弗雷瑟和克拉夫特也感觉到了吧? 只见弗雷瑟用力搔了搔头发。然后回过头来。 「……没错,咱们已经不是伙伴了。原本就只是刚好待在同一个村子而已。下次见面就是完全的敌人。咱是掠夺者,你是被掠夺的一方——胜者和败者,很简单呗?」 「这样啊?那就算了,下次再见啰。」 诺耶儿说着,兴味索然地转身离去。目光再也没有转向弗雷瑟等人,笔直地朝目的地的村庄前进。 「不管他们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只是以为他们还是伙伴而已。不过下次再见就是敌人,可以放心地动手了。」 面对士兵的提问,诺耶儿泰然自若地回答。 随后,诺耶儿队的队员们也一边防备着弗雷瑟等叛乱军,一边跟着诺耶儿离开。幸好对方没有追击。是弗雷瑟刻意放过他们的吗?又或者有别的意图?没有人知道答案。 米尔特稍微松了口气。万一真的发生战斗,米尔特恐怕也无法对弗雷瑟下手。他无法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挥剑——虽然弗雷瑟和克拉夫特好像已经轻松跨过了那道障壁。 「呐、呐,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啦?跟在村子的时候完全判若两人啊!」 「八成是变了吧?他们说了已经尝到掠夺的乐趣。既然变成这样,那就没办法啰。」 「什、什么没办法,别说得那么轻松!大家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人不是吗!」 「那你就去说服他们看看。不过我不建议你去,因为绝对会被杀。米尔特是我的伙伴,你被杀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诺耶儿一脸淡然地说。那双眼中完全看不见所谓的人性。米尔特不禁别开视线,继续问道。 「下、下次见到那两个家伙,你打算怎么做?」 尽管内心已经知道答案,米尔特还是忍不住问了。 「虽然我觉得以后大概不会再见了,不过万一真的遇到——」 诺耶儿轻轻抚摸手里的长枪。 「当然是杀死他们啰。敌人一定要杀掉。毕竟我不想变成被掠夺的那方。而且他也说过我们不再是伙伴了,所以也没必要帮助他们。」 「……我没办法看得这么轻松。要我杀死自己认识的人,我办不到。」 「嗯,我觉得米尔特维持那样就好了喔。毕竟每个人的价值观本来就都不一样啊。」 「……你是说我当个胆小鬼就好了吗?」 「也有人把这个称作善良。啊哈哈,如果世上都是米尔特这样的人,一定到处都充满幸福吧?」 诺耶儿歪起嘴角,扯起一抹带着点嘲讽意味的笑容。没想到这个似乎总是天真无忧的女人,竟然也有这种表情。米尔特不禁瞪大双眼。 「诺、诺耶儿?」 「唉,我觉得大家都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活就可以了。」 「……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活,要是因为这样死了,不就没意义了吗?」 「这倒也是。」 「……不晓得那两个笨蛋,到底懂不懂这个道理。」 「谁知道呢?至少我不清楚。嘛,反正敌人的事怎样都无所谓。」 诺耶儿轻轻一笑,耸了耸肩膀。 弗雷瑟与赤轮军的士兵们,目送朝村庄前进的诺耶儿等人远去。克拉夫特望着他们的背影,歪着头问。 「唉,真的好吗,弗雷瑟。就这样眼睁睁地放过他们。何况,我们不是来攻击那座村子的吗?」 「格布先生也命令过咱们不要在这附近张扬。况且,那种荒凉的村子也抢不到啥好东西,放过了也不可惜。」 弗雷瑟一脸无趣地说。 箭术精湛的弗雷瑟,以及高壮腕力又强的克拉夫特,两人似乎颇得格布欣赏。 而身为战场老兵的格布好像是里斯提希的心腹,在许多地方都很吃得开。他说过等这场战斗结束,就会收两人当部下。 (不知道那个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实,反正咱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这种生存方式更有活着的实感。) 格布的真实想法、里斯提希的目的、赤轮军的大义,那些事情都跟他没关系。他一直都想试试任意妄为的活着。他只想自由地宣泄在贫困的日子中,长期累积的苦闷。 (而且,果然人类才是最棒的猎物。跟野兽完全不同。) 跟狩猎动物的时候不一样,狙击人类时,心脏会噗通噗通地飞快跳动。那种独特的紧张感,只有狩猎人类时才尝得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对杀戮的避讳感已全然消失,只留下无比的充实感。格布夸奖过他,说那是他踏上大人阶梯的证据。还有,克拉夫特也跟自己一样。只不过是挥动的东西从锄头换成大剑而已,他本人是这么说的。 「话说回来,刚才的诺耶儿,看起来有点孤单呢。」 「……是吗?咱倒觉得就跟平常一样。」 弗雷瑟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但并没有感觉到特别之处。唯一明白的,就是这女人对自己丝毫没有兴趣。这点令弗雷瑟难以忍受,焦躁难耐。而最令他火大的,就是看到米尔特待在诺耶儿身旁。所以他才瞄准米尔特,真心地痛下杀手。 「虽然只是我的感觉,不过她似乎有些寂寞。唔——嗯,是我看错了吗?」 「咱都亲切地邀她过来了,不是那家伙自己拒绝的嘛?怎么可能觉得寂寞。」 「这倒也是,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咱比较在意的,是米尔特之外那些村子里的家伙。他们是脑子坏掉了吗?」 弗雷瑟跟诺耶儿还有米尔特说话的时候,村子里的其他家伙一直握着剑紧瞪过来。简直就像忠实等待命令的士兵一样。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被弗雷瑟吓到才紧张起来的吧?因为他们以前没看过我们拿过剑呢。」 「哈,算了,不重要。反正下次见面咱会杀了其他家伙,把诺耶儿变成咱的东西。克拉夫特,你可不准出手喔。」 把诺耶儿打成半残后再抓住她。其他的家伙统统处死。什么同村的情谊,刚刚放过他们的时候就一笔勾销了。对擅自退出赤轮军,自己跑去加入科因布拉军的家伙没必要手下留情。尤其是米尔特那蠢货,一定要把他四分五裂,拿去给他妹妹嘉儿欣赏。真期待她会有什么反应。 「好狡猾唷,弗雷瑟。那我要做什么才好?」 「鬼才知道。总之,要是你先对诺耶儿出手,咱就宰了你!」 「你的脸好恐怖喔,弗雷瑟。」 「因为你下手老是不知轻重啊。」 弗雷瑟骂完,挥手打了暗号。差不多是撤退的时候了。 这次出来的目的是侦查这附近的区域。格布只对弗雷瑟透露了他真正的目的。能俯瞰整条干道的丘陵是相当重要的据点。对科因布拉军虽然没有什么意义,对赤轮军却不同。 (只要顺利攻下州都就是大丰收。咱要让那些混蛋贵族知道,就算出生的地方比较高贵,到头来也一样是人类……对吧,诺耶儿?不管平常装得再清高,只要剥掉衣服,你也是一样的。) 弗雷瑟试着想像诺耶儿因恐惧而歪曲的脸。跟罗克贝尔的女人们一样,痛苦而绝望的表情。 然而,不论怎么努力,他就是想像不出来。无论怎么折磨,她最后总会咧嘴露出笑容。此时,弗雷瑟的背上突然窜过一股寒气。 「——!」 猛地回头,只见在眩目的阳光中,诺耶儿正远远地凝视着这里。 她用看着猎物般的眼神盯着自己。手上明明没有弓箭,弗雷瑟却觉得自己仿佛下个瞬间就会被射杀。 (那眼神,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呢?) 「…………啊啊,是那个时候啊。」 那是诺耶儿刚开始在村子住下时的事。弗雷瑟带着诺耶儿去狩猎时,她总是会露出那种眼神。射得到吗?射不到吗?杀得了吗?杀不了吗?除此之外一无所思的漆黑目光。而且,连自己都在那视线的范围内。弗雷瑟打从心底感到不舒服,所以有段时间都不再跟诺耶儿一起狩猎。因为他很害怕,不知道她的箭什么时候会突然射向自己。那还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与死亡如此接近。 不过,这段记忆随着时间渐渐消退,在开始对诺耶儿产生特殊的情感后,当时的恐惧也愈来愈稀薄,最后完全消失。尽管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的,但弗雷瑟已把诺耶儿当成自己的伙伴。 然后,他明白了。自己否定了诺耶儿最后问的问题。所以两人彻彻底底成了敌人。下次见面的时候,诺耶儿将毫不留情地杀过来。跟米尔特他们不同,诺耶儿是不会因为狩猎对象变成人类就犹豫或心软的。在那像孩子一样天真开朗的性格背后,潜藏着纯粹无邪的残酷。弗雷瑟正是被她的双面性所吸引,因此决不会看错。 弗雷瑟高昂的情绪急速消退,总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不得了的大错。 「弗雷瑟,有什么事吗?」 「不、不,没什么。」 听到克拉夫特的叫唤,弗雷瑟敷衍地应了两声,快步离开现场。 (咱没有错。选择自己喜欢的生存之道有什么不对?那个时候的我只是个小鬼。现在的我已经跟从前不同了。才不会怕一个女人!) 弗雷瑟吐了口口水,用力践踏地面。他努力想抹除内心讨厌的想像。但这份努力却徒劳无功,弗雷瑟的脑中始终无法忘记诺耶儿刚刚的眼神。刺在背上的热辣日光,令人格外不快。 诺耶儿队回到州都的同一时刻。前线传来叛乱军正从罗克贝尔出发,率领大规模兵力直指州都而来的消息。自称赤轮军的叛军,兵力约有五千。 预测失准,原以为对方准备打长期战的葛罗,连忙下令全军迎击。一部分的保守派谏言应固守州都,消耗敌军攻势,却在葛罗的咆哮下被驳回。面对区区的乱党,如果躲在城内固守不出,其他人见了一定会嘲笑科因布拉的软弱。何况主城附近的城镇几乎没有防御工事保护,遭到攻击的话毫无疑问会受到巨大破坏。所以葛罗才决定主动迎击,在野外歼灭敌军。 葛罗的判断,其实大方向并没有错。然而,视敌军为乌合之众的「轻敌」、想要快速歼灭敌军保住自己立场的「焦急」,以及认为我方兵力和装备都远胜对方的「骄矜」。这三点用兵的大忌,都让葛罗的决策蒙上阴影。至于会否成为导致败北的致命伤,目前还不得而知。 「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我也是第一次参加。真令人心跳加速。」 「那只是普通的感冒症状吧。唉,确定没发烧吗?」 「……明明没戴眼镜,说话却这么毒。还是说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不是喔。我以前听朋友说过,人类是非常复杂的生物。所以说,不能光凭一个面向就定义一个人唷。」 「哼嗯?」 「这世上存在着杀人无数的善人,也有救人无数的恶人。人类也跟太阳一样,有许多不同的面貌。必须从各种不同的角度研究,才能看清楚其真正的形状。」 诺耶儿就像哲学家一样说得头头是道。纵使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辛西亚摇摇头。 「不好意思,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论戴不戴眼镜,我都是一样是我啊。唉,你不觉得我刚刚说的话很帅气吗?」 「是认真听你说话的我太蠢了。好了,给我乖乖吹你的军号。不过尽量安静点。」 辛西亚硬把军号塞进诺耶儿的嘴里。诺耶儿没有抵抗,吹出噗——的声音。 「……有这么多的兵力,光看阵容的话毫无疑问是我军会胜利。必须尽快平定叛乱,让科因布拉恢复和平才行。」 『噗波——』 「吵死了!」 部队排好队列,在指挥官的命令下向后转,朝城外出发。科因布拉的军旗,天秤的纹章在风中骄傲地飘荡。还要好一会儿才会轮到辛西亚的部队前进。 部队出城后预定直接穿过城镇,顺着坎南街道北上迎击叛乱军。为了活用兵力优势,葛罗明确指示部队采用鹤翼阵。将大队分成左翼和右翼包围敌军,然后一举歼灭。敌军全是不懂军规和兵法的普通人,而且数量上又处于劣势,应该无力突破包围网。 辛西亚深信己方一定会胜利,用力点头。 「哇啊,已经是一脸胜券在握、自信满满的表情了耶。喏,脸颊都在笑了。简直就像在说『我现在一点都不把敌人放在眼里』喔。」 诺耶儿戳戳辛西亚的脸颊。辛西亚拨开她的手指,连忙否定。 「才、才没那种事。我现在才要开始认真!毕竟轻敌的话可就中了敌人的计呢!」 「哼——嗯。不过嘴上这么说,其实你心里很紧张对吧?喏,身体都在发抖了唷。」 「别、别胡缩!」 辛西亚一个紧张,结果不小心猛地咬到自己的舌头。看着她皱起一张脸拼命忍住疼痛的模样,诺耶儿忍不住苦笑。挖苦她真的没问题吗? 看看后方,米尔特等人全都紧绷着脸,嘴巴紧闭成一条直线。辛西亚队上的老兵们也一样。毕竟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也同样是初战。 诺耶儿不经意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公公躲在云的后面。感觉不太舒服。诺耶儿不禁有些沮丧。 「嘛,只要活下去总会有办法的,若没死的话就能继续战斗。只要最后拿到胜利就行了。」 诺耶儿喃喃自语。简单来说就像黑白棋。无论输掉多少次战斗,都只是暂时被翻过来而已。只要最后想办法翻回来就好。格布所说的得到幸福的方法,「不断胜利下去」,她是这么理解的。不论过程如何,只要最后笑得出来就行了。换言之,对诺耶儿而言,败北就是在梦想完成前战死,或是在走投无路下投降。但因为自己绝不可能向敌人投降,所以只要不死就是胜利。 「所以说啦,您要不要试试挺起胸膛、更放松一点?辛西亚百人长。」 「这、这当然。不过,我的肩上担着士兵们的性命,可不能因为你的胡闹随便松懈!」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放弃吧!」 本想再多捉弄她一下,但诺耶儿还是打消了念头。因为做过头的话八成又要吃铁拳了。她突然觉得有点想睡,打了个大呵欠。 「大战就要开始了还能打呵欠。真不晓得你到底是笨蛋,还是天才。」 「如果是天才的话呢?」 「嗯……如果你是天才的话,那就试着哪天成为了不起的将军,率领我作战如何。你不是想成为百胜将军吗?」 辛西亚半嘲讽地笑道。但诺耶儿却率直地点头。 「那我就再提高一点,以成为大将军为目标吧!毕竟大将军听起来比普通将军更强更厉害嘛。」 「——大、大将军诺耶儿……听起来就像不好笑的冷笑话,麻烦你还是算了吧。光是听到就头晕。」 「先提起的不是辛西亚……呃——不是辛西亚大人吗?」 诺耶儿本来想直接叫名字,却被辛西亚瞪了一眼。 「很好。我是无所谓,但其他士官很重视这点。要是不注意的话,可是会被铁拳制裁的。」 聊着聊着,终于到了辛西亚队出发的时间。 辛西亚从牵着马的士兵手中接过缰绳,一口气跳上马背。百人长以上的指挥官被允许拥有坐骑。她手里拿着长枪,全身包覆厚重的铠甲。只要放下头盔的面罩,没有人看得出自己是女人。 「辛西亚队出发!所有人跟着我!」 『喔喔!』 辛西亚绕到队伍前头,缓缓策马向前。诺耶儿等人也一齐用军号和大鼓吹响出发的讯号。前几天的练习似乎发挥了效果,这次不再有人跑来抱怨。 士兵举起长枪跟着辛西亚前进。全军踏着一致的步伐,队列有条不紊。 诺耶儿也挺起双尖枪,带领米尔特等人迈步。他们身上的装备除了军服外,只有一件铁胸甲和头盔。因为军队配发的盔甲不仅薄得跟纸板一样,还会妨碍行动,让诺耶儿不太喜欢。关键的时候只会碍手碍脚,一点意义也没有。 尽管辛西亚颇有微词,但反正他们不是站在前线,所以也没多说什么。 (这次对我来说,应该算第一次上战场?在那里学到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就来好好印证一下吧。) 诺耶儿的脑海先是浮现起重要朋友的面容,接着又想起老师们的嘴脸。美好的回忆瞬间变得漆黑混浊。 如果他们还在的话,就可以亲手插爆他们的脑袋了。诺耶儿由衷感到遗憾,那些家伙毫无疑问是敌人。 「那,大家加油啰。这可是诺耶儿队的初战唷!」 「哦!」 诺耶儿回头一笑。除了米尔特之外,村子的年轻人们一齐举手高呼。 ──────────────────────── 11 断裂的赤轮 里贝黎卡大陆的历史中,最早出现的乱世毫无疑问就是「统一战争」时期。而后凭巧妙手段称霸整片大陆的太阳帝贝尔基斯,其统治大大改变了各地区的政治形态与文化。统一后的一百年间,大陆迎来了极其和平安定的时代。尽管人民依旧对沉重的税赋大为不满,却从未爆发过乱事。 只要社会安定,文化便会蓬勃发展。在太阳帝的努力推动下,与孟德渥诺大陆和南方诸岛的贸易热度有增无减,不断来往的船只,为大陆带来的不仅仅是经济上之交流,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技术与先进知识。 于伟大的贝尔基斯后继位的第二代、以及第三代的现任皇帝贝夫南,也都实行稳健的政策,更加巩固了帝国的基盘。人们也一直相信安宁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他们的期待却轻易地落空了。大陆发生第二次战乱的时期,是堪称地狱也不为过的黑暗时代,也就是「太阳战争」爆发的时期。而这场战争的导火线,正是科因布拉州发生的赤轮军叛乱中,坎南街道的战斗。尽管历史没有所谓的「如果」,但若那场叛乱没有发生,和平的时代或许将延续至今。 为什么会发生叛乱呢?是缺乏政治手腕的葛罗之责任?是被野心冲昏头之阿密尔的罪过?抑或故意煽动皇子们的竞争,并坐视不管的第三代皇帝贝夫南才是元凶呢? 不,真正该责备的不只是他们。那些试图利用他们的斗争往上爬的既得利益者、只知听令行事的士兵、除了怨天尤人外毫无建树的百姓,他们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谁有错,谁没有错。能回答这问题的,恐怕只有在天上照耀我们的伟大「太阳神」而已。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在太阳战争中丧命的人数,至少高达数十万人之谱。 在那纷乱的年代,有两位横空出世的年轻人。科因布拉军的诺耶儿·波司海特,以及巴赫尔军的法立德·阿莱茵。太阳旗高挂之伟大帝国所孕育的怪物,在太阳战争中崭露头角。他们的身影,驰骋于化为混沌坩埚的大陆中。对于两人的历史评价,直至今日意见仍然分歧。究竟是伟大的英雄,抑或是残暴的杀戮者?随着视角不同,两种面貌似乎都能在他们身上找到合适的定位。 被视为乱世序幕的坎南街道之战。同时也是两位破晓之将、被世人惧为恶鬼的两人,第一次踏上世界舞台的战役。 ——节录自《太阳战争史》。 葛罗指挥的科因布拉军,为了迎击迫近的叛乱军沿着坎南街道一路北上。直通州都的坎南街道,附近几乎都是视野良好的平原地区,东侧则是和缓的丘陵地带。一直要到罗克贝尔之后,才会进入险峻的山岳地带。 根据斥候的报告,叛乱军的队伍毫无秩序,正零零落落地进军。或许是因为尝到了掠夺的滋味,所有人都士气高涨、杀气腾腾。葛罗听完怒气勃勃地下令,不需要对邪魔外道劝降。 「果然,战场应该会落在街道中段,大概是这一带附近吧。人数和装备是我方占优,臣认为应该避免躁进,一步一步确实地发动攻势。如此一来,我方应能不费吹灰之力取得胜利。」 威尔姆一边看着摊在桌上的地图,一边提出意见。敌人的装备不全,都是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的平民。只要包围他们,用箭雨彻底扫荡,胜利自然手到擒来。站在威尔姆的立场,尽管希望葛罗更加失态,但他也不能让叛乱军在州都马德雷斯胡乱瞎搞。 (率领叛乱军的是那个叫里斯提希的将军吗?那家伙大概是为了邀功,才急着想把马德雷斯纳入囊中吧?不过做到这种地步,我也不能坐视不管。纵使跟阿密尔大人有过约定,但我好歹也是科因布拉人。) 「那种做法太婆妈了!我要按照原订计划用鹤翼阵形包围,然后一口气击溃那群蛆虫!虽说是被巴赫尔人所骗,不过杀戮同胞的人绝对不可饶恕!」 「可是,无谓的抢攻也会平白增加兵力的损耗!」 「平日养兵练兵不正是为了这种非常时刻吗?若现在不流血的话,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流!」 葛罗面红耳赤地咆哮。结果,科因布拉北部几乎没有人响应召集,部队主要是以南部兵组成。其总数约八千。以全州兵力体无完肤地击溃敌军的计划落空,葛罗为了这件事正在气头上。 「……那么,我军就维持短期决战的方针。这样可以吗?」 「没错。威尔姆,你率队在中央待命,找到机会就一口气进兵,全部队再配合你的攻击发动突击。没有收到命令绝不许后退!」 「是,请包在臣身上。」 威尔姆敬礼,退出军帐,走向在帐外等待的儿子罗耶和女儿莉格蕾特。两人都是科因布拉军人,尽管年轻却已身居高位。威尔姆特别关照罗耶,对他的将来寄与厚望。罗耶不仅文武双全,又深得士兵信赖。具备一切将才所需的特质。接着只要再累积一点经验,未来肯定能继承自己的衣钵。 另一方面,莉格蕾特对威尔姆而言不过是政治婚姻的棋子。不同于罗耶,她身上完全感觉不到武人的才能。从小就体弱多病,皮肤异常苍白。脸上总是戴着眼镜,虚弱得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若不是因为格兰布鲁的姓氏,大概连加入军队都办不到。威尔姆经常在想,若故友的遗女辛西亚才是自己的女儿该有多好。 但最令威尔姆不快的,是莉格蕾特阴暗的个性、眼神,和行事作风。简直就像自己身为谋略家的阴险一面直接具现而成之化身。看着她就仿佛直视自己肮脏的部分,光是进入眼帘就令他烦躁。说实话,若不是自己的女儿,威尔姆早就把她斩除了。 「父亲大人,会议还顺利吗?」 「是罗耶啊。果然太守还是坚持短期决战,维持原本的方针。」 「我真是无法理解。明明是只要用包围战术就能打赢的仗不是吗?根本不需要耗损无谓的兵力。」 威尔姆也点头赞成罗耶的见解。 「你说得没错。不过太守也有自己的面子要顾吧?因为他相当害怕在贼人面前示弱,会招来世间的恶评。」 「都已经轻易被人挑起叛乱了,事到如今还担心什么恶评呢。难道他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吗?」 罗耶浅浅笑道。关于把葛罗拉下台的计划,威尔姆早已全盘告诉罗耶。 「正如你所说。不过,在战场上一旦稍有大意便会送命。绝对不能松懈。我可不许你在这种无聊的战争中送命。」 「是,属下明白。」 「……了解了。」 罗耶答完后,方才一直沉默的莉格蕾特也跟着敬礼。 「莉格蕾特,这句话不是对你说的。」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明知故问。我对你的生死毫无兴趣。偶尔也给我打一场不令格兰布鲁家蒙羞的仗来看看?虽说是女儿身,你好歹也是武人之后。给我稍微学学辛西亚百人长!」威尔姆语毕,哼了一声。 莉格蕾特听完便皱起眉头,但这只让威尔姆更加不悦。这个女儿总是马上将内心的不满表现在脸上。严重时甚至会直接大声咋舌。这些举动令威尔姆打从心底感到不快。如果说罗耶是阳,那么莉格蕾特就是纯粹的阴。威尔姆时常烦恼,他们两个真的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吗? p003 「……我知道了。既然是您的命令,属下这就到前线担任先锋。」 「办不到的事别随便说出口。连剑都握不住的家伙去前线也只会白白送死。你去率领弓兵队到后方援护。记得别做出有损格兰布鲁家名声的行为。否则就算是亲人,到时照样斩了你!」 「…………」 「怎么。有什么要说的吗?」 「……不,属下了解了。」 莉格蕾特虽然点头,嘴角却在抽搐。她心里恐怕在想「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别说那种废话」。威尔姆忍住全力赏她一巴掌的冲动,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我交代的那件事,你应该确实办好了吧?」 「……一如父亲大人的命令。包括莎拉大人在内,谁也没有起疑。」 「哼,那就好。」 「那名医师——」 「你没必要知道。不准打探多余的事,乖乖服从我的指示就好。」 威尔姆说完,带着罗耶迳自走回自己的部队。莉格蕾特则一脸委屈地愣在原地。不过再说下去,自己可能真的会动手殴打女儿。所以威尔姆决定快点离开,眼不见为净。 威尔姆吩咐莉格蕾特安排的事,是将身为自己下属的医师安插在葛罗受伤的妻子莎拉身边。除了情搜之外,万不得已时还能用来威吓葛罗。虽然无法预知未来的发展,但提前布局绝对是有利无害。 「父亲。贼党真的会毫无考虑就发动攻击吗?人数居劣势这点,对方应该也心知肚明才对。」 「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他们会采取的策略只有一种。为保险起见,我已命人调查过附近了,请您看看这个。」 「……我瞧瞧。」 威尔姆拿起罗耶的地图,站在敌将里斯提希的立场开始思索。自己率领的是他国的平民,无法构成战力。能依靠的只有从巴赫尔带来的士兵和佣兵。要如何用这些棋子逆转劣势呢?就算使用反间计,也不可能有军人或领主投靠叛乱军。 「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奇袭而已吧。只要先杀掉太守,州兵的指挥便会大乱,接着再趁机发动总攻,州兵就会全面溃逃。虽然近乎赌博,但完全有一试的价值。很遗憾的,这方法对现在的我军而言应该很有效果。」 威尔姆讽刺地说。 「敌将的里斯提希,大概很清楚我方不会采取持久战。因为他十分了解太守的脾气,一定会发动奇袭。剩下的,就看我等如何应对了。」 罗耶语带保留,目光投向威尔姆,似在征询他的意见。 正面的敌人,是以平民为主体的叛乱军。虽然人数上看似主力部队,实际上却是诱饵。开战后,叛乱军马上会陷入劣势。接着葛罗会下达全面攻击的命令,从两翼,甚至中央开始突击。 威尔姆抬头望向东部的丘陵地带。那个地点大概可以一览整条街道。假如敌军在那里埋伏了少数的精锐部队呢? 「……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知道吗,罗耶。」 「那当然。」 「哼。」 威尔姆折起地图,收入怀中。吃一次败仗后再重整态势应该不是问题。只要自己的部队还健在,不论几次都能东山再起。尽管跟当初的计划不一样,但只要结果不变的话,其余都无所谓。 里斯提希的目标除了葛罗的脑袋,似乎还想攻下州都,不过这件事威尔姆决不允许。要是斩除葛罗后他仍不停止进军,就由威尔姆重整军势歼灭掉。由于对方打完此战也不会分毫无损,因此完全有可能办到。不如说少了无能的家伙拖后腿,打起来更加容易。 (本以为不至于要取您性命,但您实在太不走运了,太守。不过也罢,这也是您咎由自取的结果。科因布拉的未来,就交由我等承担吧!) ——坎南街道平原区。万里无云的蓝天下,叛乱军率先发动攻击,吹响开战的号角。 毫无阵形可言,只是横向站开的叛乱军,自然形成了中央突出的三角队形。科因布拉军按照原定计划展开两翼迎击。叛乱军当初虽然乘势连连获胜,可如今的状况跟几乎没有抵抗的罗克贝尔之战完全不同。因为只经历过单方面蹂躏的战斗,一旦被对方的攻势压倒,马上就会变得不知所措。战况渐渐倒向装备和人数均占优势的科因布拉军。 配置在右翼后方的辛西亚,正用望远镜确认战况。在军中相对资浅的辛西亚虽曾要求把自己排在最前线,却没有得到许可,被命令待在最后列待命。她原本志得意满地想在这近乎人生的第一战中拿下一点战功,不过这愿望似乎是没机会实现了。 「唔唔唔……再这么下去,还没立下半点功劳,战斗就要结束了。到底在搞什么啊?」 辛西亚一边呢喃一边盘起双手。老实说,这场战斗的结果早显而易见。前方的敌人已经开始动摇。只要再补上一击就能完全击溃。一旦在中央待命的威尔姆本队开始攻击,两翼也会发动突击。当然辛西亚也会加入,但排在这么后面的位置,绝对来不及赶上战斗。说实话,至少让她杀到一个人也可以。 (要趁现在移动,稍微让部队前进一点吗?只移动一点点的话应该不会被追究才对。) 虽然抗命是重罪,但各州都有着只要能立功的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成文规定。记载在传记上的伟人们,许多也是不惜抗命而立下大功。不稍微犯点险的话,像辛西亚这种年轻人是很难立功的。 「好!」 辛西亚咬住嘴唇,握紧佩剑。就在她下定决心准备下达命令的瞬间,披风突然被人抓住,用力扯下马鞍。 「——呜哇!」 背部直接撞在地上。虽然因为甲胄的保护而没有受伤,但也因为身穿铠甲,撞击的力道反而更大。辛西亚皱着眉头,一股怒气瞬间沸腾。她慌张地跳起来,对做出这无礼举动的人破口大骂。 「干什么啊混蛋!」 「刚才你打算要违反命令吧?觉得待在这种地方拿不到功劳。想法又统统写在脸上啰!」 「说、说、说说说、说什么蠢话?」 「哎呀呀?可是你好像很动摇喔。难不成我猜对了?」 「……咳嗯,别开玩笑!我堂堂辛西亚·艾德利许,怎么可能违抗命令!倒是你,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吗?」 辛西亚用力揪住把自己拖下马的元凶,一脸若无其事的诺耶儿。她有阶级和身为指挥官的面子要顾。私底下也就算了,可现在却不能就这么放过她。必须给予应有的处罚。 「辛西亚队长,要揍的话请您先等一等。呐,既然都要抗命,不如把目标设得大一点嘛?那样不仅更好玩,还能给其他人一个惊喜。」 诺耶儿从包包里拿出布阵图,得意地秀给辛西亚看。战场的布阵是非常重要的情报,就连辛西亚都拿不到。不过一介十人长的诺耶儿,究竟是从哪里取得这种资料的?辛西亚决定先听听她的话,缓缓放下诺耶儿。 「那种东西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嘿嘿,刚刚我自己画的喔。虽然是第一次实际动手画,不过结果还不错。但我不晓得指挥官的名字,所以就随便写了。」 布阵图上除了几个认识的名字外,还有波奇队和阿玉队等明显是乱写的队伍。尽管难以置信,但这显然是诺耶儿写的没错。 诺耶儿眯着单眼、得意洋洋地竖起大拇指,接着继续开始说明。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丁点紧张感。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右翼后方,而敌军本队在这里。然后,威尔姆将军的本队等等就要向前发动攻击,结束这场战斗。所以辛西亚队长才想提早往前移动,赶上最后的总攻击对吧?因为从这里进攻的话,一定来不及接触敌军的本队。」 「……唔、唔嗯、这、这个嘛,虽然很接近了,但也不是完全正确。嗯、嘛,总之也不能说一定不对吧。」 被猜中心思的辛西亚支吾其词。自己的确是想往前偷跑这件事,她实在没脸承认。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敌人会不假思索,选择在这里开打呢?正面交战是绝对赢不了的。毕竟兵力和装备相差悬殊,这么简单的道理连猴子都明白。」 「就算明知打不赢,有些战斗还是不能逃避。对他们而言,现在就是这种状况。」 有些时候即使居于劣势也不能退却。即便今天叛军有十万人,辛西亚仍会为了科因布拉而战。 「果然很像辛西亚会说的答案呢。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情操唷。在这世上,也有许多人更喜欢攻击对手的弱点。」 任何事都存在表里两面。诺耶儿说着,指向地图上的某个地点。那是前几天诺耶儿他们与叛乱军相遇的丘陵地。 「……这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嗯,我之前在这里遇到弗雷瑟——遇到敌人的斥候。后来我一直在想,他们为什么在那里出现?既然没有袭击村庄,那么大概就是为了勘查地形……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主秀。」 「什么即将到来的主秀?唉唷,别再吊人胃口了!!给我直接说结论!」 受不了诺耶儿一直卖关子,辛西亚催她快点说出答案。 「虽然不晓得太守和威尔姆将军有没有发现,但等我方全军突击的瞬间,埋伏在这里的敌军大概会一口气冲进我军的本阵。到时恐怕没人挡得住吧?」 「——真、真的吗?」 「换作是我应该就会这么做。只要一鼓作气拿下太守的脑袋,全军的士气就会溃散。战场上若想以寡敌众、以少胜多,直取大将的首级是最简单的方法嘛。」 诺耶尔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力刺向布阵图上的本阵。匕首深深插在葛罗所在的本阵上。 「可、可是,你确定不是你想太多了吗?我不认为敌军还有分编别动队的余力……」 说是敌军,讲穿了不过就是临时凑在一起的贼匪。很难想像他们想得到这种策略。虽然派斥候侦查以防万一也是一种方法,但要是等到斥候回来,恐怕总攻击早就开始了。 「是喔?唔,你说得对,那就当我想太多了吧。」 诺耶儿三、两下就接受辛西亚的意见,收起布阵图。辛西亚不禁错愕,硬把话题拉回上一步。 「喂,自己丢出来的意见别那么轻易就放弃啦……说得也是,那么如果要阻止敌军的计划,你认为该怎么做?」 「嗯,现在马上调头,朝丘陵下的林地移动。只要攻击敌军的侧面,就能截断突袭的攻势。然后等我军增援一到,本阵就安全了。」 「…………」 「要怎么做就交给辛西亚队长决定啰?我是都无所谓啦。」 说完想说的话后,诺耶儿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只见她一脸享受地沐浴着阳光。 (仔细想想,诺耶儿的分析也不无道理。可万一纯粹是她想太多的话,就变成普通的抗命行为了。) 辛西亚凝望东部的丘陵。目前还感觉不到敌人的气息。不过,在全军展开突击的瞬间一涌而出也并非不可能之事。敌人的首领是巴赫尔人,伏兵是骑兵的可能性很高。等到遇袭后才回头救援,八成会来不及。 尽管也可以呈报千人长裁决,但肯定会被无视。因为长官们早已迫不及待准备突击了。 「怎么办、怎么办。啊啊,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唉,你的心声漏出来了喔。辛西亚果然是个有趣的人呢!」 「吵死啦!你也给我帮忙想一下!」 「反正今天天气很好,我想不管选哪边大概都不会死。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对不对?辛西亚队长。」 诺耶儿说出毫无根据的意见后,用性感的动作朝辛西亚敬礼。 在坎南街道东部的丘陵上。埋伏于此的里斯提希别动队,正跨坐在马鞍上屏息以待。 与敌人正面交锋的本队,一如预想地惨遭单方面蹂躏。不过这一切全在计划之内。他知道沉不住气的葛罗一定会上钩。而察觉到埋伏的威尔姆,则会故意装作没发现。 宏亮的号角从战场的方向传来,战鼓声震天撼地响起。位于科因布拉军中央的威尔姆本队开始前进了。与此同时,两翼的部队也士气高昂地开始冲锋。由农民组成的杂兵不可能挡住气势如虹的科因布拉。赤轮军的尸体不停增加,劣势愈来愈明显,恐怕很快就会彻底崩溃。 里斯提希暗自点头。认为此时正是最好的良机。 「好,我方的计策成功了!看啊,科因布拉的主力已经完全上钩,本阵几乎毫无防备!现在正是拿下愚蠢葛罗的最好机会!」 里斯提希大声宣告,骑兵们顿时士气大振。旗手举起赤轮的军旗。虽然现在只是叛乱军的象征,但等到里斯提希打下科因布拉,这或许将成为新的州旗。只要杀掉葛罗,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再来只要等阿密尔继承帝位,自己想必就能坐上太守的位子。里斯提希将成为受暴政所苦的百姓代言者、诛杀无能葛罗的大英雄。 一旁的格布摸了摸胡子,咧嘴笑道。 「没想到计划竟这么顺利,看来就连运气都站在里斯提希队长这边呢。」 「哈哈哈,天运无疑与我等同在!格布,你也给我拿出全力。让科因布拉的家伙见识一下巴赫尔的骑术!」 「请放心包在我身上吧。喂,弗雷瑟、克拉夫特,你们也给我加把劲。只要拿下葛罗的首级就是第一等的战功。成为骑士或贵族也不是梦想啦!」 「是,我知道了!」 「我、我能当上贵族?我、我一定会拿下一大堆敌人的脑袋!」 「说得好。所谓的人类,就是要有野心才行呐!」 弗雷瑟和克拉夫特一边努力抓好缰绳一边回答。两人都被编入格布的麾下,也参加了别动队。 他们打从心底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要是当初选错了,如今正被敌军屠杀的或许就是自己。同时,他们也为这最大的良机雀跃不已。只要取下葛罗的脑袋,当上贵族也不是梦。一旦成为贵族,人生就能彻底由黑翻红。 弗雷瑟等人的野心高涨,屏息等待着号令。 「等格布队开始攻击后,我方也同时发动突击!目标是敌军本阵,太守葛罗的首级!其他杂兵不用理会!」 『哦哦!!』 「赤轮军,冲锋!胜利与我等同在!!」 ——科因布拉军本阵。葛罗正一边用望远镜欣赏战况,一边满意地点头。 战斗顺利得令人害怕。两翼正逐渐包围敌军施加压力,中央的威尔姆队也开始前进。宏亮的笛鼓声不绝于耳,着实让人心旷神恰。 「这下叛乱军也完蛋了。总算稍微挽回我的颜面。」 「是,待事态平息后定要严加追查巴赫尔一案。即便只有间接证据,也能对巴赫尔公造成牵制。」 「那是当然的。阿密尔那可恶的马屁精,尽会用花言巧语讨父皇欢心,一副已经当上皇帝的样子!我决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葛罗用剑鞘狠狠敲向地面。 「只要顺利抓到里斯提希,主导权就会落在我方手上,若能活捉就好了。」 「是,相信前线的将士应该也都十分清——」 站在葛罗身边的文官话说到一半忽然停止。疑惑的葛罗转头望去,却发现文官的脖子上插着一支箭,当场毙命。只见文官的身体无力地倒下,一跳一跳地抽搐。 「——怎、怎么回事!?」 「东、东面遭到敌袭!敌方的骑兵队,正朝我方本阵突击而来!!」 「不、不可能。怎、怎么会有这种事!确定不是看错了吗!?」 「确定无误!是叛乱军!」 「所有人,坚守本阵!绝不能让贼人接近太守一步!」 近卫兵们立即排出阵型,固守在葛罗周围。曳着沙尘长驱直下的骑兵队扬起赤轮军旗,在马上拿着弓箭,不间断地放出箭矢。数量约有五百左右。 「防、防御,无论如何都要挡下来!!」 葛罗大声命令,但本阵东面的守兵一瞬间就被冲破。由于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去攻击,本阵的防御变得十分单薄。叛乱军的凶枪,毫不留情地直指科因布拉军的要害而来。而轻敌大意、卸下保护自己之盾牌的,正是葛罗本人。 步兵的防阵一下子就被突破,贯穿到第二阵。而第二阵的后面就是本阵,也就是围在葛罗四周的近卫兵。 葛罗用发抖的手拔出佩剑,慌张地对身旁的文官佩利乌斯下令。 「威尔姆、快叫威尔姆回来!!立刻升起狼烟、吹响号角,通知全军回防!!」 「太守,那样来不及的!威尔姆大人的部队正在最前线迎敌!臣认为让本阵撤退才是上策!」 「开、开什么玩笑!本阵在叛乱军面前夹着尾巴逃跑,一定会被天下人耻笑!这个本阵可是挂着象征我军骄傲的将旗啊!」 本阵挂着的是象征葛罗御驾亲征,绘着天秤和两柄利剑图案的军旗。唯有这面旗帜绝不能被敌军蹂躏。更何况敌人只是区区的叛党。 「太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万万不能在这里丧命于区区反贼之手!」 但葛罗推开拖着自己的佩利乌斯。他不能逃走。因为自己是骄傲的科因布拉太守,更是皇帝贝夫南的长子。他绝对不能玷污这份荣耀。 「闭嘴闭嘴闭嘴!我决不会撤退!」 「太守!」 葛罗甩开抓着自己的手想要阻止的佩利乌斯,厉声怒吼。 「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所有人拿出斗志,让他们看看科因布拉军的实力!」 就在葛罗挥剑鼓舞士兵的瞬间,最后的凶报却传入本阵。 「报告!第二波敌军从东面杀到!守备队在夹击下溃灭,最后的防线已被突破!!」 葛罗睁大眼睛望向东面,只见敌人的增援扫开陷入混乱的守备队,一口气朝本阵直冲而来。 代替吓傻的葛罗,佩利乌斯急忙下达命令。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太守!只要撑下去的话,前线的援军马上就会赶到!」 「太守,请退到我等身后!我等就算牺牲性命也会保护您!」 近卫兵身为最后的盾牌,迅速挡在葛罗面前。但敌人骑兵的攻势太过凌厉,怎么看都不可能挡得住。唾手可得的胜利正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神步步进逼的脚步声。 (流着瓦尔德卡血脉的我,难道就要死在这种地方了吗?落在贼党手中凄惨地死去,竟然就是我的命运?) 此刻的葛罗,光是撑住自己快要倒下的身体就已用尽全力。 第二波骑兵从东部丘陵一口气冲下。先行的第一波由里斯提希率领,而由佣兵和各种精锐集结而成的第二波则由格布担任冲锋队长。气势如虹的他们长驱直入、轻松穿越正发动总攻击的右翼后方,一口气直冲本阵。一前一后的两段式奇袭,让科因布拉本阵的守军完全招架不住。 「去死吧,杂鱼!」 骑在马上的格布用枪刺穿所剩无几的守兵,所向披靡地往前冲。跟第一波的友军会合后,格布一鼓作气冲向飘扬的将旗。后方有里斯提希掩护。至此为止,一切都顺利得令人害怕。 跟在后面的弗雷瑟放出箭矢,克拉夫特也挥舞大剑扫开敌军。 「干得不错嘛。」 果然捡到了好东西。格布点点头。他早就看出这两人只要稍加锻炼,就能成为非常好用的棋子。格布拥有看出别人才能的能力,所以他一眼就能知道谁是可以跟随的对象、谁是绝对不能交手的敌人,因此才能不断在战场上活下来、胜利至今。 (诺耶儿也是个有趣的家伙。呵呵,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防守本阵的勇敢士兵提着枪挡在前方。从他们身上异于其他士兵的华丽铠甲看来,八成是近卫兵没错。这么说来,躲在最后面一脸苍白的男人就是太守葛罗了。他的项上人头可说价值千金。 那家伙因为得意忘形,把大部分的兵力都派去攻击,却忘了保护最重要的自己。不管再怎么没用,好歹也是总大将的头,只要拿下来的话将士的士气一定会大受影响。更何况他身为太守,这么重要的身份怎么能轻易跑到战场上来?居然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果然无能。格布忍不住嘲笑。 (不管本人无能与否,但那颗头的价值是无庸置疑的。对老子来说就像金块啊!) 他命令部下放出火箭,让敌军更加混乱。然后自己挥舞长枪,像割草一样扫开挤成一团的敌兵,一口气直冲本阵。管他是不是近卫兵。如今敌人已经退缩,而我方正势如破竹。 「给我杀给我杀,敢挡路的全部杀掉!葛罗的脑袋就在眼前!拿到的话奖赏要多少有多少!」 格布瞄准傻呼呼冲向自己的敌兵挥出长枪。一阵坚硬的触感传到手掌。区区杂兵居然挡下了格布的一击。 「啧、不过是只杂鱼!」 格布不禁恼怒,抽回长枪,两手从马上用力劈下。但又被对方挡住。这可是让格布在巴赫尔从小卒一路砍到今日地位的必杀枪法。 「居然能两次接住老子的枪你这家伙,看来不是普通的杂鱼啊!」 格布瞄向杂兵的脸。只见对方身上穿着科因布拉一般兵的铠甲和头盔,不是近卫兵,但这杂兵毫无疑问比近卫兵更强。头盔下隐隐露出红色的发丝,那副笑嘻嘻的快乐表情,格布曾经见过。 「这张脸,原来是诺耶儿啊!你竟然还活着吗!!」 「嗯。」 「真有胆——」 格布一边呐喊一边挥出第三枪时,腹部突然一阵剧痛。他错愕地看向肚子,只见一对双叉枪头正搅动着自己的内脏,红色的液体从枪杆滴落。 「——骗、骗人的吧。本、本大爷、居然、一击就?」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放水。诺耶儿的一击就是这么快速。 明明有奈德的惨死当借镜,他却还是疏忽了。这就是所谓的运气用尽吧?内脏被翻搅的感觉不停传来,一口口的血接连从格布的喉头中涌出。 ——好热。宛如灼烧般的炙热感在腹部扩散。不对,不是宛如,是真的烧了起来。肚子冒出灼热的红瓣,脂肪烧焦的臭味飘进鼻腔。眼前逐渐染红,嘴巴不受控制地呼出咻咻的恼人声音。 一开始的剧痛不知不觉渐渐消退。格布清晰地意识到筋肉、骨头、内脏、大脑,体内所有的器官都在燃烧。 「我、我在燃烧?哈哈、怎么搞的。为什么、我的身体、会烧——」 「我也不太清楚是为什么呢。会喷火的长枪本来就很少见。虽然听说是奇迹之品,但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哈哈哈,烧起来、烧起来了、我的、身体、身体、嘎啊!!」 「唉,这支枪到底是什么?在我去那个世界找你前,方便的话就替我想一想吧?当然我也会好好思考的。呐?」 诺耶儿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格布的眼睛被高温融化,嘴巴流出红黑色的液体。 胜利的诺耶儿活了下来,而输掉的格布丢了性命。看来要一直胜利果然很困难。不过,只是一直活下去的话或许办得到。诺耶儿有这种感觉。如此一来,一定就能得到幸福了吧? 格布教会了自己重要的心得后死掉了。因为他是敌人。因为是敌人,所以奈德也杀了。克拉夫特和弗雷瑟也要杀。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伙伴了。 「嘿咻!」 诺耶儿把枪头往前一挺,将格布的尸体从马上举起,像旗子一样高高挥舞。尸体燃烧得更加旺盛,黑烟混着尸臭味朝四周漫开。 周围就像时间静止般,一瞬间陷入寂静。敌人、友军全都哑然失声,愣在原地看着那红发的少女。 「辛西亚队诺耶儿十人长,拿下敌骑兵队队长格布了!!」 「——哎?」 「下一波就要来了!立刻重整队形架好武器!!瞄准敌人的坐骑!!全员矢至保护好葛罗大人!!」 诺耶儿改变语气、厉声叱喝周遭,一举跳上格布的马匹。然后她抓起腰上的军号,吹响高亢的突击号后,冲向敌军发动突击。诺耶儿队的士兵们也士气高昂地跟在后面冲锋。军号的声音停止后,敌兵的惨叫和悲鸣声四处响起。 米尔特也连忙提枪跟在后面。紧接着其他发呆的守兵也被诺耶儿的气势影响,开始跟随她的号令。 「真是不得了的家伙!」辛西亚甩动缰绳,杀向眼前的叛乱军。 一切都跟诺耶儿预想的一样。 结果,辛西亚决定无视待机命令,前往防备敌军的奇袭。同时还让诺耶儿的部队担任先锋,在本阵旁边阻挡敌人的攻势。接着辛西亚队再趁机从侧面切进敌军的侧腹。也就是依照诺耶儿的建议,以眼还眼、以奇袭对付奇袭。虽然没能赶上敌军的第一波攻势,但总算是守住了葛罗的性命。而且还让损失突击队长的敌军陷入混乱状态。 脑中闪过诺耶儿得意洋洋的表情。尽管从她平常的样子来看相当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她完全识破了敌人的计划。如果只有辛西亚自己,是绝对想不到敌人会偷袭本阵的。 (诺耶儿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本以为只是在胡说八道,没想到竟然全被她说中了。真是让人搞不懂的家伙!) 敌人的骑兵队正犹豫着该前进还是应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大概是因为前锋的格布突击队长被干掉的缘故吧?杀死敌方的将领,可以很有效的提升我军战意并降低敌方士气。 同时,奇袭的最大忌讳就是停下脚步。骑兵的武器是冲锋力和机动力,无论如何一定要避免失去这两项优势。因此,一旦发现攻势受挫,一定要当机立断马上撤退。纵然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但实战中要落实却非常困难。况且冒险用少数精锐发动突袭,代表己方原本就是背水一战。鲜少有人能在差一点点就能抓住胜利的情况下,果断选择撤退。 「这跟之前说的不一样啊!不是说本阵已经没有部队了吗?」 「贼党,你们的想法早就被我们看穿了!快点丢下武器,你们已经没有胜算了!」 「臭婊子给我闭嘴!!只有你一个也好,看我宰了你!」 敌人的骑兵朝辛西亚冲来。辛西亚冷静地看准目标,挥刀斩飞敌人的右手,然后刺穿其身体。 本阵的方向传来军号声。目前的状况恰好形成夹击的态势。本阵的守兵有诺耶儿带领,而辛西亚队则从侧面突入。敌将里斯提希很可能就在这里。只要抓住他,叛乱就结束了。 「不要眷恋敌人的首级!贼人的脑袋没有价值!我们的目标只有敌将里斯提希一人!尽可能活抓!!」 辛西亚举剑下令,准备彻底毁灭混乱的敌军。 「哈啊、哈啊、妈的、妈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里斯提希率领的别动队,因敌人意料之外的拦截而陷入恐慌。不仅奇袭的攻势受阻,更陷入遭左右夹击的状态。难以想像无能的葛罗能猜到这边有埋伏,虽然也有可能是威尔姆的策略,不过出击前自己早就确认过他率兵上了前线。换句话说,这是其他某个有脑袋的家伙独断的举动。里斯提希用力咬着拇指的指甲。 「里斯提希大人,请先暂时撤退!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可能突破本阵了!」 「撤退又能怎么样?现在就算退到罗克贝尔,也连争取时间的意义都没有了!」 「巴赫尔!退回故乡巴赫尔吧!」 「没错,我们没必要死在这种地方!」 「蠢货!你以为巴赫尔会迎接我们吗?我们现在可是赤轮军啊!」 里斯提希违背阿密尔使叛乱长期化的命令,擅自决定进攻州都,而且最后败给州军,不可能得到原谅。回到巴赫尔只有死路一条。因此,现在只能继续进攻。 里斯提希驻足挥舞长枪。由于打先锋的格布战死,骑兵队的攻势已然瓦解,正从前方和侧面遭到夹击。 且不论直属的巴赫尔人,佣兵们早已失去战意。尽管他们的战斗力优于杂兵,但对雇主毫无忠诚可言。一遇上生命危险,马上就会夹着尾巴逃走。想避免他们溃逃,就必须让他们认为还有胜算。 「所有人再加把劲!葛罗的脑袋就在眼前了!这种程度的守卫兵力,让我们一口气攻破它!!」 「嗯——那恐怕不可能了吧?」 背着刺目的阳光,一骑骑兵从本阵的方向缓缓靠近。是个全身都被染红的科因布拉兵。 「区区科因布拉的弱鸡,也敢大放厥词!」 里斯提希撩起长枪,使出在巴赫尔被誉为电光石火的一击——但这一枪不仅被轻轻松松躲过,还被少女抓住。里斯提希慌张地想甩开,枪杆却纹风不动。 「不可能!」 「不愧是大将,真的很快呢。」 「——放、放开!」 「要是杀了你,功劳就要减半了。所以,现在暂时留你一命喔。」 「不过是无名小卒,竟敢瞧不起我里斯提希!」 里斯提希松开枪杆,伸手摸向腰间的佩剑,却没法拔出来。一阵沉重的冲击撞上右肩,令里斯提希痛得跌下马鞍。 周围的巴赫尔士兵急忙提剑上前掩护,结果全在转眼间被刺穿胸膛、一命呜呼。 「姑且确认一下,你是赤轮军的首领里斯提希对吧?要是弄错可就糟糕了。」 这名科因布拉士兵丝毫不在意周围的情况,迳自跳下马。尽管想出手,但己方只要稍微一个动作,里斯提希恐怕马上就会没命。因此剩下的骑兵只能在马背上举着枪包围住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名字叫诺耶儿。我之前已经在佐伊姆村见过你一次啰。」 「佐、佐伊姆村?那个村子应该在我等的控制下才对。为什么那里的居民,会在科因布拉军——」 「因为加入这边感觉比较轻松啊,再说我也不想当用完就丢的棋子。你呀,只把我们当成棋子对吧?我最讨厌被别人用这种方式看待了。」 诺耶儿说完,从腰间拿出铁槌用力握紧。她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内心却在沸腾。若当时没在那座要塞里遇见辛西亚、投靠科因布拉军的话,她就会被编入诱饵部队当成弃卒了。对这些人来说,科因布拉人的生命跟路边的石头一样没价值。 事实上,被当成诱饵的叛乱军本队只能用悲惨来形容。他们已经开始丢下武器,一边哭叫一边溃散。但他们一转身就被漫天的箭雨射中,尸体直接被丢在战场上,愈堆愈多,景象异常骇人。 ——如果自己也在那里的话。 诺耶儿摇头甩去讨厌的想像。那就好像待在那座墓穴里,令人毛骨悚然。 「等、等等。听我说!你先想想真正不好的究竟是谁!这个州贫苦的根源,到底是谁造成的!只要你在这里放过我——」 「真啰嗦。」 诺耶儿的铁锤挥向里斯提希的右膝,将之完全粉碎。男人才刚发出惨叫,左膝便遭到了同样的对待,再也不能行动。里斯提希因激烈的疼痛而口吐白沫,晕了过去。诺耶儿粗暴地踢掉他的头盔后,抓住他的头发,缓缓把他扯向前。 周围的士兵全都拿着武器僵直不动——不,是无法移动。诺耶儿的右手握着滴血的长枪。一晃一晃上下摇摆的双尖凶枪,好似在寻找猎物般放出冰冷的光芒。所有人都深信,自己只要跨出一步试图帮助里斯提希,马上就会被那柄长枪刺穿喉咙,所以动弹不得。 「是、是鬼。」 「披、披着人皮的恶鬼!」 「自己干了那么多过分的事,还真敢说别人啊?」 诺耶儿一边苦笑,一边毫不大意地环顾周遭。接着—— 「诺耶儿,你没事吗?抱歉来晚了!」 一路扫荡敌军的辛西亚等人终于赶到本阵。此时愣在原地的佣兵们就像终于解开束缚,突然开始四处逃窜,其中还有不少人丢下武器直接投降。不需要等待增援,战斗也已分出了胜负。辛西亚睁大眼睛,来回看了看昏倒的里斯提希和拖着他的诺耶儿。 「我有好好抓到活的喔!」 「那男人就是里斯提希?难道说,是你一个人打倒的?」 「嗯,因为我认得他的脸嘛。而且我也问过本人了,应该没有错。」 「这、这样啊?做得漂亮。」 辛西亚的脸颊一边抽搐,一边称赞她。女孩周围躺着为数颇多的敌兵尸体,其中甚至有被烧黑的焦尸。诺耶儿率领的米尔特等人站在一段距离外,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一看即知,眼前的惨状显然与他们无关。换言之,是诺耶儿一个人讨伐了先锋队长格布、削弱并蹂躏了整支骑兵队,最后抓到叛乱军首领里斯提希。真是令人惊异的战果。 「辛西亚队长,请快点宣布胜利吧!这么一来战斗很快就会结束了。」 「可、可是——」 抓到他的是诺耶儿,由辛西亚宣布的话,就等于抢了她的功劳。 「米尔特,敲响战鼓和战钟,我会吹军号引导。那样的话辛西亚队长就会帅气地高喊自己的胜利啰。」 说完,诺耶儿高声吹响军号,是胜利的旋律。接着米尔特等人也半迟疑地敲起战鼓和战钟。不只是本阵,战场上听到声音的所有士兵全都看了过来。 「真的可以吗?」 「嗯。我刚刚已经做过了,所以没关系。」 辛西亚点点头,深深吸气,用全坎南街道都能听见的声音高呼。 「科因布拉军辛西亚队,生擒叛乱军首领里斯提希了!!这场战斗是我们的胜利!!」 一秒后,四周的科因布拉兵爆开欢呼。胜利的女神站在哪边,如今已一目了然。 ──────────────────────── 12 恶意缭绕 坎南街道的战斗胜利后,葛罗命令部队顺势北上,企圆追击叛乱军并夺回罗克贝尔。叛乱军几乎没有抵抗就败退,罗克贝尔的控制权转眼间就回到科因布拉军手中。 从罗克贝尔居民口中听闻叛乱军的各种残忍行径后,震怒的葛罗下令处死所有叛乱军的俘虏。 「虽然是巴赫尔在背后操控,但对同胞做出此等暴行,断不可轻易饶恕。不需要留情,统统给我斩了!」 「请等一等。太守的愤怒臣由衷理解,但是万不可不由分说地一律处斩。」 文官佩利乌斯认为这样的处置太过激进。叛乱军在罗克贝尔的暴行的确罪该万死,但若不考虑个别情况就全部斩首,必会留下祸根。 「闭嘴!看到那种惨状,你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 葛罗按着长剑,激动地质问佩利乌斯是不是想包庇罪人,但佩利乌斯只是冷静地陈述意见。 「请您先听臣一言。在罗克贝尔逮捕的人,应先听取居民的证词后再宣判死罪。至于被强迫加入叛乱军的百姓,应依据个别的犯行处以兵役等刑罚才对。」 「太温吞了!!光是参与叛乱就是重罪。现在要是从轻发落的话,以后只会,再次重蹈覆彻!」 「请恕臣僭越,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有什么不对!」 「参加叛乱的百姓,绝大部分都表示是受到威胁而被迫加入。真正该惩罚的是首领里斯提希以及一部分的暴徒。难道太守要对可怜的弱者定罪,引起第二、第三次的叛乱?」 「……唔唔。你是说不分轻重全部处斩的话,会导致新的叛乱吗?」 葛罗虽然还是有些犹豫,但见其他文官也都赞同佩利乌斯的意见后,最后依旧打消了全员处斩的念头。下令赤轮军的残党若主动投降即可免于死罪,对先前加入赤轮军的村庄也一律不予追究。 起初虽有不少人怀疑这是骗他们主动落网的陷阱,不过在知道是事实后,赤轮军的士兵纷纷向科因布拉军投降。首领里斯提希已然不在,而组织内又没有能代替他指挥的人,赤轮军早已形同崩坏。 尽管大部分的投降者都获释回到故乡,但也有少数的例外。那就是在罗克贝尔投降的残党。幸存的罗克贝尔居民没有忘记掠夺者的嘴脸,满怀憎恶地一一跳出来指证他们的罪状。在依照科因布拉州法进行审判后,所有在罗克贝尔逮补的俘虏皆得到相同的判决——斩首。 辛西亚与诺耶儿,走在科因布拉的天秤旗飘扬的罗克贝尔街上。两人带着数名士兵,正在进行检查有无漏网残党的巡逻任务。不过实际上,只是诺耶儿因为闲得发慌而提议出来散步罢了。 「啊——啊,这里与其说是街道,更像是废墟了呢。一点有趣的东西都没有。」 「……毕竟刚经历严重的掠夺,这也没办法。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凄惨。他们竟然能对自己的同胞做出这么残酷的事,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 辛西亚蹙着眉头看着断垣残壁的街道。尸体明明都已经搬走了,街上却仍然弥漫着着浓浓的异臭。坐在路边的女人和小孩目光涣散,男人们的脸上都流露着憎恶和悲伤。短短一周前还那么美丽的街道,如今却已面目全非。 「虽说是同胞,但都是从未见过也没说过半句话的陌生人啊。」 「说是这么说……」 「我觉得比起杀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杀死一百个陌生人要轻松得多,反正不久后就会忘记了。」 「胡说,才没有那种事!你的想法太极端了!」 「是这样吗?可是我就不太在意陌生人的死活,其他人应该也差不多吧?我觉得任何人都能做出残忍的事喔。因为这世界就是这样,没办法呀。」 诺耶儿淡淡地笑了。跟平时的笑容相比,总觉得有点让人背脊发凉。 「说什么没办法?这种行为绝对不能饶恕!我们可不是禽兽!」 「嗯。所以我们高贵清白的人类,才要来处死罪孽深重的禽兽对不对?」 诺耶儿轻快地弹了下手指,豁然开朗似地点点头。 「……你该不会是想帮助那些罪人?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嗯?我一点也不想帮助他们唷。他们可是敌人耶!」 诺耶儿一脸诧异地回答。 从广场方向传来的怒骂声愈来愈大。辛西亚转身往声音的方向走去,诺耶儿也悠哉地跟了上来。 广场上有数名科因布拉士兵,中央搭建了临时的处刑场。罗克贝尔的镇民们围在处刑场四周。他们不断对叛乱军的俘虏投以骂声和咆哮。俘虏中,也有佐伊姆村的克拉夫特的身影。 克拉夫特和弗雷瑟一同参加了本阵的奇袭,在失败后便逃到了罗克贝尔。但克拉夫特在混战中跟弗雷瑟失散,因此也不晓得他后来的下落。 随着叛乱军的尸体一具具增加,死亡的脚步也逐渐逼近克拉夫特。尽管先前被血与暴力冲昏头,但他骨子里就是个胆小鬼,根本没有战斗到最后的气概。随着科因布拉军如雪崩般涌入罗克贝尔,他也马上就丢下大剑投降了。 辛西亚和诺耶儿带着随从拨开人群,走向刑场。米尔特也一脸不适地跟在诺耶儿后面。卫兵看见他们后,马上立正行礼。 「您辛苦了,辛西亚百人长!」 「啊啊,你也辛苦了。我们正在执行巡逻任务。有什么异状吗?」 「是,目前没有特别的发现!虽然一部分的俘虏仍在骚动,但应该很快就会安静。」 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罪人正被带上断头台。卫兵们毫不理会罪人的哭叫,将他绑在断头台上。处刑人拿着斧头站在旁边待命。 「不、不要啊、救救我!我真的只是普通的农夫!拜托你放过我!」 『杀了他!』 『去死吧混蛋!』 就在居民的愤怒达到顶点时,斧头无情地落向罪人。罪人的头颅滚进放在断头台前的木桶,断口处鲜血像涌泉一样喷出。士兵们迅速搬开尸体,继续拖出下一个罪人。这个罪人的体格相当壮硕,要好几个人才能拉住。 「喂、喂,那不是克拉夫特吗?你看,那个大个子和脸型一定是他没错!」 米尔特高声大叫。听到米尔特的声音,克拉夫特连忙摇尾乞怜,大声哭叫。 「啊、啊啊!!这不是米尔特和诺耶儿吗!拜托你们救救我!再这样下去、我、我就要被杀掉了啊!」 「……诺耶儿,他是你认识的人吗?」 「嗯,算是熟人。他是佐伊姆村的人,叫克拉夫特。不过,现在已经是敌人了,无所谓。」 听见诺耶儿冷淡的语气,米尔特忍不住生气。 「喂!那家伙也跟我们一样是被硬拉入叛乱军的啊!辛西亚大人,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救救那家伙吗!?」 「……太守亲口下令,唯有在罗克贝尔抓到的俘虏一定要从重量刑。对不起,凭我的权限实在帮不了他。何况,我想不到该用什么理由说服这里的居民。」 辛西亚摇摇头。如果轻易放过他,罗克贝尔居民的愤怒说不定会转向科因布拉州。所以,尽管有点残忍,但让在这座城市抓到的俘虏成为祭品或许比较好。况且他们的确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犯下了烧杀掳掠之恶行,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怎么会?诺耶儿,你真的打算对那家伙见死不救吗!?」 「没办法呀,米尔特。是克拉夫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然后输掉了。而且他的确对这座城市的人做了很过分的事。那么,就算被报复也是无可奈何的,不是吗?」 「无、无可奈何?怎么能这么说?」 「那我问你,如果换成米尔特最重视的妹妹嘉儿,被人做了很过分的事后杀掉的话,你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这、这个……」 「呐,还说得出来吗?呐?」 「……唔唔。」 诺耶儿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凝视米尔特。 她是明知故问,想让米尔特明白自己说的话有哪里不妥吗?又或者根本没想那么多呢?辛西亚无从得知。不过,她认为诺耶儿的话是正确的。既然敢做出这种惨无人道的行为,就应做好承受相同报应的觉悟。不想承受结果的话,就只能一直战胜下去。所以,败北的克拉夫特即将受到报应。 「——这就叫恨罪不恨人。我很喜欢这句不知道出自哪个国家的谚语,但实行起来却很不容易呢。毕竟,要不怨恨实在太难了。」 诺耶儿弯身窥看米尔特的脸,现学现卖地告诉他。 「……抱歉,克拉夫特。你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了。所以,我帮不了你。」 米尔特一脸痛苦地转过头去。 「怎么这样?不要,我不想死啊!救、救救我呀!!」 克拉夫特被卫兵强行推上断头台。可他巨大的身体太过碍事,脑袋没法顺利固定。加上他拼命地抵抗,一不小心就被他挣脱开好几次。士兵和处刑人见状,连忙上前压住他的全身。 「…………」 「走吧,诺耶儿,没必要看到最后。」 辛西亚担心诺耶儿的感受,提议离开现场。但是,诺耶儿却没有移动脚步。 「……唉,辛西亚。」 「怎么了?」 诺耶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不停挣扎的克拉夫特,唤了上司一声。 「克拉夫特的死刑,可以让我来执行吗?」 「……别这样,你不需要承担无谓的杀戮。杀死自己过去的伙伴,可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不过是再多杀一个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呐,拜托你。」 诺耶儿用认真的语气拜托她。感觉再怎么劝说她也听不进去的样子。于是辛西亚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后,终于点点头。 「谢谢。」 诺耶儿取出插在腰间的铁锤,缓缓走向断头台。铁锤足足有单手剑的大小,沉重的程度自不待言。只见她把铁锤轻巧地甩了一圈,紧紧握在手中。 「唉,可不可以借过一下?」 「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诺耶儿十人长。喏,这是阶级章。」 「失、失礼了!厉下马上就让这家伙安分,请您再稍等一下!」 「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你们让开。」 「这可不——」 「我已经得到辛西亚百人长的许可啰。所以说,呐?」 硬是推开台上的士兵后,从束缚中解放的克拉夫特连忙冲到诺耶儿脚边。 「救救我啊诺耶儿!我还不想死、不想死啊!」 「嗯,我马上就拯救你。来,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克拉夫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抬起头。但阳光刺入眼中,看不清楚诺耶儿的脸。她用冰冷的手掌轻抚自己的面颊,感觉好舒服。激动状态的克拉夫特渐渐恢复镇定。不久前还杀气腾腾的喧嚣声,仿佛全都听不见了。现在听得到的,就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诺耶儿的声音。 克拉夫特用两手握住诺耶儿按着自己脸颊的左手。 「呜呜呜、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诺耶儿。为什么我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呢?那时的我一定是哪里不正常了。」 「已经没事了喔,很快就不会感到害怕了……呐,克拉夫特。如果有来生,希望我们能一直当同伴唷。」 「——诺耶儿?」 「拜拜。」 在耀眼的阳光下,诺耶儿泛起温柔的笑容。那,就是克拉夫特最后见到的景象。 p004 诺耶儿举起藏在背后的铁锤,对准克拉夫特的头顶一挥而下。伴随「咕嚓」的声响,脑浆像被压扁的西瓜一样喷溅四散。离他最近的诺耶儿,全身瞬间溅满了红色的液体和肉片。 目睹那凄惨的模样,原本杀气腾腾的居民们也都忍不住安静下来。喧嚣瞬间停止,现场一片静默。 诺耶儿一脸无趣地瞥了下群众,转身走下台回到辛西亚身边。 「谢啦,辛西亚。啊哈哈,我好像有点太天真了。」 「……你啊,还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辛西亚本来想说「疯狂的家伙」,但说到一半连忙改口。她用手帕擦了擦诺耶儿的脸后,对士兵们比了个手势,带队离开现场。后面还有很多罪人。等等群众又会重新开始喧嚣吧?她只想在那之前尽快离去。辛西亚觉得若再继续观看那种场面,自己的精神就要撑不住了。 「呐。」 「怎么啦,米尔特。」 「如果,刚刚在那里的人是我,你也会毫不留情地砸烂我的头吗?」 米尔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克拉夫特的死似乎让他受到很大的冲击。对这名青年而言,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己亲近的人死去。 「当然不会。因为米尔特是我的伙伴啊!」 「……这是什么意思?」 「我绝对不会抛弃自己的伙伴。所以如果刚刚在那里的人是米尔特,我一定会拼命去救你。可是克拉夫特是敌人,对敌人是没有必要伸出援手的。」 「…………」 诺耶儿就像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道理似地答道。 但米尔特无法像她切割得那么彻底。能毫不犹豫地杀死人类,更遑论是自己认识的人,能办到这种事的人,实在太不正常了。 「啊啊,话说回来。这下米尔特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无法变得幸福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呀。因为不想变成那样,所以我才努力地寻找幸福的方法。所以啊,米尔特也一起来寻找嘛。」 ——诺耶儿微笑。 原来如此。辛西亚终于懂了。她感觉自己有点理解诺耶儿如此执着于幸福的理由了。这个少女不明白何谓幸福。所以,才执着地想寻找获得幸福的方法。而所谓的「无法获得幸福」,对她而言就是「凄惨死去」的意思。因此她才如此拘泥于幸福……即便连幸福是什么都不知道。 纵使觉得她有点可怜,但仔细想想自己其实也一样。辛西亚自嘲。为了守住贵族的名声而成为骑士,以女人之身拿剑战斗。自己对太守的忠诚固然不假,但最根本的目的仍是保护自己的尊严。真是无聊的动机。拘泥于名誉、荣耀等无形之物的自己,跟诺耶儿根本半斤八两。 (……虽然想说是同病相怜的同志,不过诺耶儿其实比我优秀多了。毕竟我曾惨败给这名少女。) 这时诺耶儿望了过来,问自己为什么看着她。辛西亚笑了笑,说了声没事。 脑中浮现刚才被处刑的克拉夫特。尽管诺耶儿说了无法获得幸福就会落到那种下场,可那名青年在最后的最后,或许依旧得到了救赎吧?至少他没有在痛苦中挣扎着死去。考虑到他所犯下的罪行之重,这个结果已经算非常幸福了。辛西亚默默心想。 安排守兵留在罗克贝尔后,葛罗打道返回州都。尽管一度被逼入穷途末路,但最后还是完全歼灭了叛乱军,并成功生擒乱军首领里斯提希。可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葛罗迅速召集家臣,对这次的镇压战论功行赏。为了镇压民乱而给予重赏,本是极少见的特例;但这次刻意这么做,旨在凸显是巴赫尔在背后搞鬼。也就是向各州太守和父皇贝夫南皇帝大声宣告,自己漂亮地识破了阿密尔的阴谋。控诉阿密尔恶行的使者,早已派往大陆各地。接下来轮到自己反击了。葛罗干劲十足地心想。顺利摆脱窘境的现在,要夺回储君的地位也不是梦想。 在论功行赏的仪式上,击溃叛乱军主力的威尔姆,以及各部队的指挥官们全都得到封赏,并由葛罗亲自一一给予表彰和奖励状。 原本因阶级太低而无法参加评定的辛西亚和诺耶儿,这次也特例允许她们列席。两人是在葛罗的指名钦点下受邀入城的。辛西亚这次也同样全身僵直,绷着一张脸。而诺耶儿则戴着那副能让人看起来变聪明的宝贝眼镜。 「百人长辛西亚·艾德利许。虽然你违背军令擅自离开岗位是事实,但若非你赶来驰援,或许我今天就无法站在这里了。在此除了要向你致上衷心谢意,更要嘉奖你英勇睿智的行动。」 「是、是的。非、非常感谢太守大人的赞许!」 「相信你父亲知道你的表现也会感到光荣。鉴于本次的功绩,我在此升你为上级百人长,并授予你银冠勋章。期待今后你也能为我、为科因布拉继续努力!」 近卫兵恭敬地将阶级章和刻有王冠的勋章交给辛西亚。辛西亚用机器般的动作战战兢兢地接下,面红耳赤地敬礼。 「属下发、发誓,未来必当全心全意,为太守,还有、为科因布拉奉、奉献!」 「唔嗯。然后,还有一位在这次镇压战中表现惊人的将士。十人长诺耶儿,请你上前来。」 葛罗对诺耶儿招手,威尔姆见状立刻蹙着眉头进谏。 「恕臣无礼。此人的底细仍不明朗,是否不应毫无防备地让其上殿?」 「哈哈哈,威尔姆你爱操心的毛病又犯了。如果这个人真想取我的首级,那个时候只要见死不救就好了!诺耶儿啊,不用在意,上来吧!」 葛罗笑着催促。葛罗的儿子艾尔加也坐在太守的隔壁,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地看着诺耶儿。诺耶儿偷偷朝他挥手后,艾尔加立即绽开笑靥。因为诺耶儿戴眼镜的样子完全就像另一个人,令艾尔加有些不安;但知道她毫无疑问就是本人后,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诺耶儿慢慢走上殿,在葛罗面前跪下。辛西亚忧心忡忡地盯着她。因为她的性格实在太无拘无束,完全不晓得她会做出什么事。万一对太守做出无礼的举动,搞不好马上就会被判死罪。辛西亚能做的,只有祈祷她能安分到最后一刻。 「虽说我本就觉得你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却没想到你竟有这等神力。你的实力,即使放眼全军也是数一数二。着实后生可畏啊!」 平时很少称赞家臣的葛罗,难得会这么抬举一个人。为此感到震惊的家臣们纷纷骚动起来。葛罗是个会马上把感情表现出来的人,有着口无遮拦地说出不满和抱怨的缺点。出于伟大太阳帝直系后代的自尊,葛罗全身都散发着相信自己是最为优秀人种的傲气。尽管在事情顺利时,这种特质拥有吸引人心的力量;可一旦失败就只会给人骄傲自大的印象。因此葛罗才会失去家臣们的信赖。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这个被心高气傲的葛罗由衷赞赏之少女——诺耶儿十人长身上。 「诺耶儿单枪匹马讨伐了敌人的先锋队长,令敌方骑兵队乱了阵脚。不仅如此,更轻松生擒了贼将里斯提希。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我敢保证,汝之武勇绝非寻常之物!」 「非常感谢。承蒙您的厚誉,属下备感光荣。」 诺耶儿跪在地上,感谢葛罗的褒奖。 「听说先前莎拉和艾尔加能得救也是因为你的努力。加上这次的事情,你的功绩简直难以衡量……如果你愿意的话,可否以骑士之身仕于科因布拉?我会封你为百人长。」 葛罗的发言令全场一片哗然。竟然对一个身家不明的少女,赐予百人长和骑士的地位,可以说是特例中的特例。虽然单就年少这点还有辛西亚这个前例,但她好歹有个继承父亲衣钵的名目。而诺耶儿不仅没有任何后盾,更从军不到一个月。 「大人!一下子就授予百人长,而且还包括骑士的地位,未免有些操之过急?此举可能会乱了军中的秩序。是否应等诺耶儿十人长累积更多经验后再行考虑?」 文官上前谏言,却被葛罗一语驳回。 「无聊。现在本州需要的不是秩序,而是能力!这位勇士拥有的出色武力,正是我所需要的。怎么样,诺耶儿,这个条件应该不错吧?」 诺耶儿抬起头快速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能蒙大人赏识,属下相当荣幸。」 「是吗,你愿意效忠科因布拉吗?既然如此,就收下这个百人长的阶级章,还有银冠勋章吧!」 「是。」 「还有,成为骑士后便可拥有自己的姓氏。虽说有些突然,但你有什么中意的姓氏吗?没有的话可以先回去想想。」 「——波司海特。属下想请大人赐予我诺耶儿·波司海特这个名字。」 「……骑士诺耶儿·波司海特?真是有趣的姓氏。那么之后会再另外举行授勋仪式,详细的部分就请辛西亚告诉你。我很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是,非常感谢您的赏赐!」 诺耶儿起身飒爽地敬礼后,走回辛西亚的身旁。那直挺挺、精神饱满的走路姿势,简直就像另一个人似的,令辛西亚纳闷地歪着脑袋。该不会这才是她真正的本性,平常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是在故意捉弄自己吧?辛西亚不禁怀疑。若是如此,也难怪她能读出敌人的策略。 「——论功行赏到此结束!由于被逮捕的里斯提希,已经把这次事件背后的阴谋全都老实招出来了,因此在结束跟巴赫尔的交涉后将即刻处斩。我在此先预告各位,接下来这数个月,我等的命运将大大改变!」 「太守,请问此话何意?」 其中一名文官紧绷着脸询问。尽管已大致猜到答案,不过这么重大的事情还是必须亲口确认。 「明知故问。若巴赫尔愿意承认自己的罪行那倒也罢。但如果不认罪,就必须对阿密尔施予正义的制裁!」 虽说有里斯提希这个铁铮铮的证据,可若巴赫尔矢口否认的话,自己其实也束手无策。对皇帝和各州太守的宣传,最多只能多少贬损阿密尔的名声。但葛罗可一点都不打算这点程度就收手。对方不只伤害了自己的名声和荣耀,甚至还想杀害自己与妻儿。葛罗下定决心,要让阿密尔付出代价。 ——没错,借由跟巴赫尔的战争。不是无聊的小打小闹,而是以皇位继承权为赌注的大战!胜者将得到皇位,败者将完全毁灭。 父亲在大势底定前大概不会介入。贝夫南无疑早就知道叛乱是巴赫尔搞的鬼。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为他认为这是排除政敌的策略吧?然而这次的叛乱失败应该多少影响了父皇对阿密尔的信赖。尽管贝夫南宠爱阿密尔是事实,但那份宠爱,无疑是奠基于他优秀的表现。葛罗很清楚,贝夫南爱的不是阿密尔本身,只是爱他的才能而已。因为葛罗自己在统治科因布拉失败前,也曾备受父亲青睐。 换言之,如果可以让大家知道自己比阿密尔优秀,便能抢回皇位的继承权。就算死掉一个皇子,只要能维持霍西德帝国的安泰,贝夫南就满足了。基于过去的经验,葛罗比任何人都瞭解这一点。 「太守,万万不可啊!巴赫尔公与我等同为帝国之臣,是同根生的同胞!对自己的同胞刀刃相向——」 「同为帝国之臣、同根生的同胞?你以为那家伙的阴谋害死了多少百姓!不给那个蠢货一点颜色瞧瞧,我吞不下这口气!听好了,给我预想所有可能的事态勤加锻炼!兵贫马弱的科因布拉已经是过去式了!」 「遵、遵命!」 「今天到此解散!」 葛罗起身一阵咆哮,家臣们纷纷带着不同的表情敬礼。 有的因兴奋而满面红潮,有的一脸铁青,也有的斜着嘴角不知在盘算什么;以及因紧张而几乎晕倒的辛西亚。 还有诺耶儿——她似乎忍受不了漫长的会议,含着眼泪打了个大呵欠。所幸除了辛西亚以外没人看见,逃过了被当场取消加封骑士的命运。虽说依旧无可避免地吃了一记铁拳。诺耶儿一边按着头,一边笑着感谢辛西亚叫醒自己。 「你这笨蛋!谁会在那种场合打呵欠啊?」 「非常抱歉,这是为了解除紧张不得已的结果。属下是在深思熟虑后,用万分悲恸的心情打出这个呵欠的。辛西亚大人,恳请您原谅属下。」 诺耶儿一脸认真地用严肃的语气说道。若是第一次见面的话,想必会被这精湛的演技骗倒。 「少骗人了,还有别用这种没诚意的方式道歉!」 「对不起。」 诺耶儿即刻再次赔罪。因为铁拳好像又要飞过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你的武艺的确很优秀,但没想到居然会成为骑士和百人长。真是——」 「这世界也要完了呢。」 一记凌厉的铁拳飞向诺耶儿的脑袋。诺耶儿不禁按着头蹲下去。 「听好了,骑士诺耶儿!你即将成为百人长率领士兵作战。给我好好学习什么是威严和纪律,用力刻在脑袋里!」 「属下完全彻底了解了!」 诺耶儿起立大力点头,把刚刚领到的阶级章和勋章别在胸前。勋章闪亮亮的看起来十分帅气。诺耶儿得意地挺起胸膛,与额角冒青筋的辛西亚四目相对。 「……你好像很中意那勋章嘛?不过我可是上级百人长。换言之,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你还是得乖乖服从我的命令!」 「嗯,属下痛彻心扉地完全了解了!」 感觉这家伙还是什么都没理解,辛西亚叹了口气。于是诺耶儿温柔地拍拍辛西亚的背,哼着歌往前走去。 「话说你刚刚选择的姓氏,那个波司海特,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唔唔,没有啊。只是我一时想不到其他名字,所以就选了这个。呐,艾德利许卿。」 「……被你这么叫感觉浑身不对劲,还是叫我辛西亚就行了。别加什么卿不卿的。」 「是吗?嗯,也对。辛西亚还是叫辛西亚最好听嘛。」 诺耶儿露出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随后诺耶儿与辛西亚一同离开城堡。新领的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满意地点点头,忍不住加快步伐。 对于辛西亚刚刚的疑问,其实她是稍微思考过后才决定这个姓氏的。不过说出来八成会被她嘲笑,所以才随便编了个理由。没错,之所以选择波司海特这个姓氏,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字拥有「意义」。象征正面的诺耶儿,与象征负面的波司海特——在耀眼的阳光底下,必然会有阴影诞生。由太阳孕育的光与影,她想结合两者,当成自己的名字。 诺耶儿的名字,取自图画书中的怪猫诺耶儿。是诺耶儿非常喜欢的名字,所以平时被人称呼的名字用这个最好。 至于波司海特(Bosheit),则是刻在诺耶儿那把双尖枪上的文字。那宛如血一般的腥红纹样,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尽管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诺耶儿认为那大概不是什么好的意义。那支枪虽然是个宝物,可毫无疑问不是什么奇迹之品。不如说,更像是某种被诅咒的武器。 除了诺耶儿之外的人碰了就会烫伤外,有时甚至会有种力量被吸走的感觉。而且在下雨的夜晚,总觉得枪中好像会传出某种声音。那股莫名令人怀念的话语声仿佛会吸走人的魂魄,所以每当听到那声音时,诺耶儿就会让自己快点睡着。不过只要忍住这几点,它就是把既能喷火、又不会生锈,造型帅气且顺手的好东西。反正要相处一辈子,干脆就用这个意义不明的文字当成姓氏好了。 「只属于自己的名字。大家,一定也都很想要吧?」 老实说,只要不是数字,其实叫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无论姓氏为何,现在的自己都拥有诺耶儿这个名字。 诺耶儿必须连同大家的份一起努力。必须努力再努力,一直努力到最后一刻才行。因为这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下定决心的事。 ──────────────────────── 13 活下来的人 ——巴赫尔州都,贝斯塔城。 巴赫尔太守阿密尔·瓦尔德卡,正在会见科因布拉的使者。使者的来意是向巴赫尔质问赤轮军叛乱一案。只见使者的脸因愤怒而胀红,语气变得十分激动暴躁。 玉座上的阿密尔目光中带着嘲弄,欣赏着使者的表演。他丝毫不打算掩饰内心的无趣,使者的言语有一半都没听进去。 「也就是说,巴赫尔公还是坚决否认与本次叛乱的关系吗!」 「无稽之谈,我刚刚不是说过很多次了?特使阁下,我可是发自内心担忧着兄长的安危。但您竟指责我是叛乱的幕后主使?着实令人心寒呐。」 阿密尔用做作的演技回答。使者听了更加火冒三丈。 「您的家臣,也就是率领赤轮军的里斯提希已经全部招供了!说是收到巴赫尔公的指示煽动百姓,挑起叛乱!」 「不好意思,但我不认识叫里斯提希的人。既没听过也没见过他。」 「那我们割下里斯提希千人长的头,带来让您亲眼看看也没关系吗!」 「要煎要煮随你们高兴。呵呵,居然会相信那种人的妄言,兄长的头脑到底要不要紧啊?」 「您、您这是在愚弄我们的主君吗!」 一名红发青年从背后拉住愤怒地差点冲上前去的使者。这名有着精悍五官的男人名叫法立德。他是阿密尔从小长大的玩伴,也是最信赖的左右手。目前的阶级为上级千人长,同时也是阿密尔未来预定的巴赫尔将军。 「特使大人,请您适可而止。吾主阿密尔方才已说过一切与本州无关。若您再胡闹下去,就别怪在下失礼了。」 「——呜!这次叛乱的详细经过,本州定当通报贝夫南陛下及各州太守!您见死不救的里斯提希,也一定会受到最严厉的惩处!届时还请巴赫尔公不要后悔!!」 「我是伟大的皇帝贝夫南之子,以骁勇善战为傲的巴赫尔州太守。绝不会躲也不会藏。请您回去后如此传达给兄长。若无论如何都想将我定罪,就用瓦尔德卡家的传统做法试试看吧。届时巴赫尔必将全力以赴!」 所谓瓦尔德卡家的传统做法,就是凭力量分出胜负。称霸大陆的太阳帝贝尔基斯,正是以压倒性的武力镇压了大陆全土。找尽任何可以开战的借口、外交交涉仅有最初一次的无条件投降劝告,剩下的全凭怒涛般的攻势。畏惧其激进手段的各国国王,据说纷纷不战而降。最后太阳帝终于漂亮地称霸大陆,巩固了权力基础。 在霍西德帝国内,胜者即是正义。『只要取得胜利,一切过程就都能合理化,理由要多少有多少。但败者的言语是不会有人倾听的』,据说贝尔基斯在统一大陆后,曾留下这么一句话。 科因布拉的使者离去后,法立德对坐在玉座上、笑脸盈盈的阿密尔问。 「这样好吗?方才那番话等于在科因布拉公的怒火上浇油啊。」 「那正是我的目的。届时我愚蠢的兄长想必会愤而对巴赫尔宣战吧?对同为帝国属州的巴赫尔。呵呵,一切正如父亲的计划,演变成兄弟相残的局面呢。」 「十之八九会演变成一场大战。」 「求之不得。若那边拿不定主意的话,就由我来推他一把。让兄长即使意气用事也要采取行动。」 「…………」 阿密尔早已在科因布拉安插了巴赫尔的内应。若对方选择按兵不动,那么巴赫尔的间谍便会刺杀葛罗的亲属,诱使葛罗愤而开战。不过,葛罗之妻莎拉的健康状况似乎每况愈下,即使不特别做什么,也很可能会在近日内死去。 「纵使跟当初的计划不一样,但事情反而更有趣了。真想给里斯提希那家伙颁个勋章。对了,就颁给那家伙自豪的儿子好了。」 「不过,里斯提希千人长不仅抗命导致败战,还擅自泄漏军机,理应连同一族郎党以叛国罪全部处斩——米尔兹参谋是这么说的。」 「不需要为了这种事就拔掉有前途的幼苗。等他们成长后,必定会想尽办法洗刷污名,替巴赫尔鞠躬尽瘁。」 「是,属下了解了。」 「哼哼,话说回来,威尔姆那家伙现在一定吓破胆了吧?」 「他应该会在暗中部属,避免自己遭到连累。此人是只狡猾的狐狸,故十分善于察知危险——米尔兹大人是一脸开心地这么说的。」 「不管狡不狡猾,只要能用的话就行了。毕竟有才能的人永远不嫌多啊!」 阿密尔用仍残留着稚气的脸,愉快地露出微笑。在他的心中,计划正顺利地进行。里斯提希的失控,某种程度也在他的预料之内——尽管叛乱军最后会败退得如此彻底,大将还被敌军生擒这两点,他一开始并没能猜测到。 然而阿密尔拥有视情况调整计划、达成目的的柔软性。而他的目的就是铲除政敌葛罗,稳固皇位继承人的地位。 阿密尔一点也不忌讳与亲生兄长拔剑相向,甚至是求之不得。对他而言,这就是自己继承了太阳帝贝尔基斯血统的最好证明。 「前些日子征召的士兵训练得很顺利。选拔出来的骑兵也比预期更早完成了训练。相信在战场上应能拿出期待以上的表现。」 「不愧是法立德。选拔骑兵——『黑阳骑』就全员交给你指挥了。虽然精锐部队的初战用科因布拉当对手有些不够看,不过就请你们忍耐一下吧。」 「是,毋须大人多言。」 「下一场战争,将让我和你的名字响彻这片大陆。同时,也是我掌握皇帝之位的最后一步。」 「请包在属下身上,法立德定不负阿密尔大人的期待。」 法立德恭敬地行礼。因为是从小认识的玩伴,他十分了解阿密尔的人格。重视合理性,绝对的实力主义者。尽管性情有些冷漠,却也有着豪气的一面;最重要的是具备独特的个人魅力。或许桀骜不驯的巴赫尔人会乖乖服从他,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论身份和出身,只要有能力就会给予机会;拿出成果便可得到相应的地位。过去封闭守旧的巴赫尔能有今天的繁荣,可说完全是阿密尔的功绩。 法立德对阿密尔的忠诚,基本出于幼时所受的教育。法立德自己也很清楚。然而,那并非全部的原因。因为自己决不是任人操纵的人偶。 (没错,阿密尔大人有能力让这个大陆更加进步、更加富裕。) 法立德由衷相信阿密尔是最合适的皇帝人选。阿密尔毫无疑问具备皇帝的器量。只要阿密尔当上皇帝,大多数的人民都能得到幸福。如果能实现这点,就能完成曾在「那个地方」待过的伙伴们之梦想。他一定要实现那个梦想。这是他身为黎明计划唯一生还者的使命。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吾父贝夫南现在虽然十分看重我,但要是失败的话肯定会马上将我舍弃。那个男人就是这样的人。」 「阿密尔大人。」 法立德才刚开口,阿密尔便挥手阻止。 「不过正是如此才有意思,所谓的胜负就是要这样才行。荣光和毁灭是硬币的两面。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阿密尔扬起嘴角,望向装饰在墙上的巨大地图。 「我啊,想试试看自己究竟能走得多远。从别人手里继承已经完成的东西一点乐趣也没有。不过,稳固的基础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不能输,为了成就我的梦想、我的野心。」 「是!」 「跟着我来吧,法立德。千万别被甩掉啰?」 一如法立德的梦想是为广大人民带来幸福,阿密尔也同样有个远大的野心。法立德自两人邂逅以来已听过无数遍。 ——我的梦想不只是成为皇帝。只是坐上别人替我暖好的椅子,根本得不到满足。 阿密尔真正的梦想,是将触角伸向遥远西方的孟德渥诺大陆。从这里发动远征、进行殖民,扩张帝国的领土。这才是阿密尔真正的愿望。生产出各种珍奇商品的异地技术,还有未知的知识,一定能促进帝国的发展。 根据从大洋彼岸回来的商人们描述,孟德渥诺在经历宗教革命后,大小领主纷纷自立为王,在同一位神之名下进行着激烈的领土争夺,正是见缝插针的大好时机。 法立德对陌生的大陆没有什么兴趣,但既然是阿密尔的命令,他就必须执行。因为这正是自己的使命,也能为人们带来幸福。阿密尔的话是绝对的。 「用力量夺取想要的东西,是太阳帝贝尔基斯一贯的作风。那么身为子孙的我,也得好好效仿才行。」 阿密尔的眼中燃烧着烈火般的野心。 「属下是阿密尔大人的利剑。只要法立德一息尚存,就会永远追随在您左右。」 听到法立德的话,阿密尔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用坚决的表情自言自语道。 「虽说我对兄长并无怨恨,不过就请您死在这里吧。成为让这伟大帝国更加繁荣的祭品,还有我野心的踏脚石!」 退出谒见厅后,法立德瞥见一脸无聊地靠在墙边的女士官。 这位女士官,是担任法立德副官的蕾蓓卡百人长。尽管运用智慧、提供建言等身为副官应有的能力,在她身上一丁点都找不到,但她却拥有足以弥补那些缺点的惊人臂力。她凭着那双豪腕,一路爬到法立德的副官之位。虽然是女儿身,不过身上却长满结实的肌肉;力量能与她匹敌的士兵,即便找遍整个巴赫尔恐怕也只有寥寥数人。这一切全是天生的资质,以及「某种」人工力量赋予的结果。 「蕾蓓卡,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在等法立德大哥啊。我好歹也是您的副官嘛。对吧?」 「既然有那份自觉,就别用大哥称呼在下。会乱了军中的纪律。」 「大哥才是,明明是上级千人长还叫自己『在下』。那样不就没有威严了吗?」 「这么说倒也没错。算了,私底下就轻松点吧。」 法立德反而被她说服,不禁苦笑。两人并肩向前走去。 「结果咧,阿密尔大人有什么事啊?对了,今天好像要见科因布拉的特使来着?」 「啊啊,是为了先前那件事的会谈。当然交涉决裂了。」 「吼,科因布拉那些家伙真啰嗦唉。要不要我追过去把他宰了算了?」 「别做蠢事。现在不需要着急,战争很快就会开始。到时就是展现我们一手训练的精锐骑兵——黑阳骑真正价值的时候。」 「太好啦。啊啊——我都手痒了呐!嘿嘿,不只是我,其他人也都饥渴得想快点尝到鲜血呢。毕竟好不容易才从『试炼』中活下来,却只是每天每天一直训练,肯定会不耐烦嘛!因为用草人当对手,既不会流血也不会哀号,一点都不好玩啊!」 蕾蓓卡露出犬齿、狰狞地笑了。她是参加破晓计划后活下来的人类。以黎明计划为基础,改良后重启的破晓计划。这次的生存率提高到了七成之多,而且参加计划的所有人都得到了超人般的臂力。但代价是人性的明显缺损。事实上,包含蕾蓓卡在内的所有幸存者,皆被周围视为是会讲人话的野兽。 法立德打从心底为他们感到悲哀。纵使自己也跟他们没有多少差别,但他相信至少自己还保有知性和理性。 「什么啊,干嘛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有什么话想说的话,就直接说出来啊!你也知道我很不擅长动脑吧?」 「不,没什么。别介意。」 作为消耗品的士兵或许本来就不需要知性。可是,这么一来的话,总觉得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明白了。 计划的主持者贝夫南皇帝,将计划的幸存者全部发配在巴赫尔。尽管也有可能是想送给阿密尔当礼物,但真正的原因恐怕是不想把这种野兽放在自己身边。虽说已经灌输了他们忠诚心,但一有破绽就会立刻反扑乃是野兽的本性。 「要是演变成战争,就会有许多百姓受苦。其实能不流血是最好的。毕竟大家都是住在同一块大陆上的同胞。」 「又——开始了啊?等战争开始后,拜托大哥你可别再说那种话啰。听了都失去干劲了啦!」 「你说『又』是什么意思?说得好像在下老是在抱怨一样。」 法立德眯起眼睛转头一瞪,蕾蓓卡的身体顿时缩了起来。 拥有野兽特质的蕾蓓卡,为何会对法立德这么百依百顺?答案很简单。因为野兽会服从力量压倒性强过自己的强者。两人初次见面时,一下子就扑上去攻击法立德的蕾蓓卡,被教训得体无完肤,彻底学会了「服从」。蕾蓓卡除了服从之外别无选择。因为要是反抗的话,就会被揍个半死。 收拾掉蕾蓓卡后,剩下的就简单了。因为族群的首领被打败,剩下的成员就只能乖乖服从。破晓计划的参加者们,如今都成了法立德忠实的部下。虽然是群粗野的家伙,却绝对不会违抗命令。 顺带一提,蕾蓓卡这种轻蔑的态度只是表面上的,不敢真的违逆法立德。因为她已经深深领会到双方实力的差距。 「话说啊,大哥不是那个黎明计划唯一的生还者吗?居然能在那个疯狂的计划中活下来,其实大哥才是最不像人的怪物。大家都在这么说喔!」 「…………」 大哥真的很厉害呢。跟我们喝的那种仿造品不同,竟然能喝下完全没有稀释的『那个』。而且,还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对吧?明明强到能战胜『那个』,为什么还老是把那种温吞的话——」 法立德用右手抓住话说到一半的蕾蓓卡的下颚。他故意加重手上的力道,让她尝到痛楚。 「在下说过不准再提那件事。你到底要说几次才记得住?怎么讲都讲不听的废物有什么下场,你已经忘了?」 「——噫、对、对不起。我、我记得!」 法立德瞪了一眼,蕾蓓卡急忙连连道歉。她满脸苍白,牙齿咯哒咯哒地打颤,膝盖也抖个不停。于是法立德松开她的下颚,温柔地抚摸她缩成一团的背,在她耳边轻语。 「仔细听好,蕾蓓卡。下次的战斗将是这块大陆上最后的战斗。只要战胜最大的政敌葛罗,阿密尔大人就是名副其实的皇帝继承人。你明白其中的含义吗?」 「继、继承人……意思是阿密尔大人将成为下一任皇帝?」 尽管风评大幅下滑,但葛罗仍是阿密尔争夺帝位的最大对手。只要战胜他,皇帝的宝座就无庸置疑是阿密尔的囊中之物。 现任皇帝贝夫南年事已高,相信再过不久便会退位。根据阿密尔的说法,现在比起政事,皇帝更热中于实现不老不死的新计划。黎明、破晓两项计划虽然成功了,但距离皇帝真正的愿望实现还有很长一段路。 「如果阿密尔大人成为皇帝,里贝黎卡大陆必将迎来进步与安定的盛世。在那之后才是重头戏。」 「重、重头戏?」 「你也是战胜了太阳之血的其中一人。给我把你所有的力量都奉献给阿密尔大人——在破晓、黎明之后,太阳将高挂于天空。在下这么告诉过你吧?所以我们要用我们的手,带阿密尔大人前往天空的彼方。」 法立德说着笑了笑,蕾蓓卡立即用力点头。 「我、我明白了!我也会全力加油!因为我们的使命就是跟大哥一起让帝国步向真正的盛世啊!!」 「啊啊,就是这份志气。当然我也会一起努力的。」 在破晓、黎明之后,大地将再也没有一丝黑暗。人称太阳帝国的霍西德全盛期,早已为阿密尔准备好了。将阿密尔安全地送往那个地方,便是法立德等人的使命。继承太阳帝国的阿密尔将照耀许许多多的人们,幸福将降临这片大陆。绝对,不会错的。 (阿密尔大人是最适合成为下一任太阳王的人选。支撑阿密尔大人的宝座,就是我们「幸存者」的使命。所以,如果有人胆敢阻碍,无论是谁都必须铲除!) 法立德握紧拳头,坚定决心。 沉湎于感慨中的蕾蓓卡,这时忽然想起某件事,敲了下手心。 「对了,大哥,我刚刚突然想起来。我听说格布和奈德,还有里斯提希那个大叔都被人杀了,是真的吗?唉,里斯提希那阴险的家伙怎样都无所谓就是了。」 「……啊啊,可惜失去了宝贵的人才。难得他们都是优秀的士兵。虽然格布说过若有危险就会逃走,但好像不太顺利的样子。至于奈德似乎是在搜索任务中遇害的。」 无论叛乱是否成功,他本来就不认为里斯提希能全身而退。然而,连格布和奈德都战死却在意料之外。两人皆是善于临机应变、经验丰富的前线指挥官。原本还希望他们能继续为自己工作。 「唔——嗯,总觉得有点不能理解啊。格布应该遇到什么状况都能顺利逃走才对呀?那家伙可是个怎么杀也杀不死的大叔耶。」 「根据线报,听说是发动奇袭、只差一步就能取下科因布拉公首级时被歼灭的。率领先锋队的格布被长枪贯穿而死,里斯提希则是双膝被砸碎生擒……看来科因布拉无强兵的传闻不太可靠呢。」 本阵的侧面出现敌兵,代表里斯提希的奇袭战术已被对方看穿。而且在内应的配合下,敌军主力部队明明已成功被调走。原本科因布拉军应该把所有兵力都派去进攻,使本阵唱空城计才对。恐怕是某人擅自违背了命令,把兵力埋伏在那里的吧? 法立德跟里斯提希的关系虽然不好,但他却深知里斯提希绝非无能的指挥者。然而里斯提希却遭科因布拉军击败,看来世间的谣言果然不能信。尽管不晓得科因布拉对这边的计划看穿了多少,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那边绝对有十分棘手的对手。能看穿敌方的奇袭、拥有在全军总攻击时调转兵力的判断力和实行力,并具备勇气的人。若那个人有朝一日大权在握,恐怕会演变成相当麻烦的情形。 「唉——虽然很遗憾,但也没办法。反正总有一天我会替他们报仇的。那,知道是谁下的手吗?毕竟不晓得是谁的话,就没办法报仇了嘛。」 「据我听到的报告,好像是——」 根据逃回来的士兵们的证词,杀死格布的似乎是一个年轻的女兵。至于详细的情报,法立德是从内应那里得知的。 「是名叫诺耶儿的女士官。根据内应的通报,她因为在绝境中救出科因布拉公的功绩而获封骑士。虽然目前尚不清楚其实力,但据报是位相当厉害的猛将。」 「喔——那可真让人期待啊!科因布拉的女士官,与身为破晓计划最强之巴赫尔军的我。一定得好好分个高下才行!嘿嘿,看我怎么砸碎她的脑袋!」 蕾蓓卡像野兽一样舔了舔舌头,独自兴奋了起来。法立德叹了口气,出言叮咛。 「有干劲是无所谓,但绝不许擅自行动。扰乱部队秩序的话不仅会依军法惩处,而且在那之前还会由在下亲手制裁。」 「我、我知道了啦。我绝对不会违逆大哥的。」 「明白就好。真是的,如果你能再可靠一点,就能让你担任指挥官了。」 「嘿嘿,在战场上杀敌更适合我啦。比起那个,逃回来的赤轮军残党要怎么处理?如果没什么用的话,我想拿来训练的说。」 「因为不可能再放他们出去,所以听说准备全部送给陛下当研究材料。虽然很可怜,但这也是阿密尔大人的命令,没办法。」 逃回来的残党有数十人左右,由于当中也有知晓内情的人,因此不能放他们到处散播谣言。在阿密尔的命令下,所有人都被即刻逮捕,成为贝夫南新计划的牺牲品,移送至帝都。 「真可惜……啊、对啦!也得把大哥的话告诉其他家伙们才行!!虽然他们都是笨蛋,大概说了也听不懂就是了!!」 蕾蓓卡逃也似地一溜烟跑走。大概是讨厌继续听人说教,同时也想快点把消息传达其他人吧。 「……真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家伙。明明说过好几次不要在城内奔跑了。」 目送蕾蓓卡跑走后,法立德转身进入自己的房间,耸着肩膀叹了口气。纵使蕾蓓卡把其他人都当成笨蛋,但他们跟蕾蓓卡的智力其实差不了多少。不如说,蕾蓓卡才是脑袋最差的那个。当然法立德不会跟她这么说。 「呼——」 他在椅子上坐下,目光飘向巴赫尔的州徽,还有霍西德帝国的太阳旗。 (为了在黎明计划中死去的大家,我必须继续努力才行。尽管没办法跟大家一起寻找幸福,但我还可以努力让世人变得幸福。这么一来,只有我活下来的事,一定能得到意义。) 不会挨饿,跟恋人、家人、和朋友一起欢笑着度过每一天。他相信那种平凡的生活就是所谓的幸福。虽然自己未曾经历过那样的生活,不过百姓和士兵们一定都是这么希冀的。没错,这就是所谓的幸福。所以,让更多人得以享受那种幸福,就是法立德的使命和活着的目的。 因此,法立德要战斗。为了阿密尔奉献自己的身与心。因为这样就能为这片大陆的人们带来幸福。 「——对吧,十三号。努力让最多的人得到幸福,那一定就是我该做的事。」 法立德沐浴着从窗外洒入的阳光,喃喃说道。脑海中浮现出过去曾深深吸引他,犹如太阳般耀眼的少女。 为了实现她的心愿,法立德会继续战斗。如此一来,在天上看着的她,一定会对自己展露笑容。 训练场上,身穿黑甲的骑兵们正气势汹汹地列队来回。在场上飘扬的巴赫尔州旗上,印着驰骋于天空的飞龙纹章。 令太阳帝苦战到最后一刻的巴赫尔骑兵,拥有惊人的突进力,无论任何防御都能击溃。据说太阳帝见到举着龙旗、扬起沙尘在战场上驰骋的他们,曾感慨地赞叹:『简直如同古老传说中的龙骑兵』。 阿密尔为了重现当年勇猛的巴赫尔骠骑,决定以破晓计划的完成品为中心组织部队,投入了最好的骏马和装备以及大量经费,终于完成了这支骑兵队。 阿密尔将这支精锐部队命名为「黑阳骑」,交给法立德指挥。 法立德绝对不能辜负他的期待。 「没问题。我做得到。因为,只有我继承了大家的梦想。所以,我绝对做得到。」 ──────────────────────── 14 微笑的道别 诺耶儿册封为骑士后的隔天。辛西亚拿着一大袋东西,站在诺耶儿的士官寝室前。她轻咳一声后,敲门对里面呼喊。 「诺耶儿,你在吗?」 「有——我在喔!马上来。」 房内传来一声少根筋的嗓音后,房门随即打开。只见诺耶儿穿着崭新的军服,骄傲地把银冠勋章别在胸前,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后。太阳般的红头发还是跟往常一样,不过发型比之前整齐了许多。以前好像都是她自己整理的,但前几天的授勋仪式时,辛西亚派了理发师特别去帮她修剪。不开口的话看起来完全就像贵族的千金,不过性格的部分她就束手无策了。 「早安啊,呃——辛西亚大人。今天天气很好呢。虽然山的另一头有点乌云,看起来很讨厌。」 「…………」 见到那一如往常傻乎乎的模样,辛西亚不禁叹了口气。 (真的让她当上骑士反而让人头痛。要是这家伙做了什么丢脸的事情,可是会给太守蒙羞的。得由我好好教育她才行……唉,前途多难呐。) 辛西亚觉得胃渐渐痛了起来。虽然自己不是诺耶儿的监护人,但把她引荐给太守的却是自己。因此自己毫无疑问也有责任。 「唉,为什么都不说话啊?我看你的眼睛动也不动的,又按着胸口,难道是肚子饿了?」 「……不,没什么,只是在思考未来的事情。」 「是喔。」 「话说回来,今天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重要的事?该不会要说封我为骑士是不小心搞错了吧。如果是那样的话真的会吓一跳呢。啊哈哈。」 辛西亚无视诺耶儿的玩笑话,伸出手指往前一戳,按着诺耶儿的额头不停扭动。 「你还笑得出来!你已经当上百人长,而且加封为骑士了。换言之,你很快就会有自己的部下了喔!」 「部下?」 诺耶儿歪着头复诵。 「没错。跟太守配给你的士兵不同——也就是可以雇佣自己直属的士兵。当然,你得用自己的薪饷照顾他们。不过值得信赖的部下,可是多少金子都换不到的。」 嘴里直属直属的念了好几次后,诺耶儿突然啪地一声敲了下手心。看来她总算理解了。 「总而言之,就是可以雇用自己中意的人对不对?也就是伙伴中的伙伴呢。」 纵使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不过大致上也相去不远。于是辛西亚点点头。毕竟要解释到诺耶儿完全明白的话,八成天都要黑了。 「嘛、嘛,差不多就是这样。顺便告诉你,我自己也雇用了我父亲以前的旧部下。经验丰富的他们至今已不知帮过我多少次了。」 「如果你再早点告诉我就好了。这样米尔特或许就愿意留下来了说。真可惜。」 跟诺耶儿同村的米尔特已在不久前离开马德雷斯,回去故乡的佐伊姆村。至于其他人则认为这里的生活比较好,选择留在军队。当时的情景仍令辛西亚印象深刻。 『我还是决定回村子去。毕竟我有点担心嘉儿,再说也得有人回去转告克拉夫特的死讯。』 『这样啊。总觉得,有一点寂寞呢。』 『…………我说,只是如果啦。』 『嗯?』 『如果你在这里什么都没找到的话,就回来村子住吧。虽然村子里可能没有你想要的幸福。不过,那里永远都有你的家。』 『…………』 『我会在村子里等你的。还有嘉儿也是,直到那天到来为止。呃、不对,似你的立场来说,那天还是不要来比较好?』 『谢谢,米尔特。这个请你交给嘉儿。虽然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绘本,不过嘉儿好像也很喜欢的样子,就送给她吧。』 诺耶儿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图画书。是那本她总是带在身边,因墨水晕染而看不清楚的绘本。 『那个不是你的宝贝吗?』 『没关系。它已经给过我很多元气了。而且就算让嘉儿拿着,它也一样还是我的宝物啊。所以,拿去吧。这么做,大家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转交给她……那,现在就先说再见吧。再会啦!』 『嗯,要说再见了呢。谢谢你一直以来都对我这么亲切!』 那时候,诺耶儿开朗地笑了。 辛西亚不晓得她心里真正的想法,也猜不出来。不过,她其实应该很难过吧?辛西亚总有这种感觉。 「下次有机会的话,再去找他过来不就行了?反正佐伊姆村也不是天涯海角,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 「唔唔嗯,还是算了。米尔特不适合这里的生活啦。不过,要分开还是有点寂寞呢。」 「……啊——受不了。难得天气这么好,给我像平常一样精神点!看到你沮丧的样子,感觉浑身都不对劲了。」 辛西亚试着鼓励她,却不知该怎么说。 「啊哈哈,真过分呐。不过,嗯,说得也是。」 「……虽说不知道能不能让你打起精神,不过这个拿去吧。」 辛西亚说完,把手里的大布袋塞给诺耶儿。 「好重喔,这是什么?」 诺耶儿单手提起袋子,左右摇了摇。布袋里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是太守给你的赏赐。包含前次战斗的奖励,还有册封骑士的贺礼。给我满怀感激地收下,不准随便挥霍掉喔!」 袋子里装着满满的金币。葛罗似乎非常中意诺耶儿,尽管是从平民破格升上骑士,不过这个金额未免也太多。换成农民的话,如果节制一点,应该够吃一辈子了。虽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管理财政的文官当时的脸色想必非常难看。 「唔——嗯,是金币啊。」 「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对这金额有所不满?这么多的金币,大概想买什么都不成问题唷。」 「金币一旦用掉就没了,可是留着也不怎么开心。而且或多或少大家都有不是吗?感觉算不上什么宝物啊。」 诺耶儿拿出一枚金币,用拇指弹了一下。闪烁金黄色光芒的新铸金币,在诺耶儿眼中似乎还不如自己的眼镜。 的确,金钱是每个人都拥有的东西,所以就性质而言并不算太稀有。但得到大量金币还皱眉头的人,世上大概只有这大笨蛋而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些人甚至会为了钱财杀人越货。纵使辛西亚不喜欢这种思考方式,不过金钱就是如此有价值。 「有钱的话便能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那跟宝物不也一样吗?」 「可是也有很多金币买不到的东西啊。」 简直就像是圣人会说的话。如果再配上修女一般真挚的表情,辛西亚肯定会被感动。但很可惜的,诺耶儿的表情恰好相反。 「……难得从你口中听到这么有深度的话。我都有点感动了。」 「是吗?」 诺耶儿反问。再这样下去话题根本没有进展,到太阳下山都讲不完,因此辛西亚决定直接切入正题。跟诺耶儿聊天虽然不会无聊,可时间宝贵。 「总而言之,你就用那笔钱去招募自己的部下吧。我再说一次,绝对不准随便浪费。要是被我知道你把钱拿去街上买了无聊的东西,就给我走着瞧!」 「啊哈哈,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我可是百人长喔!啊哈哈哈。」 被戳中心思的诺耶儿倏地飘开目光。刚刚才一副了不起地说什么世上也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结果马上就原形毕露。要是自己没提醒的话,她肯定会拿去买些无聊的破烂。 辛西亚伸手捏住诺耶儿的脸颊,用力拉向自己。 「绝对不许乱买东西。听到没?诺耶儿百人长!」 「遵、遵命,下官知道了。」诺耶儿无奈地摸摸被拉到变形的脸。 辛西亚再次叮嘱她晚点向自己报告赏金的用途后,才转身离开了那里。无视从背后传来的「累死了——」的叹息,辛西亚掏出怀表,发现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多小时。浪费太多时间了。 尽管自己没有义务这么照顾她,但要是放着不管,真不晓得她会做出些什么事。可不能放任诺耶儿给拔擢她当骑士的葛罗丢脸。 (……果然还是不放心。等等勤务结束后,再来看看她的情况吧。) 午后,解决掉之前累积的工作后,辛西亚离开军营来到马德雷斯的城下。天空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广场上的商人们纷纷急忙关店,收起了摊子。 而在广场的一角,数名穿着崭新铠甲的士兵正蹲坐在那儿。明明正下着雨,一群人却不去躲雨而窝在外面,看起来格外古怪。辛西亚走上前去,呼唤正垂头丧气地坐在正中间,留着标志性红发的人物。 「……你在干什么啊?」 「…………」 诺耶儿低着头没有回答。被雨淋湿的头发贴在脸上,散发出一股奇妙的女人味。如果性格再正经点,相信应该会相当受男人欢迎。不过很可惜地,这性感的外皮下,藏着的却是只阳刚的饿狼。 过了一会儿,诺耶儿还是毫无回应。因此选择留在军中的同村年轻人,识相地代替她回答。 「呃——那个,其实诺耶儿队长正在招募部下。不过因为队长既年轻又是个女人,所以大家都不愿认真听她说话。唉,这也是当然的。」 「啥?在这种地方招募部下?」 「是的,从早上开始一直在募集志愿者。虽然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但真正要加入的人一个也没找到。」 这也难怪,在这种地方大喊「想当我部下的人全都过来吧」,就会乖乖跑过来的蠢蛋,这世上恐怕没几个。尽管辛西亚很清楚诺耶儿的武艺优秀,不过这点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乍看之下只会觉得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妮子在胡闹而已。 「原来如此。所以是因为招不到人,堂堂科因布拉军的百人长兼骑士,才会坐在马路边垂头丧气啊。我有说错吗?」 「是、是的。完全没错!」 年轻的士兵战战兢兢地敬礼。诺耶儿则继续坐在地上拔着路边的杂草。看来正在闹别扭的样子。 「……谁都不肯认真听我说。又累又渴,还突然开始下雨。今天真的是倒楣到家了。啊——啊,下雨什么的统统去死算了。」 诺耶儿用力扔出握在手里的杂草。辛西亚抬头看看阴暗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啊啊,诺耶儿,不过接下来还会有更倒楣的事将发生在你身上,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什么事?」 「用你自己的脑袋想想看?」 「完全猜不到啦。而且下雨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思考。」 诺耶儿闹脾气地回答。于是辛西亚微笑了一下,朝她的脑袋赏了一记铁拳。诺耶儿顿时发出像是青蛙被压烂似地哀嚎。 「因为我接下来就要开始说教了,你这大白痴!身为骑士,还有身为一名军人应有的自觉,我今天就要把它们统统敲进你那温吞的头壳里!!我以科因布拉的名誉发誓,今天一定要彻底改造你!」 「啊——啊。果然今天的运气糟透了。对不对,大家?」 诺耶儿用视线向自己的部下们求救,但所有人都一齐转过脸去,不想被卷入麻烦里。 「啊咧,为什么大家都不看我呀?你们的队长遇到危机了耶。」 「其他人原地解散!来,跟我走!」 「来人啊,救救我——」 辛西亚揪着诺耶儿的脖子,朝城堡的方向前进。没有反抗力气的诺耶儿就这样被一路拖着走。 ——六个小时后,终于得到解放的诺耶儿,两眼已完全失去光芒,就像灵魂被死神吸走了一样。 隔日,诺耶儿被太守宣召进城。由于辛西亚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因此只有诺耶儿单独前去。因辛西亚的说教而飞走的魂魄,经过一晚似乎已平安归来,诺耶儿也恢复了平常的状态。最重要的是,今天是放晴的日子。所以她也精神饱满。 在卫兵的带领下进入城主的办公厅后,威尔姆、迦迪斯两位将军,以及其他文武百官们,视线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哦哦,诺耶儿啊。我等你很久了。不用客气,尽管上前来。」 「是,属下失礼了!」 诺耶儿按照笑眯眯的葛罗指示,抬头挺胸地笔直走向前去。即使是诺耶儿也知道,这种场合里必须收起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态度。今天她也戴了那副自豪的眼镜,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前几日辛西亚的教育也发挥了效果。她静静地迈出数步后,缓缓在葛罗面前跪下。 「今天特地传唤你过来不为别的目的,正是看上你出色的武艺,想交给你一件重要的任务。」 诺耶儿抬起头,等待葛罗继续说。相比于心情大悦的葛罗,两侧的威尔姆和迦迪斯则一脸苦涩。 「太守,臣认为此案无需特地派遣新入军的诺耶儿。何况迪尔克千人长已率兵前去镇压。」 「你以为镇压到现在都过了几过月?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恐怕是为了慎重起见,才使得进度较为缓慢吧。」 「不只是这个原因。怕是因为迪尔克也是北部出身,所以对贼党手下留情了。不过,若不先解决后顾之忧,就无法放手安排下一步。所以,我想试试诺耶儿的武勇能否折服那些家伙。毕竟艾尔加似乎也很中意她啊!」 葛罗说完探出身体,开始对诺耶儿传达任务内容。 「听着,我科因布拉领的北部有座废弃的矿山……过去那里出产过许多优质的黄金。曾是该地矿工的山贼们现在占领了那里,当成他们的老巢。我希望你去镇压那群贼寇。」 「是,属下了解了!」 诺耶儿起立,精神奕奕地敬礼。然后,得意地推了推眼镜。 从她身上感觉不到半点对任务的不安,堂堂正正的态度简直就像久经沙场的老将。本想趁诺耶儿露出怯色时嘲笑她的武官们纷纷屏息。 葛罗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威尔姆。 「答得很好。我会给你需要的兵力。威尔姆,马上去安排一下。」 「——是。诺耶儿百人长,对方虽说是山贼,但实力不可小觑。人数少说有五百之众。而且他们对当地十分熟悉,善于利用地形隐藏踪迹。过去我方曾多次派出讨伐队,但全都无功而返。切勿以为对方只是普通的盗贼而大意轻敌,否则可是会尝到苦头的。」 「下官了解了。」 「太守,臣以为诺耶儿经验尚浅,或许会需要一名辅佐官。可否允许臣的女儿,莉格蕾特担任副官?」 听到威尔姆意料之外的提案,葛罗不禁歪起头。 「……这倒无妨。可是,令嫒的阶级也是百人长吧。我记得目前服役于近卫队。若解除她现在的职位,命其为诺耶儿的辅佐官,本人恐怕难以接受才对?」 葛罗抱着双手说出内心的疑虑。在冷静的时候,葛罗较能正确地观察事物。前日的胜利使葛罗近来暴躁的情绪平复许多,变得比较会为家臣们设想。 「无须担忧,臣自然会说服小女明白优先顺序。臣的女儿虽然不具武勇,但知识丰富过人,想必可为诺耶儿提供不少帮助。」 「我知道了。那就照你所言,让莉格蕾特担任副官。诺耶儿,你跟副官好好商量之后,再向威尔姆请调需要的兵力。准备好后立即出发。我们父子俩会期待你的好消息的。」 「太守所言甚是,诺耶儿百人长。稍后我会命莉格蕾特过去拜会,不要辜负太守的期待了。」 「是,下官领命!」 诺耶儿用标准的动作敬礼。她的脸上感觉不到半点不安,只有轻松自在的神情。 被父亲威尔姆传唤的莉格蕾特,露出极其扭曲不快的神色。见到那表情,威尔姆也难掩心中的烦躁。不过忿忿不平的莉格蕾特却一点也没察觉父亲的心思。对于他人的情感异常迟钝,可说是莉格蕾特最大的缺点。 「非常不好意思,但恕属下无法接受。我是光荣的近卫队指挥官,为何非得被拔掉指挥权,去担任一介新人的副官呢?如果是属下犯了什么过错,请您尽管告诉我。属下记得自己一直以来都有按照父亲大人的吩咐去做才对。」 「哼,不管是不是近卫军,带领部队这种小事任谁都办得到。等你能像罗耶那样自在地操纵部队后,再来说那种自满的话吧!你目前所做的,只不过是单纯地颐指气使罢了。」 就像那个无能的太守一样——威尔姆低声补充。站在一旁的弟弟罗耶也完全不掩饰脸上轻蔑的神情。 「……属下皆是依照兵法进行指挥,不记得有做过需要被您如此贬损之事。」 「开玩笑。如果你那样就满足的话,最好马上就辞去军职。」 「…………!」 莉格蕾特摆出臭脸抗议,但威尔姆完全不放在眼里。 「我再说一次。辞去近卫军,就任诺耶儿百人长的副官。这是命令!」 「无论如何,是吗?」 「当然。话虽如此,也并不是要你一辈子只能当副官,放心吧。」 莉格蕾特投以怀疑的眼神。违背约定这种事,对眼前的男人而言就像家常便饭。撒谎简直再简单不过。 「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准备好你的位子。何况目前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老是待在莎拉大人身边。」 葛罗的妻子,莎拉。莉格蕾特既是州都马德雷斯的近卫队指挥官之一,更因为同为女性而深得莎拉欢心。利用这份优势,莉格蕾特依照父亲威尔姆的吩咐暗中做了很多手脚。替负伤的莎拉安排威尔姆指定之医师的也是莉格蕾特。他大概是想预防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生时自己遭到怀疑,才刻意调走莉格蕾特。 父亲跟巴赫尔内通的事情,莉格蕾特早已隐隐察觉。不过,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因为开口的话,肯定会被杀掉。她有这种预感。 莉格蕾特不惜背叛葛罗太守,甚至背叛有恩于自己的莎拉,也对父亲的话言听计从。结果却为了掩盖父亲的丑事而被降职,莉格蕾特无论如何就是吞不下这口气。 「……可是……」 「呵呵,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姐姐大人?守护马德雷斯的重任我会一肩扛下。姐姐大人只需放心地追随太守看上的英雄大人就行了吧?」 罗耶一边出言嘲笑,一边俯视着自己。这个男人明明是自己的亲弟弟,由同一对父母所生,却跟自己一点也不像。人见人爱的性格,文武兼备,简直就像是为了成为武人而生。 相反地,莉格蕾特的性格阴郁,身体也相当孱弱。虽然记忆力很好,却没有能妥善发挥这点的思考能力。典型的文官性格,在武人世家的格兰布鲁家可说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罗耶,有什么好笑的。欣赏自己姐姐的不幸有这么有趣吗?」 莉格蕾特不耐烦地拨了拨黑色的长发,对罗耶讥讽。 「这世上有哪个弟弟见到姐姐荣升不感到高兴?哈哈,我认为这个职务非常适合姐姐大人喔。」 「适合我?」 「是啊。因为让姐姐大人率领近卫军本来就很奇怪嘛。您一定常常在担心自己会给格兰布鲁家丢脸对不对?不过,从今天开始就能高枕无忧了唷!」 罗耶用嘲讽的嘴脸挑衅道。莉格蕾特忍不住抓向腰间的剑。 「有种就再说一次!」 「您还是自重一点,别做出不适合自己的举动比较好。聪明的姐姐大人应该很清楚吧?就算再一百次,不、一千次,您也打不过我的。我早就向您展示过实力的差距了。」 莉格蕾特满怀杀气地瞪过去,可罗耶却完全不为所动。虽然一时冲动很想砍了他,但凭自己的剑术根本碰不到罗耶的边。正因为她非常清楚这点,所以才只能恨恨地瞪着他。 莉格蕾特的脑筋纵使比一般人转得快,却很容易轻言放弃。因为她害怕自己的努力会徒劳无功,所以总是避免采取行动。不挑战没有把握的事情,就是莉格蕾特的处世之道。 可是,就算脑袋理解,内心却无法接受,使得负面的情绪不断累积。而自己又不懂得掩藏内心的情感,结果渐渐被他人疏远。就连自己的家人也一样。愿意包容这点与自己相处的,就只有性格温厚的莎拉而已。 但自己连那样的莎拉也背叛,简直就是无可救药的人类。莉格蕾特的精神,便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下逐渐沉沦。 「真是个没用的废物。被人说成这样,若是我的话早就拔刀砍过去了。」 「父亲,请您不要挑拨姐姐大人了。如果事情演变到得砍了自己的家人,就算是我也会有点心痛的。」 「算了,每个人资质有异。莉格蕾特,你的新工作就是监视那个乡巴佬。不过,虽然是个乡巴佬,却有些令人在意的地方。听好了,无论她有什么古怪的举动,都要逐一回报给我。」 威尔姆摸摸胡子。莉格蕾特欲言又止地咬着嘴唇。虽然她的手放在剑上,却怎么样都拔不出来。这就是威尔姆所说的资质吧?莉格蕾特重新体会到这份绝望,她打从心底对能冷静地认识这点的自己感到厌恶。 「…………」 「你的回答去哪儿了?不想被赶出格兰布鲁家的话,就乖乖照我的指示去做。你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便是做为我的女儿降生于世。而我最大的不幸,就是拥有像你这样的女儿,真是家门之耻。」 威尔姆低声恫吓后,莉格蕾特看着地上,轻轻点头。 「……属下、知道了。」 「罗耶,莉格蕾特的部队以后由你接管。这样加起来就是三千人的部队了。我会替你准备好相称的阶级。明天就向太守呈报吧。」 「哈哈,那可真是光荣。」 威尔姆和罗耶一边谈笑一边离开房间。目送两人离去后,莉格蕾特跌坐在地上,不甘心地握紧拳头,无言地发出呜咽。 数小时后,心情终于恢复平静的莉格蕾特,来到诺耶儿的士官室门前。她决定屏除杂念,向机器一样尽职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她敲了敲门,听到门内应声后进入房内。只见诺耶儿和辛西亚正隔着一块木盘面对面坐着。 「打扰了。我是今天起担任贵队副官的莉格蕾特·格兰布鲁百人长。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莉格蕾特大人担任诺耶儿的副官?这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您应该是近卫队的队长之一才对啊?」 「不,没有任何错误。辛西亚上级百人长。下官已被解除近卫队长一职,受命担任诺耶儿百人长的辅佐官。虽然阶级同为百人长,但上下关系是绝对的。今后下官将以诺耶儿队长称呼您。」 莉格蕾特瞄向辛西亚,用尖锐的语气回答。两人同为女士官,辛西亚是莎拉的护卫,而莉格蕾特则负责马德雷斯城内的守备。尽管立场相近,莉格蕾特却时常刻意避开辛西亚。因为只要看到身为武官楷模的她,自己内心丑陋的嫉妒和自卑感就会沸腾。自己缺少的资质、才能,她全部都具备。如果自己跟辛西亚一样的话,父亲威尔姆就不会那样轻蔑自己了吧? 想到这里,那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又再度涌上心头,令她恨不得去死。但她既没有去死的觉悟也没那种勇气。结果只是重新认识到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类,令阴郁的性格更加强化而已。 而辛西亚应该也感觉得出自己被特意回避。此刻,她似乎正为该跟平常几乎没聊过天的对象说些什么而伤透脑筋。 「……这、这样啊。诺耶儿,莉格蕾特大人的军中资历很长,知识也很丰富。一定能成为你的助……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好,这样就是我赢了!不论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胜利了,再来你可以随便下就好了喔。」 诺耶儿啪地一声把棋子敲在木盘上。看来她们正在进行兵棋推演的样子。说是推演,其实就是一种智力游戏。是在大陆统一后,专为没什么机会接触实战的士官们设计的棋盘游戏。据称可以培养一个人的推理能力和冷静的判断力。以模拟实战的形式,布置本阵和军粮库的位置、分配兵力、并灵活运用骑兵和伏兵,乃是这种游戏的重点。虽然不晓得实战时派不派得上用场就是了。 「喂,别开玩笑了。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我怎么可能会输啊?你的本阵不是就快被吃掉了吗!」 被诺耶儿宣告胜利的辛西亚皱起眉头,用力坐回椅子上。 「因为我是故意处于下风的啊。结果辛西亚一下子就上钩了呢!不信你看,侧面都是我的伏兵喔。不管你逃到哪里,都会在到达我的本阵前被歼灭啦。」 「……居然、将军了?不、不可能。你一直把那么多兵力藏在那种偏僻的角落吗!万一我没走这条路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吧!」 「所以我才故意引诱你走这里不是吗?辛西亚杀红眼了都没看到对不对?嘛,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就不客气吃掉啰。」 辛西亚不甘心地念了一会儿后,终于还是低头认输,浑身无力地趴在木盘上。就莉格蕾特从远处的观察,盘势确实是诺耶儿的逆转胜。 胜利的诺耶儿从椅子上起身,用力握拳举向天空。接着她心满意足地带着笑容走向莉格蕾特。 「我叫诺耶儿·波司海特。你是我的第一任副官,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啰。」 她顶着一张愚蠢的表情邀自己握手。那种自来熟的态度虽然令人不悦,但冷淡回应的话又显得太不圆滑。于是莉格蕾特轻轻咋舌后,一脸不情愿地握住那只手。自己怎么可能对她有任何敬爱之情? 「是,就请您多多指教了。下官衷心祈祷这不会是段长久的关系。」 莉格蕾特酸溜溜地回答,但诺耶儿似乎没有听懂。她忍不住再次咋舌。 「对了,没什么事的话要不要一起玩?我看辛西亚暂时是不行了。」 「不、不行了是什么意思!这一定是弄错了。没错,绝对是哪里弄错了!」 诺耶儿身后传来怨灵般的抗议声,但莉格蕾特假装没有听到,迳自回答。 「下官还有很多事要忙,恕不奉陪。还有,直接称呼上官的名讳有违军中的纪律。」 「在我的房间里没关系啦。辛西亚说了。」 「原来如此。那就算了。那么虽然有些唐突,但关于本次任务,请问有什么需要下官提供意见的吗?」 莉格蕾特不带感情地淡淡问道。但诺耶儿却「嗯?」地歪起头。反而是倒在后面的辛西亚突然跳起来,走过来询问。 「莉格蕾特大人。你说的任务是什么?」 「是,诺耶儿队长被太守交付的任务,是镇压在北部矿山地区肆虐的山贼。下官正是为了辅佐这项任务才被指定为副官。」 「您说北部矿山的山贼,难、难道是指白蚁党!?这么大的任务,对现在的诺耶儿不会太沉重了吗?」 「就算您对下官这么说也无济于事。这是太守本人的命令,而且诺耶儿队长也接受了。无论负荷沉不沉重皆与下官无关。」 莉格蕾特态度冷漠地回答,令辛西亚不禁缩起身体。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的,因为这正是莉格蕾特的目的。可诺耶儿本人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大概是个连他人的恶意都无法理解的笨蛋吧。尽管威尔姆说过需要注意,但在莉格蕾特看来她就是个穷酸的村姑。而在兵棋推演上败给她,代表辛西亚也不过是半斤八两而已。莉格蕾特用鼻子哼了口气,诺耶儿却露出一脸好奇的表情。 「唉,白蚁党这名字真有趣呢。难道他们会跟白蚁一样,把别人的房子吃掉吗?」 「因为他们会利用废弃的矿道藏身,所以才被这么称呼。而且除了藏身之外,更会利用错综复杂的矿道发动袭击,让讨伐队吃了不少苦头。」 「我军的驻营也被袭击了很多次呢。尽管他们自称义贼,可终究只是一群强盗。虽然我军数度出兵想剿灭他们,不过每次出动大部队,他们就像鼠辈一样躲得不见踪影。真是一群麻烦的家伙。」 辛西亚抱着胸口,一脸不快地蹙起眉头。因为她以前也曾参与过讨伐行动,却没有收到任何成果。 「这样啊。那出发前先去侦查一下好了。毕竟被溜掉的话,会很麻烦呢。」 「等等,难道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辛西亚听了睁大眼睛。诺耶儿回了一声当然。 「因为带一大堆人去的话,马上会被发现不是吗?」 「这样的话下官也一起同行,至少可以为您带路。」 「那就事不宜迟,明天马上出发吧!」 「了解了,那么下官即刻回去准备。」 莉格蕾特正准备以有礼无体的动作敬礼,却被诺耶儿打断。 「呐,反正我们的阶级一样,你不用敬语也没关系啦。」 「那可不行。您是深得太守欢心的大红人;被太阳神眷顾而幸运阻止叛乱军偷袭的天选者。像我这样低贱的小人物没有资格与您平等地对话。」 莉格蕾特最擅长这样语带讽刺地吹捧对方。大部分的人听了之后都会露出嫌恶的表情,再也不愿接近莉格蕾特,而自己也不会主动接近他们。 「这样啊,好吧。那就明天见啰!」 诺耶儿咧嘴露出爽朗的笑容,然后用完美的动作敬礼。明明才刚加入军队不久,竟然能做出那么性感的敬礼姿势。莉格蕾特一不小心看得入迷,慌张地逃离现场。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算了,反正她不可能解决得了白蚁党那些烫手山芋。真想快点从这个无聊的任务中解放,重新回到近卫队去。)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莉格蕾特很清楚自己大概再也回不去了。这个任务结束后,自己八成会被随便安插一个闲职,最后被当成政治婚姻的筹码踢得远远的。自己剩下的人生,大概只余下无止尽的怠惰和无聊的生活而已。 (真是无聊透了。既然活着也跟死了一样,还不如早点死死算了。真是蠢得可以。) 莉格蕾特沉浸在一如以往的负面思考中,一边玩弄着黑色的长发,一边用力往前踏步。 另一方面,在诺耶儿的房间。 「没想到她会是你的副官,真是吓了我一跳。」 「她的脸色好苍白呢。我觉得应该多晒晒太阳比较好。」 「因为她好像不太喜欢出门的样子。还有,她的性格一如外表所见……该怎么说呢,是个有点难相处的人物。」 「是喔?」 「什么『是喔』,你难道都没感觉吗?她的性格很明显不好相处吧。」 辛西亚错愕地看着一脸不解的诺耶儿。 「嗯——还好啊?我觉得她很有趣,一跟她说话就会忍不住想笑呢。很厉害对不对?」 辛西亚试图回想了一下到底哪里有笑点,不过马上就甩甩头放弃思考。因为思考这家伙的话只会浪费脑细胞。 「……啊啊,不好意思。差点忘了你是比她更严重的问题人物。这点程度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吧?」 「就跟辛西亚一样呢。」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辛西亚全力否认,用力捏住诺耶儿的脸颊,但她好像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意思。辛西亚只好叹了口气,缓缓松手。跟莉格蕾特的对话已经让辛西亚很累了,她不想让自己变得更加疲惫。 于是辛西亚望着一脸开心的诺耶儿,继续问道。 「所以呢,你觉得跟她处得来吗?」 「嗯,感觉有她在就不会无聊了。一定会很顺利的啦!」 诺耶儿抓起棋盘上的棋子,用手指弹到空中。在空中转了几圈后,棋子漂亮地停在诺耶儿的头顶上。 「耶!成功了。」 「啊啊,别再耍蠢了,快点收一收。刚才的那局不算数。只是单纯的意外。」 「嗯,那就当作这样啰!刚刚一定是哪里算错了,我也同意辛西亚的看法。那,就当成是辛西亚的胜利!」 「……不,果然还是记下来吧。输了就得乖乖认输才行,否则有失身为骑士的风度嘛,嗯。」 承受不住诺耶儿怜悯的眼神,辛西亚沙哑地更正。 ──────────────────────── 15 白蚁的群落 诺耶儿和莉格蕾特带着三名护卫士兵,乘着马车自马德雷斯一路沿着干道向北前进。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过去曾有黄金乡之称的波尔波镇。因为莉格蕾特建议先在那里搜集情报,做好万全准备。 尽管诺耶儿说过不需要护卫,但莉格蕾特还是独断地带上其他人。因为要是被强盗袭击死在路旁的话,可是一点也不好笑。而且当地可能还躲着叛乱军的残党。目前的局势,无论再小心都不嫌过分。那个笨蛋爱死哪里都无所谓,但她可不想一起陪葬。 莉格蕾特又啧了一声。从刚刚到现在,她已经不知咋过多少次舌了。 (我不晓得她是不是什么击破叛乱军的英雄,不过真想剖开那颗猪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跟内心片刻不得安宁的莉格蕾特相反,包着披风的诺耶儿正悠哉地与护卫兵们有说有笑。不知为何,那模样看了就碍眼,令莉格蕾特的心情更加烦躁。虽然她数度跑来找自己搭讪,但莉格蕾特坚决地选择无视。自己纯粹是因为任务才服从她,并不打算建立半分信赖关系。 「话说坐马车真轻松啊,不花力气还可以睡觉。」 「可是这路面凹凸不平,摇晃得太严重了,根本睡不着的说。」 「会吗?感觉就像摇篮一样很舒服啊,我就睡得着唷。」 「……不,很抱歉,属下办不到。」 「我也是。」 护卫兵苦笑着否定。其他人也纷纷用疲倦的表情附议。 「是这样吗?」 诺耶儿的目光飘过来寻求意见。莉格蕾特咋舌后转过头去。 「啊哈哈,莉格蕾特好会弹舌头喔。唉,你不觉得吗?」 「……不、这个。这么说的话,好像是这样没错。」 「嗯,感觉技巧好熟练唷。这么会弹舌头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简直就是咋舌大师呢!」 诺耶儿开心地笑着说。 (这个死村姑,趁人家不说话就给我胡言乱语!) 莉格蕾特皱起眉头。再这样放任她的话,等等说不定会开始要自己教她怎么咋舌。无可奈何下,莉格蕾特决定主动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诺耶儿队长跟辛西亚大人似乎很亲近。难道您送过她什么好东西吗?毕竟她可是科因布拉州的名门出身呢。有了这个后盾,太守肯定对您印象深刻吧?」 莉格蕾特故意挖苦诺耶儿不寻常的升官速度。只要能令她的表情稍稍扭曲,这小小的复仇就算成功了。可诺耶儿身上却看不到什么怒气。 「没有啊,我什么都没送过喔。不过因为我救过她一次,所以有跟她要过谢礼。就是这个。」 诺耶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拿起收在盒里的一副作工精致的眼镜,突然就戴到脸上。修剪整齐的红发,配上黑框的眼镜。明明只是加了个配件,整个人就摇身一变,化为充满知性的参谋。 「眼镜?」 「没有错,莉格蕾特百人长。喏,这样我看起来是不是也变聪明点了啊?」 「说得也是。外表的确是好看多了,不过内在就不得而知啰。」 莉格蕾特用讨人厌的语气回答。 「之前晋见太守的时候,我都会特别戴上这副眼镜喔。对了对了,就是见到你爸爸的那次。」 听到自己的父亲被提起,莉格蕾特反射性地抬头,一不小心就跟诺耶儿对上了眼。她笑嘻嘻地对自己微笑。但镜片后的那双眼中却完全没有笑意。那眼神就仿佛看穿了自己的内心,有种深不见底的感觉。气势被压倒的莉格蕾特又再次转过头去。 「啊哈哈,你爸爸好像很讨厌我呢。唉,你是不是也一样啊?」 「…………」 「——哎呀,这可是很重要的宝贝,得小心别弄坏了才行,要是摔破就糟糕了。」 诺耶儿说着微微一笑,小心地收起眼镜。方才的威慑感瞬间消失,又变回平时那副傻呼呼的模样。见到刚刚的变身,莉格蕾特开始明白父亲对此人有所警戒的原因了。要是在初次见面时就放出刚刚的威慑感,使人产生戒心也是正常的。虽然不晓得哪边才是她的本性,但莉格蕾特决定要提高戒备。 「唉,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问。」 「莉格蕾特你啊,看起来没什么福气耶。整个人阴沉沉的,好像跟整个世界都有仇一样。嗯,这就叫天生的输家吧?」 「…………」 护卫兵们全都停止呼吸。 很久没被自己家人以外的人当面侮辱了,感觉反而有点新鲜。不过听到这句话心情当然不会好,于是莉格蕾特故意用她听得见的音量咋舌后,重重吐了口气。尽管诺耶儿的职位比自己高,但阶级是一样的。对于这种笨蛋不需要任何顾虑。 「所以呀,我一直觉得你跟以前的我很像。」 「……啊?」 「我是说,莉格蕾特跟我很像。」 稍微愣了几秒后,一股怒火突然在胸口沸腾。一点也不像,怎么可能像?你是个脑袋空空的蠢货乡巴佬,而我则是名声远播的格兰布鲁家长女。双方的出身和性格都截然不同,发色也不一样,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不好意思,下官完全没有同感。」 「没关系啦。因为重要的是我怎么想。那,就这样吧。」 这么说完后,诺耶儿突然扛起行李跳下马车。接着护卫兵们也惊醒似地跟着下车。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的波尔波镇。 尽管很想立刻追上去、彻底让她知道自己跟她的不同,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先找好住的地方。太阳虽然还没西下,但现在就进入矿山区太危险了。到达时肯定已经是日落时分。 走下马车对车夫挥手后,莉格蕾特急忙前去寻找诺耶儿等人。他们不知为何没往城镇的入口走,反而朝矿山地区的方向前进。护卫兵们似乎也慌了手脚,却无法阻止诺耶儿。 莉格蕾特匆匆追上,粗暴地抓住诺耶儿的肩膀。 「请等一等!……今天先在镇上找地方投宿,稍微收集情报吧。现在出发的话,到达矿山地区时肯定已经黄昏了。这次的目的是来侦查,毫无以身犯险的必要!」 「那样不是正好吗?白天去的话,我们就会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啦。」 「您到底想侦查到什么程度?只要勘查一下地形就足够了。如果想要更细部的情报,派遣斥候调查就行了。」 「那样就没意义了呀?总之我决定要去了。啊,莉格蕾特你们想回去就回去吧。一路送我过来,辛苦你们了。」 「居、居然要我回去——」 话说到一半,莉格蕾特忽然察觉诺耶儿异常的打扮。只见她穿起铠甲,腰间挂着铁锤,背上背着双尖枪,全副武装。在马车里时因为她全身裹着披风,所以一直没发现。相反地,莉格蕾特等人都还穿着军常服。因为这次根本没打算战斗,所以她理所当然选择了轻装。 还有,诺耶儿的左手握着一个大布袋。这个她在马车上就注意到了,不过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因为她既不感兴趣,诺耶儿也无意说明的样子。 「……您到底打算做什么?不,您到底在想什么?居然穿着那种重装备。」 「目前还什么都不打算做唷。至于思考的事,等实际见到白蚁党后再想吧。那样比较简单嘛。」 然后诺耶儿对他们说了声拜拜,哼着歌迳自向前走去。她是想潜入敌营调查到极限为止吗?这是危险至极的行为。话虽如此,自己已经以副官的身份劝过她了,没有义务继续陪她去送死。 「莉、莉格蕾特大人。请问我们该怎么办?」 「是不是应该快点追上去比较好啊?队长真的就要一个人去了耶。」 「…………」 莉格蕾特本想回答先找地方投宿,若隔天诺耶儿没回来的话再去回收尸体。新进的诺耶儿就算死了也没人会在意。而且因为是她专断独行,所以也不用担心葛罗会责怪自己。 莉格蕾特望着诺耶儿的背影。长枪悠哉悠哉地摇晃。她的心中仿佛完全不存在恐惧。那种即使说是傲慢也不为过的自信,到底是从哪来的?虽然只有一点点,却令莉格蕾特感到好奇。还有,她说的自己跟她「很像」的那句话也是。 「莉格蕾特大人?」 「……立刻回马车上拿行李,我们再陪队长走一会儿。」 「可、可是,您刚才不是说过很危险吗?其实属下也有同感。」 「不愿意的话就自己回去。我不会用军法追究你们的,给我自己想想要怎么办。难得长了那么大颗的脑袋,偶尔也稍微动一动如何。那应该不是装饰用的吧?」 「……是。属下了解了。」 在莉格蕾特语气轻蔑地说完后,护卫兵们的脸上都纷纷流露出些许怒意。然而愤怒的表情转瞬即逝,护卫兵先是举手敬礼,接着迅速奔向马车。 结果还是一群不敢反抗上官的士兵。在军队里,阶级就是绝对。他们知道若被发现丢下长官不管,事后一定会遭受惩处。 「……真是火大。那个死小鬼,老是自顾自的行动!」 莉格蕾特拨了拨后脑勺的长发低声暗骂,一边咋舌一边用力践踏地面。每当她的焦虑达到顶点时,就会用这种方式消解内心的不满。不过这回她气的,还有自己在面对对方不合理的判断时所采取之行动。 (我对她才没有半点兴趣。我只是遵照父亲的命令行事。对,只是为了监视那个让人不愉快到极点的笨女人而已!) 莉格蕾特眯起眼睛,用力瞪向远方正对着太阳伸出手喃喃自语的诺耶儿。 位于科因布拉北部的矿山地区,过去曾是号称随地乱挖都能挖出黄金的大金矿。邻近山区的波尔波镇因此聚集了来自大陆各地的矿工,而这些人潮又吸引了商人,使这里成为一个充满黄金和人群,随时都洋溢活力的热闹城镇。其盛况即使说是黄金乡也不为过。 然而,金矿枯竭后的现在,波尔波已完全失去过往的荣光。街上到处都是沦为废墟的住宅和店铺,以及偶尔可见的满脸倦容的人们。矿山上徒留数条被弃置的深邃坑道。没错,如今的波鲁克矿山和波尔波镇已然死去,只不过是梦想的残渣而已。 只剩下仍不肯放弃,以及无处可去的人们,还留在这片矿山地区中继续埋头挖掘。 这名在矿工之中堪称元老级,筋肉发达的白发大汉也是其中之一。男人的名字是多尔卡斯,是从其他州来到这里赚钱,最后干脆定居下来的人。尽管三十八岁的年龄还称不上老,但他不知不觉中就被留在这里的其他人唤为「老大」。天生奔放的性格,和喜欢照顾他人的热心肠是最主要的原因。 「……唉,真是无聊呐,还是一样挖不到金子。到底要挖到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啊?」 多尔卡斯叼着金色的烟管,意兴阑珊地自言自语。周围的矿工——他们称自己为「挖掘师」——也坐在光秃秃的地面上懒洋洋地放松。挖不出金子是理所当然的事,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沮丧。不过,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事始终会腻会无聊。但因为也没其他事情好做,只好一直挖下去。 多尔卡斯也差不多厌倦这种日子了。可事到如今也不能丢下多年交情的挖掘师们跑掉。虽说是群损友,不过认识久了还是有感情。那就是所谓的人类。 「老大,要吃个饭团吗?虽然咸了点。」 「免了免了。俺吃这个就好。」 多尔卡斯晃晃烟管,婉拒了对方。于是那男人喔了一声,迳自啃起饭团。 「挖完了吃,吃完了挖。咱们到底是人还是地鼠啊?」 「嘿嘿,比起地鼠,倒更像白蚁哩。」 「这话由自己说出来可不好笑啊。」 在挖不出黄金的金矿干着这种蠢事,照理说是没法生活下去的。不过他们几乎从未烦恼过下一餐。个中的原因在于——有人会送东西给他们。 这座波鲁克矿山大约有五百名挖掘师。尽管偶尔会外出狩猎、种田,但大部分的伙食都是从波尔波镇购入。资金的来源,就是科因布拉州的大人物们。不过倒不是他们主动提供资金,而是这边成群结队地过去尽情打劫。 多尔卡斯等波鲁克的挖掘师,除了矿工之外还有另一份职业。那就是名为「白蚁党」的武装集团。 靠着挖矿锻炼出来的体力和腕力,科因布拉的弱鸡大多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袭击的目标通常是兵营、货运马车、贵族,偶尔也会攻击粮仓。这都是为了报复过去用低薪把自己像狗一样使唤的州政府。他们只是抢回一点自己应得的报酬,完全对得起良心。伟大的太阳神肯定会宽恕自己。多尔卡斯由衷深信。 「话说回来,那些叛乱军好像已经被镇压了,我刚刚在镇上听人说的。」 「嘿,这么快?唉,谁叫他们不分对象地随便打劫。是自作自受啦!」 叛乱军起义的消息也有传到波鲁克矿山中。当初他曾跟挖掘师们商量过要不要加入,但看到那些家伙洗劫波尔波后,马上打消了这念头。因为多尔卡斯等人曾发过毒誓,只袭击科因布拉军和他们效忠的对象,决不榨取穷苦人家的财富。一旦有人违反这个规矩,多尔卡斯就会亲自给予制裁,绝不留情。虽然他们不是想劫富济贫,但他并没有忘记身为人类最基本的自尊。 因此,多尔卡斯等白蚁党为了守护波尔波而拿起武器,杀光了那些前来掠夺的叛乱军。结束后又回到矿山上的坑道内挖掘,继续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好险当初没加入,不然就惨了呢。」 「就是说啊。」 「话说老大,挖掘班又挖到了一堆那个。」 「啊——就跟平常一样拿给清洗班吧。真是的,偏偏最重要的金子怎么都挖不着。」 所谓的那个,就是唯一能为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带来一点光明的「石头」。虽说能带来光明,却不是什么可以拿去换钱的宝物,只是一如字面的意思会发光而已。 「不过,这种凿开坚硬岩盘的感觉真爽啊。」 「嘛,咱们也只剩下这点乐趣了。不过小心别干过头造成意外啊。」 「当然知道。咱已经尝够教训了。」 「知道就好。」 多尔卡斯呼出一口烟。原本这么点人数的集团,应该很快就会被科因布拉军剿灭。他们能在山中躲过这么多年,都是因为刚刚提到的在这座山中发现之「石头」。虽然不是黄金,但这玩意儿对挖掘工作很有帮助。运用那个「石头」,多尔卡斯他们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躲开讨伐队。 那个「石头」,多尔卡斯等人称之为「燃石」。 「啊——果然无聊透了!无论是喝酒还是抽烟草还是睡懒觉,俺都已经受够啦!」 「老、老大?」 「不论怎么挖怎么挖就是挖不出金子!就没有什么能让人脑袋爆炸的刺激活儿能做吗!?」 多尔卡斯丢开烟管,一拳轰爆旁边的木箱。挖掘师们全被他的气势吓傻,赶紧拿酒来安抚,却被多尔卡斯推开。 「不然,咱们把储存的燃石一口气点来玩玩如何?嘿嘿,肯定整个矿山都能炸飞!一定会被津津乐道好几年喔!」 「你这大白痴!刚刚才说过已经尝够教训的不是你自己嘛!」 就在多尔卡斯更加大声咆哮时,一名挖掘师面无血色地从矿坑入口跑来。是负责看守矿山入口的男人。 「老、老大,不好了!」 「怎么怎么,终于挖到金子了吗!?那可真是好消息!不过要是像上次那样搞错的话,小心俺把你的手脚统统折断啊!」 「不、不是啦!科因布拉军的家伙正朝这里过来!马上就要到了!」 听到这句话,四周的挖掘师纷纷拔剑进入备战状态。平时虽然吊儿郎当,但好歹也是武装分子。该认真的时候还是会认真。 多尔卡斯呢喃了一句受不了后,拿起挂在墙上的大剑。现在科因布拉军中负责执行讨伐任务的,是个叫迪尔克的北部出身的老军官。多尔卡斯跟他已经交手过很多次了,非常了解他的性格。那老骨头是科因布拉军中少见的耿直硬汉,可惜脑袋僵硬得跟石头一样,似乎很不擅长临机应变,每次都被多尔卡斯的扰敌战术耍得团团转。虽说是敌人,但连多尔卡斯都忍不住担心再玩下去会不会把他气到中风。但他倒不讨厌那种直肠子的男人就是了。 「迪尔克大叔终于打算做个了断了吗?对方有多少人?这次来得这么气势汹汹,应该有一千吧?」 讨伐队的人数大约都在一百到一千之间。大意轻敌的笨蛋通常只带一百,没胆的懦夫则会带个一千壮大声势。前者的话就直接给他迎头痛击,而若是后者就趁对方慢吞吞行军的时候躲起来避锋头。多尔卡斯已经用这招好几次把科因布拉军玩弄于鼓掌上。刚开始也跌过几次跤,但经验逐渐累积起来后就几乎从没失败过。 「不、不是,他们——」 「别磨磨蹭蹭的,你也知道这种时候速度可以决定胜负吧。喏,快说。」 「呃——只有五个人。而且其中两个还是女的。其实,他们已经到了。」 负责把风的男人搔了搔脸颊后,数道人影从入口的方向出现。带头的是个身穿铠甲,披着一头红发的小姑娘。只见她抓着一个熟面孔挖掘师的脖子,把他拖在地上走。那挖掘师闭着眼睛,但好像只是晕过去而已。 她的后面还跟着四名拿剑的随从,有三男一女。每个人都脸色发青、面部抽搐,就像自己平常对付的科因布拉军。 「喂喂喂,这是在演哪出?俺完全搞糊涂了啊。」 「不、咱们警告了好几次,但这红头发的女人完全不听。所以戈蓝那笨蛋就说什么要教训她一下,自己冲了上去,结果落得这副德行。这家伙好像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我想咱们这么多人围殴上去好像也有点那个,所以才来问问老大的意见。」 仗势围殴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有违白蚁党『遵守最基本的仁义,绝不欺凌弱者』的信条。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放人随随便便闯进自己的根据地。 「……我说啊,虽然把风的意思是帮大伙儿注意有没有入侵者没错,但最重要的目的是阻止人家闯进来才对吧?结果你竟然反而替人家带路。意思意思打断他们几只脚,扔到山下去不就得了吗?」 「抱歉啦,大哥。可是这个红毛比外表看起来强多了。你看,就连以力气自豪的戈蓝都被拖在地上了。」 「啊——知道啦知道啦。现在俺的心情可是不爽到极点。快点收拾收拾,剥光之后扔到山下就是了。给我裸着身体回去好好反省吧!」 多尔卡斯扭扭脖子,走到红毛女的面前。那女人一脸好奇地打量了自己一下后,随手扔开手里的戈蓝。戈蓝的鼻子撞到地面,发出咕唉的哀嚎声。看来是被痛醒了。 「唷,只带这么点人就跑到这里,很勇敢嘛。我就称赞一下你的勇气呗。」 「唉,这座山的坑道好厉害呢。真的就像蚂蚁的窝一样,吓了我一跳呢。」 红毛女忽然露出亲切的笑容。多尔卡斯差点就松懈了,不过在看到她腰上的铁锤和背上尖锐的双尖枪后,便马上提醒自己不能大意轻敌。虽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但身手应该有两下子。不过这种人通常都活不长就是了。 「唉,因为那就是咱们挖掘师的工作啊。抢夺你们这些科因布拉军的钱财和食物,就像是咱们的副业。知道的话就——」 留下值钱的东西后快点滚出去。多尔卡斯正想这么说时,那红毛突然扔出手里的大布袋。袋口的封绳因为撞击力而松脱,撒出装在里面的东西——是大量的金币。这么多金币,足够白蚁党的所有人吃喝一年了。 「你身上居然有这么多钱啊?特地给咱们带了这么多金币,难道你是女神吗?」 要不要给你磕头呀?多尔卡斯嘲讽地问。但红毛女摇摇头。 「这不是要送你的,而是赌金喔。你是白蚁党的老大吧?如果你能赢我的话,这些就全部给你。」 「——啊啊?」 「不过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听我的话。这是条件。」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脑子烧坏了是不是!?」 站在后面的阴沉女人用尖锐的声音嘶吼。没有什么比在坑道里大吼大叫更让人不舒服的了。多尔卡斯杀气腾腾地一瞪,那女人立刻缩起身体。而被同伴称为诺耶儿的红毛女,则笑着说了一声「我的脑子很正常喔」。 「因为要得到自己的直属手下,这是最快的方法啊。再说,如果我的脑筋有问题的话,那跟着一起来的莉格蕾特不也是怪人吗?」 「那是因为我们被包围了,就算想逃也逃不了啊!你这疯子!要是你害我像条狗一样横死在这种鬼地方,我就算变成鬼也会恨你一辈子!」 「第一次看到你这么有精神呢。不过别担心,今天天气很好,所以不会死的唷。」 诺耶儿说完,把头转回这里。尽管表情非常平和,目光却跟刚才完全不同。就像在寻找猎物弱点的猎人一样。 「就姑且听你说完吧。你说要打赌是要赌什么?该不会是能让俺开心的东西吧?」 「那就比徒手互殴,先投降的那方就输了。呐,很简单对不对?」 说完,诺耶儿丢掉身上的武器,迅速脱下铠甲。铠甲下只有一件单薄的上衣。 「身为女人的你,要跟俺比互殴?刚才那个阴沉的女人也说过了,你该不会真的脑子坏掉了?」 「很久以前是有问题没错,不过现在算正常吧?因为跟以前不一样,现在每天都很开心呀。」 诺耶儿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回答。多尔卡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徐徐感到一股怒火。科因布拉的弱鸡,而且还是个臭娘们,居然敢瞧不起自己。纵使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但自己肯定是被小觑了。他对旁边的部下挥了挥手,要他们守好入口。然后丢掉手中的大剑,用力捶了捶双拳。 「俺向来不喜欢欺负弱小,因为那不是男子汉该做的事。不过,教训目中无人的垃圾就另当别论。虽然俺会注意一下力道,但万一被打死了可别恨我啊?」 「嗯,明白了。」 诺耶儿笑着点点头。多尔卡斯听完,说了声胆子不小后,一个箭步冲向诺耶儿。 「可别一拳就哭出来了啊,臭小鬼!!」 「哦啦!!」 全力挥出的拳头划破空气。这是第几拳了?只要打中的话肯定能让她倒下。可是多尔卡斯却连一拳都挥不中。每次拉近距离想扑倒她,就会被她移形换位、吃上一顿连击。尽管每一拳的力道都不重,一直被打的话伤害还是会累积。每次呼吸侧腹就会隐隐作痛。 (原来小看人的其实是俺吗?这个臭小鬼,居然完全看穿了俺的攻击!) 没错,简直就好像「看透了」自己出拳的路线,等这边出手后再顺势反击。 两人已经往来了三十分钟,自己却完全没法给对方有效的打击。诺耶儿就像不知疲累的野兽一样跳来跳去,玩弄着自己。如果她手上有武器的话,多尔卡斯早就没命了。 「……妈的!」 多尔卡斯吐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一开始不停嘲弄对方的挖掘师们,现在也都吞着口水紧张地观战。多尔卡斯是白蚁党中最强的人,看到他被玩弄在鼓掌上,其他人的心里想必也静不下来吧。 「唉,你要不要投降了呀?」 「嘿,以一个只会四处逃窜的小鬼为对手,俺怎么可能认输。从刚刚开始就只会用些不痛不瘦的攻击,那样可是打不倒俺的啊!」 多尔卡斯吐了口口水,逞强地反击。他努力慢慢地吸气,不让对方看出自己早已喘不过气。 「既然这样,就让你免费打一拳如何?麻烦你用尽全力,抱着要杀死我的决心揍过来。毕竟天也快黑了,就用下一击分胜负吧!」 诺耶儿打开双臂邀请自己。是陷阱吗,还是真心的呢?多尔卡斯无法判断。可是,自己的体力确实快到极限了。 「……有趣。如果可以承受俺浑身的一击,不管你说什么俺都听你的。不过,你可绝不许闪开啊。」 多尔卡斯故意挑衅试探。但诺耶儿却一副难以置信似地嘟起嘴唇。 「我呀,可是绝对会遵守约定的人喔。因为那就是我之所以是我的证据呀。所以说,尽管来吧!」 诺耶儿的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防御姿势。似乎是真的想接下多尔卡斯的攻击。 (这个臭小鬼,看俺连你的手一起打断,揍飞那张从容的蠢脸!) 多尔卡斯站稳马步,将力量集中在双脚上,然后用最大的力量握紧右拳,深深吸了一口气,瞄准眼前的目标。 「——要去啰!!」 呐喊的同时呼出空气,一口气蹬向地面。火箭般飞出的右拳,笔直轰向用双手护住脸部的诺耶儿。 命中的瞬间,一股沉重的冲击力道传向多尔卡斯。好重。完全没有成功干掉对方的手感,只有一拳打中铁块般的古怪触感。 在交叉成十字的双手后,多尔卡斯瞥见诺耶儿的眼睛。那是野兽锁定猎物的眼神。刚刚猎人般的视线里,夹杂着一丝杀气。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着多尔卡斯苦闷的表情。 (——不妙。不过,看俺先击溃你!!) 就在察觉危险的多尔卡斯连忙想补上第二拳的瞬间。 「什——」 「说好只送一拳的吧。那,换我攻击啰。」 不知何时解开十字防御的诺耶儿,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刺出右拳,深深嵌进多尔卡斯的心窝。然后趁着多尔卡斯呜咽弯身的瞬间,诺耶儿又合起双拳朝他的后脑捶下去。 p005 多尔卡斯的脸部撞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转。跟着肚子又吃了一脚后,背部又不知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 「呜、咕唔!」 「如果照约定投降的话就放过你。不认输的话我就直接踩下去。喏,你怎么决定?」 多尔卡斯倒在地上抬头望,只见诺耶儿一脸得意地插着腰,用右脚踩着自己的身体。她的右脚精准地按在脊椎上,一点一点逐渐加重力道。这个女人说过自己「绝对会遵守约定」。换言之,多尔卡斯如果不认输的话,她真的会踩碎他的脊椎。尽管乍看之下表情亲切无害,但这女人大概会毫不犹豫地下手吧。多尔卡斯可以从眼神中看出一个人的本质。而这女人的本质,就是一头饥渴的野兽,披着人皮的怪物。 「唔、唔咕!」 「唉,你是要遵守约定呢,还是不遵守呢?」 她歪着头,语气平淡地问道。背上的压迫感愈来愈强,贴着地面的腹部发出咯吱咯吱地讨厌声响。自己就到此为止了吗?就在多尔卡斯睁大眼睛的时候—— 「——老大!」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寻找空隙的一名挖掘师,突然放出弓箭。是用藏在背后的短弓,瞄准诺耶儿的正背后而来。 但诺耶儿不慌不忙,仿佛早就知道会有箭从那里射来,反手抓住了箭矢。她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从多尔卡斯身上移开。 「噫、噫噫!为、为、为什么!?」 射箭的挖掘师软了脚跌在地上,其他的人也是。 「我问最后一次啰。唉,要投降吗?」 「……我、我知道了。是我输了。我、我遵守约定。」 「这样啊,太好了。这样就不用全部杀掉了呢。」 诺耶儿捏断手里的箭矢,一脸开心地微笑。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不禁令多尔卡斯看傻了眼。方才为止的愤怒和败北感一瞬间烟消云散。或许是因为被压迫的身体得到解放吧。多尔卡斯拨掉脸上的泥土,慢慢爬起身体。 「……是我输了。被你接下那一击,俺无话可说。你啊,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女人。」 「不过,刚刚那下打得我手都麻了。哎呀呀,手臂好红喔!」 诺耶儿卷起袖子露出双手。确实,被击中的部位红肿肿的。看起来应该很痛才对,但从她的脸上却完全看不出来。 「……约定就是约定,只能乖乖听你的话啦!要抓俺去哪里关都行,就算要俺马上在这里自刎也无所谓。」 「老、老大!」 震惊的挖掘师们连忙喝止。 「别吵!输了就是输了。败者没有权力说三道四,知道的话就给俺乖乖闭上嘴。」 多尔卡斯做好赴死的觉悟后,诺耶儿却伤脑筋地歪起头来。 「呃,比起抓起来,我更想要你跟着我耶。」 「……所以俺刚刚就说了,不管哪里我都去啊。」 「嗯——简单说呀,我是希望你来当我的部下,因为我这里正好人手不足。」 诺耶儿说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后,对多尔卡斯伸出手。 「你要我这个白蚁党的领袖,当你的直属部下?」 「嗯。我本来是想亲眼见过后再决定。结果实际打过、说过话后,感觉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跟有趣的人在一起,不是比较快乐吗?」 而且,我很喜欢你做事爽快和守约的地方。她笑着补充。 「嘿、嘿嘿。你这家伙,脑袋果然不正常。」 「是这样吗?」 「啊啊,不会错的。因为俺也是个狂人,所以清楚得很。」 「这样啊。那,果然还是不行吗?」 诺耶儿遗憾地嘟嚷,打算收回伸出的手。多尔卡斯见状,连忙用左手抓住她。 「慢着慢着慢着,俺不是那个意思!俺会跟着你到天涯海角,直到你说不需要俺为止。对,无论到哪里。毕竟约定就是约定!」 多尔卡斯用右手握住诺耶儿的手。紧紧地,握住那宛如燃烧般炽热的手掌,以此当成契约的证明。 「那等我有一天得到幸福后,就会分一点给你的。因为我也是个守约的人啊!」 「啊啊,那就拜托你啦,小姑娘。啊——不对,是队长。」 「嗯,以后请多多指教啰。」 诺耶儿说完当场坐了下来,喊了声好累后,悠哉地伸长双腿。 这时多尔卡斯追问了一个挂在心里的疑问。 「呐,要是俺刚刚没遵守约定,不肯听你的话,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虽然可以想像得到答案,但他还是故意开口询问。因为他想知道。自己的直觉究竟正不正确。 「我的伙伴中不需要不守约的人。所以,没必要让那种人活下来呢。」 对吧?诺耶儿征求自己的同意。得到自己期待的答案后,多尔卡斯大大地感到满足。 (……就是这个。这就是俺一直在等待的,能让脑子炸掉的强烈刺激。嘿嘿,燃石什么的根本不能比。虽说有点太刺激了,但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纵使无法预测最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至少是不会无聊了。多尔卡斯一边按着仍隐隐发痛的腹部,一边心想。 「对了,得好好自我介绍才行呢。我的名字是诺耶儿·波司海特。很棒的名字对不对?」 「诺耶儿,是吗。确实是个好名字。啊——俺叫多尔卡斯·巴乌。呃——以、以后、还请队长多多关照。」 多尔卡斯用不习惯的敬语,以及不流畅的动作,向新老板做出生平第一个敬礼。 看到他的模样后,诺耶儿突然捧腹大笑,说自己从没看过这么烂的敬礼。她的笑声在坑道内回荡,但跟刚刚不一样,多尔卡斯却没感到任何不愉快。 ──────────────────────── 16 束结之绳 「俺决定跟随诺耶儿队长走了。下一任白蚁党的首领,你们自己随便决定吧。」 多尔卡斯擦掉嘴角的血,对在场的挖掘师们大声宣告。 挖掘师们眼神呆滞地听完、好不容易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连忙簇拥至多尔卡斯身边。 「老大,这决定未免太仓促了吧?」 「废话,因为是俺刚刚才决定的嘛。」 「请您等一等!这里能运转得这么顺利都是因为老大的存在啊。根本没人能代替您的位置!」 「你们太夸张了啦!俺也只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罢了。别担心,下一个家伙肯定也会顺利的。」 多尔卡斯轻轻摇手,但挖掘师们纷纷抗议,表示不能接受。 「事到如今才抛下我们,哪有这样的!」 「啊——真是群啰嗦的家伙。不然你们要俺怎么做?」 就在多尔卡斯困惑地盘起双手时—— 「请让我们也跟您一起走。那样就什么问题都没啦!」 「你说啥?」 「那边的小鬼——小姐姐,是为了收老大当部下才来的吧?那么,咱们一起加入应该也行才对?」 「喂喂,别强人所难啊!你们以为这里全部有多少人?哪可能一次雇用这整个矿坑的人呐。对吧,诺耶儿队长?」 多尔卡斯一边皱起眉头一边寻求意见。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同伴多一点比较快乐。而且,感觉热热闹闹的很不错呀。」 诺耶儿反倒没有任何意见,爽快地答应。说完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金币,整包交给多尔卡斯。 「来,拿去。」 「……你给俺这玩意儿做啥?」 望着手上沉甸甸的金子,多尔卡斯不禁浮现困惑的神情。 「把它分给所有想加入的人。反正我也不需要那么多。给我拿着的话,感觉一不小心就会乱买东西。」 「真的可以吗?一旦分给这些家伙,可就甭想拿回来啰。」 「嗯,没关系。」 诺耶儿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是因为她根本不了解金钱的价值吗?多尔卡斯无从判断。但如果她是在完全知情的状况下才说出这种台词,那么这家伙不是笨蛋,就是真正的大人物。 「话说回来,你打算拿咱们怎么办?要是咱们堂堂正正地在州都露面,就算突然被抓去砍头也不奇怪啊。」 多尔卡斯说出口后,忽然觉得自己说的情形的确很有可能发生。虽然诺耶儿不会骗人,但科因布拉的大人物们就不一定了。万一被抓起来吊死的话可不好笑。 「不用担心喔,我会一个人去找太守说明的。你们在城外等着,要是有什么状况的话就逃走。我保证绝对没问题。」 诺耶儿用力点头,保证多尔卡斯等人的安全。说完,她又小声说了一句「如果他们太啰唆的话我就大闹一场,然后一起逃跑吧」,然后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铁锤。 粘在那玩意儿上的红黑色污渍让人看了不寒而栗。八成已经夺走过许多条人命。多尔卡斯的脸一边抽搐,一边回答「那就拜托队长了」。 「那,既然决定的话就走啰。我的肚子也饿了呢。总之大家先往波尔波前进吧。」 诺耶儿擦擦汗后撩起头发,悠然自得地往入口走去。目瞪口呆的护卫兵们,还有那个貌似副官的阴沉女人,也跟在后面一起离开。他们脸上的神情就好像看见了白日梦似的。 (让科因布拉军伤透脑筋的咱们,她居然只凭自己一个人就制服了,也难怪士兵们会露出那种表情。虽然被区区一个小姑娘打败很没面子,但俺是认真的。因为只要跟着那姑娘,感觉就能遇到很有趣的事啊。) 多尔卡斯一边心想,一边环视四周的挖掘师。 「……就是这么回事啦,诺耶儿队长同意咧。去把消息告诉不在这儿的家伙们。从今天开始俺要离开这儿了。要跟着俺走,还是要留下来都随便你们。不管选哪边,每个人都来拿一份金币,就当做是俺的饯别礼。」 「知道了!」 「咱当然是继续跟着老大!」 「喂喂,给我用脑袋好好想想再决定,你们这群蠢蛋。如果跟了那个队长去,可就等于加入科因布拉军了喔?爱惜生命的家伙千万别来啊。事后才来抱怨的话俺可不理你们!」 「嘿嘿,自从选了挖掘师这工作开始,咱们就有所觉悟啦。再说咱们可是身经百战的白蚁党!」 「说得没错!」 皮肤晒得微黑的挖掘师们纷纷毫不介意地笑了。的确,有东西要守护、有地方可以回去的人,老早就走光了。留在这里混吃度日的,只剩下多尔卡斯等不晓得目标在哪里的人。一如多尔卡斯把诺耶儿的到来视为转机,挖掘师们或许也有这种想法。 多尔卡斯无奈地呢喃了声「真拿你们没办法」后,大力点头。 「先提醒你们,就算死了也别怨恨队长啊。拿了人家的钱就得办事儿,到时要是谁敢抱怨,俺第一个掐死他。」 「虽说到时候应该还是会怨恨,但咱们会努力地不抱怨的啦。」 「那就好。就闭着嘴巴默默去死吧。」 多尔卡斯语毕,挖掘师们全都豪快地哄堂大笑。 「那咱们马上去做出发的准备!」 「交给你们啦。对了,仓库里的燃石能带多少就带多少。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多尔卡斯决定把现在波鲁克矿山的特产送给诺耶儿当礼物。因为诺耶儿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那么多金子。而自己可以回报那份信任的,也只有白蚁党的杀手锏了。 不学无术的多尔卡斯和挖掘师们,除了开凿坑道外,没有什么过人的想像能力。但他们也都知道随便跑到外面晃荡是很危险的。 今后,诺耶儿压倒性的武力一定会在科因布拉军崭露头角。那么,这里生产的燃石无疑会成为她的助力。至于能否好好利用,就看诺耶儿了。 「全、全都带上吗?那可是很惊人的量,光是搬运就是项大工程啊。」 「带着就是了。还有,采掘场的入口记得藏好。虽然应该不会有人来,但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再说,如果燃石用完的话,到时还可以回来挖。」 「知道啦!」 交代完之后,多尔卡斯扛起多年来爱用的大剑,追上自己的新主子。 他叫住诺耶儿,带她前往刚刚提到的采掘场,展示白蚁党的王牌。当然,只给诺耶儿一个人看而已。 多尔卡斯先说明了燃石的特征,并用岩盘展示它的威力。诺耶儿见了惊讶地瞪大眼睛。她欢欣鼓舞地高喊「这是诺耶儿队的秘密武器呢!」,一脸认定这东西绝对能派上用场的模样,满意地笑了。 尽管她的表情就跟外表一样像个孩子,却令多尔卡斯不禁感到一股寒意。在她的天真无邪底下,仿佛潜藏了某种黑暗的东西。 ——所谓的孩子,总是天真而残酷的。 返回波尔波镇之后,诺耶儿等人占领了镇上的酒馆和旅店,举行了一场大宴会。用的自然是诺耶儿带来的一部分黄金。由于懂得把这笔钱存下来当成生活费的聪明人早就都离开矿山了,因此所有人都喝到不省人事才停下。 不懂得客气为何物的诺耶儿很快就跟他们打成一片,与多尔卡斯等人一起拿着酒瓶大闹了一番。护卫兵们起初有点不知所措,但最后也开始一起举杯高歌。因为彼此虽然立场不同,可同样都是科因布拉人,而且都过着贫困的生活。 欢腾的人群里,唯有莉格蕾特不一会儿就顶着臭脸,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在离去时扔下的那句「别开玩笑了!谁要跟这群低贱的家伙,还有那只白毛猴子愉快地喝酒?打死我也不奉陪」,更奠定了多尔卡斯跟她之间的恶劣关系。被嘲笑为白毛猴子的多尔卡斯,激动得差点就要冲上去砍了她。而跟其他低贱家伙们混在一起的诺耶儿,却只是开心地笑着旁观。 诺耶儿最近热中的兴趣,就是观察人类。尤其反应愈大、愈古怪的人就愈有趣。其中反应最有趣的是辛西亚,最古怪的是莉格蕾特。她把这件事告诉多尔卡斯后,被他投以好像看见什么珍奇异兽似的眼神。 「要俺说的话,队长才是最怪的那个。不管怎么看都不会腻。」 「是吗?大概因为我跟大家都不一样吧。」 「确实,队长的腕力简直就是怪物,啊、不对,是有千人之力。」 「啊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那,不然是啥意思?」 「我呀,虽然是一个人,其实却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喔。也就是说,我的身体没有我的概念。我除了是我,同时也是我们。所以,你眼中看到的我或许不是真正的『我』。其实我也有点搞不太懂。」 诺耶儿用空洞的眼神静静地呢喃。多尔卡斯凝视着诺耶儿一会后,便把视线移向她的背后。 那双犹如在害怕什么的眼睛,究竟看见了什么呢?诺耶儿一边思考,一边喝干杯子里的酒。 「队、队长?」 「啊哈哈,只是开玩笑啦。我也觉得多尔卡斯不管怎么看都看不腻呢。以后请多多关照啰。」 诺耶儿一面妖艳地微笑,一面在多尔卡斯的杯子里倒酒。满满地,满到几乎要溢出来为止。 大宴会结束后隔天。带着五百名凶神恶煞、威风堂堂凯旋归来的诺耶儿,马上就在州都马德雷斯的城门前被卫兵拦下。守门的士兵没有当场发动攻击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他们挂着科因布拉军的军旗。在旁人眼中,他们怎么看都只是一群盗匪罢了。 在城门外稍微等了一会儿后,诺耶儿被葛罗传召,迅速进城。 「诺耶儿百人长,完成任务回来报到了!」 一踏入谒见厅,诺耶儿立刻得意洋洋地敬礼。她今天也戴着眼镜,精神奕奕地挺直背脊。站在一旁的文武官员们,一群人满脸困惑,另一群人则愤怒不已。 「……虽然很想说辛苦你了,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问太守指的是什么呢?」 诺耶儿泰然自若地装傻。然而,葛罗并没有放过她。 「别装傻了。我命令你去镇压山贼,没说要你招募他们。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马德雷斯附近?诺耶儿啊,马上一五一十地报告上来。」 葛罗盘着双手,蹙紧眉头。他已经从卫兵那里收到报告,大致掌握了状况。虽然本想破口大骂,不过她降伏了这群棘手的恶党也是事实。可是要给予褒奖的话,以威尔姆为首的武官们好像又不能接受。 「是,最初属下本想杀掉他们。但在实际见过那些恶徒后,属下改变了想法。属下判断,他们经过千锤百炼的强健身体和团结力,应可派上极大的用场。毕竟能用之才弃之可惜。不过如果要杀的话,随时都能做到。」 「胡说八道。他们是恶名昭彰的白蚁党,怎么能让那种低贱的粗人进入马德雷斯?太守,请立刻派兵歼灭他们吧!现在的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们统统斩除!」 威尔姆激动地向葛罗提议。诺耶儿看着这一幕,悠哉地用手指轻轻拨弄头发。 (啊——啊,又是威尔姆将军。他好像真的很讨厌我呢。) 遭禁止进入州都的多尔卡斯等五百名白蚁党,现下正在马德雷斯城外待命。诺耶儿已吩咐他们如果一段时间后自己还没回去,就马上逃离那里。诺耶儿本打算届时跟他们一起逃走,但想想自己还有跟辛西亚与艾尔加的约定。要遵守约定的话就必须留在科因布拉。约定是绝对的。幸福不会造访不守约的人。这是诺耶儿的信条,也是唯一的信仰。 (观察威尔姆将军生气的样子倒也满有意思的。嗯哼,该怎么办呢?) 诺耶儿斜眼偷看威尔姆的脸。总觉得只要敲破威尔姆的天灵盖,所有事情就能够圆满解决。要不逃走的时候顺便干掉他吧——诺耶儿一边盘算,一边等待葛罗的决定。 「……白蚁党是多次抢夺我科因布拉军物资的恶党。依照法令,理当处以绞刑或斩首。虽然我的确说过有能者即用之,但会危害我等的人又另当别论。关于这点,诺耶儿啊,如果你有什么其他看法的话,就趁现在说出来吧。」 「太守,根本不需要征询诺耶儿的意见!请立即下令让臣去处置!」 尽管威尔姆努力主张无须多言,葛罗却挥手制止他。 「唉,你稍微冷静点,威尔姆。我认为也应该听听诺耶儿的意见。诺耶儿不费一兵一卒就降伏贼党确是事实。你认为普通人能做到吗?」 「……这、这点、确实没错。」 威尔姆语塞。 (……真稀奇,居然这样还能保持冷静。明明像平时一样乱发飙就好了。) 至今威尔姆已多次派出讨伐队,但每次都被白蚁党漂亮地逃过。那群用正常方法行不通的家伙,竟然会服从诺耶儿。而且明知有危险,白蚁党仍跟着诺耶儿一路来到马德雷斯。威尔姆完全不能理解。 (等等有必要让莉格蕾特详细报告。可恶,真是个难缠的小鬼。) 「……那么,怎么样?诺耶儿啊。你不用担心,尽管说吧。」 「是。他们如今虽然堕落为贼匪,但其实原本都是善良的科因布拉人民。尽管曾经走错了路,然而爱国的心情未曾改变。最好的证据就是他们没有参加先前的叛乱,还从赤轮军手中保护了波尔波镇。当然,强盗的罪行绝不可轻易饶恕。因此,属下认为让他们为科因布拉服务来赎罪,是最好的方法。」 诺耶儿摆出认真的表情,振振有词地建议。说着还不忘推一下眼镜。因为这个动作好像会让人觉得自己更聪明。脑中之所以能不断浮现这些艰涩的词汇,都是多亏在以前在「教堂」的教育。纵使内心没有半分感激之情,不过就像刚刚自己说的,能利用的东西就要尽量利用。诺耶儿认为这是最好的做法。 「诡辩!那些家伙根本毫无赎罪之意。太守,赏罚分明乃治世之道。此事若不严惩必定会乱了军纪。为了今后的统治,请您务必做出正确的判断!」 「威尔姆大人所言甚是。执法不严,必有后患啊。」 「臣也有同感。太守,请您做出正确的判断!」 威尔姆说完,半数以上的武官纷纷附议。他们都是俗称威尔姆党的官员。至于其他的大臣,则一脸难以决定的样子。 「唔嗯,众卿所言也有道理。这可真难决定。」 「属下已经答应会饶他们一命。作为交换,他们也发誓加入属下麾下。属下绝对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一样。」 「你自己的承诺跟科因布拉州没有关系。区区一介百人长,不许在此大放厥词!」 「下官失礼。下官已十分明白威尔姆将军的想法了。还请原谅下官出言不逊。」 诺耶儿点头,退后一步,然后斜眼瞄向旁边的窗外。因为她身上没有时钟,只能用隐约可见的太阳位置计算时间。她摸了摸腰后的铁锤。最宝贝的长枪放在房间里没有带来。 (好吧,算了。杀掉吧。) 诺耶儿决定了。果然这是最好的选择。直接砸烂讨人厌威尔姆的脑袋省事得多。于是她面带微笑,静静地瞄准目标。不需要太过靠近。她有自信可以从这里用飞锤妥妥地砸飞那颗头。收拾掉之后马上逃走,再跟多尔卡斯他们会合。跟辛西亚与艾尔加的约定,等以后再实现就行了。反正艾尔加以后会继承葛罗的位子。纵使不晓得是否全都能照计划进行,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就这样吧。 「……诺耶儿百人长,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如果有的话,就尽管说出来啊。」 「不,下官没有话要说。」 「是、是吗。那就好。」 威尔姆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杀气,忍不住冒出几滴冷汗。纵使觉得她只是个臭小鬼,但实力仍未可知。不,她生擒里斯提希是事实。那双眼正满怀杀意地紧盯着自己。就连身经百战的威尔姆也不禁被压倒。感觉简直像被一头饥饿的野兽盯上一般。 「——请等一等!」 警觉到现场的异常气氛,文官之一的佩利乌斯连忙上前,提出折衷的方案。这个男人拒绝了威尔姆的所有利诱,因此不受到他任何拘束。 「太守,威尔姆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此事或许可以先暂时观察看看。所以,臣斗胆有个想法。」 「嗯。说来听听。」 「是。据报近日我州与巴赫尔的交界出现了一群可疑的集团。因此,臣以为可命白蚁党负责本案的调查和迎击任务,借此测试他们的忠诚。若他们真是一群贪生怕死之徒,定会趁机逃跑。」 「……原来如此,试一试他们也是个不错的办法。赏善分明固然重要,但可用之兵就此浪费也是可惜。这里应该采权宜之计。诺耶儿啊,佩利乌斯的提案你愿意接受吗?」 「是!非常感谢太守大恩!」 「威尔姆也是,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虽然我很瞭解你重视法律的心情,不过我还是希望给他们一个机会。」 「是、是的,既然太守您心意已决。」 威尔姆也接受了葛罗的决定。从诺耶儿身上传来的杀气终于渐渐减弱,令他跟着松了一口气。那感觉就像被一头狰狞的野兽紧紧盯着。一旦稍有不慎,自己的喉咙彷拂随时会被撕裂。 威尔姆决定加强对诺耶儿的警戒。如果只把她当成一个会耍嘴皮子的小鬼,或许会害自己丢掉性命。他已经完全抛弃说服她加入自己的天真想法。因为野兽是无法用言语沟通的。 「很好,那么晚些时候我再另外下达任务。在那之前,白蚁党众就先在附近的营区待命吧。诺耶儿,你今天可以退下了。本次的任务辛苦了。」 「遵命。属下告退!」 诺耶儿对葛罗敬礼后,再度往威尔姆的方向望了一眼。威尔姆的眼中充满敌意。那阴险的目光倒是很像莉格蕾特。虽说诺耶儿不记得自己招惹过他,但也觉得这种事本来就很常见,因此没放在心上。什么都没做就被对方憎恨,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个世上,不合理的事本就所在多有。 诺耶儿在那个「教堂」里生不如死的日子、一个人活下来的事实、在各地流浪、好不容易找到落脚处后又被卷入叛乱,还有为了封口差点被叛乱军的伙伴杀掉的事。 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可思议,这么没有道理。与这些事情相比,被威尔姆讨厌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诺耶儿浮起挑衅似的微笑后,转身离开谒见厅。 把多尔卡斯和白蚁党的人带去附近的军营后,诺耶儿打算回士官室好好睡个午觉。她一边打了个大呵欠,一边走在军舍塔的走廊上、往自己的房间移动——倏地,她停下脚步。 一位银发、个子高挑的人物双手抱胸,靠在走廊的墙上——是女骑士辛西亚。看到辛西亚举手对自己打招呼,诺耶儿忽然捂着嘴轻轻咳嗽两声,假装没注意到似地转身离去。 她才刚加快脚步准备逃离现场,辛西亚便像发狂的野猪般猛然追上,一把扣住诺耶儿的肩膀。 「喂,为什么无视我。你刚刚明明就看到我了吧?连打招呼的礼貌都不会,对骑士而言可是一种耻辱。」 「啊哈哈,是因为阳光太刺眼了啦。而且,我突然想到有东西忘了拿。嗯,才不是因为心虚喔。」 诺耶儿临时想了借口想搪塞过去。 「忘了东西?那我陪你一起去拿。」 辛西亚完全看破了她的谎言,哼了口气。 「啊——我忘了什么东西呀?哎呀呀,想不起来了耶。」 啊哈哈~~诺耶儿笑着想糊弄过去。但辛西亚的眼里非但没有半点笑意,抓在肩膀上的力道也逐渐加强。看样子是逃不掉了。 诺耶儿就是知道情况会变得更麻烦,才会一见面就逃跑。辛西亚很讨厌别人做出超出常识的举动,违反命令的诺耶儿就是她最好的猎物。 如果反驳她自己上次不也是想偷跑立功的话,只会被骂得更惨而已。 「那么在你想起来之前,就稍微陪陪我吧。啊啊,话说你在波鲁克矿山不是挺活跃的吗?哈哈,不用谦虚喔。你的护卫已经把你英勇的行动都告诉我了。例如一个人闯入匪徒的大本营、单挑敌人的首领,更把恶名昭彰的白蚁党收编为手下等等。」 「唉、唉嘿嘿,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所谓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指的就是这种情况。顺带一提,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差点晕过去了唷。哈哈哈。」 辛西亚脸部一边抽搐,一边干笑出声。 「啊哈哈,那可真是不得了呢。」 「有什么好笑的!你这大白痴!」 辛西亚一瞬间化成恶鬼,原本抓在肩膀上的右手倏地往诺耶儿的脸颊伸,用浑身的力量紧紧捏住她的脸皮。 「咕姆!慢、慢慢、好痛——」 「会痛是当然的!听好啰?那种胡来的行为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赔。所以,今天除了骑士的精神,我还要把军人应有的作为,以及军中遵守的规定彻底敲进你的猪脑袋里。到明天早上为止都别想给我回去!」 「我、我突然肚子有点痛,还是下次再麻烦您吧。那我先走一步了!」 现在脑袋昏昏欲睡,没办法听辛西亚长篇大论。诺耶儿按着肚子假装呻吟了两声,挣脱辛西亚的魔手拔腿就跑,全力往自己的房间冲刺。 「——呜唉!」 但头发却被抓住了。辛西亚毫不留情地用力往后拉。感觉脖子好像发出了不祥的声音。 「当然没问题。你不需要顾虑我,想去厕所蹲多久就蹲多久。因为我会直接去你的房间说教——我是说上课。不管多臭我都不会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啊。诺耶儿吐吐舌头低喃后,继续寻找别的借口。 「呃——对了,我今天有点困。毕竟我才刚执行完任务回来,昨天的疲劳都还没恢复呢。」 才刚说完,辛西亚就突然皱起眉头。因为她闻到了一股独特的刺鼻气味。 「……喂,我说,你身上有股酒臭味唉。」 「因为我昨天才跟白蚁党的大家一起开完宴会啊。还有,今天早上也小酌了一杯。唉嘿嘿。」 诺耶儿试着用笑容敷衍过去。 「该不会,你今天早上就用这副德行去晋见太守吗?」 辛西亚的眉毛逐渐扬成危险的角度。这对重视规矩、军纪、还有礼仪的辛西亚而言可是大忌。 诺耶儿马上懊悔自己干嘛自找麻烦,却已经太迟了。 「……不、不过我没做什么失礼的举动喔。大、大概啦。」 「其实我原本想三个小时就放你走的,不过我改变主意了。一如刚刚的宣言,今晚我决不让你睡!」 辛西亚如此宣告后,一把揪起诺耶儿的脖子,将她拖入房间。 ——强硬地踢开诺耶儿的房门后。 几天前内装还很单调的士官室,在经过诺耶儿的改造后,多了许多鲜艳的装饰。明明不久前桌上只有兵棋推演用的棋盘,现在却多了一个审美观奇特的陶壶、明显是赝品的名画、模仿太阳的雕刻品、动物的玩偶,地上还铺了条绣着科因布拉纹章的昂贵绒毯。尽管整理得不错,但实在不像是军人的房间。 辛西亚目瞪口呆地愣了几秒,然后按着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这个,是你的杰作吗?不,不用问也知道九成是你干的。」 「当然啊。既然是我的房间,我就试着装潢了一下。虽然街上的人都说景气不好,商品不太齐全,可是有趣的东西却不少呢。你看,这个会转转转的太阳座钟。喏,很厉害对不对?」 说完,诺耶儿拨了一下那红色的球体。固定在基座上的球体开始旋转,接着逐渐上升。看来是某种利用离心力的机关。球体的上下似乎代表着太阳的升落,不过在辛西亚眼中就是个破铜烂铁。当成时钟来用的话,反而完全看不懂最重要的时间。时钟上没有数字,或许是因为这是艺术品吧。 「你买了这么多破铜烂铁,究竟花了多少钱?」 「反正你听到答案也只会晕倒,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诺耶儿一边盯着时钟上西沉的太阳,一边戏谑地说道。 「如今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来,快从实招来。」 「呃呃,昨天开完宴会后,我把剩下的金子全部送给白蚁党的大家了,所以已经一毛钱都没了唷。花得一干二净。别说是金币,连个铜板都没剩下。这就叫两袖清风吗?」 「全、全部、全部送人了!!你到底知不知道那袋黄金值多少钱啊!!」 「能用那些换到多尔卡斯和白蚁党当我的直属部下,应该很划算吧?生命明明是用钱买不到的,但大家都愿意跟我走喔。」 因此完全没问题。诺耶儿说。本想喝斥她的辛西亚,一时之间也反驳不了她的意见。 白蚁党虽然恶名昭彰,不过实力是有目共睹的。从之前派去交涉的文官被打个半死送回来,就可以知道他们不是能用钱轻易打发的对手,更别说收为部下。这笔交易,或许可说非常划算也不一定。 不过,专断独行的做法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像这次的事件也是,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诺耶儿很可能会被惩处。毕竟没有经过允许就擅自把贼匪收进麾下,以军队的常识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两袖清风的你,未来几个月打算怎么维生呢?那些薪俸中可是包括你的生活费喔?明天的三餐你要喝西北风吗?」 如果是任务中当然会配发粮食。然而,其他时候就得靠自己想办法。毕竟军队每个月已经发放不少俸禄了,这点程度自己解决也是理所当然的。 「去附近的森林打猎,或是到海边或河边钓鱼。总之有什么就吃什么吧。」 诺耶儿说着摆出拉弓的姿势。纵使手上没有弓箭,动作却有模有样。对了,记得她在佐伊姆村时就是当猎人。说不定她对箭术也有点心得。不过问题不在那里。 「……你可是骑士唉。这么做有损科因布拉的形象,拜托你给我自重点。算了,这个月的伙食费由我帮你出吧。」 「耶,太好了。呃,这种是叫什么呀?」 诺耶儿举手欢呼后,忽然歪着头陷入思考。 「……什么叫什么?」 「就是没钱又游手好闲的无赖,给漂亮的女人包养。呃——好像是叫、小白——」 诺耶儿说到一半,辛西亚便狠狠抓住她的脸颊,强行中断。明明缺乏一般的常识,却偏偏记得这种没用的知识。尽管很担心这家伙的未来,但辛西亚决定先完成她赋予自己的任务再说。 「少说废话。总而言之,你对军中和世间的常识实在太过无知了。所以说——」 「唉唉,辛西亚该不会很闲?既然你没事做的话,不如找点什么来玩吧?反正天气这么好,干脆一起去散步怎么样。」 「……我可是很忙的,只不过我认为好好教育你成为出色的战力比任何事都重要。最重要的是让你理解规矩和常识。多亏你今天让我重新认识到这点!」 铁拳无情地挥向诺耶儿的头顶。诺耶儿按着红色的脑袋蹲在地上。 「啊呜。眼、眼睛都花了。」 「我一定会尽全力把你培育成优秀的骑士。不惜一切努力,直到那天到来为止——我赌上辛西亚·艾德利许之名发誓!」 「不、不用赌上那种名字啦!反正我也不想成为什么优秀的骑士。我只要能得到幸福就——」 「约定是一定要遵守的对不对?这是你之前自己说的。所以,马上就开始上课吧。在你真正听懂前,我会不厌其烦巨细靡遗地为你说明,你就不用客气了。」 辛西亚把企图逃跑的诺耶儿抓回来按在椅子上。大概是重复太多次后感到厌倦了,诺耶儿终于停止反抗,鼓着脸颊嘟起嘴进行无言的抗议。 于是辛西亚把骑士,还有军人应有的样子从头到尾讲解了一遍。以言行举止为中心,再搭配外表仪容和观念认知等等。说着说着,辛西亚发觉诺耶儿的知识很偏重兵法和军略的领域。询问她究竟是从哪里学到那些时,诺耶儿就会笑着敷衍。看她好像很坚决不想谈起那件事,辛西亚也就不再追问。纵使有预感挖出那件事就能解开诺耶儿强悍的秘密,但强人所难并非骑士的作为。 途中,每当诺耶儿开始打瞌睡,辛西亚便会用铁拳叫醒她。重复了大约数十次后,时间已过了午夜,诺耶儿的脸也苍白得像白纸一样,一副快断气的样子。 于是辛西亚带着满足的神情离开诺耶儿的房间。但才刚踏出房门,就又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问你。」 「——身为军人不可以打瞌睡。不可以用手抓东西吃。不可以让房间里塞满破铜烂铁。我是骑士、我是骑士、我是骑士、我是骑士。啊咧咧,骑士是什么来着?」 诺耶儿像念经一样反复念诵,眼睛开始昏花起来。辛西亚用力摇动那快要坏掉的骑士身体,将她的意识拉回来。 「喂,振作点。」 「想起来了。骑士不可因紧张而口吃。辛西亚只要一紧张就会说不好话。所以说,辛西亚身为骑士并不及格——」 「少、少啰嗦!我是为了确保自己不说错话,不小心想得太入神而已!」 「好痛。」 轻敲一下诺耶儿的头后,她终于恢复了意识。 「受不了。总之,我刚刚忘了问的,是关于你的副官莉格蕾特的事。今早遇见她的时候,她好像很烦恼的样子喔?」 「莉格蕾特、莉格蕾特……啊——就是跟我很像的那个莉格蕾特吧。她很会弹舌头呢!简直就是弹舌界的一代宗师。」 一边晃着身体,诺耶儿一边意识朦胧地敲了下手心。她啊哈哈地傻笑,眼睛咕噜咕噜地旋转。自己不该一下子就下重手的。辛西亚稍微反省了一秒,不过心里一点都不内疚。反正明天放晴的话,这个天气宝宝肯定又会元气满满地复活。 「我不晓得她哪里跟你很像,但你最好稍微关心她一下。跟副官建立信任感是非常重要的。」 「嗯,我知道了。」 「你真的有听懂吗?」 诺耶儿一边念着知道了知道了,一边走向床铺,用力倒下去。看来精力和体力似乎都到极限了。只见她穿着别着勋章的新军服直接沉入床铺,再也没有动作。 「……简直就像小孩子。不过,这孩子的强大是货真价实的。这就叫人不可貌相吗?」 打败自己、救出艾尔加、看破敌人的奇袭、并活捉叛乱军首领。现在更完成了收服白蚁党这常人难以想像的伟业。 辛西亚为她盖上被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到底只是个幸运的笨蛋,还是个正要崛起的英雄呢?虽然我完全判断不出来——」 辛西亚说到一半,低头俯视床上的人——诺耶儿正一脸安祥地熟睡。 「不过,看来以后得跟你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了。到时候自然就会知道答案了吧?呵呵,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呢。」 辛西亚忍不住苦笑,转身离开诺耶儿充满生气的房间。 ──────────────────────── 17 乌云初现 里贝黎卡大陆的西部,科因布拉州的正北方,就是元武州的所在。元武州的西岸面海,东部与隆斯托姆州相邻。纵使土地称不上丰裕,却盛产各种高价的手工制品和艺术品。至今仍保留着浓厚的统一前文化。 在大陆统一之前,元武国曾是争霸大陆的强国之一,但最后仍在霍西德的闪电进击下落败。由于一直顽强抵抗到最后,因此也遭到严酷的清洗,至今仍对帝国存在很深的敌意。 完成统一大业后,贝尔基斯将战死的元武人领袖之子任命为太守,希望借此控制元武人的反抗情绪。同时,更将元武人旧有领土的一半分割出去,另立为隆斯托姆州,并对元武州课以沉重的税负。借由软硬兼施的手段,企图削弱反帝国的势力。 至于分割出去的隆斯托姆州,则由瓦尔德卡家的亲族统治,严密地监控元武人的动向。尽管如今元武州的税负已减半,对元武人的监视在百年后的今天却仍未解除。 贝尔基斯如此警戒元武人的原因之一,是害怕该民族狂暴的斗争本能和战斗能力。下自农民、上至贵族,所有生于元武的人自幼就必须学习战斗的方法。『即使同归于尽也要杀死挡在面前的敌人,就算杀不死也要给予重伤以便同伴下手』就是元武兵法的基本理念。 俗称「足轻」的元武士兵们,习惯穿着外型奇特的防具,爱用一种微弯的单刃剑。他们即使在险峻的山岳或森林,甚至狭窄的船上也能轻松作战;在平原则擅长运用灵活的身法战斗。 ——元武州的太守,紫电·凯洛斯,用严肃的神情对众家臣们宣布。 「今日仓促召集各位前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近日在各州闹得沸沸扬扬的科因布拉和巴赫尔之争。昨天,两州使者都送来讯息。内容各位应该想像得到。白石,让众卿看看。」 「是。诸位大人,请过目。」 年迈的参谋白石将两纸书卷摊在桌上。 「简而言之,两州皆希望若发生战争的话,我州能加入他们的阵营。一旦胜利便会给予我州厚礼,两方所开的条件皆十分大方。」 「……我看看。」 家臣们上前检视书状的内容。两边皆是太守亲笔所写,而且都是十分敏感紧张的内容。 科因布拉公葛罗所写的是弹劾阿密尔的内容,宣告自己近日必将清理皇帝身边的逆贼,希望届时元武能成为自己的助力。作为回礼,将割让巴赫尔的部分领土送给元武。现在虽然只是空口白话,但若葛罗获胜的话将十分有价值。 至于巴赫尔公阿密尔的书状也很相近。不过因为占据上风,态度比葛罗更有余裕,较无十万火急的紧切感。仅是暗示元武人切勿被逆贼的花言巧语蒙骗而选错了边。尽管如此,阿密尔还是保证了自己坐上皇位后会给予元武优待。 「科因布拉叛乱的真伪,对我等而言只是芝麻绿豆的小事。重要的是加入哪一方可使我等得到最大的利益。此事必须慎上加慎。」 「主公的意思,是要把科因布拉和巴赫尔放在天秤上衡量?」 「我等若加入巴赫尔,战争想必很快就会分出胜负。科因布拉的内乱之伤尚未痊愈。如果再与我等为敌,就算是葛罗也很可能在开战前便举白旗投降……但这样就太索然无味了。」 科因布拉和巴赫尔开战的话,会直接受影响的有邻接两州北方的元武、基浦、荷姆兹,以及南方的里贝达姆州。虽然贝夫南皇帝已经行文各州『此乃家务,毋须介入』,可并非所有人都会这么守规矩。尤其是与巴赫尔州利害一致的里贝达姆州绝对会出兵支援。 正是知道这点,科因布拉的葛罗才会对元武遣使。至于基浦、荷姆兹二州,按紫电的预想应该会选择冷眼旁观。因为那两州的太守都是消极主义者,只要自己的领土平安就好。 「正是。臣以为此事应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方为良策。欲成就我等多年的宿愿,就须使帝国疲弊衰弱,故无论如何皆须挑起此战。」 「白石殿下,您的意思是要我州参战襄助科因布拉吗?这可不像足智多谋的白石殿下会说的话!」 听到老参谋白石的建议,其中一位家臣旋即翻白眼怒斥。按照现状,科因布拉的胜算微乎其微。更重要的是,对同一帝国的属州动兵,无疑会被视作叛乱。被卷进去的话说不定会导致毁灭。纵使不晓得贝夫南皇帝放任内乱之种萌芽是何盘算,但帮助科因布拉这个选项实在太危险了。 「好了、好了,请冷静一点。虽说是襄助,但我等不必站在风口上。而且,更不需要高调宣布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才是谋略的精妙之处。」 「正如白石所言。这回,我等要彻底在暗中行事。」 「听、听到这句话,臣就安心了。」 「……不过,要是还没开战便把葛罗吓得却步,那就没有意义了。故此,老朽认为元武应向处于劣势的葛罗送上一些礼物,以示好感。」 「可是,如此一来巴赫尔公恐怕不会有好脸色。我方于暗中支援的消息,迟早会传入巴赫尔公耳中。」 一名年轻的家臣蹙着眉道出内心疑虑。 「那又如何?你这也算以武为傲的元武之民吗?彼等拿不出证据的话,我等只要矢口否认便是。」 紫电冷静地斥责。现在年轻的家臣们已逐渐失去元武人的矜持。和平安宁的生活会让獠牙变得脆弱。不过他们自小就从父母口中听着太阳帝贝尔基斯,以及如怪物般强大帝国军队的故事成长,也难怪他们会变得怯弱。 传说中,帝国有一种能把人体强化到极限以上的秘术。紫电也不清楚那个传说的真假。然而,强者如云的元武今日会沦为帝国的属州,代表那传说恐怕的确有几分可信度。 (不过,我可不打算一辈子都臣服于别人的脚下。元武的命运,当由元武人自己决定。) 紫电潜沉气息,一直默默地韬光养晦。为了有朝一日夺回元武人的自由,完成独立的梦想。然后,将被夺走的土地——隆斯托姆州抢回我等手里。那就是他从父亲和祖父处继承下来的遗志和宿愿。一旦时机到来,无论要流多少血,他都会奋斗到最后。因此现在必须忍辱负重,努力积蓄力量、搜集情报,等待机会。他必须冷静地观察,这次的骚动究竟是不是元武人期待已久的「良机」。因为机会只有一次,绝不能失败。 「紫电大人,老臣认为可派使节团向科因布拉运送物资,并遣特使将大人的亲笔信交给巴赫尔。至于巴赫尔方面,老朽斗胆请缨负此重任。」 「你愿意替我走一趟吗,白石老。」 「请包在老朽身上。巴赫尔公恐怕无法用普通的手段对付。故老朽愿亲自前往,必定会想方设法说服巴赫尔。」 「那巴赫尔方面就交给你了……科因布拉那边就由年轻人处理吧——凯,上前来!」 「是!」 站在最尾列的一名年轻人来到紫电面前,两手交叉在胸前敬礼。这是元武特有的敬礼方式。 看到凯充满霸气的神情,紫电满意地点点头,开始下达命令。 「接下来要向你传达重要的使命,用心听着。你立刻率领运载物资的使节团前往科因布拉。葛罗那边我会先派使者,提前疏通。而接着最重要的是,你要暂时留在那里。」 「……是。」 凯一脸不明就里的表情。大概是因为还年轻,所以没能听懂这句话的含义。白石不禁皱起眉头。 「凯殿下,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是,主公的意思应是要在下以加深情谊为名目,留在科因布拉刺探内情。可是,具体而言应该做什么,在下实在不明白。」 「那么老朽就向您解释,请您竖起耳朵仔细听清楚了。您要观察、打听、记录在科因布拉所有的一切,然后巨细靡遗地向紫电大人报告。老朽会另行安排联络用的密探。」 「……这件事对在下易如反掌。可是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另派兵众呢?刺探的工作,有在下一人便够了啊。」 凯抱起双手纳闷地说。他的右脸颊上有道疤痕。尽管他的脑袋不怎么灵光,却是个斩过无数贼人、身手不凡的武者。 「凯殿下,除了物资之外,向他们派遣兵众的『事实』才是重点所在。如此一来,科因布拉公便会相信与巴赫尔开战时,我元武将确实予以支援,由此萌生战意。」 「哈、哈啊。原来如此。感觉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白石,虽然会花点时间,不过请你好好教教这个年轻人吧。事关重大,不可因为他还年轻就草率。」 「老朽遵命。唉,看来要头痛了。」 白石捶捶腰背,叹了口气。 「凯啊,务必记住避免张扬行事。万不可像对付贼匪时那样胡来。你的剑只许在迫不得已时出鞘……知道了吗?」 紫电万般叮嘱后,凯深深颔首。然而,他的脸色却有些懵懂。果然还是没听懂的样子。虽然凯的剑技在元武可列入前五,可惜最大的弱点就是脑子不中用。 明知这点还刻意选了凯,一方面是为了让他累积经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任务需要一定的身手。如果连这次的任务都无法完成,将来就很难期待他的表现。此外,要是有个万一时,这样的货色也随时可以舍弃。 (哼,那么这两个皇子会如何行动呢?若能两败俱伤就最好了。) 紫电将两者放在天秤上,决定暂时观察情况。冷静来看,巴赫尔的优势无庸置疑。故从前阵子开始,紫电便频繁对巴赫尔送出使者,表达欲缔结友好的意向。然而,如果让巴赫尔就这么胜利,便无法掀起波澜,阿密尔恐怕会稳稳地坐上皇帝之位。 不过,万一葛罗胜利的话,事情就有趣了。这片大陆肯定会陷入灾难。因此,为了做出正确的判断,他才以使节团的名义对科因布拉派出援军。紫电判断,「观望」是此刻最好的做法。 「总而言之,首先须使两人开战。即使造成其他州的疲弊也完全无所谓。伟大光辉之太阳帝国的兄弟啊,就给我好好地自相残杀吧。」 紫电转转僵硬的脖颈,一口气喝干杯里的酒水。 ——霍西德帝国,帝都菲尔兹。 里贝黎卡大陆的东南一带,是霍西德帝国的直辖领土。同时,被坚固的要塞线重重围绕的帝都菲尔兹,也位于此地区的中心。建立在肥沃大地上的这座都市,可说是大陆最繁荣的地方。 来自大陆各地的所有商品,都会被运到这座帝都。除黄金、宝石等财宝外,还有交易品、艺术品、甚至人类等五花八门的货物。贵族们皆把在帝都生活视为一种荣耀,在感恩太阳帝国威光的同时,也极尽奢华之能事。维系这种扭曲生活的开销,则由帝都以外的各州百姓共同负担。皇帝贝夫南认为这是胜利者的权利,也是抢夺战败者力量的手段,故积极鼓励骄奢。 在花钱如流水的菲尔兹宫殿,极尽豪奢的谒见大厅中,皇帝贝夫南正一脸愉快地轻摇酒杯。 宰相艾尔纳兹好奇地打探主君的好心情。 「陛下。您见过科因布拉的使者后,好像就一直很开心的样子。请问有什么令人欣喜的事情吗?」 「啊啊,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开心了。从使者的话听来,朕有预感那个时候终于近了。」 「……您说的那个时候是?」 「当然是战争。葛罗的愤怒、焦虑、和妒忌,朕全都瞭若指掌。呵呵,亲生的兄弟即将为了争夺这个宝座,展开腥风血雨的斗争。这世上再没有比坐在高处欣赏这种戏码更有趣的事了,简直就像历史的重演。」 身为第三代皇帝的贝夫南,是经历惨烈的继承人之争后才得到今日的地位。身为第二代皇帝的父亲,没有指定继承人便去世了。不过直到今天,贝夫南才确信父亲当年是故意这么安排的。贝夫南的父亲是用毕生心力为大陆带来和平安定的明君,但作为人类却是一个病态至极的男人。在温和皇帝的面具下,是个以杀人为乐的疯子。他大概早已料到自己死后会爆发惨烈的继承人战争,才在窃笑中安然瞑目的吧。 而在众多皇子中,出色地满足了这份期待的,就是现任皇帝贝夫南。 二代皇帝死后,所有的皇子都宣称自己最有资格成为新皇帝。就在即将爆发内战的时刻,贝夫南对自己的兄弟们设下陷阱,将他们诱出宫殿,一举残杀殆尽。第一次拔出疯狂之剑的贝夫南,就这么赢得皇帝的宝座。 「可是,陛下不是认为,阿密尔大人才是最适合继承皇位的人吗?」 「没错。不过,无论对手有多少人,都必须亲手抓住皇帝的宝座。万一葛罗真的胜利了,那就让他胜利吧。朕会愉悦地让位给他的。」 「……但臣不认为科因布拉公适合坐上皇位。请恕臣直话直说,但葛罗大人并不具备那种器量。」 「呵呵,就他目前的表现看来,的确缺少了点器量。在朕看来,葛罗要胜过阿密尔是难上加难。不过不到最后的关头,谁也无法知晓命运会如何安排。所以这世界才如此有趣。」 葛罗对各州送出诉状,谴责阿密尔的不是。然而会同情葛罗的最多只有元武和基浦二州。无论叛乱的真伪如何,都不会改变阿密尔是最有力皇帝候补的事实。而且,阿密尔一旦成为皇帝,毫无疑问会对葛罗进行肃清。因此是不会有人公开支持葛罗的。 「陛下,请恕臣斗胆直言。让太阳帝国的属州互相交战,未免不成体统。臣以为陛下应立即介入,命科因布拉公闭门思过,方为善策。」 宰相艾尔纳兹早已与阿密尔连成一气。阿密尔答应他自己坐上皇位后,将让他继续担任宰相。因此,艾尔纳兹恨不得葛罗快点垮台。 贝夫南尽管知道这件事,却无意惩罚他。因为这是被人抢占先机的葛罗自己的错。话虽如此,阿密尔也一样太过温吞。若换成贝夫南站在阿密尔的立场,葛罗老早就没命了。正是因为他能做得这么彻底,才成功当上第三代皇帝。这次的事件,也是测试阿密尔的决心与才气的大好良机。 「你这话倒有意思。难道你希望用闭门思过解决这件事吗?」 「不,臣以为应让科因布拉公闭门后染上重症,因病辞世。」 「……哦。这个意见可真大胆。不愧是爬上宰相之位的男人啊。」 (可恶的艾尔纳兹,竟然看穿了朕的想法。果然是个玲珑八面的男人。不过若没有这点本事的话,也不可能抓住宰相的地位。) 「不过,现阶段还不需要介入。朕的心意已决。」 「可是,臣认为没有必要做出无谓的牺牲,消耗帝国的国力。望陛下三思!」 「你太缠人了,艾尔纳兹。没错,朕的确认为阿密尔比葛罗优秀。所以朕才把黎明计划的幸存者法立德,还有破晓计划诞生的『太阳战士』送给那家伙。」 「那么就应避免无谓的战争。请您立刻指定阿密尔大人为皇太子。若坐视不管的话,帝国将血流成河,科因布拉和巴赫尔之一更将成为荒地。最坏的情况甚至两州都会受害!」 你根本不在乎什么血流成河吧?贝夫南暗自哼声。艾尔纳兹最大且唯一的过人之处,就是他的协商能力。而贝夫南任命他当宰相也只为这点。其他事情有优秀和专业的文官处理,所以没有问题。不管百姓过得苦不苦,重要的只有维持帝国的统治。 「就算毁灭一、两个州,朕也完全不放在心上。何况,如果真的想得到下任皇帝的位子,至少要证明自己有能力轻松击溃被世间评为无能的葛罗。成为霍西德的皇帝,意味着成为这片大陆的支配者。朕必须好好观察,阿密尔是否真有那个资格。」 「陛、陛下……」 「为了这目的,这种程度的牺牲朕乐于付出。无论流掉多少血,只要再补上更多新血就行了。你说对吧,艾尔纳兹?」 贝夫南说着转头一笑,艾尔纳兹听了也只能不情愿地退下。无法卖人情给阿密尔的不满,露骨地写在他的脸上。 (世人八成都以为朕独爱阿密尔吧?呵呵,简直滑稽至极。) 贝夫南看上的,其实是阿密尔驾驭巴赫尔的才干。他对葛罗并没有偏见,只不过阿密尔比葛罗拿出了更好的成果罢了。自己同样把以经济繁荣着称的科因布拉给了葛罗。完全没有偏心的意思。 只要能在自己的计划完成前维系帝国的安定,无论谁来当皇帝都无所谓。对现在的自己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贝夫南只想尽快退位,全心全意处理另一边的事。一旦计划顺利成功,他就会回来重掌帝位。初代皇帝贝尔基斯追求一生,最终还是没能完成的永生之梦。贝夫南无论如何都要亲手实现。他已经为了那个梦想投入了大量财力。 一旦发现可能动摇帝国根基的叛逆之芽,就必须立即拔除,但目前仍未出现那种征兆。过去从未掩饰过独立野心的元武州如今也乖顺如羊。拥有强大骑兵的巴赫尔州也曾是一大威胁,可在阿密尔的支配下,巴赫尔已完全落入帝国的掌控。没错,帝国的统治稳若泰山。 (话说回来,葛罗也真是个倒楣的家伙。谁也没想到以繁荣着称的科因布拉竟会一夕凋零。不过,那也是太阳神的旨意吧?) 贝夫南不禁对自己的长子投以些许的同情。尽管他连葛罗长什么样子都不太记得了,但这还算比较好的。除了阿密尔和葛罗以外的孩子,早就被贝夫南抛到记忆的彼岸。别说是长相,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贝夫南从未对自己的孩子有过任何亲爱之情。要测量他们的能力,实际让他们彼此斗争是最快的方法。因此,一如自己的父亲曾经做过的,贝夫南刻意挑起了继承人的斗争。 可跟上次不同的是,这回贝夫南可以待在安全的地方欣赏这场斗争。除了愉悦之外,他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词。 而且这场斗争中流的血愈多愈好。流下愈多血,愚蠢的平民就愈能体会和平的珍贵,发自内心理解胜者以绝对的力量实行统治的必要性,以及被伟大的太阳帝国支配的美好。对愚蠢的人民而言,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让他们了解这点,否则那些愚民很快就会忘记。所以,必须偶尔「放放血」,让他们重新体认到这点才行。 「艾尔纳兹啊。这个光辉闪耀的太阳帝国,将会一直持续到永恒。伟大太阳帝的血脉也是。以分享相同血脉的兄弟为食粮,我等将永远活下去。你不觉得这实在太美好了吗?」 贝夫南沉浸在自己的永生之梦中,用恍惚的表情侃侃说道。 「……是、是的。」 「那么,最后能坐上这张椅子的究竟会是谁呢?是如日中天的阿密尔会胜利,还是葛罗那蠢蛋会展现长兄的志气?结果很快就会分晓了——啊啊,多么令人期待呐。」 不知该如何接话的艾尔纳兹,只能站在一旁,冷汗直流。贝夫南瞥了他一眼后,愉快地哈哈大笑。他的哄笑声,在谒见之厅久久缭绕不去。 ——科因布拉州,州都马德雷斯。诺耶儿的士官室。 自窗帘缝隙洒入的温暖阳光,悄悄包住诺耶儿的身体。她倏地睁开眼皮,查看架子上的太阳形时钟。距离早上的训练还有两个小时,可以再尽情地睡一下。一边沐浴着和煦的阳光一边发懒,感觉也不坏。尽管不坏,但却有点浪费。 「呼啊——好,今天要也好好加油。」 诺耶儿一脚踢开棉被跳下床,两手用力向上伸展。首先稍微梳理乱蓬蓬的红发、按摩脸颊活动活动脸部的筋肉,接着再一边洗脸刷牙一边换上军服。 她这么匆忙的原因,是为了在外头悠哉地享受早餐的面包和起司。只见她一边哼着鼻歌一边轻快地动作,没两、三下就完成了一天的准备。 (今天上午要跟多尔卡斯他们训练,还有跟辛西亚一起学习。下午就到街上散步转转、听莉格蕾特弹舌头,然后去吃好吃的东西……) 诺耶儿一边计划一边拉开窗帘,倏地发现远方的群山上笼罩着讨厌的乌云。 那片不吉利的黑色团块绝对是雨云没错。不过,还不确定会不会飘来这边。或许会飘到远方去不一定。一切都看今天的风向如何。诺耶儿合起手心,用力祈祷它飘去别的地方。 「哼——嗯,到底会怎么样呢?现在放晴虽然很好,可是明天和明天的明天如果也能放晴就好了。」 她对空无一人的房间说道。不知为何,总觉得耳边隐约传来赞同的声音。 在那个地方一起生活过的大家,一定很也很喜欢太阳吧?不是太阳帝国。而是高挂在天空中的太阳公公。 在冰冷的雨水中,曝尸荒野的大家的尸体,至今仍能鲜明地想起。 每当这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情感就会跟着从胸口的深处渗出。用颜色来比喻的话,就像那片雨云的颜色。 诺耶儿深呼吸,让凌乱的情绪恢复平静。然后,模仿莉格蕾特漂亮地弹了弹舌头。尽管有点自卖自夸,但诺耶儿觉得自己好像愈来愈进步了。不过还是远远不如莉格蕾特就是。真不愧是咋舌名人。 (话说回来,每次看到雨云就会有种讨厌的感觉。难得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诺耶儿眼不见为净地拉上窗帘,小跑步奔出房间。等等就先到辛西亚的门前敲门敲到她出来为止、精神饱满地打招呼,并领收一记凌厉的铁拳吧。最后再笑着赔罪,邀她一起去吃早餐。 感觉今天似乎会是快乐的一天。 虽说乌云出现这件事,完全在预料之外—— (第2卷待续) ──────────────────────── 插图 ──────────────────────── 第二卷 恶鬼 ──────────────────────── 1 刻骨铭心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梦落琼华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Agnus 地点是巴赫尔与科因布拉的州境。两座关卡在连通两州的干道上俾倪相望,坚固的围栏沿着州境连绵开展。虽然同为霍西德帝国的属州,但对剑拔弩张的双方而言,这道围栏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以前这条干道曾经车水马龙,两州的关系十分良好;但自从阿密尔和葛罗分别当上太守后,两州的关系便掉到谷底。仿佛宣示着双方的关系,分隔巴赫尔和科因布拉的关卡武装日益强化,如今几乎已经成了要塞。尽管没有限制通行和贸易,但对峙的卫兵之间总是弥漫着紧绷的气氛。尤其近来更盛传「战事将近」,紧张感更加明显。 距离两座关卡不远的南边,贴近海岸的辽阔林带中,约五十名巴赫尔士兵组成的小队正潜伏于此。这是一支为了执行某项任务而特别强化过的编队。他们身上穿的不是巴赫尔军装,队中也不见巴赫尔的旗帜。这群身穿不统一装备的集团,外表说得好听点是佣兵,说得难听点就像一群盗匪。 率领这支队伍的资深小队长,摊开地图指向图中一角。 「好,所有人注意。今天的目标就是这个村子了。」 「了解。」 「跟平常一样,在作战中失散的话没人能去救你。所有人确认好自己的撤退路线,以防万一。」 小队长在作战前千叮万嘱。这个任务随时可能丢掉小命,绝不能轻忽大意。 「当然明白。」 「我们又不是科因布拉那群废物,怎么可能迷路?我们可是光荣的巴赫尔谍报队。」 「明白就好。」 「任务期间全副戒备,回程时再在马车上补眠。没问题啦。」 一名士兵信心满满地笑道。隶属谍报队的他们,这一星期来已经成功完成了三次侦察任务和两次掠夺任务。经过仔细的侦查,他们自信比科因布拉军更加了解这一带的地形。 巴赫尔方的边境内,早已准备好运送资材的马车。只要把抢来的物资搬到马车上,任务就结束了。 「虽然我相信你们,但千万别大意。小心狗急了也会跳墙,要是反被村民给杀了可就不好笑了。我们已经在这个区域攻击了三次,对方应该也开始有所戒备才对。」 这一带被掠夺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科因布拉州都。但那边大概还不晓得攻击者的身份。也许会把他们当成叛乱军的余党,或是山贼之辈也说不定。 「的确,警备变得比之前严密很多。话虽如此,夜间的守卫依旧是漏洞百出。」 「毕竟就这么丁点薪俸,很少有士兵愿意不眠不休地工作啊。」 「这么说来,我们可算是模范军人了呢。」 一名士兵自嘲地说。无论算得再怎么乐观,自己的薪饷都算不上丰厚。即使如此,这个数字也已经比其他州好多了。 「咱们已经很幸福了。再说,每次出完任务都有特别奖金可以拿不是吗?」 「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毕竟我们可是赌上了生命啊。希望阿密尔大人当上皇帝后能给我们加点薪。」 「我们的努力阿密尔大人一直都看在眼里。我们的奋斗一定会得到回报。你们都还年轻,只要想着如何累积战功往上爬就是了。」 这个任务虽然危险,但完成后的报酬肯定也很丰硕。小队长如此坚信。 一直在州境附近进行掠夺,对方迟早会发现是巴赫尔军在背后搞鬼。事实上在州境巡逻的科因布拉兵数量愈来愈多。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打劫,简直与挑衅无异;但这似乎正是巴赫尔总司令阿密尔的目的。 本以为科因布拉的太守葛罗会马上上钩,但他却出乎意料地毫无动静。是为了准备战事而变得谨慎了吗?又或者是正在加强军备无暇顾及呢?无论如何,阿密尔想要的八成是「对方先发动侵略」的事实,然后再以「迎击贼军」的大义名分彻底歼灭对方吧。 「虽然年纪尚浅,动起手来却一点也不留情。不,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是最适合领导帝国的人。」 「那当然。都是因为有阿密尔大人在,巴赫尔才能有今天的繁荣。」 「啊啊,说得没错。我们一定要帮助那位大人当上皇帝。」 尽管一旦开战,必然会演变成太阳帝国属州之间的争乱,也就是所谓的内战;但皇帝贝夫南似乎毫无出手介入的意思。仿佛想借此机会测试谁才是最适合继承帝位的人,始终作壁上观。 贝夫南过去也是靠着残杀手足和亲人才坐上皇帝之位。在他心中,为了抓住荣耀和地位而流血,恐怕是理所当然的事。对平民出身的自己来说,那种想法实在难以理解。 无论如何,战争肯定会到来。以阿密尔谨慎周到的个性,无论葛罗会如何出招,他肯定都已经想好了对策。我们这些士兵只要乖乖服从命令就好。若能活过这场最初也是最后的大战,真想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安享天年。 小队长想着,拍拍双颊、挥去多余的杂念,对部下下达命令。 「好,等日落后就开始移动。所有人在那之前都好好休息。应该不用我再提醒了吧?记得——」 「低调行事,但随时绷紧神经,对不对?我们知道啦。」 「我可不想因为轻敌而丢掉小命呢。」 「知道就好。再说一次,不准大意。开始习惯的时候是最危险的。前人们的教训历历在目。所以我才会不停重复同样的话。」 小队长环顾士兵们的脸,露出与语气相反的严肃神情微微颔首。士兵们都保持着适中的紧张感,士气也很高。跟财政吃紧的科因布拉不同,巴赫尔的资金相当充裕。军人的俸禄十分优渥,而且就算战死,家人的生计也有州政府保障。因此军队的士气不可能不高。 这次的任务毫无疑问会成功。小队长看了看自己的部下,满意地点头。 只要再多完成几次任务、累积更多经验,这些年轻的下属们想必能爬上更高的位置。纵使自己已经年近半百,大概很难再升上去,不过年轻人却不一样。巴赫尔的年轻领袖阿密尔,还有担任其左右手的法立德。他们的崛起燃起了年轻一辈心中的梦想和野心。当年贝夫南把年幼的阿密尔派到巴赫尔时,还以为自己抽中了下下签,可世事总是难以预料。没想到阿密尔竟如此有才华。 只要阿密尔顺利坐上皇帝之位,巴赫尔将成为新皇帝的根据地。有了霍西德皇帝这个强力的后盾,荣华富贵便有如囊中之物。住在这里的人们肯定会迎来更繁荣的未来。 而受害最深的,将是阿密尔最大的反对者科因布拉,以及向来与巴赫尔疏远的元武和基浦。元武和基浦的使者最近频繁来往巴赫尔,正是急于与未来的新皇帝打好关系的表征。因为他们过去都曾帮葛罗抬过轿。 至于葛罗本人,最近似乎正到处宣传前阵子的赤轮军之乱是阿密尔的阴谋,但他的一切行动到最后肯定会落得徒劳无功。无论真相如何,都不会有人想跟失势的科因布拉站在一起。世道就是这样。 「……该说是命运,还是太阳神的旨意?真是世事难料,令人不胜唏嘘呢。」 「你在说什么啊,队长?」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同情科因布拉的下场罢了。等在他们前方的,恐怕是更水深火热的地狱吧。」 「嘿嘿,您可真善良。不过,您同情的可是我们这几天一直在打劫的对象喔?」 「还是说这次要稍微手下留情?」 士兵们嘲弄道。当然,他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虽然可怜,但工作归工作。我们必须全力做好自己的职责。毕竟这世道就是如此。」 小队长压低声音轻轻笑道。自己的工作,是尽可能在不失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完成任务。只要能在退役后继续看着他们活跃的表现,自己的辛劳就算是有所回报了。 他摸摸长满胡渣的下巴,在草丛中闭起眼睛养精蓄锐。高挂在夜空中的满月,仿佛预示着今日的任务将圆满成功。 ——位于科因布拉州境附近的巴赫尔村庄。 太阳已经深深没入地平线下,村中全然不见人迹。没必要记住自己要袭击的村庄叫什么名字,只需记得这个村庄是不是已被洗劫过,这样就够了。 小队长挥手打出暗号,叫部下们前来。尽管不必斩草除根,不过如果胆敢反抗,这边也不会手下留情。这座村子连个守卫都没有,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功入侵。接下来的步骤就跟往常一样。在民居放火,把住民逼出来,令其陷入混乱。然后集合所有人,把男丁通通绑起来,要胁村长交出所有的物资,最后俐落地撤退。若是真正的野盗大概还会把女人一并掳走,但他们不需要绊脚的包袱,需要的只有物资而已。 「……好,散开后看我的暗号一起点火。把村民通通叫起来。」 「是!」 小队长分配好各自的部署后,士兵们一起掏出事先点燃的火种。接着又拿起挂在腰间的油筒,泼在木造的房屋周围。 接着是最紧张的时刻。小队长吞吞口水,对士兵们使了个眼色。所有人一齐点头,表示已准备完成——作战开始了。 「好,放——」 「到此为止了,可恶的纵火贼!!通通不准动!!」 一阵粗犷的嘶吼声划破寂静,村中的民宅屋顶上忽地接连冒出拿着火把的人。点点火光照亮了村子的入口,不、点亮了整个周围。他们正准备下手的民宅内,一群全副武装的男人粗暴地破门而出。数量多得不禁令人诧异他们先前到底躲在哪里。 「可恶!」 其中一名部下大惊失色,正想丢出火种时,一支箭羽瞬间刺入他的额头。箭簇贯穿后脑,射进民宅的墙上。那名部下的嘴巴像金鱼一样开阖了两下后,便吐着舌头断了气。 「多尔卡斯不是好心警告过你们了吗?不可以乱动喔。你们应该听得见我们的声音才对?」 屋顶上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抬头一望,只见一名武装的年轻女性站在上头,弓上已搭着第二支箭。看来刚刚放箭的就是这个女人了。在夜色下也能清楚辨识的招牌红发,于火炬摇曳的火光下呈现鲜血般的暗红色。 「队长,还是把他们宰了吧?虽然有点五十步笑百步,但他们这种人渣根本没必要留活口。」 「嘛,你说得也没错啦。不过反正已经抓到了,先跟他们聊聊再决定也不迟啊。死掉的话不就问不出话了吗?」 「队长你还真是个怪人呐。也罢,毕竟俺也是因为这样才能活到今天的。」 「跟各式各样的人聊天很有趣呀。你不觉得多认识一个人,自己的世界就会变得更加宽广吗?」 「俺倒是没啥感觉。」 「是喔。算了,每个人本来就都不一样嘛。」 他们的对话就仿佛已经确信自己将会胜利。小队长偷偷观察这群人。本以为他们是科因布拉的士兵,可身上的装备又不太像。真要说的话,反而更像自己穿的盗贼装束。每个人的装备都不一致。穿着科因布拉军用铠甲的,只有那个女人而已。是自警团吗?又或是村民雇来的佣兵呢?单就视线可及的范围,村中的敌兵约有百名,另外还有超过三百人围在村外。实在不是能独力突围的数量。 纵使尚不清楚有没有交涉的余地,但小队长判断静观其变应该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于是他对部下们打了个信号,指示他们不要动武,接着主动对屋顶上的女人攀谈。 「等等,有话好说。我们是盘据在这一带的盗贼团。该不会我们不小心抢到你们的猎物了?」 「我是来抓擅闯别人家的鼠辈的喔。你就是我们的猎物。喏,看看这徽章,我们可是科因布拉军。啊,不过多尔卡斯是我的私募部下,不算正规军就是了。」 女人一边拉紧弓弦,一边恫吓道。她的表情瞬间变得相当狰狞。一秒前的微笑不知去了哪里。 「……不然,我把抢来的东西分你一点,这次能不能放我们一马?为衰败的科因布拉政府工作,薪俸肯定少得可怜吧?」 「只要把你们抓回去就有奖金能拿,根本不用你分给我。再说,那些也不是你的钱,是村民们的财产呀。」 说完,女人举起左手。围在四周的敌兵见了立刻上前压住部下们,将他们用绳子绑了起来。自己当然也不例外。尽管是最糟糕的状况,不过至少自己隶属巴赫尔军队的事情还没曝光。话虽如此,照这样下去肯定会被吊死。必须设法找到空隙逃走。 (怎么办?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正思忖间,那女人忽然潇洒地跳下屋顶,走到自己面前。 「我是隶属科因布拉军的百人长,诺耶儿·波司海特。接下来我将开始讯问你们。多尔卡斯,麻烦你了。」 「——是。崽子们,把那些混蛋带上来!」 「混、混帐,给我滚开!!」 一名部下突然挣脱束缚,朝火光较薄弱的方向全力冲刺。其他两人见状也跟着起身逃跑。 「你们这些白痴在干什么!喂,还不快给我抓回来!」 「是、是!」 科因布拉兵连忙追上前。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逃掉一个人。小队长不禁暗自偷笑。 「啊哈哈,变成鬼抓人了。大半夜的还真有元气呢!」 「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啊!再这样下去就要给他溜了!」 「嗯,出现漏网之鱼的话也是挺麻烦的呢。让我来吧。」 自称诺耶儿的女人说完拉开弓箭,不慌不忙地用流水般的动作放出箭矢。箭矢不偏不倚地贯穿跑在最前头的部下。被贯穿的士兵走没几步便瘫软在地。转眼间,剩下两人也被一箭击杀。 「——不、不可能。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射倒三个人!?」 小队长忍不住惊愕地喊道。 「太、太强了。原来队长您还会用弓啊。这技术,简直就像老练的弓手一样!」 「其实我不太喜欢用弓箭的说。因为弦断掉或箭用完的话就不能战斗了。果然还是长枪或铁锤更好用。不论怎么用都不会坏掉,而且只要打中要害就能一击毙命!」 诺耶儿说着拎起挂在腰间的铁锤。她的背上还背着一柄漆黑的双尖枪。那异常的表现令小队长不寒而栗。无论是在杀人前,还是在杀人后,都一副满不在乎似的表情。这家伙绝对不是正常的人类。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不是说了我叫诺耶儿吗?还有呀,你们其实是巴赫尔军的人吧?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们把抢走的物资放在哪里呢?」 「不、不对,我们只是普通的——」 「对了对了,如果不乖乖招供或撒谎骗人的话,我会照顺序处罚你们喔。多尔卡斯,去帮我拿刚刚跟村民们借的钉子。还有,把那个人的嘴巴塞好。大半夜吵到村民们睡觉就不好了。」 「……你真的要这么干?」 「不愿意的话就在旁边待着吧。我自己来就行了。」 「不、不是,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喔。那,替我好好压住他的身体。」 诺耶儿说完蹲下来,二话不说地便抓起长钉狠狠敲进那名士兵的右腿。而且还连敲三根。只见可怜的部下表情扭曲,身体激烈地挣扎。尽管他的嘴巴被堵着发不出声音,小队长仍能清楚感受到那种痛楚。 「你、你疯了!」 「这个人死掉的话就换下一个。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快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你这家伙,难道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你还真有脸说呢,明明自己对村民就毫不留情。好啦,接下来换左脚。然后是膝盖、手掌、手臂。啊,差点忘了还有肩膀。这些全都钉完后就轮到脑袋,要招供的话最好快一点唷。」 说完,诺耶儿继续把生锈的钉子打进左腿。那名可怜士兵拼命挣扎,却被牢牢压在地上,无法挣脱。只见他两眼充血、身体痉挛,冷汗哗啦哗啦地喷出。要不是嘴里塞着东西,恐怕早已发出骇人的惨叫。看那模样,肯定还来不及钉完就先痛死了。 「呐,快点乖乖过来!下一个轮到你啰。你也听到队长说的话了,快点做好心理准备吧。」 「快、快住手!我不要,求求你放过我!」 下一个牺牲者被推上前来。见到眼前的惨象,部下不禁拼命哭叫。跟平常战斗时赌上性命的模样截然不同。毕竟很少人能在被押上死刑台的过程中保持平静。事实上,就连他自己的身体也止不住颤抖。 「想要我停手的话就快点招认。只要告诉我实话,除了这个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能立刻得到释放。我保证。所以呢,你们把抢来的物资运到哪里了?」 「唔、不、不知——」 不知道三个字正要脱口而出时,诺耶儿的嘴角一扬,然后一脸愉悦地用铁锤轻敲手心。如果说不知道,她又会继续开始拷问。既然如此干脆招了算了。反正就算告诉他们储藏的地点,他们也不能怎么样。如果可以拯救自己的部下,用这点情报做交换或许还更划算。 「队、队长,这女的、是真的想用钉子钉我们的脑袋啊!」 「我、我明白了。我把知道的情报全部告诉你!我的怀里有张地图。我告诉你物资的储藏地点,请你放过我们!」 「嘿嘿,看来你很明理嘛。我看看。」 名为多尔卡斯的白发男人把手伸入小队长的怀中,取出地图。小队长用颤抖的手在地图上画出地点。这么做当然是不被允许的。不过,为了避免造成更多的牺牲,他别无选择。所有的责任,都由他一肩扛起。 多尔卡斯把地图拿给诺耶儿看过后,点点头转身离去。接着诺耶儿回过头,对站在后面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说道。 「莉格蕾特,这里交给你。我去去就回。」 「……你要去哪里?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是要去取回物资——」 「嗯,首先去歼灭这些人的马车队,顺便歼灭附近的驻营。然后再从他们的仓库里能搬多少就搬多少回来!」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我们的任务不包括抢回物资吧!」 「啊哈哈,顺便啦、顺便。」 说完,诺耶儿突然走向这里。 「呐,话说回来,你们还真是悠哉呢。」 「什、什么意思?」 「因为你们居然在那种地方悠哉地休息啊。我从你们进入森林之后就一直在观察你们了喔。咦,原来你没发现呀?」 诺耶儿凑上前,伸手夹住他的脸颊。尽管她的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双手却沾满了湿淋淋的血浆。黏糊的触感令他的脑袋感到一阵热辣。 「一、一直?难、难道说!」 「你真的睡得很香呢。虽然我随时可以杀了你,不过想想还是等你们掉入陷阱后再动手比较好。因为要是打草惊蛇的话,马车队就会逃走了。你们是用马车运送抢来的物资吧?森林附近有新的轮迹。我可是好好调查过了喔。」 「怎、怎么、可能……」 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眼前的怪物原来一直在黑暗中窥视着自己,将刀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见到小队长的脸色因恐惧而扭曲后,诺耶儿转头下令。 「好啦,那就把这个像指挥官的人带去太守面前吧。虽说大概当不了什么人证。莉格蕾特,他就交给你啰。」 「——知道了。不过,你接下来的计划我也会全部都呈报上去。这是很明显的抗命行为。」 莉格蕾特一面咋舌一面敬礼后,又补充了一句。 「随便你。」 「队长,大伙儿已经准备好出发了。对了,如果您要宰了这个啰嗦的女人,随时都可以下令。俺的部下们也很乐意帮忙。刚好机会难得,择日不如撞日。只要向上面报告她是光荣战死就行啦。」 「我说,那边那个白头发的流浪汉先生,可以请你不要呼吸吗?你的嘴巴臭得我的大脑都快被污染了。」 「俺可不想被你这阴气沉沉的臭婊子说。既没力量又没脑筋,简直就是白吃白喝的饭桶。如果没有你这家伙的话,那高得吓人的税金应该就会稍微便宜点才对?对了,俺看你现在就去上吊呗。这样咱们就不用再看到彼此的脸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你这只被队长压在地上打的败家犬还挺能吠的嘛?以后走路小心背后啊。」 「俺可没废到会被你这种臭婊子干掉。就算世界末日来了也不可能啦。」 「区区一个强盗而已,还真敢大放厥词。未开化的野猴子还是回山里挖石头去吧。虽然我看你也挖不出个屁来。」 「你是瞧不起咱们的工作吗死狐狸精!别忘了你们在城里挥霍的都是咱们辛苦挖出来的金子!」 「哼,那是因为你们除了挖洞之外就没有其他才能了。野猴子只需乖乖听我们贵族的指挥就好。」 「你终于说出口了啊?立刻把这句话给俺吞回去,不然俺真的宰了你!」 「哼,有本事就来呀!」 莉格蕾特和多尔卡斯没完没了地斗嘴。诺耶儿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会儿后,终于插嘴打断他们。 「唉,看你们感情这么好我是很高兴啦,但别忘了我们现在有很多工作要忙喔。还有些事得在天亮前办完才行。」 「感情好?队长,您的眼睛是糊到狗屎了?算了,如果您真有眼光的话,当初也不会收这群强盗当手下。我劝您最好去洗洗眼睛,顺便连那副脏兮兮的眼镜也洗一洗。虽然脑袋的部分大概是没救了。」 莉格蕾特立刻回头一阵恶言。多尔卡斯听了狠狠推开她,不屑地吼道。 「呐,队长,现在马上解雇这个臭女人吧!只要你一声令下,俺马上狠狠揍她一顿。明明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还敢瞧不起咱们!俺真的忍不了啦!」 「唉,我说过我们没有时间了。难道你们听不懂我说的话?要是真的听不懂,那我只好想办法让你们听懂了。」 诺耶儿收起笑容,露出严肃的神情。多尔卡斯和莉格蕾特顿时绷起脸,立正站好。因为诺耶儿的手里还握着铁锤和长钉。 「多尔卡斯,你带一百人先去击溃盗贼的马车队。我带剩下的人去镇压驻屯地。事后再会合一起前往仓库。」 「这、这样不会太大胆了吗?不,与其说是大胆、不如说……」 「别担心,对方绝对没有戒备。趁现在行动的话一定会成功。不,应该说机会只有现在才对。」 「既然队长都这么说了,俺也只能服从命令。可是那地点也可能啥都没有喔?说不定那家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骗我们的。」 「如果扑空的话,再回来好好惩罚他们就好了呀。」 诺耶儿笑了笑。如果刚刚真的说谎的话,等等不晓得会受到何种酷刑。光是想像就让人毛骨悚然。 「还有,虽说是约定,可是放这些家伙回去不会很不妙吗?现在放他们走的话,他们肯定会去通风报信。」 多尔卡斯说着,朝被绑住的部下背上踹了一脚。 「约定就是约定,既然答应了就得放了他们。嘛,不过放了之后若遇到什么三长两短,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听见诺耶儿这别有深意的说法,小队长突然慌了。刚刚是因为她答应放过自己的部下,他才乖乖招供的。否则他怎么可能泄漏这么重要的机密。 「喂,你说有三长两短是什么意思!?你不是答应我,会放过我的部下吗!!」 「嗯,我会遵守承诺放过他们唷。我原谅你们。不过,差点被你们烧掉房子的村民们又会怎么样呢?你们之前做的种种好事,早就在这一带传开了。说不定会有人怀恨在心呢。」 「开、开什么玩笑!你要确保我的部下们平安无事!!」 「啊哈哈,我又不是他们的奶妈。那,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啰。」 留下一句「你们好好加油」后,诺耶儿就像对他们失去兴趣似地转身离开。 随后出现的,是一群杀气腾腾的村民。他们的手上都拿着锄头和镰刀、柴刀等农具。面对打算放火烧村,还企图抢夺食粮的恶徒,他们的心中恐怕没有半点慈悲。 莉格蕾特冷冷地说了声「过来」,强行将小队长拖走。而身体仍被五花大绑的部下们,则被村民们一步步包围。 小队长对唯一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人,也就是诺耶儿声嘶力竭地呐喊。 「混蛋!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明明也是武人,难道就不知道手下留情吗!拜托了,求求你救救我的部下!」 「我已经按照约定放过他们啦,所以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再说呀。」 诺耶儿回过头,露出洁白的牙齿愉快地笑道。 「这世界本来就充满了不合理的事,所以只能乖乖认命。不这么想的话,可是活不下去的喔。」 返回州都,向父亲威尔姆报告完毕后,莉格蕾特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憩了一会儿,翻开日记。 刚刚在报告时,威尔姆从头到尾都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连负责报告的自己都觉得简直愚蠢到家。然而没办法,事实就是事实。 在那之后,诺耶儿率领白蚁党的人,偷袭了在巴赫尔州境待命的马车队。抢了马车后,诺耶儿又歼灭了在附近巡逻的守兵据点。此外更突袭了巴赫尔军的仓库,成功抢回物资,展现了鬼神般的实力。 莉格蕾特刚听到消息时当然也怀疑过真假,但看到马车上满满的物资后,即使不愿意也只能相信。那些物资甚至多到分给所有被攻击的村庄后还有剩。 「真是不得了的怪物。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鬼』。」 莉格蕾特歪着嘴咒骂道。 太守葛罗因此对诺耶儿赞誉有加,甚至开心到当场授与她科因布拉十字勋章。此外更承诺只要成功完成下一个任务,就能晋升为上级百人长。能一雪自上次叛乱以来遭受的怨气,似乎令他相当高兴。 原本处于观察期间的白蚁党众,也因为这次活跃的表现而被认可,正式加入科因布拉军。不过,留任诺耶儿直属部队的只有多尔卡斯一人。其他五百名前任矿工,都被编入科因布拉州兵。毕竟百人长的职给本来就不可能养活所有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至于配置自然是属于诺耶儿队。 莉格蕾特一边咋舌一边阖上日记,一脸疲倦地盯着天花板。 「那超乎寻常的武力、冷静的判断力、短时间令白蚁党心悦诚服的统率力。兼具这一切的那个村姑,或许就是所谓的英雄吧。」 尽管平时总是出言不逊,但莉格蕾特明白自己根本比不上她。自己唯一赢过诺耶儿的,顶多只有生为威尔姆之女的血统,以及贵族的家世罢了。其他能力全都远远不及。想不承认也不行。 深得太守信任的诺耶儿,未来无庸置疑会在军中节节高升。而自己身为副官,即使不愿意也只能在最近的距离被迫见证这一切。因为监视诺耶儿是父亲亲口下达的命令。她无法违抗。 话虽如此,诺耶儿能当英雄的时间大概也没剩多久。父亲威尔姆并不看好葛罗。暗中接触敌对关系的巴赫尔公爵阿密尔就是最佳证据。他迟早会利用自己科因布拉将军的地位,采取某种行动。自己对威尔姆虽然没有任何敬爱之情,但他毫无疑问是位优秀的谋略家。父亲从来不曾误判时机和局势。 莉格蕾特不打算向葛罗告密。她对上面的世界毫无兴趣。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已经不在乎了。 「……蠢毙了。真的是蠢毙了。」 莉格蕾特从怀里掏出短刀,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她曾有过无数次求死的念头。然而,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无能。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值得自己继续活下去的事物。即使威尔姆有朝一日掌握了科因布拉实权也一样。自己只会继续被父亲和弟弟嘲弄,被大家当成威尔姆的不肖之女看待罢了。虽然她一直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找到自己的价值,但那终究只是白日梦一场。庸才到哪里都是庸才。那个野蛮的白发佬多尔卡斯说的一点都没错。既然如此,还不如一死了之。 「反正我死了也没人会伤心。呵呵,真的是蠢毙了。」 今天跟平常不同,感觉下得了手。比起对死亡的恐惧,对活着的疲惫更加强烈。一想到这也是多亏了诺耶儿,就觉得真是讽刺。 威尔姆和罗耶肯定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虽说是血亲,却如此令人憎恶。根本不会有人感到悲伤。莉格蕾特猛烈地弹了人生一次舌头后,一口气划过刀刃。 「原来这就是科因布拉式的自杀方法啊。感觉会喷很多血呢。打扫起来一定很辛苦。」 「——!!诺、诺耶儿队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敲门没有回应,我看门没锁就自己进来了。抱歉啰?」 诺耶儿趁隙一个箭步闪到面前。 莉格蕾特握着短刀的手,被诺耶儿一把扣住。她的力量惊人,自己完全无法反抗。诺耶儿一派轻松地夺过短刀,反手扔向墙壁。短刀的刀刃深深插进墙中。 「我以前学的方法,是用刀刃刺进咽喉下面。这么做百分之百死得成。可是那样一定会很痛吧。」 诺耶儿眯着半边的眼睛,玩笑似地摸了摸喉咙。莉格蕾特先是愣了几秒钟,接着一股怒火油然升起。 「……这不是科因布拉的新英雄诺耶儿大人吗?请问您莅临敝舍究竟有何贵干?莫非是来嘲笑我这个除了家世以外一无是处的笨女人?」 「因为辛西亚说你的样子有点古怪,叫我多留意点。所以,我想就先过来阻止你一下好了。」 「那么请你马上给我出去。要死要活是我的自由,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老实告诉你,你的存在让我非常不爽。」 莉格蕾特一边咋舌一边下达逐客令。虽说两人阶级相同,但用这种态度对主管说话依旧非常无礼。自己说不定会被她腰上的那支铁锤砸成肉酱。然而莉格蕾特却仍故意采取相当无礼的态度,她要动手的话就动手好了。 「这个嘛,虽然你说得也没错。可是,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死掉的话岂不是太可惜了?」 诺耶儿拉开窗帘,让阳光从窗户洒入。她说得没错,今天的天气的确好得让人火大。 「死不死跟天气没关系吧?你是白痴吗!」 「关系可大了。像我就绝对不会想在晴天死掉。比如要一边晒太阳一边睡午觉,有很多事要做。在晴天死翘翘什么的,我才不要呢。」 诺耶儿傻呼呼地笑着说。一想到这个一脸蠢样的村姑,不久前居然才立下军功,就让人恨得牙痒痒。加上活捉叛乱军首领那次,已经是第二次了。明明跟英雄的形象一点也不相称。 「那就等下雨的时候去死!」 「那也不行。我也不想在最讨厌的雨天死掉。还有阴天也不喜欢。因为要下不下的,感觉很烦。」 「放晴也不要、下雨也不要、阴天也不要。我看你根本不想死对不对?」 莉格蕾特故意翻了个白眼,没想到诺耶儿却深深点头。 「你说得没错。我在得到幸福之前是不会死的。毕竟我得遵守跟大家的约定才行。」 「——幸福,是吗?哼,虽然你成天把幸福挂在嘴上,但你其实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幸福吧。你是笨蛋吗?」 「嗯,所以才要努力寻找呀。」 「明明连幸福是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说要寻找,简直自相矛盾。你是真的脑袋坏了不成?」 莉格蕾特酸溜溜地嘲讽,但诺耶儿只是斜着脑袋,浅浅一笑。 「啊哈哈,或许吧。」 「不是或许,就是这样没错。你就是个脑袋不正常的怪胎。」 「但我就是被『这样』培育的,没办法呀。这世界本来就充满不合理的事嘛。」 诺耶儿一面开心地呢喃,双手一面把玩起莉格蕾特的头发。她的头发被卷得乱七八糟。虽然马上就要死了,头发乱不乱都无所谓;可是一想到这女孩是不是在愚弄自己,便让人莫名火大。 「你、你干什么!?」 「每次骂人的时候,还有弹舌头的时候,莉格蕾特看起来总是活力四射,眼神阴沉闪烁呢。那种满腹坏水的性格,很适合当谋士喔。就跟你爸爸一样!」 「这是在拐弯抹角地骂我吗?」 「没有呀,我是在夸你。」 是吗?莉格蕾特轻声低念了一句后,突然起立。只见她先走向插在墙上的短刀,但想了一想,又再次坐回椅子上。 「啊咧,你不寻死啰?」 「跟笨蛋说话害我没力气了。去死的事情下次再说。」 「是唷。既然如此,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寻找幸福?还有辛西亚也一起,三个人的话一定更快——」 「不必了。」 莉格蕾特一口回绝。诺耶儿张着嘴巴,僵在原地。几秒后,一脸遗憾地垂下肩膀。 但莉格蕾特用手指重新梳好被弄乱的黑发后,突然游移着目光,挤出蚊子般的声音。 「不过,如果你肯把幸福分我一点的话,稍微帮你一把也无不可。」 一拍后,莉格蕾特才猛然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连忙捂住嘴巴。然而已经太迟了。只见诺耶儿浮起满面的笑容。 「嗯,我保证!那,我们就一起去寻找幸福吧。」 这句话简直就像油嘴滑舌的男人在追求女人时用的台词,莉格蕾特忍不住用力趴在桌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简直莫名其妙。我明明是要去死的,却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个笨蛋牵着鼻子走。到底是怎么搞的?) 抬头偷瞄,只见诺耶儿正对着窗户在阳光下伸着懒腰。那头红色的秀发,在阳光下娇艳地闪烁。洁白的肌肤下透着红润,看起来就仿佛全身散发着某种白色的光雾。这家伙难道真的不是人类,而是某种草花化身而成的魔物?莉格蕾特一瞬间不禁认真地思考。 「啊——看来今天也会是美好的一天呐。唔、现在说不定已经有点幸福了呢!」 「对我而言却是最糟糕的一天。好不容易才做好一了百了的决心,却被某个笨蛋搞砸了。」 「那可真是抱歉啦。对了,我送你一个可以提振心情的好东西。」 诺耶儿轻描淡写地说完,解下绑在腰间的小号扔了出去。那是部队传令用的军号。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这是我重要的宝贝。不过就送你吧。毕竟你是我重要的副官嘛。」 「感谢您的好意,可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莉格蕾特递出军号,但是诺耶儿摇摇头,不肯收下。 「东西一旦送出去就不可以拿回来了。这是我的规矩。」 「完全无法理解。你这个人的行动真的太不合常理了。」 「是吗?」 「是的。」 莉格蕾特无奈地叹气,将军号挂在自己的腰带上。再继续陪这个笨蛋胡闹,就没有时间处理军务了。如果乖乖收下可以让她满意,那就收下吧。莉格蕾特如此判断。 自我了断的决心,结果全都被对诺耶儿的怒气、错愕感,还有荒唐掩盖了过去。 ──────────────────────── 2 安稳的日常 尽管外面的局势愈来愈动荡,诺耶儿却仍一如以往快乐地过着日子。太阳下山前跟白蚁党的大伙儿一起训练,日落后就拿着酒杯到处串门子。 当然她也没忘了军号的练习。她甚至拉着不情愿的莉格蕾特加入,练到所有人的大脑和身体都能自然而然做出流畅的动作。不到两个礼拜,全队已能做出连辛西亚都刮目相看的整齐动作。 「真厉害。难以相信跟那群肮脏……呃、仪容不整的男士是同一群人。嗯,太了不起了。」 「辛西亚大人,就算您换了个形容词,失礼的话还是一样失礼喔。」 白发男多尔卡斯一边苦笑,一边吐槽慌张更正用词的辛西亚。他的手里抓着一支已颇有历史的军号。从诺耶儿手里收到军号的,只有副官莉格蕾特和白蚁党的多尔卡斯两人。莉格蕾特负责管理科因布拉兵、多尔卡斯负责统驭白蚁党的工作,而诺耶儿则负责对两人下达指示。 「如有冒犯的话还请您见谅。我并没有贬低你们的意思……」 「哪里哪里,请别放在心上。您跟莉格蕾特那混蛋比起来可爱多了。那女人根本没把咱们当成人类看待。真是个令人火大的婊子。」 「你跟莉格蕾特大人的关系还是没改善吗?」 「哈,俺可没堕落到会对叫俺猴子的女人摇尾乞怜。再说俺信服的本来就只有诺耶儿队长一人。咱们是为了遵守跟队长的约定,才会待在这种地方的。」 见到多尔卡斯对莉格蕾特的敌意,辛西亚也只能点点头,含糊地说了句「那就没办法了」。尽管阶级上是自己比较高,但莉格蕾特是威尔姆将军的女儿。虽然他们的亲子关系似乎不太好,不过要当面训诫她还是有点困难。 而且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莉格蕾特的个性。老实说,辛西亚也不擅长应付她。她每次开口总是话里带刺。如果认真交谈的话,感觉自己很可能会忍不住赏她巴掌。所以,辛西亚总是尽可能避开她。不需要引起无益的冲突。 而虽然是半强迫的,但居然能让那个莉格蕾特听话,诺耶儿还真的是神通广大。 「……话说回来,你们的诺耶儿队长去哪里了?我还以为她今天也跟你们一起训练才特地过来的说。」 「啊——您找队长的话,她好像说过今天要跟太守公子一起去书库。听说是有什么珍奇的书要给她看。所以队长说了今天全权委任俺替她训练。」 确实,记得他们以前好像有过这么个约定。尽管很难想像诺耶儿会安静地看书,可俗话说人不可貌相。纵使觉得不该为了这点事就抛下训练,不过既然是跟艾尔加的约定就没办法了。但她还是对「全权委任」这种高高在上的用词很有意见。 「原来如此,那我也过去看看好了。要是她对公子做出无礼的举动就糟了。」 「嘿嘿,恐怕已经太迟了吧。那,俺先回去训练啦。」 说完,多尔卡斯拎着军号回到训练场上。高昂的集合号一响起,正在练习对剑的士兵们连忙集合起来。由于原本就是武装集团,因此适应起来也很快。在诺耶儿的带领下,这支队伍想必会有非常活跃的表现。 在马上高声傲笑,挥舞双尖枪的赤发女将。一想像那画面,辛西亚便忍不住浑身颤抖。 「那家伙的未来到底会怎么样呢?唔——嗯,果然完全想像不出来。」 辛西亚独自苦笑两声,抬头仰望天空。最近雨下得很少,一直都是晴朗的日子。今天的诺耶儿想必也是神采飞扬吧。 一踏进城堡的书库,便立刻听见里面传来欢笑声。这间书库收藏了许多科因布拉的史书、兵书、文学、以及贵族手记等各式各样的藏书。目前虽然没什么在使用,但纪录本身仍很重要,现在也有专门的图书馆员在管理。 循着笑声穿过书丛后,只见诺耶儿正两手抱着胸,口里衔着一支大笔刷。她含着笔刷上下摇动,就像叼着烟管一样。看起来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艾尔加和一群侍女、司书们则饶富兴味地围在诺耶儿周围。辛西亚不禁纳闷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上前一探后,才发现诺耶儿似乎正在一张白布上作画。 「……你到底在搞什么啊?你不是来找奇书的吗?结果居然丢下训练跑来这里快乐地涂鸦?这可真有意思呢。」 「咕咕,辛西亚!」 听到辛西亚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诺耶儿顿时低声悲鸣,笔刷也从嘴里掉出。就在她急忙想要辩解的时候,艾尔加笑着站出来替她圆场。 「不用那么紧张啦,诺耶儿。辛西亚卿,约好要看的那本书我们刚刚已经读完了。所以还请你别生她的气。」 「原来是这样?」 「嗯。我拿了一本科因布拉哲学家的著作借给她看。但诺耶儿不到半天就全部读完了。而且看完之后还不满足,还读了兵书和历史书喔。」 「……真的吗,诺耶儿?虽然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得意忘形欺骗公子吧。」 听完艾尔加的话,辛西亚一脸狐疑地望向诺耶儿。总觉得她会自信满满地宣言自己只是快速把书页啪啦啪啦的翻完一遍。这女孩与其说是有可能,不如说完全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这么说。就算对方是太守的儿子也不例外。 「我有好好地读完唷。原来读书这么容易啊。虽然没有达成我的目的,不过意外地有趣呢。」 「哦哦。」 「里面最有趣的,是有关科因布拉历史的书喔。」 「……那种没什么好看的吧?记录的大概都是败北的历史。」 被霍西德征服前的科因布拉王朝史,如今几乎都亡佚了。剩下来的,全都是描述科因布拉如何凄惨落败的纪录。科因布拉军之所以被世人称为弱鸡,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些事迹被过分夸大。 不过,真实究竟如何,如今辛西亚也无从查起。 「唔——嗯,从结论来说,这个国家真的很不走运。虽然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不过,重要的是未来而不是过去呢。」 诺耶儿一脸神气地抚着下巴开始高谈阔论。但这对身为继承人的艾尔加太失礼,故辛西亚迅速出手教训。 「别太得意忘形了,你这笨蛋!」 「哎唷!」 吃了一记已经手下留情过的铁拳后,诺耶儿立刻哭丧着脸抱住脑袋瓜。自己根本没怎么使力,所以那八成只是演技。最好的证据,就是她马上又吐着舌头笑了起来。 「辛西亚大人,请您在书库时保持肃静。这里收藏了很多贵重的书籍,要是有个万一就不好了。」 「不、不好意思。」 被面容削瘦的司书责备,辛西亚连忙道歉。诺耶儿见了转身偷笑,但这一幕当然没逃过她的法眼。 「啊,看到辛西亚被骂,我突然有灵感了!真不愧是辛西亚。」 「……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心太吵的话又要挨骂啰。——好,得快点把灵感画下来!」 诺耶儿大笔一挥,开始在白布上舞动。一抹嫣红洒过白布,不消一会儿便组织成形。 画布上出现的,是两支交叉的锤子。大概是某种纹章吧。意外地画得还不错,就算直接挂上旗杆也不丢脸。 「这是什么?」 「挂在军旗上的纹章啊。骑士不是都会把家纹绣在队旗上吗?刚刚我看的书上是这么写的。可是我没有什么家纹,所以就拜托小公子替我想一个。」 「但很不巧,我对艺术方面也没有什么研究。说到纹章的话,我只想得到天秤纹而已。因此我才请大家一起集思广益。毕竟如果设计得太差,会让诺耶儿丢脸的。」 「诺耶儿大人,请问这两支锤子有什么含义吗?」 侍女率直地问道。诺耶儿听了一把拿起白布,得意地举起。 「这两柄交叉的铁锤,代表我跟小公子的约定。换言之,这面纹章乃是约定的象征。只要这面双锤之旗还在,我就会全力以赴喔。」 诺耶儿得意洋洋地解释。侍女和司书们纷纷豁然开朗地点头。至于艾尔加则红着耳根子,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看到艾尔加的反应,辛西亚的脑中忽然浮现某个光景。成年后的诺耶儿和艾尔加身穿华丽的礼服,一起对百姓们挥手。那时艾尔加已经继承太守的位子,出色地治理科因布拉。而诺耶儿则以贤内助的身份从旁扶持。 那么,届时自己又在做什么呢?八成是担任两人所生孩子的护卫,每天忙碌地工作吧—— 「……等等。这样一来,我不就得叫诺耶儿夫人了吗?」 「你在发什么呆呀,怎么啦?」 「啊、没、没有,没什么事!嗯,什么都没有!」 看到诺耶儿一脸疑惑地询问自己,辛西亚连忙挥去脑中的妄想。不管再怎么说,两人的身份都相差太远,大概不太可能实现。话虽如此,就算艾尔加真的对诺耶儿抱有特殊的情感也不奇怪。毕竟诺耶儿曾在绝境中救过他、姿色也不错、武艺又好,是科因布拉备受期待的新生代领袖。考虑到这几点,对她有好感也是正常的。然而真要娶她的话大概也有很多问题。主要是诺耶儿的性格方面。 总而言之还是先警告一下。但就在辛西亚准备开口时,艾尔加突然表情黯然地说道。 「好,那我尽快拜托父亲正式承认这个纹章。他应该不会拒绝才对。……既然事情办完了,那今天就到此散会。」 「嗯,好啊。不过,感觉小公子你今天没什么精神呢。跟大家一起笑的时候也好像很疲倦的样子。」 「……啊啊,其实是因为母亲大人的健康状况不太好。新的御医虽然也很努力了,但始终不见好转。」 艾尔加闭起眼睛叹了口气。明明才只有十二岁,那声音听起来却像个心力憔悴的成年人。 莎拉逃离罗克贝尔时曾受了箭伤。因为伤口不深,所以一直没有特别担心。可若真是箭伤造成的,那么辛西亚得负起很大的责任。 「公子。难不成,是先前的箭伤——」 「不,不是的。医生说箭伤已经痊愈,是忧虑导致的心病。毕竟科因布拉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母亲大人想必也身心俱疲。……最近她一直没有好好进食,只吃得下水果和清水。身体愈来愈瘦弱。」 「原来如此……」 「没什么,我想只是因为最近天气太热了。从元武州进口的药材和奇珍异馐也运到了,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才对。而且母亲不在的话,父亲也会很寂寞。」 艾尔加强颜欢笑。辛西亚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地点头。侍女和司书们也一样。 然而,诺耶儿却悄悄起身,上前拍了拍艾尔加的肩膀。 「嗯,一定没问题的。跟太阳看齐,打起精神吧。保持元气,好运一定会到来。」 「诺、诺耶儿!你对公子太无礼了!」 「……不要紧。的确,老是阴沉着脸,母亲也不会开心。所以我更要好好振作才行。谢谢你,诺耶儿。」 艾尔加制止激动的辛西亚,对诺耶儿道谢。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说到元武州的食材送到我才想到。其实他们还派了使节团来。明晚为了迎接他们会举办晚餐会。如果两位有空的话,欢迎来参加。」 「嗯,知道啦。不对,是属下知道了。」 「哈哈,虽然我不在意敬语,但辛西亚却会生气呢。」 「公子,不可太放纵诺耶儿。要是太放纵她的话,这个笨蛋马上就会得寸进尺,必须适度地给予管教才行。不,适度还不够,必须毫不留情地严厉管教。」 「公子,辛西亚真的很古板对不对。老是唠叨个没完,都快烦死了。」 「你以为是谁害的!!」 「看吧?又在大小声了。辛西亚对别人很严格,对自己却很宽容。」 诺耶儿一脸得意地看过来。辛西亚连忙用双手捂住嘴,却已经晚了一步,只见司书正怒目瞪着自己。 「——呜咕。你、你居然设计我,诺耶儿。」 「我、我没有设计你呀。明明是你自己踩进陷阱的。」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辛西亚闻言只能恨恨地握紧拳头。下次说教时一定要连本带利讨回这笔帐。辛西亚暗自决定。 「哈哈,跟你们在一起真的一点都不会无聊呢。虽然还想多聊一会儿,但我真的非走不可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诺耶儿,明天见。」 艾尔加挥挥手,带着侍女一同退出书库。目送他离开后,司书也回到原本的工作岗位。 「…………」 「…………」 辛西亚无言地跟诺耶儿对望几秒。 诺耶儿拿起刚刚画了纹章的白布盖住头,转过身去。大概是想躲起来吧?只见那背影窸窸窣窣地想悄悄溜走,于是辛西亚一把揪住她的发尾,强行拉回来。 「呜哇!」 「正好,既然我想到了,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地点也刚好合适,今天就来帮你复习正确的礼仪和说话方式吧。」 辛西亚掀开白布,用手指顶着诺耶儿的脸。 「不、不巧我还有训练得进行。喏,谁叫我可是队长呢。哎呀——忙死了忙死了~~」 「不用担心。多尔卡斯已经替你把事情都办好了。」 「啊、对了,还有训练报告也得写一写。上面正在催呢,得快点交出去才行!」 「报告的工作你明明全都推给莉格蕾特大人了吧!我一定要把你那总是想马上蒙混过去的恶习纠正过来!」 「是,属下完全了解了!属下向辛西亚上级百人长衷心认错!」 诺耶儿做出完美的霍西德式敬礼。尽管她的动作熟练得令人看得入迷,但这种时候做得再标准也没有意义。反而是在辛西亚的怒火上浇油。 「你的遣词和敬礼虽然很标准,但表情根本一点都没在反省。今天不论你说什么我都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给我认命坐好。」 连同刚才的回礼,辛西亚对诺耶儿下达最后通告后,她才一脸不情愿地坐回椅子上。其实辛西亚自己也不是闲着。办公室还有不少文件要处理。不过,教育后辈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辛西亚用力点点头,然后开始巨细弥遗地为诺耶儿讲解何谓主从关系。 ——就这样过了三小时后,辛西亚突然对累瘫在桌上的诺耶儿问道。 「对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你有典礼用的礼服能穿吗?」 「当然没有。不过那种轻飘飘的衣服穿了很难活动,我应该不需要吧?」 诺耶儿一脸不感兴趣地摇头。 「那明天的晚餐会,你到底要穿什么去啊?」 「上次你送我的军服呀。还有那个闪亮亮的勋章。只是吃个饭,应该穿那样就可以了。毕竟,这也算公务的一部分才对?」 的确,如果是男性的话,穿军服出席是没什么问题。然而,因受富裕历史影响,在自古重视排场的科因布拉,女性穿着礼服出席正式场合乃是基本。况且女骑士本就稀少,所以几乎找不到例外。 「很遗憾,那是不行的。在科因布拉州,女性在此类宴会上穿着礼服乃是惯例。虽然我也不喜欢,可世道就是如此,你就忍耐一下吧。你不是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吗?」 「世道就是如此」和「没办法」都是诺耶儿的口头禅。由于辛西亚不喜欢这种不负责任的语癖,因此曾要求诺耶儿改掉,她却始终戒不掉。这个人明明很容易半途而废,对于「约定」这回事却又有着异样的执着。真是古怪的性格。 诺耶儿最大的坏习惯,就是遇到难以遵守,或是根本不想遵守的约定时,便会用「嗯」、「知道了」随便点头搪塞。不过这句话其实是『嗯,虽然我明白,但我完全不打算照做』的意思。因为诺耶儿总是面不改色地玩文字游戗,所以跟她说话时一定要小心谨慎。 「唔——嗯,可是我又没有礼服,所以还是穿军服去吧。别担心别担心,反正没人会在意我穿什么的啦。」 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立场。辛西亚傻眼。诺耶儿毫无疑问会成为晚宴上的焦点。毕竟她是如流星般突然降临在科因布拉的未来大将,而且只看外表的话还是位风姿绰约的女性。 再说葛罗也对诺耶儿的勇武赞誉有加。坎南街道一役想来在他心中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诺耶儿若是做出不得体的行为,也会让葛罗脸上无光。因此,辛西亚才会这么严格地教育诺耶儿。 「不行,我会介意。」 「不,可是我不介——」 不等诺耶儿说完,辛西亚便用力拍了下手心。 「好,那么事不宜迟,现在马上去买衣服。虽然也可以穿我的,不过我的礼服你穿起来应该都不合身。只要不挑的话,大概一天之内就能搞定。用现有的东西改一改就行了。」 如果是去辛西亚常去的那家店,用手头的预算便足以解决。从头开始订做的话,一天之内肯定做不出来;但用现成的衣服去改应该还来得及。 「可是这样对辛西亚很不好意思。而且我今天也累了,肚子又饿。最重要的是我懒得去。」 「我也一样啊。好了,再不快点的话店就要打烊啰!」 「等、等等啦!别拉着我,手、手要被扯断了!」 无视诺耶儿的抗议声,辛西亚硬是抓起她的手往前拖行。毕竟诺耶儿可是能轻松挥舞铁槌和双尖枪的怪力女,稍微粗鲁一点也完全没问题。 自从诺耶儿来到这座城后,自己每天都过得异常忙碌。不仅忙碌,还非常不得安宁。话虽如此,但其实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仿佛突然多了一个调皮捣蛋的妹妹,感觉非常新鲜。年纪轻轻便因病去世的兄长,是不是也对自己有同样的感觉呢?如今辛西亚已无从得知。 (不过,当初以敌人的身份相遇时,完全想不到会变成今天的关系。所谓的人生,真的是变幻莫测呢。) 辛西亚微微一笑,脑中开始全力想像什么样的礼服最适合诺耶儿。 ——相反地,诺耶儿本人却已晕头转向。 ──────────────────────── 3 快乐的晚宴 隔天晚上,欢迎元武使节团而举办的晚宴在马德雷斯城开幕。科因布拉方面,包含太守葛罗、公子艾尔加、以及威尔姆和迦迪斯等重臣全都出席。 此外,为了接待贵宾,贵族的女儿们也纷纷戴上最名贵的首饰参加了晚宴。阶级较低的诺耶儿得以列席,也是因为这次不是以军人的身份,而是以接待者的身份参加。当然,实际上最大的理由,是因为葛罗想在大家面前炫耀诺耶儿的勇武。顺带一提,诺耶儿虽然也邀请了莉格蕾特,却被她用「请容我郑重拒绝」一句话打了回票。 至于元武方面的出席者,除了为首的元武大使外,还有护卫队长凯,及其麾下的一众武官。由于跟葛罗之间的交涉已全权委任给大使一人,故目前为止凯还没有任何工作。 「元武的贵客们,有劳诸位远道而来、大驾光临。我代表科因布拉的人民诚挚欢迎各位。」 葛罗一手举起酒杯,开始发表欢迎之词。演说间不时感谢和追捧站在隔壁的元武大使,心情似乎前所未有地畅快。 这也难怪,毕竟今天晚宴的目的不是互相刺探,纯粹是加深情谊。葛罗也是真心诚意地想招待对方。参加者大概也都看出了这点,因此宴会的气氛十分活泼欢愉。 在大陆统一前,科因布拉和元武的关系就十分良好,而现在也没有改变。对殷切期盼得到元武帮助的葛罗而言,这次的访问等于得到了「元武愿意协助科因布拉」的约定。所以无论如何款待也不嫌多。 另一方面,在葛罗最自豪的诺耶儿这边。 「唉,果然这件衣服的腰身太紧了啦。肚子从刚刚开始就好难受喔。」 诺耶儿完全没理会太守的致词,悄悄向辛西亚抱怨。尽管乖乖穿上了辛西亚挑的水蓝色礼服,但她的肚子好像很难过的样子。诺耶儿的腰身原本就细,照理说应该不至于太紧才对,大概是因为穿不惯这种衣服,才会觉得被束缚了吧。毕竟她过去穿的都是以实用性为主的便衣。 「……别吵了。最好别张开嘴巴。这种场合绝对容不得无礼的行为。」 「可是,嘴巴不张开的话就不能吃饭了耶。」 「少强词夺理!」 辛西亚压低音量训斥她。诺耶儿不悦地嘟起脸颊。难得穿上漂亮的礼服,形象全被破坏了。 顺带一提,辛西亚也穿上了自己最中意的淡红色礼服。不过这些年身体多了不少肌肉,套起来有点辛苦。而且束腹的部分比诺耶儿那件还紧上一倍。纵使知道刻意压缩出腹部曲线的行为,除了满足虚荣心以外什么用都没有,可还是忍不住这么做。看看周围,除了自己以外,不少女孩的表情也正隐隐抽搐、冷汗直冒。别看贵族们好像天生尊爵不凡,其实背后也花了不少苦心经营。 (……不过,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只要改掉说话的方式和性格,这家伙完全有成为淑女的本钱……算了,太困难了。) 没错,只要不开口的话,诺耶儿看起来简直就像哪家贵族的千金大小姐。水蓝色的晚礼服与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十分相衬。只不过稍微在嘴唇上抹了点胭脂,配上琉璃色的眼珠,以及陶瓷般的白肌,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具精巧的人偶。不只是美丽而已,甚至散发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息——只要她不开口的话。 因为平时蓬头乱发的样子感觉太孩子气,所以才用发带替她整理了一下,没想到效果竟然这么出色。露出锁骨的胸口有种微妙的性感,跟平常的诺耶儿完全判若两人。事实上,就连刚好经过的多尔卡斯也因诺耶儿的发型改变而认不出她来,还忍不住吹了两声口哨。向他解释后,多尔卡斯惊讶得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艾尔加也是,在得知这个人是诺耶儿后,两眼随即瞪得老大。直到晚宴开始前,都一直侧眼偷觑她,脸蛋红得像苹果一样。尽管辛西亚很想相信艾尔加只是年少无知、一时鬼迷心窍,不过为了避免他真的误入歧途,改天还是得找个机会好好提醒他一下。而莉格蕾特看了一眼之后便立刻蹙紧眉头、猛然咋舌,然后就撇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就连同为女人的我也觉得诺耶儿的确很美丽。这点的确是事实……虽然是事实。) 无论外表再怎么美丽,内在却始终是个容易得意忘形的调皮鬼,决不能被那似精致人偶般的气质迷惑了。 「决定了,这衣服实在太碍事,还是脱掉吧。毕竟忍耐对身体不好嘛!」 「白、白痴!哪有人在这种地方公然脱衣啊!再一下就好,给我忍住!」 幸亏辛西亚连忙按住她,才没有演变成大新闻。否则诺耶儿在科因布拉历史上的称号,恐怕将变成「在晚宴上裸奔的女人」吧。 「辛西亚那件感觉比我的礼服还更紧,为什么你都没事啊?难道是因为你的肚子比较软?」 「啰、啰嗦,不需要你操心!」 诺耶儿毫不留情地戳中辛西亚的痛处。她绝对没有变胖,会太紧都是因为腹肌的关系。还有,只是虚荣心稍微有点作祟罢了。这个调皮鬼明知故问的可能性非常高,事实上她的脸现在就在偷笑。不知是哪里的谚语有云,爱之深恨之切,说得一点都没错。辛西亚拼命忍住想狠狠捏住她脸颊的冲动,挤出笑容。葛罗还在台上致词。而且这是欢迎贵宾的重要宴会,绝对不可以失礼。 「唉,这段演讲结束后就能吃饭了对不对?这束腹又难穿又碍事,干脆脱掉好了。喏,趁现在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又说出惊人之语。因为要脱掉束腹的话就得先脱掉礼服。只见她说完便开始动手,辛西亚连忙再次压住她。幸好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葛罗身上,趁没人注意,辛西亚小声训斥道。 「别做蠢事。再说,太守还在致词啊!」 「无论如何都不行?」 「无论如何都不行!算我拜托你了,给我安分一点。只要今晚就好,求求你像个人偶一样闭上嘴巴不要动!」 辛西亚一边遮着嘴角一边严厉警告她,但还是毫无效果。因为诺耶儿很清楚现在是什么场合,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被揍。正因如此,这调皮鬼才让人头疼。 「好吧,那我喝杯酒总行了吧?我觉得有点口渴。」 「现在干杯还太早了。别做多余的事。」 「哇,这好像是很高级的酒耶。真的好香喔。让我喝喝看,这会是哪里产的葡萄酒呢?」 只见她滔滔不绝说完,便自顾自地举起酒杯放到嘴边,辛西亚急忙出手阻止。 「……真的真的求求你稍微忍耐一下。拜托你什么都不要做,总而言之给我放空就好。」 「唔——嗯,好吧……可是啊,太守的话真的好长喔。你看,连公子都在打呵欠耶,那样就没关系吗?」 怎么可能?辛西亚连忙转头望向站在葛罗旁边的艾尔加。不过他当然没有打呵欠,而是战战兢兢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的服装十分正式,但也因此看起来格外年幼。 (仔细想想,那么守规矩的公子根本不可能打呵欠啊!) 惊觉自己完全被摆了一道,辛西亚连忙看向诺耶儿,只见她的酒杯已经空空如也。 「嘿嘿嘿,上当了吧。啊、差不多快到干杯的时候了,得再去倒一杯才行。」 「……诺耶儿,你给我记着。」 辛西亚一脸愤恨地自言自语。抬起脸时,目光不经意地对上站在对面的一名年轻武官。他是刚才介绍过的元武护卫队长,百人长的凯。年纪轻轻就被委以护卫队长的重任,相信他的身手应该十分了得。在一切以武为重的元武,想靠关系当上武官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而那名为凯的武官,正一脸仿佛看到什么有趣事物似的表情。万一诺耶儿刚刚的丑态都被他看在眼里,那可就百口莫辩了。辛西亚只好绷着脸向他解释,拜托他假装没看见。 「——那么,祈求科因布拉和元武两州更加繁荣与发达,干杯!」 『干杯!』 所有人一齐干完杯后,科因布拉的女宾们纷纷上前,为元武的武官们重新倒满酒。由于这场晚宴名目上是不拘礼节的自助餐会,因此每个人都可以自由拿取自己想吃的东西。尽管辛西亚因为束腹太紧而没什么食欲,可什么都不吃的话也有点失礼,所以还是夹了一些简单的蔬菜和鱼肉派。 夹好菜后,剩下的就是执行接待的职责,陪元武的客人稍微打个招呼、寒暄几句。但辛西亚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因为元武的武官们全都专注地在吃东西。 餐桌上放了许多道用科因布拉的海鲜烹调而成的料理。虽然为了消除腥味而加了很多香辛料,不过同为靠海省分的元武武官们似乎一点也不介意。餐盘上满满的料理不消半刻便一扫而空。这种吃相本来会被视为下流的行为,但由于科因布拉人明白元武人的性格就是这样,因此都没说什么。只是跟平常一样继续饮酒欢笑。 「…………呼。」 话虽如此,那惊人的食欲还是让辛西亚看得有点不舒服。 (他们的胃袋究竟是什么做的啊?) 就在辛西亚认真思考的时候,她赫然发现自己身旁也有个构造类似的人类。这个人当然就是诺耶儿。 不知是什么时候去拿的,她的手上已抱了五瓶马德雷斯葡萄酒回来。只见她一脸幸福地把酒倒进杯子,接着一饮而尽。她记得马德雷斯葡萄酒可没淡到能让人一口喝干。顺带一提,这可是庶民绝对买不起的高级品。 「唉嘿嘿,这个、好好喝喔。」 她露出放松的表情,一脸满足地喃喃自语。看到她放纵的模样,辛西亚忍不住戳了戳那个大酒豪的头。 「……喂,这里可不是酒馆。虽说不用拘束,但你给我节制点。」 p001 「以前不知道听谁说过,有名酒喝就是幸福。所以,我要喝到不想喝为止。喏,反正还有那么多。」 「如果只要喝酒就能幸福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辛西亚提醒她别喝得太过头。虽说酒是百药之长,可要是过量也会把身体搞垮的。 「不过感觉心情真的变好了耶。这不就是幸福愈来愈近的证据吗?」 「……哼,谁知道呢。至少我认为绝对不是。」 「但说不定这次会蒙中呢,所以我就照约定分你一点吧。来,杯子给我。从刚刚不就一直空着嘛。」 「啊啊,谢了。」 难得诺耶儿给自己添杯,姑且还是说声谢谢。不过红色的酒水才贴到嘴边,眼角便瞥见一位年轻的男子走向这里。他是威尔姆的儿子,罗耶·格兰布鲁。阶级跟辛西亚相同。 「辛西亚大人,好久不见了。恭喜你晋升上级百人长。父亲威尔姆也由衷为你感到高兴呢。」 「这不是罗耶大人吗?感谢您的祝贺。以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哈哈哈,不用那么客气。我们都是同辈,一起互相勉励吧……为人子女的,有个伟大的父亲真的很伤脑筋呢。真的快累死我了。」 辛西亚已故的亡父,和威尔姆是多年好友,因此她跟罗耶也自幼便有所往来。辛西亚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她经常被招待至格兰布鲁家的宅邸。两人年纪相仿,所以常有机会一起练剑、闲聊。不过自从父亲死后,她与罗耶便没什么机会见面,顶多在路上偶遇时会打个招呼而已。顺带一提,辛西亚几乎没有跟罗耶的姐姐莉格蕾特交谈的记忆。因为她总是窝在房间里,就算邀她也从来得不到回应。这大概也是莉格蕾特跟罗耶感情不好的原因之一吧? 「那件礼服与您非常相衬。辛西亚大人真的变成一位美人了呢。」 「罗耶大人也变得很会恭维人了。」 「哈哈,我可没精明到不管在谁面前都能说出这种话。我的赞美向来都是发自内心的喔。」 「那我可得好好感谢您才行。」 辛西亚接受罗耶的奉承,露出亲切的笑容。尽管不知道罗耶的话究竟有几分认真,但他偶尔会像这样对自己献殷勤。身为威尔姆继承人的罗耶将来前程似锦,相貌也绝对不坏,在贵族千金间也很有人气。不过辛西亚虽然不讨厌他,目前却没有时间思考感情的事。光是锻炼武艺、训练士兵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加上现在还多了个专门制造麻烦的调皮鬼。 「……话说回来,辛西亚大人。这位楚楚可怜的女士,难道就是传闻中的诺耶儿大人吗?」 虽然很难称得上楚楚可怜,但辛西亚还是勉强点头。这家伙可是跟楚楚可怜这四个字完全沾不上边的调皮鬼。 「是、是啊,正是这孩子。她就是诺耶儿·波司海特百人长……喂,诺耶儿,你还不快跟罗耶大人问好!他可是你的上司喔。」 「唉——但太守不是说不用拘束吗?」 「那只是客套话。这位可是罗耶·格兰布鲁百人长。威尔姆将军的公子。」 「幸会幸会。最近我常听父亲威尔姆说起您活跃的表现……对了,发配至您队上的莉格蕾特也请您多多关照了。毕竟,她姑且也算我的亲姐姐嘛。」 听完罗耶的话,诺耶儿也起身立正行礼。乍看之下虽然没什么异常,但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脸红得像草莓一样。而且身体也有点摇晃。毕竟喝了那么多酒,换成普通人就算当场醉倒也不奇怪。真是个不得了的女孩。 「呃——下官是诺耶儿·波司海特百人长!莉格蕾特的事情,请放心包在下官身上!」 「哈、哈哈。不需要那么拘谨。今晚是自由的餐会,来来,不用在意我,再多喝几杯吧!」 罗耶有点僵硬地笑了笑。看来他已经察觉到这家伙外表和内在的落差了。 「是!非常感~~谢您!」 诺耶儿大声回应后,继续把杯子贴到嘴边。这副德性完全糟蹋了她那一身漂亮的礼服。 「您就跟传闻一样,是位豪爽的姑娘呢……那么,我还得跟元武的贵宾们打声招呼。请恕我先失礼了。」 罗耶对辛西亚解释自己不擅长和发酒疯的人相处后,便迳自离开。闹成这副德性还没引起众人的注意,八成是因为会场的气氛吧。只见元武的人们正拉着贵族的女性,热闹地高谈自己的武勇传。众人时而欢呼时而鼓掌,大家全都兴致盎然地听着。 (尽管有些夸大,不过元武人的勇猛举世闻名。若他们能成为我方的盟友,的确令人相当安心。) 纵使还不确定会不会跟巴赫尔开战,但与元武合作无疑利大于弊。辛西亚一边思考,一边玩弄着沉迷在美酒中的诺耶儿的红发。那头红发柔顺干爽,摸起来真的很舒服。 正当宴会气氛愈来愈高昂时,另一头的葛罗开始高声说起「我们的诺耶儿也绝对不会输的喔」之类的话。大概是在聊前阵子的任务吧?尽管也有酒精的影响,但他们说得愈来愈夸张。什么一枪就横扫一百名贼兵、单手抬起敌人的马匹拦住对方、一声大喝就把敌人吓得都坐倒在地,尽是些胡吹瞎扯的内容。话虽如此,对曾在第一线见识过诺耶儿战斗的辛西亚而言,倒不认为那些全都是玩笑话。独自一人单挑百人这点程度,总觉得对诺耶儿来说易如反掌。 (明明长得这么瘦弱,到底哪来的那身怪力?居然能轻松挥舞那支长枪和铁锤,我到现在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葛罗漫长的吹嘘终于告一段落后,众人又开始继续欢谈。 就在辛西亚也准备起身去接待元武的贵宾时,护卫队长的凯正好拿着酒瓶走向这里。只见他一边露出笑容一边问道。 「……失礼了。不知在下能否代表元武,敬科因布拉的年少英雄一杯呢?」 「可以呀,呃——话说你是谁啊?」 「喂,不许无礼!这位大人可是——」 凯轻轻挥手,阻止正要怒吼的辛西亚,然后往诺耶儿的酒杯里斟酒。他看起来似乎并不介意诺耶儿的态度。 「在下是元武的武官,敝名凯。如您所见,在下年纪虽轻,却也是凭借着一身剑技挣得百人长官位的。」 「哦哦。不对,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诺耶儿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笑盈盈地回应后,又马上更正用词。因为不晓得她何时会做出更无礼的举动,辛西亚不禁冷汗狂流。 「听葛罗殿下说,诺耶儿大人的武艺似乎十分了得。吾等元武之民向来尊敬强者。请您务必跟在下交个朋友。」 「我是诺耶儿百人长!请多多指教!」 诺耶儿顶着红脸、满嘴酒臭,开朗地敬礼。看样子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了。 「哈哈,既然是同阶级的话,就不必多礼了吧?」 「嗯,好喔!」 诺耶儿轻快地回应。辛西亚的胃开始抽痛了。她轻轻戳了一下诺耶儿的背,但她似乎完全没发现。 「在下听说诺耶儿大人是非常厉害的用枪好手。不过,在下却有些怀疑,凭您那双纤细的臂膀真能自在地挥舞铁枪吗?在下当然不是怀疑葛罗殿下的话,但是不是稍微夸张了点呢?」 「凯、凯大人。」 「若是有所冒犯的话,在下向您赔罪——但,在下决不会对浪得虚名之辈抱有半分的敬意。」 凯露出试探的眼神。正因对自己的身手具有绝对的自信,才会对诺耶儿的武勇传存疑。就连辛西亚自己,若非亲眼目睹,或许也不会相信。 「啊——你不相信太守的话?」 「直言不讳地说,就是如此。讲得更明白点,在下甚至有些愤慨,就算吹牛也要有个限度。不过传出去的话在下会被大使大人责骂,所以请别大肆张扬。」 凯小声说道。虽然他似乎是个没有心机的人,但或许不太擅长处世之道。所以才没法不放在心上,还特地跑来试探诺耶儿。 「唔——嗯,可是该怎么办才好呢?又不能直接在这里打一架。啊、有了,不然你把手伸出来一下?」 「这倒无妨,不过你要到底要做什么?」 「好啦好啦,快伸出来就是了。」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随便你吧。」 凯伸出千锤百炼的右手。于是诺耶儿维持坐姿,伸出左手抓住凯的手臂—— 「——什!」 凯的脸孔瞬间痛苦扭曲。尽管没有叫出声,可看来好像相当痛不欲生的样子。方才狐疑的表情变得苍白,额头不停冒出冷汗。 另一边,诺耶儿依旧神态自若,一脸涣散的模样。然而,她的眼神却已进入战斗状态。 「唉,重要的是能不能杀死敌人。跟我的手臂细不细、长得怎么样这种小事,应该没什么关系才对?」 「咕、咕唔唔!」 「喏,在战场根本没空去管那种小事不是吗?重要的只有活着或死掉而已。呐,凯百人长是不是也深有同感呢?」 「呜、呜呜、放、放开我!」 凯用力挥动另一边的手,努力想挣脱束缚。这时诺耶儿终于松手。 「好吧。再闹下去,等等又要被辛西亚骂了。」 「——这、这是什么怪力?我的手臂差点就要被捏碎了。」 「呃——好像是叫百人力?因为我是百人长,所以有一百个人的力量也是理所当然的嘛。再说,还有大家跟我在一起,所以真的有『百人之力』呢!」 「唔——嗯,阁下到底在说什么,以在下的脑袋实在无法理解。不过,方才葛罗殿下说的话似乎所言非虚。在下为自己无礼的发言谢罪。请您原谅。」 凯低头鞠躬,诺耶儿见了笑着说道「没关系没关系。别说那个了,一起来喝酒吧!」,接着继续把杯子放到嘴边。幸好其他人似乎都没注意到刚刚的事,所以也没引起骚动。辛西亚松了口气,决定等等一定要好好教训诺耶儿。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然对他国的使者无礼。 「唉,凯你明明那么年轻,说话却像个老头子一样。老是那样说话不会累唷?」 「唔嗯,其实在下的肩膀也僵硬得很。不过在下倒想问,阁下难道不会太随便了?在下再怎么说也是元武的使者喔。」 「可是,你不是说同阶级不用多礼吗?」 「那是社交辞令。不可以什么话都照字面理解,在下每天都被主君这么教训。」 凯说着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诺耶儿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啊,我也是一天到晚被骂。每次只要上课时打瞌睡,辛西亚都会像苍蝇一样唠叨个不停。」 「像、像苍蝇一样是什么意思!凯大人,我晚点一定会好好教训这个蠢货,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哈哈哈,不用放在心上。原来,诺耶儿大人也还在教育期啊?不瞒两位,在下于白石参谋面前也经常抬不起头。同样是年轻人,我们彼此都很辛苦呢。」 凯豪爽地大笑,然后拿起整瓶酒直接灌了起来。干完后,他摸摸脸上的伤疤,说了声不好意思。 「凯大人你,该怎么说呢,真是一位豪爽的人。」 「哪里哪里,在下经常被人这么说。但反过来说就是太单纯了。说实话,在下对使节之类需要动脑的工作很不擅长,还是动身体的工作轻松得多。」 「凯真是有趣。明明长得那么可怕,简直就像图画书里的大熊。」 「诺耶儿!」 辛西亚立刻训斥,但凯却愉快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虽然说我长得可怕是有点过分了,但熊对在下却是一种赞美。在下也觉得诺耶儿大人很有意思。像阁下这么奇葩的奇人,在下还是第一次遇见……对了,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就当作庆祝元武跟科因布拉的友好之情,还有我等的友谊,再干一杯!」 凯重新为酒杯倒满酒。诺耶儿也举起杯子。辛西亚不知所措地犹豫一秒后,也跟着拿起酒杯。 「当然没问题。那就——」 诺耶儿和凯一齐看向这里。 「由、由我说吗?」 「快点快点。」 「……那、那就,呃——咳咳,干杯!」 等辛西亚说完,两人也跟着说了声『干杯』,兴高采烈地一饮而尽。之后两人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地,继续大快朵颐、享用美酒。 「真好吃。」 「唔嗯。尽是在元武吃不到的料理。酒水也美味至极!」 「啊哈哈,居然两只手都抱满食物,好像真正的熊喔!」 「哈哈哈!在下一定会变得比熊还强给你看!」 诺耶儿指着凯哈哈大笑。凯也配合地秀出两手的肌肉。 「…………」 (……总觉得,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累得半死。总而言之,至少事情平安无事地结束就好了。嗯。) 辛西亚独自叹气,叉起诺耶儿盘内吃剩的碎肉放入口中。 ──────────────────────── 4 开始转动的齿轮 「——时机终于成熟了。我等将进攻巴赫尔。」 面对立于座下的文武百官,葛罗一脸坚决地宣布。刹那的静默后,厅内顿时一片哗然。即便大家都猜到迟早会演变成战争,但当预想成为现实的那一刻到来时,还是忍不住动摇。 在葛罗的命令下,所有百人长以上的军官皆被召集至政务厅。葛罗的决策将透过他们传达给全科因布拉的士兵。顺带一提,诺耶儿和辛西亚也在队列的末端。 「大人,您刚刚说什么?」 文官之一的佩利乌斯上前一步,询问葛罗的真意。在这殿堂说出的一字一句都不是儿戏。只有重臣的话还好,但要对这殿内所有人下封口令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刚刚的发言绝对会走漏出去。 「我说了,我要进攻巴赫尔。」 「请问,这是您的本意吗?」 「谈判的时机已经结束了。几天前派去质问阿密尔的特使全都踢了铁板。就连那家伙的家臣里斯提希的人头都不愿收下。不仅如此,他还送了这封无礼的书状来,你自己看看!」 葛罗掏出一球被揉烂的纸团,扔向佩利乌斯。 佩利乌斯摊开看了看内容,只见上面写着今年七月一日,将在帝都菲尔兹举行「升阳之仪」。是邀请葛罗参加仪典的邀请函。 所谓的「升阳之仪」,是太阳帝贝尔基斯统一大陆后订定,让皇子对大陆全境昭告自己是最适合继承皇位者的仪典。颁布者将动员全州的兵力前往帝都,昭示自己的武力和财力。任何人有异议的话,就必须拿出更强的实力来阻止其上京之古老仪式。 话虽如此,若没有事先得到皇帝的许可,是不能举行「升阳之仪」的。毕竟要动员大军并非那么简单的事。同时,实际上也不曾有人真的挺身出来阻止。因为举办者通常在动身前,便已事先拢络或铲除反对者了。换言之,这是一种预定和谐的仪式。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任命阿密尔殿下为皇太子……」 佩利乌斯不禁皱眉。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行动会产生什么后果,贝夫南皇帝不可能不清楚。这形同在火上浇油,催化两位皇子争夺帝位。皇帝的用意恐怕是想让活下来的一方继承自己,但他无疑把注压在阿密尔身上。因为若葛罗现在不行动的话,阿密尔将顺势坐上皇太子之位。 (可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战争爆发。爆发战争的话不仅只会生灵涂炭,更重要的是现在葛罗大人的实力远不及巴赫尔公。只要能忍住当上皇帝的野心,至少还能保住太守的位子。) 葛罗在人民和家臣间的威望极低,况且因内乱而疲弊的科因布拉原本就没有胜算。佩利乌斯客观分析后得到这个结论。 「阿密尔那种无耻之徒成为新任皇帝,我决不服气。既然如此,我就依照传统,用超过那混蛋的力量阻止他。这样就没问题了!」 「请您稍慢。虽说是遵循太阳帝的遗旨,但我等并没有攻击巴赫尔的正当理由。若贸然偷袭,肯定会蒙上污名。」 「若能一举打倒阿密尔的话,这点小事根本不成问题!只要把那家伙打得体无完肤,父皇就算不愿也得承认我!」 葛罗的脸上带着些许疯狂,咧嘴笑道。只见他面色苍白,脸颊一颤一颤地抽搐。 「一旦发兵入侵巴赫尔的土地,无辜的百姓将血流成河。我等的兵将想必也会损失惨重。臣认为不值得为了这点理由而发动战争。眼下应当尽速遣使皇帝陛下,请陛下在先前的叛乱真相大白前,暂时中止升阳之仪方为上策!」 佩利乌斯略显激动地进言。即便有幸运女神相助,成功击败巴赫尔,在前方等待的也是荆棘之道。就算打倒阿密尔,也无法保证能当上皇帝。更可能给其他州的太守可乘之机,打着讨伐乱贼的名义,起兵争夺皇帝候补的位置。乱世也将再次降临。 「你说我没有理由?说什么蠢话!你知道因为阿密尔的阴谋,有多少科因布拉的百姓死于非命吗!我们有替百姓报仇的义务!」 「太守,此事决不可操之过急。这是巴赫尔公设下的陷阱,太守您千万不能中计啊!」 「你给我闭嘴,佩利乌斯!我已经决定了,事到如今你要我反悔?如果是陷阱的话,我就把它们通通辗过去!」 「万万不可!太守,请您冷静三思。这很明显是巴赫尔公的挑衅。最重要的是科因布拉的百姓已因之前的叛乱而疲弊,现在应该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才对!」 葛罗或许真的没有成为皇帝的器量。不过,他绝对不是世间所谓的暴君。长年服侍葛罗佩利乌斯深知此点。为了解决科因布拉的贫困,葛罗过去也认真倾听了佩利乌斯等文官的建言。很幸运地,巴赫尔策画的赤轮军之乱成功平定,避免了最糟的状况。现在完全不需要焦急。只要这边不出手,巴赫尔也不能动作。 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时刻。发展不依赖金矿的新产业政策,正一点一点地推动中。最大限度地活用科因布拉肥沃的平原,以及丰富的海产。这是内陆地区无法模仿的科因布拉最大的优势。只要让州都马德雷斯恢复热闹,贸易就会再次活络。纵使无法一朝一夕就看到成果,但种子已经确实发芽了。现在不是打无谓战争的时候。 「啰嗦,懒得听你废话!我可没有时间等到天荒地老!我的家臣中不需要向阿密尔摇尾乞怜的懦夫!」 「请您务必听臣一言。我等的努力很快就能看到成果了。太守过去撒下的种子,不久之后一定会开出漂亮的花朵。在那天到来之前,还请您千万忍——」 「太守!请听吾等武官一言!」 像是故意不让佩利乌斯继续说下去,将军威尔姆和迦迪斯同时出列,向葛罗敬礼。 「哦哦,是威尔姆和迦迪斯吗!你们的意见又如何。该不会身为堂堂将军的你们,也跟佩利乌斯一样懦弱吧?」 在葛罗试探的目光下,威尔姆摇摇头。 「大人您误会属下了。臣身为科因布拉的军人,只要您一声令下,臣等定当成为您的利剑。相信所有将士都有相同的决心。臣等誓将粉碎所有胆敢阻碍在您面前的障碍!」 「巴赫尔煽动百姓叛乱,让科因布拉血流成河已是铁铮铮的事实。况且,莎拉夫人久病不愈,也全是那场叛乱所致。只要是有良知的人,都知道哪边才是正义的一方。太守,请您顺从自己的心意、勇往直前吧。无论您到哪里,臣等都会追随您的!」 迦迪斯用有些矫揉造作的语调,激昂地说道。虽然只要有点观察力的人都能听出不自然,但葛罗却大为感动,甚至听得热泪盈眶。因为葛罗早已被对阿密尔的憎恨、愤怒、还有嫉妒蒙蔽了双眼;而爱妻莎拉陷入重病更令他完全失去了冷静。现在的葛罗满脑子只有打倒阿密尔、获得帝位,在莎拉病逝前抓住皇太子的地位。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成为皇帝,将这份荣耀献给日渐凋零的爱妻。 「……不愧是我最信赖的臣子。你们的忠义和决心,我都感受到了。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准备发兵巴赫尔,向世人揭发阿密尔的诡计。那混帐永远得不到什么升阳的荣耀,只有虎落平阳的污名!」 「是!我等武官全员,皆发誓将为了葛罗殿下和科因布拉奉献自己的生命,尽全力战斗!」 「威尔姆,还有迦迪斯。我衷心期盼你们活跃的表现!」 「感谢您的厚爱。我威尔姆,定不会辜负太守的信赖。」 「赌上将军的地位和名誉,老臣一定会为太守带来胜利!」 威尔姆和迦迪斯交换眼神后,退回列中。 「如此一来我等的方针就完全确定了。至今我受尽污名仍闷不吭声,纯粹是为了断绝后顾之忧。如今我的隐忍终于获得回报,不但得到元武的相助,基浦州送来的庞大物资也到达了。……然后,我还有一个天大的喜讯要告诉各位。」 葛罗挥挥手后,一位男性从文官中走出。他是个金发细瘦、全身穿着奢华服饰,留着一嘴醒目山羊须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里贝达姆州的特使,格里埃尔大人。我们早就一直在暗地进行协商,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向各位介绍了。」 葛罗一说出里贝达姆四个字,全场顿时一阵骚动。这也难怪,因为里贝达姆与巴赫尔的关系十分亲近,并与科因布拉相当疏远。科因布拉没落的主要原因是金矿的枯竭和大陆间贸易的中断,但还有一个理由便是海运都市里贝达姆的快速兴起。 由南方诸岛经过里贝达姆、巴赫尔,一路连通帝都的新贸易航线,为这路线上的地区带来众多人流,以及财富和幸福。甚至可以说巴赫尔和里贝达姆,正是借助科因布拉的没落才得以兴旺发展。 「很荣幸能得到引荐。我是里贝达姆的特使,名叫格里埃尔。对于不久前的一案,吾主也对巴赫尔公的卑劣行径大感愤慨。我等向科因布拉公保证,今后无论发生何事,都将保持中立。」 「您说保持中立?太守,格里埃尔大人的这番话,您该不会真的相信吧!?」 佩利乌斯质问葛罗。在佩利乌斯看来,这番话根本不能相信。不如说,里贝达姆就算跟巴赫尔联手包围科因布拉也毫不奇怪。里贝达姆跟科因布拉的关系正是如此险恶。不论他们口头上怎么说,最后肯定会翻脸不认帐。 「我相信里贝达姆人身为伟大商人的历史和自尊。商人一向最懂得审时度势,因为大势站在击破叛乱军的我等这边,他们才会做出这个决定。最好的证据就是他们提供了我们莫大的资金。而我也承诺他们,一旦胜利后,绝对不会动里贝达姆一根汗毛。」 葛罗把保证书扔到佩利乌斯面前。只见羊皮纸上清楚写着里贝达姆送来的黄金数量。 「……太守适才所言,臣还是难以相信。请您冷静地思考一下。里贝达姆是跟巴赫尔因缘最深的州。就算今天天地倒转,他们也不可能帮助我等。他们送来的金币,以该州的财力根本只是九牛一毛,构不成任何保证。」 「太守,恕臣惶恐,但臣也有相同的想法。请您重新考虑!」 「佩利乌斯大人所言甚是,此刻最忌操之过急。现在一旦踏错一步,恐将招来毁灭性的后果啊!」 与佩利乌斯较亲近的几位文官也纷纷赞同。确实,里贝达姆人是天生的商人,金钱对他们来说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正因为如此,才不能信任。更何况他们可是巴赫尔的御用商人。为了将来的主顾阿密尔,他们不可能冒险玩这种低劣的把戏。 为了里贝达姆的戏言而开战,绝对不是理智之举。佩利乌斯拼命说服葛罗。 ——然而。 「又在说这种懦弱的话,你们这些胆小鬼!」 「太守已经做出决断了。如果继续违抗太守的意思,就是叛乱之罪!」 威尔姆派和迦迪斯派的武官们大声叫嚣,与文官们爆发冲突。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避免不必要的战争乃是天经地义。你们才是在逞匹夫之勇!」 「闭嘴!!太守是征询过威尔姆大人、迦迪斯大人两位将军的同意,才决定开战的。科因布拉的方针已经决定。你们这些胆小鬼给我乖乖龟在城内数钱去吧!」 「正是。现在按兵不动的话只会错失良机。佩利乌斯大人,如果您不知道耻字怎么写的话,就给我回乡下种田去!」 「只会逞血气之勇的愚人所说之言根本不值一闻!」 佩利乌斯也不甘示弱地大喝。狐假虎威的武官们一时吓缩了身子,但随即又继续展开辱骂。 评议场上的势力,分为威尔姆派、迦迪斯派,以及不属于两者之一的第三势力。既然威尔姆和迦迪斯二人皆已同意开战,大多数的武官自然也都主战。相对地,反战派只有以佩利乌斯为首的文官,以及为数不多的武官。尽管反战派都是能冷静判断现况的官员,但不幸地,他们在科因布拉是少数分子。 「太守,不可以被甜言蜜语迷惑。战争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只能战到其中一方尝到败北的苦果才会停止。一旦我等呈现败象,里贝达姆肯定会趁机发兵攻入!」 听见佩利乌斯的话,格里埃尔嗤鼻一笑。 「哈哈哈,您这话可真是奇怪啊,佩利乌斯大人。在这次的战争陷入决定性的劣势,就等于是败北的意思。届时会发兵的不只是我等,恐怕邻近的所有属州都会出手吧?」 「格里埃尔大人想表达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里贝达姆可是特地为贵州送来资金,表达中立意愿的。若贵州不愿相信我们的话,我等也只能投靠巴赫尔啰。」 「你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但请别以我州一定会开战为前提。同样是帝国之臣,不须进行无谓的争斗!」 「失礼了。原来是敝州一厢情愿以为葛罗大人心意已定。我代表敝州诚挚地谢罪。」 格里埃尔对激愤的佩利乌斯深深低下头。葛罗见了不禁愤怒咆哮。 「还不给我适可而止,佩利乌斯!!……格里埃尔大人,是我的家臣失礼了。正如您所言,我的心意已决!」 「哈哈哈,请太守不须放在心上。我等也明白保持中立什么的很难取信于人。同时,也明白里贝达姆在大陆的名声素来不佳。唉呀呀,所谓的恶名真的很难抹消呢。」 明知葛罗在世间的评价也不好,格里埃尔还故意明褒暗贬地讽刺。然而,情绪正兴奋的葛罗却没意识到这点。于是格里埃尔继续笑着说下去。 「葛罗殿下,总而言之只要打赢就行了。这场战争说穿了就是为了争夺皇帝之位。只要打胜,您就是正义。我等想试试将赌注押在您的器量,还有您像太阳般熊熊燃烧的执念上。因为唯有执着才能推动人心。」 「……我绝对不会输给阿密尔那种货色。我一定会胜利,站上霍西德的顶点,把太阳之座纳入囊中!」 「就是这份气势。葛罗殿下,千万不可焦急。重点是要慎重地,一边展示武威,一边确实地压制巴赫尔。只要打输一场战争,就可能小命不保。请您千万别忘了这点。」 「格里埃尔大人的忠告,我诚心接受了。毕竟欲速则不达。」 听完格里埃尔的话,葛罗深深点头。见到他的反应后,格里埃尔便露出满意的微笑,退出殿堂了。 「——昭告全军。为了制裁图谋帝位的奸贼阿密尔,我科因布拉将举兵讨伐。各部队准备完成后立即出战,攻陷卡尔纳斯城塞,如雪崩般席卷巴赫尔。详细的命令将由威尔姆、迦迪斯传达给全州士兵。所有人做好心理准备!!」 『是!!』 『科因布拉万岁、葛罗大人万岁!!』 『科因布拉必胜!!』 葛罗起立后,站在阶下的武官们一齐敬礼。而反对开战的文官们,则一脸回天乏术似地,只能仰天长叹。而仍打算阻止这个决定的佩利乌斯则被卫兵们架住,强制拖出大殿。 顺带一提,站在队列尾端的诺耶儿则因为不小心在中途睡着,被辛西亚从背后狠狠捏了一下。 威尔姆一回到办公室,罗耶随即压低音量问道。 「父亲大人,这么发展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一旦演变为战争,科因布拉也会受到相当的损害。领土荒芜和军力损失是必然的结果……与其那样,还不如索性由我们绑架太守,或是干脆送他下黄泉。事到如今,已经不是顾忌世人会怎么说的时候了。」 罗耶积极地提议直接斩除葛罗。科因布拉的兵权绝大多数握在威尔姆和迦迪斯两人身上。只要威尔姆发动政变抓住葛罗,就能避免战争。阿密尔也能一帆风顺地就任皇太子。 「别说傻话。排除太守不是我们的工作。而且,这次的战争也是阿密尔殿下的意思。阿密尔殿下的盘算,是把太守当成踏脚石,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名望。」 「必须由阿密尔殿下亲手讨伐太守,您的意思是这样吗?」 「阿密尔殿下希望用自己的手彻底分个胜负。只要在此战建立战功,便能在未来更顺利地统治大陆……对我而言,我也很希望避免无谓的战事。哼,若不是那个愚蠢的小鬼,就能避开这次的战争了。」 一想起诺耶儿的脸,威尔姆忍不住啐了一口。但随即又紧皱眉间,慢慢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想避免无谓的战争是事实。威尔姆想排除的只有葛罗一人。让科因布拉人送命,令科因布拉的土地荒废,并非威尔姆的本意。 「所以父亲大人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会赞同太守轻率的决策吗?」 「正是如此。否则我跟迦迪斯怎么可能跟着那种胡言乱语起哄。我们可是科因布拉的将军啊。」 在威尔姆的拢络下,迦迪斯一派也早已跟阿密尔搭上线。虽然迦迪斯看起来还有点犹豫,但几乎已十拿九稳。阿密尔承诺战争结束后,将由威尔姆和迦迪斯共同统治科因布拉。 「可是,佩利乌斯大人好像完全看透了情势呐。」 「我没想到那家伙会这么难缠。差点就被他力挽狂澜了。那份气魄,去当文官真是太可惜了。」 威尔姆的意见最后能够胜出,除了葛罗对他深厚的信赖,另一个原因纯粹是自己说的话比较顺耳。佩利乌斯的谏言听在葛罗耳中,想必就像苍蝇一样恼人。 「真是讽刺呢。」 「太守情绪激动的时候,无论如何从正面说之以理也是徒劳。因为我长年仕于太守身边,所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性格。唉,要是葛罗跟那位大人一样有辅佐的价值,那该有多好啊?」 威尔姆一脸疲倦地叹气。如果阿密尔是科因布拉的太守,威尔姆肯定会心甘情愿地支持他。但葛罗没有那样的能力。一想到必须在明显比自己愚蠢无能的温室花朵下做事,就痛苦得令人难以忍受。所以他才选择背叛。 眼下,真心诚意为葛罗着想的,就只有以佩利乌斯为首的数名文官。然而葛罗却听不进他们的意见,简直没有半点识人之明。如果他稍微有点看人的眼光,威尔姆恐怕早就失势了。不仅如此,葛罗也不懂得观察大局,无法控制私情冷静地判断。葛罗这个人,很明显不是当统治者的料。 「那么,今后我等该如何行动呢?」 「阿密尔殿下送了密件过来,要我们在开战后完全不需要放水。如果不见机行事,我们恐怕也将跟太守一起被巴赫尔军击溃吧。」 威尔姆严肃地瞟向罗耶。 「不过,阿密尔殿下应已告知巴赫尔将领我们的事。巴赫尔军应该不会把我们当成敌人才对。」 「太天真了。那位大人根本不会顾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是挡在面前的障碍,都会确实地歼灭。听好了,一定要精准地判断战争的局势。如果误判情势的话,随时会被浊流吞噬而灭亡。」 「……明、明白了。」 确认罗耶点头后,威尔姆推开窗户,仰望空中的艳阳。炽烈的阳光射入眼帘,令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背后,罗耶一副欲言又止地又问了个问题。 「父亲大人,可以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莎拉大人的病情恶化,该不会也跟父亲大人您有关吧?」 罗耶似乎怀疑莎拉的病情恶化是威尔姆的杰作。的确,照顾莎拉的新任御医是威尔姆命令莉格蕾特安插的。然而,实际上他并未命令他采取任何行动。 「不,我给他的命令只有搜集情报而已。因为太守遇到重要的事一定会找莎拉大人商量。治疗的工作应该都有照常进行。事到如今,就算排除莎拉大人,也没有任何意义。」 「确实如此。对不起,问了个无礼的问题。请原谅我妄自揣测,以为您有什么其他居心。」 「无妨。唉,这也是命运作祟。在那场叛乱中,太守和莎拉大人因为那可恨的小鬼才奇迹似地捡回一命。然而,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始终无法逃离灭亡的命运……没错,太守他们早该在那场叛乱中死去。」 「…………」 「听着,罗耶,我们绝不可被卷进毁灭的命运。一定要活下去。因为我们的身上还肩负着重振科因布拉的使命。」 接下来恐将有众多兵士丧命,百姓也会陷入水深火热。即便如此,威尔姆仍决定贯彻自己的道路。帮助阿密尔成为下任皇帝后,威尔姆就能因为过去的功绩当上科因布拉的领袖。虽然自己的确对葛罗不忠,但科因布拉的史册将以无与伦比的忠臣之名记录自己。因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消除毒害科因布拉的脓包。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话说回来,请问姐姐那边您打算如何处理?担任以武勇闻名的诺耶儿大人之副官,被派往最前线的可能性很高。如此一来很可能会被卷入战事。」 罗耶为莉格蕾特担忧。尽管两人的感情的确不好,可他的心中似乎还留有骨肉之情。然而,威尔姆却没有相同的情感。至今只不过因为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才留她一命而已。等到没有利用价值后,她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无论是谁,只要逆流而行,最终都只有毁灭。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莉格蕾特自己的本事了。我可没空照顾她。」 威尔姆挥挥手,冷酷地回答。 莉格蕾特最后的工作,就是监视诺耶儿。连威尔姆也无法完全看透的那个少女——无法猜透心思的野兽。同时也是拯救了本该一死之葛罗的愚人。虽然她的身手似乎不错,但也仅此而已。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也不可能被改变。可也不能任由她捣乱。毕竟还有阿密尔的耳目在。 (如果不是她出来搅局,也不会演变成这么棘手的事态。真是个可恨的小鬼。不过,你马上就会尝到苦果了。敢阻碍我的人,统统都去死吧!) 届时莉格蕾特大概也会是相同的命运。葛罗、诺耶儿,还有莉格蕾特。威尔姆要一口气铲除这些令人恼火又难搞的家伙。未来的科因布拉,只属于被选中的人。他要在众多的牺牲上,建立丰饶的国土。虽说有些粗暴,但重症向来需下猛药。 威尔姆忍不住扬起嘴角,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几天后。 马德雷斯在葛罗的号令下,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 战争将近的谣言传遍大街小巷,不只是百姓,就连地方的领主们也都人心惶惶。以素以兵强马壮闻名的巴赫尔为对手,怀疑能不能打赢是很自然的。站在葛罗的立场,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控制自己领内的混乱。更重要的是,他强烈希望能提高军士们的战斗意志。 纵使不晓得目的有无达成,但州都的确找回了久违的热闹景象。从科因布拉各地召集的士兵数量,总数高达五万。从各部队千挑万选的精兵正列队在城下,聆听看台上的葛罗演说。相信任何人只要见到他们威风堂堂的英姿,都会充满勇气、信心大振——尽管实情如何不得而知。 被归入菁英的诺耶儿和辛西亚,也被允许参加阅兵式。话虽如此,她们离看台上的葛罗十分遥远,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其他士兵应该也一样,八成也只是假装认真听讲而已。以前在那间狗屎教堂生活时,诺耶儿也经常假装听讲,所以非常了解。太长的演讲不仅无聊,又让人疲倦。更何况根本听不见声音。 站在隔壁的辛西亚正挺直不动地努力竖起耳朵,倾听葛罗的演说。 「唉,根本听不见太守在说什么对吧?」 「…………」 「难道辛西亚听得见?唉,听得见的话,也跟我说说他讲了什么嘛。」 「…………」 辛西亚微微显露不耐烦的表情。因为觉得这么逗她很有趣,诺耶儿又继续问下去。 「喂——兜巴巴的辛西亚,听得见我说话吗?听到的话就大声回——」 诺耶儿在辛西亚耳边大声呼唤,但才刚开口便吃了一记强力的铁拳。明明猜得到结果,可她还是忍不住这么做。要说为什么的话,当然是因为很好玩。虽然她讨厌疼痛,不过这种无厘头的互动却让她感到非常有趣。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小小的幸福吧。 「太守的话等等会以书面传达。现在只要好好感受那气氛就行了。听懂的话就给我乖乖站好!」 「什么嘛,你果然也听不见。啊——听你这么一说,睡意突然都上来了。」 诺耶儿用力打了个呵欠,辛西亚马上瞪了过来。 「看样子你还想再被揍一次啊,诺耶儿百人长。」 「您的好意下官心领了,辛西亚上级百人长!」 「装模作样也没用,你这个大蠢货!」 又一拳落下。但没有很痛。这次她好像手下留情了。诺耶儿一边摸着头一边眺望天空。很遗憾今天是阴天。太阳躲了起来。放晴就会有好事。下雨的话会发生坏事。阴天则看不出是好是坏。因此她既不讨厌也不喜欢。 「唉,明明都要开战了,您会不会太没紧张感了呢?请稍微有点队长该有的威严,否则身为副官的我会很丢脸。请不要给我添麻烦。」 站在后头的莉格蕾特一脸受不了地看过来。诺耶儿开心地笑了笑,又打了个呵欠,接着转过头去。 「啊哈哈~~抱歉啊。」 「您知错就行了。」 「喔。」 「…………」 老实道歉后,莉格蕾特反而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于是诺耶儿好奇地追问。 「唉,你有什么话想说吗?该不会又在思考要怎么骂人了吧?脑袋有病这句我上次已经听过啰?」 「没、没有。我没什么话要说。请不用理我。」 「这样啊。那,我可不可以问你另一件事?」 「什、什么事?」 莉格蕾特的神情有些紧张。看到她难得露出这种表情,不禁勾起了诺耶儿的兴致。 「我们接下来要跟谁打仗呀?」 「……事到如今还用问吗?我们的敌人当然是巴赫尔。难道是因为天气太热,让你的脑袋更加秀逗了?」 莉格蕾特一边戳弄自己的额角,一边酸溜溜地说。刚刚那奇妙的表情完全消失无踪。每次骂人的时候,莉格蕾特真的就会变得很有活力。 「那,为什么我们要跟巴赫尔打仗?」 「哼,很简单啊。上次的叛乱是巴赫尔公一手策划之事已昭然若揭。但他不但不认罪,还妄图争夺帝位。因此,太守才决定开战……身为百人长,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可能不知道?」 莉格蕾特得意地解释后,用鼻子笑了一声。 「可是我们跟巴赫尔都是帝国的属州喔?如果打起来,我们就是挑起纷争的恶党了吧?毕竟无论如何粉饰,先动手的都是我们。」 「给我用你的豆腐脑好好思考一下。只要胜利的话无论用什么借口都无所谓。巴赫尔公的名声将一落千丈,而我们的太守将坐上皇太子的位子。这才是这场战争的真正目的。」 「原来如此。如果一切完全照莉格蕾特说的发展,的确是无懈可击呢。不愧是我的副官。好聪明好聪明!」 诺耶儿半嘲弄地说。只见莉格蕾特的额角瞬间爆起青筋。诺耶儿只是模仿莉格蕾特平常说话的方式,稍微捉弄她一下,结果她果然立刻生气了。看来她虽然爱酸人,却不喜欢被人酸。 顺带一提,其实这些事情不用莉格蕾特解释,诺耶儿也明白。不过,她还是想再确认一下。因为自己的知识,都是在那个地方被灌输的。军事学和兵法、各种武器的用法,以及对皇帝效忠的种种誓约。来到外面的世界后,她才发现自己过去学到的东西很多都跟世间的常识相差甚远。所以,诺耶儿才常常找人说话,检查自己的知识。如此一来,不仅能拓展自己的世界,大家的世界也会变得更宽广。 (照自己的意志说自己想说的话,真的很快乐。) 离开那地方后,就算说话不中听也不会被揍。虽然会被辛西亚的铁拳伺候,但她的拳头中没有恨意。和那些人渣完全不一样。因为诺耶儿跟辛西亚说过相当多话,所以非常明白。 来到外面的世界后,诺耶儿成为了自由之身。然后,在那场叛乱后,人生又再次改变。她得到了很多很多东西。 「诺耶儿,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难得看你露出这么认真的表情。一点都不像你。」 「这话很伤人耶。其实,我刚刚在思考一件事……唉,虽然这问题有点突然,辛西亚喜欢打仗吗?莉格蕾特也顺便回答一下。」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世上没有人喜欢打仗吧?」 「这问题太蠢了,没有回答的必要。您真的让人很困扰,请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辛西亚苦笑,莉格蕾特则撇过头去。没有人喜欢战争。原来如此,诺耶儿学到了一课。这时,她的心中突然又冒出一个疑问。 「原来辛西亚是这么想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从军呢?军人的工作不就是战斗?」 「因为那是我身为骑士的义务。身为骑士就必须为了守护弱小的百姓而战,向主君尽忠,这是我必须守护的信念。」 「这样啊。辛西亚果然很伟大。居然能为了他人做到这个地步。」 诺耶儿是真的感到很敬佩。发自心底佩服她。不惜牺牲自己,为了不认识的人赌上性命。自己就绝对做不到。所以,辛西亚很伟大。 「嗯,辛西亚很了不起,而且一定是正确的。」 可是,辛西亚口中的弱者,大概只限科因布拉的人民。就连辛西亚都是这样,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因为在农村生活过,所以她深刻了解,人们在乎的只有自己身边的人。陌生人不论是死是活,都不关自己的事。这世界就是这样。这是诺耶儿过去学会的道理。 如果这世上只有一种正义,那么这份正义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可是如果有两种、三种、甚至更多种的正义呢?如果大家都仗着自己的正义,主张自己的才是正确的,又该怎么办呢? 这种时候,只有最大声的那个人说的话才是正义。为了推广自己的正义,人们会用财富拢络、或用武力威胁,用利剑堵住其他人的嘴巴。诺耶儿在那个地方学到的「历史」,就是这样的轮回。 ——化为利剑为太阳帝扫除敌人,化为坚盾奉献吾身。 这是她过去被灌输过无数次格言的其中一句话。如今她稍微能够理解了。那个地方正是为了生产为「声音最大的人」牺牲奉献之奴隶而创造的。虽说最后以大失败告终。 (活该去死。你们的计划已经完全失败了。) 讽刺的是,只有被视为失败品的诺耶儿活了下来。她压根儿没有成为太阳帝剑盾的打算。不只是自己,其他的「伙伴」们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如果现在皇帝就在她面前,她一定会大声嘲笑他。被她这个失败品嘲笑,皇帝不知会做何感想。 「那你自己又怎么想呢?你应该也有想守护的人或地方吧?」 「……该怎么说呢。唔——嗯,我也不晓得耶。啊、我想守护的人应该是伙伴吧。」 「给我像平常一样信心满满地回答……你的眼神在游移喔。」 被辛西亚这么一说,诺耶儿的眼珠故意转得更用力。结果辛西亚没有对她施以铁拳,反而叹了口气。 尽管她想尽可能保护自己的伙伴,但也没有为了伙伴牺牲生命的打算。如果真的那么做,无论有几个身体也不够牺牲。所以想保护所有科因布拉人民的辛西亚真的很了不起。 「突然要我回答太困难了啦。啊、有了,只有为皇帝牺牲这件事我绝对不要。嗯,就算死也不要。」 唯有为太阳帝贝夫南牺牲这件事,她绝对不奉陪。一说出这句大不敬的话,辛西亚立刻低声责备她。 「喂,这种不敬的话还是少说为妙……你现在也是堂堂的骑士了,至少应该有一个值得奋斗的信念。什么都不思考就战斗,可是与禽兽无异唷。」 的确,野兽在战斗的时候或许什么也没想。不过它们是为了生存而战。也就是所谓的本能。自己战斗的理由大概也差不多。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后,诺耶儿按住下巴。 「唔——嗯,信念呀……我的想法,或许跟辛西亚不太一样。」 「怎么说?」 「因为我并不讨厌战斗。我至今为止从来没有为了什么信念战斗过。我所思考的,一直都只有不想死而已。」 「…………」 「可是,每次战斗我都会得到很多不同的东西。像是跟辛西亚和小公子成为朋友、还有与多尔卡斯他们变成伙伴,以及得到莉格蕾特这个有趣的副官。房间里也多了许多宝物。所以,我可能还满喜欢战斗的。」 诺耶儿纯真地微笑。辛西亚听了不禁皱眉,莉格蕾特也目瞪口呆。 「……喜欢战斗这种话,你可千万别在其他地方乱说。小心被人当成疯子。」 「但这是实话啊。只要战斗的话,就能得到很多好东西不是吗?」 「嘎啊啊,啰唆。这是上官的命令!总而言之,不准你说这种话!」 「太狡猾了啦。那,我觉得战斗充满妙趣,这样可不可以?」 诺耶儿搬出之前从辛西亚那里学到的词汇。 「这跟前面的说法根本没有差别!真是的,尽是学些没有用的词语。」 「唉——但上次教我这个词的人不就是辛西亚?你还要我好好背下来。」 「吵、吵死了!那个跟这个是两回事!」 诺耶儿举起双手,唉声叹气地抱怨「哪有这样的啦」,结果站在旁边的某人终于忍不住笑喷。 那个人正是从元武来的武官,长得跟熊一样的百人长——凯。他的脸上有道相当醒目的刀疤,所以诺耶儿对他的长相印象深刻。真要说的话,他应该跟多尔卡斯是同类的人吧? 「抱歉抱歉,请原谅在下失礼。阁下方才的言语,令在下深有所感。居然说战斗充满妙趣。诺耶儿大人的思考方式,跟元武人很相近。」 「是吗?」 「嗯。我们元武的武士,自幼便被教育要比任何人更强。换言之,战斗就是我们的人生。」 「战斗就是人生。这句话,感觉好像很有深度呢。」 「哈哈,对吧?请您下次一定要来元武走走。我们元武随时欢迎像阁下这样身手高强的人。」 凯说着,用力拍拍诺耶儿的背。因为感觉又能学到很多不一样的知识,诺耶儿也开心地答应。 「那,我们约好啰。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去找你们玩。」 「哦,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届时就由在下为您带路。」 凯用力点头,于是诺耶儿也开心地点点头。而辛西亚听了又再次深深叹了口气。所谓「无言以对」,指的或许就是辛西亚现在的反应。这是辛西亚之前教过自己的成语,真是有趣的说法。明明是无言,却又有成语。实在很不可思议。 「咳咳。总而言之,现在请先专心准备即将到来的战事。等到这次的战争结束,和平的时代一定会来临。」 「嗯,知道啦。我也会专心战斗的。我会一直打一直打,战斗到最后的最后。那样的话,一定——」 诺耶儿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因为再说下去的话,感觉又要被骂了。 之所以有今天的自己,都是因为她不断地在战斗。所以,诺耶儿必须一直战斗到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战斗到最后,就一定会得到幸福。没错,这一定是得到幸福最好的方法。——她有这种预感。 ──────────────────────── 5 恶鬼 ——时节即将迎来盛夏之际。科因布拉太守葛罗,在对帝国全境发布檄文的同时,正式对巴赫尔州下达宣战布告。檄文的内容如下。 第一,以卑劣的计谋煽动贼党,杀戮科因布拉百姓的阿密尔罪该万死。 第二,只要是知耻之人,抑或贵族出身者,勇敢承认自己所犯的罪行并乞求原谅,乃天经地义之事。然而,阿密尔不仅不认罪,更厚颜无耻地妄自举行升阳之仪。罪不可赦。 第三,阿密尔在太平之世仍过分穷兵黩武,频频对科因布拉做出挑衅之举,试图以武力正当化自己邪恶的野心,打压正义之声。 第四,皇帝陛下早对阿密尔之所作所为甚感忧心。然近年,与阿密尔勾结的奸臣专横于朝廷,连感发悲叹之声亦无法办到。简直无法无天。 第五,身为伟大的太阳帝贝尔基斯之末裔,绝不可对阿密尔的恶行恶状坐视不管。故我等科因布拉的臣民,在此对奸贼阿密尔以及其党羽宣战。此乃为阻止阿密尔之凶行、斩除帝国祸根的行动。赞同我等正义者,当即刻响应号召、剿灭奸贼。 葛罗率领几乎科因布拉全部的军队从州都马德雷斯出发,沿着坎南街道东进。总兵力约五万。马德雷斯则留下五千人留守。虽说总势高达五万,但这是正规军和临时征召的民兵加起来的人数,可以说几乎动员了科因布拉所有能战斗的人。平均素质、士气虽然不高,不过光看数量的确非常惊人。 海上方面则有罗耶率领船队,负责牵制巴赫尔军的战船。原本还需要警戒里贝达姆的海军,但由于先前的密约,所以应该不用跟里贝达姆交战。需要提防的,只有停靠在里贝达姆港的巴赫尔战船。因为里贝达姆保持中立,科因布拉才得以将注意力都放在陆上的战斗。 葛罗对一脸担忧地站在城墙上目送自己的艾尔加挥手。留守部队是以老兵、伤兵为中心组成的部队。尽管姑且任命了佩利乌斯担任指挥,可实际上应该没机会战斗。换句话说,纯粹是装饰用的部队。 葛罗依依不舍地调回马头,向身旁的威尔姆问道。 「威尔姆,檄文确实都发到各州了吗?」 「是,臣已命人快马加鞭,此时应已送抵各州太守的手上了。葛罗大人的决心,定能传达给各位大人。大义与我等同在。」 「里贝达姆的动向如何?」 「完全没有异样。一如先前的约定,他们仍保持中立。」 「很好,如今已没有退路了。无论如何都要打下卡尔纳斯,征服巴赫尔。初战将是最关键的部分。」 「请包在我等身上。臣一定会降伏巴赫尔的领主们,将太守送到巴赫尔州都贝斯塔。目前已经成功策反数人。只要成功打下卡尔纳斯,展现我等的实力,投降者定当络绎不绝。」 「不愧是威尔姆……想想你在我身旁这么多年,我好像一直在给你添麻烦呐。不好意思,这次也请你把力量借给我吧。」 「您言重了。臣威尔姆三生有幸,才能仕于太守身边。」 「……嗯,就全靠你了。」 葛罗对威尔姆的话大为感动。然后,伸手指向远在前方的迦迪斯所在之队列。 「哈哈,看吧。迦迪斯那家伙也斗志高昂。他想必也亟欲用这次的战斗,一雪在洛克贝尔的耻辱。」 「迦迪斯大人听到太守之前的演说,也做好了必死的决心。这次一定会拼上性命去战斗。」 「你们真是太可靠了。虽然我一直不被上天所眷顾,却沐于家臣的恩惠之下啊。」 葛罗开心地大笑,远眺在前方领头的部队。科因布拉的五万大军,正以迦迪斯队为先锋,威风堂堂地行进。在清风下飘昂的天秤旗之海,着实蔚为壮观。望向队伍后方,则是用以维持部队的大量物资,以及攻略以卡尔纳斯为首的众多城塞用的攻城兵器。大部分都是元武、基浦送来的援助。 由于军势浩荡,行进速度不怎么快,但葛罗认为应该没什么要紧。 (等布告文送到时,阿密尔那混球肯定会大惊失色。不过,到那时就已经太迟了。) 执行升阳之仪的时候,必须率领自己所有的兵力,在皇帝陛下面前展示。根据密探的报告,阿密尔已经召集领内的贵族、商人,开始准备仪式。虽说令人火大,但如今反而是绝佳的良机。 听到巴赫尔陷入危机,他肯定会火速赶回。不过那只是徒劳。从帝都菲尔兹到巴赫尔州都贝斯塔,无论再怎么赶路也要花上两个月。不论驻留在帝都的巴赫尔主力是多么训练有素的精锐也一样。 把备战的时间也算进去,大概有三个月的时间可用。有这么长的时间,绝对足以攻略巴赫尔全土。降伏巴赫尔的领主、攻陷贝斯塔简直易如反掌。只要小心别操之过急就行了。因为躁进而被少于自己的兵力击败这种事,无论如何一定要避免。科因布拉兵都是弱鸡这令人不快的谣言,想必仍有不少人相信。若因一次败仗,导致巴赫尔的领主们全部起而反抗,那就玩完了。 重要的是确实踏稳脚步、慎重进军,将阿密尔一党打得体无完肤。这就是这次的作战方针。 「太阳神终于也眷顾我了。只要让仅会耍阴招的阿密尔颜面全失,册封皇太子的事就会中止。如果他贸然挑起决战,我就将他彻底击溃!」 要击败因强行军而疲惫不已的军队,简直再容易也不过。无论如何都是葛罗的胜利。 (只要他之前肯好好赔罪,我可能还会原谅。不过,如今已经太迟了。阿密尔啊,你就好好后悔自己犯下的罪吧!) 葛罗擦擦汗水,吆喝了一声后加速前进。亲卫队们连忙追上他的脚步。 「这是一场对阿密尔施以制裁的正义之战!立下战功者,不分阶级全都重重有赏!」 受到葛罗的鼓舞,士兵们大声欢呼。士气高涨,大义又在自己身上。葛罗的脑中想起莎拉病危的脸,拔剑应和士兵们的呐喊。 ——科因布拉军开始进攻。 强行攻破设于巴赫尔边境的关卡后,科因布拉军便已兵临卡尔纳斯城下。卡尔纳斯城塞是大陆统一前建造的要塞,至今仍以固若金汤的防御能力闻名。 话虽如此,目前巴赫尔军的守备队还不满千人。因为巴赫尔军的主力全都在帝都。将卡尔纳斯城塞派来抗议的使者逐回后,葛罗下令全军发动总攻。 「卡尔纳斯是举世闻名、难攻不落的要塞,但我等的脚步绝不能在此停歇。就让他们见识一下科因布拉的力量吧!」 担任光荣的先锋、统领第一波攻城部队的,是企图一雪前耻的迦迪斯将军。其兵力共有一万。他首先派出攻城槌部队,试探守城军的战力。然而,由于许多士兵都没有实战经验,因此一进入正式交战的阶段,便相继出现腿软的士兵。结果他们立刻遭到城墙守军的集中射击,先遣队顿时哀鸿遍野。 就这样重复了几次后,迦迪斯总算投入本队,开始推出攻城塔展开攻城。 隶属迪尔克千人长麾下的辛西亚和诺耶儿,被编入第二波攻城部队,正列队待命。 由迪尔克和其他千人长组成的八千名第二波攻城队,是负责收尾和补刀的部队。葛罗本想把最中意的诺耶儿编入第一波的先锋队,却被迦迪斯以『让菜鸟加入先锋队,将令科因布拉军脸上无光』的理由拒绝。因为威尔姆和其他武官也赞同迦迪斯的意见,故葛罗也只好委由迦迪斯负责。 然而,迦迪斯开始攻击后的第三天,第一阵士兵的疲劳和损耗已到达顶点。葛罗的耐心也逐渐磨耗殆尽。 「不过,敌军也相当难缠呢。我本来还以为今天一定能攻得下来。」 辛西亚面色凝重地呢喃,诺耶儿听了回应道。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争取时间,应该会决死撑到最后一刻吧?我想,恐怕所有人都是敢死队。」 「敢死队?」 「嗯。只要在这里多拖一点时间,一定会有好事情发生喔。喏,好像有哪个国家的谚语不是说,时间就是金钱吗?」 诺耶儿不知为何戴着眼镜,头头是道地叙述。如果不晓得她的本性,肯定会以为她是个富有知性的女参谋。但很遗憾的,辛西亚对诺耶儿瞭若指掌。真的是遗憾之极。 「好事情?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敌人的目的为何吗?」 「唔唔嗯,完全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诺耶儿一脸茫然的反应,令辛西亚傻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平常心。同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要是一一去吐槽,就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也不够用。何况,现在可是战斗中。 「问你这问题的我真是个笨蛋。」 「啊哈哈,就是说呀。」 「轮不到你来说!」 辛西亚一记铁拳挥落。诺耶儿的眼镜当场被打得掉下鼻子,诺耶儿队的士兵们见了纷纷低头偷笑。辛西亚咳了两声,要大家保持紧张感,接着又对诺耶儿问道。 「……话说回来,你干嘛戴着眼镜啊?」 「因为好像还不用战斗,我想说偶尔也要强调一下我知性的一面。看起来很有智慧对不对?」 听到这回答,士兵们不禁再次喷笑,不过随即又恢复严肃的表情。有知性的人才不会说那种话。 这副德性要怎么让士兵听话?纵使辛西亚一直担心这点,但似乎只是她的杞人忧天。尽管很多士兵会瞧不起女性的指挥官,可诺耶儿却把士兵管教得很好。明明队上大半成员都是放荡不羁的白蚁党,他们却都十分听话。 辛西亚当初为了建立威信,真的费了很大的工夫,故诺耶儿能办到这点,确实值得夸奖。不过夸她的话她一定会得意忘形,所以辛西亚决定暂时保持缄默。 「……我知道你很喜欢那副眼镜,但我劝你还是把头盔戴上。流矢可能也会射到这里喔!」 「嗯——可是头盔戴起来又热又臭,我还是算了。而且你看,像这样晒太阳不是很舒服吗?更何况眼镜也不会挡到阳光。」 诺耶儿得意地把眼镜推回鼻子上。纵使不甘心,可是她戴眼镜的样子的确很好看。 确实,今年夏天的阳光又强又刺,热得难以忍受。汗水怎么擦也擦不完。在这种天气长时间戴着头盔简直就是一种拷问。对征召来的临时兵来说,肯定会觉得要求戴头盔简直莫名其妙。他们的防具都是粗糙的皮甲和劣质兜铠,武器则是钝剑和粗枪。防具方面的品质,真的就只比裸体好一点点。 「可是总比死掉好。不想戴头盔的话,至少给我绑上护额。呐,给我站好别动!」 「唉——我就说了不用嘛。喂、等一下啦。」 辛西亚按着挣扎的诺耶儿,硬是在她头上绑了一条铁护额。虽然作为防具几乎没什么防御力,但至少能避免眉心受到致命伤。 「好了。嗯,很适合你嘛。」 「唔——嗯,虽然感觉还是怪怪的,不过还是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这下宝贝又增加了呢。」 「不用好好珍惜没关系,给我以人身安全为优先。」 「啊哈哈,我们是在打仗耶,别强人所难啦。」 诺耶儿一边苦笑一边摸摸护额。她的装备是护额和眼镜、容易活动的轻型装甲、腰上的铁锤、以及手里漆黑的双尖枪。跟普通士兵明显不同的装备,以及标志性的醒目红发,在战场上想必十分显眼。显眼的意思,就是更容易被敌人针对。 「诺耶儿队长,今天大概也不行啦。靠近城下的部队已经完全溃散了。」 站在诺耶儿背后的多尔卡斯,一边用望远镜看着远方一边说道。辛西亚听了也跟副官借了望远镜,往卡尔纳斯城塞的方向看去。 「那种进攻方式不是只会变成活靶吗?为什么不一口气爬上城墙呢?」 「哈哈,因为大家都不想冲第一排去送死啊。话虽如此,城门那边的防御当然也很坚固。毕竟对方是以逸待劳,无论用哪种方法进攻都会损失惨重。」 城门下的士兵努力想用攻城槌突破城门,却陷入十分凄惨的状况。城门上的油孔不停洒下滚烫的热油,守门的士兵还不断用火箭攻击。就算想转身逃跑,也会被城墙上的弓箭手狙击,无情地射杀。 至于试图爬上城墙的部队,也一样毫无进展。打前锋的想当然耳,都是身份较低贱的士兵。要求被强制征召来的民兵有高昂的斗志实在太困难了。他们还没架好攻城梯,就被上方洒下的箭雨射成蜂窝。 指挥第一波攻城部队的迦迪斯将军大概也对眼前的战况束手无策。同时回避危险的天性也造成反效果。即便命令发动总攻,可下意识还是想避免在首战就牺牲太多士兵。所以才想利用接连不断的攻势打击敌军士气,让他们主动开城。 又或者是考虑到城外有敌兵埋伏的可能性。因为要塞内部不时会升起狼烟。每当狼烟出现,迦迪斯便会吹响号角,命令部队撤退,进入戒备状态。科因布拉的兵书有道,攻城时应避免强攻,并小心被敌军连同城外的援军夹击。这种战法虽然稳健,但照这个步调不论花多少时间都攻不下要塞。 ——话虽如此,辛西亚并不认为换成自己指挥的话就能做得更好。毕竟纸上的空谈跟实战完全是两回事。 「唉,明明是总攻击,为什么老是派小部队上去呀?而且还慢慢在退后。」 「……大概是极力想避免兵力耗损。将军的目的可能是想施加压力,逼迫守军自行开城投降。」 「死了一人就再派十人,死了十人就派一百人,死了一百人就派一千人不停发动攻击。所谓的总攻击不应该是那样吗?」 诺耶儿发自内心不解地歪着头。 「因为谁都不想送死。会腿软也是没办法的。哪有傻瓜会因为上面的人叫你先去死,就乖乖去送死啊?」 「可是,好像已经死很多人了耶。」 「……不、呃呃、这么说好像也是。」 「总觉得有种未尽全力的感觉。攻击方好像也没什么干劲。该不会,其实将军根本没打算攻下这座城吧!」 「说什么蠢话。这可是重要的首战,迦迪斯将军想慎重点也是正常的。」 「嗯,说得也是。」 诺耶儿敷衍地附和。 「还有,拜托你少说这种可能会引起问题的发言。就算上面的人不介意,现在也有很多人嫉妒你升官的速度。树敌太多可不是好事。」 虽然诺耶儿好像不怎么放在心上,但部队里到处都能听到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有些人甚至会在路过时当面嘲笑她。这些人全都是威尔姆派的武官,诺耶儿已完全被当成眼中钉。 如果是阶级比自己低的人,辛西亚都会出言教训,但对军阶较高者就无能为力了。 「在我背后说坏话的人很多呢。如果他们都能学学莉格蕾特当面骂出来就好了!」 诺耶儿笑着转向莉格蕾特,耳边旋即响起猛烈的咋舌声。 「辛西亚大人,下官认为对笨蛋的发言只须无视即可。」 「……喔、喔喔。」 辛西亚含糊地应了一声,决定忘记诺耶儿刚才的话。 「还有,关于刚才的话题,我们科因布拉军中原本就不存在有攻城经验的人。因此,迦迪斯将军会踌躇不前也是无可奈何。现在保持围城,迫使对方投降才是正确的作法。将军想来也是这个打算吧。毕竟我们不像某个脑袋空空的女人和白发猴子,是会用大脑思考的人。」 莉格蕾特一边歪着嘴,一边瞄向多尔卡斯。 「混帐,你在暗指俺跟队长吗!」 「谁知道呢,如果有谁心里有数,应该就是那个人了吧。别说是猴子了,就连诺耶儿队长应该也听得出我在讲谁。」 莉格蕾特一副事不关己地说道。多尔卡斯满怀敌意地瞪向她,但她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还瞪了回去。若不是诺耶儿在场,两人说不定真的会打起来。 「队长,这个臭女人,咱们要不把这个臭女人干掉算了?对了,咱们干脆把这女人黏在盾牌上来挡箭。她的惨叫声一定会比军号还响亮喔。」 「做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啊。啊——所以我才讨厌没有思考能力的野蛮人。还有,拜托你把那张嘴闭紧好不好?臭得我都快被熏死了。」 「停,好朋友游戏就到此为止!」 诺耶儿的双尖枪用力往地面一敲,强制打断了两人。两人不禁同时被其气势压倒,瞬间噤声。 「多尔卡斯、莉格蕾特。我们绝对不可以在战场上犹豫不决唷。因为我不想任何人白白丧命。还有,也不可以扯自己人的后腿。」 「非、非常抱歉。」 「哼,我可不记得自己做过需要道歉的事。还有,如果是科因布拉自豪的伟大英雄诺耶儿队长,一定能毫不犹豫地跑在最前线吧?」 莉格蕾特继续无礼地挑衅。虽然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辛西亚还是习惯不了莉格蕾特的说话方式。她的话语中总是充满讽刺、厌恶、以及自我贬低等负面的情感。完全没有一丝对对方的尊重。 能完全不介意这种说话方式的诺耶儿真的很了不起。如果换成自己的话,肯定会马上申请撤换副官。 「莉格蕾特,等等看到我的信号就吹响突击号。然后麻烦让弓兵掩护攻城部队。多尔卡斯趁机带白蚁党一口气架好攻城梯。我会在前面带大家前进,你们跟在我后面就行了。」 诺耶儿盘起双手,语气淡然地传达命令。然而,望着城塞的那张脸上却散发着强烈的杀气。就跟过去与诺耶儿对战时感受过的那种杀气完全一样。 「你、你真的要打头阵?难道你不只脑袋坏掉,连眼睛都瞎了吗!你不用几秒钟就会被弓箭射死了!」 「队长,这个笨女人说得对,那样太危险了。需要诱饵的话由俺去就——」 「啊哈哈,你块头这么大,在爬上城墙之前就会被射成刺猬了啦。别小看我的速度喔。只要一口气冲上城墙杀掉守将,歼灭碍事的弓兵,这座城就等于攻下来了。对不对?」 「慢着,诺耶儿!不准你擅自行动,迪尔克千人长说过所有人必须步调一致发动攻击!不能只有我们冲到前面去!」 辛西亚连忙制止,不过诺耶儿完全没听进去。 「光靠步调一致是攻不下那座要塞的。我讨厌只是在后面看着伙伴白白送死。辛西亚难道不这么想?」 辛西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不是不理解诺耶儿的话,但这么做无疑是违抗命令。话虽如此,坎南街道一役时也是因为违反命令才救了太守的性命。况且,诺耶儿的战斗力毋庸置疑。辛西亚的部队也配合诺耶儿的行动说不定更有效率。 (这么做确实没有违反太守要我们用总攻击打下城塞的命令。既然如此,或许也还说得过去……吗?) 辛西亚认真地烦恼,拼命运转大脑。诺耶儿队的白蚁党有五百人,加上最近才征召的新兵共有七百余名;而辛西亚的正规军有一千人。总数一千七百的兵力若集中攻击一点,应能发挥相当的威力。 「……好吧,那么我也加入。照这样下去再花一星期也攻不下。如果连入口的据点都花这么多时间,要攻略贝斯塔简直是做梦。」 「太好了。这次一定也会成功的。毕竟跟辛西亚在一起的时候,我还从来没有失败过呢。」 诺耶儿发自内心地微笑。 这时,战场上响起低沉的号角声。是第一波部队撤退的信号。迪尔克千人长的部队同时传来进击的战鼓声。轮到他们与迦迪斯队交接前往前线了。 「啊——啊,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结果居然泡汤了。算了,虽然那么做步调跟其他人不一致,回来大概会被骂吧?」 「……我倒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擅自发动攻击可是严重的抗命行为!」 「啊哈哈,你说过很多次了啦。」 诺耶儿说着拔起插在地面的双尖枪,在头上转了数圈后指向城塞。 「那,我们出发——诺耶儿队,全军出击啰!!」 「哦!!」 「我们也向前进!一口气拿下卡尔纳斯城塞!不准输给诺耶儿队!」 辛西亚也不甘示弱地高喊,对部下下达出击命令。 ——巴赫尔军,卡尔纳斯城塞。负责率领千人守备队的,是千人长霍斯洛。尽管年逾五十八,身体却仍十分刚健,最重要的是,其贞烈的忠诚心深得阿密尔信任。霍斯洛当初激昂愤慨,自愿接下死守此城的重要任务。即使他非常清楚,这是个必须做好一死觉悟的壮烈任务。 守备队的士兵全都是跟随他多年的直属老兵,因此部队的士气十分高昂。将葛罗送来的劝降书一把撕碎后,他已顽强地接连击退十倍以上的科因布拉军。攻城战开始已经过了三天,原本就算一天之内就被攻陷也不奇怪。 亲自拿着弓箭战斗的霍斯洛,用沙哑的声音怒号。 「撑下去撑下去撑下去!现在争取愈多时间,阿密尔大人的胜利就愈不可动摇!为了阿密尔大人的胜利,我们必须欣然成为弃卒!」 「霍斯洛队长的威名将永远留在太阳帝国的历史上!多杀一人是一人,多撑一秒是一秒,一定要守住这里!让逆贼们看看三剑旗的骄傲和勇猛!」 副官高高挥舞巴赫尔的旗帜。大中小三柄交叉的利剑,那就是巴赫尔的军旗。这个纹章代表着一旦开战,不分男女老幼,巴赫尔全民都能拿剑战斗。是象征抵抗太阳帝至最后、大陆最骁勇战士们的历史和荣耀的高贵纹章。 「——逆贼,受死吧!!」 霍斯洛放开弓弦,射穿城门下的科因布拉兵的脖子。敌军正试图搬走被烧成焦炭的攻城槌,换上新的攻城槌,可进度却十分迟缓。 「弓箭集中攻击城门!」 「弓队,放箭!!」 乱箭从吓破胆的科因布拉兵头上漫天降下。攻城槌的残骸成为保护城门的障壁。从敌兵的模样看来,应该没有勇者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前来移除障碍。 一场战争中,物资、士兵素质虽然重要,但最关键的乃是保持部队高昂的士气。提高士气的方法有很多种,而霍斯洛所用的方法,是「与部下同生共死」。光是言语无法打动人心。唯有展示行动,才能让人追随自己。霍斯洛深信这个道理。 (攻城战已持续三日。只要再撑一个星期左右,我们的任务就算圆满了。就算开城投降交换我们的性命也不算不忠。毕竟太守的命令只要我们死守三天。士兵们的表现远远超出预想。) 士兵们的士气异常高昂,甚至直接斩杀了前来劝降的使者。身为指挥官,霍斯洛感到无比骄傲。不过,既然已经漂亮地完成任务,就算投降也不会有人怪罪才对。 (守城的都是资深的老兵,能活下来的话是最好的。就算他们现在无法接受投降的结果,只要他们能与阿密尔大人一同开创光荣的时代就行了。) 就在霍斯洛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向副官坦白时,右侧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霍斯洛连忙望向声音的来向,竟看见一名士兵的身体被钉在内墙上。只见他的肚子上插着一支漆黑的长枪,大量的鲜血和内脏凄惨地流出。下一瞬间,伴随着一阵微弱的爆裂声,尸体突然被熊熊的烈火吞噬。人体燃烧的臭味在空气中蔓延,士兵们的动作全都慢了下来。明明没有看到火箭,为什么会冒出火舌?霍斯洛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怎、怎么回事——」 「霍斯洛大人,敌人的第二波部队攻过来了!其中一队已经突破——」 城外传来响亮的军号,接着报告到一半的士兵头颅便瞬间爆开。从喷溅的脑浆和血雾后出现的,是一名浑身染血的敌兵。她的手里握着一支跟长剑一样长的铁锤。 「科因布拉军百人长诺耶儿,第一个登上卡尔纳斯城塞了。太棒了!」 那名年轻的女性露出微笑,报上自己的名号。头上戴着护额的那女人被鲜血染得通红。原本就是绯红色的头发沐浴了鲜血后,反射着某种妖艳的红光。 「快把那家伙打下去!否则后面的部队会一口气爬上来!」 墙上的守兵们听到霍斯洛的呐喊,立即刺出长枪,试图把那名女兵推下城墙。然而那自称诺耶儿的女人却轻松躲过长枪,同时配合着长枪的节奏,一槌又一槌地敲下铁锤。城墙上的守兵接二连三的倒地。有的人脑袋开花,有的人骨头被敲断穿出身体。而被正中脸部的人,死状更凄惨得令人难以直视。头盔根本没有半点意义。 「怪、怪物!」 副官忍不住惊声大吼,拉起弓箭,诺耶儿见状毫不犹豫地掷出铁锤。旋转的铁锤以惊人的力道粉碎副官的头骨后,顺势又扫倒了后面一排士兵。毫无现实感的光景令霍斯洛哑然失语,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你、你这混蛋,居然敢这样对我的部下!!」 「你们也杀了很多我的伙伴,所以这只算扯平。战争不就是这么回事?」 那语气简直就像在闲话家常。诺耶儿说完,走到墙边拔出插在内墙上的黑色双尖枪。见到那分叉的枪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震慑了。 霍斯洛丢下弓箭,拔出腰上的爱剑。必须马上杀了这个女的。万一城墙的一部分被攻破,所有士兵的士气都会动摇。守城之际,千里之堤也能溃于蚁穴。兵力相差悬殊时更是如此。要重振崩溃的士气难如登天,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此击败敌人。 「以科因布拉兵的标准来说,你的确很勇敢。不过,没想到连你这种小姑娘也能当前锋,看来科因布拉无才可用的传闻一点也没错!」 说完这句话,霍斯洛的脑海忽地想起那些用破晓计划制造出来的怪物们。隶属黑阳骑的蕾蓓卡,正是最适合代表那些怪物的人。蕾蓓卡虽然是女性,却拥有猛兽般的战斗力,令巴赫尔的士兵人人畏惧。然后,能悠然控制那些怪物的法立德无疑是更加可怕的怪物,霍斯洛第一次见到他时,不禁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而现在,霍斯洛也有同样的感觉。赌上生命的杀戮,没有男女的分别。刚才那番叫嚣,纯粹是为了鼓舞自己。他的心底,正疯狂敲着要自己快点逃跑的警钟。看来一个人即使做好必死的觉悟,还是会产生恐惧。 「战斗和性别没有关系喔。当然年龄、长相和人种也是。重要的只有杀人或被杀而已。」 「啊啊,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抓住诺耶儿玩弄枪杆时露出的一瞬破绽,霍斯洛一口气冲上前挥出剑锋。长枪的优点是广大的攻击范围。但打近身战的话,它的长度反而会变成缺点。霍斯洛瞄准的是诺耶儿的躯干。先攻击她的铠甲,趁其退却的时候再使出必杀一击。 剑尖在即将触及胸口时,被诺耶儿用手甲强行拨开。 「——还没完呢!」 霍斯洛毫不动摇,顺势一刀斜斩,但这次却被双尖枪的枪尖挡下。这支巨大的怪枪,挥在诺耶儿手中竟有如玩具。真是可怕的臂力。霍斯洛把力量集中在双手,将整支长枪压下去,咬紧牙根意图将诺耶儿连人带枪劈开。现在让她躲掉的话,就再也没胜算了。 「我要在这里杀了你!为了巴赫尔,你非死不可!」 「唉,你真的不投降吗?投降的话比较省事唷。而且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聊聊。」 「开玩笑!谁会向你们这些反贼投降!」 「可是啊,再打下去的话,你们重要的伙伴和家人下场可能会很惨喔。」 诺耶儿试探性地问道。 「闭嘴,我等的胜利不会动摇!为了巴赫尔的胜利,我们所有人都会欣然成为阿密尔大人的踏脚石!」 「巴赫尔早就是个空壳子了,为什么你这么肯定你们会赢呀?真是奇怪。」 「因为叛贼的命运只有灭亡一途!」 「啊哈哈,就算想唬弄过去也没用。其实,目前为止的发展,全都是为了引科因布拉过来的戏码吧?我猜得对吗?」 诺耶儿露出洁白牙齿笑道。看到霍斯洛讶然的模样,诺耶儿又继续说下去。 「其实你们只是假装前往帝都,主力部队在中途就折返回来了对不对?这好像是以前那个叫贝尔基斯的人用过的调虎离山之计。重现太阳帝的伟业,坐上皇位的时候就能大吹特吹了呢,呐?」 「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唉,算了。无论如何都不肯投降的话,继续浪费时间也没用。反正只要把巴赫尔干道沿线的森林全部烧光,埋伏的主力部队就会被吓出来了。」 「你、你说什——」 「巴赫尔的旗帜,象征着所有人都能拿剑对吧?既然这样,不论男女老幼,不服从的人就都得统统杀死才行。嗯,既然是战争,那也没办法。」 「你、你这怪物,不、是恶鬼!怎么能让你这种人在巴赫尔撒野!!」 就在霍斯洛满怀憎恶,打算使出全身的力量压下刀刃时,腹部突然一阵剧痛。他用恍惚的意识勉强查看状况,只见诺耶儿的左拳刺着自己的上腹部。明明隔着铠甲,却痛得像被攻城槌打中。更难以置信的是,霍斯洛灌注全身力量的剑锋,竟被她单手压了回来。 「咕、咕唔、你、你这恶鬼——」 带着苦闷的表情,霍斯洛成「ㄑ」字形卧倒在地。头上传来某种不祥的旋转声的同时,霍斯洛的意识也极速堕入了黑暗中。 ——他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 「以前好像也有其他人这么说过来着?不过恶鬼这绰号,仔细想想其实满帅的。我呀,最喜欢玩鬼抓人了。因为,这游戏不论什么时候都能玩啊。」 来不及听完整句话,霍斯洛的头颅便已滚落地面。 ──────────────────────── 6 恶作剧的猫与狡猾的狸 诺耶儿取下霍斯洛人头的同一时间,城下的友军们也爬上攻城梯一齐杀到。打前锋的多尔卡斯舞动大剑,如割草般扫倒一个个巴赫尔兵。周围的敌人因为守将被杀死,几乎都失去了战意。白蚁党采取以多打一的战术,确实削减了敌兵的数量。 诺耶儿顺手敲碎附近一名巴赫尔兵的脑袋后,擦掉铁锤和枪上的血糊,喘了口气。转过头,只见莉格蕾特正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没有参加突击的莉格蕾特,刚才一直拼命吹奏突击号。只可惜好像没人在听。 「啊哈哈,你好慢喔,莉格蕾特。敌将已经被我干掉啰。再来只要升起我方的旗帜宣告胜利,敌军就会一口气崩坏了。」 「哈啊、哈啊、那、那就快点做啊!话说这种混战、根本不会有人去听军号的声音好不好!」 「虽然讲话方式跟平常一样,但表情就像个死人,好好玩喔!」 「吵死人了!还不是你要我吹的!」 莉格蕾特尖声大吼。或许是因为近距离目睹到处喷散的血沫和堆积如山的尸体,她现在的脸真的白得像张纸。一直让她等下去也怪可怜的,于是诺耶儿用力吸了口气,用整个战场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高呼。 「科因布拉军百人长诺耶儿,讨伐敌将了!!」 「听到没小子们,诺耶儿队长漂亮拿下敌将啦!这就是敌将的首级,给我喊出来!」 接住诺耶儿扔下的首级后,多尔卡斯爬上攻城塔,举起首级高声呼喝。白蚁党的人们,骄傲地挥舞诺耶儿队的双槌旗。 「接下来要扫荡战场啰!把残存的敌兵统统打回黄泉里去!!」 「遵命!!」 见到这一幕,巴赫尔士兵们的士气瞬间崩溃,陷入混乱状态。毕竟这支部队原本就是靠着霍斯洛的人望和统御力在支撑,只要支柱被破坏便不堪一击。即使做好赴死的觉悟,一旦战意受挫的话,还是无法继续作战。连日累积的疲劳一口气侵袭而来。 『诺耶儿百人长拿下敌将了!我们也不能输给她,一口气攻进去!』 相反地,听到敌将被杀死,科因布拉军的气势瞬间暴涨。在迪尔克的鼓舞下,不久前还在腿软的士兵,全都争先恐后地冲向城门,疯狂挥剑攻向城墙上的敌兵。卡尔纳斯城塞已形同陷落。 「呼。」 清完城内的敌军残党后,诺耶儿坐在尸横遍野的城墙上,沐浴着仲夏的日光。只要是放晴的日子,她就完全不觉得会输。今天也是毫发无伤。果然出太阳的时候最棒了。 (长时间的战斗果然很累呐。要一直观察敌人的动作很辛苦呢。) 诺耶儿知道自己最擅长的,是需要爆发力的战斗。所以她总是先发制人,用速攻一口气砸烂敌人的脑袋。相反地,她最不擅长持久战。长时间保持紧张感会令她非常疲倦,身体也会变得迟钝。跟玩乐时不同,在战斗时集中注意力,真的非常累人。 「……果然,始终是失败品吗?不过,我还是得好好加油才行。」 「什么失败品啊?」 就在诺耶儿空虚地叹气时,辛西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用手抹去剑上的血浆,收剑入鞘。 「唔唔嗯,没什么。对了,刚才谢谢你的掩护。你在我爬上城墙的时候,替我吸引了敌人弓队的注意吧。所以才有一瞬间露出了破绽。」 「没什么。反倒是你的投枪更有效果。敌人看到后,动作全都停止了。真是相当精彩的一击。」 「嘿嘿,很厉害对不对?因为这是把不可思议的枪啊。不对,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恶鬼之枪?」 「恶鬼之枪?那是什么。」 「刚才敌军的将领说我是『恶鬼』。鬼是一种很强的生物,感觉很帅气呢。以前我在图画书上读过唷。」 鬼是强大而恐怖的存在。一个人绝对战胜不了。所以,身为故事主角的猫咪——诺耶儿跟大家同心协力,运用智慧,才终于击退了鬼。击退鬼的诺耶儿,最后和被拯救的人们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但书上没有提到被打倒的鬼最后去了哪里。乍看会以为鬼的下场大概十分悲惨,不过直到被打败为止,鬼一定也很幸福。因为,他直到最后都随心所欲地活着。 诺耶儿一边想着一边开心地傻笑,辛西亚见了不禁摇摇头。 「你还笑得出来啊。人家说你是恶鬼,就是说你『没有人性』,这可是最大的侮辱。不过,这也代表你在对方心目中很吓人就是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唔——嗯,感觉很有深意呢。」 「一点也不深奥。听好了,不管敌人骂你什么,给我忘掉就对了。」 「我无所谓呀。反正战争本来就得杀很多人。我也有先劝他投降。因为他拒绝我才杀掉他的。」 「因为是在战斗中,所以你的做法是正确的。能不杀就不杀。既然对方宁死不屈,那么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嗯,说得也是。这也是莫可奈何的嘛。」 「……比起那个,这座要塞已经完全被我方控制了。快点整理一下仪容,去跟太守报告。」 诺耶儿听了点点头,重新站起。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的确脏得不像话。自豪的红头发上沾满血液,脸上和手臂也都是凝固干硬的血浆。新打的铠甲虽然毫发无伤,但如果不好好清洁保养一下,可能很快就会生锈。还有铁锤也是。至于那支不可思议的枪会自己燃掉污垢,所以不需要保养。 「唔——嗯,开始有点不舒服了。呐,这附近刚好有条河川,我可不可以去那里用水洗一洗?这个也得好好清理才行。」 「不用特地跑到河边吧?用城里的水井就行了。」 「不,还是算了。我想躺在冰凉的河水上午睡——我是说冥想一下。喏,好比思考一下人生的无常之类的……啊哈哈。」 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诺耶儿连忙改口。但辛西亚的铁拳已轰了下来。吃了一记毫无保留的铁拳后,诺耶儿呢喃了声「真可惜」。像这种大太阳的热天,在冰凉的河水上午睡最舒服了。 没错,就好像鱼儿,又或是尸体一样,慵懒地在水中沉浮,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的,心情非常放松自在。如果要死的话,死在水里感觉应该是最舒服的。虽然尸体泡在水里会浮肿,肿成很可怕的样子;不过反正人都死了,身体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一口气清理掉尸体和瓦砾后,科因布拉众将在卡尔纳斯城塞的会议室集合。城郭上,科因布拉的天秤旗骄傲地飘扬。巴赫尔的三剑旗全被撤下,与敌兵的尸体一同烧掉。 葛罗在会议桌的上位坐下,满意地点点头。 「诸君,首先我要对各位说声辛苦了。讨伐巴赫尔的首战,可以说是大获成功。」 葛罗本想在第一天就发动总攻击突破防守,但最后却花了整整三天。战死者三百余人,负伤者超过一千,可说是损失惨重。话虽如此,只要越过这里,后面就只剩防御力薄弱的要塞和普通城镇。而且,科因布拉攻陷著名的卡尔纳斯要塞的事实,想必会对巴赫尔的领主们造成极大的压力。 「太守,恭贺您的胜利。在这座城塞稍事喘息后,就一边策反沿途的领主,一边朝贝斯塔前进。相信看到卡尔纳斯的陷落后,巴赫尔人都已明白抵抗不从者会有何下场。」 听到威尔姆的建议,葛罗也点头赞成。然后,又转向迦迪斯。 「……嗯。迦迪斯啊,你的看法也跟威尔姆一样吗?」 「是、是的,臣完全赞同威尔姆大人的想法。」 「这样啊。话说回来,这次你的表现,老实说实在令人失望。我很不想相信你当时的决心只是做做样子。听好了,下次绝对不许辜负我的期待!」 「是,属下了解了!」 迦迪斯露出屈辱的神情,再次弯下身。 「相比之下,诺耶儿的表现实在太精彩了。不但单枪匹马杀入城塞,更拿下了敌将的首级。简直是人中豪杰。下次的战斗一定要让她担任先锋。」 葛罗龙心大悦地称赞道。所有武官的视线一齐投向站在末端的诺耶儿。威尔姆愤恨地瞪着她,但诺耶儿却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或许诺耶儿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憎恨也说不定。 短暂的沉默后,诺耶儿的上级迪尔克千人长往前踏出一步。 「太守,请容属下说一句话。」 「是迪尔克啊。瞧你这么郑重,有什么事吗?」 「确实,诺耶儿百人长的武勇令人敬佩。本次战斗立下的战功毋庸置疑,当属第一。不过,诺耶儿百人长却违反命令,擅自脱队。仿佛从一开始就打算一个人行动,不顾其他队伍独自冲锋,抢先爬上攻城梯。属下认为不可树立只要有功便可擅自违令之恶习。若所有将士皆效仿此等行径,军纪将荡然无存。」 其实迪尔克原先就担心重蹈迦迪斯的覆辙,本打算一次投入所有战力攻破城门。然而,才刚下达前进的命令,诺耶儿便突然冲上前架起梯子、爬上城墙。纵然以结果而论是成功了,可万一失败的话,恐怕会大大影响士气。 迪尔克是长年跟白蚁党声东击西的战法苦战的将领。他虽是北部出身的贵族,但十分关心百姓和部署,懂得苦民所苦,因此深受部下爱戴。然而其缺点是不善于变通,为人十分古板。这次也是,明明内心对诺耶儿的活跃十分高兴,嘴里却还是忍不住说教。 「你说的虽然没错,不过也是多亏那样才打下了这座要塞。所以这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不如说,应该好好褒奖她才对。」 「——太守,所谓的军纪,乃是管理将士的缰绳。不论是什么人,只要违背军纪,就应该受到惩罚。如果所有人都不重视军纪,士兵们将只顾着争功,不服从命令。那么一来,军队跟寻常盗贼有何不同?」 「……唔嗯,你说得的确也有道理。」 「太守,迪尔克千人长所言甚是。」 看到威尔姆也附和,葛罗更加眉头深锁。 「连你也同意吗?……确实,兵书有云,赏罚必信乃是军队之根基。」 「断不可立下不良的先例。此事还请太守严罚。」 「先别那么急嘛,威尔姆。诺耶儿百人长,请你上前来。」 葛罗烦恼地搔搔头,召唤诺耶儿。只见戴着眼镜的诺耶儿泰然自若地走上前,恭敬地行礼后单膝跪下。 「失礼了。这次确实是厉下的专断独行,还请太守原谅。」 「不,你这次的表现,我认为十分值得赞赏。本来应该立刻授与你勋章,晋升为上级百人长的。然而,迪尔克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关于这次的事,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 「诺耶儿,你不开口的话,我可猜不出你的想法。」 「是。属下以为本战的关键乃是『时间』。故此才会明知违反军规,仍然选择抢先行动。」 「哦?你说时间是关键是什么意思?巴赫尔的主力要回到这里,应该还要三个月。现在就算多花点时间,应该也不会有致命的影响才对。」 葛罗一脸疑惑地询问。于是诺耶儿侧眼瞄了一下威尔姆,侃侃说出自己的见解。 「……请恕属下直言,但巴赫尔公人真的在帝都吗?」 「嗯,那家伙现在应该差不多收到宣战书了。」 「这个情报真的没有错误?」 「那是这时在帝都的密探送回的报告。是吧?威尔姆。」 「是。根据三天前的报告,巴赫尔公现下仍在帝都准备升阳之仪。宣战布告如今应已送至其手中。现在出发的话,无论再怎么快也要三个月方可赶回。就算全速行军赶回,部队也已疲惫不堪、不足为惧。」 「…………」 诺耶儿正烦恼该如何说下去时,葛罗有些语气不耐烦地继续催问。 「诺耶儿,你有什么话想说就但说无妨。不需要隐瞒,直接说出你心中的想法。」 「是,那么属下就老实说了。属下认为,我军应该无视周边的小要塞和城镇,全速沿着干道东进,直攻州都贝斯塔。」 听到诺耶儿的意见,四周的武官一阵骚然。区区的百人长,竟敢对全军的方针建言。 「……真是大胆的建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太守,根本不需要理会这种无聊的意见!事到如今怎能贸然改变方针?」 「冷静点,威尔姆。只是听听没什么关系吧?」 「这次的作战方针,原本是一边劝降周边的巴赫尔领主,一边稳健地朝州都贝斯塔前进。」 「正是如此。」 「然而,那么做将浪费太多时间。若趁现在奇袭贝斯塔,敌人绝对赶不回来救援。虽知来不及,但州都是巴赫尔公的根据地,绝对不能见死不救,故敌军想必会仓促赶回。所以我军应在州都与敌军对阵,发动决战。如此敌军将因强行军而疲惫,可在有利于我方的状况下开战。因此属下认为现在比起巧而缓,更应重视拙而速。」 诺耶儿语气坚定地断言。威尔姆听完顿时皱紧眉头,一脸不要多嘴的表情。因为阿密尔最想避免的,就是战争陷入长期化的泥沼。为了避免这个情况,威尔姆用尽了所有手段。一切都是为了抓住未来的荣光。 在巴赫尔的主力中途掉头,回到贝斯塔前的这段空窗期,正是这个战略的最大弱点。 「……哼嗯。」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太守,请您不必理会此人的胡言乱语。」 威尔姆努力劝说。顿了一秒后,又转头俯视诺耶儿,继续说道。 「诺耶儿啊,你说敌军主力很快会回到贝斯塔,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吗?迦迪斯将军的密探送来的情报可是跟我的一模一样。如果你要推翻我们手上的情报,那就马上拿出证据!」 「完全没有证据。」 「哼,果然没错!听好了,战略的基本就是思考如何减少友军的牺牲,并尽可能打击敌人。故首先应像捕鱼收网一样,策反州都周边的领主,又或是攻略他们。只要得到他们的协助,贝斯塔再怎么难攻不落,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落入我手。目前我手上早已握有好几封表示愿倒戈我军的降书。」 「…………」 葛罗默默地听着。但诺耶儿的表情依旧没有改变。 「若照你说的方法强行进攻,就必须跟原本不必交战的敌人战斗。造成的牺牲将远非卡尔纳斯一役可及。所以说,根本没有必要着急采取速攻。听懂的话,以后就别再光凭臆测发表意见!」 威尔姆痛骂跪在地上的诺耶儿。其他武官听了也用力点头,纷纷表示赞同。 葛罗的想法也与威尔姆完全相同,认为诺耶儿对贝斯塔发动速攻的战略风险太大,而成果太小。跟那些愿意投降的领主完成交涉后,他们也会加入科因布拉军的攻势。只要用大军包围,贝斯塔相信很快就会陷落。毕竟,看到原以为是友军的人加入敌军,士气肯定会大幅下降。 再说,敌军的主力根本不在巴赫尔。不只是威尔姆,迦迪斯派出的密探也送回相同的报告。诺耶儿的推测若是事实,那的确是很大的威胁,可这不过是杞人忧天。若是害怕幻想出来的敌人,根本就打不了仗。所以葛罗判断,不需要改变现在的方针。 「我也认为威尔姆的想法是正确的。密探的报告就是最好的证据……就算照你所言,不顾一切地直奔贝斯塔。万一州都的攻略陷入僵持,我们就完蛋了。贝斯塔是坚固的要塞,即使是你的武勇也难以轻易攻下。况且,补给线拖得太长,四周敌人环顾的情况下,根本无法作战。」 「然而,贝斯塔是巴赫尔的心脏。此刻正是最好的良机。只要发动攻击,一定会发生作用。若无法全军进攻的话,只有属下的部队也没关系,请允许属下先行。」 「……嗯嗯嗯。」 「给我惦惦自己的斤两!区区一个百人长怎么可以擅自行动!何况,州都是心脏这种事,根本就是废话!」 「……请问威尔姆大人玩过黑白棋吗?属下相当擅长这个游戏。在玩黑白棋时,能否占领角落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你、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听到诺耶儿唐突的发言,包含威尔姆在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但诺耶儿丝毫不介意现场的气氛,继续心平气和地说下去。 「尽管光凭占领角落仍无法赢得胜利,但轻视该处的话是绝对赢不了的。不论控制了多少领地,最后都会一下子被翻盘——所以说。」 诺耶儿扶着眼镜,正准备说下去时,会议室突然爆出笑声。听到诺耶儿用小孩子的游戏比喻,在场的武官们纷纷嘲笑或苦笑。 诺耶儿心想反正自己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因此没有抗议,干脆退了下去。虽然很想学莉格蕾特那样咋舌,但等等辛西亚一定会生气,所以还是算了。原来如此,原来人在这种时候就会想要咋舌。又学到了一课。 其实原本是想说得更直白的,但很遗憾她没有证据,所以也说不出口。否则的话,根本不必这样绕圈子。真想变得更有地位啊。诺耶儿心想。 「哼,真是蠢话连篇。战争可不是儿戏。必须以性命相搏、挥洒热血才能取得胜利!太守,这种人说的话,请您千万不能听信。即便她稍微有点本事,可终究是个出身卑微的贱民!」 「正是,说出此等妄言,简直是我等科因布拉骑士之耻!不,臣以为此人根本不配担任百人长!」 威尔姆话声方落,迦迪斯也跟着骂道。诺耶儿看了看两人,又重新低下头。 「不需要说到这种地步吧?毕竟诺耶儿才当上骑士不久……诺耶儿啊,你以后多多学习就是了。适才你只是服从我的命令说出自己的想法罢了。不需放在心上。」 认同诺耶儿武勇的葛罗出言缓颊。一名武官对此感到不平,忍不住进言。 「……太守,卡尔纳斯既已攻陷,不如趁此时撤换诺耶儿百人长。我军不需要这种越权逾矩的人。」 「不必做到那种地步。你才是最越权逾矩的那个!」 「十、十分抱歉!」 被葛罗一喝,那名武官连忙道歉,退回列中。 「……不过,今后不许你再违反命令。诺耶儿啊,接下来一定要服从迪尔克的命令。迪尔克谨慎的行事风格,必然有许多值得你学习之处。」 「属下了解!」 被葛罗告诫后,诺耶儿立刻立正行礼。她并未承诺会照着做,只是说自己理解了而已。被要求答应做不到的承诺时,她就会用含糊的说法回应。这是诺耶儿的处世之术。 退出会议厅后,诺耶儿立刻被辛西亚叫住。她揪着诺耶儿的脖子,一路把她拖到城堡地下,大概是佣人宿舍的地方。 「你这蠢货!真是的,你的脑袋瓜里到底装了什么?好不容易立下大功,这不是全部泡汤了吗!枉费我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教了你那么多次!」 「因为太守要我说出心里的想法,我就老实说了呀。虽然完全不被他们当一回事。能被大家讨厌,真是难得的经验。我想想,这就叫众矢之的?」 啊哈哈——诺耶儿搔搔头,一记强力的铁拳立时二话不说地飞来。这次没有手下留情。 「谁叫你刚刚在会议上,竟然用黑白棋游戏来比喻!」 「因为辛西亚玩黑白棋很弱呢。」 「你这大笨蛋!」 这次不是铁拳,而是抓脸颊。辛西亚真的生气时就会用这招。直到诺耶儿真心反省前都不会放开。诺耶儿做出可怜的模样,哀求自己已经深深反省了。但辛西亚还是没松手。于是诺耶儿又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可还是没用。 一分钟过后,辛西亚终于放手。脸颊大概已经红通通了吧?因为辛西亚正露出愧疚的表情。 「痛痛痛。我明明有在反省了,真过分呐。」 「抱、抱歉。我在思考刚刚的事情。」 尽管很想吐槽她能不能别抓着人家的脸颊想事情,但诺耶儿最后依旧没有开口。总觉得说出来的话,自己又要被骂了。 「刚刚的事情?」 「……嗯。万一事情真的被你说中了,那就不得了啦。」 「但我想不到其他好例子了呀。毕竟又没有证据,只是单纯的猜测而已。反正我也习惯被人家瞧不起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点生气。」 「……那是当然的。受到那种对待,换成是我也会生气。」 说完辛西亚深深吸了一口气。 「辛西亚?」 「不,你应该更生气才对!如果亲眼看到你的表现,那些人就不敢那样嘲笑你了!啊啊!真不甘心、闷死了、真可恶!话说那种态度是什么意思?居然想都不想就否定你的意见!如果真的是敌人的陷阱,我们不就走投无路了吗!!」 辛西亚用戴着铁手套的拳头,一拳砸碎旁边的棚架。她看起来比诺耶儿还生气的样子。虽然刚刚的怒吼传遍了整个地下室,但幸好附近好像没有其他人在。辛西亚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非常危险的话。相信诺耶儿,就等于认为威尔姆在说谎。 「唉,为什么辛西亚你要生气?」 「友人受到这种屈辱谁不生气!!如果那几个家伙不是长官,我早就把他们打成半死了!明明自己连卡尔纳斯都打不下来!」 辛西亚气得面红耳赤地跺脚。诺耶儿则睁大眼睛看着她。 友人——就是朋友。尽管诺耶儿一直把辛西亚当成朋友,但她却不晓得辛西亚是怎么想的。如今知道她也当自己是朋友,诺耶儿的心情突然开心起来,刚才的不愉快全都烟消云散。 p002 「真的很谢谢你,辛西亚。还是第一次有人替我抱不平,总觉得有点开心。」 「不是那个问题!那你叫我的愤怒要往哪宣泄才行啊!」 「啊哈哈,先深呼吸冷静一下吧。别担心,反正还不晓得以后会怎么样。再说科因布拉有辛西亚跟小公子在,所以我会努力打胜仗的。我一定会遵守约定。」 诺耶儿拍拍鼻息紊乱的辛西亚肩膀安抚她,温柔地微笑。 诺耶儿不懂政治。不过,她知道进攻巴赫尔是个糟糕的决定。太守的用意应该是想攻其不备,但对方大概早已埋伏多时。甚至可以说在成功诱使我方出击的那一刻,敌人就已经赢了。 纵使机率微乎其微,可若这一切纯粹只是诺耶儿杞人忧天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继续照这样进攻就能胜利。正因如此,她才认为不会那么顺利。 「……我说你啊,老是在奇怪的地方展现这种不凡的气度。真是让人搞不懂你到底是单纯的笨蛋还是大智若愚。」 「啊哈哈,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 刚才在议事厅,诺耶儿是顾及辛西亚才会有所保留。如果直接质疑『那位密探的报告,真的可以相信吗?您有想过可能是威尔姆将军假造的吗?』,负责教育诺耶儿的辛西亚一定也会被连累。因此她才决定缄口不语。这点道理,诺耶儿还是明白的。虽然诺耶儿随时逃得了,但辛西亚却做不到。 她放弃了强行把对方拉上台面的奇袭策略。然而,再这么悠哉下去,将会称了敌人的心意。尤其是不希望科因布拉获胜的威尔姆已经盯上自己。当时她几乎就要抽出腰上的铁锤,可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做人处世这回事,真的很困难。 「啊——啊,感觉连天气也让人郁闷呐。」 「晚点不知会不会下雨?不要影响到行军就好了。」 「那应该不用担心啦,还没有下雨的感觉。」 直到刚才还高挂天空的太阳,如今已被一抹薄薄的暗云所掩盖。不过,还没有下雨的迹象。 诺耶儿回到野营地后,两张熟悉的脸庞立即映入眼帘。一张是面容削瘦严肃的中年男子。是刚刚在会议上严词批评诺耶儿违反命令的迪尔克千人长。站在他身边的,则是诺耶儿的部下多尔卡斯。 尽管也可以无视他们,不过诺耶儿想想后还是决定过去打声招呼。因为辛西亚平常老是严格教育她,见到长官一定要好好问候。 「迪尔克千人长,方才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 「啊啊,是诺耶儿百人长。不,应该道歉的是我。我没想到会害你受到那样的侮辱。没想到不只威尔姆大人,连迦迪斯大人也这么针对你。虽说那两位将军向来瞧不起北部出身的人,但这次也实在太过分了。」 「您说北部吗?」 「没错,贫瘠北部出身的人被歧视已是常态。占据科因布拉要职的人几乎都是南部人。我听说你是佐伊姆出身的,被攻讦自然也很正常。」 「…………」 原来如此,诺耶儿暗自点头。所以大家才会那样瞧不起自己。莉格蕾特老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或许也是因为根深蒂固的成见。 一旁的辛西亚一脸苦涩。也许她并不希望让自己知道这件事。不过,威尔姆和迦迪斯讨厌她的理由似乎不只如此。 「对不起,你明明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我在开口前应该先看看场合的。多尔卡斯也正为了这件事对我大吐苦水。」 「这可不能怪俺。诺耶儿队长好不容易立下大功,因为你的关系全都泡汤了。而且还被那些废物嘲弄,叫谁忍得住?混帐,那些南部的大人物到底对我们有什么不满啊!」 「并不是只要立下功劳,就可以任性妄为。不管是南部人还是北部人都一样。军队就是这么回事。虽然也有人不这么认为,但我无法视而不见。」 「你这石头脑袋!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永远是千人长,老是升不了官。你好歹也是贵族出身吧!」 多尔卡斯用力咋舌,抓了抓那头白发,迪尔克见了苦笑。两人虽然嘴上都很不留情,不过彼此似乎都不怎么介意。说不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诺耶儿跟辛西亚一样。 「反正只是没落的家世,我并不打算为了那种东西违背自己的信念……啊啊,我跟这男人是老相识了。以前矿山地区还很热闹时便结下的孽缘。顺带一提,直到不久前,都是由我负责讨伐白蚁党的。」 「俺还以为这家伙会看在老交情的份上睁一眼闭一只眼,结果居然给俺来真的!不过这家伙的脑袋硬得石头一样,由他当对手,俺反而乐得轻松。」 「本来差点就能歼灭他们了,真是走运的家伙。」 「你这老家伙说什么傻话?明明就陷入苦战,差点就被换掉了不是吗!」 「傻瓜!那是为了让你们大意故意而演给你们看的,不然我怎么可能真的因为你陷入苦战啊!」 迪尔克用力揍了一下多尔卡斯的背。 「你们感情真的很好。」 「啧,居然真的使力。俺跟这家伙只是孽缘罢了。嘛,虽然咱们也不是真的要杀死对方。这老家伙一直想活捉咱们,所以咱们就利用了这点。」 「因为我认为同样是科因布拉人,不需要自相残杀……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这群恶毒的家伙居然会加入科因布拉军。光凭这点,我就对你五体投地了。竟然能收服这个狂妄的混帐,的确有两把刷子。」 「谢谢您的夸奖!」 「……嗯。话说回来,你跟辛西亚上级百人长似乎相当亲近?」 「是的!」 「真正交心的好友很难遇到。这段缘分,你可要好好珍惜。」 「是,属下答应您,一定会好好珍惜!」 诺耶儿伸直腰杆立正敬礼。辛西亚是她来到外面世界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她跟米尔特和村子里的大家虽然是伙伴,却不是朋友。 来到科因布拉后,她得到了很多伙伴。可身边伙伴虽多,却没什么朋友。所以,诺耶儿决定要珍惜所有结交的朋友。 「嗯,很好,回答得很有精神……如果你对军队的作战方针有什么想法,以后直接告诉我就行了。我已经知道你的实力是如假包换。虽然还有些人不愿相信,但凭偶然和奇迹是无法取下敌将首级的。你还很年轻,未来长得很,不必急于立功。」 他说完后温柔地拍了拍诺耶儿的肩。但诺耶儿并没有急着出人头地。她只是采取了自己认为最有可能胜利的行动罢了。然而,这个行动却不被大家认同。太守他们仍认为威尔姆将军的意见才是正确的。 这种时候,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诺耶儿不晓得。诺耶儿旗下的部队,只有五百人的白蚁党,加上普通士兵两百人,一共仅七百人。光凭这点人是打不下贝斯塔的。所以,诺耶儿决定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迪尔克千人长,可以请您明天命令属下去追击敌军的残党吗?」 「追击残党、是吗?……那应该不是你真正的意图吧。你还是打算独自行动?」 看到迪尔克蹙起眉头,诺耶儿从怀中掏出地图,指向某个地点。 「是,位于山岳地带的都市莱茵,属下想攻击那附近的『军屯』。请您务必答应属下的请求。」 其实诺耶儿本想偷偷去攻击,不过想想还是决定先征求迪尔克的许可。既然是多尔卡斯的朋友,他说不定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我军原本没有控制那一带的计划。太守也指示过要确保通往贝斯塔的道路安全无虞。你是在了解这两点的情况下,才做出刚才的发言?」 「是的。攻击这一带,绝对不会是浪费力气。尽管战略上看起来没有价值,却可以在心理上造成敌人腹背受敌的压力。趁现在铲除这些碍眼的军屯,必定会对未来的进攻产生助益。」 「……好,我知道了。我替你向太守建言。不过,请尽量避免让部队受到毁灭性的伤亡。最多只能进行牵制性的攻击。打下卡尔纳斯的英雄被敌军击败的消息要是在军队传开就糟了。结束任务后,务必马上归队。」 「是,属下了解了!」 旁边的多尔卡斯和辛西亚仍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不过,这件事对诺耶儿来说非常重要。 莱茵市,是远离主要干道的一座小型都市。是一座背靠群山,位于包凯斯山脉山麓下的城镇。顺带一提,沿着干道继续向东行,就是三条干道会合的交通要冲托尔德市;越过托尔德继续东进,便能抵达州都贝斯塔。 作为交通要冲,托尔德的防御力自然不容小觑。但莱茵却不一样。除了背靠山脉外,都是些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据点。 诺耶儿的目的,是打下那里当作跳板,一口气越过包凯斯山脉攻击贝斯塔。从附近的地理关系判断,那里应该存在着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径。如果没有的话,就强行翻过去。既然诺耶儿成功逃出了那间教堂,那么要翻过山脉也不是不可能。人类只要有心,无论什么事都办得到。如果自己做得到,那么其他人没理由做不到。 顺利翻过山脉后,就去收割前的麦田和贝斯塔的城下町放火,把它们烧成灰烬。如此便可把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熏出来。万一敌军的主力正好在附近,慌张地跑出来防御,那就赚到了。之后再利用小部队的优势从山路撤退即可。 如果这计划成功,就能逼迫敌军与我军决战。决战的目的不是击破敌军,而是让战争陷入长期化的泥沼。尽管这样可能让两边都损失惨重,但至少不会变成一面倒的败北。只要能让敌人也尝到苦头就谢天谢地了。为此一定要打下莱茵。 她明白这些话就算老实说出来,也不会有人认真地当一回事。威尔姆肯定会嗤之以鼻。那个人似乎排斥一切对科因布拉有利的行动。真想一槌敲开他的脑袋瓜。 ——所以,诺耶儿决定不告诉任何人,自己采取行动。为了守护跟辛西亚、艾尔加的约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要和他们一起寻找幸福,科因布拉就必须继续存在。因为他们跟诺耶儿不同,不是会丢下其他人自己逃跑的性格。 最大的问题,在于能否靠仅仅七百人的小部队完成这件事。这点恐怕得靠诺耶儿和大家的努力才行。 「多么令人敬佩的气魄。好,看来你已经迫不及待要面对下一场战斗了。多尔卡斯,你的队长果然很勇猛。」 「那还用说?你以为敌兵都是怎么称呼队长的?嘿嘿,听了可别吓到喔?是恶鬼啊、恶鬼。再过不久,队长肯定会成为巴赫尔那些家伙的恶梦。」 「战场上的恶鬼吗?真是令人畏惧。不,应该说是可靠才对。虽说是恶鬼,年纪却跟我家闺女差不多。等战争结束后,一定要介绍我女儿给你认识才行。」 「迪尔克老爹,你也管太多了吧?」 「说什么傻话。对于骑士而言,养儿育女、让家名延续下去也是重要的使命。绝不可以忘记。」 「又开始说教了。你这爱多管闲事的媒人老爹!」 「给我改改你那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现在的你可是个军人!」 多尔卡斯跟迪尔克一边互相抱怨一边用力拌嘴。总觉得这情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虽然一直看下去也很有趣,但诺耶儿还有事情要做,因此没多久便转身离去。要做的事有两件——吃饭,还有好好睡一觉,为了明天的任务养精蓄锐。而且天气看起来也不错,这才是最重要的。 ──────────────────────── 7 莱茵攻略战 隔天一早,诺耶儿跟士兵们一起进行出发的准备。由于迪尔克顺利征得了太守的许可,因此也不用担心上面的人会啰唆。诺耶儿一边哼着歌,一边把水跟粮食一股脑儿地扔到马背上。 被允许骑马的,只有诺耶儿、多尔卡斯、以及莉格蕾特三人。其他士兵只能把物资挂在腰上。这也没办法,毕竟诺耶儿的部队不是骑兵队。纵使全程都用走的会很辛苦,但诺耶儿队的主力是白蚁党,就算有马骑也没什么用。 「诺耶儿。」 「早安啊,辛西亚!今天天气也很好呢。」 诺耶儿精神饱满地打招呼。今天的天空万里无云,她有预感一定会发生好事。然而,辛西亚的表情却有点阴郁。 「啊啊,早安。话说回来,你真的要去吗?」 「那当然。因为这是战胜巴赫尔的第一步嘛。」 「为什么要攻击那种偏僻的据点?万一你们出了事,这边很难派出救援。有必要特地冒险吗?」 「嗯,有必要喔。如果不想办法拿下那座城,这场战争就没有胜算。」 「……喂,等等。我说你、难道想攻下莱茵市吗!?你昨天不是答应过骚扰一下附近的军屯后就马上回来?」 辛西亚瞪大眼睛,高声叫道。诺耶儿连忙把食指放在嘴上,拼命暗示她不要张扬。因为要是被其他人听到了,又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啊哈哈,目标当然是愈大愈好呀。万一真的有困难,我会按照原计划骚扰一下就回来的啦。」 「不好意思,你的话完全不值得信任。换成别人就算了,但你一定无论如何都会蛮干到底吧!」 「我不会那么胡来啦。毕竟死掉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再说还有多尔卡斯他们在。」 诺耶儿试图蒙混过去,但辛西亚的眼神却没有动摇。 「看来我还是跟你一起去比较好。虽然不晓得现在才提案能不能通过,不过可不能让你擅自胡来。」 「不行啦。声势太浩大的话会引人注目,而且行动会变慢。这次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攻进去才行。」 辛西亚队有一千人。攻下莱茵市后,有辛西亚的帮助当然最好,可现在还不需要。如果人数太多,敌人就会加强防备。必须以小部队行动,让对方轻敌方是上策。 「可是啊——」 「哼哼,看来两位似乎有什么烦恼?不介意的话,也请让在下贡献一臂之力。」 辛西亚的背后,忽地出现一个脸上带疤的大汉。是元武州的武官,凯百人长。在他后面,还有一队戴着奇特头盔的士兵。据凯所言,这是一种机动力优秀,名为足轻的兵种。虽说防御力较薄弱,但行动敏捷,十分擅于奇袭。 「是凯大人啊。不,我们不能让您参与战斗。元武州没有正式宣布参与这次的战争。在外交上,恐怕会造成许多麻烦。」 「不必担心。在下不会亮出元武的旗帜,也不打算留下任何证据。在下也已经向葛罗殿下取得交战许可了。更重要的是,在下很想亲眼见识诺耶儿大人的战斗方式,些许危险不足为惧。」 就葛罗的立场,应该很欢迎元武人加入。真正想大声阻止的,是元武的领导者才对。 诺耶儿歪着头,姑且又问了最后一遍。如果他还是想跟来的话,倒也无所谓。毕竟不论发生什么事,要负责的都是做此决定的凯。 「唔——嗯,这样真的好吗?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生我的气喔?」 「这是自然。昨天的卡尔纳斯一役,阁下的表现只能用精彩来形容。在下都兴奋得忍不住浑身发颤了。阁下战斗的身姿,简直有如鬼神一般。这次请务必让在下从更近的距离,好好见识双槌之旗的战斗方式。」 凯说着用力弯下腰。足轻们也纷纷低头敬礼。那景象看来真是古怪。 「——可是呀。唉,真的没关系吗?」 「……虽然我认为大有关系,不过我没有权利干涉凯大人的行动。何况凯大人已经取得太守的许可了。」 辛西亚一脸伤脑筋地摇头。 「那就一起去吧。啊,自己的粮草记得要自己带好喔。」 「哦哦,感激不尽。各位,你们都带好自己的便当了吧!」 『喔!』 足轻们一齐秀出挂在腰上的粮食袋。看样子他们都跟凯一样,是群豪爽的人。 「如您所见,完全不需要操心。我等会尾随在诺耶儿大人的部队后面,就拜托您带路了。阁下就是部队的指挥官。」 「嗯,我知道了。那,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啦。莉格蕾特,行军号麻烦你。多尔卡斯,请你在前面带队。」 「了解。——全员跟着俺!诺耶儿队出发啰!!」 「……等等。为什么又是我吹军号?这种小事让其他人做不就好了!」 「喂,臭女人,快给老子吹前进号啊!你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点小事而已!」 「吵死了,你这白毛猴子。我马上就要吹了啦!」 莉格蕾特受到挑衅,一脸不情愿到极点地吹响出发的号角声。骑在马上的多尔卡斯意气风发地起步后,五百名白蚁党也跟着前进。接着是两百名科因布拉兵,然后是元武的百人足轻队。诺耶儿率领的部队,共有八百名战力。 「好,那我也走了喔。」 「诺耶儿,你一定要小心一点。这里是敌人的势力范围,跟科因布拉完全不一样。绝对不许大意!」 「嗯,我会注意的。」 「下次见面时,我们应该已经前进不少了。期待会合后跟你一起攻进贝斯塔。还有,希望彼此都能平安无事地再会!」 「遵命!」 诺耶儿点头敬礼,辛西亚也予以回礼。跳上马背后,诺耶儿一甩缰绳,飞速奔出科因布拉军的野营地。不消一会儿,便赶上了打着天秤旗和双槌旗的集团。 「久等啦!」 「……可真久呢。就这么舍不得跟朋友分开?」 莉格蕾特用讽刺的语调问。 「嗯,因为是重要的朋友啊。」 「是是是,原来如此。您可真是悠哉。」 莉格蕾特咋舌,诺耶儿笑了笑。 「莉格蕾特也是重要的伙伴,我觉得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那可真是荣幸。不过,请恕我拒绝。因为只会造成困扰而已。这种好朋友游戏,请找那边的野白毛猴子玩吧。」 「真遗憾。啊、对了,小号可以借我一下吗?」 「这本来就是你的,要的话尽管拿去。」 莉格蕾特仔细擦了擦吹口,粗鲁地把军号扔过来。 诺耶儿接住军号,开始纵情吹奏。这一带还没有敌军,所以没关系。不过再前进一阵子后就要小心了。下次吹奏时就是突击的时刻。 另外,现在吹奏的曲目是诺耶儿行进曲。作曲者是诺耶儿,轻快的旋律令脚步不禁跃动起来。诺耶儿一边心想总有一天要为这首曲子加上歌词,一边策马向前。士兵们也配合着音律精神奕奕地行进。感觉非常愉快。顺带一提,走在旁边的莉格蕾特始终都撇着一张「ㄟ」字形的嘴巴,好像很不高兴的模样。 ——莱茵市。领主贝洛特的官邸。 「……科因布拉的,恶鬼?」 「是。是从逃出卡尔纳斯的士兵们口中流出的传闻。属下也是辗转听来的,不清楚详细的情况。」 「愚蠢。卡尔纳斯沦陷原本就在计划之内。虽然霍斯洛大人的结局让人同情,但他是在知道后果的情况下自愿成为弃卒的。一切都是为了助阿密尔大人抓住日轮的荣耀。恶鬼云云的戏言,肯定是科因布拉故意放出来的!」 治理莱茵市的贝洛特伯爵,语气不悦地骂道。 与包凯斯山脉相连的莱茵一带,即使再怎么恭维也称不上富庶。尽管如此,贝洛特仍积极奖励耕田和经商,拼命喂饱饥饿的人民。虽然无法像阿密尔的亲信,法立德和密尔兹那般活跃,但他有强烈的自信,自己对巴赫尔的忠诚心绝不会输给那两人。 阿密尔刚来到巴赫尔的时候,贝洛特只觉得他是靠着皇室的血脉才当上太守的,对他的能力没有任何期待。但是,阿密尔却在好的意义上背叛了他的期待。阿密尔推行的改革,改善了长期只能用「朴实无华」一词来自我安慰的巴赫尔财政,更开拓了新的贸易路线。如今,贝洛特深信只有阿密尔才是最适合担任巴赫尔太守的人选。相信已经离世的前任巴赫尔太守,一定也会认同阿密尔的才干。 只要主君阿密尔顺利成为皇帝,巴赫尔想必会更加富饶。因为这里可以说是皇帝的故乡。至于新任的太守,大概会是法立德或其他阿密尔的亲信吧。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巴赫尔,以及莱茵百姓的幸福。这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这个目的,阿密尔必须赢得这场战争。尽管贝洛特推测地处偏远的莱茵大概无缘参战,可要是真的发生战争的话,他一定会赌上性命去战斗。 「巴赫尔的胜利不远了。别被敌人的谣言轻易迷惑!」 「可、可是,似谣言来说内容实在太具体了。交叉的双槌旗印、如血一般的赤发、面色苍白有如亡灵的女人。手持漆黑的双尖枪挥洒炼狱之火,用巨大的铁锤砸扁所有人……真的是很可怕的传闻。」 「你这蠢蛋!有时间关心这种无聊的传说,不如多看看自己的身边!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好事者,这种蠢故事才会蔓延!」 「非、非常对不起。」 侍从慌忙道歉,贝洛特瞥了他一眼后,用力靠在椅子上。照这情况看来,谣言恐怕会在莱茵的居民间流传开来。就在他心想是否该贴个告示消消毒时,外头忽然响起敲门的声音。 「什么事!」 「贝洛特大人,不好了!敌人、科因布拉军攻过来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不久前的报告才说过他们还在卡尔纳斯整理态势。就算马上开始进攻,也还要好一阵子才会到达这里!」 更重要的是,他不相信科因布拉的人会特地挥兵攻打地处偏远的莱茵。阿密尔大人送来的书信上也说,拢络完周边的领主后,葛罗一定会沿着干道东进。信上还特别强调,卡尔纳斯周边的领主只要稍微争取一点时间后再投降,就不会被问罪。 「可是,科因布拉兵射了一封箭书过来。请您过目!」 「——立刻打开城门,投降我军。不从的话,我军将展开屠城。请勿逞一时之勇而铸下大错——什么?区区反贼还敢大言不惭!」 贝洛特把劝降书扔到地上,用脚踩烂。就在这时,又一名部下奔进房内。 「贝洛特大人,官道沿线的军屯已有两处遭到科因布拉军袭击!敌军打着双槌的旗印,指挥官似乎是个自称诺耶儿的女人!」 「……真的不是误报吗?而且还打着双槌旗?没想到传闻中的恶鬼居然会光临这种穷乡僻壤啊!」 「不过,敌人的数量似乎不多。虽然军屯遭到破坏,但人员的损伤十分轻微。根据逃回城内的士兵描述,敌人最多只有三百名左右。」 「只有三百个人?你确定?」 「是,附近似乎也不见敌人的其他援军。」 「……唔。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派斥候去探路。命令斥候彻底调查沦陷的军屯周边。如果真想攻略这个莱茵市,最少应该会派两千人过来。」 「遵命!属下立即派斥候前往!」 莱茵周边的军屯,每处最多只有数十名左右的驻军。因为地理位置偏僻,平时需要警戒的最多就是一些山贼和猛兽。会被三百名敌军击溃也是正常的。 最大的问题,是敌军会不会继续朝莱茵逼近。既然用飞箭传书劝降,代表对方应该打算攻击这里。但也有可能只是故意骚扰。 (算了,八成只是牵制战术。如果真的打过来,最多就是把他们打回去。) ——三小时后,派出的斥候终于归来。根据报告,敌人在破坏军屯后,似乎一路剑指莱茵。同时人数确定的确只有三百。指挥官是骑马的红发女士官。他们打着双槌的旗帜,正悠然地朝这里前进。 「居然想用区区三百人就打下莱茵?我不晓得她是不是什么恶鬼,但要侮辱我贝洛特,她还早了三百年!」 贝洛特的身体因屈辱和愤怒而颤抖。万一是科因布拉的主力军攻过来,他还打算稍微争取时间后就投降。反正阿密尔也允许他们这么做。 不过,如果对方只有三百人,那就另当别论了。莱茵的常备军虽然也只有三百,但临时征兵的话可以召集到一千人。只要有这么多兵力,应该就能确实击退敌军。巴赫尔人大多十分好胜。一方面是民族性格,一方面是因为巴赫尔人都自豪于过去的战史。以科因布拉的孬种为对手,怎么可以认输?就算对方是恶鬼率领的部队,可决定战争胜负的,向来都是士兵的数量和士气。一个人再怎么强,也不可能弥补数量的差距。 「贝洛特大人,请问我们该怎么做?难道您真的要投降?」 「……等一下。」 慎重起见,贝洛特决定仔细思量。现在投降也不失为一个选项。不过,若面对仅仅三百人的对手就投降,恐怕连阿密尔大人也不会轻易原谅他。 与科因布拉的战争,毋庸置疑会以巴赫尔的胜利落幕。乍看之下,科因布拉正以疾风迅雷之势扩张势力,但那是阿密尔大人故意这么安排的。等到科因布拉军自信满满地进攻贝斯塔时,葛罗将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炼狱。到了那时,阿密尔的计策也将圆满完成。根据他听到的传闻,阿密尔已成功拉拢到科因布拉内部的高层。因此就贝洛特所见,情势对己方是压倒性的有利。 既然如此,贝洛特也想多少建立一点自己的战功。若能讨伐传闻中的恶鬼,便可提升自己的声望。也能让阿密尔记住自己。作为嘉赏,说不定还会加封土地给他。 「贝洛特大人,您还在犹豫什么!现在正是讨伐逆贼,证明我等忠心的时候!」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如果是敌人的本队还另当别论,但因为区区三百人就跪地求饶,只会被后代子孙永远耻笑……好,马上向百姓征兵。除了最基本的守卫外,剩下的兵力都出去迎敌。不能让市区变成战场。也要避免城镇附近的田地被卷入战斗。」 「是!」 「迎击地点就设在西边的丘陵。占据高地对我方有利。敌人虽然人数不多,但不准大意轻敌。立刻集合众将士!」 「是,属下立刻命人准备出击!」 还有两个月就到秋天的收割期了。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损害,在这个丘陵迎击是最好的策略。科因布拉要进入莱茵,势必得通过这个丘陵。 「让科因布拉的蠢货们,好好见识我等巴赫尔人的强大!」 贝洛特愤而起身,握紧拳头,放声怒吼道。 贝洛特率领一千名士兵抵达丘陵时,敌人的兵团已经在丘陵地下休息。科因布拉的天秤旗,以及传闻中的双槌旗,就直挺挺地插在地上。 「……居然在敌人的地盘大剌剌地休息。这些蠢货,到底想侮辱我们到什么地步!」 「贝洛特大人,请立刻发动突袭!对方看起来还没发现到我军的存在。现在攻击的话,一定可以一举击溃他们!」 「嗯,区区三百人,凭我方的兵力应该可以轻松歼灭。好,攻击!」 骑在马上的贝洛特拔出佩剑,用力一挥。一千名巴赫尔士兵一口气冲下丘陵,朝科因布拉的部队发动突击。纵使敌人似乎也总算是注意到了这里,但现在才开始整队根本来不及,只能选择在混乱中迎战,或是夹着尾巴逃跑。 「敌、敌袭!巴赫尔军打过来了!」「噫、噫噫!!快、快逃,快逃啊!!」 「一个都不要放过!对斗胆攻击莱茵的逆贼们,不需要手下留情!!」 贝洛特一声令下,后方的弓箭队一齐放出箭矢,往敌人的头上落下。只见科因布拉兵一边发出震天响的悲鸣,一边争先恐后地撤退。他们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就连科因布拉的天秤旗也不要了。多么丢脸的一幕啊。贝洛特不禁露出轻蔑的笑容。 「哼,这就是恶鬼率领的部队?只不过是群胆小鬼而已嘛!」 志得意满的贝洛特冲向前方,立刻瞥见一名慌张爬上马背的女士官。只见她丢下自己的士兵,打算自己骑马逃跑。 「全、全员撤退!敌人是我们的一倍以上!我先走一步了,你们帮我尽量拖住敌人!」 「站住!你就是士兵们口中的恶鬼吧!如果你还有点骑士的矜持,就给我堂堂正正地战斗!竟然丢下士兵自己逃跑,难道你没有半点身为指挥官的骄傲吗!」 「吵、吵死了!谁管什么骄不骄傲啊!既然被敌军占到先机了,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呀!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挡住他!」 诺耶儿一边咋舌,一边骂道。但科因布拉兵全都乱成一团,根本没人理会她。毕竟,怎么可能有人会为了这种长官牺牲性命。 「成何体统!居然说这种愚蠢的女人是恶鬼,简直笑掉大牙!看我马上让你脑袋分家!!」 「谁、谁要死在这里!别开玩笑了!」 趴在马上的诺耶儿,开始全力策马奔腾。科因布拉兵们也紧随其后,飞快地逃入前方的小树林。 「给我慢着,你这恬不知耻的家伙!!给我堂堂正正地出来一战!!」 一想到这种卑劣的家伙,居然敢对自己送劝降书,贝洛特便感到愤怒难耐,一边叫骂一边命令部队追击。 然而,敌人的脚程比想像中更快。不过短短一会儿时间,尽管己方已全力追击,还是被他们逃进树林深处。部下们也都个个气喘如牛。 「可恶,居然跑得这么快!简直就像老鼠一样!」 「呼——哈——!」 「全员,停止追击!暂且重整队形!」 贝洛特拉着缰绳,在树林中停下部队。本以为要抓住溃散的敌人应该轻而易举,没想到竟然一个都没抓到。敌方的损伤也只有在最初的箭雨中被击杀的几人而已。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没有往四面八方逃散,而是朝同一个方向逃走。贝洛特不甘心地咬牙,但也不能没头没脑地一直地追下去。必须先重整队列,让士兵稍事喘息。 「贝、贝洛特大人,请问为什么要停下来。敌、敌人应该也很疲倦了,继续追下去一定能追到!毕竟、这里可是巴赫尔的领土啊!」 「好,就是这份斗志!稍事休息后,马上继续追击!这里是我们的后院,不论那些家伙逃去哪里,都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恶鬼的真面目已经被我识破了。我要取下那女人的人头,把它挂在城门上!」 贝洛特一边擦汗,一边补充水分。他也给马匹喂了点水,并重新调整马鞍。士兵们也同样大口呼吸,努力恢复体力。照这情况看来,应该再五分钟便能继续行动。 可就在他如此盘算时,一名手持巴赫尔州旗的骑兵突然面无血色地奔来。 「——紧、紧急事态!莱茵市遭到科因布拉的大军攻击!尽管守军拼命抵御,还是全军覆没了!!」 「你、你说什么?敌、敌军攻入市内?」 出乎预料的战报,令贝洛特一脸错愕。 「是,莱茵市已经沦陷了!!」 骑兵用不必要的音量高声叫道。部下们听到这消息,瞬间骚动起来。 「哈、哈哈哈。你在胡说什么啊?敌人刚刚才被我们赶跑!哪里来的大军!你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可是、现在莱茵城上已挂起敌军的旗帜!!请您自己看看!」 贝洛特朝传令兵所指的方向眯眼望去。只见莱茵市的方向,正升起浓密的黑烟。这道黑烟的意义,恐怕是敌人正在街上放火劫掠。于是他又急忙拿起腰上的望远镜,发现挂在贝洛特官邸上的已经不是巴赫尔的三剑旗,而是科因布拉的天秤旗。虽然难以置信,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莱茵确实沦陷了。 「街、街上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街上冒出浓烟……难道说、留在城内的大家都被杀了——」 「喂、快点回去啊!快回去保护我们的家人!」 从莱茵临时征召来的民兵们陷入恐慌。贝洛特努力呼吁大家保持冷静,却被传令兵打断。 「攻陷莱茵的科因布拉军,现正为了抓捕贝洛特大人而朝这里进军!请您快点逃吧!属下会去通知附近的村落!」 说完想说的话后,传令兵旋即掉转马头,独自跑掉了。完全陷入恐慌的士兵们,开始骚动起来。 「给、给我冷静点!还不确定莱茵是不是真的沦陷了啊!」 贝洛特试图用暧昧的言语安抚士气,但当然没有人听得进去。 「怎么看都是沦陷了!敌人一定是趁我们出击的时候偷袭的!伯爵,全部都是你的错!」 「没错没错!!一开始早点投降就没事了!喂,大家快点回去吧!」 「你们这些家伙,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一介平民竟敢这么无礼!」 「自己的家都被人占领了,谁还管什么平民或伯爵啊,白痴!!」 贝洛特手下的士兵试图制止,但民兵们完全听不进去。不,就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时,后方的士兵已经开始擅自脱队。再这样下去根本不可能维持队形。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贝洛特在脑中拼命思考。 「敌、敌袭!有敌袭!!」 一阵凄厉的大叫后,大量火箭突然如雨点般降下。只见包覆火焰的箭矢贯穿士兵们的盔甲,士兵们纷纷惨叫倒地。接着,耳边传来一道爆裂声后,树林瞬间被大火吞没。 「——怎、怎么搞的!这火势太不寻常了!难道有人在洒油吗!?」 「不对,不是油,好像是有什么块状物正在爆裂!总、总之这里太危险了,快点离开树林吧!」 「我知道了。所有人全速后退!慢吞吞的话就要被烧成灰烬啦!!」 挡不住猛烈袭来的阵阵热浪,贝洛特丢下马匹,在部下们的保护下急忙逃亡。他们避开火墙,踩过被烧成焦炭的士兵尸骸,在大火中东钻西躲。啪叽啪叽的声响,以及错身而过的惨叫声,在火红的世界里此起彼落地回荡着。只要稍微停下脚步,肯定就会立刻被烈焰吞噬。一瞬间,静谧的树林便化为熊熊火海。 「可、可恶。这是什么灼热地狱啊!光、光是呼吸、胸口就像要着火一样!」 「贝洛特大人,不可以张嘴!您看,出、出口就快到了!」 「呜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有如此深入树林,为何出口竟会如此遥远?自己后面还跟着多少部下,他连这点都无法确认。 (到、到底出了什么事?简直莫名其妙!) 然后,在好不容易抵达的出口等待着贝洛特的—— 「哇啊,没想到你们居然能从这种大火里平安逃出来。我本来打算把所有人都烧死的说~~该说是最后的狗屎运吗?」 「是、是你!」 「伯爵,请退下!」 搀扶着贝洛特的部下,拔出佩剑斩向眼前的人物。但他的剑锋还没碰到对方便戛然而止。只见两支锐利的枪尖贯穿铠甲,穿出部下的背脊。部下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两下后,便再也没有动作。红色的液体缓缓滴落地面。 「你、你这混帐——」 贝洛特大声咆哮,但从天飘落的灰烬却塞住了喉咙。拿着双尖枪立于眼前的,正是刚才被他追得落荒而逃的诺耶儿。而她的身后,一排举着双槌旗的士兵挺枪封锁了所有去路。 「鬼抓人的游戏到此结束啰。是掉入陷阱的你输了。如果乖乖投降的话,我可以饶你一命喔。」 「你、你说我输了?」 「对啊,因为我赢了,所以你输了。听说这是以前的皇帝贝尔基斯最擅长的战法呢。运用各种计策,把敌人诱入死地。」 「死、死地?难、难道说、这是……!」 「嗯,刚刚是假装输给你的唷。喏,看到逃跑的东西就想追,不是人类的天性吗?就算心里觉得不对劲,也会忍不住追上去。以前我也曾为了追捕猎物,差点掉到悬崖下呢。」 诺耶儿天真无邪地笑着说道。贝洛特用迟缓的动作转头望去。只见原本超过一千人的部下,如今只剩下寥寥数十人。士兵们已完全失去战意,连武器都拿不起来。 至于剩下的人究竟是逃回城镇了,还是在林中化为焦尸,他已无法确认。 「……竟、竟然有这种事。我居然会落到这种境地!」 诺耶儿说这是贝尔基斯皇帝最得意的策略。的确,成功完成统一大陆伟业的贝尔基斯,非常喜欢使用刻意以自己为诱饵引出敌人,再将其击溃得体无完肤的战法。与其对峙的敌人,即使明知是陷阱,也还是忍不住上当。因为只要杀死眼前这个人,就能击败整支部队。尽管知道那就是贝尔基斯的目的,还是无法抗拒诱惑。要抵抗只杀一人就能结束战争的诱惑,是极其困难的。 阿密尔实行的诱敌之计,正是模仿贝尔基斯的这个战术。借由重现太阳帝的伟业,提高自己的名声。而贝洛特所中的,正是小规模版的相同策略。他不禁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后悔莫及。 「故意在我面前露出那样的丑态,全是为了把我引入死地吗!」 「嗯,发出劝降书并故意派小部队挑衅,都是为了激怒你、引你出城。而且看到对手是我这种小女孩,你一定会气得攻过来。然后,再派别动队攻下放空城的莱茵市。接着再故意让你知道这件事让你动摇,趁隙用火计攻击你。啊、通知你莱茵市沦陷的其实是我的部下啦。当然,根本没有什么大军喔。城镇也没有被烧掉。」 「原来全部都是你设下的陷阱吗!没想到我贝洛特,竟会犯下这种失误!」 「嗯,全部都是陷阱。在那个鬼地方学到的知识,意外地派上了用场呢。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诺耶儿说完,侧头对站在旁边一个摆着臭脸的女人炫耀地问:「唉,我是不是很厉害?」贝洛特见了,下意识伸手摸向腰上的剑。 「最后再问一次好了。现在投降的话还可以饶你一命。我绝对会遵守诺言的。而且我有很多话想问问你,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聊聊。我到现在还没有机会跟巴赫尔的大人物们说说话呢。」 诺耶儿一边摆弄着双尖枪,一边问道:「那,你意下如何呢?」 他是不可能投降的。身为贵族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向这种小女孩卑躬屈膝。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被烧死的部下,他一定要杀了这个女人。 「——我要跟你同归于尽,科因布拉的恶鬼!」 贝洛特挥剑刺向诺耶儿的身体。 诺耶儿轻轻一扭闪过剑击,然后顺势一个回旋,刺出双尖枪。贝洛特的喉咙不偏不倚地被双尖枪穿过。灼热的痛楚在脑内激窜。他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从喉咙喷出咻咻咻的气音。 「既然这样,那就没办法了。至少让我利用一下你的人头啰。」 语毕,双尖枪向横一扫。鲜血如喷泉般喷向天空。诺耶儿轻轻叉起滚落的人头,叹了口气。 「——呼。」 「诺耶儿队长,太漂亮了。请您大声宣布我军的胜利!大家都在等着呢!」 「请大声宣布吧!」 白蚁党的大伙儿齐声鼓噪。 「嗯,我知道了。——敌将,莱茵领主贝洛特的人头,由诺耶儿拿下了!!」 诺耶儿高高举起叉着头颅的长枪,四周顿时爆开欢呼。 「胜利啦,是我们的胜利!!」 「诺耶儿队长再度立功!大功劳!喂,一起欢呼啰!!」 「不愧是多尔卡斯老大看上的人!诺耶儿队长万岁!多尔卡斯老大万岁!」 「诺耶儿队长万岁!愿荣耀与常胜的女神和诺耶儿队同在!」 被诺耶儿的强大吸引的士兵们,自发性地喊出胜利呼声,骄傲地举起长剑。诺耶儿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后,由衷开心地微笑。 「谢谢你们。果然跟大家在一起真的很快乐。明明是做危险的事,为什么会这么愉快呢?真是不可思议!」 自言自语后,诺耶儿也举起双槌旗,回应众人的欢声。从天飘降的火粉,就仿佛自太阳里落下的雨点。 ──────────────────────── 8 越过那座山 进入莱茵市后,诺耶儿在部下的迎接下,直接前往领主的官邸。率领别动队的多尔卡斯已经完全控制了整座城。在街上绕了一圈后,诺耶儿诧异地歪起头。 「啊咧,你们没有把官邸烧掉吗?」 「俺本来是想这么做的,但这些家伙死都不肯离开。又不能把他们活活烧死,只好随便拣了间仓库烧一烧。该说他们是尽忠职守还是顽固呢?不过俺倒是不讨厌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啊。」 瞥了搔着头的多尔卡斯一眼后,诺耶儿望向表情紧张地站在眼前的人们。他们都是这里的侍从、佣人和女仆。从没有逃走这点来看,他们似乎相当忠于自己的工作。话虽如此,好像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尽管大家常说巴赫尔人都很勇敢,绝不会屈从于侵略者,不过果然还是有个人的差异。毕竟实际上,人的性格不可能光凭出身决定。至少完全不知道自己出生地的诺耶儿是这么认为的。 (我连自己在哪里出生的不知道。果然,那个教堂才是我的故乡?) 「唔——嗯。」 就在诺耶儿发出没什么意义的呻吟声时,一名佣人畏畏缩缩地开口。 「……请问,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贝洛特大人,我们的主人怎么了?」 「嗯。因为我叫他投降,他却反过来砍我,所以我就把他杀了。他的头就在这里。你想不想看?」 诺耶儿把手里的包巾递向前。佣人一见便尖叫出声,连忙退后几步。 「不、不用了。」 「我知道你们可能想吊唁他,但我现在还不能把首级还你。抱歉喔。」 「……这、这样啊。虽然很遗憾,但也没办法。」 「呃,我不会杀你们,也不会对镇上的人出手。所以,你们可以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就、就算您这么说。可我们失去了贝洛特大人,现在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别担心、别担心。我们马上就会离开了。我会替你们拜托葛罗大人,请他派个好领主接管这里的。」 「好、好的。非常感谢您。」 那佣人看上去好像松了一口气。 「对了,你能不能介绍一个这座城内最了解附近地形的人给我?我有点事情想问。」 「可以是可以……但您说这附近,范围稍微广了点。请问具体来说是哪一带呢?」 「经常出入城镇后的山区——包凯斯山脉的猎人或樵夫,可以麻烦你带这样的人过来一下吗?方便的话尽量快点喔!」 诺耶儿说着,拍拍佣人的肩。接着吩咐多尔卡斯带自己找个能放松的地方休息。 于是多尔卡斯带她前往贝洛特的政务室。房内装饰着许多绘画和陶壶,是个相当雅致的房间。尤其用巴赫尔特产绢布织成的绒毯,更是深得诺耶儿欢心。 「唔哇,这个好特别唷!不但漂亮,纹路还会一闪一闪地发光耶。这是怎么做的?」 「哦哦,这技术可真了不得。若是在巴赫尔以外的地方,肯定会卖到天价吧?在下记得元武的太守官邸也有一条类似的。」 「那条绒毯是就在这里生产的。必须先用某种虫类的茧,耗费大量时间取出丝线,再以本地特有的技术织造。其他州的裁缝绝对织不出这么美丽的纹路。」 凯才刚摸着绒毯感慨地说完,一名年迈的侍从便跳出来满脸自豪地解释。在这些人心目中,或许制造技术比起武力更让他们骄傲。 「原来如此,不愧是盛产绢布的巴赫尔。在下由衷敬佩。」 「谢谢您的赞美。贝洛特大人向来只拣最上等的东西来用,他尤其中意这块绒毯。」 这似乎是那个人的宝贝?诺耶儿变得有点想要了。通常擅自拿走别人的宝贝一定会挨骂。但如果原主人死掉的话呢?可能还是不行吧。 不过辛西亚就把亡兄的遗物给了自己。既然如此,那就有礼貌地问问,如果真的不行就放弃。诺耶儿心想。 「唉,如果我说我想要这块毯子,你会不会生气?」 诺耶儿试探地问。老侍从听了缓缓摇头。 「不会。毕竟这栋房子的主人已经不在人世了。贝洛特大人的夫人很早就过世,生前也没有为大人留下孩子。所以,虽说您是贝洛特大人的仇人,但让您带走的话,对这块毯子或许也比较好……可相对的,小的想拜托您,不要对莱茵的居民做出粗暴的行为。」 「嗯,我答应你。多尔卡斯,虽然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但还是吩咐大家绝对禁止任何掠夺行为。要是违反命令的话,我会亲自给予处罚。说得具体点,就是铁锤伺候。」 「是!只要队长下令,大伙儿一定会都会恭恭敬敬地对待市民。不过话说回来,这块绒毯您要怎么处理?」 「等等派个人送回马德雷斯,我会放在房间内好好使用的。躺在这上面睡午觉一定很舒服——马上来试试看吧!」 诺耶儿张开双臂,用力躺在绒毯上。滑滑的触感果然舒服到了极点。穿着鞋子踩在上面简直太糟蹋了。不过,侍从说过事物要被人使用才有价值,让她又学到了一课。一件物品保管得再好,不用的话也只会毫无意义地风化。 「打扰了——唔,请问您到底在干什么?难道是在模仿那个流浪汉吗?脏死了!」 莉格蕾特一进入房间,便立刻用轻蔑的眼神投向这里。她在说流浪汉这个词的时候,眼神毫不客气地投向多尔卡斯,于是平时的戏码又开始上演。 「你说谁是流浪汉!要不要让俺帮你用那贫弱的身体好好体会,什么叫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啊啊?」 「这可真是对不住,我这个人真是,一不小心就说出实话。还有,马上就诉诸暴力可是野兽缺乏知性的证明喔?」 「嘿嘿,你说的话挺有意思的嘛。臭婊子!」 「好好好,就到此为止。」 为了制止多尔卡斯,诺耶儿不得已地起身。万一让他们在这里打起来,不小心把绒毯弄坏的话就糟了。毕竟这已经是她珍贵的宝物了。 「好了,既然莉格蕾特也到了,就马上开始开会吧。」 诺耶儿说完,多尔卡斯、莉格蕾特、还有凯纷纷在长桌前坐下。老侍从见了则对诺耶儿轻轻行礼,退出房间。 「那位老爷爷真是个好人。竟然愿意把毯子送我。」 「哼,那是因为他怕自己拒绝的话,你会杀了所有人吧?也就是说,他只是想讨你开心罢了。」 「你这个人一点都不懂得接受别人的好意呐。俺最讨厌你这种性格腐烂的人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嘛,大概也有这个原因吧。」 诺耶儿不认为莉格蕾特的话是错的,所以没有特别反驳。但是,因为他把绒毯给了自己,所以她还是觉得他是个好人。 「回到正题,虽说要开会,不过我还是不懂攻打莱茵到底有什么意义。是想赚取功劳吗?」 「不,诺耶儿大人应该有什么想法才对?不过,发起攻击不到一天内就攻下整座城。在下真是心悦诚服!」 凯的部队负责跟多尔卡斯的别动队一起压制城镇和放火。由于城内的兵力几乎都已倾巢而出,因此完全没有出现伤亡。更重要的是,他们可是最擅长搞破坏的白蚁党和足轻的联军。所以诺耶儿才会把这任务交给他们。 「凯和多尔卡斯干得很漂亮。时机非常完美呢。谢谢你们。」 「哈哈,不需要感谢在下。这点程度拿来热身刚刚好。」 「嘿嘿,谢谢夸奖。诺耶儿队长逃跑的演技也是一流呐!」 「嗯,其实我只是模仿莉格蕾特挑衅敌人而已,结果敌人果然火冒三丈追过来了。效果很好呢!」 「……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听清楚。您说您是模仿谁来着?」 明明听得一清二楚,莉格蕾特却仍故意问道。脸颊还微微抽搐。诺耶儿本想大声再说一遍,却被多尔卡斯抢先一步。 「真是啰哩啰嗦的家伙。是你听错了吧?话说回来,队长,那个东西怎么样?好不好用?」 「嗯,很好用。有那个的话,要烧掉一整座城市也不是问题。」 诺耶儿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这动作只是想耍帅,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嘿嘿,能派上用场就好。」 神经质的莉格蕾特似乎对这件事非常不爽,已连续啧了两次舌头。在又大声啧了一声后,终于一脸不耐地开口。她好像生气了。 「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是何时带上那玩意的?我事前完全没收到任何通知!您这种做法,身为副官的我很难办事!」 莉格蕾特说的,是在树林中烧烤贝洛特部队时用的武器,燃石。也就是在波鲁克矿山淘金时挖到的红色矿石。把这种石头泡在水里敲碎,混合成黏土状后揉成团子,再浸油点火的话,就会旺盛地燃烧,最后发生大爆炸。是多尔卡斯和白蚁党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开发的秘密武器。制造时之所以需要把矿石泡在水里,纯粹是为了避免在敲碎时不慎爆开。 「因为就算告诉你也没用。所以俺才跟队长建议,绝对不要告诉那个笨女人,就当作给你一个惊喜。嘿嘿,活该!」 「哼,果然是低贱人种才想得出来的鬼点子。真是蠢到极点。」 「看到你嘴硬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啊。」 多尔卡斯跟莉格蕾特彼此互瞪。虽然相亲相爱地吵架没什么关系,可若放任不管的话,他们大概会真的互殴起来。所以诺耶儿必须好好看着他们才行。这也是指挥官的工作之一,辛西亚说过。 「——所以呢,有惊喜到吗?」 「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不快。如果不确实告诉我队上的所有资讯,一旦出现突发状况时我就无法应对。例如你不小心战死的时候。代替你率领部队的人可是我!」 莉格蕾特挑衅地说,但诺耶儿并没有生气。毕竟自己的确隐瞒了这件事。 「说得也是。抱歉喔,莉格蕾特。」 「居然诅咒队长战死,真是个没品至极的女人。队长,现在就算杀了她也没人会反对。要不要俺替你赏她一刀?尸体只要连骨头统统烧成灰,再扔进河里就行啦。」 「有本事的话就试试看,你这白毛猩猩!」 「好啊,俺马上做给你看,给俺把脖子伸出来!」 多尔卡斯伸手摸向腰间的佩剑。莉格蕾特虽然一瞬间缩了一下,不过马上又恶狠狠地瞪回去,同样摆出拔剑的姿势。即便实际打起来无疑是多尔卡斯会赢,但以莉格蕾特的性情是不可能认错的。 「唉,大家都是伙伴,随便就喊打喊杀可不太好。多尔卡斯是白蚁党的头领,莉格蕾特是我重要的副官。你们两个对我都无可替代。所以呀,好好相处吧。」 被诺耶儿这句话浇熄了冲动,两人同时松开握剑的手,别过脸去。凯从头到尾只是津津有味地旁观,没有插嘴多管的意思。 「……那,诺耶儿队长。请问您接下来到底要怎么样?刚刚我也说过了,占领这种偏僻的城市,在战略上一点意义也没有。」 「啊哈哈,你在说什么呀莉格蕾特?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喔。快乐的火祭现在才要开始!」 「啊?我完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就算您是指挥官,属下也没时间陪您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 见到莉格蕾特的反应,诺耶儿改变语气,用命令的方式又说了一遍。唯有这件事得让她好好听话才行。该严肃的时候就要严肃,这也是辛西亚说的。 「能请你认真听吗?莉格蕾特。我要你派人回太守那里,把贝洛特的人头送到他面前。然后,替我这么转告他:诺耶儿队接下来将从包凯斯的山道翻过山脉,偷袭贝斯塔。我队将以火计骚扰,若有增援的话甚至可以打下贝斯塔。可以的话,最好让辛西亚的部队过来。要合作的话,如果不是能互相沟通的人,反而会变成绊脚石。」 「太愚蠢了。我不认为那种胡来的作战能得到太守许可。前天你不是才说过同样的话,在大家面前自取其辱吗?」 「我队的七百人加上凯的一百人就有八百人。如果再加上辛西亚队的一千人,就能对贝斯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只要把多尔卡斯带来的燃石全部用上的话。使用这个就能轻松把城下的田地全部烧掉唷。」 「那可真是个豪迈的计划。若真的做到那种程度,想必会招来相当大的恶名……队长您有那样的觉悟吗?不只是恶鬼,还会被加上各种难听的绰号喔。」 「巴赫尔对科因布拉的村落和城镇也做了许多可怕的事,我们只是以牙还牙而已,这样对方应该也无话可说吧?反正大家都只相信胜者说的话。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这就是正道。世道就是如此,没办法呀。所以,我要做。」 诺耶儿泰然自若地说道。多尔卡斯顿时哑口无言,但在诺耶儿告诉他罗克贝尔的惨状后,他好像也打消了反对的念头,马上表示赞成。 「先动手的是他们。既然他们要玩的话,俺就奉陪到底。让他们瞧瞧科因布拉的怨恨。」 「……元武有句古语叫因果业报。也就是善行会招来善行,恶行会招来恶行的意思。不过,这世界却不总是好人有好报。这世界还真是深奥莫测。」 凯盘起双手,闭着眼睛语气凝重地自言自语。但诺耶儿不太懂他在说什么。果真是深奥莫测。 「嘛,反正我好像已经被当成穷凶恶极的恶鬼了。无论再做出什么恶行,事到如今都不算什么。对了,下次干脆改用画着鬼面的队旗吧。大家一定会吓一跳的!」 「请住手!只要有我在,就绝对不会让你挂上那种旗帜。那样不是连我也会被人当成神经病吗!」 莉格蕾特用力拍桌反对。明明只是说笑,但她好像当真了。 「哈哈哈!阁下这点也很像元武人呢。诺耶儿大人,如果您在科因布拉继续受到冷落,大可以亡命到元武来。在下诚心欢迎您。吾主紫电大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凯一脸认真地邀约。诺耶儿伤脑筋地抓抓脑袋,回了声「我会考虑看看」,接着重新看向摊开在桌上的地图。再过一下,熟悉附近地理的莱茵人就会到了。如果是樵夫的话,包凯斯山脉应该就像自家庭院一样。无论如何都要问出情报。 「如果愿意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倒无所谓。但如果他不肯理我的话,莉格蕾特,可以请你帮我套话吗?」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赞成偷袭贝斯塔的事。要我帮忙的话,请先告诉我您这么坚持的理由。」 莉格蕾特忍住咋舌的冲动,一脸无法接受的模样。 「嗯,我明白了。反正太守跟将军们不在这里,我就老实说吧。其实要我说的话,我反而不懂为什么大家这么坚持要占领巴赫尔。」 「队长,那当然是为了在战后追究阿密尔的责任,同时吞并巴赫尔的领土。虽然难度很高,但只要踢掉阿密尔,葛罗就是下任皇帝的最有力人选。所以就算来硬的也要拉下他。」 多尔卡斯说完,凯和莉格蕾特也都点头。不过诺耶儿却予以反驳。 「前提是我们得打赢这场战争。话说回来,这次远征的目的应该是阻止巴赫尔公成为皇帝吧?应该没必要占领整个巴赫尔啊。」 「话是这么说,但采取最踏实的做法也是人之常情。」 「多尔卡斯,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认为这件事必须讲求速度。我担心的是,敌人的主力是不是真的在帝都。为了确定这一点,就必须先攻击贝斯塔。如果敌军的主力真的埋伏在附近,他们绝对不会坐视州都被攻击。因为这也关系到他们的名声。」 「……又在异想天开了。敌军在州都的情报,是我父亲和迦迪斯将军的密探送回来的报告,不可能会错——」 「但我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威尔姆将军和迦迪斯将军,还有里贝达姆的特使格里埃尔,大家全都建议太守小心谨慎慢慢来。可是巴赫尔公最害怕的,应该是我们不畏牺牲一口气发动闪电战才对。毕竟回到领地后发现根据地贝斯塔被人占领的话,可就笑不出来了。」 「……唔,确实有道理。在下若是巴赫尔公,也不希望看到一手经营的州都落入他人之手。而且这也事关名誉问题。」 凯也认同地轻轻点头。 「如果是我的话,首先会挑衅科因布拉先动手。这么一来就有正当的理由可以反击。接着再引诱敌人深入自家领土,用事先安排好的伏兵夹击,最后切断退路、一网打尽。而我说的伏兵,就是让敌人以为已前往帝都的主力部队。大概就在这附近吧。还有,巴赫尔的海军应该会跟里贝达姆一起行动?只要争取到足够时间让巴赫尔的主力赶回来,胜利就如囊中取物。而这个战略最重要的,便是让科因布拉的指挥官从头到尾都坚信自己『会赢』。」 不知什么时候戴上眼镜的诺耶儿,得意地推了推眼镜。因为说了这么多话有些口渴,所以诺耶儿就替自己倒了杯水。但壶内的冰水早已被暑气加热成温水,不怎么好喝。 「……队长,您刚刚的声音会不会太大了点?小心隔墙有耳。咱们身边可是有很多鼠辈的。」 多尔卡斯没有明言是谁。不过他的视线很自然地停在莉格蕾特身上。他打从心底相信莉格蕾特就是威尔姆的走狗。 莉格蕾特也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快。这也难怪,因为诺耶儿很明显在指责威尔姆和迦迪斯的作战方针。 但不愉快的原因不止于此。莉格蕾特早已察觉父亲威尔姆与阿密尔暗通。她曾在家中好几次目击巴赫尔的使者进出威尔姆的房间,因此不会有错。然而,就算她说出这件事也不会有人相信,铁定只会被当作精神错乱而遭到幽禁。所以莉格蕾特选择了视而不见。为了活下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而诺耶儿却打算正面挑战。莉格蕾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正是道份迷惘,令她充满不安和不快。 「……哼,你说的这些全都是没有证据的臆测吧?」 「嗯,那当然!」 诺耶儿大方承认。自己没有任何证据。尽管想派斥候去调查,可如果上面的人不愿意相信诺耶儿就没有意义。虽然只要设法让太守亲眼看到敌人的主力仍在巴赫尔,就能取得他的信任,但她也办不到那点。 「既然如此,仅凭那点不确定的情报就贸然采取快攻,只能说是愚蠢的行为。又或者您能证明只要采取您的策略,我们就百分之百能赢得战争吗?」 「啊哈哈,你父亲也问过一样的问题呢。不过我没办法保证一定能赢。毕竟所有事情都一样,不试试看就不知道结果呀。」 诺耶儿再次承认。无论怎么模拟思考,最后不实行的话就无法确定结果。如果这世上所有事情都能如意,那皇帝就不会只有一个人了。 「简直愚蠢到极点。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会笑你是科因布拉军之耻。如果你还有一点身为骑士的自觉,那就多用一点常识思考吧!」 「我说呀,常识什么的根本不重要。不论怎么被人耻笑,只要最后打赢就行了。我刚刚也说过,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必胜的保证』。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陷阱。所谓的打仗,不就是尔虞我诈、互相欺骗吗?我以前是这么学的喔。」 「……强、强词夺理。就是因为你老是耍嘴皮子,才会被上面的人白眼!给我控制一下自己的嘴巴!」 莉格蕾特五十步笑百步地骂道。明明自己同样是因太过多嘴才导致被威尔姆疏远的,长官、同僚和部下也总为此远离自己。即便有自知之明,但她就是改不掉这个恶习。她很怕再这样下去,自己总有一天会惹毛这位人称恶鬼的长官,被砸成肉饼。尽管如此,她却依旧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这或许已经是一种病了吧? 「总而言之,我不会再违反命令了喔。万一太守真的怎样都不答应,我就放弃『镇压』。毕竟身为军人必须遵守长官的命令和军纪才行嘛。」 不过只是放弃镇压而已,还是会实施火计。否则整个行动就等于白费工夫了。 「这、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有什么好得意的?」 「好啦,总之派人通知太守的事就交给你。多尔卡斯,樵夫或猎人到了之后叫我一声。凯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但别忘了让士兵们好好休息唷。」 「了解!」 「那,我就先在这里睡一下。」 诺耶儿吩咐完各自的工作后,便开始在绒毯上打滚。接下来命运的钟摆究竟会摆向哪一边呢?诺耶儿完全预测不出。既然如此,只要把自己能做的部分全力做好就行。诺耶儿的想法非常简单。 如果辛西亚能来的话就好了。跟她一起战斗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输过。贝斯塔攻略一定也会成功。 ——巴赫尔州,某处的野营地。正从帝都返回的阿密尔,在此停下脚步让士兵们稍事休憩。其军力共有三万。此外巴尔札克将军正从南方的干道率领两万人前来会合。他的目的,是从南北两方向同时夹击。 巴赫尔全境剩下的守备兵力共约一万人。当然,各都市的防卫变得非常薄弱。虽说是战略,但把自己的领地拱手让给敌人果然很难受。阿密尔也是煞费苦心才忍住这股焦虑感。 「阿密尔大人,卡尔纳斯城塞送来的特使到了。据报霍斯洛千人长直到最后仍勇敢地作战,英勇战死在敌人手里。」 「是吗,霍斯洛完成任务了啊。等我坐上皇位,一定得好好弥补他的遗族才行。」 「另外,还有一个坏消息。包凯斯山麓下的都市,莱茵市也沦陷了。据说该地领主贝洛特伯爵亲自率军迎击,战死在城外。城市似乎已经落入敌人的控制下了。」 阿密尔的智囊,参谋密尔兹一手翻着资料说道。仿佛刚睡醒似的蓬头乱发,以及平易近人的雍容神情。尽管乍看之下好像是个温柔和善的人,但他提出的策略却都极尽毒辣之能事。是个完全诠释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的家伙。 若法立德和黑阳骑是阿密尔的剑,那么密尔兹就是阿密尔的头脑。借由最大程度地活用这两股力量,阿密尔终于只差一步就能抓住皇位。两人都是阿密尔实现霸王之道时不可或缺的人物。 「莱茵被打下了?这下可有点伤脑筋了呐。」 阿密尔望向摊在桌上的地图。科因布拉军要进攻州都贝斯塔,就只能通过中央干道。然而,若敌人甘愿冒险横越山脉,那么通过莱茵市将是最短的路线。 「……请恕属下一语。敌人会不会没有多想,只是挑了防御力薄弱的据点攻击呢?以科因布拉那群人愚昧的脑袋,属下认为很有这个可能。」 一名武官说出自己乐观的推论,却马上被密尔兹否定。当然,阿密尔的看法也跟密尔兹一样。 「哎呀哎呀,轻敌可不太好。容易轻敌大意,正是骁勇善战的巴赫尔人最大的缺点。所谓的战争可是瞬息万变,指挥官必须随时依照战况决定下一步策略。拿下莱茵的将领,目的想必是打算越过山脉。如果是当地人的话,就算多少知道一、两条穿过山脉的秘径也不奇怪。」 搔了搔蓬松的乱发后,密尔兹拿起一颗画有天秤图案的棋子,放在莱茵的位置上,然后往包凯斯山脉移动。 「不过,很难想像兄长能想出这一步呢。科因布拉没落后,兄长就变得极为在意面子,甚至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应该不会冒险采取快攻才对。」 因为正是阿密尔把葛罗逼到这个境地的。他不着痕迹地收买舆论、制造谣言,大肆散布葛罗的恶评。与此同时,积极炒作巴赫尔显着的发展,在人民心中塑造阿密尔优于葛罗的印象。即便他知道这种做法并非正道,不过为了抓住皇位,用点小手段是理所当然的。而且葛罗也用了很多手段反击他,没有资格对他说三道四。 「那么,难道是他聘到了新的军师?」 「不,也没听说类似的消息。」 「既然如此,可能是那位指挥官自作主张的行动。」 「所以才麻烦。棋子擅自乱跑的话,跟兄长之间的决斗会被搅乱的。你不认为吗?密尔兹。」 阿密尔的视线投向密尔兹。只见密尔兹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资料。 「您说得对。根据我送去的探子回报,打下莱茵的指挥官是诺耶儿·波司海特百人长。旗下的兵力还不足一千人。目前正在莱茵休憩,似乎正打算继续前进。」 「只有一千人的话还不构成威胁,不过要是被她呼叫增援的话就麻烦了。以目前贝斯塔守备队的兵力,要完全守住是不可能的。」 「正是。我军的状态形同被一柄短刀抵住了喉咙。阿密尔大人,属下认为应该立即夺回莱茵。」 其他参谋也纷纷发表意见。但阿密尔摇摇头。 「别说傻话。我军正在秘密行军,派兵夺回莱茵的话本队的位置说不定会曝光。那样一来,所有的安排也会随之泡汤,被逼到正面决战的话就正中敌人下怀了……真是的,那个叫诺耶儿的,还真是让人伤脑筋呢。」 「关于这点,那名叫诺耶儿的将领,似乎是最近才加入科因布拉军的。而且还是位以女子之身得到恶鬼的别号、让士兵们闻之丧胆的猛将。实际上杀死霍斯洛大人的也是这个人。哎呀呀,想不到以软弱闻名的科因布拉里居然藏着恶鬼。真是被摆了一道。」 密尔兹摆出投降的姿势。然而,这很明显只是演技。他的脑中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铲除这个障碍了。在阿密尔心中,密尔兹是个必须时时防备的人。因为不小心的话,随时可能被这个谋略家篡夺霍西德的皇位。 然而,如果不能驾驭这样的人才,就不可能坐上皇帝的位子。要成为霍西德皇帝的人,必须拥有吞噬一切、包容一切的器量。 (正因为如此才有趣。我的工作,就是掌握身边所有的人,并把他们摆到最适合的位置。) 阿密尔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对随侍在侧的法立德说道。 「呵呵,区区女子却被称为恶鬼?法立德啊,本该属于你的称号被对方抢先了呢。」 「是,那位名叫诺耶儿的女孩无疑会成为我军的威胁。先前在科因布拉的失败中抓到里斯提希大人,以及杀死其麾下之格布、奈德的,也都是这个人。格布和奈德都是身手了得的士兵。虽说谣言不可轻信,却也不能大意。」 p003 法立德蹙紧眉头,慎重地表示。他对自己的力量有绝对的信心,但从来不会轻视敌人。因为大意会使人骄矜自满,而那正是失败的第一步。他在那个地方被彻底地教育过。 「那可真是令人担忧。既然如此,身为参谋的我得好好想个法子才行。」 「那么,要在下从黑阳骑中挑选几名精锐攻击莱茵吗?只是赶走诺耶儿的话,应该并不困难。以少数精锐行动,也不用担心会引起敌人怀疑。」 「嗯,这也是一个方法。下棋的时候,碍事的棋子一定得快点铲除。继续让她捣乱下去,之后可能会变得很麻烦。」 阿密尔的视线飘向空中,自言自语地思索。密尔兹听了突然发出诡异的笑声。 「哼哼哼,没什么没什么。完全不需要担心喔。属下正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才不惜花了那么多金钱和时间在科因布拉安插内应,甚至保证在战争结束后会赐予他莫大的荣华富贵。事不宜迟,现在马上就让那位将军大人动起来吧!」 「你打算用威尔姆?不过动作太大的话,就算是兄长也会起疑。」 「属下当然知道。不过,能用的东西摆着不用就太浪费了。巴赫尔得以急速发展的原因,正是因为有效利用了大量闲置的资源。同样的方法,不只是内政,也适用于战争。」 密尔兹咧嘴一笑。原本和善的表情,一瞬间变成邪恶的谋略家之脸。这种两面性正是密尔兹的强大之处。其千变万化的策略,为阿密尔发挥了很大的用处。阿密尔已决定一坐上皇位便任命密尔兹为宰相,法立德为元帅。当然巴赫尔也不会放弃。他会任命代理人,将巴赫尔升为直辖领,完全纳入自己的控制。巴赫尔勇猛的士兵,他无论如何都想放在自己身边。 「原来如此。你说得的确没错。能用的人就该彻底运用。即便威尔姆的身份败露被处斩也无妨。至少能让兄长陷入混乱中。」 「感激不尽,阿密尔大人。一切包在我密尔兹身上吧。科因布拉的恶鬼,臣用一张纸就能除掉了!」 「好,退治恶鬼的工作就交给你办。威尔姆全权交给你指挥。我允许你使用任何手段。法立德,我们继续照原订计划进军。」 「仅遵御意。哼哼哼,能替阿密尔大人铲除霸权之道上的路障,我密尔兹深感光荣!」 「属下领命!」 密尔兹和法立德一齐低下头,深深行礼。阿密尔见了满意地颔首。 ──────────────────────── 9 智者的抉择 向葛罗派去使者后已过了三天,诺耶儿队依旧在莱茵城内休息。因为严禁掠夺,故部队没有跟当地居民发生什么冲突。诺耶儿不打算在这里久待,居民们也相信巴赫尔军一定会来抢回城市。因此,双方都自然而然地避免干涉彼此。 然而,闲闲没事的诺耶儿当然不可能乖乖待在屋子里。她有很多问题想问这里的人,所以一直积极地找城内的居民搭讪,却不停碰钉子。愿意认真跟她聊天的,就只有好奇心旺盛的小孩,以及领主官邸内的佣人而已。 从小孩口中打听完各种事情后,诺耶儿回到官邸,愉快地哼着歌。她刻意压低了音量,否则在旁边处理事务的莉格蕾特又要弹舌头了。而且还会连弹好几次。诺耶儿好歹也是指挥官,因此决定体贴一下部下。 「哼哼——哼。」 「你的心情不错嘛,诺耶儿大人。如果遇到了什么好事,也跟在下分享一下吧。」 凯问道。诺耶儿停止哼歌,用力拍了一下手掌。 「街上的小孩子教我唱了一首爬山的歌。是一首非常快乐的歌,我直到刚刚都还在跟大家一起唱呢。」 「哼,蠢死了。真不晓得哪边才是小孩子。」 莉格蕾特一边咋舌,一边在旁边讽刺道。诺耶儿决定体谅她,当作没听到。 「原来是这样啊。在下因为这熊腰虎背的模样,所以老是吓到小朋友。真羡慕呢。」 凯一脸遗憾地说。虽然长得跟大熊一样,但他说不定还挺照顾人的。 顺带一提,孩子们一开始见到诺耶儿也是退避三舍。毕竟诺耶儿是可恨敌人的指挥官,而且还杀了他们的领主,不可能有父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接近她。不过,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阻止小孩子旺盛的好奇心。那些孩子趁父母不注意时接近诺耶儿,很快就跟她打成一片。因为诺耶儿的外表看起来英姿勃勃,在小孩子眼中就像英雄一样。而且还非常大方地跟自己聊天,所以马上就大受欢迎。 「然后啊,等太守的援军到达后,我们不是就要翻过包凯斯山脉了吗?那时我想让大家一起唱唱那首歌。为了避免到时忘记怎么唱,这几天得好好练习才行。」 「诺耶儿队长,我们不是来这里玩的。请您用那营养不良的大脑好好记住这句话。况且我们还没得到翻越山脉的许可,太早下论断的话,又会被人嘲笑的。」 「你这死女人还是一样狗嘴吐不出象牙。一天到晚只会泼冷水,小心俺拿石头堵住你那张臭嘴。」 「你这只白毛猴子可没资格说我。不过是个盗贼,请不要随便跟我说话。」 「谁叫你自己跑进俺的视线。真的太碍眼了,给俺滚去那边的角落!那里很适合你喔。」 多尔卡斯和莉格蕾特又开始斗嘴了。但诺耶儿不打算阻止。因为很麻烦,而且就算要他们好好相处,他们也不会听。只要确实遵守命令,他们爱怎么吵就怎么吵吧。同伴间只要不互相残杀,诺耶儿就不会生气。 「从那座山的山顶上往下看,景色一定很壮观。可惜上次爬上去的时候没时间好好欣赏。」 听到诺耶儿的自言自语,凯突然转过头。 「诺耶儿大人,你以前爬过包凯斯山脉吗?」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这座山,但我记得以前曾经爬过山喔。不过那时候只顾着逃跑,没时间欣赏风景。」 「……这样啊。对了,可以问问是什么人在追杀阁下吗?」 「到底是谁呢?抱歉,我记不太清楚了。不过,是一群想抢我宝物的讨厌家伙。」 诺耶儿一边啊哈哈地干笑,一边含糊其词。那时她拼命跑了好久好久,让那些讨厌的家伙分散落单后,最后一个一个解决掉了。但代价是迷失了方向,差点在山里饿死。 「原来如此。那么,在下就当作是盗贼之辈吧……其实在下之前就一直有个问题,阁下究竟是在哪里学到这身兵法的?就在下所闻,诺耶儿大人从军前只是某个村落里的猎户。然而,阁下却能如此出色地指挥将士。着实令在下感到不可思议。」 凯带着试探的眼神问道。原本仍在拌嘴的多尔卡斯和莉格蕾特,不知不觉也都看了过来。反正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于是诺耶儿老实地回答。 「小时候,我曾在某间教堂有过一段遭遇。在那里我被强迫背诵太阳帝贝尔基斯留下的所有兵法,而且每天都要接受战斗训练,直到剩下最后一口气才能休息。我们被迫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呐喊不可违抗太阳帝,发誓绝对效忠于皇帝。不过在那里的伙伴,除了我之外,大家最后都死掉了。」 「……又是胡诌的故事吗?教会的工作是向太阳神祈祷和奉献。神父和修女都经过严格的修炼。在那种神圣的地方,怎么可能进行那种邪教徒般的活动?」 「啊哈哈,不相信的话也无所谓,反正不管谁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事实。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 诺耶儿说着,环顾一圈所有人。 「就是要连大家的份一起变得幸福。独自活下来的我,必须连其他人的份幸福地活下去才行。我要努力活下去,一直活到最后。所以我才加入科因布拉军,这么努力地战斗。」 见到诺耶儿认真的表情,凯、多尔卡斯、莉格蕾特三人都不禁哑然失语。 说完心里的话后,诺耶儿推开门走到阳台,张开双手仰望天空。天气晴朗得让人身心舒畅。然而,诺耶儿却开心不起来。 「……啊——啊,这下糟糕了。」 「什么糟糕了?阁下最喜欢的太阳不是正高高照耀着吗?」 凯也走到外头转换心情。 「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嗯,这下毫无疑问会下雨呢。」 「在下倒是看不出来……不过,俗话常说山里的天气变化无常就是了。」 「我看得出来喔。啊——啊,真是的,雨天什么的去死就好了。」 诺耶儿咋舌后回到屋内,杀气腾腾地在绒毯上躺下。绵滑的触感,如今也丝毫没法让人开心。她闭上眼睛,试图忘掉讨厌的事,希望能厄运能悄悄地过去。 ——科因布拉军,野营地。从卡尔纳斯城塞出发的葛罗,依照原订计划慎重地顺着干道东进,同时压制沿线的据点。但他并没有用武力压制,只有派使者送出劝降书,敦促各地领主加入自己。开始进攻后只过两个礼拜,巴赫尔已有三成的土地插上科因布拉的天秤旗。 心情大悦的葛罗宽大地让投降者保留全部的领地。实际上,葛罗想除掉的只有阿密尔一人。只要能获得皇位,其他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 「太守,都市拉尔朵的领主巴恩斯,已送来密文表示愿意投降我方。」 「很好,告诉他只要派兵加入我军,就能保有全部的领地。」 「是!」 「威尔姆,阿密尔那镓伙现在怎么样了,你的密探有新的报告吗?」 「根据最新的密报,他们似乎终于从帝都出发了。因为急着发兵,似乎造成了许多混乱。而且粮草的筹备也遇上困难。」 「太狼狈了。大言不惭想继承皇位的人,竟然连筹措粮草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哈哈哈,真是让人笑话!」 「是,大人所言甚是。太守跟巴赫尔公的才干简直是云泥之别。我等能侍奉太守此等明君,真是无上的光荣。」 听到迦迪斯的奉承,葛罗不禁大笑。 「哈哈,就算拍我马屁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对了威尔姆,就你所见,那些家伙需要多久时间才能赶回巴赫尔?」 「……这个嘛,要率领混乱的部队行军,想必会浪费不少时间。根据臣的计算,至少需要三个月左右。」 「噗哈哈哈!不用两个月我们就能攻下贝斯塔,他们居然要三个月才能回来吗!我们干脆把巴赫尔全境都压制了吧。」 「是,目前为止我军的作战非常顺利。等巴赫尔主力一路强行军拼命赶回时,肯定已疲惫不堪。我军只需等待他们回来后发动决战,一定能把胜利收入囊中。」 「嗯。性情乖僻的太阳神,终于愿意眷顾我了。这么一来皇位离我也不远了呐。」 龙心大悦的葛罗连连点头。就在以威尔姆为首的一众家臣纷纷举杯祝贺时,一名传令忽然进入营帐,送上书信。只见跪在地上的传令还带着另一个用白布包裹的物体。 「哦,看来诺耶儿顺利打下莱茵了啊。信上说她杀死了起兵反抗的领主贝洛特。就凭那么点兵力,真亏她能打下那里。不愧是我的猛将!」 「太守,这里面是贝洛特的人头,请问您要亲自过目吗?」 但葛罗伸手阻止正准备解开白布的传令。 「免了,难得的好酒会变难喝。不过,居然会有领主反抗,这可真是稀奇。我军遣使的据点明明全都乖乖弃械投降,归顺科因布拉的旗帜了。」 「他们应该是畏惧太守的威光吧。这次虽然流了些不必要的鲜血,但能攻陷莱茵仍是喜事一件。恭贺太守。」 迦迪斯接话道。葛罗脸上浅浅一笑,继续念出剩下的内容。 「还有,诺耶儿希望能从都市莱茵越过包凯斯山脉,先对贝斯塔突袭。为此希望我方提供增援。可以的话,希望能借调辛西亚队。」 嗯嗯,该怎么办呢?葛罗在内心思索。老实说,他认为诺耶儿的这一仗是多余的。那种穷乡僻壤就算放着不管,等贝斯塔陷落后也会主动投降。可是,仅凭些许兵力就打下莱茵这件事本身值得褒赏,而且穿过山脉先骚扰贝斯塔这步棋其实也没那么坏。顺利的话还能动摇巴赫尔领主们的反抗心,使进攻计划更加顺利。 「……好。给辛西亚队拨点补给,送到诺耶儿那里。刚好可以动摇敌人的军心。」 「是、是!属下领命!」 被叫到名字的辛西亚,慌张地回应后,带着紧张的表情敬礼。葛罗苦笑了两声,要她放松点,然后正式传达命令。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人跳出来反对。那就是葛罗最信赖的人物,将军威尔姆。 「太守,请您稍待。若没有任何准备就答应此事,肯定会失去辛西亚上级百人长的。」 「你说什么?原因为何?」 葛罗露出诧异的表情,催促威尔姆把话说清楚。攸关人命什么的,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带过的话题。 「臣不想为太守添忧,才打算私下进行调查……还请您看看这个。」 威尔姆上前,从怀中掏出一筒纸卷。上头的封蜡印着巴赫尔的三剑纹。葛罗拆开封蜡,发现里面有一封信。这笔迹葛罗认得,的确是自己的亲弟弟,阿密尔本人的笔迹无误。 葛罗开始阅读信上的内容,原本欣喜的神情一瞬间歪曲。 「这是什么。威尔姆,这封莫名其妙的书信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封书信,是巴赫尔太守署名写给诺耶儿的。当中的内容如下。 ——尽速依照密令,取下科因布拉太守葛罗的项上人头。若无法得手,则设法削减并分散科因布拉的兵力。手段不限,但记住不许再次背叛。这些金币赐予汝作为准备。 葛罗在狂怒下将书信撕成两半,抓起眼前的酒杯摔到地上。 「那、那个不知廉耻的小鬼!亏我那么欣赏她,她竟反过来设计我!!」 辛西亚连忙捡起被撕破的书信确认内容,惊讶地急忙插嘴。 「请、请您稍安勿躁,太守!以诺耶儿的性格,是决不可能背叛科因布拉的!」 「属下也持相同意见。诺耶儿百人长立下这么多功劳,难以想像会背叛科因布拉。」 辛西亚跟迪尔克都替诺耶儿缓颊,可这一切却只是在葛罗的怒火上浇油。 「那这封信是怎么回事!威尔姆,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此物是莉格蕾特百人长抓住一名潜入我军的古怪男人后秘密得手的。如您所知,小女莉格蕾特是诺耶儿的副官。换言之,这封书信应有相当的可信度。而且那名密探身上的确持有大量金币,恐怕是间谍工作用的资金吧?」 威尔姆一面摸着下巴,一面语气凝重地说。如果消息来源来自威尔姆的女儿莉格蕾特,以她诺耶儿副官的身份,代表这情报的真实性已不容置疑。武官们也纷纷起哄,大呼北部出身的平民不值得信任。 辛西亚两手往桌上猛然一拍,使所有人一齐静了下来。她的脸因愤怒而涨红,额角爆起青筋。 「请等一等!莉格蕾特大人拿到的书信,属下认为是敌人的圈套。我们现在不就完全没去怀疑其真伪,正擅自对诺耶儿烙上叛徒的罪名吗?太守,这是敌人为了除掉诺耶儿而用的反间计!」 辛西亚睁大双目,替诺耶儿的清白辩护。然而,威尔姆却立刻站出来唱反调。 「你是说敌人为了区区一个诺耶儿,特地假造这封书信,还冒险派密探进入敌营?何况若不是莉格蕾特捉到这名密探,信纸早已送到诺耶儿手中了!」 「那、那是因为……」 辛西亚语塞。确实,威尔姆言之有理。可辛西亚仍认为这是陷阱。诺耶儿不可能背叛。但若主张诺耶儿是清白的,就等于怀疑莉格蕾特的忠诚。 「假定诺耶儿是叛徒,远比假定这是敌人的圈套更合理得多。我说的有错吗?辛西亚上级百人长。」 「可、可是,即使这样也不能断言不是敌人的计策!」 威尔姆摇头,装模作样地耸耸肩膀。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我一直在暗中调查诺耶儿从前的背景。毕竟这也是为了太守的安危。那个人说自己来自佐伊姆村,其实全是谎言。我向佐伊姆的村长打听后,得知诺耶儿是『东方』来的。科因布拉的东边,不正是巴赫尔?」 威尔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加强语气。 「更不用说诺耶儿轻而易举地就降伏令我军吃尽苦头的白蚁党,收为直属。那些顽劣的匪徒为何会乖乖服从于她?答案只有一个。若诺耶儿是巴赫尔人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因为他们的目的相同,都是要推翻科因布拉。换言之,那些家伙正等我们露出空隙,随时准备捅我们一刀!」 听完威尔姆的话,武官们纷纷附和。唯一表示异议的,只有辛西亚、迪尔克,以及一部分北部出身的武官。 「……原来如此,的确正如威尔姆的推论。」 葛罗也采纳了威尔姆的推理。其实白蚁党成为诺耶儿部下的时候,葛罗就觉得有点古怪。他一直想不通,为何反抗了那么多年的乱党,会对诺耶儿这么听话?而且,他从来没有想过诺耶儿的真实身份。但仔细想想确实很可怕。自己居然毫无防备地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接近身边。 「不可能有那种事!请您仔细想想。救了公子和莎拉大人的,不就是诺耶儿?太守在坎南陷入危急之际,也是诺耶儿救了您。单凭那种可疑的书信,就否定一个人过去的所有功劳,太没有道理了!」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葛罗的怒气稍微缓和后,觉得辛西亚说的也不无道理。两边听起来都没错,难以判断。不论如何,这问题不能放着不管。除了会影响到士气,更可能成为军队的致命伤。 「可疑的书信这句话我可不能当成没听到。你的意思是小女莉格蕾特在说谎吗!」 「现在名誉最受伤的应该是诺耶儿吧!」 辛西亚与威尔姆正面对峙。现在的她连威尔姆的威吓都不放在眼里,混身散发怒气。连附和威尔姆的武官们都被她的气势压倒。 威尔姆别开视线,露出尴尬的表情。威尔姆完全没有想过要把辛西亚也卷入背叛的罪名。辛西亚是他的故友——席德尼亚的女儿,而且他也十分欣赏她正直的性格。威尔姆甚至希望有一天能让罗耶娶她进门。不过威尔姆却没想到辛西亚会这么强硬地反对这件事,正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说服她。 「听好了,辛西亚。诺耶儿的活跃,纯粹是为了取信我们的演技。这点演技对从小就被当成刺客培育的人而言简直轻而易举。个性善良的你,只不过是被她给骗了。」 「我还没有愚蠢到那种地步!何况诺耶儿抓住了巴赫尔的将领里斯提希,更拿下了霍斯洛和贝洛特的人头。您的意思是那也是演技?如果真的是敌人的内奸,杀害自己人不是很奇怪吗!」 「如果诺耶儿是刺客的话,就一点也不奇怪。借由抓住里斯提希,诺耶儿才得以潜入我军。虽然她真的想过要加入我军,但在巴赫尔公的诱惑下又再次变心了。信上的『不许再背叛』指的肯定就是这回事。而且,如果是为了保护自己,取下贝洛特的人头对她根本不算什么。」 「不、不可能……」 「……我看你这么袒护诺耶儿,该不会也跟巴赫尔有所往来吧?不,你是吾友席德尼亚的遗女。我相信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这么做。」 「我绝对没有与敌人内通!」 「既然如此,就别做出会启人疑窦的言行!」 威尔姆的挑拨令辛西亚一时语塞。毕竟辛西亚原本就不善辩论,在这种场合更是不擅长表达。她甚至说服自己,比起与人舌战,在战场上挥剑才是自己的本分。然而,为了诺耶儿,她绝不能在此认输。 「太守,我这半年来一直负责教育诺耶儿。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做出任何背叛的行为。不仅如此,她还由衷为将来能替公子效命感到高兴。因为她已经跟公子交换过约定。而诺耶儿是绝对不会违背约定的!我可以担保!」 「那种东西根本当不了证据……太守,请立刻组织讨伐队,出兵讨伐诺耶儿!只要假装中了她的计,再一举偷袭莱茵城,无论多厉害的猛者都能手到擒来。」 威尔姆提议强攻,辛西亚马上摇头反对。 「绝对不可以!如果无论如何都要出兵的话,至少得先给诺耶儿一个为自己抗辩的机会!」 「太天真了!背叛者只有死路一条!辛西亚,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骑士的话,就乖乖接受事实吧!」 「如果她真的背叛的话,我会亲手杀了她!然后我也会一并负起责任自刎谢罪!!」 辛西亚拔出佩剑,用力插在地上。这是科因布拉的骑士道中,表达决心的行为。代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会履行诺言。如果违背的话,就等同放弃骑士的资格。 葛罗发出低吟,深深陷入长考,然后终于得出结论。 「……我现在还无法判断你们究竟谁说得对,不过我不认为辛西亚在说谎。再说,被赤轮军偷袭的时候,若不是诺耶儿的话我早就死了。我也不认为那是在做戏。」 「太守所言甚是,诺耶儿绝对没有背叛!」 「可是,人心是会变的,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点。可能正如威尔姆所说,她虽然曾真心效忠于我,不过后来又再次变心。」 「不会错的。臣相信小女莉格蕾特的证词。」 「……所以,我决定暂时将诺耶儿调离前线,命其驻守卡尔纳斯城塞。如果她违抗命令的话,就立刻诛杀。正式的调查,就等到战后再审慎进行。」 葛罗的答案是暂时搁置此案。现在还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背叛。冷静思考后,他也不认为诺耶儿会背叛自己。因为他想相信自己的眼光是正确的,而这份报告是错误的。 然而,一想到那鬼神般的力量可能指向自己,葛罗就感到恐惧。既然战争已经胜券在握,就应该尽可能排除危险的因素。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无视自己最信赖的威尔姆的意见。 考虑到这也有可能是敌人的反间计,因此他不能太快下论断。万一误信谣言而处死诺耶儿,那就实在太愚蠢了。事实上,回顾历史,因为听信谣言和谗言而丢掉地位的人多不胜数。 下不了判断,又不敢贸然行动的葛罗,只能做出「搁置争议」这个模棱两可的决定。 「……既然是太守的决定,臣威尔姆也没有异议。辛西亚,你也同意吧?」 「呜!」 辛西亚仍不服气,愤慨难耐。诺耶儿是叛徒什么的,根本不可能。为什么无辜的人非得遭到降调不可呢?不过,现在就算抗议也没有用。场面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再闹下去的话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争端。没有直接被冠以叛国的罪名处死,或许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于是辛西亚不甘心地咬了咬牙,深深低下头,默默地敬礼。 「诺耶儿的调查工作,迪尔克,等战争结束后由你负责。绝对不许徇私,一定要彻底查个明白。」 「遵命。属下一定依照军法,公平公正地调查!」 「那么,请立刻调派部队前往莱茵接替诺耶儿的队伍。为免意外,就拨一千人过去吧。另外还要加派宪兵队负责监视诺耶儿。」 「嗯,这样好。在调查结果出来前,别让诺耶儿接近我。现在是最重要的时候,一定要排除所有不确定的因素。」 「是!」 葛罗深深喘了一口气后,一脸疲惫地离开营帐。因为老实说,他也没有办法判断这个决策究竟正不正确。 剩下的武官们也各自带着不同的神情退出帐篷。威尔姆扬起嘴角,一脸总算搞定的模样。 辛西亚跪在原地,不甘心地握着插在地上的佩剑。她不懂威尔姆为何这么讨厌诺耶儿,千方百计想除掉她。威尔姆是辛西亚的亡父——席德尼亚的挚友,也十分疼爱辛西亚。他既是令人尊敬的伟大骑士,也是能干的将军。但为什么,他会这么视诺耶儿为眼中钉呢?辛西亚实在不理解。是因为身份和家世吗?还是有其他的理由?辛西亚尽管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对的,不过有一件事她十分确定。 那就是诺耶儿一定会守约。她绝不会背叛公子,还有自己。她们说好要一起得到幸福。打破自己的承诺,对诺耶儿而言是绝对不能犯的禁忌,所以她不可能背叛。然而自己却没法好好向大家说明这点,她真的很不甘心。 (不,还有希望。如果直接跟威尔姆大人商量,让他明白的话,说不定——) 于是辛西亚匆匆来到威尔姆的帐篷,试图说服对方。 「……太守刚刚的决定,你还有异议吗?」 「不。可是,排除诺耶儿只对敌人有利。还请您撤销调离驻地的命令。」 「这可做不到。不好意思,但我无法像你一样相信那个小鬼。为人将者,必须顾全大局,不可被一己的私情影响。若你还想继续往上爬的话,就要理解这个道理。」 威尔姆就像在对不懂事的女儿训话般说道。听到这里,辛西亚明白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唇舌。 「……为什么您就这么想拔掉诺耶儿?可以告诉下官其中的原因吗?下官发现,自诺耶儿仕官的那天起,威尔姆大人便处处针对她。」 「哦?在你看来,我是故意在找碴?」 「是。」 「我并没有因为她是北部出身的人就排挤她,也不是因为她频频立功而嫉妒她。只是——」 「……只是?」 「她太碍事了。那个人会成为太守迈向荣耀的阻碍。所以,我才要暂时将她调离……迪尔克会进行公正的调查。若调查的结果对她有利,她自然会重新受到重用。我相信,那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果。」 「……下官明白了。辛西亚上级百人长,这就返回岗位。」 「嗯。决战将近,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的性命,努力为科因布拉奋斗!」 「……是!」 辛西亚退出威尔姆的帐篷,抬头仰望天空。蔽日的乌云,仿佛呼应着辛西亚现在的心境。 「……对不起,诺耶儿。我实在太没用了。」 ──────────────────────── 10 诺耶儿的伙伴 「给、给我住手!!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快放开我!」 「啰唆!!喂,快给我过来!!」 在外头办完事回到官邸后,等待着诺耶儿的是一阵骚动。只见白蚁党的人们纷纷拔出武器,包围住莉格蕾特。佣人们则脸色苍白地靠在一起。 她只不过是去跟本队派来的宪兵长说个话,离开短短十分钟而已,居然就变成这样。 多尔卡斯朝莉格蕾特用力一踹,把大剑按在她的脖子上。 「俺再也忍不下去了。说俺的坏话俺还能忍,毕竟不管怎么狡辩,俺的确是当过山贼。可是连从没做过任何错事的队长都陷害,俺绝对饶不了你。俺最痛恨这种肮脏的手段!!」 「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骗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全、全都是父亲,都是那家伙擅自编出来的故事!」 「嘿,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少骗人了!你这家伙是被威尔姆派来监视队长的,这件事俺早就知道啦!包括你们用莫须有的罪名,让队长被调离前线的事也一样!」 一如预想的发展。诺耶儿不禁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觉得会发生这种状况,我才特地一个人去的。白蚁党的耳朵可真灵。) 从本队宪兵长那里收到的命令书上写道,要自己即刻调往卡尔纳斯城命。违抗命令的话将视同谋反,严格处置。莱茵则交由本队派来的千人长接管。换言之,诺耶儿被免职了。 多尔卡斯大概是听到这个消息,认为一切都是莉格蕾特搞的鬼,才打算对她施以制裁。 (话说回来,真是被威尔姆将军摆了一道。这下没办法对辛西亚炫耀我的绒毯了。) 「等、等等!先听我说。我根本没有捏造任何东西!」 「谁要听你狡辩!你是想把我们统统逼上处刑台吧?俺才不会让你得逞,你这卑鄙无耻的狐狸精!」 多尔卡斯用剑尖抬起莉格蕾特的下巴。莉格蕾特半发狂地不断大喊「不是」、「误会」、「我什么都不知道」。平时目中无人的态度烟消云散。她的脸色惨白,身体拼命发抖。大概是因为生命受到威胁,才丢掉了平常强势的面具。 「我、我确实是被命令来监视你们,这件事我承认。但我绝对没有诬陷她是内奸!这次的报告也只是例行报告而已!我的报告明明是说没有任何异状!」 「你真的是个蠢蛋。不,说不定是故意装出来的。听着,威尔姆那混蛋只要稍微窜改一下你送回去的报告,就能成为完美的证据。换句话说,就算你啥都没写,送张签了名的白纸回去都没问题。监视队长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背叛!」 「那、那是欲加之罪!更何况我怎么可能违抗自己的父亲,违抗将军的命令!?」 「陷害队长的就是你的父亲。威尔姆那人渣一向视队长为眼中钉,俺可是知道的喔?而你则是他的走狗……队长,请立刻杀了这个叛徒,一起逃出科因布拉吧。那些宪兵队的杂鱼,根本不是咱白蚁党的对手。」 「我们也会跟随队长和老大。不论两位到天涯海角,咱们都会追随到底。说起来,咱们原本就没有半点效忠科因布拉军的意思。」 「——就是这么回事。凭诺耶儿队长的身手,不论到哪个州都是抢手的人才。一定会比现在更出人头地……科因布拉的蠢材们,大家都没搞懂队长的强大。对了,咱们就先到凯大人的元武州去吧。」 多尔卡斯向诺耶儿提议。 「队、队长,我真的、没有假造任何报告。请相信我,我、我真的——」 莉格蕾特的黑发被眼泪和鼻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上。就像在祈求诺耶儿的帮助,拼命把手伸过来。但她的脖子被大剑抵着,已没法再前进半分。 「好啦,你的遗言就只有这些吗?那,差不多该送你上路了。想到不用再听见你那让人火大的叫骂声,俺就觉得浑身舒坦啊!」 多尔卡斯高高举起大剑,没有半分祷躇地劈下。噫!莉格蕾特抱着脑袋。然而,血光并未溅出。剑刃没能触及莉格蕾特的身体。 「您这是什么意思,队长。」 「不愧是多尔卡斯。这一击真的很重呢。」 诺耶儿用双尖枪卡住了大剑。自枪柄传来的冲击感令她浑身酥麻。 「……俺不明白。为啥要包庇这种贱人?俺真的完全不能理解。」 「因为她是我重要的副官呀。而且,如果没有背叛的话就还是伙伴喔。唉,莉格蕾特。你没有背叛大家对不对?」 「是、是的!我、我真的、真的不是叛徒!……虽、虽然我确实是被派来监视的。——可是!」 「那就这样。监视的事情我不介意。毕竟是自己的爸爸,而且还是位高权重的将军的命令,那也没办法嘛。况且,实际上我也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不是吗?」 诺耶儿摸摸莉格蕾特的头,温柔地笑着说。莉格蕾特满脸泪水,用力抱着诺耶儿的脚。完全看不出平时目中无人又毒舌的样子。 诺耶儿觉得她真的很像过去的自己。但不是指目中无人的部分,而是那副怕死的模样。 「——那,咱们仁慈的诺耶儿队长再来打算怎么办?该不会真的要回卡尔纳斯睡大头觉?」 「嗯,按照命令,回去卡尔纳斯。我想就暂时在那边度个假吧。」 「蠢毙了!抱歉,俺可不奉陪。让威尔姆那人渣称心如意,最后肯定会被逼上死刑台。只有俺一个人被砍头也就罢了,但俺可不会让自己的部下也被牵连!」 多尔卡斯吐了口口水,大剑用力往地上一敲。 「我会遵守一开始的约定,一旦遇到危险就先救你们离开。我这个人绝对会遵守约定,多尔卡斯应该也知道才对?」 「…………」 「万一真的要被砍头,我会好好大闹一场,到时你们就趁乱逃走。唉,这样总可以了吧?所以大家一起回卡尔纳斯如何?」 「哪有可能那么顺利!就算队长再怎么厉害——」 「啊哈哈,一定会很顺利啦。因为,我会拿出全力的。」 诺耶儿催促似地伸出手。多尔卡斯烦恼了一下,经过一番呻吟、抱怨、崩溃后,终于搔了搔那头白发,握住诺耶儿的手。 「啊啊啊,你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傻蛋!而且还是个傻到无药可救的滥好人!居然包庇这只狐狸精,简直不可理喻!」 「是这样吗?可她是重要的伙伴呀。」 「好好好,俺知道了、俺知道了啦!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俺就送佛送到西吧!那只狐狸精的脑袋就给队长保管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呗!」 多尔卡斯认命地把大剑收回剑鞘后,盘起双手当场坐下。莉格蕾特依旧紧抱着诺耶儿的腰。尽管觉得她有点烦,但一脚把她踢开也挺可怜的,所以诺耶儿还是忍耐了几分钟。 「……真是有趣的决定呢。换作是在下的话,大概会二话不说斩了那些宪兵和莉格蕾特大人,直接跟主公面对面谈判。毕竟没做错事却被降调,可是攸关武人的名誉,就算同归于尽也要让上面撤回命令。」 「啊哈哈,真像凯会做的事。不过,我要是那么做的话,会连累到大家的……而且——」 「而且?」 「世界上本来就充满了不合理的事。所以,这也无可奈何。」 诺耶儿浅浅一笑。凯见状随即露出有点不悦的表情。他轻轻咳了一声,对诺耶儿投以锐利的眼神。 「在下之前就一直在想,阁下偶尔会显露的那种消极态度,着实令在下看不下去。不,岂止看不下去,简直令人恼火至极。为什么老是轻言放弃,不反抗到底?什么事都用『无可奈何』的态度得过且过,活着根本没有意义!」 「活着没有意义?」 「没错。只是随波逐流——」 「不对唷。我并没有每件事都放弃,也不是随波逐流。在思考或行动的时候,我总是全力以赴……凯,活着没有意义这句话,能请你以后别再提了吗?下次我可就不会原谅你了喔。」 诺耶儿努力压抑沸腾的怒气。被人指责活着没有意义令她相当火大,她可不是死人。被人否定自己的存在,是诺耶儿最不能忍受的事。 况且,「凡事无法尽如人意」和「不合理」本来就是这世界最真实的情形。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诺耶儿向来总是拼命思考,努力做出最好的选择。没想到在别人眼中,自己竟然被当成容易放弃的人。 「诺、诺耶儿大人?」 「我不会让任何人否定我、否定我们的存在。我要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活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算最后被人们叫做恶鬼,我也毫不在意。最重要的,是我能继续活下去。不然的话——」 诺耶儿用至今从未有过的气势辩驳。然后,突然止住。 「……不然的话?」 「大家就等于白死了。」 冷冷说完,诺耶儿用力拉开莉格蕾特。她让依然哭个不停的莉格蕾特重新站好后,转头对多尔卡斯下达撤退命令,顺便把莉格蕾特丢给他照顾。被诺耶儿的气势压倒的多尔卡斯,二话不说地敬礼照做。 「凯,我们要前往卡尔纳斯城塞。之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要办的话,也可以直接回去葛罗大人那边。要留在这里也无所谓,毕竟你是元武的军人。」 「……不了,在下也与您同行。为了弥补方才的无礼,请务必让在下提供协助。当然,前提是阁下同意的话。」 「我无所谓。不过,要一起来的话就不可以抱怨。就算被卷进战斗里死掉,也不能怪到我身上。」 「虽然在下完全没打算客死他乡,不过了解了!」 凯大得吓人的嗓音在馆内回荡,诺耶儿忍不住笑出声。于是她侧眼瞄了一下吓得躲在角落的佣人们,迳自走入房内,收拾起那条绒毯。只有这东西她一定要带走。因为沐浴着阳光,躺在这条绒毯上午睡实在太舒服了。回去之后一定要跟辛西亚炫耀一下。 ——正午过后,诺耶儿队在城里孩子们盛大的欢送下,离开了莱茵城。目送他们离去的大人们全都一脸松了口气的样子。 「队长您真受欢迎,简直就像英雄一样。」 恢复平常心的多尔卡斯骑着马并行在侧,对诺耶儿说。放下跟孩子们告别的手,转回身体后,诺耶儿摸了摸绑在马背上的绒毯。 「要是能再见就好了呢。」 「虽然俺也想同意,但那些小孩子一直躲着咱们呐。队长有什么讨好小孩子的秘诀吗?」 「因为物以类聚,所以感情自然会变好。换句话说,我的内在就跟小孩子一样。」 「居然自己说自己像小孩子?」 「像小孩子没什么不好呀。即使变成大人,也不见得就会发生好事。不如说,只会增加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诺耶儿说完,抬头仰望天空。雨虽然已经停了,但还是看不见太阳。是阴天。从空气中的味道闻起来,晚点恐怕还会再下一次雨。难得的高级绒毯,被淋坏的话就糟糕了,得快点赶回卡尔纳斯才行。 「……队、队长,我……」 「莉格蕾特,吹个军号吧。对了,就吹那首登山之歌好了。难得有机会吹,要吹得有精神一点喔!」 「……我、我知道了。」 莉格蕾特战战兢兢地靠过来。她似乎仍对刚刚的事心有余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看起来畏畏缩缩的。白蚁党的人依旧对她抱持敌意。如果现在诺耶儿战死的话,她毫无疑问会被白蚁党杀掉。 能招人怨恨到这种程度,或许也算是一种才能。不过她本人似乎不怎么高兴。 莉格蕾特拿出小号,吹出疲软的音色。听到那阴沉的旋律,多尔卡斯看来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但诺耶儿却不在意。和着小号的旋律,诺耶儿开始哼起在莱茵学会的那首登山歌。 原本意志消沉的士兵们,似乎也渐渐忍不住,跟着诺耶儿一起唱起来。队伍的行进慢慢加速,心情愈来愈高昂。诺耶儿队高高举着双槌旗,有如凯旋般带着自信满满的表情大步前进。 「如果哪天能再回来这里就好了。呐,多尔卡斯、莉格蕾特。」 「嘿嘿嘿,就是说啊。」 「…………」 「虽然不算约定,但应该算希望吧?人活着没有希望可不行。大家都要抱持点希望唷。」 「不过当希望落空的时候,反而更让人沮丧。」 「那就等落空的时候再说。到时候再像这样,大家一起打闹就行了。因为,我们可是伙伴呀!」 诺耶儿啊哈哈地大笑几声,继续大声地唱起歌。他们一直唱了整整三小时,直到本队的宪兵长终于忍不住开骂才停下。 一星期后,诺耶儿回到卡尔纳斯城塞。虽然途中曾跟科因布拉本队会合,却被严禁进入太守的视线范围内。而且似乎不能跟任何人见面,因此也没机会跟辛西亚说话。 「果然不行吗。唔——嗯,遗憾!」 「唉,这也没办法。那,您打算怎么做?」 多尔卡斯话中有话似地问。他的意思应该是如果想跟辛西亚联络的话,可以由他代劳吧。 不过,只是写张『接下来要加油喔』的纸条鼓励她实在没什么意义。而且比起用书信告诉她自己得到新宝贝的事,她更想直接秀给她看,所以诺耶儿打消了送信的念头。 「现在还是乖一点好了。不然又会被骂。」 「『现在』是什么意思啊?诺耶儿百人长!」 「啊哈哈,不好意思我是个笨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哪有人会一边笑一边说自己是笨蛋!听好了,给我多展现一点反省的态度!话说回来——」 听他念了一会儿后,诺耶儿张大嘴巴打了呵欠,没想到下一秒宪兵长居然就口吐白沫晕了过去。看来他似乎各方面都操劳过度了。其他的宪兵们连忙跑上来急救。诺耶儿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气得晕倒,忍不住赞叹。 「不愧是宪兵长。这种事一般人可做不来。」 「那家伙不要紧吗?该不会是脑中风了吧?」 「我看他身体还在动,应该没事。」 这世上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真的很有趣。每多跟一个人说话,世界就变得更宽广。诺耶儿无视身体一颤一颤痉挛的宪兵长,满足地点点头。 根据本队的传令兵报告,葛罗率领的科因布拉军似乎正顺利地扩张势力范围。同时,他们终于决定要往干道东进。东行后首先会进入广大的阿尔托维尔平原,接着抵达横切过干道的特莱斯河。渡过河后就是都市托尔德了。只要打下这座城,州都贝斯塔便近在眼前。然而,因为那是一条漫长的路途,故科因布拉军现在应该才刚到特莱斯河岸而已。如果敌人真的有埋伏,大概就是在那附近了。诺耶儿暗自为辛西亚的武运祈祷。 回到卡尔纳斯的这几天,诺耶儿几乎都乖乖窝在城堡内。因为这是宪兵长的命令,再加上她被严厉警告如果不遵守的话就视同叛乱。不过反正她也没打算去哪里,况且太阳没露脸,也没散步的心情。 不过,今天她突然想到有件事是现在能做的,于是在征得宪兵长的许可后,诺耶儿对多尔卡斯下达了一个指令。 ——砍伐附近的树林,准备大量架设木栅用的圆木。她对宪兵长那边的说词是准备送去前线用来防御,但实际上完全不是为了那个目的。她真正想设置的地方是州境的森林地带,万一有意外状况发生,就把敌人引诱至那里。 另外她还让莉格蕾特去准备涂好黑漆的绳子,以及行军用的物资,然后全部运到州境的森林地带藏好。必须事先准备好被处刑时的逃亡路线和食粮才行。因为这是自己跟多尔卡斯的约定。莉格蕾特似乎相当擅长这种作业,很轻松就骗过了宪兵长。 「真是的,你的副官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擅自使唤我们宪兵队,而且还让他们去帮绳索上色!」 宪兵长没有指名道姓,而是用了副官这种暧昧的说法。他似乎被恢复正常状态的莉格蕾特颐指气使了一番。大概是利用了威尔姆将军的名义吧? 莉格蕾特既不会打架,小号也吹得很烂;而且带兵作战也不行,只要开口就说不出好话。不过她总能迅速办好其他人交代的工作。虽然她也几乎只有这个长处而已。对了,她还非常擅长找出对手的弱点,然后惹毛对方。她在这方面简直就是天才。 就在诺耶儿胡思乱想时,宪兵长突然用手指戳了她一下。 「你有没有在听?都是因为你的部队太没纪律了!!全是你的错!」 「不想做的话,拒绝不就好了?」 诺耶儿受不了他的大嗓门,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呢喃。但这句话却没逃过宪兵长的耳朵。只见他的眼睛突然一瞪。 「你叫我怎么拒绝!再怎么说,莉格蕾特百人长可是威尔姆将军的千金!换言之,这些杂事很可能是直接来自威尔姆大人的指示。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就算是不合理的要求,我也只能尽可能去配合!」 「是这样吗?如果是我,觉得麻烦就会拒绝。明明是宪兵,却不敢得罪将军和他的女儿,真没骨气。」 诺耶儿不小心说出实话,害宪兵长又再次暴怒。本以为他又会气昏,然而这次好像没问题的样子。实在是没意思。 「不、不用你多嘴!也有些人是宪兵惹不起的!嗯,这世界就是这么回事!」 尽管他说得义正严辞,但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帅。屈服于威权的宪兵在军中根本是多余的。不过,诺耶儿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那不是她的工作。 「对了,我也可以去帮忙吗?最近闲到都快死掉了!」 「不可以!你必须待在房间里好好反省!那是太守的命令!」 「唉——无论如何都不行?」 「无论如何都不行!」 「宪兵长这个小气鬼。」 「我只是忠实地执行命令罢了。我可从来不曾像你一样违抗过命令喔!」 宪兵长自豪地挺起胸膛。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时,头上的军帽忽地滑落,露出光秃的头顶。宪兵长急忙重新遮住秃头,用力咳了两声。 尽管第一印象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实际聊过后却发现他意外地有趣。因为他的反应总是非常激动,所以怎么捉弄都不会腻。不过若老实说出这句话,他八成又会生气,所以诺耶儿决定暂时忍住。要是玩得太过头,说不定会让他产生免疫力。那样一来,以后就看不到他口吐白沫的样子了。 「总而言之你要乖乖待着。虽然可能没法让你服气,但我会连你的份把所有工作都通通办好。所谓的宪兵,办事一定要讲究迅速可靠!」 「是,我知道了。」 诺耶儿虚应一声,关上门后走回床边。这是个完全符合要塞的氛围,没有半点装饰的房间。即便是士官房,却又窄又暗,灰尘也很多。跟诺耶儿在马德雷斯的房间完全不一样。因为那个房间里放了很多诺耶儿的宝贝。光是待在那里,就有种幸福的感觉。 而且她也没有铺开绒毯。不然难得入手的宝物就会沾满灰尘。话虽如此,反正不久后就要离开,特地打扫又嫌麻烦。 「啊——啊,好闲啊。可是,我又不能出去。对了,反正好久没做了,干脆来回想一下绘本的故事吧。」 诺耶儿开始回想送给嘉儿的那本图画书里面的内容。也就是一百五十号少女送给自己的珍贵图画书。纵使不在身边,但那也是诺耶儿重要的宝贝。 诺耶儿最喜欢的,就是主角怪猫诺耶儿去讨伐恶鬼的故事。主角上山下海、四处冒险,交到了各式各样的动物伙伴,漂亮地打败恶鬼、得到宝物。然后,猫咪诺耶儿跟悔过的恶鬼变成了朋友,最后和伙伴们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虽然故事很有趣,但现实世界不可能那么顺利呢。」 诺耶儿叹气。这世界不可能所有人都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有人得到幸福的话,就一定有人会失去什么。就好像科因布拉州旗上的天秤。天秤的两端永远不可能均等。 如果所有人都想得到幸福,斗争就不会消失。不战胜他人就无法得到幸福。败者会羡慕胜者,为了得到同样的地位,发奋图强,然后重新挑起斗争。胜者则必须拼命战斗,守住到手的幸福。虽然过程中会有很多人死去,但为了得到幸福,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只要看看这世界就会明白,幸福是不可能被所有人分享的。 「唔——嗯。不过,我到现在还没遇过幸福得让我羡慕的人呐。」 羡慕会衍生嫉妒和憎恨等邪恶的情感,教堂的老师们曾这么说过。所以,她被严格教育要不带任何欲望,全力全意地侍奉陛下。尽管她完全不打算实践他们的教导,可心里却一直记着这些话。 那些邪恶的情感,在诺耶儿的心里以前也曾浮现过许多次,但后来好像慢慢变淡了。最近常有人称自己是恶鬼,或许就是自己渐渐失去人性的证明。会思考这种事情,本身是不是就已经很不正常了呢?可惜以前谁也没教过她这种事,所以她也搞不太清楚。如果去问辛西亚的话,一定又会挨揍吧。 「啊——啊,真想得到幸福呐。那样一来,就能把幸福分给大家了。」 诺耶儿对着无人的空间自言自语。对着一定仍陪伴在自己身旁,那些重要的伙伴们。 诺耶儿敲了敲坚硬的床板,突然有点忧郁起来。于是她用力跳下床,走到墙边推开窗户。从窗户仰望天空,太阳果然还是不见踪影。已经几天没见过太阳了?总觉得心情非常不好,郁闷到了极点。 「又要下雨了。就跟那个时候一样,有种讨厌的臭味。」 空气里依稀有股死亡的臭气。伙伴们死去时的脸,鲜明地在诺耶儿脑中浮现。腐烂崩落、被蛆虫啃噬的可怕面容。大家的眼中都黯淡无光,定定地望着某个地方。他们凝视的,是不是唯一活下来的自己?她不知道。他们的眼睛只是怔怔地望着某处。看着他们的脸,诺耶儿由衷地感到悲哀。 那一天降下的雨,就像要掩盖所有的污秽似的。 雨水里混着泥巴,落在伙伴们和自己的身体上。仿佛在告诫他们,绝对不要再离开。 那感觉真的好冰冷、好哀伤。 所以,诺耶儿最讨厌下雨了。 「…………」 诺耶儿弹了一声莉格蕾特式的咋舌,用力甩上窗户。 接下来要下的雨,不是普通的雨。 就跟那个时候一样,是最糟糕的雨。 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他们正如此警告着诺耶儿。是救了诺耶儿好几次的大家的声音。诺耶儿蜷曲身体,抱紧双尖枪戒备着。 为了让自己能应付之后发生的任何状况。 ──────────────────────── 11 天秤崩坏 特莱斯河上游。雨势愈来愈强,明明还是大白天,视线却异常恶劣。 骑在马上的阿密尔,正从附近的小山丘上俯瞰应是科因布拉军所在的地点。依稀可见的零星光点,显示了敌人的驻营地所在。他们大概正在等待上涨的河水消退。 (没想到老天会在这时候下雨。如今我军的胜利已稳如泰山,不过还是不能大意。) 转向同样骑马守在身旁的法立德,他也用力点了点头。时机已到。 「终于是时候了。各位,通过这一战,我等的荣耀就在眼前。」 阿密尔说着停了一会儿,环顾一圈所有人的脸,说出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我的体内流着瓦尔德卡的血脉。是毁灭诸位的祖国、令人憎恨的霍西德之血。不过,我的灵魂却与巴赫尔同在;我深信自己继承了巴赫尔先贤的荣耀。」 『…………』 「太阳帝贝尔基斯在巴赫尔的历史中刻下了败北的痕迹。然而,巴赫尔却能以屈辱为食粮,缔造出全大陆屈指可数的辉煌发展。同时,我也一直相信身为巴赫尔太守的我成为皇帝之日,就是诸位一雪前耻之时!」 『没错,阿密尔大人是我们的同胞!』 『是阿密尔大人创造了巴赫尔的繁荣!』 『阿密尔大人万岁!』 收下士兵们的欢呼后,阿密尔用力握拳,举向前方。 「我承诺待我坐上皇位后,必定会报答诸位的忠诚。我一定会为同胞们带来更伟大的繁荣。我绝对不会违背诺言。这点诸位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是我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实践——没错吧!」 『是!』 「那么,就请各位把力量借给我,把你们的生命交给我。一同击溃科因布拉的逆贼,攀上荣耀的顶点!!一起抓住胜利与繁荣!!」 阿密尔起身拔出长剑,所有家臣和士兵也纷纷呼应。风雨中,大量的巴赫尔三剑旗一齐竖起。 『为阿密尔大人带来胜利!』 『为巴赫尔带来荣耀!!』 『霍西德帝国的继承者,非阿密尔大人莫属!』 法立德的黑阳骑展开队列,做好突击准备。他们的旗帜上绣着飞龙的纹章。人与坐骑都统一披着黑色的战甲。他们全是通过破晓计划的菁英,是巴赫尔最强的部队。 「阿密尔大人,请下令!!」 「巴赫尔全军突击!杀死科因布拉的反贼!!不要害怕,通通前进!!」 「现在正是向世人展现黑阳骑实力的时候!一定要将阿密尔大人送上光荣的宝座!所有人跟上我!!」 跟随阿密尔的号令,法立德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黑阳骑所有严格的锻炼,都是为了这一天、这一刻。一切都是为了将阿密尔送上那荣光的宝座。并行在旁的蕾蓓卡一边舔着嘴唇,一边握紧手中的大剑。不,不只是蕾蓓卡,所有的骑兵都渴求着鲜血、杀气腾腾。 伴随着轰隆的马蹄声,巴赫尔军一口气长驱直下。先锋部队以骑兵为主体。途中虽有数人落马脱队,但没有任何人因此停下。只要到达敌阵就能恣意蹂躏敌人。大家全都如此相信。 「就照这个气势冲进去!!冲入敌阵后也不要停下!」 「我知道啦大哥!我会把所有人都干掉的!」 领在最先头的是法立德。他在大雨中眯起双眼,锁定目标。马群溅着泥水、发出震天的嘶吼,一口气杀到科因布拉的营地前。科因布拉兵几乎都为了避雨而躲在简陋的帐篷内。他们完全放松了戒备,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武装。 唯一在外面守望的科因布拉兵此时似乎终于发现异状,举起火把转向这边。 「你、你们是什——」 枪尖瞄准颜面一刺,惨叫声顿时响起。拿下第一个人头的是黑阳骑的法立德·阿莱茵。同一瞬间,号角与威吓敌人的铜锣和战鼓声,在战场上响起。 科因布拉军,威尔姆的阵营。仿佛要盖过嘈杂的雨声,宣告开战的号角声从不远处传来。 「威尔姆将军!巴赫尔军开始攻击了!」 「终于开始了?立刻降下科因布拉旗,扬起巴赫尔旗!」 威尔姆一边下令,一边跳上事先备好的战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行动。现在必须尽快用行动表明自己已依约倒戈巴赫尔。为此,他早已事先让士兵们准备好,以随时可以行动的状态待命。 「将军,我们也马上加入攻击如何?这不正是向阿密尔大人表现忠诚的良机?」 「不可!依照原定计划,我军暂时脱离战场。不想被卷进去的话就快点动作!」 「可是,眼前正是大好的——」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是、是!」 对进言的武官大喝后,威尔姆亲自指挥士兵开始行动。再过不久特莱斯河岸就会成为死亡的地狱。为了争取那点功劳而留下来简直就是自杀。 知道威尔姆与巴赫尔内通的,只有他的亲信与高级武官。末端的士官、士兵全都不明白为何要后退。巴赫尔军要是攻过来的话,他们就算不愿意也会上前迎战吧。那么一来说不定会被卷入战斗中白白牺牲。 「全速后退!不要乱了队伍!」 「降下科因布拉旗!这是命令!」 士兵们的军靴声和雨声,几乎盖过了士官们呐喊的声音。科因布拉旗一一降下,换上巴赫尔的旗帜。看到这一幕后,威尔姆百感交集,却也大大松了口气。 「回想起来,真是一段漫长而痛苦的日子。被那无能的小童颐指气使的所有屈辱,我从来都不曾忘记。不过,那样的日子终于也要结束了!」 威尔姆的脑中,浮现陪在葛罗身旁的各种回忆。被他一时兴起的愚蠢想法搞得晕头转向,最后全都徒劳无功的种种政策。他不仅听不见谏言,予以忠告还会遭到恶言相向。 讽刺的是,等到威尔姆完全放弃,开始任由葛罗胡搞瞎搞后,两人的关系才变得良好。最令人无语的是,他本人竟丝毫没有察觉这件事。真是个愚蠢的男人。好几次威尔姆都想干脆亲手杀了他,若非葛罗身上流着皇帝的血脉,他早就动手了。那个人最大的幸运,就是生为贝夫南皇帝的儿子;而这也是科因布拉最大的不幸。 「这一战将改变科因布拉的命运。我要取回科因布拉过去的荣光。只要除掉那个愚蠢的男人,一切都会有所改变!!」 威尔姆高声说完,用力握紧指挥杖。在这场战斗结束后等着的,不只是取因布拉的荣光,还有威尔姆自身的飞黄腾达。一切都会十分顺利。威尔姆任凭源源涌出的野心和欲望吞没自己,一边忍住声音一边吃吃窃笑。 ——特莱斯河中游,战斗正如火如荼地展开。不,以战斗而言实在是太一面倒了。法立德率领的黑阳骑一口气突破科因布拉军的中阵后,阿密尔的本队旋即进占,朝前阵、后阵迅速散开,展开突袭。陷入大混乱的科因布拉兵,就像刚出生的小蜘蛛一样四散逃窜。 同时,密尔兹率领的战车队也绕到坎南街道后方布下阵形,切断科因布拉军的退路。巴赫尔的战车是由两匹马牵引、车身包覆铁甲的马车,士兵们可藏在马车中用弓箭狙击敌人。只要将马车排成一列,就能立刻化为野战堡垒。缺点是需要巨额的建造费用,以及转弯时较不灵活。 特莱斯河的下游——也就是巴赫尔南方,巴尔札克将军同时率领了两万精兵杀到。遭到南北两侧夹击,后方的退路更被切断,科因布拉军已完全陷入混乱。指挥官们根本无法掌握状况,盲目地左奔右跑;士兵们只能依照自己的判断决定要战斗,或是逃命。当然,几乎所有人都选择后者。 「等、等等,不许离开自己的岗位!立刻重新整队架好长枪!敌人的数量应该不多,只要冷静应战根本不算什么!」 「别开玩笑了!那样哪里叫不多?放眼望去全都是巴赫尔的旗帜啊!」 「少啰嗦,总之全部不许走!这可是抗命行为!」 「吵死了笨蛋!别挡着我的路!」 「喂、别推呀!前面就是河流啊!快停止!!」 「快点往前走啦!再不走的话就要被杀了!」 周围是大量的敌兵,而前方是暴涨的特莱斯河。谁也不晓得究竟往哪边跑才是正确的。不过,与其面对敌人的刀刃,宁愿选择自己跳河的人愈来愈多。 位于本阵的葛罗也终于发现异状。悲鸣声和剑戟碰撞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令他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知道肯定是遇上危机了。尽管周围的视线十分恶劣,但唯有可恨的巴赫尔三剑旗可以清楚看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若是敌人偷袭的话还不快点打回去!要是因为这点无聊的意外而造成不好的谣言,巴赫尔的领主们也会动摇啊!」 「不、不晓得。可是,前方的士兵正接二连三地脱逃!恐怕,我军已经在跟敌军交战!」 「开什么玩笑?既然在交战了,为什么还要脱逃!派出传令,去调查详细的状况!!」 「是、是!属下立刻去办!」 「还有,严令脱逃的懦夫返回原队!不从的话就当场依军法处置!我军有五万之众,击退敌军易如反掌!」 「遵命!」 家臣慌张地跑出去。紧接着,换成辛西亚和迪尔克急忙奔来。因为两人的部队布署在本阵附近,因此没被卷入混乱。 「太守,敌军正以骑兵队为先锋,扫荡我军的阵营!」 「上、上游和下游都有敌军,正从南北两方夹击我军。不立刻应对的话,我军会完全崩溃的!」 「敌方到底有多少人!为什么少数部队能做出这种攻势!!」 「无论怎么看不像少数部队。就属下所见,单是北方的敌军就有一万人!」 葛罗一边擦拭被雨淋湿的脸,一边急迫地大吼。 「你说一万?那么大部队的敌军靠近这里,难道都没有人发现?在上游布阵的威尔姆和迦迪斯在干什么!!」 「这、这点属下也不清楚。不过,我军正受到攻击是千真万确的事。」 迪尔克的面色严峻。老实说,谁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就算要派出传令兵,但大家都不知道谁在哪里。狂风暴雨剥夺了视野和听觉,命令根本传不下去。而且,由于处于行军状态,因此整个军团呈现纵队,助长了混乱的情势。整支军势从中被敌军切成好几段,被迫各自见机行事。熟悉这种状况的指挥官,在科因布拉军中屈指可数。 士兵接二连三地脱逃,整支部队被逼至半溃散的状态。尽管情报还没传到葛罗身边,不过本阵其实也岌岌可危。虽然尽早撤退可能比较好,但葛罗根本无从做出正确的判断。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敌人的声音正逐渐逼近而已。 「开什么玩笑!你们这样也算是科因布拉的军人吗!!立刻传令下去击退敌军!迪尔克、辛西亚,你们马上率领本阵附近的部队迎敌!」 葛罗用力往地面一踏,泥水四溅喷散。就在此时,一名气喘吁吁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奔来。 「不、不好了!威、威尔姆将军、还有迦迪斯将军的部队已经撤离战场!扬起巴赫尔的旗帜跟敌军会合!!」 听到这报告,世界恍若瞬间停止。家臣们全都呆若木鸡、僵硬不动。葛罗也顿时失声,嘴唇开开合合地颤抖。他的脸色先是逐渐变得苍白,然后迅速转为激昂。 「你在说什么蠢话!」 「属、属下说的都是事实!是属下亲眼确认的!」 「还在胡扯!!无论发生什么事,身为将军的他们都不可能做出叛国的无耻行径!!」 「可、可是,威尔姆队的骑兵正在呼吁各队投降!他们正在战场上,大量投放这样的传单!」 传令兵递出一张沾满泥水的传单,葛罗急忙抢过来,迅速看了一眼。 传单上的内容如下。 ——此次战争,科因布拉并无大义名分,一切皆因葛罗·瓦尔德卡的私怨而起。此等行径乃是对皇帝陛下的叛乱之举,所以与葛罗合谋者皆视同造反。此等罪行绝不可轻饶,应株连九族。尚有良知之科因布拉士兵,请立刻放下武器与我等合流。一同剿灭真正的逆贼,伸张正义。 「这、这是什么——」 「属下惶恐。太守,两位将军的背叛恐怕的确是事实。否则敌军理应无法轻易推至我军本阵。不过,若本应担当本阵防壁的威尔姆、迦迪斯队已脱离战场,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就在葛罗呢喃时,迪尔克说出自己的推论。传单上所盖的,确实是威尔姆将军的印章。旁边还有迦迪斯的印章。说起来,威尔姆一派的武官们也都不见踪影。他们的士兵光是正规军就有五千,加上征召来的临时兵,合计绝对超过一万。若他们的兵力与巴赫尔军合流,本阵可说是危在旦夕。 「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身为将军的他们,怎么可能背、背叛……」 「太守,请您振作!我军必须立即采取对策——」 迪尔克拼命摇动葛罗的肩膀,试图唤回他的神智。但就在这时,坏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报告!基尔斯、达努休、罗斯坦千人长战死!打着飞龙旗的骑兵队正蹂躏我军,各队几乎都已溃败!」 「原本投降我军的巴赫尔领主也都背叛了!他们正挂起巴赫尔旗朝本阵攻来!」 「盖尔、拉普、多尔斯队违令脱离战场!特莱斯河的前锋部队已完全毁灭!」 「不、不可能。不可能、会这样的……」 北部的将领战死,南部的将领脱逃。被葛罗冷落的人们牺牲,被宠信的人们却背叛了。为了稳定派阀关系,使政事得以推动,葛罗原以为这是迫不得已的做法。然而,结果却是这样。 「……我、我……」 「太守,我军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必须由您决定才行!您是我军的总司令啊!」 「干、干道后方出现敌军的战车队!撤退的士兵都被狙杀!我军的退路已全遭切断!!」 对自己感到绝望的葛罗只能跪在原地。他握紧手中的泥泞,带着各种复杂的情感发出呻吟。 「啊啊、呜啊啊啊啊!」 见到他这模样,迪尔克突然一脸有所觉悟似地起身。然后,用严厉的语气告诉他。 「太守,眼下我军应暂时后撤,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重整态势。您必须活到最后一刻。您到现在还是不懂吗!」 「迪、迪尔克……」 「目前还不清楚敌人的总数,不过恐怕有相当的数量。属下的部队依然健在,故属下会全力挡住敌军,为您争取时间!请您趁机逃出这里!」 「那、那么属下也与您一起去!我队的千人也还健在!属下已做好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觉悟!」 「我、我们也留下来!」 「迪尔克大人,我们也与您一同战斗!」 辛西亚和其他武官们也都自愿留下,但迪尔克却摇摇头。 「你们的任务是护送太守打开退路。我队有正规军三千,加上征召兵两千,一共有五千人。这样的人数虽然不至于全灭,但恐怕无法完全摆脱骑兵的追击。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留下来争取时间。」 「可、可是,仅凭那点兵力是挡不住敌军的!」 尽管辛西亚反对,但迪尔克仍坚决地摇头。 「不好意思,现在没时间争论了。你们立刻撤离,之后再在干道上找个据点重新集结兵力。雨势停止后,应该就能摸清敌军的数量。届时再请太守重新拟定对策!」 「属、属下知道了。辛西亚上级百人长,立刻护送太守后退!」 「很好。还有,替我向诺耶儿百人长赔罪。她的推测果然没错。恐怕她早已察觉太守身边有内奸了吧。」 听到迪尔克这句话,葛罗忽地抬起头。 诺耶儿当初曾执意采取快攻。建议无论如何都要先打下贝斯塔,或是予以奇袭。而威尔姆则嘲笑她的建议,更顽强地坚决反对。当然,葛罗最后采纳了最信赖的威尔姆之意见。但威尔姆却背叛了自己,露出本性。换句话说—— 「这全部都是威尔姆的陷阱?不,难道又是阿密尔在背后搞鬼!?」 「很遗憾,但恐怕正是如此。」 「在河岸前扎营休息也是那家伙的建议!而附和这意见的都是威尔姆和迦迪斯一派的人。所以诺耶儿与敌人内通的事,也全是那家伙在造谣吗!」 葛罗不仅没有相信仅凭少数精锐就打下莱茵的诺耶儿,还愚昧地撤换她。葛罗竟自己丢掉了科因布拉最强的棋子。 葛罗把打算自己突袭敌人要害的棋子,亲手丢到了棋盘外。 结果,葛罗现在陷入了穷途末路。就如同过去的坎南街道之役一般。唯一跟那时不一样的是,诺耶儿已经不会来救自己了。这全是因为自己愚蠢地将诺耶儿撤换到卡尔纳斯的缘故。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我居然、自己、把自己推向败北的道路……」 「太守,总而言之请先离开!属下的部队会为您开路!近卫兵,保护好太守!!」 「是!」 辛西亚带着焦虑的脸色指示近卫兵。现在一刻也不能浪费。 「……迪尔克大人,祝您武运昌隆。」 「啊啊。你也是,辛西亚百人长。也祝你顺利。」 迪尔克点点头,拔剑冲出帐幕。 辛西亚硬是搀起瘫软无力的葛罗,交给近卫兵。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冲回自己的部队。要脱离眼前的困境,无论如何都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留在本阵负责殿后的迪尔克队,在混乱的战场上展现了惊人的斗志。迪尔克队的成员几乎都是科因布拉北部的人,为了向巴赫尔讨回上次叛乱的那笔帐,全都战意高昂。 「让他们看看北部兵的实力!我们要战斗到最后!摧残了我们故乡的就是这些可恶的巴赫尔人!」 「迪尔克大人!敌人马上就要过来了!我们会拖住他们,请您先撤退吧!您不可以死在这里!」 「哈哈哈,虽然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现在已经逃不了了。毕竟他们的主力可是骑兵。既然如此,不如留下来为同胞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可、可是!」 「别说了!再说我也不可能丢下你们不管!」 迪尔克队展现了奇迹似的韧性,甚至一度挡回敌方骑兵的突击。然而,在这种混乱状况下,就算再怎么善战也只是杯水车薪。战况仍一面倒地恶化。 自葛罗和辛西亚撤退,已过了一个钟头左右。本阵周围完全被巴赫尔的三剑旗包围,迪尔克手下的士兵也剧减至千人。不过面对这四面楚歌的绝境,表现已经非常出色了。 「哈啊、哈啊、重、重新整队!摆好防阵、不要露出空隙!」 「黑阳骑,一口气突破他们!这场战斗,将由我等画下句点!」 就在这时,势如破竹的敌方骑兵队重新发动突击。只见巴赫尔的士兵们让开一条路,挥舞飞龙旗帜的奇特骑兵队从后方出现。是一支全黑的骑兵队。他们将四处逃窜的科因布拉军一一砍倒,一直线冲向葛罗御旗的方向。 「多么可怕的战斗力,简直就像太阳帝过去率领的士兵。不过,还必须再争取一点时间。所有人瞄准马匹!!架起枪阵,先刺倒他们的坐骑!!」 迪尔克一边大喊一边拔出长剑,高高举起。要杀死骑兵,首先要杀死他们的马。等他们失去平衡后,再杀死马上的敌人。不过,现实却不如预想的顺利。 只见试图用长枪攻击马匹的士兵们,反而先被马上的骑手用长枪刺成肉串。也有些人是被大剑打碎头颅。同时,一名骑着黑马、身披黑甲黑盔、手执长枪,一头红发有如烈焰般的年轻武将,高速朝迪尔克冲来。本以为他会从马上突击,但他却在迪尔克的面前急刹,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大声报上自己的名号。 「看来阁下即是指挥官吧!吾乃黑阳骑指挥官法立德!!你的首级我收下了!」 「哦哦,真是精湛的武艺,够资格当我的对手!我是科因布拉军千人长迪尔克。来吧!」 「——接招!!」 迪尔克伸出左手,牵制对方。如果对方用长枪攻击的话,他就牺牲左手来拉近距离。右手握稳长剑,瞄准对方的马匹。确认法立德没有动作后,迪尔克一口气挥出长剑。 然而,没有碰到。剑尖在触及马的喉咙前被强制停下。右肩不知何时已被对方的长枪命中。长剑从右手滑落。 「——呜!可、可是还没结束!!」 迪尔克迅速退后,换成左手持剑。 「我们科因布拉、科因布拉还没有输!!」 迪尔克挤出最后的力量,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挥出斩击,却没能如愿。 法立德的长枪全力一扫,缺少防备的头颅瞬间飞向半空。迪尔克的身体,就像断线人偶般倒下。 脸上徒留满满的不甘与悔恨。 (即便是被世人鄙为软弱的科因布拉,也存在着这等勇敢的战士。果然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大意。必须彻底击溃他们!) 法立德在心中赞赏迪尔克的英勇后,用长枪叉起他的首级。纵使他不喜欢鞭尸的行径,但为了提升士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敌将迪尔克,由我拿下了!!科因布拉军本阵,已被我黑阳骑毁灭!烧掉逆贼葛罗的旗帜,高声欢呼吧!!」 法立德一举起长枪,战意高昂的骑兵们便立刻发出激昂的怒号。 于是攻陷本阵后仍不满足的黑阳骑,以及决意彻底歼灭敌军的法立德,开始私自追击葛罗。 由于干道已被密尔兹的战车队封锁,因此葛罗率领的科因布拉军余党,只能从崎岖的荒山野径撤退。一如预料,无法提高速度的科因布拉军,在猛烈的追击下出现了大量牺牲者。忠于任务的人则会率先成为刀下亡魂。士兵的士气急遽下跌,逃走者、投降者不断,几乎已溃不成军。 自科因布拉出发的五万军势,如今已只剩下五千余人。尽管大部分士兵皆不战而降,可死伤者仍达两万人以上。其中绝大多数是想对巴赫尔复仇的科因布拉北部人。而这次的背叛也在未来留下深远的祸根。背叛了科因布拉的威尔姆,以及迦迪斯二将,将被北部的科因布拉民众视为蛇蝎,持续受到憎恨。 科因布拉在特莱斯河的大败,被后世称为「天秤的崩坏」。因为科因布拉的天秤旗,在这场战役中完全名誉扫地。同时,世间也明白了战争的天秤已完全倒向巴赫尔一方,再也无法挽回。 漂亮重现太阳帝计策、取得胜利的阿密尔,则在名实上完全掌握了继承皇位的权利。立下令人瞩目战功的法立德和黑阳骑,也获得了巴赫尔最强部队的美名。 另一方面,葛罗则在历史上留下最差劲的执政者,以及大陆第一愚将的臭名。不仅将自己恶政招来的叛乱栽赃于巴赫尔,还妄图妨碍阿密尔坐上皇位,更出于私怨向同为帝国属州的巴赫尔宣战,是帝国的大罪人。 所谓的正义,总是最大声的人说了算。而胜利者的声音永远是最响亮的。若胜负的结果颠倒,想来两人的立场也会逆转吧。 谁也没想到,世界的变化竟完全被诺耶儿说中了。 ──────────────────────── 12 愿赴死之兽得到幸福 在卡尔纳斯城塞,威尔姆派来的使者终于抵达。使者带来的,是科因布拉在特莱斯河大败的消息,以及由皇帝贝夫南亲自下达,讨伐逆贼葛罗的敕令。信上同时写道,由威尔姆暂代科因布拉太守,并指名明定莉格蕾特担任卡尔纳斯的守将。 「……难以置信。可是信上盖的确实是霍西德的玉印。是贝夫南陛下亲手发布的敕令没错……话说回来,由威尔姆将军暂代太守,未免也太唐突了。」 「你对贝夫南陛下的决定有何不满吗?」 「不、不是,下官不敢。只是,我还是不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宪兵长困惑地左右踱步。不只是宪兵长,多尔卡斯和凯也都惊讶地说不出话。阵容那般浩大的科因布拉军,居然短短一天之内就被毁灭,任谁都难以相信。虽然他们早就料到会发生决战,但难以想像竟然会是一面倒的败北。 「威尔姆大人十分期待莉格蕾特大人的表现。目前,逆贼葛罗正从支道向西撤退。威尔姆大人命令莉格蕾特大人立即率领卡尔纳斯的士兵前往追击。还有,应立刻处斩诺耶儿·波司海特。」 使者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 「……喂,臭女人。你的父亲好像漂亮地倒戈到巴赫尔了嘛。迦迪斯那混蛋也是。两名将军居然手牵手一起背叛,真是了不起啊!直到最后都还相信那两个混蛋的白痴们,也真是值得夸奖呐!」 多尔卡斯说着吐了口口水。 「给我注意一下你的语气。我们可是奉伟大的皇帝陛下命令行事的正义之师。」 「嘿,别笑死人了!如果你们也算正义,咱们就是神明啦!」 使者无视多尔卡斯,将目光转向凯。 「话说回来,凯大人,阁下所属的元武州已经加入巴赫尔,进攻科因布拉。不只是元武,里贝达姆、基浦、霍伦、隆斯托姆、坎毕兹等州也都发兵了。请阁下协助莉格蕾特大人,努力建功吧。」 听完使者的话,凯皱起眉头。尽管他无言地点头,但表情看来似乎不太能接受。一脸自己才不会听背叛者指挥的模样。 此时,读完信函、思考了许久的莉格蕾特终于发声。 「请给我一点时间整理状况。我会为您准备一间特别的上房,可以请您暂时在那里稍事歇息吗?」 「您还在温吞什么?葛罗现在正往科因布拉逃走喔?请您立刻准备发兵!」 「啊啊你很烦耶。不过是个跑腿的,拽什么拽。」 「您、您说什么!」 「我说你很烦。难道不只是头脑,连耳朵都不灵光吗?」 「——什……!」 被莉格蕾特当面痛骂的使者不禁语塞。 「而且那个男人,明明一有机会就恨不得把我除掉,居然还敢说期待我的表现,简直笑死人了。再说,你要我处决诺耶儿队长?我要是真那么做,死的人可是我啊,你这智障!」 「莉、莉格蕾特大人?」 被态度丕变的莉格蕾特气势压倒,使者不禁缩起身体。 「多尔卡斯,这白痴太碍事了,麻烦你把他拖去别的地方好吗?」 「莉格蕾特大人,您在说什么!对我出手的话,就等于是背叛帝国!」 「快点把他带走。真碍眼。」 「少对俺发号施令。不过俺也同意这家伙很碍眼。喂,谁来把这蠢货丢去地牢!」 「你、你们这些家伙!别以为做出这种事会有好下场——」 开始大闹的使者随即被白蚁党的士兵压制,架着双手拖去远方。看着他被拖走后,莉格蕾特继续说道。 「哼,我是打从心底讨厌我父亲。队长被撤换的理由,还有我告发的情报,多半都是他捏造出来的吧。他的目的是想借刀杀人,想让我被你或队长杀掉。实际上也差点就被他得逞了。真是令人笑不出来。」 莉格蕾特咋舌。结果救了自己的,正是一直被自己瞧不起的诺耶儿。所以,莉格蕾特欠了诺耶儿一个很大的人情。 「可是你不是被任命为守城将领了吗?恭喜你啊。俺跟队长不想再淌这浑水了,之后就随便那些叛徒自己去玩。俺只要不被砍头就谢天谢地啦。」 「给我慢着。」 莉格蕾特把信函扔向准备撒手离去的多尔卡斯的背。 「你的朋友,迪尔克千人长已经战死了喔。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辞官?」 「——喂,骗人的吧!?」 「是真的。上面是白纸黑字这么写的。他为了掩护太守逃离,被敌将法立德杀死了。信上还命令我们要在科因布拉宣传法立德和其统领之黑阳骑的武勇。」 「……没想到,那个迪尔克老爹竟然会……」 多尔卡斯垂下肩膀。白蚁党的其他人听了也都脸色一沉。 「我可不打算照那个男人的话去做。因为那男人很明显只把我当成用完就丢的工具。我可不想再被他利用了。」 莉格蕾特捡起信纸,粗暴地撕碎。 一直以来,尽管她知道自己不得欢心,但还是努力争取威尔姆的认同。可是,那也只到今天为止。如果威尔姆真的重视她,应该会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或是跟罗耶一样派往海军。换言之,自己已经完全被他抛弃了。事到如今才送这封信来讨好她,只不过是想让能用的棋子发挥剩下的价值而已。就算继续听他的话,以后还是会再被抛弃。 (我才不管什么叛不叛国。我最不能原谅的,是他不仅利用我,还在利用完后轻易把我丢弃。——那个男人,我绝对要亲手杀了他!) 「……我们宪兵队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如果保护太守的话,就是违逆陛下的反贼;可是对太守刀刃相向又有违君臣的伦理。啊啊,到底哪边才是正确的,我根本想不通啊!」 宪兵长两手抱着头跪在地上。一直以来他都遵循科因布拉的法律,一心一意地奉公职守。然而,科因布拉是帝国的一省。违背帝国的最高权力者,贝夫南皇帝的命令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自己的事情给我自己动脑想想。反正我已经决定了。」 「……您要怎么做?」 「让队长决定。我会服从队长的意见。」 「什么嘛,结果你还不是一样没有主见。居然还敢教训别人!」 「不管那个人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追随到底。你也别顾着哭天喊地,快点决定如何?如果要逃跑,动作最好快一点。讨伐逆贼的正义之师很快就会到达了。」 莉格蕾特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前往软禁诺耶儿的房间。 打开房门,房间内一片漆黑。雨好不容易停了,窗户却统统被窗帘罩住。就好像不想见到外面的景色似的。而且整个房间异常炎热,光是站着就开始冒汗。 「……队长,有急事要向您报告。没时间悠哉地休息了。」 莉格蕾特踏进房内。不知为何,空气凝重得令人喘不过气。这房间,原本就这么宽广吗?只见诺耶儿坐在房间深处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笔记。不过,她的背影却像失了魂似的,看来瘫软无力。 再往前一步。果然这个房间很不对劲。莉格蕾特感觉背后好像有什么人在。不,不只背后。这房间到处都能感觉到某种气息。小跑步的脚步声、好奇窥探的视线、嘻笑般的奇怪声响。莉格蕾特甚至无法分辨那究竟是幻听,还是真实。 那数量有一、二、三,不,应该有数十个?不会错的,这是小孩子的嬉闹声。就在她理解的瞬间,一个无邪的笑声,忽地在脑中荡漾。 「——噫!」 「……怎么了,莉格蕾特。雨、停了吗?」 诺耶儿带着浑浊的目光,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这个人真的是诺耶儿吗?虽然不是很确定,莉格蕾特仍战战兢兢地回答。 「已、已经停了。我想您打开窗户就会知道了。」 「这样啊。那,就把窗户打开。因为雨声太恼人,所以我才把窗户统统封起来。啊哈哈,结果感觉真的好多了呢。」 诺耶儿摇摇晃晃地起身,拉开最靠近床边的窗帘。眩目的日光一口气切开黑暗,照亮屋内。同时,刚刚那些诡异的气息也随之瞬间消失。脑中已听不到那无邪的笑声。 「……虽然还有一点云,但天气还算不错。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吧?」 「是、是的。就在刚刚传来恶报。科因布拉本队已经败北了。」 「坏消息总是会自己传来。就像雨水会从屋顶漏进来一样。」 诺耶儿浅浅一笑,要求莉格蕾特说明详细的状况。 听完事情的经过后,诺耶儿没有生气也没有悲伤,只呢喃了声「这样啊」。 「您对威尔姆的背叛,难道没有任何想法?」 「生气也没用。虽然要是他在这里的话我会马上杀了他,但现在才动手也来不及了。」 「那么,您不处罚我吗?害您被撤换到后方的人是我的父亲,他是个为了自己的飞黄腾达不惜出卖伙伴的卑鄙小人。而我是他的女儿,就算被处死也无话可说。」 「但你是我重要的副官啊。我是不会对伙伴出手的喔。不过,如果那时候你承认自己背叛我的话,我应该会动手就是了。」 诺耶儿一派轻松地回答。接着,她说了声「总之先跟大家会合」后,便悠然走出房间。 来到城主的房间后,诺耶儿召集所有士兵,简短地说了一句。 「我要去救他们。」 大伙儿纷纷骚动起来,诺耶儿环顾一圈,继续说道。 「不管是不是反贼,科因布拉军的大家都是我的伙伴。而且,辛西亚是我的朋友,得去救她才行。」 「……您是认真的吗?这座卡尔纳斯要塞的士兵,扣掉凯的部队,只有七百多人。而巴赫尔军随便数也都超过五万人。况且还要加上那些叛徒的部队。根本不是咱们能应付的。」 「敌人现正全力追击,要取下太守的人头吧?既然如此,他们应该已经很疲累了。相反地我们吃饱睡饱,精神满满。而且敌人的先遣部队为了强化机动性,数量应该不会很多。」 诺耶儿说出自己乐观的推论。然而,多尔卡斯等人的表情却不太乐观。 「可是,俺听说敌人的骑兵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啊。」 「嗯。所以不想来的人可以不要来。我只是不喜欢丢下伙伴不管而已。大家都照自己的意愿行动就好。需要多少兵粮可以自己拿。」 诺耶儿说完提起双尖枪,开始为出发做准备。 「还有凯,一直以来多谢了。你要回元武去了吧?下次去玩的约定还请你当没发生过。」 「这是为何?」 「元武变成科因布拉的敌人了。所以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我的敌人。我对敌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所以啰。」 「……听到您愿意拿出全力虽然很开心,但在下何时说过要离开了?太快下结论的话,在下会很伤脑筋的。」 凯不满地噘起嘴唇。 「难道你不回去?」 「嗯。吾主紫电曾吩咐在下,如果遇到大事,要好好动脑后再行动。不巧,在下的脑袋不怎么灵光,所以在下决定遵循自己的信念行动。虽说认识的时间不久,但抛弃战友有违在下的信念。」 凯坚决地说完,追随他的一众足轻也纷纷点头。 「啊哈哈,凯你们真的很好战。竟然故意跟输家站在一起。」 「还比不上阁下。况且,用好战一词未免有些太过了。这种时候应该用享受战斗的妙趣来形容才对?」 「啊——嗯,这么说来好像是喔。」 「总而言之,在下可不打算收回招待诺耶儿大人的约定。」 「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地去找你玩啰!」 诺耶儿用力握住凯伸出的友谊之手。这时一只更大的手掌也叠了上来。 「俺可不会夹着尾巴逃跑。队长是俺的伙伴,而且俺还要替迪尔克老爹报仇。与其在这里逃跑,还不如在矿山抵抗个几年……咱们虽然是贼,但也有男人的志气!不给巴赫尔那群混蛋一点颜色瞧瞧,俺咽不下这口气!」 「老大要去的话咱们也一起去!我已经决定,要死的话也一定要死在老大或队长身边!因为只要跟着你们,感觉就算对手是地狱的恶鬼也不会输!」 「我、我也是!」 「我也去!虽然我是宪兵,但更是科因布拉军人,我决定效忠太守到最后一刻!」 不只白蚁党,就连宪兵长也深受感动,大声表示要追随诺耶儿。诺耶儿发自内心喜悦地微笑,然后把双槌旗绑在双尖枪上。 「那大家如果死掉的话,就到我身边来吧。我绝对会得到幸福,然后分给大家的。大家要认好这面旗子,回来我身边唷。」 「……队长,人都死了,还需要什么鬼幸福啊?」 「嘿嘿,我比较想在活着的时候过去耶。比如晚上的时候。对吧,老大!」 「都给我闭嘴!难得现在气氛正好,都被你们破坏啦!」 多尔卡斯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嬉闹。但诺耶儿却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 「不过,我没有骗人喔。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记住我说的话。」 「嘿嘿,那就谢谢啦。俺如果死掉的话,一定会附身在队长背后的。可别到时才跟俺说是开玩笑的啊!」 「老大,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啦。」 白蚁党的人纷纷大声附和,多尔卡斯才笑着说声「抱歉抱歉」。诺耶儿见了也哈哈大笑,于是所有人都笑了出来。有些原本表情僵硬的人、愁眉苦脸的人、脸色苍白的人,也因此完全把逃走的想法抛到脑后。纵然对死亡的恐惧依旧存在,但战斗的意志也不断源源涌出。是诺耶儿的笑容给了所有人勇气,令大家选择留下来。 「那就出发吧。虽然情势被巴赫尔一口气扭转了,但我们还没输。被打败的话只要再赢回来就行了。我绝对不会放弃,所以一起奋斗到最后的最后吧!」 『哦哦!!』 在诺耶儿的激励下,身份、出身各异的八百名士兵,一齐高举拳头,燃起斗志。被气氛感染的莉格蕾特也跟着举手。尽管她马上就回过神来缩回手臂,不过刚刚的模样却早已被诺耶儿看在眼里。只见莉格蕾特的脸红得跟太阳一样,真的非常有趣。 科因布拉兵全都满身疮痍,连握住武器都很困难。但敌人的骑兵队仍毫不留情地挥下刀刃。他们的枪上挂着飞龙纹样的旗帜。那面旗被染得通红,不知已吸取了多少科因布拉士兵的鲜血。 而他们的凶刃,终于也逼近辛西亚身边。原本多达千人的部下,已经只剩二百人左右。虽然逃队者稀少证明了辛西亚的统率能力,但用意志力弥补体力始终有极限。不论再怎么逃,敌人还是紧追不舍。而且己方败相毕露,士气更是随着疲劳的累积而快速下跌。 「……辛西亚大人,我们到底要逃到哪里才好?」 气喘如牛的副官,一脸不安地询问。 「只要回到科因布拉的领土应该就安全了。援军一定会来。」 「可、可是,根据传令兵的报告,各州都已出兵攻入科因布拉。就连友邦的元武州都倒戈了。甚至有传言说各地的领主也见风转舵,向敌军投降。」 「……那是敌人放出的谣言。别让士兵们知道不必要的事。士气再继续下跌的话,我军会崩溃的。」 即便辛西亚嘴巴上否定,但副官刚刚所说的恐怕都是事实。就算回到科因布拉领,一样无法确定到底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在威尔姆、迦迪斯二将叛变的现在,辛西亚也不知道还能信任谁。 毫无疑问能称为友军的,只有被调任的诺耶儿、现在一起撤退的科因布拉军同袍、还有在特莱斯河死去的同胞们。 「很遗憾,敌人正在到处宣传这消息,要阻止谣言扩散是不可能的。」 「……是吗?」 辛西亚简短地回应,结束了对话。她已经连深入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与其打这种痛苦的撤退战,跟迪尔克一起留下来,死在敌人剑下说不定还更轻松点。辛西亚心想。 (敌人的数量,还有气势都实在太惊人了。再加上那强得可怕的骑兵队。这就是巴赫尔军真正的实力吗?) 每当举着飞龙旗、身披黑铠的骑兵——黑阳骑发动袭击,辛西亚的部下就会快速减少。虽然己方也奋力反击,但双方的身手完全不在一个层次。对方似乎完全看穿了这边的动作,总能横枪挡下己方的攻击,然后予以反击。就辛西亚所见,黑阳骑目前还没有任何人伤亡。这实在太异常了。 「虽说我军是疲惫状态,但战斗力的差距未免太大了。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辛、辛西亚大人,黑阳骑又出现了!是来自后方的攻击!!」 「别慌张!搭起枪阵阻止敌军前进!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太守,化为盾牌挡下攻击!」 辛西亚厉声大吼,喝斥被吓破胆的士兵们。于是辛西亚队的士兵们挤出最后的力量,摆出阵形,架起长枪准备迎击。 但那二十名左右的黑阳骑却突然刹车,排成横队,一齐掷出手中的长枪。长枪以迅雷之势飞至眼前,一一贯穿摆出枪阵的士兵们。临时组成的队列一击就被击溃。惨叫声和血沫四处飞散。一片内脏喷到辛西亚脸上。被正面命中的士兵们,直接连人带铠甲断成两截。 这时其中一名黑阳骑露出轻蔑的笑容,拔出腰间的长剑,策马疾驰而来。他大概是想杀死身为指挥官的自己?辛西亚也举起长剑,但因为体力见底,手上根本使不出力气。视线也变得模糊。 「看你那身装束,你就是指挥官吧!!」 「休、休想过去!」 「别挡路,你这杂鱼!!」 「嘎啊啊啊啊啊啊!!」 黑阳骑一刀砍飞挡在前方的部下,一口气冲上前来。 「你的脑袋我收下了!!」 「——呜!」 (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从马背上挥落的浑身一击,即将触及辛西亚的瞬间,黑阳骑的身体倏地不自然地浮起。失去主人的马匹疯狂嘶吼。 「——咕、咕嘎!」 「辛西亚是我的朋友,可不能让你杀死喔。」 一柄熟悉的双尖枪贯穿黑阳骑的身体。接着长枪豪爽地一挥,黑阳骑的身体便喷出大量红色的碎屑,撞上旁边的树木。 「诺耶儿!你、你真的是诺耶儿吗!?」 「嘿嘿,久等啦!我跟大家一起来帮忙啰。能平安无事地再见,真是太好了呢!」 诺耶儿一脸开心的模样。不过,其他的黑阳骑依然健在。 「别、别大意了!这些家伙真的很难对付!我们也被这些黑阳骑打得七零八落的!」 「好像是呢。不过,他刚刚的动作全都被我看穿了,所以应该还是我更强一点。」 诺耶儿得意一笑,重新举起双尖枪,悠哉地走向敌方骑兵。 「竟然敢杀死我们破晓的兄弟!」 「女人和杂鱼统统杀死!一个都别放过!」 愤怒的黑阳骑们一拥而上,想将两人碾碎。但诺耶儿却主动钻入骑兵下方,用长枪贯穿其中一匹马的下腹。惨叫声响起的同时,四周突然涌出大量士兵。 那群士兵打着科因布拉的天秤旗和双槌旗。是诺耶儿安排的伏兵。令人惊讶的是,当中还有本该倒向巴赫尔的元武士兵。 「那、那身装备是元武兵吗!?他们应该加入巴赫尔了才对。为、为什么、会替我们战斗?」 「因为在下也赞同诺耶儿大人的想法,绝不会舍弃伙伴。」 不知不觉间,辛西亚的身旁多了一名脸颊有刀疤的壮硕男子——是元武的武官,凯。 「原来是凯大人!真的、非常感谢您的援手!可是,您帮助我们的话——」 凯的行动很明显违反了命令,稍有差池便可能变成叛国罪。而这可是不用审判,能当场处死的重罪。 「在下没有对主君刀刃相向,所以不算谋反。万一真的被治罪,大不了接受处罚就是了。到时在下会说自己是被那恶鬼般的战斗之姿迷惑了心智,替自己辩解的!」 凯豪爽地大笑后,转向辛西亚。 「还有,阁下跟科因布拉公真正该感谢的,应该是决定来救你们的诺耶儿大人。她虽然跟在下一样不太聪明,却有着能吸引人心的某种特质。对了,不聪明的意思不是愚笨,纯粹是处世方法的问题。」 「被莫须有的罪名栽赃,诺耶儿却还是来救我们吗……我真是没有脸见她。」 「诺耶儿大人应该不会在意才是。总而言之,要反省的话晚点再说吧。现在第一要务是设法杀出这里。先让科因布拉公进入卡尔纳斯重整态势。在那之前,在下的足轻队会确实保护好他的!」 「感激不尽,凯大人!我在这里阻挡敌人的追击!太守就拜托您守护了!」 辛西亚在诺耶儿队的活跃下捡回一命。士兵们也重新燃起希望,用长枪撑起疲惫的身躯,做最后的奋力一搏。而巴赫尔方面,黑阳骑的精锐已有十人遭到击杀,失去原本的气势。剩下的骑兵们一边愤恨地低喃一边缓缓后退,伴随的步兵们也慌了阵脚。 「辛、辛西亚大人,巴赫尔军撤退了!」 「哈啊、哈啊、真、真的吗!」 辛西亚一面用力喘气,一面望向逃窜的巴赫尔兵。那看起来不像诱敌,而是真的在撤退。因为他们不可能有余力追击。辛西亚立刻命人治疗伤者,让传令向卡尔纳斯传达危机暂时解除的消息。 「总、总算是、撑过眼前的危机了。诺耶儿,你有没有受伤?」 「…………」 辛西亚擦掉混杂着血汗泥巴的汗水后,呼唤正拿着双尖枪蹲在地上的诺耶儿。即便强如诺耶儿,如今似乎也有点疲倦,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正泛着些许红潮。 诺耶儿队的队员高声呐喊,假装要追击的样子。在他们的后方,另一群人开始匆匆装设妨碍骑兵前进用的防马栅,并在树木与树木间绑上黑绳。该做的事情,诺耶儿似乎都已事先交代好了。比起忙着逃命的辛西亚,诺耶儿完全做到了指挥官应做的工作。 不过诺耶儿本人却蹲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于是辛西亚纳闷地靠上前去。 「诺耶儿?」 「这个人,居然还活着耶。明明内脏都喷出来了。好像是因为不可思议长枪的火焰刚好封住了伤口。所以,他想死也死不了呢。」 诺耶儿指的,是最开始被诺耶儿刺穿、扔到树干上的黑阳骑。他对辛西亚部下所做的行为,如今正讽刺地应验在自己的身上。然而,令人吃惊的是他的生命之火仍未熄灭。不,正如诺耶儿所言,应该说是死不了才对。胴体的伤口恰好被火焰烧焦,幸运地逃过失血过多的命运。不过,被扯烂的肠子仍不停从破损的铠甲中流出。照这样下去,他绝对逃不过一死。 其他的黑阳骑似乎一直抵抗到最后,身上被诺耶儿队的士兵插满长枪,死状相当凄惨。 「——嘎、啊!」 「帮他解脱吧。虽说是敌人,但也不需要刻意折磨他。」 「我呀,刚刚跟他聊过了。这个人好像是破晓计划的完成品呢。他说他还没立下任何功劳,好不容易才撑过艰苦的训练和实验,不想默默无名地死在这种地方,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破晓计划?不好意思,我没听过这个名词,那是什么?」 「谁知道,到底是什么呢。我也不清楚的说。」 诺耶儿含糊其词。虽然她看起来好像有所隐瞒,但辛西亚没有继续追问。现在不是追究那种事的时候,况且诺耶儿好像不太想讲的样子。 「不过,受到这种伤害还能维持意识,他们果然不是正常的人类啊。」 而黑阳骑内全都是这种超人。辛西亚重新认识到自己面对的,是多么可怕的对手。 她望向濒死黑阳骑兵的面庞。布满血丝的双目不断流出泪水。然而,他的嘴巴只能吐出咻咻咻的呼吸声,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尽管是令人憎恨的敌人,可就算继续折磨他,大概也问不出什么情报。 「……诺耶儿,已经够了。如果你下不了手,要换我来吗?」 听到辛西亚的话,诺耶儿摇摇头。 「刚刚我有问过他要不要杀了他让他轻松点,但他却说他不要。所以我才想说让他自己撑到最后。唉,我猜他可能是觉得至少要自己走完最后一刻吧。所以我才没有给他最后一击。」 「可是——」 「…………」 p004 「……不好意思,我看不下去了。我要动手啰。」 辛西亚烦恼了一会儿后,举起长剑准备刺下去。不过诺耶儿完全没有出手阻止。因为,那名黑阳骑已然缓缓阖上双眼,紊乱的呼吸也完全停止了。 「……死了吗?其实你不需要让他在痛苦中离去的。」 「唉,说得也是……不过,我觉得这个人其实是幸福的喔。」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一个人死掉的话不是很寂寞吗?可是我听他说了很多话。最后有我和辛西亚陪着他。所以,我想他一定很幸福。」 诺耶儿喃喃说完,撑着双尖枪从地上站起,脚步有些摇晃地走向自己的部下们。 望着那不知为何有些寂寞的背影,辛西亚烦恼着该不该叫住她。但就在她下定决心、正想追上诺耶儿时,一名部下突然慌张地跑来。 「辛西亚大人!葛罗大人抵达了!」 「是、是吗?快点去迎接大人!」 葛罗在凯的部队保护下,带着怅然若失的表情走向这里。辛西亚尽管还有些放心不下诺耶儿,却依然快速跑向葛罗的身旁。 ──────────────────────── 13 绯红的城塞 成功击退敌军追击部队的诺耶儿等人,再次回到卡尔纳斯城塞。 葛罗虽然平安无事,精神上却陷入消沉,回城之后一直处于连站都站不好的状态。 毕竟他不仅被自己最信赖的两名将军背叛,还被阿密尔打得体无完肤,会沮丧也是正常的,辛西亚想。尽管她认为愈是这种时候,才愈要振作。因为这关系到部队的士气。 相反地,诺耶儿却有精神到让人烦躁。刚刚在外面明明一副累坏的样子,回到城里才不过一个小时,又马上活蹦乱跳。看来她根本不需要自己的鼓励。 「……你已经恢复了吗?刚才还一脸快累倒的模样。」 「因为集中精神真的很累呀。不过,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那就好。不过,能喘口气虽然不错,但眼前的状况可是糟到极点。完全没有半点好消息。连到底还有多少友军都不清楚。」 「唉,辛西亚也休息一下吧?你看起来一脸幸福快跑掉的样子喔。」 「的确是跑掉了没错。一想到未来的事就让人不安。」 「哎呀呀。」 (……诺耶儿真的理解现在的状况吗?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说明一下吧。) 「……诺耶儿,能不能先听我说一下?」 「嗯,什么?」 「我想趁现在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顺便整理一下彼此手上的情报。」 「嗯,知道了。」 目前,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只有马德雷斯仍勉强处于科因布拉的控制下。因为屡次谏言而遭禁足的佩利乌斯,成功逮捕了企图叛变的分子。也许他在事前已隐约预见了今天的结果。 相反地,坏消息却接连不断。首先,是与威尔姆、迦迪斯两人有交情的科因布拉领主全都叛变。据说他们已降下科因布拉的天秤旗,厚颜无耻地挂上巴赫尔三剑旗。 其次,是包含元武在内的各州皆加入了巴赫尔,对科因布拉宣战。元武和基浦已压制了北方的关卡并会合,准备南下进军。南海上,里贝达姆的海军也朝着马德雷斯接近。背叛科因布拉的罗耶似乎也跟他们同行。要是他们一齐发动攻势,即使是以固若金汤闻名的马德雷斯,恐怕也撑不了几天。 辛西亚将这些情报一五一十地告诉诺耶儿,打算与她一起讨论接下来的策略。 在旁边休息的其他人似乎也都猜到状况会演变至如此,即使听到辛西亚的话,也没有显得特别惊讶。然而,当辛西亚依照手上的情报,把目前尚能掌握的据点、造反的据点,以及各州的动向画在地图上后,他们还是露出了苦涩的表情——除了一人之外。 「原来如此。嗯,我大概了解了!」 诺耶儿精神奕奕地回答。辛西亚虽然有点错愕,还是继续进入正题。 「那、那就好。所以,关于接下来的行动——」 「在那之前先让我喝一杯吧。呀——真让人神清气爽!」 虽然她感觉像在喝酒似的,但那其实只是普通的水。 「……喂,给我认真听人说话啊。」 「麻烦谁来帮我再装一杯?辛西亚好像还要说很久的样子。」 诺耶儿一口气喝干水筒里的水后,又叫人替她再装一瓶。辛西亚原本还想说教,但她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站在旁边的莉格蕾特一边抱怨自己又不是侍女、一边用力咋舌,不过还是乖乖地跑去打水。她大概也没力气做无谓的抵抗了吧。 (……本来应该得先严厉惩处莉格蕾特大人才对的。) 辛西亚对莉格蕾特的事情故意保持沉默。纵使内部也有人主张应当予以惩处,不过辛西亚认为当前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诺耶儿似乎没有处罚她的意思,要越过诺耶儿惩处她简直难上加难。按照葛罗目前的精神状况大概也没法做决定。等骚动完全落幕后再处理这件事应该也不迟,现在就暂且搁置。 (……前提是一切能平安落幕的话。) 「队长,不介意的话,这个可以吗?」 「我是很想喝啦,不过喝酒的话八成会被骂,还是算了吧。」 诺耶儿瞄了一眼多尔卡斯腰上的水筒。看来那里面装的好像是真正的酒水。诺耶儿故意「哎嘿嘿」地对辛西亚笑了笑。 这个人真的是不久前才经历了一场死斗的猛将?虽然感觉很像做梦,但辛西亚确实还活着。所以刚刚发生的事应该也是现实。 「诺耶儿,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真的明白吗?」 「嗯,我有认真听啊。造反的领主放着不管就行了,而那些见风转舵的墙头草,等到风向改变后马上就会投降的。比起那些小人物,巴赫尔的大军棘手得多。」 诺耶儿打了个哈欠后,视线移动到地图上。中途,莉格蕾特打了水回来。诺耶儿接过水筒,开始慢慢啜饮。尽管看起来不太正经,可她似乎正在认真思考。 「……状况会随着时间愈来愈恶化。等到太阳西下,我军就护送太守返回马德雷斯。即便卡尔纳斯周边的干道、支道都已经用防马栅封锁,不过应该也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只能趁着夜色,一鼓作气冲回去。」 「嗯,要是马德雷斯沦陷就麻烦了呢。得把防守的重点放在那里才行。可是,要打赢这场仗的话,就必须找个地方跟敌人一决胜负。」 诺耶儿指向与马德雷斯相连的干道,莱茵街道。那是刚好夹在两山之间的狭窄山道。 「……该不会,你还认为我们能赢?」 「没有人会为了败北而战。要放弃的话,赶快逃走更好喔。除非你想死的话就另当别论。」 「不,这话虽然没错,但就算队长您是再厉害的恶鬼,想打赢这场仗恐怕也难如登天。敌军有五万以上,而咱们只有伤残的一万人。而且以眼下伤痕累累的状态,根本没法好好战斗。」 多尔卡斯插嘴道。但诺耶儿却要他不用担心。 「巴赫尔军也不可能一直维持那种大军唷。所以就算被打下几个据点也没关系。只要之后再打回来就行了。最坏的情况,即使马德雷斯沦陷,只要人还活着就能继续战斗。因为科因布拉广大的土地就是我们的城堡,也是我们的战场啊。」 「……不愧是队长,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乐观的态度。看来俺也得好好学习才行。」 「因为怨天尤人也没用。所以,我会一直战斗下去。总有一天一定能把失去的一切都抢回来。就是这样而已。」 诺耶儿两手拍在地图上,把插在各据点上的旗帜统统扫倒。 「哼,哪有可能这么简单?对手又不是笨蛋,一定会彻底把我们逼到死路。」 听到莉格蕾特轻蔑的嘲笑,诺耶儿没有反驳,反而点点头。 「所以我们必须找出反败为胜的方法呀。来,大家一起想吧!」 「……就算阁下这么说,但以在下的智慧恐怕有些困难。这种事情,还是白石老比较擅一长。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正面进攻绝对不是上策。」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想到以少击多的方法,打仗就不会这么辛苦啦。所以俺才选择躲在矿山里啊。」 大家全都努力绞尽脑汁。就连平常只会泼冷水的莉格蕾特也陷入沉思。虽然不晓得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莉格蕾特跟诺耶儿的关系似乎较之前改善了些。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明白时间紧迫,辛西亚决定先带诺耶儿回去马德雷斯再说。 「抱歉,起死回生的计策晚点再来思考。现在最优先的是把太守送回马德雷斯。马德雷斯是我们的生命线,必须尽快赶回去才行。」 「嗯,我知道了。那,我们先在这里分开……希望下次也能平安再见。」 诺耶儿语气有些寂寞地说。辛西亚倏地皱起眉头。因为那句话听起来好像她不打算回去。 「你在胡说什么?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似的,你们也要跟我一起走。独自留在这种地方必死无疑。我可不能丢下你们。」 辛西亚认为这座要塞丢掉也无所谓。要与敌人进行最后决战的话,马德雷斯城是最好的地点。 「辛西亚刚才不是说了?凭那些路障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因此必须给敌人施加压力才行。让他们明白要是太小看我们,就会尝到苦头。只要给他们一次痛击,他们一定会变得更谨慎。」 诺耶儿露出狰狞的微笑。方才那孩童般的无邪稚气,完全从那张脸上消失。 「慢着。既然如此,就由我的部队留下来争取时间。你救了我这么多次。这次该轮到我回报才对。我也已经做好战死的觉悟了!」 「不好意思,那是不行的。」 可诺耶儿马上打了回票。她浑身发出一股不许有异议的威压感。不过,辛西亚也不打算让步。之前是迪尔克,这次又换诺耶儿替自己殿后。身为骑士,她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刚刚你才从绝境中救了我们,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这次就让我留下。迪尔克大人已经牺牲了,如果再让你去送死的话,有损我骑士的名誉!」 辛西亚用力拍桌。但,诺耶儿完全不为所动。狰狞的表情再次恢复平静。 「呐,辛西亚还有保护太守的任务吧。再说,筋疲力尽的士兵根本争取不了什么时间。所以说,由精力充沛的我们留下来是最适合的。而且,我还有个特别的『点子』喔。」 「……可、可是!」 辛西亚陷入了激烈的挣扎。的确,自己的士兵短时间内已无法作战。要是再遇上黑阳骑的话,就连能不能摸到他们的汗毛都不晓得。士兵们已经感受过一次黑阳骑的恐怖,士气很可能会于一瞬间崩溃。 「你、你是要我再次丢下你不管吗?」 「辛西亚太夸张了。只是稍微分开一下而已。别担心,我们很快就能再见的。」 「…………」 「不过,等你护送太守回到马德雷斯后,如果能来帮我一下的话,我会很开心的唷。我也好想体会一次被人拯救的感觉呐——开玩笑的啦!」 诺耶儿一边拍拍辛西亚的肩,一边笑着说了句「只是开玩笑,别放在心上」后,便前去准备战斗了。 在特莱斯河取得大胜的巴赫尔军,正在通往卡尔纳斯城塞的干道上,清理科因布拉设置的障碍物。挖除防马栅、砍断黑绳、回填时而冒出的地穴。无论何者都是会对骑兵造成致命伤害的陷阱,令负责保护工兵队的黑阳骑焦虑到了极点。明明想全力追击、一口气分出胜负,最后却没能如愿,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同样由破晓计划催生,对他们而言有如亲生兄弟,负责追击的那二十名黑阳骑至今仍未归还。路上已找到其中几人的尸体,故其他人的下场大概也猜得出来。他们每个人都是剑术高手,并拥有超乎常人的怪力。但这二十人却一次战死。对自身强大抱有绝对自信的蕾蓓卡,从未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啊——!!真是令人火大!!当我们在这里磨磨蹭蹭的时候,葛罗那混蛋早就已经逃走了啊!可恶,你们这些废物,给我快点行不行!」 黑阳骑的副将蕾蓓卡朝最近的工兵踹了一脚。虽然已经脚下留情了,可对工兵而言还是像被铁锤砸到似的。那工兵发出惨叫,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喂,给我回来!你想丢下工作吗!我杀了你喔!!」 蕾蓓卡正想追上去时,前去搜寻失踪弟兄的黑阳骑刚好回来。 「……蕾蓓卡大人,我找到失踪的弟兄们了。」 「真的吗!大家、都平安无事吗!?」 「不,很抱歉,所有人都死了。根据逃回来的士兵描述,凶手是一支举着双槌旗的部队。」 「可恶,又是那只叫诺耶儿的母猪?妈的!」 「真是、真是太不甘心了!」 「一定要替兄弟们报仇!」 黑阳骑们纷纷流下眼泪。蕾蓓卡虽然也快控制不住泪水,但还是拼命忍住。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讨回这笔帐,替弟兄们报仇雪恨。被设下这些笨木桩与绳子的垃圾干掉的弟兄们,他们的心中一定非常不甘心。蕾蓓卡狂舞大剑,一剑又一剑轰碎眼前的木栅。 「绝对饶不了他们!管她是不是什么恶鬼,我一定要把那人渣大卸八块、拿去喂猪!」 「蕾蓓卡大人,卡尔纳斯城塞上,正挂着诺耶儿的双槌旗。让我们亲手宰了她,祭吊弟兄们的灵魂吧!」 「还用你说吗?绝对要让那家伙后悔小看我们黑阳骑!」 黑阳骑们义愤填膺。这时,结束侦查的法立德也回来了。他的枪上沾有血渍。路上顺便扫荡了来不及逃跑的科因布拉士兵。 「卡尔纳斯城塞的情况有点古怪。城上虽然挂着军旗,却没看到半个敌兵。或许有什么计谋也说不定。」 「有陷阱的话,用实力辗压过去就行了,对吧大哥!我们虽是骑兵,但就算徒步作战也是最强的。坐骑只不过是一种移动工具罢了!」 蕾蓓卡狂吼道。法立德听了不禁傻眼。 「喂,给我稍微冷静想想,为什么看不见敌兵的踪影。」 「既然有时间动脑,直接攻下来再确认不是更快!」 这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有敌袭!」的叫唤声。尽管只射来了几支箭矢,可作业却中断了。潜藏在附近的敌军,时而会像这样进行零星的攻击。即便追过去也找不到人。对方似乎是从树上射击,然后迅速移动位置。纵使没有什么伤亡,却非常碍事。但要是派兵歼灭,反而会让作业更缓慢。 「啊啊,烦死人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攻击!我马上过去宰了他们!」 蕾蓓卡一脚又一脚疯狂地践踏被打落的箭矢。法立德见了,冷不防揪起蕾蓓卡的前襟。黑阳骑确实很强,却有着冲动易怒的缺点。性情简直就像野兽。要管教他们,必须适当地给予他们恐惧。 「给我冷静点,蕾蓓卡。想想敌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可、可是!」 「你可是队伍的副将,别被情绪冲昏头,用用你的大脑!同样的事别让我一说再说!!」 法立德狠狠瞪了她一眼,蕾蓓卡顿时脸色苍白、眼眶泛泪。 「我、我不知道啊!因为我太笨了,根本想不到为什么!那个叫诺耶儿的家伙,一定是在玩弄我们!」 「啊啊,一点都没错。不过,为什么她要刻意玩弄我们、惹我们生气——给我好好思考。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设好陷阱等着你们。在你们气昏头傻傻冲进来的时候做掉你们。」 「所以说,这么做是要引诱我们攻击?」 「没错。这就叫诱敌之计,这下你懂了没?」 法立德松开蕾蓓卡,温柔地摸摸一脸丧气的蕾蓓卡的头。糖果与鞭子,这就是教育野兽最有效的方法。自己以前在教会时也是被这么教育的,铁定不会错。法立德只是用了跟当时教育自己的人一样的方法。 「哎呀哎呀,真是精采的教育方式。不愧是阿密尔大人看上的人。哼哼哼,我也很中意这种方法呢。」 参谋密尔兹一边愉快地拍手一边登场。他正坐在被马拉着的战车上,从窗户内探出身体。 「这不是密尔兹大人吗?没想到您会大驾光临,让您见笑了。」 「哪里哪里,我才要感谢法立德大人代我管教这些孩子。贸然对卡尔纳斯出手可就危险了呢。尤其是黑阳骑闻名天下的武力,绝不能沾上半点污名。所以我才特地乘着我自豪的马战车赶来。」 「那么,果然您也认为那是陷阱?」 「只是直觉而已,没有确实的证据。不过看到他们如此拗执地引诱我们,大概不会错了吧。她是叫诺耶儿来着?听说那头恶鬼很擅长诱敌深入后再给予痛击的战法。虽然她大概只是在模仿伟大的太阳帝贝尔基斯,但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可以被那种粗劣的猴戏骗了喔。」 密尔兹走下战车,用指挥杖咚咚地在地上敲了两下。 「那密尔兹大人认为应该如何处置?在下以为,也不能完全无视卡尔纳斯的存在。」 「当然,法立德大人说得没错。卡尔纳斯可能成为未来的心头之患、后顾之忧,不可置之不理。况且,挂在那座要塞上的还是恶鬼的旗号。面对那么明目张胆的挑衅,我军如果还偷偷摸摸地假装没看到,士兵的士气可是会大受打击的。」 密尔兹笑着舞动指挥杖,弹飞坏掉的木栅碎片,接着继续说道。 「……但是,但是呀,不经思考就发动攻势,只会重蹈莱茵市的贝洛特伯爵之覆辙。那么究竟该如何是好呢?哼哼哼,我跟阿密尔大人商量的结果,决定使用弃卒战术。」 「……弃卒?」 「啊啊。最近我军增加了许多无论死多少都不可惜的战力不是吗?总不能一直白养他们,也得让他们稍微替巴赫尔贡献一点才行。数量减少的话还能顺便节约军粮。哼哼哼,要是被当事人听见的话,我肯定会被他们杀死吧。呵呵呵!」 密尔兹哄笑。法立德小心不动声色地默默观察。这个男人的智慧无庸置疑帮了巴赫尔不少忙。此外也具备参谋必备的冷静心性。但不择手段的性格、先斩后奏的行事作风,有天可能会成为阿密尔的阻碍。尽管毒草有时也能成为良药,不过本质终究是毒物。 「不愧是密尔兹参谋,真是令人佩服的计略。」 「哼哼哼,就算拍我马屁也没好处。对了,这场战争结束后我会筹办一场庆功宴。到时还请阁下务必莅临。」 「在下知道了。」 等到那时候,就由自己先出手除掉他。法立德暗自下定决心,带着满面的笑容回应。 总算清除完路障后的隔天,巴赫尔军自信满满地朝卡尔纳斯城塞发兵。 「进攻、进攻!一口气攻下反贼藏匿的卡尔纳斯吧!」 主导攻城的是刚投降巴赫尔不久的迦迪斯。他率领五千名科因布拉军,对挂着科因布拉旗的卡尔纳斯城塞发动攻击。迦迪斯目前的职位是科因布拉太守代理辅政,等同威尔姆的副官。虽然他对自己没有得到跟威尔姆同等的待遇耿耿于怀,但也不敢正面违抗阿密尔的决定,仅能默默点头接受。 (不过,只要在这里立下功劳,要追上威尔姆、甚至超越他也不是不可能。战斗现在才要开始。) 在背叛前尽管苦恼了许久,可实际行动起来却意外简单。不如说站在位处优势的一方,反而令他松了口气。下面的士兵们似乎也跟自己一样,大家的表情都十分清爽,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昂。 「这是讨伐逆贼的战斗!我们只是选择了正义。不用感到愧疚,我等才是正义!打倒皇帝陛下的敌人!」 迦迪斯鼓舞士兵,自己也亲身冲到紧闭的城门前。看到城墙后方没有任何反击的迹象,迦迪斯更是确信敌人一定已经逃走了。就算还有人,大概也仅剩少数。否则的话,城里的守军应该会从城墙后放箭反击。从城上的双槌军旗来看,守城主将应该是那个叫诺耶儿的家伙,不过她似乎已经丢下军旗溜走了。 (居然丢下自己的队旗逃走,果然是贱民会做的事。一点身为骑士的荣誉心也没有。葛罗真是个没有识人之明的男人。) 仅凭一点小小的运气,就从一介流民爬升至百人长的诺耶儿。和总是持敌对态度的威尔姆不同,迦迪斯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但如果是碍事者就另当别论,一定要好好教教她什么是经验的差距,然后再彻底击溃。只可惜,这次似乎没有那个机会。 「科因布拉军不存在什么恶鬼,这点我等最清楚不过。所有人不用害怕!全军前进!」 迦迪斯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便轻松攻破城门。连投石机和攻城梯都不需要。城内也不见半个科因布拉兵。 (这一仗打得还挺轻松的,真想好好感谢夹着尾巴逃走的诺耶儿。) 迦迪斯仍不太忍心虐杀自己的同胞。不过照这情况看来,似乎是不用担心了。他松了口气。虽然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士兵们多半还是会对同胞刀刃相向。而自己无疑也会这么做。 且不论自己的亲友,所谓的同胞也只是恰好出生在同一州罢了。不过是一群陌生人聚在一起,被塞入名为军队的容器,强制植入了伙伴意识而已。 「迦迪斯大人,果然看不到敌人的踪影。可是,城里还留有大量物资。」 「从散乱的程度看来,属下认为可能是来不及全部运走。看来临走时相当慌乱。」 「很好,投入全兵回收物资。把它们献给阿密尔大人的话,想必能在大人心中留下不错的印象。吩咐下去,继续搜索城内,敌人也有可能还躲在某处!尽量抓活的,才可以拷问情报!」 「遵命!」 「……哼,什么科因布拉的恶鬼?虽然把葛罗迷得团团转,但终究只是乳臭未干的小鬼。居然让这种货色当指挥官,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迦迪斯一面辱骂,一面在入口附近坐下。之所以不进入要塞,是考虑到有埋伏的可能性。因为阿密尔已承诺战后会让他统治科因布拉,所以宝贝自己的性命是理所当然的。话虽如此,也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因此他才亲自进入城中。 「哇,太厉害了!唉,你们看。地上到处都是金块!」 「嘿嘿,食物也有一大堆耶。而且还有喝不完的酒!」 「其他还有很多宝物。嗯?这是什么。是某种矿石吗?」 「那种玩意儿无所谓啦。比起那个来找找值钱的东西吧。只拿一点点的话,迦迪斯大人说不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马上就能当上太守,心情好得很咧!」 「真的假的!?那动作得快点才行!」 城内到处都是军粮和金块。士兵们都以为是守军因为急着逃走才留下的,没起什么疑心。但实际上在那些军粮和金块中,还均匀地放着几个可疑的布袋。 确定迦迪斯队完全进入要塞后,藏在城中的一名白蚁党随即送出暗号。于是躲在城内的其他人同时点燃火箭。一旦确认火箭命中目标,他们便立刻从城墙放下绳索逃走。 「……喂,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 「的确有股味道。嗯?哪里来的烟雾?」 「这不是错觉,好像有哪里烧起来了!快找出起火点扑灭!」 「烟、烟雾愈来愈——」 几分钟后,卡尔纳斯城塞瞬间变了样。要塞内部到处都冒出火舌。 熊熊燃烧的火焰,延烧到留在城中的物资上,以事先洒好的油为燃料烧得更加猛烈。最后点燃均匀放置在地上的燃石,引起爆裂,无情地吞噬城内的牺牲者。 要塞转眼间化为地狱的坩埚,唯一的逃生口只有城门,士兵们争先恐后地拼命想挤出去。然而,陷入恐慌的士兵们无法冷静行动。有的人被友军踩死、有的人错乱中互相残杀、有的人试图挖地洞藏身,有的人被浓烟呛死。卡尔纳斯城塞中顿时充满人体燃烧的臭气。 过了不久后,卡尔纳斯完全被火焰吞没。火红燃烧的城塞、烧死者的惨叫声、以及在要塞顶端飘扬的双槌旗。这炼狱般的光景,深深刻在了巴赫尔士兵们的心中。 等到火势终于消退时,迦迪斯队已只余五百人,伤亡数超过四千。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全军覆没。 第一个脱逃的迦迪斯虽然幸运地活了下来,却被崩塌的瓦砾压伤右腿,受到重伤。 「哇啊,烧得真旺呢。作战大成功!」 「嘿嘿,进行得很顺利呢。看那火势,待在城里的家伙不可能平安无事吧?」 「嗯,我想也是。唔——嗯,话说这景观真不错!火红的太阳和火红的要塞,真是奇妙的景色。唉,莉格蕾特要不要也上来看看?」 坐在大树上欣赏美景的诺耶儿对下方询问。多尔卡斯也坐在旁边。至于不会爬树的莉格蕾特则在下面摆臭脸。 「哼,不必了。你不知道吗?据说笨蛋和烟都喜欢高的地方唷。那上面挺适合你们的。」 「这家伙又——开始了。」 「那莉格蕾特也应该上来才对呀——唔,前提是你爬得上来的话!」 遭到反击的莉格蕾特涨红了脸。然而,她爬不上去是事实,所以也没办法说什么。 「哈哈,说得好!不过队长的口才可真不赖。」 「啊哈哈,我的嘴巴好像也被莉格蕾特传染了。好啦,大家差不多快回来了,开始准备逃跑啰!」 「是!」 诺耶儿从大树上跳下,准备撤离。不久,负责放火的白蚁党回来后,正式开始撤退。 诺耶儿预先留下来当成王牌的燃石,一大半都在卡尔纳斯的火计中用掉了。不过,考虑到这招的效果,她还是说服了犹豫不决的多尔卡斯执行这个计划。因为只要敌人贸然攻入城内,就会落得现在的下场。同时还能在剩下的敌军心中留下强烈的印象,达到同时降低敌军的士气与进军速度的效果。 诺耶儿的计策漂亮地成功了。 之后,巴赫尔军即使通过没有抵抗力的据点,也会下意识地谨慎行动。因为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又有恶鬼的手下藏在里面,再度重现卡尔纳斯的炼狱。 恶鬼是把一整座要塞都烧成灰烬的怪物,一旦大意就会引发可怕的后果。 因此,巴赫尔军也开始对投降的科因布拉领主抱持疑心,进行仔细地调查。虽说破坏卡尔纳斯城塞也无法动摇巴赫尔的优势,但他们的行进速度正一如诺耶儿的预想,逐渐变得缓慢。 在此处目击这场惨剧的巴赫尔兵,以及背叛葛罗的科因布拉兵,后来一直被恶鬼的幻影纠缠,甚至开始流传起『恶鬼诺耶儿神出鬼没,所有反抗者都会被她打入炼狱』、『背叛者全会遭到诅咒,最后悲惨地死去』等等奇怪的谣言。不过这部分并非诺耶儿的计策,而是莉格蕾特利用俘虏擅自安排的。 威尔姆,以及巴赫尔的将领们虽然努力想镇压这种传言,却都徒劳无功。所谓的谣言,愈是被打压愈容易被人相信。而且由于大量士兵都实际目击了这一幕,结果反而令诺耶儿的名号传得更广。 但诺耶儿本人却对恶鬼这个绰号不太满意。因为她并没有想做坏事的意思。 「算了,这也没办法」,于是诺耶儿笑着耸耸肩,戴上自己做的鬼面具——在晚上见到时会让人吓破胆的诡异有角白面具,跑去捉弄休息中的莉格蕾特。 ——结果,这边的效果也十分出色。 ──────────────────────── 14 愿明天放晴 阿密尔率领的五万巴赫尔军,顺利地重新控制了巴赫尔领土。此后更进一步发兵,以州都马德雷斯为目标,开始侵入科因布拉领。这次进军所挂的是皇帝贝夫南御赐的太阳旗。反抗这面旗帜的人全都视同叛贼。仿佛向世人宣告自己才是太阳帝国的继承者,阿密尔威风八面地沿着干道西进。 另一方面,烧毁卡尔纳斯后,自巴赫尔撤退的诺耶儿队平安返回科因布拉。都是因为巴赫尔降低了进军速度,没有派出追兵,诺耶儿才能如此迅速地行动。 话虽如此,科因布拉的情势已与一个月前大不相同。领内大半的领主都已叛变,而且数量与日俱增。各村落也逐渐了解状况,开始自发性地降下科因布拉旗投降。原本应该是友军的领土,但如今对诺耶儿而言也很难说是安全地带。 「等等看到我的手势,莉格蕾特就像平常一样吹突击号。当然,不可以真的进攻喔。」 「……就算继续做这种事也没有意义吧?简直是白费力气。」 「臭女人又在浇冷水。你真的很擅长打击咱们的士气呐!」 「吵死了!我只是在思考面对那种大军,每天使这种小手段到底有什么意义而已!」 莉格蕾特猛地咋舌。虽然最初她也赞成这个计划,但实际执行后,却比想像中更累人。所以她才忍不住抱怨。士兵们听到后都不禁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诺耶儿回想起过去在教会上过的课。有一种人喜欢在纸上谈兵,却没有能力亲自实行。老师说过,这种人不适合担任指挥官。尽管诺耶儿一点都不想遵循他们的教诲,不过还是有所领悟。 当然,她只是心里想想,不会当面告诉莉格蕾特。否则一定会伤到她的心。重要的是适才适所。实行的工作由自己来就行了。然后,她还硬是把不停抱怨的莉格蕾特拖过来。因为把她带在身边,有时可以得到有趣的意见。这或许就是副官真正的用处。此即为诺耶儿流的兵法。 「至少得把能做的事情做好呀。再说,所谓的战术,就是做对手不希望我们做的事。从敌人的角度来看,就算起初一笑置之,最后也一定会愈来愈受不了。」 「哼,真是那样就好了。不然反倒是我们先被烦死了。」 莉格蕾特再度咋舌。多尔卡斯不悦地瞪着她。凯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完全一如往常的光景。 诺耶儿在巴赫尔军行进的干道沿线,特别是山丘和林地等处都部署了兵力。他们不分昼夜地吹响突击号,或是拼命敲响战鼓。目击了卡尔纳斯惨剧的巴赫尔兵,一听到号声便慌忙组队,摆开迎击队形。因为士兵们心中皆已埋下不知那个恶鬼会做出什么的恐惧种子,所以总是全神戒备。更何况连号称最强的黑阳骑都损失了二十人也是事实,使谣言传得愈来愈广、愈来愈夸张。 然而,无论怎么等,敌人却总是不出现。尽管耳边一直传来熟悉的小号声、远方不断扬起双槌的旗帜,实际上却一次也没有攻过来。起初仍戒慎恐惧的士兵,经过几次后也渐渐习惯,慢慢放松了警戒心,不再理会那小号声。大家开始认为所谓的恶鬼不过是假象,只是为了制造恐慌而编造出的谣言。 可诺耶儿的目的正是等他们放松戒备,接着率领白蚁党发动突袭。她的目标是行动迟缓的补给队。彻底烧毁巴赫尔的军粮后,在本队赶来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游击战,是长期以矿山为据点存活至今的白蚁党最擅长的战术。在战斗力优秀的诺耶儿领头下,白蚁党横行无阻地大闹了一番。 由于受到游击战术的袭击,巴赫尔军在补给队周围配置大量的警备兵,并严令全军绝不可放松警戒,违者直接处斩。因此被强制绷紧神经的巴赫尔兵,又开始被诺耶儿反复的虚张声势骚扰,陷入精神衰弱的状态。 「虽然警备愈来愈严格,但敌人也十分疲惫了呢。莉格蕾特,你看,这不是相当有效吗?」 「……哼,还不晓得呢。」 「你这女人真的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明明就超有效的好不好?每个人都一脸疲倦的样子,一点都看不出来是被太阳御旗庇佑,与正义和荣光同在的军队。」 多尔卡斯拿着望远镜,一边摸着胡子一边嘲笑道。 巴赫尔兵的脚步看起来相当沉重,脸色也没什么精神。要时时防备可能到来的攻击,想必对他们造成不少压力。诺耶儿用力弹了下手指,对行动的成果感到开心。 「若换成在下站在敌方的立场,想必会叫苦连天。要防备看不见的敌人非常困难。每天都得绷紧神经,精神很快就会疲劳;然而一旦放松的话,恶鬼便会马上袭来。追上去的话又立刻逃得无影无踪……阁下该不会真的是鬼吧?」 凯一脸认真地说。诺耶儿听了愉快地笑道。 「如果我说我真的是鬼呢?」 「那么,请务必告诉在下成为鬼的秘诀。在下也想成为为守护国家而战的恶鬼。」 「啊哈哈,只要在头上装两只角,任谁都能变成恶鬼喔!等等我再教你制作的方法。你知道吗?莉格蕾特上次被我吓得——」 「现在不是说这种无聊事的时候!尽管疲惫确实加深了,可敌军依旧顺畅无阻地朝科因布拉前进。请好好思考如何给予敌军严重的打击!」 莉格蕾特说得虽然没错,但如果真有那种方法,自己早就用了。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轻言放弃。所以,为了尽可能提高效果,她现在才在这里撒饵。机会恐怕只有一次。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有胜算了。 「……不过我们也没其他事能做了呀。毕竟我的部队还不到千人,对手却是五万大军。我们唯一的优势也只有机动性而已。所以,现在这样就够了吧?」 「不好意思打断各位。队长,时候差不多了。」 「了解。」 说完,诺耶儿对白蚁党们比了个手势。是在巴赫尔军中放火的暗号。她事先在道路上设置了几个用易燃的干草和燃油制成,可用火箭点燃的起火装置。既然知道敌人害怕火计,当然得好好服务他们一下才行。由于规模不大,大概没办法对敌人造成太多损害。但反正目的只是骚扰,所以没关系。 白蚁党的弓兵和诺耶儿一齐拉开长弓,把火箭射入起火装置。顺便射死了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巴赫尔骑兵。巴赫尔军一阵骚动,纷纷转向这里。然而诺耶儿等人的位置在陡峭的林地上,很难一口气冲上来。而且,对方还必须警戒可能的埋伏,只能慢慢移动。 「今天就到此为止,再往下个地点移动吧。其他地方还有一堆敌人呢。」 「是!」 诺耶儿送出撤退的暗号,于草丛的隐蔽下开始撤退。 成为自由之身的诺耶儿,开始迅速实行自己脑中的计划。过去不论做什么都得一一申请许可,请求长官的同意;不过如今再也没有任何束缚,诺耶儿总算可以自由自在地行动。 诺耶儿攻略城镇的方法很简单,就是举起从敌人那里夺来的巴赫尔旗,然后堂堂正正地进入那些造反的小城市。虽然她穿着科因布拉的军服,但只要报上威尔姆的名号,对方便会毫不犹豫地打开城门。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想站在科因布拉这边。毕竟自己欠了威尔姆不少东西,当然得趁这个时候慢慢还给他才行。 「民众的情况如何?」 「最初虽然有点抗拒,不过现在已经温顺多了。知道咱们是科因布拉人后,他们好像安心不少。」 多尔卡斯回答。诺耶儿不费吹灰之力进城后,便当场拘捕前来迎接的领主。接着再夺走混乱中卫兵们的武器,迅速控制城市。 诺耶儿一边伪装成巴赫尔军,一边顺道占领造反的城镇。那些城镇既能提供物资,又能当成休息的场所,没有理由不好好利用。反正他们已经不是伙伴了,不管做什么应该都没关系。 加上这座城镇,他们已攻下五座城市。乍看之下虽然荒唐,但堂堂正正地撤谎却是很有效的方法。在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的现状下,只能用旗帜来判断阵营。「大概没问题」、「我的运气应该不会那么差」的乐观心态会使人松懈。从来没有上过前线的领主和守卫队,都十分缺乏紧张感。比起巴赫尔军,对付这些人简直易如反掌。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毕竟要是不配合的话会很麻烦呢。」 就诺耶儿所见,居民们全都紧闭着门窗,躲在房内不敢出来。虽然这里原本就不是什么繁荣的城市,但现在却静得像废墟一样。 「那些家伙才没那个胆子。他们现在八成拼命在向太阳神祷告,祈求灾难不要降到自己头上。」 「如果祈祷就能得到神明帮助,这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幸了。」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 诺耶儿说完,周围的白蚁党们纷纷大力点头。 「队长,差不多可以把领主干掉了吧?」 「当然。叛徒就得好好惩罚才行。就跟平常一样,枭首示众。」 「了解!」 「这里的领主人脉很广,不利用一下吗?」 莉格蕾特询问。但诺耶儿摇摇头。 「这种人不能信任,还是算了。绝对会马上背叛我们的。事到如今大概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所以,还是赶快杀了比较保险。」 诺耶儿用拇指在脖子上一划。迪尔克说过,军法和军纪一定要确实执行。而背叛只有死罪一条。那么,这样做应该是正确的。毕竟迪尔克已经死了,诺耶儿心想至少要遵守他生前的指导。如果在许可范围内的话。 「那样的话,处刑的工作可以交给我来办吗?」 莉格蕾特似乎想到什么点子,露出阴险的笑容。 「可以是可以。但你想做什么?」 「好不容易才让恶鬼的流言传开,我想再多运用一下。个人认为有一试的价值。」 「唔——嗯。总觉得有点不放心,不过领主的处刑就交给莉格蕾特好了。抱歉啰,多尔卡斯。」 「不,完全没问题。那俺就去好好教育一下这座城的守卫队后,再放了他们。」 「嗯。记得要彻底教训到再也不敢拿剑的程度。折断他们一、两只手大概会有用。」 「俺正有此打算。不过,一个月前明明还是伙伴,这世道可真残酷呐。真让人干不下去。」 「这世界就是这样。想太多的话会很累的,还是放空点吧。」 诺耶儿从多尔卡斯手中接过水筒,放到嘴边。里面装着提神用的酒。尽管喝太多不好,但只剩一点的话就没问题。 「真想找个地方好好大喝一场。像这样一口一口啜饮,根本没喝酒的感觉。」 「啊哈哈,等战争结束后,爱喝多少都可以。到时候再邀辛西亚一起来。」 「叫辛西亚大人来的话,您又会挨骂啦。」 「嗯,她一定会生气……虽然有她在很啰唆,可是不在的时候又有点寂寞。啊——啊,一直在外面打仗,意外地累人呐。」 诺耶儿深深叹了口气。 「战争就是这样。队长或许会觉得有趣,但对一般人而言可是相当痛苦难受的事。俺有很长一段时间据守在波鲁克矿山里,所以非常清楚那种感觉。」 「嗯,果然是经一事长一智。这次我也学到了很多唷。」 诺耶儿附和多尔卡斯的话。 诺耶儿用宽容的态度对待沦陷城镇的居民。被斩首的只有领主一人,没有株连其他的亲族。守卫兵只有多少处罚一下后便释放,也没有掠夺当地人民。诺耶儿虽然没把他们当成伙伴,但也不认为他们是敌人。 「……啊——真想再多喝一点。」 诺耶儿又多倒了一杯领主私藏的葡萄酒。然而一口下去,只有苦味和涩味在口中扩散。诺耶儿有点失望,本以为会更甜一点的。明明颜色看起来很甜,味道却不怎么样。于是诺耶儿又喝了口水漱漱口。 「……队长,这次也请您别放火啊。」 「同样的话不用一直唠叨我也知道。既然我已经答应了,就绝对不会做。我是绝对不会违背承诺的。」 诺耶儿嘟起嘴唇。她不喜欢别人老是在耳边啰唆同一件事。因为那让她感觉自己不受信任。话虽如此,这也不能怪多尔卡斯。 因为之前诺耶儿要他把守卫队统统杀掉,放火烧光城市和农地时,多尔卡斯简直气疯了。甚至差点就要拿剑砍过来。如果伙伴真的砍过来的话,自己会怎么做呢?由于她不想死,所以果然还是会反击。然而,之后一定会觉得很悲伤。她有这种感觉。 「不好意思。不过,无论如何都得提醒一下。」 「多尔卡斯真是善良。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位好爸爸!」 诺耶儿说着突然抱住他,害多尔卡斯一口喷出嘴里的酒。 「……拜托您别戏弄俺了。这对心脏很不好。」 「头发是白色的,脸却红通通的呢。真有趣!」 「队长!拜托您别闹了!」 「啊哈哈,抱歉啦。我只是想捉弄你一下。」 诺耶儿笑着放开手。 「真是的,俺还有面子要顾。您就饶了俺吧。」 「嘿嘿,老大。你的脸都红啰。」 「少啰嗦!」 起初,诺耶儿以为领主背叛,就代表整座城市都背叛了。因为敌人愈少愈好,所以杀光守卫兵也是理所当然。据点和物资,当然也不能白白送给敌人。因此为了杀鸡儆猴、让其他人知道叛徒的下场,最好的方式就把整座城市夷平。这么一来也能替愈传愈夸张的恶鬼谣言再添一笔传说。 然而,身为伙伴的多尔卡斯却坚决反对,认为「领主虽然背叛了,可那跟居民们没有关系。就算烧了他们的房子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说只会增加敌人」。并主张「队长以前曾说过科因布拉是自己的城堡。既然如此,就不该伤害住在这座城堡里的人」。 诺耶儿听完也接受了多尔卡斯的论点,答应他不会对攻下的城镇使用焦土战术。 「那么,回收完需要的物资后,剩下的就分给城里的居民。反正我们也带不走,而且那本来就是大家劳动生产的东西。」 「不好意思每次都问,但真的可以全部发出去吗?一旦发掉后,可就再也拿不回来啰。」 「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没关系。反正这座城没多久就会被巴赫尔占领。可不能把东西留给他们。」 诺耶儿放弃焦土战术后,改为把领主征收的物资发还给当地居民。毕竟那些物资不可能全部带走,但留下来又会被巴赫尔接收。既然如此,干脆拿来做做善事。万一巴赫尔到来后又把物资抢走,铁定会引起居民的反感。预先种下反抗的种子也没什么不好,更何况对诺耶儿也没有损失。行动时不能光看眼前,还要考虑更长远的未来。这是太阳帝留下的教诲之一。即便她对太阳帝一点尊敬之意都没有,不过反正都学了,就顺便拿来用用看。 「……话说回来,他们也差不多快来到这座城市了吧?」 「嗯,就快到啰。要偷袭的话,果然只能在之前说的那个地方。不但藏身的地方多,而且道路又狭窄,无论如何都只能用长纵队行军。碍事的骑兵也不能自由行动。真是绝佳的地点呢。」 听到多尔卡斯的疑问,诺耶儿从怀中掏出宝贝的眼镜,摆出谋士的模样。只要戴上这副眼镜,就感觉自己的脑袋真的会变清楚。而且还有种辛西亚在耳边说教的错觉,令人心情愉悦。不过,要是弄坏的话就糟糕了,所以平时她都小心收在怀里。 诺耶儿这次的目标,是巴赫尔太守阿密尔的人头。只要阿密尔还活着,眼前的局势大概就不可能逆转。虽然她有打算缠斗到剩下最后一兵一卒,但还没笨到以为光凭那样就能打赢战争。 袭击的地点,就在坎南街道中间的山岳地带。计划是埋伏在山中,先攻击队伍的前列引诱敌军,再由诺耶儿趁机率领本队袭击阿密尔所在的集团。 正是为了这个时候,诺耶儿才反复骚扰巴赫尔军。纵使警戒会因此变得严密,不过要持续提高警戒是件很疲累的事。而诺耶儿的目的,是利用疲惫降低敌人的士气。士气低落,军纪就会乱,从而产生空隙。这些是宪兵长告诉她的,所以应该不会错。 而之所以频繁地运用火计,是为了在敌人心中植入对火的恐惧。只要诱敌部队用火攻击,敌人就不得不防备。虽说规模不大,但在狭窄的道路可能会造成致命伤。即使不愿也得设法阻止或追击。这时推测位于队伍中阵的阿密尔就会停下来。那正是诺耶儿的目的。 「俺已经手痒了。要是顺利的话,就是大功中的大功。诺耶儿毫无疑问会连升好几级,咱们也会一举成为科因布拉的英雄!」 「老大,我、我们也会变成英雄吗?」 「那当然啦。只要干掉阿密尔,之前的算计就都白费了。虽然不知道葛罗那家伙会怎么样,不过巴赫尔肯定会陷入大混乱。一定可以争取到充分的时间重整科因布拉的态势。」 尽管明白这个计划有很多天真之处,可诺耶儿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总而言之,巴赫尔无疑会暂时退兵。即便葛罗肯定会因这场战争而被问罪,但对诺耶儿而言,只要艾尔加和辛西亚平安,剩下的怎样都无所谓。 「……唔——嗯。不过,该怎么说呢?」 「什么事?」 「总觉得不会这么顺利。毕竟敌人也不是笨蛋。」 「您在说什么泄气话?能做的准备咱们都做了。剩下的只有全力以赴。俺也警告过那个臭女人军号要比平常吹得更卖力,没什么好担心的啦。」 正如多尔卡斯所言,能做的准备诺耶儿全做了。她已经尽了人事。取下阿密尔的首级、完全搅乱整场战争的局势,让战况恢复到五五波;这么做或许无法抹消葛罗叛乱的污名,况且若不能阻止阿密尔登基,这场战争就会完全失去意义。总而言之,阿密尔的死,是诺耶儿胜利的绝对条件。 然而,总觉得天气不太令人满意。原本作为发动奇袭的一方,战场视线愈差应该愈有利,但下雨就是不行。不好的事情,总是在下雨的时候发生。目前的天气是难以判断会转晴或转雨的阴天。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放晴。最好是天空放晴但战场起雾,不过这愿望实在太奢侈了。 「可是,都走到这一步,也没其他选择了。嗯,没办法,只能上了呢。」 诺耶儿收起眼镜、站起身子,对多尔卡斯下达明日出击的指示,命令所有人好好休息准备决战。于是斗志昂扬的多尔卡斯带着白蚁党众离开了房间。莉格蕾特则去准备领主的处刑,而凯正在盘点物资。现在,房间内只剩诺耶儿一人。 「感觉好闲呐。不过,现在必须积蓄力量才行。」 诺耶儿下意识地擦了擦护额后,用力拍拍双颊振作精神。精神涣散的话,原本能做好的事情也会做不好。现在自己必须加油才行。一定要杀死敌军的总大将阿密尔。这是为了大家,也是为了自己。 ──────────────────────── 15 黎明的战斗 「你们,真的要跟我一起战斗?」 「是,我们是志愿来到这里的!为了替迪尔克千人长复仇,同时也为了守护科因布拉,请务必让我们上战场!」 「那,以后就多多指教啰!」 出击前一天的晚上,州都马德雷斯送了两百名增援和少许物资前来。这下子诺耶儿队的总兵力就达到一千人。以奇袭而言非常足够了。对诺耶儿来说是令人高兴的误算。 这份增援,是回到马德雷斯的葛罗亲自指派的。听闻诺耶儿孤军奋战,相继讨伐造反的领主后,为了感谢她的表现而给的些许报偿。 话虽如此,勉强送来的只有迪尔克队的幸存者——少少两百名步兵。连充分的物资都无法提供。因为士兵和物资再继续减少,马德雷斯的防卫就将岌岌可危。 马德雷斯的港口已被里贝达姆的海军封锁,物资的流通完全中断。陆上各关卡也都被压制,只能靠现有的物资勉强支撑。考虑到还得在海岸线设防、阻止船团登陆,马德雷斯已没有任何多余兵力。在这样的苦境中,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两百名增援。 顺带一提,尽管和谈的工作已开始进行,却陷入严重的泥沼。先前负责留守的佩利乌斯一听闻败北的消息,便立刻派人联络葛罗,提出和谈的建议。完全丧失战意的葛罗很快就批准了。于是佩利乌斯亲自担任使者,前往巴赫尔展开秘密交涉。 但确信自己会胜利的巴赫尔完全不理会佩利乌斯,不接受无条件投降以外的任何建议。负责交涉的佩利乌斯当然也理解这点,可还是努力恳求阿密尔至少能饶过葛罗及其家属的性命,且不要追究科因布拉全体将兵的罪责。身为科因布拉的家臣,他决意抛下一切羞耻心,直到最后都不放弃。佩利乌斯不惧于任何威胁,忍下所有轻蔑的眼光,执拗地向阿密尔请愿,希望对方做出一点让步。 几次交涉后,被任命为科因布拉太守代理的威尔姆,终于造访佩利乌斯的帐篷,向满脸倦容的佩利乌斯传达巴赫尔公阿密尔下达之最后通牒。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好好享用难得的大餐吧!干杯!」 「干杯!」 诺耶儿举行了一场餐会,欢迎新加入的伙伴。她本来就打算在出击前请大家吃顿饭,提振士气,所以这么做没什么问题。而且人数增加了,场面会更热闹。 尽管只能拿出一点点酒,不过诺耶儿还是开心地大闹了一番。她之所以会这么开心,是因为她从葛罗那边拿到了两样奖赏。第一,是象征科因布拉州最高荣誉的勋章——金轮天秤勋章。勋章上有个天秤形状的精美装饰,以及大气的金色圆环,做工真的非常精致。虽然这是只有立下相当大功劳的人才能被授予的勋章,但若葛罗错过这次,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后,另一个是晋升为千人长。这是跳过上级百人长的二级跳。从葛罗那里收到的谕令,还包含为先前因冤罪而撤换她一事,以及对自己的识人不明谢罪,信上写了大量自责的言语。最后则是拜托她帮忙照顾艾尔加,简直就像一封遗书。 诺耶儿对葛罗虽然没什么忠诚心,但姑且把他当成一同战斗的伙伴。毕竟他给了自己很多薪饷,又让诺耶儿得到了容身之处的军队。因此,诺耶儿才会拼命谏言帮助他胜利,并擅自采取行动。 多尔卡斯等人尽管义愤填膺地抱怨「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可诺耶儿还是出言安抚他们。毕竟对方都道歉了,还送了礼物过来。既然如此,之前的事情就一笔勾消吧。诺耶儿这么认为。做了坏事就老实道歉。然后,如果对方道歉的话就用笑容原谅他。这是朋友相处的基本。以前一百五十号的少女是这么教诺耶儿的。 「啊,辛西亚好像也升上千人长了。这下就一样了呢。」 「恭喜你啊,队长!虽然真的是来晚了,不过一样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来,再喝一杯讨讨喜气!」 「谢谢,多尔卡斯。哇哇哇~~」 多尔卡斯把空空的酒杯斟得差点满出来。诺耶儿决定这是最后一杯。万一喝多影响到明天的战斗就不好了。多尔卡斯他们应该也明白。尽管跟平时一样喧闹,酒的消费量却不怎么多。 「……太奇怪了。为什么只有我没提到半个字啊?我也做了很多贡献吧?可是却没有被晋升,太奇怪了。」 「啥?你在开什么玩笑?给我用你那残障的脑袋想想,你的父亲是什么人。要不是队长的话,你早就被砍头啦。」 多尔卡斯一脸受不了地说。但莉格蕾特好像也不是认真的,只轻轻弹了下舌头。她大概是想说话却不晓得该怎么开口。无法坦率地给予祝贺,正是莉格蕾特之所以是莉格蕾特的原因。 「哼,我跟那种男人早就没有关系了。竟然敢陷害我,我一定会讨回这笔帐。」 「是喔是喔。总之,以后你最好多多注意你的嘴巴。尤其是那讨人厌的咋舌声,别再给俺听到。」 「啧,还是一样啰嗦。所以我才讨厌盗贼出身的人。」 「啊——啊,才刚说完又犯了。果然应该杀掉这家伙才对。」 「哼,那可真遗憾。」 诺耶儿望着莉格蕾特和多尔卡斯有趣的互动,心想那咋舌的习惯和说话方式大概是改不掉了。就像不论辛西亚用铁拳纠正多少次,自己的说话方式也没有改变。所以说习惯很难矫正。虽说现在她们的阶级相同,辛西亚动用铁拳的次数可能会减少一点,但她大概还是不会手下留情。不过反正那也挺有意思的,所以没关系。 「登登——这就是千人长的印记。很帅对不对!这个勋章虽然也很漂亮,却大得很没意义呢!」 诺耶儿迫不及待地把千人长的阶级章和勋章缝上军服,然后笑着跑到士兵们中间炫耀。平时个性天真无邪、来者不拒的诺耶儿,在士兵间的人气很高。而且实力又强,从来不会舍弃部下。因此士兵们也都拍手喝采,高喊诺耶儿千人长万岁。尽管没人猜得到未来如何,可每个人都努力活在当下,决定该享乐的时候就要好好享乐。 「唷,千人长!」 「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一生都要追随队长!」 「啊哈哈,谢谢!」 诺耶儿跟士兵们笑得合不拢嘴。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抢着说我也是。而诺耶儿也一一对他们道谢,然后拍拍他们的肩膀鼓励他们继续努力。 「话说回来,队长人长得漂亮,身材也很好呢。」 「嗯,只可惜一点女人味也没有!啊啊,真遗憾呐!」 一名年轻士兵扶着额头叹气。身材凹凸有致,五官也标致有型。单看外表的话,应该很多人都会对她一见钟情。然而,一旦了解她的内在,就没办法当成对象了。因为她的个性完全就是个小孩。喜怒哀乐总是马上写在脸上,平常说起话来也没有军人的样子。 话虽如此,诺耶儿却又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放晴的时候嗨到极点,下雨的时候脸就臭得要死。与此同时,又拥有如同鬼神一般的恐怖力量,还能灵活使用诸如火烤敌军等的策略。在科因布拉的指挥官中,从来没出现过如此奇妙又有吸引力的人种。能力分配真是太不平衡了。年轻的士兵们忍不住盘着手碎碎念。 「真希望我女儿也能像队长这么有精神。那样生活一定会很欢乐。」 「唔——嗯,是这样吗?要是我女儿拿着铁锤四处大闹,我可阻止不了。而且队长还很擅长纵火喔。」 「不不,有活力才好呀!小孩子就是要活泼一点。」 「呃——好像哪里不对?」 「唉,反正不论是死是活,至少最后的最后变有趣啦。虽然这场战争真的跟狗屁一样,但感觉终于有点回报了。」 「队长之前说过,战斗不是有趣,而是有妙趣。总觉得这话意蕴很深。」 「嗯——是唷?」 「不不不,我真的认为这是很有深度的说法。」 一位年纪较长的士兵,眯着眼睛望向远方。在北部出生的他,亲身体会过科因布拉的荣光和凋零。尽管他对未来不抱什么期待,却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船到桥头自然直。在这样的人眼中,诺耶儿那种轰轰烈烈的生存方式着实充满了魅力。 结束快乐的餐会后,诺耶儿放弃了占领的城镇,率领全部兵力朝坎南街道的天险——亚维茨山口前进。此处虽然道路完备,但周围地形十分陡峭,且被葱郁的草丛和树林包围。实际上,由于这一带有许多盗贼、熊、狼出没,因此大部分的旅人直到今天仍相当抗拒通过这里。 「我看看我看看。」 诺耶儿从下着细雨的亚维茨山口制高点俯瞰下方的道路。巴尔赫军已进入山口,举着太阳旗的前锋部队正从下方通过。多尔卡斯率领的三百名兵力,正埋伏在此地向西一点的位置。只要看到诺耶儿的暗号,他们就会一齐放出火箭,让最前方的部队陷入混乱。然后诺耶儿再趁机偷袭被堵在山口的阿密尔本队。 「……队长,再过不久阿密尔的本队就会到了。不会错的,那毫无疑问是阿密尔的旗印。」 三道日轮加上十字形的宝剑。据莉格蕾特的说法,那似乎就是阿密尔的纹章。这纹章也证明了阿密尔被任命为太守后,马上就盯上皇帝的位子。而他的野心距离实现只差最后一步。莉格蕾特用放弃似的语气说道。她似乎是认为已经没人能阻止阿密尔了。当然,诺耶儿还没有放弃。 「当皇帝就这么好吗?」 「这是当然。毕竟皇帝可是这片大陆的支配者。这场战争的目的也是为了争夺继承人之位。什么逆贼云云,都只是借口罢了。」 「哼——我不太能理解耶。」 「我想也是。总而言之,您已经是千人长了,请稍为有点紧张感。还是我这小小百人长说的话,您根本不屑听?」 「我有认真听唷。」 无视莉格蕾特的酸言酸语,诺耶儿用望远镜观察阿密尔的本队。类似近卫军的骑兵和步兵通过后,紧跟在后的是一队由两匹马牵引的战车队。 「是在那里面?看来有点棘手呢。」 「大概是在防备弓兵。皇帝之位就在眼前,要是被流箭射死的话可就不好笑了。看来只余直接攻击一途。」 凯低声说道。 「我是有考虑过用弓箭狙击。不过要确实杀死一个人,果然还是得直接割下他的首级。」 诺耶儿虽然也会用弓,但还没到非常擅长的程度。从这个距离狙击,她没有一击得手的自信。况且天空在下雨,手指有点滑滑的。尽管别人不在意,诺耶儿却无法不介意。多半会射偏吧。 「八成是那辆外表最奢华的战车。车上插着与指挥官十分相称的大旗子。」 「嗯,看过去一目了然。居然还特地贴上金箔,简直像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主将一样。」 「那么做才能提升士气。等于告诉友军,自己不畏惧任何敌人。」 莉格蕾特特地向自己解释效果。 贴上金箔、好似在强调「我就是主将」的战车,正缓缓朝这里靠近。差不多该向多尔卡斯他们送暗号了。只要他们一停下敌军的脚步,诺耶儿就会率领七百名士兵长驱直下,取下阿密尔的人头。敌军的总数有五万,但只看这个山口的话,是诺耶儿的人数占优。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非常顺利。 「……单就眼前所见,敌人的警备薄弱。除了小雨外,山口还有薄雾笼罩。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山岳地带是我元武士兵最擅长的地形。现在突袭的话,绝对能成功。」 凯提议发动袭击。他的表情充满自信。莉格蕾特也附和。 「幸运之神也站在我们这边。现在的话应该可以确实得手。」 「……唔——嗯,该怎么办呢。唉,你们不觉得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么好的机会还不攻击,简直就是蠢蛋。」 莉格蕾特露出轻蔑的表情。因为看到了胜机,她似乎比平常更加充满干劲。 「是这样没错啦。」 「之前洒下的饵,不全都是为了这一刻……如果您无法下定决心的话,就由我来发暗号。所有人,准备好攻击。」 莉格蕾特正想吹响手中的小号,诺耶儿却反射性地按住她。只见莉格蕾特投过来一个责备的眼神。可是,诺耶儿没有松手。因为一松手的话就会演变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该怎么办呢?」 「诺耶儿大人,指挥官是您。无论是进是退,都只能由您决定。我们都会服从您的指示。」 「别磨磨蹭蹭了,请马上下令攻击!再犹豫下去机会就要消失了。不快点发出暗号的话,那个白毛就来不及行动了啊!」 心急的莉格蕾特口不择言地斥责诺耶儿。 实际上她说得没错。现在不行动的话,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这是最佳也是最后的偷袭良机。过了这山口,便是广大的平原地带,届时阿密尔的周围恐怕会有层层重兵把守。 ——但是。诺耶儿总觉得不对劲。 这一切实在太过顺利。敌人每次都被自己的计策耍得团团转,乖乖被自己袭击、骚扰,进而疲惫。敌人真的完全没发现他们如今正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吗?设下重重陷阱引诱葛罗掉入的阿密尔,真有可能完全不知情?为了胜利而绞尽脑汁的,并非只有自己。 诺耶儿拼命思考。如果辛西亚在的话会怎么说?感觉她八成会跟莉格蕾特持相同意见,主张发动攻击。如果现在不动手,就再也没有机会反败为胜。绝对没有。换成是她的话,如果是重视骑士道胜过一切的她,一定早就开始突击了。 可是,她不是辛西亚。所以,她必须独立思考,得出自己的答案。只是模仿别人,是做不好指挥官的。这也是辛西亚硬塞给自己的教诲之一。 诺耶儿默默地思考了十秒钟,最后终于得出答案。 「收队吧。就这样直接撤退。莉格蕾特,绝对不可以吹突击号。如果执意要吹的话,就算让你失去意识我也会阻止你。」 「你、你说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所有人马上后退。立刻派传令通知多尔卡斯。」 必须另外派人通知多尔卡斯中止攻击才行。只要不送暗号,多尔卡斯就不会发动攻击。因为原本的计划就是这样。不过,他也有可能看到有机可趁就擅自突击。能独自判断做出决定是多尔卡斯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所以必须派出传令,把士兵们叫回来。 「给、给我等等。就算你是千人长,我也不许你做出利敌的行为。请告诉我中止攻击的理由!」 「因为我有很不好的预感。而且,天空还下着小雨。感觉非常讨厌。」 「就、就只有这个原因?正是因为在下雨,才最适合攻击不是吗?」 「对我而言这理由已经够充分了。如果说谎也可以的话,要我编多少理由都没问题。不过那样太浪费时间,可以的话我不想这么做。明白的话,可以请你快点派出传令吗?」 听完诺耶儿的回答,莉格蕾特气得面红耳赤。没办法了吗?就在诺耶儿准备捂起耳朵时,多尔卡斯他们藏身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和怒吼声。 「——怎、怎么了!?」 「果然是这样吗?看来被埋伏的人,似乎是我们呢。」 「……虽然很遗憾,但诺耶儿大人的直觉好像是对的。」 「该不会、是敌人的伏兵?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因为敌人也不是稻草人,当然也思考过我们的行动。我完全掉进陷阱了。不过,因为实在是没有其他逆转的办法了。所以站在敌人的角度,要将计就计反将我们一军,简直再容易也不过。」 「陷、陷阱?那,中了诱敌之计的其实是我们!?」 「是呀……莉格蕾特,还有大家,我的计策没有成功,真的很对不起。」 诺耶儿低头谢罪后,松开按着军号的手,拿起放在身旁的双尖枪。 「等等!我说你,该不会想去救他们吧?就凭这点人数,去救他们简直太有勇无谋了!虽然很对不起那个白毛的,但如今去救他们已经太迟了,我们得先逃离这里才对。那才是身为指挥官正确的判断!」 「作战失败是我的责任。我绝对不会对伙伴见死不救。而多尔卡斯他们是我重要的伙伴。况且,如果换成自己被人丢下,你应该也会很难过?」 「就、就凭那点理由?」 「这点理由就足够我去战斗了喔。」 诺耶儿说完这句话后,对浑身发抖的莉格蕾特,以及保持沉默的凯下了某个指令。 遭到埋伏的多尔卡斯一行人,正陷入混乱状况。毕竟本来明明是为了偷袭才埋伏于此,结果却反而遭到攻击,会混乱也是正常的。尽管白蚁党众立刻拿起武器应战,但其余的科因布拉士兵反应却很迟缓。虽说诺耶儿队的士气十分高昂,不过还是跟不上敌人敏捷的速度,一个个被身穿漆黑铠甲的敌兵斩杀。 「可恶,这些家伙是黑阳骑吗?居然有马不骑,跑来这种地方!」 「老、老大!」 「努力撑下去!让他们瞧瞧白蚁党的骨气!」 「喂,你就是指挥官?哦啦,给我去死吧!妨碍我们的家伙全都下地狱去!」 锁定高声斥喝的多尔卡斯,「柄大剑突然凌厉地挥来。多尔卡斯连忙闪开,举起自己的大剑与之对峙。敌人跟其他士兵一样身穿黑色铠甲,不过脸上没有戴着头盔,露出了一头显眼的茶色短发。就算套着铠甲,也能看出那一身难以相信这家伙是女人的发达肌肉。看到那身肌肉,便能理解为何她能把大剑挥得那么轻松。如果因为她是女人就轻敌,肯定马上会被杀死。 「受不了,这年头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强?队长也是,你这混蛋也是!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你们的队长叫诺耶儿?竟然敢杀死我的兄弟。那个女人,我绝对要亲手宰了她!!」 「想得美,你这臭婊子!」 「啊啊!?你说谁是婊子!」 多尔卡斯再次接下那女人愤怒的一击。强烈的冲击震得双手发抖。看到那仿佛要冲上来咬杀自己的狰狞面孔,多尔卡斯忍不住退却。 (这、这家伙、真的很强!只论力量的话,说不定跟队长同级。不、还要更强吗!?) 「哦啦哦啦!光是防御可是打不赢我的喔!既然是恶鬼的手下,就给我拿出一点本事啊!!」 「咕、咕唔!混、混帐!」 女人一边大笑一边猛力连击。大剑的刀刃被敲出一道道缺口。虽然缓慢,但她的攻击力道愈来愈强。照这样下去,顶多再吃两击,多尔卡斯就会连人带剑被劈成两段。可就算要撤退也有困难,毕竟其他士兵光是抵挡黑阳骑就用尽了全力,不、应该说完全落于下风。对方看起来就像在玩耍。明明随时可以杀掉对手,却故意玩弄猎物。 「我们会留下几个活口,逼你们吐出恶鬼的所在地。不过,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谁叫你居然敢叫我婊子!」 「嘿嘿,那可是抱歉啦,臭婊子。看到你那模样,男人肯定都会萎掉吧。」 多尔卡斯忍不住挑衅。只见那女人听了瞬间杀气腾腾地呲牙咧嘴。看样子自己是戳到她的逆鳞了。 「你这垃圾!!我马上就把你那头白发染成红的!!」 女人一副理智断线的模样,使出浑身的力气一剑挥落。 ——死定了。就在脑中浮现这个念头时,某人突然从背后踢飞多尔卡斯,然后直接撞向那女人。女人的脸猛力摔到地面,鼻血淋漓地愤怒颤抖。 「痛、痛死啦!干什么啊畜生!」 「好像来晚了点。不过,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们杀死我的伙伴啰。」 用铁护额使出头槌的诺耶儿,杀气腾腾地瞪着那女人。 「你就是那只号称恶鬼的母猪?我、我是黑阳骑的副将蕾蓓卡,我要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唉,你流鼻血了耶。」 「吵、吵死了!!」 诺耶儿比比自己的鼻尖,受到挑衅的蕾蓓卡立刻暴怒。但这反而令鼻血流得更严重,整张脸都被染红。她已经因为愤怒而失去了集中力。 「——慢着。」 收拾掉眼前敌人的法立德冲了过来,用力抓住蕾蓓卡的肩。 「法立德大哥!我要亲自干掉这稼伙,大哥您去对付其他杂鱼吧!」 「不,现在的你已经失去冷静,或许会因此丧命。这场战斗就由在下接手。」 「哪有这样的!这家伙一定要由我干掉!」 法立德揍了顶嘴的蕾蓓卡一拳,然后指着她的鼻子。 「闭嘴,我的命令是绝对的。你去布置包围网切断敌人的退路。引恶鬼出笼的计策已经成功,剩下的只有确实地在这里消灭她。」 「可、可是!仇人就在眼前,居然要我眼睁睁地放过她……!」 「你的回答是?」 「我、我知道了啦。嘎——可恶!」 最后名为法立德,头戴黑盔、身穿黑甲的男人留了下来。黑色的头盔下隐约露出鲜血般的红发。对,就跟诺耶儿一样。 「多尔卡斯,趁现在去帮助其他人。」 「可、可是队长,万一被那个肌肉女切断了后路,就没地方逃了啊!」 「照做就是了!」 诺耶儿踹开多尔卡斯,要他快点去做。然后,转身面对眼前的男人。 「你的武艺在下早有耳闻。我乃巴赫尔军千人长,黑阳骑队长法立德……你呢?」 「科因布拉军千人长,诺耶儿。不过是昨天才晋升的。」 「那可真是恭喜。」 「谢谢!」 诺耶儿轻轻一笑,法立德这时也终于注意到诺耶儿那头标志性的红发。因为直到前一刻,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诺耶儿的动作和双尖枪上,所以没有发现。尽管他看起来像在谈天,但实际上一瞬间都没有松懈。这点诺耶儿也一样。双方都知道只要露出一点点破绽,就会被对方贯穿喉咙。 「怎么,原来你也是红头发?」 「啊哈哈,真巧耶。」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奇遇……那么,既然已经请教过恶鬼的本名,就继续执行彼此的任务吧!」 p005 话声方落,法立德便突然刺了过去。诺耶儿连忙挥枪扫开攻击。可法立德已趁势拉近距离,朝诺耶儿的躯干用力踢了一脚。 「——呜!」 「虽然眼睛看得见,但身体似乎跟不上……总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以前好像也有过同样的——」 法立德一瞬间停止动作。诺耶儿立刻重新站稳脚步,反手刺出双尖枪。不过法立德就好像看穿了她的动作,扭身躲开了攻击,接着用枪杆的底端劈向诺耶儿的头部。枪柄只扫到红发,避开了直击;可法立德随即回转长枪,用枪刃追击。诺耶儿急忙往地上滚倒,才勉强躲开。然而,诺耶儿却找不到反击的机会。只要出手就会露出破绽,脑中只能想像出自己的身体被刺穿的光景。 「居然躲过了刚刚那击?果然,恶鬼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哈啊、哈啊——」 「不过,你是打不过在下的。虽然你好像可以看见在下的动作,但你的身体却跟不上。而且,你似乎已经筋疲力尽了。莫非是对自己的体力没有自信?……总觉得这点,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正如法立德所言,诺耶儿总会仔细地观察敌人。她能一直活到今天,立下这么多彪炳的战功,靠的都是观察。集中全部神经,努力观看对手的动作。这么做的话,对手的行动看起来就会像是慢动作。然后自己再配合对方的行动发动攻击,大多时候都能一击打倒对方。尽管很累人,却能轻易击败对手,是诺耶儿的得意招数。 然而,这个名叫法立德之男人的行动,她却无法清楚看见。无论多么集中精神,也没有太大差别。不如说反而像对手看穿了自己的动作,不停使出精确的攻击。光是躲避就用尽全力。再这样下去铁定赢不了。 「啊啊啊啊啊!!」 无计可施下,诺耶儿决定使出乱打,牵制敌方的动作。这么一来就不会被抓住反击的空档。然后在无数的虚招中,隐藏着真正的杀着。这是诺耶儿最初学会的战斗技巧。既然再怎么观察都没用,就只能用这个方法了。 第三、第四、第五击,然后是真正的全力一击。她回转身体利用离心力,朝法立德的头部全力横扫。无论用双尖枪的哪个部位命中,至少都能让对方晕厥的会心一击。诺耶儿已经没有比这更强力的招式了。 「我也跟你一样,总是努力观察对手的攻击。也从来不会轻敌。所以,你是绝对打不赢我的。」 没有命中。法立德迅速丢下长枪,拔剑轻轻拨开迫近的枪尖。明明正面命中的话,肯定能让他失去平衡。法立德朝诺耶儿的侧腹踢了一脚,使她身体一歪,接着一口气压到她身上,猛力挥剑想给她最后一击。 然而,法立德的剑刃并没有碰到她。诺耶儿露出野兽般的笑容,徒手抓住了剑身。剑刃陷进手掌,啪嗒啪嗒地滴下鲜血。鲜红的血珠,一滴滴落在诺耶儿的脸上。 就在这瞬间,法立德脑中闪过某个少女的脸。 「——你、你是!」 「我已经决定,只有当我死的时候才算输。哪怕比你多活一秒,就是我的胜利。所以,我不会再放手了。」 就在诺耶儿增加手上力量的瞬间,周围的树丛中突然冒出火舌。接着火舌更延烧到后方的树林,双方的士兵顿时被浓烟包围。这种程度的小雨根本浇不熄火势。毫无疑问是人为的火焰。卡尔纳斯的炼狱场景立刻在法立德脑中浮现。 「——竟然是火计?难道你想把自己的伙伴也拖下水?这样一来你也会被烧死的啊!」 火焰使铠甲升温。劈劈啪啪的噪音四处爆开。快不能呼吸了。回想起卡尔纳斯要塞的结局,法立德低头俯视诺耶儿的脸。那是决死之人才有的浑浊眼神。半吊子的痛楚对死人是没用的。纵使想丢掉长剑,去捡拾掉在旁边的长枪,但那恐怕也很困难。自己一旦松手,诺耶儿肯定会马上抱着自己冲入火海。有些行动就算能看穿,物理上也无法回避。 「虽然一个人死掉很寂寞,不过有大家陪我的话就没关系。所以,你们就全部陪我一起下地狱好了!」 诺耶儿发疯般地大笑。即使是黑阳骑,也无法抵挡浓烟。他们尽管不怕死,但在这种地方被活活烧死可不是开玩笑的。大家纷纷用眼神向法立德求助。蕾蓓卡也不例外。 这时下方传来撤退的钟声。是阿密尔的撤退信号。 「绝对不会让你逃走的。你就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不好意思,在下可不能死在这种地方。黑阳骑,立刻撤退!」 「可恶的杂鱼,打不赢我们就耍这种肮脏手段!你们全都化成灰去吧!」 法立德放开剑柄急速退后,黑阳骑也跟着他全力冲下山坡。火焰愈烧愈旺,在浓烟密布的树林间,顿时只剩科因布拉兵。大家连彼此是死是活都看不清楚。 「队、队长。非常、谢谢你、来救咱们。可、可是俺不太喜欢这种死法……」 「啊哈哈、我也、不喜欢喔。我啊、最讨厌热了。」 「您刚刚、不是说要、让大家同归于尽吗?」 「那、那只是、吓吓他们。我果然、还是不想、被烧死呢。」 呼吸愈来愈困难,就连诺耶儿也开始觉得不妙。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咋舌音,莉格蕾特等人终于赶来。他们的口鼻捂着厚布,身体全都被水浸湿。 「我说你是真的脑袋坏掉了吗?居然跟敌人一起陷入火海,根本是疯子!」 「可是、结果你还不是来了?」 「你、你很吵耶!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时间思考!!」 莉格蕾特瞪大眼睛,用模糊的声音叫道。她好像吸进了少许浓烟,脸色有点痛苦。 「就、就连要死的时候、还、还得听到这臭女人的声音。啊啊、真是倒楣、透了。」 「吵死啦!呐,还没死的就快来帮忙!我来扶这个笨女人!凯正在设法控制火势,但撑不了多久了啊!」 莉格蕾特一边粗暴地扛起诺耶儿,一边对多尔卡斯吼道。 「因为黑、黑阳骑很强,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毕竟我们的兵力、比他们少很多。抱歉。」 「没、没关系、这也、无可奈何嘛。请您不用、放在心上。」 诺耶儿对莉格蕾特下的指示,是用燃石放火。目标是多尔卡斯等人埋伏的地点。当然友军也会被卷进去,但说不定可以从黑阳骑手下逃走。因为诺耶儿一个人再怎么拼命,面对整支黑阳骑,恐怕还是会有很多伙伴被杀。因此,在刺杀阿密尔之计划已然失败的现在,诺耶儿只能选择尽可能多救一个伙伴。她拜托莉格蕾特放火的时候,留下一条逃跑路线;然后,如果她愿意的话,请来帮助自己。那不是命令,而是请求。结果莉格蕾特真的来了。所以,诺耶儿真的非常高兴。 「虽然、全部都是唬人的,可是跟大家在一起、就不会寂寞那句话、是真的喔。」 「那还、真是光荣呢。」 「啰嗦死了你们这两个笨蛋!快给我捂起嘴巴!!我好不容易才决定帮忙,要是你们死了我不就白忙一场吗!话说回来这烟也太大了吧!全部都是威尔姆那个人渣的错!」 莉格蕾特一边乱骂一边拼命后退。在黑烟弥漫的树林中,诺耶儿瞄到一张熟悉的脸庞。是血肉模糊、带着痛苦表情死去的宪兵长遗骸。尽管有些目中无人,不过意外地是个有趣的家伙。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聊聊,但死掉的话就再也没机会了。不久之后,所有的尸体就会被大火吞噬,烧成灰烬。现在也没有余力去搬运他们的遗体。 (对不起,没办法陪你们一起死。大家,不晓得会不会记得我们的约定呢?) 诺耶儿为宪兵长,还有其他在这里牺牲的士兵们感到悲伤,眼角不知不觉流下眼泪。但她马上擦掉泪水,奋力移动双腿。在朦胧的意识中,诺耶儿努力跟紧莉格蕾特,为了不被伙伴甩在后面,使尽全力拼命地跑。不然的话,自己好像又要变成孤独一人了。 就这样,亚维茨山口之战落幕了。战斗本身的规模并不大。事实上,阿密尔早已预先备好数名影武者,在御旗下的全部都是假货。阿密尔还没愚蠢到会漫不经心地通过这种危险地带。万一诺耶儿当时真的展开袭击,恐怕马上就会被战车内的近卫军,以及埋伏在周遭树丛的部队团团包围、彻底歼灭。 即便阿密尔对于敌军最后依旧顺利脱逃这点有些不满,但在知道法立德击退了恶鬼诺耶儿后,立刻高兴得拍手叫好,并称赞其武勇。听法立德提到诺耶儿的火计后,阿密尔忍不住感叹「真是可怕的恶鬼」。 越过难关后,巴赫尔军继续西进,开始朝马德雷斯一路进军。前方只剩尚在重建的洛克贝尔,以及州都马德雷斯。任谁都看得出来,战争已临近尾声。 ──────────────────────── 16 梦想幻灭的小丑之泪 脱离亚维茨山口的诺耶儿队,试图沿着干道经由洛克贝尔回到马德雷斯,却被巴赫尔军挡住了所有去路。 由于阿密尔认为若让诺耶儿进入马德雷斯,会使状况变得非常棘手,因此决定先发制人。阿密尔一面派黑阳骑封锁诺耶儿的去路,一面让大军向西推进,并命令部队若遭到攻击就给予反击,但绝对不可深追。尽管看起来很消极,可这是因为阿密尔对不惜以自己为饵,也要与敌军同归于尽的诺耶儿相当忌惮。万一失去左右手的法立德,这场胜利就不完美。如今大势底定,不需要去承担多余的风险。 与此同时,阿密尔正准备为战争进行最后的收尾。 「威尔姆,我命你担任马德雷斯攻略的先锋。为了你今后的仕途,好好表现吧。」 「是,感谢您的厚爱。请包在臣身上。」 阿密尔派出威尔姆,指示他包围葛罗所在的马德雷斯,与里贝达姆海军共同施压,逼葛罗接受自己的最后通牒。若葛罗拒绝的话,阿密尔将发动总攻击;不过如果可以,最好能兵不血刃地拿下马德雷斯。马德雷斯港位于大陆的最西端。远征孟德沃诺大陆时,这座城市和里贝达姆将是远征的出发点。若能直接使用当地的人力、物资、和设施的话,自然再好也不过。 另一方面,朝马德雷斯前进的诺耶儿,因为敌军死缠烂打的妨碍而不得不变更路线。如今兵力受损,只剩下八百人左右的战力。而且,指挥官诺耶儿的手也受了伤。并非强行突破的时机。 不得已之下只能放弃进入马德雷斯的诺耶儿,决定先朝波尔波镇前进。位于马德雷斯北方的这座城镇,目前仍在科因布拉的控制之下。 话虽如此,看衰科因布拉的当地领主早已带着全部财产逃走了。这座城镇自从波鲁克矿山的金矿枯竭后就陷入萧条,在战略上也没有特别的价值。巴赫尔没有刻意绕道占领此地的必要。北方的元武军目前也停留在关卡附近,这里可说是偶然产生的势力空白地带。 途中,诺耶儿曾数度被造反的领主和贵族袭击。因为只要能讨伐被阿密尔当成威胁的诺耶儿,肯定会得莫大的奖赏。而诺耶儿正处于负伤状态,在附近晃来晃去。是故所有人都被欲望冲昏了头,只匆匆召集百余名兵力便急着跑来,得意洋洋地从正面进攻。 「明明人数比我们少,却还总是从正面攻击。难道我看起来有这么弱?」 诺耶儿盘着手思考。若是兵力相近,从正面采取正攻法并不算愚蠢。因为若贸然偷袭却失败的话,很可能反遭大败。然而,人数明显处于劣势,还特地跑来送死,诺耶儿实在无法理解。 「不,那些家伙只是不懂得打仗罢了。他们以为咱们是败战逃亡的部队,才小看了咱们。」 「在元武,这又叫做落武者狩猎。就连农民都会拿起武器,抢劫落难的武士,并拿他们的首级邀功。」 杀死败战的士兵,夺取他们的装备。幸运的话还能拿到敌将的首级,领取奖赏。根据凯的说法,由于报酬很丰硕,因此农民明知危险还是会攻击。不过却没听过有领主会主动带队做这种事。 「原来如此。可要是被反杀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就是说啊。领主平常的工作是收税和接待外宾。根本不懂得战斗。」 「你真的是笨蛋。那只是一般的偏见。这世上也有很多有能的领主喔。」 「不好意思,俺还没见过那种人。所谓的领主,通常都是贵族吧?而贵族全是没有生产力的饭桶。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多尔卡斯嗤鼻讪笑。莉格蕾特听了嘴角一边抽搐,一边反击。 「辛西亚大人也是贵族。晚点我会把这句话告诉她的。」 「那个人既是贵族,也是出色的骑士。嘿嘿,也就是例外。」 「哼,如果她接受这种借口就好了呢。」 「看我撕烂你那臭嘴!」 「好啦,到此为止。莉格蕾特,请吹撤退号。大家,暂时逃跑啰!」 诺耶儿让士兵退后,装出逃跑的样子。等敌人乘胜追击后,再与埋伏于左右两侧的伏兵一起将其一网打尽。虽然只是稀松平常的战术,但至今为止攻击他们的领主,全都是被这招打败的。 没有实战经验,又不曾指挥过士兵的贵族们,完全不是诺耶儿的对手。他们遭到夹击后马上便陷入慌乱,开始溃逃。接着诺耶儿会一箭瞄准逃在最前方、看起来最不起眼男人的坐骑,把他们射下马后生擒。屡试不爽。 「等、等等!吾乃自科因布拉建国以来、源远流长的家族——」 「这种无聊的事情不用告诉我。我从抓到第一个人那时开始就听过很多次了。呃,这次也要做吧?」 「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所以马上就得动手。喂,给我过来。」 「你、你们要做什么!住手、快点住手!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莉格蕾特命令士兵把拼命哭叫的领主绑上木桩,然后在他的脚边洒油后点火。火苗一点一点爬上领主的身体,接着引燃堆在下方的干草,一口气吞没领主的全身。俘虏的悲鸣和领主的惨叫声在空中回荡,难闻的臭气乘风散开。没过多久,领主的声音便完全消失。 解除其他俘虏的武装后,诺耶儿让多尔卡斯释放他们。释放前也没忘了先教训他们到短时间内无法战斗的程度。 「不想死的话,乖乖待在领地内就好了。为什么要跑过来?」 「因为跟在强者身边,就会产生自己也变强的错觉。唉,不过结果就是这么回事。」 「队长的恶名也差不多传出去了。只要对恶鬼诺耶儿出手,就会被烤成肉串堕入地狱。如此一来,这种笨蛋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 莉格蕾特得意地说。一副希望别人称赞她的表情。 「唔——嗯,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好方法耶?总觉得,好像只会让我的名声愈来愈差而已。」 诺耶儿歪起头。不久前,当诺耶儿对敌人的袭击感到不耐烦时,莉格蕾特突然跳出来提议『我有个好方法』。那就是对捉住的领主使用火刑,让大家看看不自量力的人会有什么下场,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这招似乎已经在之前攻陷的城镇领主身上实验过了。尽管诺耶儿决定让她试试看,不过敌人的攻击频率感觉却没因此而减少。 「不,袭击次数一定会减少的。而且这么做可以打击敌人的士气,所以我的计策完全没有问题。」 「是这样吗?不过总觉得很麻烦呐,每次都得准备柴火。」 「这点小事不成问题。」 但负责准备处刑工作的又不是莉格蕾特,诺耶儿觉得她这么说根本没有说服力。见到莉格蕾特趾高气昂的模样,多尔卡斯提议「干脆把她也烧死吧」,不过在诺耶儿的安抚下被撤回。 然后过了一天后,他们又被附近的军屯袭击。军屯的兵长似乎投靠了巴赫尔。没三两下就被诺耶儿打败。 接着又过了一天,先前被烧死的领主弟弟,打着报仇的名义打了过来。诺耶儿直接割断了他的喉咙。意料之外的结果让莉格蕾特弹了好几次舌头。 之后又过了一天。又一个不知哪里的贵族打来。因为懒得交战,诺耶儿直接用箭射死了领主,结果敌人马上就成鸟兽散。莉格蕾特故意看着别的地方,似乎不想再提这件事。 杀鸡儆猴的确很有效果,但这次跟卡尔纳斯不同,目击者太少。会产生恐惧的只有当地的居民和士兵。要靠他们把谣言传出去,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果然,这招的效果很微妙。 感受到诺耶儿责备的目光,莉格蕾特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辩解道「这是为了将来所做的布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但在诺耶儿夸奖她乐观也是一种优点后,她的反应却是一声响亮的咋舌。 就这样过了十天,诺耶儿终于抵达波尔波镇。因为领主早已逃之夭夭,所以她便接收了没有主人的官邸。安定下来后,诺耶儿首先指示大家强化城镇贫弱的防御。她付钱给居民,让他们帮忙削切圆木、设置栅栏、挖掘护城河。这么一来,应该多少可以争取一点时间。 没有任何防备的话,敌人的骑兵将一口气冲入城镇。虽然她不打算死守这座城,但至少要避免被小小一支黑阳骑搞得晕头转向。 「唉,镇上的人为什么不去避难?」 「留在这里的,都是些早就不抱任何希望的家伙。他们只是过一天算一天,不会考虑未来的事。反正他们大概也没其他地方可去,您就随意使唤他们吧。」 多尔卡斯神色有点哀伤地说。 过去被人们称作黄金乡的波尔波镇。这里的居民,如今只能沉浸在往日的荣光中,过着贫困的生活。想要重新振作的人,早就离开了这片土地,移居他乡。 诺耶儿点点头表示明白。在吩咐多尔卡斯加强防御后,又下了另一道命令。 「制造燃石吗?唔,没问题是没问题。但可能要花上不少时间喔。」 「没关系。不过,可不可以尽量准备多一点?」 「搜集那么多燃石,您到底要用来烧什么?……该不会,您想把包围马德雷斯的敌人连整座城一起烧掉?」 在城下放火的话,围城的敌军多少会受到损伤,但科因布拉人的死伤恐怕会更严重。话说回来,做那种事根本没意义。 「才不是!那样一来辛西亚和小公子也都会死掉啊!你可以帮我看看这个吗?」 诺耶儿生气地否定后,拿起挂在腰上的小壶。茶色的壶盖上垂着一条绳状物,绳子的另一端又吊着另一个壶。用双尖枪的尖端点燃绳子后,诺耶儿用力旋转绳子,往前扔到远方。 数秒后,小壶发出一声巨响爆裂,喷出大量火星落到地面。幸好下面没有人在,否则肯定会被烧伤。 「这、这玩意儿真厉害。如果被它丢中,敌人肯定会吓得眼珠子都飞出来。」 「你们以前都用这东西挖掘隧道吧?怎么没想过拿来丢?」 「不不不,在四面都是树林的地方乱丢这种东西,可是会引起森林大火的。所以俺严禁大伙儿在外面使用,毕竟俺又不是真的想杀死科因布拉军。再说,这玩意儿要是被拿来误用,后果可是不堪设想。所以俺才极力避免被外面的人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没想到乍看豪放不羁的多尔卡斯,性格竟然这么谨慎。正因如此,他才能一直活到今天。 「那,还要大量生产这东西吗?」 「嗯。虽然它的威力『还』不能杀人,但在战场上看到这个肯定会吓一跳。我想用它突破马德雷斯的包围网,一口气冲进城里。除此之外,还可以用来挑衅敌人。睡觉的时候被这个丢到,一定会很生气。」 诺耶儿说着又拿出另一个壶,丢向多尔卡斯。多尔卡斯一边大叫一边匆忙地接住,才发现里面原来是空的。 诺耶儿听说马德雷斯被包围后,一直在思考要怎么突破。她无论如何都想回到辛西亚那里,而且她也答应过艾尔加要保护他。约定一定要遵守才行。 于是她拖着一脸不情愿的莉格蕾特绞尽脑汁后,突然灵光一闪。 敌人害怕火计。既然如此,要最好地利用火计,就只能运用燃石。而波鲁克矿山就在这座城镇的旁边。于是诺耶儿将这个壶命名为诺耶儿式投掷弹,决定大量生产。 不过太频繁使用的话,敌人也会开始调查。一旦被发现真面目,吓敌的效果就会减半。所以必须在那之前用它对敌人造成严重打击。 接下命令后,多尔卡斯迅速派白蚁党前往波鲁克矿山,展开燃石的开采和制造。要搜集大量的燃石,大约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诺耶儿需要做的,就是争取足够的时间。 这段期间,巴赫尔军派来的使者,趾高气扬地要他们乖乖投降。但诺耶儿手口并用地把那使者赶了回去。见到这一幕,诺耶儿队的士兵们高声欢呼,不知为何连波尔波的居民也很高兴。看着明明被逼到绝境,却没有半点悲怆感的伙伴们,诺耶儿满意地点点头。莉格蕾特则弹了声舌头,深深叹了口气。 同一时刻,与欢天喜地的波尔波相反,马德雷斯城的谒见厅内弥漫着愁苦的气氛。站在面如槁木、宛如病人的葛罗面前的,是以巴赫尔特使身份前来的威尔姆。威尔姆的衣服上绣的不是科因布拉纹章,而是光荣霍西德帝国的太阳纹章。仿佛在宣告自己不再是科因布拉的臣子。 「好久不见了,葛罗大人。记得是自特莱斯河一战后吧?哎呀哎呀,很高兴看到您平安无事。」 听到威尔姆的嘲弄,葛罗咬紧嘴唇、怒火中烧。这阵子他一直因为焦虑而郁郁寡欢,在看到威尔姆以后,怒火瞬间爆发。 「你这叛徒,居然还有胆站在我面前!如果你还有一点羞耻心,就立刻在这里自刎!」 「身为军队地位最高的将军,竟然带头叛变!你这罪该万死的叛徒!」 「你们父子难道毫无骑士的荣誉感吗?」 「卖国贼!无耻之徒!」 家臣们纷纷破口大骂,对威尔姆投以责难的眼神。位列其中的辛西亚同样怒不可遏。尽管她也很想跟着开骂,但由于感觉自己可能会忍不住拔剑砍上去,因此还是努力压下了冲动。 「呵呵,根本没有自刎的必要。这面太阳纹章就是我的荣誉感和忠诚心之最佳证明。证明我做了正确的判断和行动。同时,也是我格兰布鲁家最高的荣誉。为什么我要感到羞耻呢?」 「你还敢大言不惭!威尔姆,这一切不全都是你搞的鬼吗!陷害我军惨败,还对阿密尔摇尾乞怜!你这混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我的!」 「哈哈哈,『陷害』一词用得还真奇怪。决定开战的可是大人您自己。再说,采纳我的提案的也是您。事态会发展至此,全都是最高指挥官的您的责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至于从何时开始背叛,就由您自己想像吧。」 威尔姆讥笑。此时一直努力控制愤怒的辛西亚,终于也按耐不住,赫然拔出腰间的长剑。 「你这个逆贼,给我站好别动!我马上斩了你!」 「哦?你要杀我?我可是席德尼亚的挚友喔。别忘了我那么提拔你。生为女儿身的你,能有现在的地位,不都是因为有我在背后牵线?」 「住嘴!如果父亲还在世,一定也会这么做!我要在这里砍下你的人头,祭吊死去的同胞!」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但请你冷静一点,辛西亚大人!威尔姆确实是可恨的叛徒,不过现在他可是巴赫尔的特使啊!想要顺利推动谈和的话,就必须听他怎么说!」 「可、可是!」 「还不快退下!!」 被佩利乌斯一喝,辛西亚在最后一刻停下。她咬牙按下自己因愤怒而颤抖的手。 「哼,现在的我已经是科因布拉太守代理。换言之,真正的逆贼不是我,而是你们。给我好好记清楚了。」 p006 「威尔姆大人,请您继续说下去。我们彼此都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压抑着怒气的人不只有辛西亚,佩利乌斯也一样。然而,必须让交涉往前推进。他已经知道对方提出的条件。剩下的,就看葛罗的判断了。佩利乌斯已做好觉悟,把最后的决定权交给自己的主君。 「巴赫尔公阿密尔大人提出的议和条件有三。第一,立刻打开马德雷斯的城门,让我军和海上的里贝达姆船团入城。届时,决不许城内出现任何抵抗。」 「…………」 「第二,全科因布拉士兵立刻解除武装,并停止一切战斗行为。包含据守在波尔波的诺耶儿队。阿密尔大人亲口交代,只要诺耶儿不投降,我方绝不接受和谈。」 威尔姆一脸不服地念道。尽管威尔姆极力主张应逼科因布拉交出诺耶儿的人头,但阿密尔却驳回了他的提案。因为阿密尔认为这么做,恶鬼一定会脱离科因布拉独立,让事情更难收拾。 「……最后一个条件是什么?」 「第三,叛乱首谋葛罗·瓦尔德卡,必须为引起一连串的战争负起责任,无条件接受制裁。若答应此条件,阿密尔大人保证不会对葛罗之妻儿出手,并饶恕全体将兵的性命。详细的内容,就您自己过目。」 威尔姆从怀中取出书状,拿到葛罗面前。葛罗用死灰般的表情浏览过后,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他能保证不会伤害全体将士,还有莎拉跟艾尔加的性命吗?」 「啊啊,没有错。不过,引起这场无谓的战争、造成众多牺牲的您,必须以死谢罪。背叛霍西德帝国的愚蠢反贼,这个污名也得由您一肩扛起。这是连无能的您也能办到,您在这世上最后的任务。」 「…………」 「我威尔姆向您担保,一定会守住公子和夫人的生命安全。」 「混帐,谁会接受这种条件!挑起这场战争的确实是科因布拉。可是,发生战争的根本原因,都是巴赫尔的阴谋!至少应该举行公平公正的调查!」 「辛西亚,别说了。」 「太守,这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看到这种结果,死去的将士们也不会瞑目的!」 「……已经够了。不需要再有无谓的牺牲了。死去的同胞们,就由我亲自去向他们赔罪吧。」 「太守!!」 「如果我一个人的生命,可以换得所有将士的安全,那就足够了。更重要的是,原本应该遭到连坐的莎拉和艾尔加也能免罪,我不敢再奢求更多了……我在此宣布,我愿向阿密尔投降,无条件接受制裁。这是身为科因布拉太守的我,所能做的最后工作。」 说完,葛罗深深低下头,神情充满觉悟。 「可是,诺耶儿还在战斗。那家伙绝对不会放弃。因为诺耶儿答应过了,要为公子而战,一起抓住幸福。所以直到最后的最后,诺耶儿都不会放弃的!」 「……对于诺耶儿,我真的非常对不起她。她最大的不幸,就是侍奉了错误的主人。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没有脸面对她。」 「不对,战斗还没有结束!马德雷斯是有两重城墙守护的坚城,若我们跟守在波尔波的诺耶儿协力,还可以再守一年。只要彻底地抗战到最后,就能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决心,一定可以用更好的条件和谈!」 诺耶儿绝对不会破坏约定。深知这点的辛西亚请求葛罗重新考虑。马德雷斯还有一万兵力。这座城非常坚固,只要固守到底,即使大军压境也能抵挡一整年的时间。只要利用这段时间,交涉出更有利的条件就行了。 连打都不打就拱手让出马德雷斯实在太过愚蠢。这么一来,迪尔克到底是为了什么牺牲,诺耶儿是为了什么奋战至今,科因布拉的士兵又是为了什么而死呢?他们的奉献不全都白费了吗! 「辛西亚,你还年轻。你跟你过世的父亲一样,确实非常勇敢。可是,现在就算继续死缠烂打,阿密尔大人也不会让步。」 「跟科因布拉无关的人请不要插嘴!」 「我也是科因布拉人!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这么做的!」 威尔姆厉声大喝,可辛西亚并没有退缩,反而大声吼了回去。 「跟敌人内通的叛徒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你不是因此得到了太守代理的地位吗?」 「这都是为了科因布拉的安定!……辛西亚啊,你自己想想,你所主张的无谓抵抗究竟要牺牲多少人。马德雷斯的确是坚固的城堡,即便是由这个无能的男人指挥,或许也能撑上半年。可是,大量的百姓将因此牺牲。你能为他们的生命负责吗?」 「你这背叛者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你知不知道你卑鄙的行径,害死了多少科因布拉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科因布拉的将来,以及保护百姓的性命。虽然牺牲者的确令人惋惜,但正是为了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我才想快点结束战争。当然,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他们的遗族。这就是我负责的方式。」 威尔姆像在教育子女般地劝诫辛西亚。威尔姆十分喜爱辛西亚,一点都不希望她在这种无聊的战争中牺牲。无论她如何对自己恶言相向,威尔姆都不会对好友的遗女动手。 「你说的话根本不值得相信!」 「不要被一时的冲动蒙蔽,给我冷静地思考。与据守在波尔波的诺耶儿合作,你们或许能争取到一点时间。但是,你们依然不会有任何胜算。身在前线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非常了解你想战斗到最后的心情。可是,身为一名骑士,那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呜!」 辛西亚紧咬下唇。此时葛罗抬起头来,告诉辛西亚。 「已经可以了,辛西亚。你,还有陪我一起走到现在的众卿,我由衷感激你们的忠心……威尔姆,告诉阿密尔,我答应他提出的所有条件。明日我就会打开城门,解除所有军队的武装。辛西亚千人长,说服诺耶儿的任务,就交给你去做吧。」 「……可、可是,属下不认为诺耶儿会服从!」 「如果无法说服诺耶儿,到时我会用我和妻儿的性命,交换众将士的安全。要是诺耶儿不服从我的命令,那也没有办法。我没有脸面对她,更没有资格谴责她。」 葛罗的表情宛如死人般毫无血色,低声说道。他的体内早已没有任何战斗的意志,以及东山再起的野心。完全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真是英明的决断,葛罗大人。您方才这番话,是您当上科因布拉太守以来最贤明的决定。我威尔姆衷心感佩。」 威尔姆歪着嘴角用力拍手,葛罗一脸不甘心地瞪向他。 「……威尔姆,我的确是个无能的男人。不过总有一天,你也会遭到报应的。千万别忘了这句话。」 「呵呵,这句话说得可真奇怪呢。先背叛我等期待的是您才对。不,应该说您一直在背叛我们。会遭到报应的只有您而已。我完全没有被世人责备的道理!」 「…………」 「您的不幸,就是明明没有那个器量,却还被任命为太守。科因布拉接下来的命运,就由我们科因布拉人自己主宰。我一定会复兴这片土地,找回过去的繁荣。您就在棺材底下,慢慢地欣赏吧。对了,公子和夫人,我会随便找个乡下地方用济贫金小心安养他们的,请放心。」 威尔姆开心地讪笑,瞥了一眼默默站在旁边的佩利乌斯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谒见厅。 然后葛罗也摇摇晃晃地起身,在侍从的搀扶下退出。家臣们也心灰意冷,纷纷露出命运已定的表情。 辛西亚在原地愣了良久,才终于决定去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任务。刚才,她其实大可以当场斩杀威尔姆。那么做的话,自己的心情想必会舒坦许多。可是,代价却是数万百姓的生命。战争将不会结束。 如果是诺耶儿会怎么做呢?她大概会真的出手。诺耶儿做事向来单纯明快、简洁易懂。其实,辛西亚也很想跟诺耶儿一起战斗下去。然而,葛罗的心意已决。他不想造成更多无辜的牺牲,更想拯救莎拉和艾尔加。冷静下来后,现在的她痛彻心扉地理解了。 辛西亚深深吐了一口气后,下了一个决心。 一小时后,辛西亚亲自率领一百名部下,从马德雷斯出发。和谈的工作似乎已经完成,巴赫尔暂时解除了城外的包围,让辛西亚队得以顺利通过。 她的目的地,是北部的波尔波镇——诺耶儿所据守,象征着科因布拉的繁荣与凋零的地方。 ──────────────────────── 17 为胜者献上祝福,为败者赐予死亡 辛西亚队来到诺耶儿驻守的波尔波镇附近。远远望去,就能看出整座城市正受到严密的防守。城镇外围多了条护城河,代替城墙用的沙包堆得跟真正的城墙一样高。在这种高低差下,要毫无准备地攻入非常困难。何况,四周还建了防守用的箭塔。 短短的时间内,安静的小镇就变成了战斗要塞。见到飘扬在箭塔上的双槌旗,巴赫尔兵的斗志应该会大受挫折吧? (果然,诺耶儿准备抗战到底……约定一定会遵守,吗?) 辛西亚队降低速度,缓缓前进。如果冲得太快,说不定会被误认为敌人,遭到弓兵射击。 一如预料,箭塔上守卫发现了他们,用力敲响警钟。诺耶儿的士兵立刻爬到沙包上,举起弓箭瞄准过来。只要一声令下,他们马上会放箭。 「等等!我乃科因布拉军千人长辛西亚!我不是你们的敌人,请打开城门!」 辛西亚独自走向前大声呼喊,指着自己的科因布拉军旗。过了一会儿,沙包上的士兵才放心地放下弓。接着,通往镇内的城门缓缓打开。 辛西亚命令士兵在外面待命,只身进入波尔波镇。辛西亚队的后面,还有五千人左右的巴赫尔兵在暗中监视。如果辛西亚说服失败,就会立刻包围展开进攻。阿密尔似乎相当忌惮诺耶儿那不惜同归于尽的战斗方式。甚至严命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诺耶儿放虎归山。 辛西亚一进入城内,诺耶儿立刻猛力扑上来。 「好久不见!」 「……啊啊,感觉确实很久不见了呢。虽然实际上应该没经过那么久。」 「又能平安再会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没想到会是伙伴,所以才命令弓兵瞄准。抱歉喔,辛西亚。」 诺耶儿滔滔不绝地说。辛西亚说了声没关系,然后静静地回答。 「这种状况下,有所防备也是当然的。你的行动没有错……我也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你还是这么一板一眼。这座城里没有比我更伟大的人,可以不用这么客气唷。话说回来,你看你看!我也晋升到跟辛西亚一样的位阶啰。喏,千人长!这下子我们终于平等了!」 诺耶儿秀出千人长的阶级章,喜悦地露出一嘴洁牙。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追上了。不愧是被大家当成恶鬼畏惧的人……虽然本该好好恭喜你,但很遗憾现在不是能庆祝的时候。」 辛西亚勉强挤出声音。语气不自觉愈来愈沉重。她从刚刚开始就连一次也没笑过。不,一想到接下来要告诉她的话,辛西亚实在笑不出来。 诺耶儿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只见她的脸上突然失去笑容,难过地看向地面。站在一旁的凯、多尔卡斯、还有莉格蕾特等人纷纷不解地望着她们。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听说马德雷斯已经被巴赫尔包围了。啊哈哈,难道那是谣言?」 「…………」 「还是说,你是勉强冲出来的?如果是那样的话,那真令人开心呢。我呀,还未曾有过被人拯救的经验耶。」 诺耶儿「啊哈哈」地干笑了两声。然后她把背上的双尖枪插在地上,用眼神示意多尔卡斯关上城门。大概是起了戒心,想防备敌人趁机杀进城。接着她又轻轻举起手,士兵们再次在沙包上排开。 「……果然还是发现了?你啊,直觉真的相当灵敏。」 「外面除了辛西亚的部下外,还有其他人躲着吧?如果是援军就好了。有那么多支援的话,要冲进马德雷斯就轻松得多。只要能回到马德雷斯,就是我们赢了。」 辛西亚必须说出真相。无论事实会对诺耶儿造成多少伤害。如果诺耶儿再有其他举动,巴赫尔军很可能会以为辛西亚的交涉已经破局。那样的话,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诺耶儿,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到这里来,并不是来支援你的。而是要求你投降。」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士兵一片哗然。诺耶儿队的战意似乎十分高昂,所有人都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一秒过后,四周开始传来怒吼和骂声。所有声音都表明不愿接受投降的选项。 那也难怪。毕竟想投降的话,就不会把整座城镇改造成要塞,固守于此了。应该早就趁施工的时候便逃之夭夭。 诺耶儿突然举手,要部下们安静,然后用践踏大地般的沉重脚步缓缓走近。诺耶儿的腰上挂着爱用的铁槌,双尖枪仍插在地面。辛西亚绷起神经防备突袭。虽然她相信诺耶儿不会那么做,但自己还不能死。现在死掉的话,将导致所有人都无法得救的最坏结果。 「啊哈哈,辛西亚也学会说笑了呢。自从认识以来,这好像是第一次听你说笑话。」 「……抱歉,但这不是笑话。太守已经决意向巴赫尔投降了。而我则被选为使者,负责说服仍在持续抗战的你。」 辛西亚用姐姐般的语气告诉她后,诺耶儿突然激动地用力跺脚。 「投降?我绝对不会投降。那是不可能的!」 「……诺耶儿。」 「我才不要投降。我绝对不要还没战斗就去送死。我跟这里的大家,都决定好要战斗到最后一刻了。」 「没错!我们都会追随诺耶儿队长!」 「在队长跟老大的武勇面前,巴赫尔人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躲进这附近的矿山,我们白蚁党还可以再打上好几年!」 「不只白蚁党!也让他们看看科因布拉士兵的实力!」 士兵们听到诺耶儿的话纷纷沸腾,士气简直像要冲破云霄。 「听见了吗?大家都还这么有精神。所以,辛西亚也跟我们一起战斗嘛。首先突破马德雷斯的包围网,救出太守和公子。然后躲进这座矿山,等待反击的良机。只要一直顽抗到对方受不了为止,总有一天一定会赢的。」 诺耶儿自己大概也不相信吧。跟嘴上说的不同,她的表情看起来毫无自信。不过,辛西亚感受得到那份绝对不认输的意志。 实际上,即使无法突破马德雷斯的包围,只要诺耶儿持续打游击战,巴赫尔肯定也会非常头痛。神出鬼没,专门偷袭守备薄弱据点的恶鬼。这计划实现的可能性,早已从先前被攻陷的几座都市中得到证明。 「……马德雷斯打开了城门,科因布拉军也解除了武装。科因布拉已经完全被巴赫尔控制。太守也已决定背起所有罪名和污名,接受自己的死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人民和将兵,还有公子跟夫人的性命。」 「为什么不战斗到最后?只要固守马德雷斯,至少还能坚持一年!而且,我们不是都还没加入战斗吗!」 「这是为了将牺牲控制在最小,不得已之下的决定!你如果继续抵抗的话,太守的决心就白费了。和约将会失效,公子和夫人也会被杀死!」 「为什么会变成我的错啊!我才不要。自己丢掉武器,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杀死什么的,我死也不要!」 诺耶儿悲痛地呐喊。她不接受这个结果。自己还没有输。明明还没有输,为什么要她投降。她打从心底感到抗拒。 「巴赫尔公的承诺之一,就是饶过全体科因布拉将兵的性命。你不会被杀的。」 「那家伙说的话根本不能信。比起那个,呐、一起留下来战斗好不好?没问题,我们一定会赢。我还有很棒的秘密武器喔。只要活用那个,就可以把巴赫尔兵统统烧死,而且也可以救出公子。我们一起努力,成为下任的将军嘛。」 诺耶儿轻声哀求。看到她软弱的模样,辛西亚的心瞬间动摇了一下。自己当然也不想接受这种结局。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再继续打下去,谁也不会得到幸福。她只能接受葛罗最后的意志,设法保住他的妻儿。 「抱歉,我办不到。我已决定要尊重太守的命令。既然马德雷斯已经开城,就不可能再有其他的方法。你也快点接受命令,放下武器打开城门!」 「我不要。开什么玩笑?就算是辛西亚,那种命令,我也绝对不会服从。」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我只能选择在这里了结你了!」 辛西亚拔出长剑。周围的士兵立刻慌张地举起武器。然而,诺耶儿却没有任何动作。她睁大了眼睛,仿佛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怪、怪了,辛西亚你、还是我的朋友对不对?我们、还是朋友对吧?呐?」 「你是我重要的伙伴和朋友。至少,我一直视你为无可替代、最重要的挚友。」 这句话不是谎言,是她的真心话。尽管认识的时间不久,可自己从未与任何人如此亲近过。诺耶儿胡闹,然后被自己教训。不知何时起,她开始享受起那样的时光。所以可以的话,她真的不想对诺耶儿刀剑相向。 「——可是,我也是科因布拉的骑士。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肯服从,我就只能斩了你。为了守护人民的生命,我也可以化为恶鬼。」 「朋、朋友之间,是不会互相伤害的喔。因为是朋友啊!所以说,用剑指着对方什么的,不是很奇怪吗?」 诺耶儿用颤抖的手握住铁锤。 「辛西亚大人,请您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你们两位根本没有交战的必要!这实在太愚蠢了!」 多尔卡斯试图缓和场面,却被辛西亚狠狠瞪退。 「不好意思,我没有那种时间了。巴赫尔军就在附近监视交涉的进度。我如果一直没有回去的话,他们马上就会发动攻击。」 「如果、如果我说不要的话,辛西亚真的要杀我?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那样太狡猾了!!」 「……杀了你之后,我也会马上去陪你。我不会让友人孤独地死去。相反地,如果是我被你杀死,那也无可奈何。我们彼此都是坚持自己的信念而行动。我绝对不会恨你的。」 「哪、哪有这样——」 诺耶儿的神情绝望地扭曲。她的眼神空洞,握着铁锤的手不停发抖。 「诺耶儿,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放下武器投降吧!」 辛西亚第一次用带有杀气的眼神瞪着诺耶儿。强烈动摇的诺耶儿满身破绽,完全感觉不到平时的压迫感。现在的话一定可以打败她。以目前的距离,就算周围的士兵插手阻止,自己也能抢先一步给予她致命伤。 诺耶儿若拿出实力,辛西亚不可能有胜算。但辛西亚心意已决,视诺耶儿的回答,她也只能动手了。 「…………」 「…………」 「……呜呜。」 诺耶儿露出旁徨的眼神,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无力地坐倒在地。 「辛西亚你、真的很狡猾。」 「……我知道。可是,想要阻止你,就只能这么做。」 「如果,我杀死辛西亚的话;然后,因为这样害小公子被处刑的话,我就一次破坏了两个约定。我没办法那么做,根本做不到啊!你真的、真的太狡猾了啦!!」 「……抱歉。」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诺耶儿颓坐在地,像小孩子一样颤抖着,开始嚎啕大哭。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哪里不对?诺耶儿完全不明白。自己明明这么努力,做了所有做得到的事;就算被骂、就算被人瞧不起,自己还是为了胜利一路拼命走到这一步。她从来没有这么努力过。 可是,最后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她很清楚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合理。但是,遇到难过的事情果然还是会悲伤,不甘心的时候还是会感到不甘心。一想到这里,诺耶儿就泪如泉涌,完全无法克制。 「……又下雨了吗?」 辛西亚收起武器,感觉到有一滴冰冷的水珠正落在颊上。一点一点滴落的雨珠,转瞬间便化为倾盆大雨。豪雨中,士兵们纷纷不甘心地抿着嘴唇。凯仰望天际,多尔卡斯猛力捶地,莉格蕾特默默地转过头去。而诺耶儿,则用沙哑的声音继续哭嚎。她匍匐在雨中的身姿,就仿佛在请求什么人的原谅。 辛西亚见了,脱下绣有科因布拉纹章的披风,盖在诺耶儿身上。然后,轻轻抚摸那头被雨淋湿的红发。 诺耶儿投降的消息,很快便传到附近的巴赫尔军耳中。听到辛西亚请他们给自己两个小时的时间准备后,巴赫尔的指挥官犹豫地点头。作为投降的证明,辛西亚交出了诺耶儿队的双槌旗。队旗乃是部队以及指挥官的荣耀,队旗被敌人夺走,对军人而言是最大的屈辱。巴赫尔指挥官也明白这点,所以才勉强同意给他们两个小时,当成最后的怜悯。 稍微冷静下来后,诺耶儿将凯和多尔卡斯叫到身边。然后,要他们趁这场豪雨逃离此地。凯是元武的人,在这里被俘虏的话会很麻烦。而多尔卡斯则有盗贼的前科。要是有个闪失,两人都可能被判死罪。 尽管两人都坚持要陪伴她到最后,却被诺耶儿拒绝。诺耶儿深深低下头,拜托他们逃走。尤其是多尔卡斯,诺耶儿连连低了好几次头,拜托他让自己守住约定。「如果被问罪的话,一定会帮他们逃走」,这就是诺耶儿跟白蚁党的约定。 多尔卡斯理解后犹豫了一会儿,总算微微点头。凯也一样,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服从。 然后,临别之际—— 「您跟在下的约定,应该还没忘记吧?」 「嗯。去元武找你玩的约定。我会努力实现的。」 「……您记得就好。在下衷心祈祷阁下平安无事。以后一定会再见的。」 于是凯率领着足轻队,从北门逃脱。 多尔卡斯则决定带着白蚁党的人暂时躲藏在波鲁克矿山中。所有人都换上破烂的布衣,进行简单的变装。 诺耶儿低声叫住多尔卡斯,把爱用的双尖枪交给他。 「唉,这个可以替我拿着吗?」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是遗物的话,俺可要郑重拒绝。俺相信您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是代表下次再见的约定喔。因为他们一定会没收我的武器嘛。所以,呐?」 「……就算您这么说,但俺可拿不动这玩意儿啊。队长您不是说过,其他人拿的话会被烫伤吗?」 「好了啦好了啦!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诺耶儿硬是把枪柄塞进他手中。原本多尔卡斯已做好了被烫伤的心理准备,但实际一握才发现居然一点热度也没有。原本只有诺耶儿握得住的诅咒之枪,竟然能被多尔卡斯碰触。不过,这柄枪依然重得吓人,多尔卡斯完全不觉得自己用得来。 「这、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重?果然俺还是用不来。」 「啊哈哈,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你加油吧。还有,万一我死掉的话……」 「队长!」 「只是万一啦。要是我死掉的话,就马上把它丢进海里。不然后果会很严重喔。」 「这俺可不管。俺可是很健忘的。」 「啊哈哈,真像多尔卡斯会说的话。嗯,以后一定会再见的!」 诺耶儿说着笑了笑,粗鲁地拍拍多尔卡斯的肩。 被带回马德雷斯的诺耶儿,双脚被装上枷具,两手也被紧紧绑住,以罪犯的模样被带到阿密尔面前。过去属于葛罗的城主之座上,如今正被阿密尔悠然占据。阿密尔的两旁站着以法立德、密尔兹为首的巴赫尔将领们。同时,里面也能见到威尔姆和罗耶,以及一只脚变成义肢的迦迪斯等科因布拉叛徒。 「属下将诺耶儿·波司海特押来了!」 「辛苦了。」 卫兵们用长枪全力压着诺耶儿的身体。他们的脸上充满敌意,要是她有任何可疑的举动,他们就会立刻将她刺成蜂窝。诺耶儿的武勇在巴赫尔士兵之间无人不晓。卡尔纳斯的炼狱,已在他们的心中刻下深深的伤痕。因此,为了以防万一,卫兵们才会如此戒备。 「你就是被唤作恶鬼的诺耶儿?真是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呢。不过,现在看起来,感觉就只是个小姑娘而已……法立德,你确定是这个人吗?」 「是,不会错。此人外表虽然柔弱,臂力却十分惊人。即使在黑阳骑中,能与其匹敌的恐怕也只有寥寥数人。此人接了在下一枪,却活了下来。」 「哼嗯。那么,杀死巴赫尔将兵和投降我军之科因布拉领主的,恐怕也是你没错了。你的所作所为,即使判一百次死刑也不嫌多。」 阿密尔兴致盎然地俯视诺耶儿。被压在地上的诺耶儿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感情。既没有表现愤怒,也没有因为受到威胁而求饶。只是跪在地上,静静地望着地面。唯有火焰般的赤发,象征着诺耶儿的内心。 「……不过,如果愿意为我做事,我可以将你犯的所有罪状一笔勾消。同时还给予你千人长的地位,以及科因布拉的领土。」 听到阿密尔的话,威尔姆和迦迪斯同时瞪大眼睛。因为两人本以为诺耶儿一定会被判死刑。 「请您等等!此人不可信任。她真的是个完全无法猜透心思的怪物。为了根绝将来的祸患,此人不可不除!」 「属、属下也同意威尔姆的看法。对恶鬼不能用人的道理对待。只要看看她在卡尔纳斯做的事,应该就能明白!为了抚慰被恶鬼杀死的人们,必须从严处置才对!」 听到威尔姆和迦迪斯大言不惭的发言,巴赫尔的武官纷纷苦笑。不论如何美化自己,叛徒就是叛徒。在巴赫尔的武官们看来,比起这两个毫无忠义的人,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诺耶儿还更值得同情。虽说许多同僚都死在诺耶儿手下,但战争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尽管内心仍存在恐惧,不过看到诺耶儿现在可怜的模样,他们反倒开始同情她。或许是身为胜者的余裕缓和了恐惧感吧。 「你们在笑什么?我们、难道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哈哈哈,不好意思失礼了。不过,听到你们两位叛徒一脸认真地说出『不可信任』这种话,就忍不住……呵呵。」 「哈哈,所谓的嗤之以鼻就是这个意思。两位能言善辩的嘴里,到底有几条舌头啊?」 巴赫尔的武官们纷纷骂道。威尔姆和迦迪斯听了也跟着面红耳赤起来。 「住口!我们只是做了正确的判断!再说,我可是被陛下任命为代理太守的人!你们那是什么无礼的态度!」 「哈哈哈,我们巴赫尔人可不会害怕那种威胁。跟软弱胆小的你们不一样唷。」 「科因布拉的将军确实很懂得趋炎附势。不过,两位最好也稍微学学诺耶儿大人高洁的品行。如果两位要自刎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帮忙。」 「你这家伙,竟然敢愚弄我们!立刻收回那句话,向我道歉!」 「不好意思,我不像两位那么巧言令色。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双方开始互骂,有的巴赫尔人甚至就要拔剑。两州的关系原本就势如水火。虽说现在成了友军,但长久累积的裂痕不可能一夕消失。阿密尔伸手制止一触即发的双方。 「别吵了。两边都给我安静。我们现在都是帝国的臣民,既然战争已经结束,就不应再争执。我说得有错吗?」 「是!属下失礼了!」 「非、非常抱歉。」 喧嚣瞬间平息。因为现在要是违抗阿密尔,好不容易到手的光明前途说不定会毁于一旦。两边的将军互瞪了一眼后,各自闭上嘴。 接着阿密尔使了个眼色,法立德见了点点头,走上前去。 「诺耶儿大人,阿密尔殿下有朝一日定将坐上荣耀的太阳宝座。这位大人才是能为最多人带来幸福的明君。能否请阁下也贡献出您的那份武勇,协助我们呢?只要看看在下就会明白,阿密尔大人一向有功必赏。」 法立德单膝跪在诺耶儿旁边,诚恳地劝服她。尽管在单挑中诺耶儿确实败给法立德,不过她的才能绝对在蕾蓓卡之上。单论力量的话,或许跟蕾蓓卡差不多,可她还拥有指挥官所需的领导力和判断力。为了完成阿密尔的霸业,诺耶儿绝对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更重要的是,那头似曾相识的红发,深深勾起了法立德的兴趣。虽然应该八九不离十,但他还无法完全肯定。 「不好意思,请恕我拒绝。我已经答应过艾尔加大人要当他的臣子。我不能违背自己的承诺。」 诺耶儿用平静,但是非常响亮的声音回答。阿密尔只说了句「是吗」,然后点点头。于是法立德用力抓住诺耶儿的肩膀,试图继续说服她。一旦在这里死掉的话,什么约定都没有意义。 「你冷静想想。就算在这种时候贯彻信念,也得不到任何东西。你应该了解吧?」 「……我拒绝。我,不会违背诺言。」 就在法立德还想继续说服时,阿密尔打断了他。 「的确,守信是相当重要的事。我没办法强迫你。不过,也不能对你犯下的罪视而不见。」 「那么,请务必判此人死罪!绝对不能让这个女的活下去!这女人是祸患,绝不可置之不理!」 「威尔姆大人,阿密尔殿下已答应葛罗殿下饶过全体将兵的性命。您是要阿密尔殿下出尔反尔吗?」 法立德反击道。他的眼中带着杀气。威尔姆被那气势压倒,忍不住退缩。 「可、可是!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头恶鬼,放虎归山实在太危险了!您应该也知道才对!」 即将接手治理科因布拉的威尔姆,极度希望能趁此机会铲除一切将来可能构成威胁的人。况且,诺耶儿八成非常憎恨自己。如果她要复仇的话,第一个目标肯定就是自己。考虑到这点,他无论如何都要杀死诺耶儿。 看出威尔姆的心事,参谋密尔兹于是提出了某个方案。因为这么做的话,未来似乎会变得更加有趣。 「我痛彻心扉地理解威尔姆大人的心情。但阿密尔大人是总有一日要坐上太阳玉座的人。在那之前,留下言而无信的丑名可不好呀。」 「密尔兹大人!现在比起约定,更该斩除将来的祸根——」 威尔姆正想反驳,却被阿密尔挥手制止。科因布拉已经不足为惧。可能成为未来隐患的葛罗已被击溃,再来只剩坐上皇帝之位而已。没有必要刻意把可用的棋子斩除。年轻的阿密尔还有很多时间,不需要着急。 「密尔兹的意见甚是。没必要为了这点无聊的小事留下污名。不如说,这种时候正是展现宽容之心的时候。」 「话虽如此,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了罪却不予惩罚,可是会被世人看轻的。哼哼哼,不如处以流放之刑如何?在恶鬼改过向善前,暂时流放至边境的岛屿。对,就像那个有名的童话一样。」 「哼嗯,流放吗。这么一来,她应该就无法作怪了吧。」 「正是。如此一来,作为降伏可怕恶鬼的人,阿密尔大人的威名和心,定将传遍天下。您不觉得这是个一举两得的好主意吗?」 听完密尔兹的提案,阿密尔深思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放诺耶儿一条生路。他选择贯彻不问出身和背景、唯才是用的方针。这样的方针促使众多有能之人聚集到了自己的麾下。而未来想必也将吸引更多人才。展示自己的大器,对于领导国家是很重要的。 巴赫尔武官们的表情看起来也都赞成。他们虽然害怕诺耶儿,但更讨厌背叛了主君却还一脸得意的威尔姆与迦迪斯。 而威尔姆和迦迪斯也不敢再继续反对,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诺耶儿。 「好,那或许是最好的做法。就采用你的提案。」 「惶恐惶恐,谢阿密尔大人隆恩!」 密尔兹露出了个夸张的笑容。阿密尔先瞄了他一眼,再转头对诺耶儿说道。 「诺耶儿啊,科因布拉西南方有座名为维拉岛的小岛。我宣布将你流放至该处。你就在那里向太阳神祈祷,虔心反省自己的罪过。待世人认同你的悔改之意后,我将再给你一次机会回答方才的问题。你的武勇,就此埋没的话实在太可惜了。」 「……是,草民了解。」 「记住,我非常希望得到你的力量。我保证会厚待你的。」 就这样,诺耶儿幸运地躲过了死罪。 ——翌日,原科因布拉太守暨霍西德帝国第一皇子,葛罗·瓦尔德卡正式被宣判死罪。在公开的审判上,葛罗承认了自身近百条的罪状,并被迫演出了跪在阿密尔面前乞求慈悲的戏码。 处刑在审判当日执行。马德雷斯的大广场上架了断头台,在出于好奇聚集而来的群众面前,葛罗被迫下跪为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道歉。如果不服从的话,自己的死将完全白费。故葛罗只能在屈辱中微微颤抖,趴在地上。 另一方面,看到过去一直高高在上的男人落魄至此,居民的心中不禁产生某种黑暗的优越感。一名民众开始叫骂后,其他人纷纷群起效尤,一齐呐喊杀了他、杀了他。 「这就是、无能的报应吗?艾尔加、莎拉,请原谅愚蠢的我。还有诺耶儿,真的很对不起。我、真的——」 葛罗说到一半,闪烁着寒光的沉重白刃忽地落下,葛罗的头颅滚入前方的木桶。处刑人拿起头颅高高举起。仿佛向上天展示,这场皇位争夺战,是由阿密尔获得胜利。 同一时间,马德雷斯的居民们欢声雷动。对新时代的期待,以及对过去累积的种种不满,全都在此刻得到宣泄,持续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停下。 葛罗的首级被挂在城门上,成为马德雷斯居民唾弃的对象。因为与葛罗亲近而没落的领主们,不只是辱骂,甚至还用石头丢他。谁也想不到过去被认为最接近皇帝之位的男人,最后的下场竟如此悲惨。 侥幸逃过一劫的葛罗之妻莎拉,并没有亲眼见证丈夫之死,而是在昏迷之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在某种意义上,这对她而言或许是最幸福的结果。留在世上的只剩艾尔加。他被剥夺了太阳帝一族证明的瓦尔德卡姓氏,继承了母亲的旧姓路特文,隐居在科因布拉北部的小城。 「未来我将用自己的余生替父亲赎罪。同时,在此宣誓永远效忠皇帝陛下与帝国。」 年幼的艾尔加看着父亲被处刑后,在阿密尔面前恭敬地下跪。同时也向背叛的威尔姆和迦迪斯替父亲过去的愚行谢罪,表达愿意为科因布拉流血流汗的意愿——将所有的憎恨与复仇之念深藏在心中。这些嘲笑父亲之死、陷害父亲的人,他发誓将来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怨恨的业火,正在艾尔加心中熊熊燃烧。 ——接着,诺耶儿被流放至维拉岛的那天终于到来。为她送行的人们已在马德雷斯港口等待。满脸倦容的辛西亚、表情沉重的艾尔加,以及穿着一身平民装束、诺耶儿队的部下们。 「诺耶儿,我就不多说了。其实我是没脸来见你的……总有一天,等你回来之后,无论你想怎么泄愤,我都不会还手。在那天到来前,我会一直忍辱活下去。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辛西亚拒绝了威尔姆的劝诱,选择在艾尔加身边服侍他。尽管未来的日子可能会很辛苦,但辛西亚认为这是自己唯一的赎罪方式。 「你不用那么自责啦,我没有生你的气喔。喏,小公子也在看着,你要打起精神才行啊!」 诺耶儿试着逗她笑,可辛西亚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心想她大概是不会笑了,诺耶儿于是转头对艾尔加说道。 「呐,你爸爸的事,抱歉我没能救得了他。不过我已经拿出全力了。」 「不,真的很感谢你的付出,诺耶儿……处刑之前,父亲大人一直在对你道歉。他说他很后悔,那个时候没有相信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那么懊悔的样子。还有,父亲在死前吩咐我,一定要学会如何看透人心。」 艾尔加紧抿嘴唇。诺耶儿见了突然抱住他,在他耳边悄悄低语。这么做的话,应该能让人以为她只是在依依不舍地告别。因为附近还有巴赫尔兵在监视,要是被听到就不妙了。 「被打败的话,只要再赢回来就行了。对吧?因为,我们都还活着啊。」 「——诺、诺耶儿,你这话、到底……」 看到艾尔加满脸通红的模样,诺耶儿笑着说。 「我绝对会回来的。等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实现我们的约定。别担心,只要还活着,就不算输喔。」 「……啊啊,我明白了。我也会努力精进自己,在这里等着你。所以,请你一定要回来。」 「嗯!那,我差不多也该走了。辛西亚,小公子就拜托你啰。在我回来前,大家都要照顾好自己唷!」 诺耶儿故意开朗地挥手告别。辛西亚此时总算稍稍扬起嘴角,说了声「我知道了」。 于是诺耶儿跳上巴赫尔的船。尽管脚上还绑着铁链,但手却是自由的。她对送行的人们用力挥手,诺耶儿队的成员们在岸边排成一列。 「向诺耶儿队长敬礼!!我们诺耶儿队,会永远在这里等候您归来!!」 「队长,要好好保重!我们真的会等着你的!!」 「诺耶儿行进曲,奏乐!!」 随着船只起航,队员们拿出不知藏在哪里的小号和小鼓开始演奏。那阵仗简直就像在庆祝诺耶儿出阵,盛大又热闹。在附近巡逻的巴赫尔士兵见到后,立刻命令他们停下,双方最后甚至扭打起来。真是一群欢乐又有趣的伙伴。诺耶儿一直看着他们,直到再也看不见港口为止。 大家的身影完全隐没后,船上只剩下诺耶儿一人。巴赫尔兵们全都知道诺耶儿就是传闻中的恶鬼,所以除非必要,否则完全不靠近她。没有半个能聊天的人,耳边只有海鸟的叫声。海风中带着潮水的味道,感觉不怎么舒服。 「啊——啊,又变成一个人了。感觉好无聊呐。果然,一个人很寂寞呢。」 虽然船上不是没有其他人,但没有人一起聊天一起玩,果然很无趣。诺耶儿沮丧地叹了口气。 「那还真是对不起。看样子,我好像碍着你了呢。」 躺在甲板的诺耶儿头上,突然冒出一张阴气沉沉的脸。一边咋舌一边带着卑屈表情出现的,是披着一头黑发的莉格蕾特。她身上穿着科因布拉宪兵的制服。 「啊咧,原来你在呀?我还以为莉格蕾特你是因为讨厌我,才没来送行呢。」 「哼,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还有不用担心,我的确很讨厌你没错。」 「真遗憾。啊,你穿着宪兵制服?很适合你喔!」 「就算被你夸奖我也高兴不起来。我现在的工作,是担任你的监视者。简直倒楣到极点。」 莉格蕾特哼了一声。诺耶儿听完坐起身体,惊讶地看着她。 「我也被命令陪你参加这场光荣的流放之旅了。对那个男人来说,刚好可以名正言顺踢走烫手山芋。虽然令人不快,但不服从的话说不定会被杀。」 莉格蕾特说话真的很无情呢。之前没能好好跟她道别,感觉真的很寂寞。但现在又见面了,诺耶儿一下子开心起来,兴奋地找她说话。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维拉岛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根据我的调查,岛上除了治理该地的领主官邸外,只有一个规模不大的渔村。另外还有个历史悠久的教堂,是非常适合你闭门思过的环境。换句话说,对我而言是个无聊得要死的烂地方。」 「那还真遗憾。」 「一点都没错。唉,总之我的任务就是监视你到死。要是你随便死掉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请给我小心点。」 「嗯,我知道了!」 诺耶儿精神满满地回答后,突然翻起放在旁边的大行李袋。虽然她被禁止携带武器或可以伤人的道具,不过却可以携带其他许可范围内的东西。她带来的有在马德雷斯搜集的宝物、棋盘、玩具、小号,还有偷偷藏起来的铁锤。她拜托诺耶儿队的队员替她把铁锤藏在船上的工具箱里。 诺耶儿从行李袋中拿出黑白棋,放在莉格蕾特面前。 「你想干什么?你可是罪人,最好安分一点。」 「因为没事做,所以来玩个游戏吧!毕竟还要很久才会到岸。听说要搭五天的船唷。」 「我拒绝。还有五天才到岸,要是从现在就开始陪你闹,我会过劳死的。」 「什么嘛,既然你怕输的话就算啦。那,这局就算我赢。」 「哼,你说谁怕输了?好,我就陪你下一盘吧。」 于是诺耶儿在接受挑战的莉格蕾特对面坐下,依序放上两颗黑白双色的棋子。诺耶儿很擅长这类游戏。目前为止的胜率应该超过八成。不过一旦玩腻后就会失去集中力,迅速落败。 没错,在科因布拉的战斗是她败了。可是,用更长远的角度来看,她并没有输。 因为,诺耶儿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与自己交换过约定的辛西亚、艾尔加、多尔卡斯、莉格蕾特也都活着。凯也顺利回到了元武。 所以,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你不落子的话,游戏就没办法开始喔。」 「先让我想想。」 「第一手就想那么久,难道你是笨蛋?」 「啊哈哈,那如果我赢了,莉格蕾特就是比我更笨的笨蛋了呢。」 莉格蕾特用力咋舌。 然后诺耶儿潇洒地抓起白棋,用力敲向棋盘。 真正的胜负现在才要开始。 稍微休息一下,让身体回复后,她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不会输给那个红头发的男人。 「……话说,我突然想到。」 「怎么?」 莉格蕾特一边放下棋子,一边不感兴趣地问。 「我呀,最讨厌下雨了。」 「我知道。真是孩子气的个性。到了岛上请给我好好改掉。」 「下雨的日子,总是会发生最坏最糟糕的事情。可是仔细想想,那天虽然也是雨天,我却活了下来。这次也是,本来以为绝对死定了,结果还是幸运逃过一劫。很不可思议,对不对?」 「哈啊?」 「能够活下来,就代表运气很好。说不定,雨天时也不总是只有坏事。」 「看天气就能决定人生,这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真是蠢毙了。」 说得也是。诺耶儿回答,然后继续拿起棋子。结果,占领了全部角落的诺耶儿,以压倒性的优势赢了莉格蕾特。看到诺耶儿得意的样子,莉格蕾特连连咋舌,马上又主动发起挑战。要战胜被愤怒冲昏头的对手,简直再轻松不过。这局大概也不会输。 「可是啊,果然还是出太阳的时候最舒服了呢。」 「……现在的我,心情倒是恶劣到了极点。」 「希望下次回来的时候,也能放晴就好了。」 诺耶儿望着远方的马德雷斯城,泛起一丝微笑。 ——没错,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在港口目送诺耶儿的船离去的,不只有诺耶儿队的成员。法立德也躲在一旁暗中默默地观看。 「……诺耶儿·波司海特……吗?」 法立德独自呢喃,脑中回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也就是蕾蓓卡对诺耶儿动用私刑时的那件事。 晋见完阿密尔后,怒气冲冲的蕾蓓卡,出现在被押往地牢的诺耶儿面前。她的身边还带了数名黑阳骑。命令卫兵抓着诺耶儿后,蕾蓓卡朝她的腹部用力揍了一拳。在她倒地后,又连续猛踹了好几脚。黑阳骑们围着诺耶儿一边咒骂,一边对她拳打脚踢。 卫兵也不敢出手阻止。因为蕾蓓卡是巴赫尔最强黑阳骑的副将,如果插手的话,自己也会被连累。 蕾蓓卡抓起倒在地上的诺耶儿,揪起那头红发,拉到自己面前。 「喂,你这母猪。听说你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不惜在阿密尔大人面前求饶?明明杀了我这么多兄弟!给我展现你的志气,坚持到最后再去死啊!去死,现在就给我去死!!」 「…………」 「丧家犬!你连怎么说话都忘了?既然这样,要我揍到你回想起来为止吗?啊啊!?」 蕾蓓卡朝她的太阳穴猛力一揍。但诺耶儿还是没有反应。蕾蓓卡更加火冒三丈,又朝她的脸挥了一拳。然后瞄准倒地的诺耶儿头部疯狂猛踢。踢了一脚一脚又一脚。 「蕾蓓卡大人,再踢下去她会死的。」 听到黑阳骑的话,蕾蓓卡扬起嘴角。 「怕什么?只要说我们是为了阻止这家伙逃狱才干掉她,谁都不会怪罪我们的。就在这里干掉这家伙吧。嘿嘿,我要把你肮脏的尸体丢去喂狗!让你连骨头都被啃得一干二净!」 但就在蕾蓓卡准备拔出腰上的剑时,一个声音喝止了她。那声音虽然冷静,脸上却带着怒气。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我应该命令你们去城下巡逻了。难道是有什么紧急事态吗?」 「法、法立德大人!?」 「这、这个是、那个!」 黑阳骑慌张地解释,却被蕾蓓卡阻止。 「不是啦,大哥!我只是想替丧命的伙伴们报仇雪恨!弟兄们的仇都还没报,哪有心情去巡逻?再说,那种无聊的工作,叫其他杂鱼去做不就好了吗!」 「马德雷斯才刚陷落,城内还有许多叛乱分子。所以我才命令最精锐的黑阳骑去巡逻。你的意思是,保护阿密尔大人的安全,是无聊的工作?」 「等、等我宰了这家伙,马上就会去做啦!!这样总行了吧!」 「阿密尔大人已承诺过,会确保科因布拉全将兵的安全。你现在是要违抗阿密尔大人的命令?」 法立德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又问了一次。蕾蓓卡的内心虽然害怕,但想为兄弟们复仇的愤怒却更胜一筹。 「那,难道大哥的意思是要放过这家伙!?」 「无视我的命令,还有违抗阿密尔大人的叛逆行为,两者加起来已足以判你们死罪。居然要失去副官,真是太遗憾了。」 「大、大哥?」 法立德从怀里取出短刀,丢到蕾蓓卡脚边。 「所有人,给我自己割断喉咙。我以前就说过了,我不需要不服从命令的家伙。黑阳骑不需要你们。」 「怎、怎么会!」 「我不想听你们的借口。快点照做。」 「对、对不起!我、我不想因为这种事死掉啊!!」 「…………所以呢?」 「呜、呜呜、对、对不起啦!我不会再犯了,拜托大哥原谅我!真的真的不会再犯了!」 「明白就好。可是,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我会亲手杀了你。诺耶儿已经决定要流放至维拉岛。不许你们多管闲事。听懂的话就给我回去执行任务!」 法立德厉声一吼,黑阳骑们全都吓得跳起来。 「遵、遵命!」 「知、知道了!我、我才不要自杀!绝对不要!!」 说完,蕾蓓卡和黑阳骑便慌慌张张地逃走了。然后法立德重新捡起短刀,向诺耶儿致歉。并帮助趴在地上的她重新站起来。尽管受到了相当沉重的攻击,但诺耶儿的眉头却连皱也没皱一下。 不过,她的脸上仍留下了瘀青,嘴角也流出血。法立德用手帕替她擦掉。说不定身体有哪里骨折了。 「没事吧?若需要治疗的话,在下立刻去请医生。」 「没事。」 「真的很抱歉。蕾蓓卡人其实不坏,就是情绪容易激动。唉,毕竟原本便是那样设计的,这也没办法。」 听到法立德别有深意的说法,诺耶儿微微抬起头。 「……被设计的?」 「啊啊。难道,在下的话令你想起了什么?」 「…………」 诺耶儿没有说话。于是法立德搭着诺耶儿的肩膀,问了个问题。 「不好意思,在下想问你一件事。你,是否曾听过黎明计划这个词?」 「黎明、计划?」 「帝都有个名叫太阳教堂的地方。黎明计划是曾在那里进行,以悲剧收场的一项实验。该不会,你刚好知道这个计划吧?」 面对法立德的疑问,诺耶儿思考了一下后,简短地回答不知道。 「……是吗?不好意思,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不过,也许你只是忘记了。如果以后想起来的话,请告诉在下。」 法立德微微一笑。诺耶儿不解地扭着头。 「…………」 「还有,回到刚刚在殿上的话题。阿密尔大人一定会为我们带来幸福。在下对此深信不疑。在维拉岛冷静下来后,请你再好好思考一下。为阿密尔大人做事绝对是正确的选择,在下相信你一定会想通的。」 「……嗯,我知道了。总有一天,我会为阿密尔大人挥舞手中的剑。我答应你。」 「是吗?嗯,真令人期待。在下衷心期盼,与你一同在战场上战斗的那天。到时候,希望我们能有更多时间好好聊聊。」 「嗯。那,就到时候见啰。」 诺耶儿说着笑了笑,继续在卫兵的押送下往前走。 法立德目送她的背影,回想起过去自己曾抱有特别情感的某位少女。 他不认为这种相似感只是纯粹的偶然。 (……可是,你却说了不知道。是忘记了吗?还是假装忘了呢?不过,只要活着就能再见面。到时候只要好好聊聊,应该就能弄清楚了。啊啊,真是期待。) 法立德脱下身为黑阳骑的假面,露出孩童般纯真的笑容。 (第3卷待续)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