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准先我爱上你 作者:陈怡璇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天塌下来了?! 失恋! 世界末日了?! 落榜!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像她这样优质、优秀、优良、优异、优等的人, 怎么可能沧落到这种不堪的?!还——还进了警察局两次! 也难怪她那古董脑袋的老爸誓言要“立即”找个男人把她给嫁掉! 因为担心她可能随时“失足”! 这也未免太小题大作了吧?!她只不过是郁卒喝些了酒而已—— 立即?老爸以为是在卖肉吗?哪那么容易! 什么?!噢!完蛋了…… 十八岁的新娘?她会被同学笑死! 第一章 不要伤心。 周佳燕用手背抹去眼中的泪水,又不是天塌下来、世界末日到临,只不过是失恋罢了!人的一生中可以有十几、二十几次,或者更多次的恋爱,她就这么一次,大可不必一次把心全都掏空,哭干泪水。每天都有人失恋,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柄父不是革命十次吗?她只是一次失败,比起别人的败绩,根本微不足道;何况她才十八岁,生命最璀璨的时期,没有必要为一个花心的男孩搞得乌烟瘴气……但是啊!这些道理她全懂,就是办不到,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行!再继续这么沮丧下去,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她失恋了,那多丑!刚才端酒上来的侍者,即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道: “你失恋了。” 周佳燕用卫生纸擤着鼻涕。有这么明显吗?她看了下左右,还好,没有人注意她;而后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十几张桌子,其中有几张,全是清一色独坐的女人,连表情动作都那么相似,脸部呆滞,不是抽着烟,便是喝着酒,她们也失恋了吗?一定是,在早上便会想用酒精麻痹自己的人,除了遭抛弃外,不会有其它的因素。为什么伤心难过的全是女人,男人的心全是戴着甲胄吗? 她看着金黄色的液体,第一次喝酒,竟是为了一个最糟的原因。这家早上即营业的PUB,想是专潍像她一样,一早醒来即找不到人生方向的人而设的。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好苦、这么难喝,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沉迷在里面?也许原因不在于它的味道,而是它能使脑筋产生轻飘飘的感觉吧!就这么一口,她觉得自己的脑筋已有些混乱,心似乎不再那么痛了。这玩意儿还能疗伤,太好了!味道不好没关系,不是有这么一句话说“良药苦口”吗?她又一大口喝下,苦苦的汁液在她的喉咙扩散。她咳嗽了几下,遽然发觉自己竟有陌生的一面,潜伏于内心的狂野,似乎想挣月兑枷锁般蠢蠢欲动;愈感到不舒服,她就愈有种奇异的快感。她眼睛里闪着不寻常的光芒,原来她并非自己一直所以为的乖驯,是酒精带给她神奇的改变,因此,她迫不及待地将杯中的液体喝完。 “再来一杯!” 真神奇!又一杯下肚后,她的心不仅不痛,反有种兴奋得想高歌的感受,她已忘了为何走进来、为何眼眶中还带着湿润……快!再给她奇妙的汁液,她觉得头不停地旋转,她在搭乘云霄飞车吗……不行,快停下,她有惧高症,胃正不停地在翻搅,她想吐了……周佳燕站起来,脚下虚浮,摇摇摆摆地走着,撞上了一张桌子。 “老板在哪里?”她咕哝地喊:“地上为什么坑坑洞洞的不平?” “你醉了。”侍者将她扶至门口。“我还有工作,你最好还能记得怎么回去。” 从阴暗的室内,乍接触到外面耀眼的阳光,她的胃更不舒服地翻转,再也控制不住了。那边有一根柱子,周佳燕稳住欲坠的身体,嘴一张便哗啦地吐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震怒的大吼声。 有趣!柱子会说话,周佳燕眯起眼睛想看仔细,她见到一双迷人的眼睛,这根柱子好帅,但表情不对,应该再柔和些;她正想对他说,谁知嘴才一动,又呕了出来,在他笔挺的西装上,留下滑稽的图案。 “你离我远一点!”柱子忿怒地跳开。 周佳燕被震天骇地的声响弄得嗡嗡作响,她想解释,但身体失去倚靠,站不住地倒了下去。这一碰到地面,身体的倦意立即席卷而来,连续几天失眠,终于有困倦的感觉,她闭上眼睛睡着。 张浩维气炸地看着身上的秽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让他难受得也想吐。 “你看你干的好事——” 说了一半的话,被抬眼所见的景象打住了,怎会有这么离谱的事?他匪夷所思地看着躺在地上睡着,嘴角竟然还能露出浅浅笑意的女孩,她该不会以为自己置身在五星级饭店中吧?张浩维眨了眨眼,天底下的事真是无奇不有!看她长得眉清目秀,穿得中规中矩,实在不像早上即会酗酒的女孩;她很年轻,还是求学阶段吧! 那又关他啥事,想想自己吧!快迟到了,这副样子如何去见客户?他月兑下污秽的西装,但长裤总不能当街除去。他瞪着对他怒目却毫无所觉的女孩,真想宰了她!她可能坏了他一笔大生意,却还能安稳地入睡。 张浩维走入路旁的电话亭,对方已经出门,他眉头皱成一直线,看来别无它法,只得这么赴约了。他走出电话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睡得香甜的女孩;她让他陷入窘境,不必理她了,不过他还是心软地折回电话亭,投下硬币。 “警局吗?有人醉倒路旁,请你们派人来处理,这里的位置是……” ☆☆☆ 这下丑大了! 周佳燕捧着头。十八年来,头一次出这么大的洋相,她竟然在警局过夜!那几杯酒的劲力,足足让她睡了一天,以后再也不敢乱碰自己不熟悉的东西了;即使此刻她的头仍痛得要命,但这种疼痛,比起待会将要面对的责怪,便显得轻微多了。 “警察先生。”她用哀求的眼睛,望着长相和蔼的警员。“我能离开吗?” “不行!”看来好说话的警员,并不好说话。“你的父母今早在别的辖区报案说你失踪了,你已经列入失踪人口,必须等候你的父母销案后,才能离开。” 失踪人口? 惨了!周佳燕双肩垂下,这下不仅丑大,可能还会闹家庭革命,她得在古板的父亲来到前避开。 “我想上洗手间。” 她想藉尿遁的方法行不通,才走了两步,身后即响起声音。 “你走错方向了,洗手间在后面。”对方看穿她的意图。 大门行不得,后门说不定可行,周佳燕心念方转动,却迅即破灭。 “你可以省些力气,为防人犯月兑逃,后门设在局长室里。” 后门设在局长室?天底下还有这种设计,真亏有人想得出来!她嘟高了嘴,踩着牛步坐回位子上。 警员脸上浮现好笑的神情。“怎么?不上了?” “你明知我不是真的想去。”她无精打采。“我死定了!” “你的父母很严厉吗?” “是古板,我父亲就像是从古书籍里走出来的八股人物。”她愁容满面。“他认为女孩子就该像听话的机器,行为必须中规中矩,不能有自己的思想。” “有这么严重吗?”警员好奇地问:“你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传统女性吗?” 怎么也无法将“传统”两个字与杨欣纯联想在一起。母亲是一名律师,唇枪舌剑,说起话来像放鞭炮般僻哩啪啦,想从中插入都难。 “不,恰好相反。”谈起母亲,周佳燕惧意减退了些。“她是一个十分前卫的女性。” 警员不明白。 “两种个性相异的两人在一起,难道他们的婚姻是媒妁之言?” 别说外人不了解,身为两人产物的她,也无法理解。 “他们是自由恋爱。”周佳燕一副专家的口吻:“爱情这东西,是很难用常理论断。” “是啊!”警员同意。“很多事看起来不可能,偏偏却发生了。瞧你乖巧文静的模样,怎会喝得醺醉,躺在地上睡大觉?” 提及自己的蠢事,周佳燕的脸垮了下来。她可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失恋了。 “第一次喝酒。”她闷声地说:“就闹这么一个大笑话。” “初次喝酒,便喝得烂醉,一定是遇上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警员一语道中。“我说的对不对?” 打死她也不能承认被甩了的事实。 “我想尝尝酒的味道,哪晓得一喝就喝过头了。” “喝闷酒是很容易醉的。” 周佳燕正想辩驳,嘴张了一半,在望见走进来的两个人时,喉咙紧张地跳动了下。父亲的脸色难看极了,不知这里有没有地洞让她躲进去? “真的完蛋了!”她喃喃地说。 警员也见到走进来的一对中年体面男女,男的相貌严肃威仪,女的高贵优雅,看上去有良好的教养。 “他们不像不讲理的样子,好好跟你的父母沟通,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 既然躲不过,只有硬着头皮面对了,周佳燕求救地看着母亲。 “妈——” 不愧是一位律师,杨欣纯冷静地检视着女儿一会。 “气色、精神状况还不错。” “你怎么说?”周振谷声音有些变调,显然极力压抑着怒气。“怎会醉睡在地上?” “我……我……”周佳燕咬着下唇。总不能说因为失恋、心情不好,所以想用酒精麻醉自己。 “我什么?”周振谷虽控制着脾气,还是大声了些:“你不会说话了吗?” 她低垂着头不语。 “你说话啊!” 周振谷生气地想弄清楚,但却被妻子制止。 “这里不是兴师问罪的场合,有话回家说。” 周振谷两颊因强忍住气,而显得鼓胀,相对之下,杨欣纯的表现,就显得理智、有条理。她向警员道谢后,对着女儿露出温暖的笑容。 “我们回去吧!” 周佳燕踟蹰了下,方才想离开,现在却不想离去了;待在这儿,要比面对父母亲的逼供好过些。 但刚才不能由己,此时也由不得她,她踩着似赴刑场的沉重步伐,跟随在父母的后面走出去。 “马上给我说清楚!”一走出警局,憋了一肚子气的周振谷,立刻怒吼。 她知道不给父亲一个解释,他是不会罢休,但原因却是如此地心痛…… “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让口气轻松:“喝几杯酒,是很平常的事。” “没什么大不了?”周振谷声如响雷:“你才十八岁,小小年纪竟学人家喝酒!” “这跟年纪无关,是性别对不对?如果是哥哥的话,就没什么大不了,但女孩子就该规规矩矩,大气都不能喘一下是不是?” 话一说完,周佳燕被自己大胆的言辞吓了一跳!这是她头一回敢顶嘴,敢表达自己心中的不满。 杨欣纯对女儿一反过去的沉默,诧异之下,眼中报以赞赏之色。 周振谷却受到相当大的震撼,没料到温驯的女儿,不仅大失礼仪地醉睡路上,还理直气壮地对尊长口出不逊。在震惊了几秒后,他斥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规矩?” “人总有长大的时候,我不可能永远是小孩。”对于父亲的盛怒,周佳燕虽心感畏惧,但还是勇敢地说出。 杨欣纯双手交叠地放在胸前,没有加入战局的打算,她想看看自称长大的女儿,如何面对一向对他噤若寒蝉的父亲。 “你认为你已经长大了吗?”周振谷吹胡子瞪眼。 “当然!若按照你老式的想法,十八岁不就已经可以结婚生子,已然是个成年人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何以突然变得勇气十足,难道是昨天的酒精仍残留在血液中发挥效用? “你不是生在古代!”周振谷十分生气。 “你也清楚现在不是古代,为什么还要用古式的思想来箝制我?” 稚气未月兑的脸,带着股倔强,在这一刻,周振谷的确意识到一直视为孩童的女儿,在不觉中已长大。不过,女孩就是女孩,该永远保有女人温和的特质,有爪子的猫,就不似女孩了。 “你说我箝制你?”他很不习惯自己的权威受挑战。 “难道不是吗?”既有了开端,周佳燕干脆一古脑儿地将内心的想法道出:“人类已进步到能穿梭于宇宙的星球中,你却希望我活在骑马打仗,以男人为主的时代,实在太不公平了!女人也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情绪,没有理由受男人牵制!” 杨欣纯眼中的赞许之色更炽,她唇角泛着笑意……很好!女儿已有保卫自己权益的能力了。 周振谷险些跳起来,怒不可遏。 “你这是对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已经走至此桥段,要收回已太迟,周佳燕不去看父亲的脸色。 “道理是不分尊卑,对就是对。” 周振谷两颗眼珠几乎要爆开。“你认为你是对的?” 杨欣纯笑出声,看着冒火的丈夫。 “她并没说错,女人没有必要受男人摆布。” “全是你教坏她的!” 二十年的夫妻,杨欣纯清楚如何应付丈夫的脾气,因此她不带丝毫火气。 “留点风度好不好?女儿说的是实情。女孩将来一旦嫁了人,进入一个陌生的家庭,她至少该懂得如何要求受尊重。” “你所谓的受尊重,便是要她对抗她的丈夫。”周振谷双唇抿紧。“这点并不可取。” “不是对抗。”杨欣纯表情温和。“你也明白不管男人、女人都该有权利拥有自己的尊严。” “你在抱怨吗?”周振谷硬梆梆地说:“我没给你尊严?” 话题似乎已移转至他们夫妻身上。 “我们不要将战场扩大。”杨欣纯不失理智。“今天就到此为止好吗?” 周佳燕很想抱住母亲欢呼,但在接触父亲严肃的脸时,她的心又吊高了。 “你得把事情说清楚。” 唉!还是过不了关。 “我能要求先洗个澡吗?我身体难受极了!” “行。”杨欣纯挽起女儿的手。“你身上臭得像从垃圾场里拎出来似的。” “先告诉我——” “你回诊所吧!我带她回家就行了。”杨欣纯打断他:“就算是人犯,也该给予梳洗、休息,何况佳燕犯的并非滔天大错,有什么话、什么问题,等大家情绪缓和再谈也不迟。” 他不晓得自己怎会与她结为夫妻,她完全月兑离他定下的女人标准。 “你不要助长她的恶习。” “我了解我的女儿。”杨欣纯朝女儿一笑。“她正在蜕变为一位独立自主的大人。” ☆☆☆ 世界是黑色的,天空是黑的,云朵是黑的,前景更是黑的。 周佳燕用棉被蒙住自己,整个人蜷曲在漆黑的被子里。老天为何如此待她?天下最悲惨的两件事,全让她碰上了!在失恋之外,又加上落榜。 她的功课一向不错,没有人会认为她考不上,连她自己都那么地有把握。从小至今,举凡大考小考,她都以优异的成绩过关,没想到却在最重要的考试被刷下来。完了!她的人生完了!周佳燕脸上泪水纵横交错。 “怎么这么暗?”周立信走进来,对着阴暗的房内大皱眉头,见她一只脚露出棉被外。“这种大热天躲在被子里,不闷死才怪!” 要能这么死去,倒也省事,不必面对黑色的未来,周佳燕晦郁地想。 “天气这么好,干嘛把房里弄得乌天黑地?”周立信边说边打开窗帘,阳光从窗户穿透而入,房内立即明亮起来,又折回床前,抽走她身上的被子。“不要辜负大好天气,到外面去走走。” “把窗帘拉上!”她厌恶阳光,那是属于顺心如意的人所有。 周立信拉了张椅子,面对着她跨坐坐下。 “胜败乃兵家常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年考不上,明年再来,想开点!” “少说风凉话!”周佳燕翻身坐起,瞪着他。“得意的人哪会了解失意人的心情!” 周立信与她相差一岁,去年以第一志愿考上热门的电机系,是个惬意的大学生。 “这种酸溜溜的口气不像你。”周立信下巴抵着椅背。“你的开朗呢?” 她眼睛朝上翻了个白眼。“哪一个失败者,还能开朗得起来?” “有其它的原因,对不对?”周立信一语道中:“落榜只是个结果。” “考不上就考不上嘛!”她回避哥哥的视线。“还有什么原因?” “一定有原因。”周立信推断:“以你的实力,即使考运再差,也不可能连个尾巴都没吊上,你的失常铁定有原因。” “你认为会有什么原因?”她没好气。 “感情。”周立信铁口直断:“你一定恋爱了,听说恋爱会使人失常。” “我没有。”她尖声叫道:“你不要管我的事!” 她异常的反应,不啻承认。 “真是恋爱?” “出去!出去!”她大叫。 他关心地看着她。“感情上有问题?” 一下踩到她的痛处,周佳燕跳起来,几乎是用推地撵走他。 “你出去!别来烦我!” “我是担心你——” “是担心?还是幸灾乐祸?”她不讲理:“你去过你的愉快日子!” 周立信脾气也来了,不过,在瞧见她悲痛的脸时,火气又降了下去。他们兄妹的感情一向很好,这是她不曾有过的恶劣态度,之所以反常,想必是受了很大的打击。他的嘴角动了几下,想安慰她,又怕用辞不当,引起她的不快。 “有一部电影很值得看,如果在两点以前你改变心意,可以来找我。” 周立信打开房门,她轻喊了声: “哥。” “一起去看电影好吗?” “对不起!”她低垂着眼睑。“我不是有意对你凶。” 他体谅地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我知道你的心情不好,大家都别挂在心上。” 她抬眼。“载我去一个地方好吗?” “好啊!”周立信一口答应道:“什么地方?” “坟场。” “坟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坟场?” “正是。” 他大摇其头。“去那种地方,不太好吧?” “你同意载我去的。” “何处都行,但是那种地方,实在不适合扫墓以外的时间去。”周立信想让她打消去意。“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不!我不要!” ☆☆☆ 纵使阳光普照,坟场里依然让人感到荒凉、不舒服,周立信不解她何以要到这种森冷的地方来。周佳燕从摩托车后座下来,以深思的表情看着一处处的坟冢。 “这就是生命的永息处。”她轻轻地说。 “我们走吧!”周立信不喜欢她脸上奇特的神色。“这里让人感到发麻。” “我想走一走,你在这等我。”说着,她走向一条小路。 “小妹,别去!”周立信喊。 她没有停步。 “不会有事,我只想体认一下生命终结的感觉。” 周立信不放心地跟了过去。“你的脑袋瓜在想些什么?” “生命有时是很难预测的。”她看着四周的坟冢,答非所问:“安息在这里的人,有多少正值青春的生命?” 她灰色的论调,令周立信不安。 “我们离开这里吧!这儿的色调太暮沉了。” “让我一个人走走好吗?”她尚不想离去。“我想知道人一旦超月兑后的归宿。” “不行!”她情绪不稳,他如何能安得下心?“这地方不适合女孩子单独走动。” “我不会走太远。” 周立信坚持在她身边。“我陪你。” 她没再说话,除了草丛里偶尔发出的虫鸣声外,周围好静,与她所熟悉的人声、车声的吵闹世界完全不一样。他们愈往里走,那股寂穆之气愈盛,由于不是清明期间,大多数的坟冢被蔓生的杂草所掩盖。这是个被遗忘的地方,太冷清,也太凄凉了,周佳燕肯定自己不会喜欢这儿。正想转身往回走时,有个突兀的声响——是人声,在沉静中突然听到人声,她奇怪地停住身体,往声音的来处望去。 用“美”来形容坟冢是很不恰当,但有别于周遭杂草丛生的坟冢,夹在杂乱坟冢中的这座坟,显得很特别,非但没有一根乱草,坟的周围种满属于阳光的花朵。迎着阳光盛开,色彩绚丽的向日葵,驱走了阴冷之气;若非高起的土堆,会让人以为进入了花园之中。声音就是由那里发出来的,墓碑前有一个男人,背对他们站立着。 “晓晓,庭院里你亲手种植的玫瑰,入夏来已开了第三朵,而墙角的那株仙人掌,也在今夏开了第一朵花。你曾说过希望能见它开花,我将它带来了让你观赏,很美是不是?” 男人没察觉身后有人,周佳燕探头看了下,一时瞠目结舌!那株仙人掌足足有一人高,放在沉重的陶盆里,只怕不下几十斤,这人竟然给搬了来! “我将它放在这儿陪你,你便能天天看着它。”男人低沉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沉郁与痴情。“再过两天就是你的生日,你若有什么需要,请入梦告知……” 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位美丽的女孩,嘴角泛着浅笑。周佳燕眨了下眼,她竟有种女孩唇角似乎在扩大的错觉……世间有如此关爱她的人,若女孩地下有知,定然开心不已。他们是情侣?夫妻?自佳燕猜测着他们的关系。周立信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离开。 她没动,天下犹存有如此痴心的男人,令她深受感动,何以她无福遇上…… “唉!”声音不由自主地由她口中溢出。 “晓晓。” 男人身体激动得震动,猛然地转过身,惊喜的笑容在见到他们时,一变为极度的失望与忿怒。 “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男人有一张十分好看的脸,但让周佳燕感到迷惑的不是他英俊的脸孔,而是他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曾在何处见过他,但她又肯定自己不认识他,不然,以他出众的外貌,她会留下印象的。 周立信原想道歉,但听对方语气不善,不由得气盛地大声说话: “什么鬼鬼祟祟?这地方又不是你的私人之地,任谁都可以来去!” 男人横扫了他们一眼,不屑地撇嘴。 “要约会,找别处去!” 解释他们不是情人是多余,周佳燕未开口。 “我就是喜欢这里。”周立信挑衅。“你管不着!” “不要亵渎这神圣的地方!”男人生气地说。 “是你的圣地,可不是我的。我爱怎么做,便怎么做。” “你们两个!”男人手指指着他们。“给我滚开!” “你发这么大的脾气,晓晓定然不会开心。”周佳燕沉稳地出声。 男人仿佛要活吞她似的朝她走近一步,厉声地说:“窥伺别人是一件相当低级的事!” “我不是有意的。”她被他狰狞的表情骇退了几步。“我们刚巧从这儿经过。” “小妹。”周立信站在她身前。“别跟这种无礼的人多说。” “你们走还是不走?” “关你何事?” 男人快爆开似的双拳紧握。“快带你的小情人走开!” 周立信最受不了人家对他下命令,他双脚跨开,双手插腰。 “我偏不!” 场面弄得僵极了,周佳燕拉着哥哥的手臂。 “是我们不对,我们回去吧!” “这个人太不讲理了!” “你不是想看电影吗?”她拉着哥哥。“不要把事情闹大。” 周立信悻悻然地扬起下巴。“把你的友善多留些给活人。” 男人脸涨红至脖子,在对方发作前,周佳燕连忙拖着哥哥走开。 “别说了!” 走了几公尺,她再回过头看,男人已回过身背对着他们。不知为什么,他在阳光下的背影,令她感到有股莫名的悸动…… ☆☆☆ “张主任,请喝咖啡。”刘真君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张浩维的桌上。” “谢谢。” 他头未抬起,刘真君丰腴的身体挨着他的椅子,朝他倾靠过去。 “在忙些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浓烈的香水味,使他鼻子过敏地发痒,他揉着鼻子,身子移开了些。 “不敢劳驾,我能应付得来。” “晚上公司有个聚会,一起去开心一下好吗?”刘真君身子随着说话的震动,再次靠向他。 张浩维打了一个喷嚏。“请你离开。” “干嘛这么不近情理?”她小嘴嘟高。“人家是好意邀请你。” “对不起,我晚上有事。” “明天呢?” “也没空。” “后天?” “一样没空。”他语声出现不耐。“你应该还有许多事要做,对不对?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我的时间永远为你保留着。”她咯笑了声。“我就喜欢你的酷样。” 一旁有人喷出满口的茶水,她生气地瞪着笑弯腰的赵文川。 “你笑什么?” “我在找笔。”赵文川弯,捡起掉落地上的笔,两颊因憋住笑而显得滑稽地鼓起。“我什么也没听到。” 刘真君哼了一声,看回张浩维,娇媚地一笑。 “我可以等到你有时间。” 他继续手中的工作,似乎遗忘她的存在。刘真君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不明白以她绝佳的条件,何以引不起他的兴趣?她是老板的独生女儿,也是公司将来的接掌者;就家世不谈,她自信外貌、身材绝对够称得上“好”字,等着她青睐的男人,随手一招便有一卡车,唯独他对她的财富、美貌无动于衷。 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排队等着她挑选的男人她就是不爱,却中意上连正眼都不瞧她一眼的这个男人,害得她只好放段、放下女人的矜持,由暗示不成,改为明讲,以致现在公司上下,无不交头接耳地谈论她这位经理倒追下属。 唉!难道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愈得不到就愈想要,刘真君眼睛恋恋地看着他。要耍酷,也须具备耍酷的本钱,而他的确具有让她发狂的条件,英俊得令人想一看再看的脸孔,棒得没得挑的体格……正当她迷醉地看着他时,冷不防地与一双拼命眨眼,强忍住笑意的眼睛撞个正着,刘真君俏脸恼羞地变色。 “你工作太不专心了!” “经理在此,给我的压力太大了。”赵文川的声音因压抑欲夺口而出的笑声,而显得怪腔怪调。 “好好工作!”刘真君恶狠狠地说:“小心你的考绩!” “是的。” “待会将你这个月的工作目标报告送到我的办公室。” 她抛下话后,踩着重重的步子走开。 “可怜的鞋子。” 赵文川朝她身后吐了吐舌头。那么细的鞋根,能禁得起她用力的踩踏,真是奇迹! “喝咖啡吗?”赵文川问年纪比他小上几岁,爬升却比他快的张浩维。 “不。”张浩维摇头。“你请便。” “放着不喝,太可惜了。” 赵文川不客气地拿起刘真君纡尊降贵端过来的咖啡,一口气喝得精光。说实在的,与张浩维共事了两年,他实在不了解张浩维,这样一个送上门的大好机会,竟然不会把握?本以为他已心有所属,有了喜欢的女人,因而对老板独生女儿的攻势无动于衷,但根据自己暗中的观察,张浩维是任谁来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地不爱搭理,平日就连通私人电话都没有。 以常理推断,这样的一个人并不适合做业务,而奇怪的是,张浩维的业绩却是月月排行第一,因此他进公司虽只有两年,以新人之姿爬上业务主任的位置,大家都很心服,不会认为是刘真君的偏私。 “你研究完了没?”张浩维忽然抬起头,眸子冷静、脸上不带表情地问。 “啊!”赵文川讷讷地放下杯子。“这咖啡的味道真不错。” ☆☆☆ 已经很晚了,在公园里嬉戏的人一个个全都走了,宽广的空地上只剩下她一人。 周佳燕坐在秋千上,身体在半空中摇荡着,这是十八岁的彷徨吗?几个要好的同学全考上了学校,就等着过新鲜人的生活,她却成了落榜外的一群——重考生。这是家中三人一致给她的建言,她只能无异议地接受,不是吗?所以在大家愉快地放着暑假时,她又得背着包袱,和枯燥的书本系在一块。 去他的书本!周佳燕用力地将蓝色背包抛出去,仿佛如此便能一并地将心中的沉重感也一道抛开。 “小姐,一个人不寂寞吗?”一个长相猥琐、瘦小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再笨也看得出对方来意不善。周佳燕不敢逗留,捡起背包就想离开,不料,中年男人拉着她的手,笑眯起细眼。 “不要急着走,我们一起聊天作伴。” 周佳燕又惊又怒地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不要怕,我们可以做个朋友。” 说着,中年男人又伸出手抓她,四周又黑又暗,没有一个人,周佳燕恐惧地发抖。 “我要回家!” “这里没人打扰我们,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晚些我再送你回去。”中年男人眼睛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转。“你长得好标致,叫什么名字?” 周佳燕生气地挣月兑他的手。 “叫你妈!”她很少口出恶言,因而即使骂人,气势上也不够气壮。 “人长得文静,脾气倒不小。”中年男人笑眯了眼,更显得邪气。“不过,很合我的胃口。” 得快走才行!周佳燕转过身,欲从相反的方向离开;中年男人不让她走开,黑黝黝的手拉住她的背包。 “留下来,我会教导你什么叫人生的乐趣。” 为什么不在所有人离开前回家,以致陷入现今这种危况?周佳燕十分懊悔方才没有早些离去。 “你放手!”她用力地想拉回背包。“不然,我要叫了!” “我已经走过一圈了。”中年男人毫不紧张。“这里除了你跟我两人之外,没有其他的人。” 闻言,周佳燕的胃因害怕而抽搐,所以他才敢如此胆大妄为。她迅速地下了决定,书本可以再买,她丢下背包,以前所未有的快速度往前跑。 “别跑!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中年男人紧跟随在她身后。 周佳燕没命地跑着,从不知道这个公园有这么大,她的心因害怕,加上激烈的奔跑,似乎要从口腔跳出。 “停下!”中年男人紧跟不舍地在后面追着。“我们来谈心。” “谈鬼!”她生气地大骂。 周佳燕脚步不敢放慢,快到大门了,危机很快便能解决了……忽然,她撞上一个魁梧的身体。 “啊!”她尖叫。 “跑这么急,出了什么事?” 周佳燕定睛一看,是一位穿制服的警察,心情陡然放松了下来。 “有一个男人追我……”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后面。 中年男人见到有人出现,立即回身往后跑,警察也见到了。 “你在这等我,我去追他。”说完后,他快步追了过去。 周佳燕身体靠着树干,抚着胸口直喘,呼!还好没事。 ──────────────────────── 第二章 这是第二次进警局了。 短短的一个月中,她进出了两次警局,难怪父亲的脸会变形得那么厉害。周佳燕双手紧紧地捏着衣角,这一次想安全过关,可得托天保佑了! “没事了。”杨欣纯拍着女儿的肩膀。“事情过去就算了,别再去想。” 周佳燕从眼尾看了坐在驾驶座上,一路不发一语的父亲一眼,就怕他忘不了。 “有点知识好不好?”周立信藏不住话地训诫:“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还待在公园里干什么?是你给那个变态有可乘的机会。” 这一次是全家到齐。 全是她咎由自取,泪水弥漫着她的眼眶……周立信见妹妹后悔的模样,火气消了些。 “我知道你很苦闷,但不能因此自怨自艾,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痛苦里。” “立信说的对!人不怕跌倒,就怕跌倒以后爬不起来。”杨欣纯深感自责。自己放在工作上的时间太多,而忽略了还在成长中的儿女。“一次考试的失败不算什么,你一定能熬过去的。” “对不起!”周佳燕声音细小:“丢了你们的脸……” “我们别再提这事,大家全将它忘了。”杨欣纯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以后好好加油,知道吗?” 她轻轻地点头。“知道。” 可是父亲他—— 车子停在家门口,周振谷第一个走下车,车门用力地关上。 “爸爸很生气。”周佳燕十分不安。“我给你们惹了不少麻烦。” “他很快就没事了,快回房去睡吧!” “我看没那么快。”周立信颇了解父亲的性格。“这股气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 “少胡说八道!”杨欣纯轻斥了声。“你也快去睡觉。” “是的。”周立信走下车。 “好啦!不用担心,你只要专心把书念好。”杨欣纯不想加重女儿的心理负担。“我会和你爸爸谈一谈,不会有事的。” “妈,谢谢你!”周佳燕哽咽地说:“我太不懂事了。” “你能了解就行了,时间已不早,快去歇息。” “嗯!” 但事情没有杨欣纯想像中的好打发,在孩子们进房后,周振谷即放了颗炸弹。 “我要为她安排相亲,找个人看住她。” 相亲?就算听到外星人入侵也没这么惊讶,杨欣纯跳了起来。 “你不会是当真的吧!?” 可是丈夫神色看起来是绝对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你有没有搞错!?”杨欣纯惊喊:“她才十八岁耶!” “十八岁已经是一个能自主的女人。”周振谷简单地说:“我要在她未失去纯真的本质前,给她找一个丈夫。” “难怪女儿会说你是古代的人物。”杨欣纯嗓门因丈夫的不可理喻而尖锐起来。“你要让一个连生活目标都还弄不清楚的女孩走进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从此依附男人而活。” 周振谷为自己倒了杯水,加进一些冰块,缓缓地喝完。 “就因为她尚不清楚自己的未来,所以我才要拉她一把。” “你这根本不叫拉,是害她!”杨欣纯失去一贯的冷静,以少有的激动口吻说:“我反对!” “反对无效!”他看着她的眼光,与她同样坚持。“这是最好的方法。” “我绝不同意!”杨欣纯不妥协。“我不会让你在女儿未长成前,即断送她人生该享有的乐趣。” “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吗?”周振谷脸部抽搐了下。“我是保护她。” “这不叫保护,叫残害!”杨欣纯尖刻地说:“你在残害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的用辞太过严峻,周振谷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的。 “你认定我在残害我们的女儿?” “难道不是吗?”这是他们夫妻从未有过的强烈争执。 “当然不是!”他相当生气。“你知道我现在碰到最多上门求助的病患,是哪些人吗?” 他们谈的话题,与他的病患有何关系?杨欣纯眼现疑惑。 “我们谈的是我们的女儿。” “我说的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十七、八岁女孩。”周振谷声音里参杂着痛心。“我每天得面对好几个顶着一张女圭女圭脸,要求堕胎的年轻女孩。她们对世事的无知,却勇于尝试的行为,会让你吓一跳!看着她们稚气未月兑的脸,我好怕哪一天会换成女儿的脸。身为父母的我们,根本不知道她们下一刻会有何惊人之举。” 杨欣纯呆住!丈夫是一位妇科医师,虽说因职业所致,难免会多虑,但谁能预料未来的事会如何?就她曾接过的案子来说,有不少父母在事情发生后,仍不敢相信乖巧的儿女会犯下滔天大罪。在面对这些不知所措的父母时,她会责怪他们的疏管,而她自己呢?是不是也犯下相同的错误?在她的观念里,是不是还将已长得高出自己的儿女,当作是小儿女?是否她也用偏袒的心,认为尘世间一切龌龊的事与清纯的儿女沾不上边? 可是事实上,女儿接连出了状况,连续进出两次警局,错误虽不大,但很有可能引爆成大悲剧。就今晚的事件来说,若非凑巧有警员经过,女儿的贞洁岂不堪虑?这一想来,她惊惧交加。 “对不起!我话说得太重了。”她对适才的重话道歉。 “我们都希望孩子好,你的看法也没错。”周振谷倦声地说:“也许是我大杞人忧天了。” “我们再观察看看。”她已没有方才的激动。“再给她调适的时间。” “就一次机会。如果她还有下回,我会毫不考虑地将她嫁出去。” 那绝对不是个好方法,但目前也只有同意的分了。从此刻起,得好好看住女儿,别让她再出状况。” ☆☆☆ 又有人结婚了!林宜蓉将红帖子放下,无精打采地叹气。 “老王的儿子要结婚了。” “结婚是好事情。”张士坚眼睛看着报纸。“你为什么哀声叹气?” “眼看人家儿子一个个地成家,咱们家的孩子却还老僧入定地没消没息。” “婚姻是靠缘分,姻缘到了,就算你要挡也挡不住。”张士坚不操心。“这种事是急不得的。” “以你这种想法,我要想抱孙子,恐怕得等到脖子酸了,也不见得有点头绪。”林宜蓉不满意。“你得给我想想办法。” “儿子的婚姻大事,我如何想办法——” 话未说完,林宜蓉拿走他手中的报纸。 “没办法也要有办法!” “儿孙自有儿孙福。”张士坚皱眉。“你又何必操这个心?” “叫我如何能不急?”林宜蓉扬着红帖子。“老王的儿子比我们家的浩维小了两岁,人家都要当起新郎倌了,浩维却还没点动静。” “你急也没用,要没他看对眼的女孩,你在旁边干着急,只会多急出几根白头发。” 他想拿回报纸,林宜蓉生气地将它丢进垃圾筒。 “你就只知道做自己的事,一点也不关心孩子!” 对她的指责,张士坚感到冤枉地苦笑。 “儿子长大了,他的感情世界又岂容我们做父母的介入?”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亲友的孩子一个个娶妻生子,而浩维却八字还没一撇。前几天隔壁的江太太才乐歪嘴地说她媳妇有了身孕,很快要当女乃女乃了,我却只有干瞪眼的分。”林宜蓉下定决心。“我要浩维也给我娶个媳妇进来,生几个小娃儿让我抱抱。” 张士坚啼笑皆非。 “这种事又不是上市场买菜,打算可以由你,孩子会有他自己的意见。” “要是任随他去,我这辈子只怕甭想当女乃女乃了!晓晓都已死了两年,这孩子还那么死心眼。” 儿子对已过世的女友念念不忘,根本没有成家的打算,这才是她最大的隐忧。 “不要逼他,多给他一些时间调理心情,毕竟他们那么相爱。” 张士坚很喜欢林晓晓,她是一个温柔、有礼貌的女孩,可惜天妒红颜,年纪轻轻就走了。 “都两年了,浩维还无法接受事实。”林宜蓉在室内踱步。“一定得想出个办法才行!” “你慢慢想吧!” 张士坚摇摇头,拿起另一份报纸。她这一回没有拿走,因为,此刻她心中正有个念头在转动…… “好,就这么办!” “你有什么好点子?”张士坚随口问。 “暂时保密。”林宜蓉喜孜孜地道:“我要去换套衣服出门。” “你去哪?” “给咱们挑媳妇去!”声音已在房内。 不管她想怎么做,他都不看好。他太了解儿子的个性,绝不可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 又冷又硬的男人,不过这样更带劲。 刘真君从办公室的窗户玻璃看出去,那张令她神魂颠倒的脸孔,正专注地看着电脑上的萤幕。如果他凝视的对象是自己的话,该有多好!她手撑着下巴,痴迷地思着。 “看男人看成这个样子!”刘胜旭走进来,见她一副心醉神迷状,眉头拢紧。“一个尚未出嫁的女孩,这样盯着男人看,会被笑话的!” “爸爸。”刘真君坐直身子,撒娇地说:“你知道我喜欢那个呆头鹅。” “不止我知道,公司上下近千个员工,谁不知道你喜欢人家!”刘胜旭不悦,“女孩子要含蓄点!堂堂一个大家闺秀,闹得大家议论纷纷,我这张老脸还要!” “他是一个人材,绝对够格成为你的女婿。” “问题在于人家并不要你!”刘胜旭大感面子无光。“你不能换一个男人吗?” “我就独独喜欢他嘛!”刘真君坐到父亲的身边。“我知道你对谋略最在行,给我出个点子好不好?” “女孩子要等人家来追求。”刘胜旭板着脸。“你要我去拜托人家要你,这种主意万万不能做!就好比东西送人,还要打躬作揖地说谢谢,亏大了!” “能,能做。”刘真君翘起嘴。“除非你不想让我嫁出去!” “老爸做生意几十年,什么都做,就是亏本生意还没做过。”刘胜旭摆摆手。“你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我一放风声出去,男人可以从这里排到火车站,争先恐后地等着你挑选,何必自贬身价,求那个楞小子?” “我谁也不要。”刘真君眼睛瞟向窗外那个浑然不知自己正被谈论的张浩维。我就要他! “那小子的脾气我领受过了,像毛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刘胜旭不悦地说:“对我这个老板,没有半分尊敬。” 几天前,他才领教过张浩维的脾气,有一笔货单没多少利润,开得票期长,又有传闻对方周转不灵,被打了下来。张浩维与上司据理力争,毫不让步,他正好经过,听到争辩声走了进去,问了原委后,他也赞成不接那笔生意,宁愿不赚,也不能冒被倒帐的风险。岂料,张浩维对他这位老板也一样刚硬,没有半分妥协,义正辞严地责问:道义何在?说什么对方与公司合作了二十年,信用良好,工厂运作正常,现在内部虽出现了点状况,还不至于恶性倒闭。若是这方不供给原料,对方正等着出货的订单,势必开天窗…… “那不是我们的问题。”当时他说。 “这是良心的问题。”张浩维直视着他,大不讳地说:“也是道义问题。” 他们僵持了几分钟,他十分不快,已经许久不曾尝过被拂逆的滋味,而这个后辈小子竟然顶撞他!但不能否认地,在另一方面,他挺欣赏这个莽撞、个性刚阿的年轻人。 “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张浩维一肩扛了下来。“雪中送炭会让对方感激你一辈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么被说动。唉,当一次好人吧! “照你的意思去做吧!”出自于一向只谈利益的他口中。 “你升他的职吧!”刘真君打着算盘。“将他调到我的部门来。” “你还是断了要他的念头。”刘胜旭摇头。“他不太好驯服,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温温吞吞的男人,一点味道也没。”刘真君另有一套看法。“我喜欢挑战野马型的男人。” “别忘了你是女人!”刘胜旭提醒。“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害躁。” “好不好嘛?”她讨好地捶着父亲的背。“把他调到我的部门。” “不好!” “好啦!”刘真君不依地缠着他。“我不信朝夕相处,他能不正眼看我。” 刘胜旭觉得不妥。“会有闲话的。”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刘真君娇嗔。“你答应我吧!” 刘胜旭被吵得没办法。“随你去做。” 刘真君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下。 “爹地万岁!” ☆☆☆ 好想再听听他的声音……周佳燕内心几度挣扎后,拿起电话筒,手指颤抖地拨着号码。 “喂!喂!哪位?”他的声音。 是我……她的嘴角无声地煽动着。 “你是谁……出声啊……” 周佳燕将电话挂上,一串晶莹的泪珠潸然而下,怎么这么不争气!他已经表明有了别的女孩,为何还想他?她用手背抹去泪水,无奈泪水却有如松了螺丝的水龙头,无法关紧地直流而下……有人敲门,等着用电话,她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擦拭了下,走出电话亭。她没有去补习班,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走着。 一滴雨沾在她的睫毛上,天空变得阴暗,开始飘起细雨,渐渐地由细丝变粗,愈下愈大。她没有遮拦地任凭雨点落在头上、身上,全身湿淋淋的。这样也好,就没有人会怀疑她脸上的水珠沾着咸味。 当周佳燕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时已太迟了,在不知不觉中,她竟走了好几公里的路,来至他的家门口。真没用!就不能有点骨气吗?像他一样潇洒地挥挥手,不当一回事。 门前一辆红色机车,攫住她的视线。她曾坐在上头,到过许多地方,夜市小吃、林荫小道……好怀念的日子!她忍不住地走上前,手抚模着红色的车身,还有坐上去一天吗……突然,门内传来了人声,周佳燕一惊,急忙躲闪到路旁一辆大卡车后。有开门声,有人走了出来。 “真讨厌!下雨了。”女孩埋怨的声音。“没得玩了。” “这样才有情调。” 是他的声音!她的心扭成一团,身子更朝里缩,缩小、缩小,最好能缩小成空气中的一个气泡,随风一吹便消逝不见。 “谁要情调!”女孩大发娇嗔。“好不容易跟爸妈撒了个谎,有个假期,全泡汤了!” “郊游不成,我们换个方式。我拿了爸爸的车钥匙,我们兜风去。” “我不要兜风,我们去跳舞!” “听你的。” “今天的节目由我安排……” 周佳燕从车缝中瞧出去,是一位短发、皮肤微黑健美的女孩,与自己苍白的肌肤、纤瘦的身子完全不同,那种典型才是他所要的吗? 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地坐上车;车子驶离开后,她走了出来,雨仍然下着,她的心也在下着雨。是冬天忽然来到了吗?为什么她感到寒冷?身上湿答答的衣服贴在肌肤上,使她泛着寒意,好冷喔!她已在雨中待了好几个钟头,冰冷的雨水从肌肤沁入骨髓,寒意由内而起,扩大至全身。 她想坐下来休息,但此刻不能回家,因为,这时候她应该在补习班与书本奋战才对。家不能回,在这种凄冷的雨天里,又能去什么地方?她眼睛扫过红色的摩托车,心像被刀割般的疼痛…… “我们去跳舞。” 女孩的话闪入她的脑中……对!跳舞可以产生热能,让身体暖和起来。周佳燕走了几步,身子摇摇晃晃的,是地震吗?她的手扶着柱子,雨依然打在她的头上……不行!她得让身子暖和起来……但是,她连走出巷子招计程车的力气都没有,她现在只想坐下来,当然能躺下更好,她慢慢地蹲…… “你怎么了?”有个声音在她的头上说:“脸色不太好。” 周佳燕勉强地抬起头,是一个亲切、年纪约五十开外的妇人,她手中的伞挡住落下的雨。 “你不舒服吗?” “我头好痛。” 熬人模了下她的额头,叫起来:“你的头好烫,在发烧!” 发烧吗?为什么她的身子好冷?周佳燕迷糊地想。 “你家住哪里?” 不能让家人知道她没上课,在外头游荡,周佳燕摇摇头。 “我回家了。” 她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妇人扶起她。 “我送你回去。” “谢谢你。”她拒绝。“我能自己回去。” “你这样子实在很难让人放心。你告诉我家里的电话,让你的家人带你回去。”妇人很热心。 “家里没有人。”她身体打着哆嗦。“我能自己回去。” “你在发烧,家中又没人照顾你,出了事可怎么办?” 不要管她!周佳燕想走开,脚下却虚浮地绊到石头,身体栽了下去,地上溅起水花。 “啊!” 她听到妇人的尖叫。走开!不要理她!周佳燕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快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妇人想拉起她,却拉不动。 她说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我要找妈妈。” “你这个样子,真不知道该先送你去医院?还是先让你换下湿衣服?” ☆☆☆ 虽是深夜两点,周家仍灯火大亮。 “连着一个月未去补习班!”周振谷发相当大的脾气。“她究竟想干什么?” 杨欣纯没有出声。她对女儿的行为也感到失望,原以为只是落榜而一时情绪低落,但事情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她一直不愿给女儿太大的压力,尽可能给予自由的空间,没想到绳子放得太松,反倒出了问题,现在她不得不重新考量自己的做法是否有误。 “不能再任由她这么胡搞下去!”周振谷宣布:“我要用我的方法!” 杨欣纯知道他是指他们先前谈过的,给她找个对象,用家庭束缚她。 “那是下下策。” “你还有约束她更好的方法吗?” “没有。” 她可以俐落地处理一件难缠的诉讼案件,但却无法走入女儿封闭的内心。 “既然没有,就依我的方法做。” “再给她点时间——” “看看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再让她自己处理,只会弄得更糟!”周振谷发怒。“有书不读,有好日子不过,偏偏跑去淋雨,弄得只剩下一口气!” 杨欣纯看向女儿的房间,她的烧尚未退。是不是现在年轻人的心思都变得复杂?所以让人费解的行为,也愈来愈多? “要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成为一个女人,未免太为难她了!” “社会愈进步,道德却愈沦落,所衍生的问题也愈多。”周振谷下定论:“还是先祖的教养方法值得效法。” 无怪乎女儿会控诉他对她思想的箝制,批评他是古式的人物。 杨欣纯挑高眉。“你所谓值得效法之处,恐怕是想延伸男尊女卑吧!” “你是想说我是大男人思想?” “不错。”她点头。“你要女人没有自己思想地依附男人。” “说是依附也行。”他未驳斥。“女人有太多的意见,家庭不会和乐。” 这种要女人委曲求全,屈居于附属地位的想法,她绝无法认同。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周振谷见她准备与他长辩,举起手制止。 “现在的时间、心情皆不宜争执,我是就事论事,在那个孩子制造更大的事端前,得找一个好男人看管她。” ☆☆☆ 刘真君拉了拉仅遮住的短裙子,满面春风地走下车。今天她特地早起了一个钟头,仔细地装扮一番,身上的香水也多喷了些,因为从今天开始,张浩维就将进入她的掌握中了。一想到得意之处,她嘴角扩大得合拢不住,她就不信成天面对面地互望着,他能不进入她的瓮中。 她喜欢张浩维的事实,早已传得人尽皆晓。这下她公然地将他的办公桌移入自己的办公室,定然又会引起一阵骚动,被喧腾一阵子;不过,她可一点也不会感到局促不安,她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她的,将他与她划上等号,如此一来,再也没有女人敢动他的念头,与她抢夺。刘真君得意地一笑,这是个很棒的主意,不是吗? 当她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扭动身躯地走进公司时,正在交头接耳的人,全动作一致地停住声音,将眼光投向她,显然已有人风闻,张浩维的职位将一下子三级跳升为副经理,桌位与她相连的事。不管那些人用什么眼光看她,她都不介意,刘真君若无其事地在一路眼光追随下,走进她的办公室。 她的手指似的抚过与她桌子相连的崭新桌面,今年她就要把自己嫁出去,嫁给张浩维!但她未失的笑容,在瞥见桌上的辞呈后,顿时花容变色。他要辞职!刘真君咬牙切齿地拉开百叶窗,张浩维已在收拾东西,真不识抬举!就这么让他走了,她岂不成了笑柄? 不成!不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挽留住他。她将揉成一团的辞职函摊平,用力地深呼吸。笑,要面带微笑,她放松脸上的肌肉,嘴角向下拉了下,又忿然地抿紧。该死的!什么时候行情变得这么低?自动送上门,人家竟然还不要!但生气归生气,她可不会这么轻易被摆平。 刘真君穿上外套,盖住露出大半的背部,收起娇媚的神色。他既然不想与她的距离拉近,就暂且顺了他,先留住他再作打算。 “给我几分钟。”她走至张浩维的桌旁。“我有话说。” 几十人的大办公室里,可以用“鸦雀无声”四字来形容,所有的人似乎在等待着一出好戏似的看着他们。 “有必要吗?”张浩维将抽屉中最后一样东西放入袋子里。“我想你应该已看过我的辞呈,从此刻开始,我们已不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要不是她太中意这个男人,否则以她火爆的性子,早要他滚到地狱去了。 “我尚未批准。”刘真君将辞呈递还给他。“我仍然是你的上司。” “我不支领遣散费。”他淡淡地说:“不需要你的允准。” 不能发作,维持心平气和。刘真君提醒自己别动气,赶走他,将永远输了这一着。 “怎么说你也在公司工作了几年,‘人情’两字总该懂吧!”她居然能笑得出来,为这个男人她实在付出太多。“我这个做上司的一向待你不薄,难道连几分钟的时间也吝于给?” 她说得合情合理,张浩维将袋子放在桌上。 “你说吧!” 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挽留他,即使她能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威仪也得保留些。 “到我的办公室谈。” “这里不能说吗?” “我想与你私下谈。”刘真君压低声音:“请给点面子。” 张浩维也清楚有许多眼睛正看着他们,他点点头,站起身随她进入经理室。她关上门,拉下百叶窗,隔绝外面好事的眼光。 “请坐。”她说。 他没有坐下,似乎不打算深谈。 “有什么话,请说。” “能说出你辞职的理由吗?”刘真君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我想休息一阵子。” 听得出他言不由衷,她当然不会傻得戳破他。 “我给你假期,天数由你说。” 他没接受她的好意。“我不想因私人的关系,影响公司的运作。” 刘真君霍地站起,双手放在桌上,抬高眼地看着他。 “你想离开的原因,是因为你不想与我共事,对不对?” “你太多心了。”他仍是淡淡的口吻。 “如果不是,请你留下来,是的话,你更要留下来。”总而言之,她不愿他离开。 “你见过我的辞呈了。”他未被说服。“我的辞意很坚定。” 刘真君发急。 “我一直很倚重你,现在又提升你为副经理,对你可说是前所无例地提拔。你怎能忘恩负义,说离开就离开,没有半点情义?” “常言说得好,无功不受禄。”他婉谢她的好意。“我自认能力未逮。” “你绝对有这个能力。”刘真君拉开一张椅子。“我们坐下谈。” 张浩维看了一下表。“已经过了十分钟。” 意思很明显,已超过他所想给予的几分钟。 从小至大,他是唯一一个不给她半分情面的男人,刘真君咬着牙。 “为什么?”她突然问:“你有喜欢的女人,对不对?” 张浩维身体一下僵住! “我私人的事,与你无关。” 他虽未作正面的回答,刘真君已了然于胸,他绝对有女人。她没问对方是怎样的女人,她会自己弄清楚,不过必须先留住他。 “要是你不喜欢与我在同一个办公室中,就留在原处。”她退让一步。“职位升迁,桌位不变。” “对不起,我不想改变决定。” “一切恢复原状。”她又退让一步。“就当没有升迁这回事。” 在他开口前,刘真君摇摇手指。 “给我保留点尊严,我已经事事顺从你,你总该有点回报,不要让我在人前难堪。” ☆☆☆ “上天,请赐给我一个佳媳!”林宜蓉边翻着电话簿,边喃喃自语。 还有哪一家的女儿尚未出阁的?她揉了下发酸的眼睛,没想到要挑个中意的媳妇,比中彩券还难上几分。她为儿子挑选老婆,已进行了一个月,看似简单的事,做来却得靠机运。 有门铃声,女佣带了两个人进来。 “太太,有人找你。” 来人是气质高雅的周振谷、杨欣纯夫妇。 “周医师、周太太!”林宜蓉高兴地站起。“两位请坐!阿兰,快去泡茶!” “是的。”女佣应声而去。 杨欣纯将一篮精致的水果放在桌上,朝林宜蓉弯身致谢。 “前几天小女多亏你的帮忙,才能无事,真是太感谢了!” “小事一桩,何须挂齿。”林宜蓉忙回礼。“令媛还好吗?” “多谢关心,她的烧已经退了。” 女佣端上茶。 “两位,请喝。”林宜蓉很开心。“认识周医师十几年,不知道你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儿。” 说来真巧,她以前住的地方,就在周振谷所开设的诊所对面,每年她都在他那儿附设的健检中心做健康检查,后来虽搬至现址,还是习惯性到他的诊所做定期身体检查。 “让你见笑了!”周振谷有感而发:“也不知现在的年轻人脑袋里装了些什么,不愁吃、不愁穿的,偏偏惹出一大堆事。” “儿女大了,为人父母为他们操烦的心,还是未能减少。”林宜蓉也有感触。“我也正在为小儿的婚事大伤脑筋。” 周振谷脑际闪过一线灵光。“令郎尚未成亲?” “是啊!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林宜蓉感到头大地说:“一点也没有成家的打算……” 似在回应她的话,张浩维突然走了进来,见到客厅中有人,礼貌地点了下头。 “有客人?” “这是小犬。”林宜蓉介绍:“他们是周医师、周太太,我每年都在周医师的诊所做健康检查。” “两位好。”张浩维有礼地微笑。“我忘了拿一份资料,还得赶回公司,不多陪了。” 他匆忙地回房,拿了资料后出门。 “他就是我所提伤透脑筋的儿子。”林宜蓉叹气:“什么都好,就是婚事教我操心!” 周振谷对他的印象颇佳。 “能不能讲述一下令郎的事,包括他从小至大的琐事?” 在相见甚欢下,这一讲足足讲了一整个下午…… ──────────────────────── 第三章 一定是老天爷听到她求援的讯号,因而给了她这个天赐良缘的机会。林宜蓉高兴得静不下来,走进走出。怎么还未回来?她的计划一定要有丈夫的配合才行得通。 真慢!都过了一个多钟头,还没回来,她发急地看着表。 “什么事这么十万火急,一定要我放下会议赶回来?”张士坚从外走进来。 “你快来!”林宜蓉兴致勃勃地将张士坚拉到椅子上坐下。“有眉目了!” “什么眉目?”张士坚莫名其妙。 “咱们儿子的婚事有眉目了!” 他相当意外。“浩维喜欢上哪家姑娘了?” “正在进行中。”林宜蓉见他不明白,解释说:“你还记得我提过几天前,在路上遇见一位长得很清秀、身体不适的女孩吗?” “浩维中意上她?”张士坚狐疑。“会有这种巧事?” “说巧的确巧!”林宜蓉兴高采烈,“她是周医师的女儿。” “哪一位周医师?” “周振谷。” 这确实巧!他每年都陪妻子至周振谷的诊所做定检,因此双方的私交不错,不过倒不曾见过彼此的儿女。 “浩维与周医师的千金互有好感?” 要是如此,真是一件好事。周振谷为人刚毅不苟,家教定然严谨,教出来的女儿,必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关于这一点,便要靠你了。”林宜蓉将希望放在丈夫的身上。“张家和周家能不能结为亲家,就得看你的表现。” “靠我?”张士坚怎么也搞不懂何以会落在他头上。“我能做什么?” “只有你才能让咱们家那个顽固的孩子同意与周小姐见面。” “什么!?”张士坚叫了声:“你是说他们两个后辈尚未见过面?” 林宜蓉点头。“就是这么回事。” 张士坚张大嘴巴。妻子欢喜了半天,结果竟是个未知数。 “你不要抱太大希望,这事还是让它自然发展。” “不成!这次我一定要当月老。”她说:“我有种预感,这是一个良缘。” “也要浩维同意才行。”张士坚太了解自己的儿子,就算架着他,也未必肯合作。 “想征询他的意见,他绝不会听从。”林宜蓉也清楚儿子的执拗脾气。 “所以我说别高兴得大早。” “我有一个构想能说动他。”林宜蓉眼睛在他身上溜溜转。“只要你肯听我的。” 张士坚有种不妙的感觉,果然,当妻子说出她异想天开的想法时,他惊讶得说不出话。 “如何?”林宜蓉得意洋洋地说:“我的主意不赖吧?” “你怎么会想出这种馊主意?”他头摇得有如鼓浪。“我不干!” 林宜蓉以为他会赞同,于是便敛起笑容。“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根本行不通!”张士坚泼她冷水。“孩子绝不会相信的!” “我不管!你非听我的不成。”她打定主意要付诸实行。“不准你说不!” “不要把我拖下水——” 林宜蓉拉起他。“我偏要拖你下水!” “你去哪里?”张士坚喊。 “我请了一位舞台化妆师,他已在楼上等着。”她不让他说不,推着他走。“我们必须在孩子回来前化好妆,作好准备。” ☆☆☆ 一个钟头后,化妆师离去。 “没有必要把我搞成这个样子吧!”张士坚看着自己的模样猛皱眉。“会吓坏孩子的!” “没吓他一跳,他不会就范。”两人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林宜蓉满意地看着他。“唯有下猛药,才会有好效果。” “要让儿子成婚,也不必用上这种招数吧!”怎么形容他此时的糟样?全身被包裹得与粽子差不了多少,张士坚不舒服地扭动着身子。“我难受极了!” “忍耐点。”林宜蓉安抚他。“为了早点抱孙子,你就委屈一下嘛!” “没有别的法子好想吗?”真不该在她一声拜托、一声请求下,成了她的共谋。 “我想过了许多方法,也参考了许多例子。”她一派认真。“只有苦肉计最能打动人心。儿子就算心再硬、再不愿意,也绝不会见死不救的。” “方法是你想的。”张士坚没好气。“扮只剩一口气的人该是你。” 她自有一番说辞:“由你来说服孩子,铁定会露出马脚。” “我还是认为——” “嘘!”她不让他打退堂鼓。“想想你只要闭上眼睛睡觉,就能将儿子的终身大事搞定,这么好的差事,你还嫌!” 张士坚啼笑皆非,虽然开着冷气,但全身被包得密不通风的滋味可不好受。 “真不该听你的!” “你就忍耐点,等媳妇进了门,张家有后嗣,你会感谢我这个催生婆。” “他们两人的年纪相差十岁。”张士坚感到不妥。“这样的组合不太好吧?” “周小姐的年纪虽轻,举手投足间已俨然是一位淑女。周家的家教甚严,教出来的女儿品德一定良好。”林宜蓉抱持乐观的态度。“至于岁数的差距不是问题,十岁不是很大的距离。”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遂。”张士坚想得深远。“若是他们性格合不来,岂不是害了他们两人?” “我也不是非要两个后辈接受不可,先让他们交往一段日子观察看看。”重要的是走出第一步。“浩维那个孩子太钻牛角尖,得打破他对晓晓那分坚硬的固执,让他能瞧得见周围的女孩。” “现在的父母真难为!”张士坚慨叹:“连孩子的婚姻都要管啊!” 林宜蓉看了下时间。“孩子要回来了,你快躺到床上去。” “真要做?”他犹豫。 “当然!”林宜蓉用力地点头。“不管能不能促成这桩婚事,我们一定要让孩子从他的壳中走出来。” 好吧!就这么办,张士坚躺在床上。 “这是一个机会。”她叮咛:“你可不能坏了事。” “我尽量。” “你别当真睡着哦?”她将他手腕上松了的绷带绑紧。“你的鼾声会破坏效果。” 躺在床上不能睡,还真难!张士坚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知道了。” 有仓皇的脚步声,张浩维回来了。 林宜蓉忙将薄荷油抹在眼睛上,由于动作太急,慌乱中抹得太多,连鼻涕都给刺激了出来。唉!这世上竟然还有像她这样的母亲,为孩子的婚事说谎、用尽计谋。 “妈,出了什么事?” 张浩维接到母亲紧急的电话,慌张地赶回来,见母亲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这从未见过的景象,使他的心一下子提升得老高。 “你爸爸他……”林宜蓉连忙暹擦拭着眼泪,边指着躺在床上的丈夫。“你爸爸他……” 案亲身上包满绷带,红色血迹隐约可见。天啊!发生了什么事?张浩维扑到父亲的床前。 “爸,你怎会弄成这个样子?” 张士坚紧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你爸爸是被人打的。”林宜蓉手帕捂着眼睛说:“好几个人打他一个。” 张浩维相当震怒,拳头握紧。 “哪些人打的?我去找他们?” “是放高利贷的人。” “高利贷?”张浩维很惊讶。“爸爸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动手打人?” “你爸爸向他们借钱,还不出来。”林宜蓉拭着不停流出的眼泪。“所以就被打成这个样子。” 案亲跟高利贷的人借钱?张浩维十分意外,他一直不曾过问父亲的事业,难道营运上出现危机? “爸爸公司出了问题?” 林宜蓉点头,手帕罩在脸上。“公司在一年前即出现周转不灵的状况,你爸爸却死要面子地硬撑。” “公司周转不灵?”他不知道有这回事。“所以爸爸向高利贷的人借钱?” “不错。” “高利贷那些人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爸爸怎会与他们打交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林宜蓉吸了下鼻涕。“事情落到身上,没钱就解决不了问题。” “向高利贷借款,只会让问题更严重。”张浩维顿足。“挖这道墙补那个洞,是兵家最大忌讳。” “这件事情你也要负一半责任。你爸爸一直希望你能继承他的事业,你却宁愿为别人效命,也不愿替他分劳。”林宜蓉语带埋怨:“他年纪也一大把了,体力这种东西是骗不了人的,怎么也无法和以前比,因而在处理事情上,难免会有疏忽,才会弄成现今这模样。” “爸爸!”张浩维难受地看着父亲。 “我劝他好几回,儿子不管,干脆将公司关了。你也清楚他那个臭硬脾气,好胜又好强,说什么也不愿见亲手创建的事业没有善终——” 床上的张士坚,忽然激烈地咳嗽。 “你哪里不舒服?”张浩维焦急得握住案亲缠着纱布的手。“怎么不送他去医院?” “哦!因为……”林宜蓉停顿了下。“因为……已经没钱了。” “这点钱我还付得起。”他边说着,边要抱起父亲,张士坚咳嗽得更厉害。 “不能动他!”林宜蓉拉住他。“刚才医生来过,说你爸爸只是皮肉之伤,不碍事!不过万万不能移动他,他年纪大了,很容易伤了筋骨。” “可是他那么痛!”张浩维想减轻父亲的疼痛。 “他是心痛,任谁看了自己一手创建的事业无法继续经营下去,谁都会受不了。”林宜蓉走到床边,瞪了瞪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的丈夫。“虽然高利贷打的是外伤,但你爸爸现在却是内伤。” “借了多少钱?” “五千万。”她按住丈夫动了下的身体,数目说太少,儿子要是能筹得出来,就没戏唱了。“几个月下来,连本带利已增为一亿。” “五千万的利息!”张浩维忿吼:“那些人太没天良了,我要告发他们!” “不能招惹他们!”林宜蓉忙说:“那些人全是凶恶之徒,惹不得的!” “总不能因为怕事,便让爸爸被白打。”张浩维不畏强势。“不能让那些宵小之徒逍遥法外。” “你不要管这档事。” “一定要惩罚那些人!”张浩维不愿妥协。“爸,告诉我,对方是哪些人?” 张士坚想坐起来,她以背挡住儿子的视线,对丈夫猛眨眼色。 “反正事情已经解决,没必要将事情闹大。” “不能因为怕事,而纵容了那些流氓。”张浩维不肯罢休。 “算啦!”她不让他追究。“钱已经有人替我们还了,不要节外生枝,招惹那些凶神恶煞。” “还了?谁替我们还?”张浩维心生警觉。不要赶走一只狼,又引来一只狐。 进入主题了,林宜蓉润了下喉咙。 “一切全须仰赖你了。” “仰赖我?” “是的,全看你了。”林宜蓉背对着儿子,怕脸部表情泄了底。“就是那天你在家中遇见的周医师,是他替你爸爸偿还债务的。” “这笔款项将由我负责归还?” “是的,但偿还的方式不是钱,是人。” 张浩维不懂。“人?” “事情是这样的……”林宜蓉小心翼翼地斟酌字句:“周医师想为他的女儿找一位好青年。” “那与我何干?”他立即说。 “关系可大了!”林宜蓉得意洋洋。“论好青年,当然非你莫属。” “不要把我扯进去。”张浩维连忙摇头。“我还不想谈感情。” 意料中的反应。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家周小姐长得美丽端庄,秀外慧中,善良可爱,温柔贤淑。”林宜蓉将想得到的形容词全用上了。“这样的女孩打着灯笼都难找,你没有理由不要。” 只听他反问了句:“既然那么好,追求者一定不少,怎会轮到我身上?” “周医师很喜欢你。”她忘了控制音调,忍不住眉飞色舞。“我们都认为双方家的孩子,能成为很好的配对。” “不!我不要这种强迫奉送。” “胡说!什么强迫奉送?”林宜蓉斥责。“这就是姻缘,几百年前注定好的姻缘。” “有原因对不对?我可不会往脸上贴金,自认有上亿的身价。”他头脑精明地看着母亲。“对方有什么缺陷?” “别乱说!”她不悦。“周小姐的优点加起来有好几层楼高,就是没缺点。” 但却适得其反。 “我配不上那么好的女孩。”他下结论:“我为她精挑更好的人选。” 她大费周章,不能没有效果。“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我不行。” “行,你行!”林宜蓉使出撒手锏。“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已经拿了钱,也写了同意书,你是周医师的人了。” 听来像是卖身契,张浩维惊愕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这种事不都只发生在女人身上? “你是说我非娶姓周的女子不可?” “除非你想见你父亲挨打。”林宜蓉用哀兵之计。“他年纪大了,禁不起再一次挨打。” “那些人太无法无天了!”他忿怒地说:“非揭发他们的罪行不可!” “这事以后再谈。”林宜蓉将话导入正题:“你肯不肯为你父亲做点事?” “事情有违常理。”张浩维心中疑点未解。“周小姐人品要真如你所言的好,大可不必用此种方式推销。” “这……” 瞧她怎么回答?张士坚张开眼睛,好笑地看着妻子一副无言以对的模样。 “因为……因为……”林宜蓉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肚子大起来了。” “碰”的一声,张士坚头撞到墙,脸上因拼命地忍住笑意而变形。 “爸,你痛不痛?”张浩维紧张地问:“我送你去医院检查。” 张士坚想坐起来,接触到妻子警告的神色,摇了摇头。 “你爸爸希望你能娶周小姐。”林宜蓉代为回答。 “她肚子里有孩子,还要我娶她?”张浩维不可思议地叫:“你要我娶个二手货?” 是不是说得太过火了?林宜蓉后悔自己的嘴太快,一时情急之下,她脑中浮现昨天看过的连续剧——女人怀有男人的孩子,要男方负责,但似乎不适合用在此时,她想收回,又怕浩维起疑。 “没关系。”她搔搔耳,只好顺着话说:“想想有一亿,就不算太糟。” “婚姻怎能随随便便?”他不愿将就。 “这是一个好姻缘,我和你爸爸仅凭媒妁之言,结婚前只见过三次面,几十年过下来,还不是挺好的。” “你可没有大肚子。”他僵着脸说。 林宜蓉语塞;都怪自己没细想,已经努力至此,总不能就此打住。她转过身,偷偷用薄荷油在眼角上抹了下,眨了眨,眼睛一经刺激湿润润的。 “你不会忍心见我们吃上官司吧?白纸黑字,借据一式两份,上面言明你父亲向周医师借款一亿,由我作保,偿还方式有二——一是借钱还钱,二是缔结儿女亲家,期限三天,上面有我们两人的签名,若不照约定行事,愿负一切法律责任。” 不会吧?这种荒唐的事会发生在他的身上?张浩维看着父亲。 “爸,是真的吗?” 张士坚闭上眼睛,视线不与他接触,让自己置身度外。 “自然是千真万确。”林宜蓉抢着回答。 这是逼婚!现实中真有如此离谱的情节,张浩维很难接受。 “浩维……”林宜蓉不让他多想,哀声地喊:“我们不想坐牢啊!你可一定要答应!” ☆☆☆ 一亿啊一亿,怎样才能变出这个数目?张浩维放下笔,心情沉甸甸地想着……三天的日期已过去两天,而他存款簿上的数字,实在差距太大了。 “在想什么?”香醇的咖啡香迎鼻而来。“你的模样像是遇上了难题。” 在观人阅色方面,刘真君目光倒很锐利。 “我想……算了。”他想向她求助,又觉不妥地作罢。 “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做个参考。” 刘真君对他的任何事都想知道,她可是费尽了唇舌,千拜托、万拜托地要他别让她下不了台,才让他暂时打消去意。不过,他仍言明,一等职位风波平息,他还是会离开,因而,她对他的一言一行都很注意,态度也极为小心,唯恐他一个不快,说走就走。 “我想借一亿。”他没有拐弯抹角地直说。 “一亿?”她呆了呆。“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自创事业?” “不是。”但没说出原因。 这是一个赌注,刘真君脑子迅速地盘算着……一亿的数目不小,说不定她可用这笔钱绊住他。向父亲开口要钱,可能有些困难,但若能因此拥有他,是很值得一试的。 “你的担保品是什么?” 张浩维皱眉。“我没有贵重的担保品。” “就你的人如何?”刘真君眼睛多情地看他。“以你的终生为公司效命。” 又是人!张浩维相当反感,没想到自己行情这么好。 “当我没说过。” 连求人的态度都这么做,一定是她上辈子欠了他,这辈子才非他莫属。 “这样好不好?你说出用途,也许我们可以谈合作计划。” “我没有任何计划。” “那么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她疑问,他不会无缘无故要这么一笔钱的。 “胡乱说说罢了!”张浩维拿起公事包。“我约了一个客户。” “如果你真有需要的话……”她要他欠她一个人情。“我去和爸爸商量。” 她全心相待,说他毫无动容是假的。 “不,谢谢你。”在往日生疏、客气的声音中,加入了几许真诚。“我会记住你的好意。” 刘真君感觉出他的变化,就这么一点暖意,即让她心中一阵激荡。这是怎样的一分感情?她真的好爱他,从见到他的那刻起。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她忘情地月兑口而出:“请你说出来。” 他眼中有犹豫、有沉重,而后却是缓缓地摇头。 “我自己能解决。” ☆☆☆ 能不能成事,就看今天了。 林宜蓉一早即坐在客厅等儿子起床,她脑子已兴匆匆地开始筹备婚礼的大小事宜。以张浩维的孝心,绝不会坐视不管,而不管他能不能筹出钱来,她都会让她的计划付诸实行,所以总归一句,就等着办喜事。 张浩维一走下楼梯,即对上母亲笑盈盈的眼睛。事情解决了?对方已发觉又送女儿、又奉送钱,实在划不来? “想好了吗?”但她开口似乎不是这么回事。“今天是最后一天,你是不是已经同意?” 事情未解决,何以母亲却眉开眼笑的,心情极好?他心中闪过一丝警觉。 “瞪着我干什么?”林宜蓉机警地变化神色。“快来吃早餐。” 在这种情况,如何还能吃得下?张浩维没胃口地摇摇头。 “我不吃了。” 他往外走,林宜蓉紧迫不舍地追问: “你还没说出你的决定,愿不愿意与周小姐见个面?” “今天还有一天不是吗?”他声音有些烦躁。“在明天来临之前,我会告诉你答案。” “早点回来。”她吩咐。 张浩维没有回话就开门出去。 “这样是不是大逼他了?”张士坚站在她身后。 “不是要你别出来吗?”他身上没有绑绷带。“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被浩维识出,岂不白忙了半天?” “如此逼孩子好吗?”张士坚不忍。“一切随缘,由他去吧!” “不行!一定要坚持下去!”林宜蓉吃了秤铊,铁了心。“与其让他一直沉溺在失去晓晓的痛苦中,不如让他一次痛过后,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 “万一弄巧成拙……”张士坚担心。“会害他痛苦一辈子的!” 她不是没深思过这个问题,也许初时会有些阻碍;以她很少出错的直觉,她相信他们能处得来。在某些特质上,周佳燕与晓晓十分神似,一定能抓住儿子的心,他们会是一对佳偶。 “他们会喜欢上对方的。”林宜蓉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把那个顽固的孩子从自缚中解困出来。” “但愿你是对的。” “错不了啦!”她自信识人的眼光。“周佳燕虽然年轻,家教却良好,知书达理,与时下年轻的女孩相比,显得端庄高雅。” “就算你说的有理,也不该咒我的公司。”张士坚忌讳地说:“什么经营不善、亏空!” “你不是想要儿子接管你的事业吗?”她自有一番说辞:“正好趁此激他一激,说不定能如你的愿。” 张士坚想了下,似乎并非全然无理。 “真要能如此,我倒可以忍受身上被绑布条的难受。” “我这一计算是一箭双雕!”她越发高兴。“既有媳妇进门,你也可以清闲享福了。” ☆☆☆ “相亲?” 周佳燕惊骇得无与伦比,没听错吧?她才十八岁,相亲应该是老姑婆的专属。 “时间是今天晚上。”周振谷像是在谈论公事般。“记得早些作准备,表现出大家闺秀的风范。” “我不要!”她严正地抗议:“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搞相亲这一套!” “我不管是什么时代。”周振谷平板地说:“你是我的女儿,便该听我的。” “你不能控制我的思想、我的行为。”在父亲威仪的眼光下,周佳燕虽瑟缩了下,但为了自身的权益,还是挺直胸膛地表达意见:“我不是傀儡,你不能扯着线要我走到哪儿,我就该走到哪儿。” 气氛很火爆。 “你要是想离开我的控制——”周振谷放下吃了一口的面包。“现在是个机会,离开我的机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太重。“我不想相亲。” “我已经约了男方。”周振谷迳自说:“怎么表现就看你了。” “我不——” “晚上七点前准备好。” 周振谷不给她反对的余地,搁下只吃了一口的早餐就去上班,周佳燕惊慌失措地向母亲求助。 “妈,爸爸是开玩笑的,对不对?” “恐怕他是认真的。”杨欣纯深受困扰。“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对你比较好。” “我不想太早结婚。”想到要投入婚姻,她吓得手脚发软!“我还未看清外面的世界。” 杨欣纯喟叹了声。 “你爸爸就是怕你被外界的乱象所扰,他太想保护你了。” “这哪是保护!”她快哭出来。“他是想早点将我逐出家门!” “不要误会你爸爸。”杨欣纯也很为难,不知该怎么做才算对。“爱之深,难免严苛了些,他希望你永远是他可人的女儿。” “根本是狗屁不通的道理!”她急得口不择言:“我连盐跟糖都分不清楚,怎么走进家庭?” 杨欣纯能理解女儿的心情。“别慌,结婚没那么可怕,你会适应过来的。” “你也要我这么快去受罪?”周佳燕无助地拉着母亲的手。“我不要!我害怕极了!” “事情尚未定论,只不过是先去看看男方罢了!这一约见并非一定得结婚,就当作多认识一位朋友。”杨欣纯反手握住她,要她安心。“如果你真不喜欢他,妈绝不勉强你去做不愿意的事。” “真的?” “真的。”杨欣纯微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能不去吗?” 扁想着两个陌生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尴尬景象,她便感到极为不舒服。 “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锅。”杨欣纯拍了下她的脸颊,希望她放轻松些。“我见过那个年轻人,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就因为觉得他不错,才放心让你们认识、交往看看。” “我不想这么早结婚。”她还是不愿意。“若让对方有了错觉,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这是可以说明的,时间已经说定了,失约反而不礼貌。”杨欣纯将早餐放在她面前。“你只要吃得饱饱的,一整天随你想做什么,看看书,或是走一走,其它的就别去多想了。” ☆☆☆ “就这么去?”林宜蓉看着他身上的运动服皱眉。“至少也得换套正式的衣服,人家会认为你没诚意。” “我本来就没有诚意。”张浩维一脸的暮气。 林宜蓉不让他的忧容而变更主意,她梳理着他乱糟糟的头发。 “我知道你不情愿,但既然同意了,就让事情顺利些,不要一副赴刑场的模样,会吓走人家小姐的!” “最好能把她吓走。”他手撑着疼痛的头。“只要一想到要和一个陌生的女人相处,我的头就好像被千百万根针刺般的难受。” 难道她真逼他太紧了吗? “你甭急着担心,也许人家周小姐并不同意也说不定,何不将它想成是两个家庭的联谊,又不是去斩头,开心点!” 对他而言差不了多少。 “我无法让自己想像只是出去吃顿便饭那么简单。”张浩维烦躁地说:“我怕我会操控不了自己地走人。” 她已尽力地去促成,要是不成,大概是天意,林宜蓉终究心软。 “不要预想得太坏,真要是不行,也得撑过今晚,莫坏了两家的情谊。” “我不想去。”明晓得不会愉快,去了只会让气氛不快。“能不能找个藉口推掉?” “不行!没赴约是一件非常不礼貌、也不能原谅的事,而不修边幅更是不敬的行为。”林宜蓉口气转硬:“五分钟内将胡子刮好,换好衣服。” 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约定地点,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十分钟,这是林宜蓉所坚持,认为男方早到是应有的礼仪。 餐厅装潢高雅、气氛宜人,是约会谈心的好地方。张浩维心浮气躁地不断挪动身体,他现在就已经坐不住了,更别提待会,单想两个不认识的男女对坐的无趣景象,他便快抓狂了。 “他们来了。”林宜蓉边对进来的人挥手,边低声地叮咛:“你可一定要保持风度。” 周振谷夫妇走在前面,后面跟随一位低着头的女孩;张浩维平视的视线,正好对上她的肚子,还好没有可笑地隆起。他身体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地想着,想想他相亲的对象,竟是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听来挺有笑点的! 女孩坐下来,眼光与他接触时,她灵秀的眼睛流露出惊讶地眨着眼;他也一怔,觉得她很眼熟,他们见过吗?她似乎没有他的困惑,一扫初进来的拘谨,眸中的色彩鲜活了起来。 “仙人掌别来无恙?”她轻轻地说。 是她——那位偕同鲁莽少年,破坏他宁静的女孩。张浩维瞳孔放大,不是愉快的记忆,她的出现,加深他对已过世女友的愧疚感。 两家家长正忙着寒暄,没察觉出他们的异状。 “这是犬子浩维。”由林宜蓉介绍:“这是周医师的千金周佳燕小姐。” “你好。”周佳燕落落大方地说。 他冷着脸,没有反应。林宜蓉边微笑地招呼,边暗地推他一把,他仍僵硬地不作响,急得她弯子,佯装找东西,低着嗓子拜托: “行行好!即使有什么不满意,也请不要这时候表现出来,让妈不好做人。” 张浩维不好再让母亲为难,深吸了口气,调理下心中的不顺畅后开口。 “伯父、伯母。”他一一唤过,在叫唤她时,顿了顿。“周小姐。” 周佳燕以点头回礼,眼睛无讳地看着他,不,观察他。他觉得她眼中带有探索的意味,仿佛想窥进他灵魂深处似的,太荒谬了!他抹去心中的荒谬感,心想,她只不过是一个年轻、任性的女孩。 两方家长者叙了些家常后,周振谷没多浪费时间地告辞: “我和内人还有事要处理,不作多陪,就让两个年轻人多聊聊、相互认识。” 杨欣纯没有立即站起,看了眼女儿,又望了下仪表出众的张浩维,两人看来很相配。周佳燕虽幼女敕了些,但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洗礼,定会蜕变得很出色;凭她多年丰富的阅人经验,她相信他会是一个有责任感、能克制外力引诱,可托付终生的男人。两人若能有结果,他定会给女儿幸福,谁说探索人生不能从婚后开始? 杨欣纯递给女儿一个镇定的微笑。“我们先回去了。” 周佳燕没有为难之色,似乎对张浩维没有排斥之感。 “我们一起走。”林宜蓉也想让两个年轻人多相处。“我能搭你们的便车吗?” “没关系。” 没给两人表示意见的余地。 “你能送她回去吗?”杨欣纯在离去前,慎重地对着张浩维说:“保证她平安到达?” 张浩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我会送她回家。” “谢谢。” 得到他的承诺,杨欣纯宽心地与丈夫、林宜蓉一道离去。 剩下他们两人了。张浩维伸了伸长腿,很想也跟着离去,但还是耐住性子,保持一点礼节,不过,仅止十分钟,一过了时间,他即送她回家,结束这场闹剧。 “约会不看对方,却频频看表,这是一件很无礼的事。”周佳燕语音清脆:“你应该好好上一堂礼仪课。” 张浩维眉毛耸动了下,他的印象没有错,她是一个骄纵的女孩。 “我的态度因人而异。”他没有隐藏心中的想法。“何况我们不是约会。” “是吗?”她有趣多过生气。“我们不是在相亲吗?” 很不含蓄;他身体靠向后,瞄了眼手腕上的表,过了三分钟。 “理论上是。” “实际上难道不是?” “不是。”张浩维斩钉截铁:“因为我们不会再有进一步。” “既然不乐意,为什么要来?我没瞧见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他哼了声:“我是想看看是怎样的女孩,必须靠相亲才能销售出去。” “现在你见到了。”她神态恬静。“要是我要求交往,你的回答是什么?” “不。” “我想也是如此。就算我在此见到火星人,也比不上见到你惊讶。”她用吸管搅动着果汁。“你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十分钟到了,张浩维不想浪费时间,单刀直入地直接表态: “我们摊开来说,你若想找男人的话,我可以为你介绍合适的人选。” 她再也无法平静以对,粉女敕的脸颊涨得通红。 “我不需要男人!” “起码你急于将自己推给男人,不是吗?” 她愈对他不满意愈好,只要她认为他不是她的理想,那张荒诞的合约,便不会生效。 “我才不急于嫁人!”她眼中冒火。“今天我来,不表示我就急于找一个男人嫁掉!” 很好,她生气了,他能很快地将她解决掉。 “不想嫁人,又何必搞这一套?你才多大?十五?十六?年纪轻轻的就急着出嫁,是不是被你那个粗野的小情人抛弃,想找一个替死鬼替补?” 毕竟年轻,禁不起激,就几句话,已使得她想扑过来吞噬他似的,事情比想像中容易摆平,张浩维轻松地笑了笑。 “我虽不做那个替死鬼,但也绝不会害你嫁不出去。我说过替你找人选,一定会办到。” 她按捺不住了,忿怒地站起。快走,快走啊!张浩维在心中催促着。 “那你又是什么?难道不是因为你阴阳怪气地吓走四周的女人,才不得不借助这种方法娶老婆?” “谁说我要娶老婆!”他乐见她着火。“只有愚蠢的女人,才会将终生寄放在未曾谋面的男人身上。” “我忘了你根本没有感情。”她做了一个恍然的表情。“你心中只有死人,没有活人的存在,对不对?那个叫晓晓的女人,把你所有的感情也一并带进地底下,对不对?所以你现在只会冷酷地攻击人。” 他的脸这回跟她一样火红;提起晓晓,他的心就一阵刺痛。 “你说完了没?” “你也怕人家说吗?”她不顾他警告之色,继续往下说:“你来这里是被逼的,对不对?因而你感到很委屈,不仅因为你非心甘情愿,更因为你认为感情的神龛被亵渎,对不对?” 张浩维脸上阴沉得骇人,完全没料到她的言辞会如此凌厉。 “我送你回家。” “你把气出在我头上,是很不公平的!”她秀气的下巴抗议地上扬。 “我送你回家。”他又说了一遍。 “不急。”周佳燕又坐下,火气在回击了之后降了些。“我们还没说到重点。” “什么重点?” “我肚子饿了。”她未回答他的话,他们只点饮料,未叫餐。“你用餐吗?” “没有胃口吃?” 她招来侍者,一连点了几道菜,这是一家以昂贵出名的法国餐厅。 “你有带钱吗?” 张浩维僵硬地点头,看来,是他高兴得大早,她并不好打发。 “我们尚未说完,你想说什么?”他想知道她所说的重点是指什么? “肚子空的时候,很难谈事情。”她有意刁难他。“对一个饥饿的人来说,目前只有食物最重要。” 已过了他所想给予的时间,不过,他倒不急着走,她与时下的那些女孩颇不一样,想取得她的共识,硬来是不行的。 “如果我喂饱你的肚子,你会合作吗?” “那得看你的态度和诚意。” “是谦恭的态度与十二万分的诚意拜托你!”他看着她将食物一口接一口地放入口中,她是真饿了。 “你要我怎么做?”她放下叉子。“低声下气的背后,一定有事相求。” 他喜欢她的聪慧灵敏,在沟通上会顺利些。 “你能告诉你的父母,我们不合适吗?” “何以不由你来说?”她眼睛盯在他脸上,想找出答案。“是尊重女性吗?我想不会是这个原因,你并不是一个会尊重他人的人,一定有特别的理由。” 他又一次想错了,她的敏锐是沟通上的一大障碍。 “你说不说?” “不说,我才不做不清不楚的事!” 再谈下去,也是白搭。 “走吧!” “翻脸了?” “话不投机,最好早点结束。” 她看着桌上的食物。“我还没吃饱。” “你已吃下一头大象的食物。” “那头大象一定在减肥。” 他可无心说笑话。“你走不走?” “不走。”周佳燕摇头。“暴殆天物,是会遭雷劈的。” 这女孩有气炸人的本事。 “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行。”她叉起一块蟹肉,放入嘴中慢慢咀嚼。“但你得先办妥两件事,一是这餐由你请客。” 为女人付帐的风度他还有,张浩维拿起帐单,走了一步,只听她慢条斯理地在后加了句: “至于第二,你将失信成为言而无信的小人。” 他身体站住。“什么?” 周佳燕细嚼慢咽地吞下嘴里的食物后,才说:“别忘了你答应我妈,安全送我回家。” 有几秒钟他不知该咒骂,还是大笑好?这小表太难缠了!她确实搞得他忘了答应送她回家的承诺。 “这么说——”她在他走回时说:“你是不愿当一位背信的小人喽?” 可以的话,他真想按住她的教训她一顿。 “小姐,算我求你好吗?”张浩维投降。“请你放了我一马!” “但是,我还没说到重点。”她用纸巾擦拭着嘴,定定地看着他。“请和我交往。” ──────────────────────── 第四章 请和我交往—— 这句话真的出自她的口中吗?周佳燕双手盖住脸,好羞喔!她真的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对男人这么说吗?想到他当时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震惊表情,她真想咬掉舌头。 “你真是一个大白痴!”她手搓着脸,仿佛如此便能将说出去的话搓掉似的。 愈来愈不认识自己了,是不是她变坏了?不然怎能那么流畅,厚颜地要求男人。不!不对!是他的刻薄使她想捉弄他,才突然有个抗辩的声音冒出头。 是他不该在赴约时,还抱着对已死女友的贞节牌坊。 但她真的只想惩罚他的无礼,不具其它的意思吗?周佳燕一手托着腮,一手无意识地在白纸上胡乱地画着。当然不会有别的因素,在刚历经失恋的打击,她怎可能对男人产生兴趣?何况对方大她十岁不说,还一副情圣,不,更上一层,情仙的模样自居。她努了努嘴,自己怎可能喜欢这样一号人物?他可是她见过最英俊的男人……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我能进来吗?”母亲在门外说。 周佳燕将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筒后,喊声: “请进。” 杨欣纯走进来。 “昨晚聊得还愉快吗?” 唇枪舌战、火药味浓厚、瞪眼相对……就是没有“愉快”两字,她耸肩地想。 “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凑在一块,你想情形会如何?” 杨欣纯蹙眉。“你们相处不来?” “可以这么说。”周佳燕身体往后仰,成一个大字地躺在床上。“那个人一点也不好相处。” “是你有偏见。”杨欣纯清楚女儿的个性。“一定是你预设了立场。” “才不呢!”她坐起身来辩驳:“他是这世界上最最无礼的男人!” “有批评,才有建设。”杨欣纯微笑。“看来,你对他留有强烈的印象。” 这一点倒不容否认。打从第一眼——在墓园见到他时,他即留给她深刻的印象,以致在餐厅见到他,她立即记起他。这算是巧合?还是机缘? 杨欣纯察看着女儿的神色。“可以交往吗?” “什么交往?”她想着心事,没听进去。 “你与张浩维能试着交往吗?” “不能。”她直觉地反应道:“我们根本不适合……” 说了一半,周佳燕停住……能告诉你的父母,我们不适合吗?他的话犹在她耳中响着……干嘛要顺着他的语气?她闭上嘴,没再往下说。 “不适合,但不是不可能,对不对?”杨欣纯接话。 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我要跟他玩个游戏。” “与张浩维?”杨欣纯问。 “就是他。” 杨欣纯听出趣味来。“怎样的游戏?” “我要他来追我。”周佳燕扮了一个鬼脸。“不对,他来求我。” “求你?” “是啊!”她重又躺回床上。“求我别破坏他的贞节。” “你在说什么?”饶是杨欣纯组织能力很强,也不明其意。 “我有一种感觉。”周佳燕看着天花板。“他不是心甘情愿地与我见面。” “这能改善。”杨欣纯也明白现在高唱自由的年轻人,不作兴相亲那一套。“感觉可以培养。” “他需要的是一个教训,不是感觉。” “哦?是吗?” 杨欣纯却觉得与她所说的相反,完全没有感觉,是不会为对方耗费心神的。 “我一定要给那个不尊重女性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周佳燕悻悻然地说。 杨欣纯莞尔一笑。这才是重点,张浩维一定在什么地方得罪她,让她有不受尊重之感,故而想还以颜色。 “我知道你的想法了。”杨欣纯站起来。“我约了朋友一起逛街,你慢慢想对策吧!” “又剩下我一人!”周佳燕双手枕在脑后,闷闷地说:“人生真无趣!” “结婚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杨欣纯走出去前说:“你认为呢?” 十八岁的新娘,周佳燕脑中晃过自己身穿白纱的模样……她摇摇头,将画面摇掉。 “我的禁足解除了没?”自从那天淋了雨,发高烧后,父亲就不准她出门。 “乖乖地待在家里。” “你们要将我关到什么时候?” 杨欣纯已经走出房门。 “什么嘛!” 哪儿都不能去,会闷死人的!周佳燕干脆闭上眼睛,想再睡一觉,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睡虫这东西真的很奇怪,想睡时它不顺从,不想睡时偏又作对地来袭。 睡不着,又无事可做,该怎么打发时间才好?她烦躁地坐起,再不改变现况,她会被无聊淹没。 有门铃声,这时候会有谁来?不管是谁,即使是找错地方,能有点声音驱赶死寂的空气总是好;她走去开门,很意外地看着来人。 “伯母。” “还好你在!”林宜蓉吁了口气。“我正担心会白走一趟。” “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我是来找你的。”林宜蓉微笑。“我能与你谈谈吗?” 谈什么?昨晚的事吗?周佳燕不自在地退开身体。 “请进。” 林宜蓉进入屋子。 “你请坐。”周佳燕感到拘谨。“我去倒茶。” “我不渴。”林宜蓉喊住她:“你过来坐,我只想请问你几个问题。” 她中规中矩地坐下。“伯母,你请说。” “我不多说一些废话了。”林宜蓉直率地问:“我想知道你对浩维有没有好感?” 他们母子在直话直说这点方面倒是很像,周佳燕为难地看着桌面。哎哟,这种事怎好跟男方的母亲讨论? “我是一个急性子,这样问你实在很失礼,请不要见怪!” “那天承蒙你送我回家。”她岔开话:“我尚未向你道谢。” “小事一桩,谈什么谢事。”林宜蓉又将话题拉回:“也许你会认为我是老王卖瓜,儿子是自己的最好,但实际上,浩维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在各方面皆很优秀,除了感情上要人操心外。” 她静静地听着,林宜蓉叹口气: “唉!那孩子曾有过一位很要好的女友……” “晓晓。”周佳燕月兑口而出。 “你知道晓晓的事?”林宜蓉在惊讶之外,十分高兴。儿子跟她提起晓晓的事,表示他们处得很融洽。“是浩维说的?” “不是。”真多嘴,周佳燕摇摇头。 “你如何知道晓晓的事?” 在林宜蓉奇怪的眼光下,她简单地回答:“在昨晚见面前,我们曾见过。” 但她没说出是在晓晓的坟前。 “原来你们认识!”林宜蓉笑开了嘴。“这就是缘分喽!” 他们有缘吗?只怕未必,她回想两次不欢的会面。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见面是老天的巧安排。”林宜蓉津津乐道:“我遇见你,又认识周医师,而在相谈之下,原来我们都有心为孩子们找一个好对象,结果没想到两个年轻人原本就认识。” 她全想错了,周佳燕赶忙解释: “我们不是伯母所认为的那样!” “我想的怎样都无关紧要。”林宜蓉笑呵呵。“我们有缘是绝对错不了!” “你误会了!” “不会错的。”林宜蓉很有信心,“你一定能将浩维从晓晓的悲痛中拉出来。” “晓晓是生病死的?”周佳燕好奇地问。 “骨癌。”林宜蓉脸色一变。“她是一个可爱、心地善良的女孩,走时只有二十三岁。” 气氛有些哀戚,虽然只瞧上一眼,周佳燕仍记得照片上的清丽面容,她竟是这么过世的。 很凄美的一则爱情故事:罹患绝症的女孩,离开深爱她的男人,到另一个遥远的世界;男人却无法忘情相爱的女孩,而排斥所有的女人,为她保留那分情感。 “他很爱她。”周佳燕低声地说。 “人死不能复生,再多的爱也不能令已死的人复活。”林宜蓉在感伤过后,带着希望地看着她。“晓晓已走了两年,我希望浩维能从创痛中走出来。” 要遗忘一个人并不容易,何况他对晓晓的感情至深,要他忘却过去的女友,恐怕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周佳燕正这么想时,林宜蓉的话令她吃了一惊! “你能帮这个忙吗?” 不能,她连忙猛摇头。张浩维是一头顽固的牛,她不可能说动他。 “我跟他不熟……” 林宜蓉坐到她身边,忽然握住她的手。 “不熟不是问题,你要是能同意这门婚事,我会很感激你。” 嫁给张浩维?周佳燕大惊失色地跳开。昨夜她虽不经思考地要求与他交往,但绝对没有半点嫁他的意念。 “我们不可能……” “可能、可能!”林宜蓉拦在她的话前。“你们会是很好的一对!” 她跟那头牛绝不会有共通点,当然吵架例外。 “就算我肯,他未必肯,你的儿子不喜欢我。” “他的问题我会处理,我只要你的首肯。”林宜蓉诚恳地说:“答应我好吗?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媳妇。” 周佳燕慌乱不已。怎会选上她?她没有什么优点和长处啊! “我知道你需要些时间,不必急着现在回答。”林宜蓉退而求其次。“不过,请你与浩维交往好吗?” 交往也要两人对上眼,他们却是相看两瞪眼……我不与小女孩玩游戏,这是昨晚她要求他和她交往时,他的回答……一阵恼怒涌上她心底。他不跟她玩游戏,她就偏要! “好的,我同意与他交往。” 林宜蓉没瞧出她别有用心。 “太好了!当你觉得时间成熟,能嫁给浩维时,请通知我。” ☆☆☆ 可恶!一点诚意都没有,周佳燕忿忿地看着走在前面,步伐快速的张浩维。邀她外出,却像被鬼追似的走得飞快,当她是瘟疫,就不该邀她;要不是为了躲开父亲的严厉监督,仅凭他平板、高傲的一句“我们出去”,她才不会出来呢! 虽然想透透气,但可不表示她就想当傻瓜——跟在他后的傻瓜。周佳燕忍无可忍地站住,数到三,他不停下,她即往回走,“一、二、三”——她正待回身,走至路口的他,终于发现她没跟上来,不耐烦地朝她挥手,要她过去。 是他该过来,她将头偏向一边。他再不情愿,她总归是女孩子,该给她应有的礼遇。见她不动,他似乎怔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处理。 自大狂!周佳燕在心中骂了声,转身往回走。她宁愿被无聊淹死,也不愿被他呕死!身后有脚步声,他走了过来。 “你在搞什么鬼?”口气不善。 她才想责问他。 “本小姐改变主意。”周佳燕扬高头,鼻孔朝天。“不想出门了。” “好吧!”从方才他便表现没多大耐性。“我们就在这里谈。” “你想谈什么?” “事实已经证明我们的步调是无法一致,你能断了念头吗?” 说得好似是她缠上他,周佳燕美目含煞!这就是他约她出来的目的,再一次地诋毁她,难不成他真以为自己是油国王子? “少臭美了!”与他在一起,不生气还真难。“你只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狂妄者,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 “对不起,是我太多心了。”他非但没有不快,双眼浮上鲜活的色彩。 他脸上仿佛抛开沉重包袱的释放感,使她怒上加怒,太可恶了!苞她在一起,真有那么痛苦吗? “你能对你的父母说明这点吗?”他重提。 得寸进尺的家伙,但何以一定要告知她父母亲?周佳燕心中掠过疑问,难道是他们逼他约她? “请你将刚刚的话转达给伯父、伯母知道。”他语带恳求。 他愈急于摆月兑她,她就愈不让他如愿。 “什么话?我说了些什么?” “你对我没有好感。”他态度友好了些。“请你将这意见表达给两位长辈知道。” 她长得真的又丑、又没人缘?先是被男友判出局,而这个自大狂又一再明示不想与她有瓜葛。 “我什么也不想说。”周佳燕昂头看着他。“我没必要听你的。” “事情一定得解决。”她看得出他在克制性子。“我想你也不愿见到我,何不请你成全,将事情作一个了结。” 她不明了什么事情、什么了结的?但她就是不想听从他的。 “谁说我不想见你?”看他变脸,她感到一阵快意。“我不想了结,仍要跟你耗着。” “你在开什么玩笑?”他提高声音:“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你不知道女人是善变的吗?”最好能把他气死。“说话不算数是女人的特权。” “你真刁钻!”张浩维面目阴沉。“我以为可以和你讲理。” 是他不讲理在先,她想也不想地说:“你也是这么与晓晓讲理的吗?” 他一僵,阴沉的脸上多了几分冷意。 “你如何能与她比!” 口气中摆明了他的女神是天,她是地;是可忍,孰不可忍,周佳燕怒火冲天。 “可惜佳人命短,不过这样也好,像你这样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 他看来想打她似的扬起拳头。别怕!他不敢动手的,周佳燕在心中为自己壮胆。 “你懂什么?”他咬牙切齿。“你什么都不懂!” “我是不懂你那分自以为了不起的爱。”她身子倔强地站得挺直。“但我懂得什么叫公私分明,绝不会流于自怜。”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自怜?” “难道不是吗?你是一个只会膜拜过去,却自认品德高超的自怜者。”她一口气把它说完。“诚然晓晓死得太匆促,但谁说那不是一种幸福?有爱她的人守着她走至生命的终结,也许会有不舍,但必然已是心满意足。人世间若真有轮回的话,她会带着喜悦的心,等着去开创另一个人生。而你呢?一味地悲惨痛苦,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你似的,你的气馁只会加深她的不安和歉疚感,还有把自己搞得乌烟瘴气。” 与其说是震怒,不如说是震惊来得多。张浩维白着脸,沉寂了好几分钟后,双目空茫地从她身边走过。周佳燕看着他游魂似的背影,升起一股悔意;她只想刺激他,万万没想到他的表现会如此没有生气。 “喂!”她叫。 张浩维没有停步,她追上去,拉住他的衣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说那些话……不,也不对,我是想激怒你……”周佳燕不知所云:“实在是你的态度太恶劣了……” 不料,他一点也不近情理,拂开她的手,浑身冷得像根冰柱。 “能不能请你消失在我的视线内?” 周佳燕感到满腔的热血被凝结成冰,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可恶的人了。 “你是一个不可理喻的浑球!” 他眼中闪着冰冷的光芒。“在地上撒野的醉鬼,也高明不到哪里!” 周佳燕张大嘴,不明话意;直到他走得看不见了,她才从朦胧的记忆中翻找出,原来是他,那根会移动的柱子,她傻了眼!他们真的很有缘,难道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相遇? 能不能请你消失在我的视线内——去他的浑球!周佳燕用力地将一颗石子踢了出去,撞到路旁的大石,发出“锵”的一声声响,不听、不听、绝不听!她非但不听从,还要时时出现在他的眼前,叫他想不见也难!她赌气地想,手插放入口袋时,触模到一张纸条,她掏出一看,上面写有一个电话号码,是林宜蓉写给她的电话。当时她放进背心的口袋后便忘了,今天出门时她随手拿了背心穿上,难道真是天意? 她看了眼商家外的公用电话,又看着手中的号码,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疯狂念头,在她的心中形成…… ☆☆☆ 自怜者,你是一个自怜者……张浩维脑中不断地被这句话轰炸着。 他不是!他才不自怜,是心痛!与心爱的人天人两隔,永无见期,是相当痛心的事。晓晓,他在心底沉痛地喊,一个正值青春的年轻生命,不该走得快。 人世间真有轮回的话,她会带着喜悦的心,等着开创另一个人生……你的气馁只会加深她的不安和歉疚感……真是如此吗?她已不对曾驻留过的地方存有依恋?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可还惦记着他,如同他一般? 张浩维走进玄关,月兑下鞋子。母亲在看电视,他想绕过客厅,但眼睛看着电视,耳朵留意门口声音的林宜蓉,没漏掉他进来的些微声响。 “你回来了!到这里来,我有话对你说。” 可别又要他约那个难缠的周佳燕。 “待会再谈好吗?”他想逃避。“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 “不急这一点时间。”林宜蓉要他坐在她身边。“我只要你点个头。” “什么事?” “结婚。”林宜蓉面容开心。“跟周小姐结婚。” 他身体有如被蜂螫了下般的快速弹起。 “我不要!” “不能不要。”林宜蓉将他站起的身体按下坐好。“你不会狠心见我和你爸爸吃上官司吧!” 他无法想像与一个刁蛮的女孩共同生活的景象将是如何。 “完全是两码事。”张浩维拒绝:“我不要拿一辈子的时间当筹码!” “我不会看走眼的。”林宜蓉持着另一种看法。“你们一定能合得来。” 他们能合得来?张浩维眼前浮上周佳燕生气、娇俏的脸,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他连忙拂去,大力地摇头。 “目前我还不想谈感情的事。” “你都近三十岁了,现在不谈,什么时候谈?你爸爸在你这年龄,我早就将你生下了。” “这与年龄无关。”他是心境上的疲惫。 “我知道你一直不能接受晓晓已不在的事实。”林宜蓉希望他能从过去的感情中挣月兑出来。“但事情既然不是人为的力量可以挽回,再多的思念也于事无补。你必须用正确的态度去面对,重新为感情找一处归依。” “也许以后我会,但不是现在。” “以后是什么时候?”林宜蓉逼问:“十年?二十年?晓晓已过世两年了,你是该清醒过来了。” 他无法勉强自己。“妈,让我自由发展。” “行。”林宜蓉出奇地好说话。“不过,你得保证在近期内给我一个媳妇。” 这种凭感觉的事,根本无法保证。 “如何?”林宜蓉问。 “我无法保证。” “不能的话,就听我的,与周小姐结婚。”他嘴方一张,林宜蓉即拦在前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养你这么大,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就求你这一次,听妈的话,好吗?” 答应不得,虽然他很想顺从母亲的心意,但婚姻必须建筑在两情相愿上,而他与周佳燕,甚至连一点交集都没有。 “我觉得累了。”他避开母亲抱望的眼睛。“想回房休息。” 林宜蓉脸往下垮。“你是想见我们上法院,被告违约是不是?” 提及荒谬的契约,张浩维心情沉重万分。 “问题可以用其它的途径解决。” “怎么解决?是一亿,不是几万块那么容易筹得出来。” “我去向周医师请求延缓期限。” “你能延缓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十年的?”林宜蓉浇他冷水。“以现今你父亲公司亏损的情况,根本无力偿还这么一笔钱。” 而他的薪水只怕连支付利息都不够,张浩维呆呆地想,除非奇迹出现,不然以此推算,这辈子要还清这笔帐是不可能的。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林宜蓉在旁加温。“为了你父亲和我,你就点头同意这门婚事吧!” 他感到自己被网困住,愈收愈紧地令他难以呼吸。 “婚姻多少都会冒些险。”林宜蓉继续加热。“世上有不少幸福的夫妻,是凭媒妁之言促成的。” 可不是每一对皆能顺遂,他还是摇头。 “妈,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不知是绝望,还是一时情急,林宜蓉双手捂住脸,放声大哭。 “你就是狠心不让我抱孙子!张家断了后,叫我将来如何面见张家的历代祖先?”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张浩维手足无措得不知如何是好? “都是我自己不好!”林宜蓉边哭,边自怨自艾:“要是能多生几个孩子,总会有一个听话的,就不用现在又拜托、又哀求地不被理会……唉!单靠一个是不行的……” 他的心被母亲的泪水弄得凌乱,在心慌意乱下,张浩维沉重地同意: “别难过了,全听你的就是。” ☆☆☆ 事情是怎么开端,又是怎么成了现今这种情况?周佳燕茫然地看着镜子里不真实的自己,那个在白色礼服下显得异常苍白的女孩是她吗?再过几分钟,她就要走出熟悉的家庭,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恐惧笼罩她的心头。天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想出嫁,她只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想给张浩维一道难题,挫挫他的自以为是,而后事情就这么失控地定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被说服的。从那天他要她离开他的视线后,就只有照婚纱照时见过他,僵硬的表情、下垂的嘴角,在在显示他的勉强与不悦。他不喜欢她是显而易见的,但为什么他要答应,不作反抗?她就不会有此时像是站在路口,不知该怎么办的恐慌感。 不要逞强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失恋可以再谈,落榜可以再重考,嫁为人妇可有翻身的机会?白纱礼服下里着的心,该是喜悦的,是充满了对两人世界的憧憬,而不是她现在的茫然和不知所措,太儿戏了!这种事岂容有半丝赌气?她才十八岁,不要因自己的任性,而毁了未来的人生。 杨欣纯走进来,眼睛有些红肿。天下嫁女儿的父母心都是一样,有高兴,却有更多的难舍。 “你完完全全像一个大人。”杨欣纯看着美丽的女儿,声音有骄傲,也有离愁。“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每位妈妈心中最想拥有的好女儿。” “妈!”心中的矛盾、彷徨,在母亲的温柔软言下,化为一股洪流,周佳燕眼泪直流而下地抱住母亲。“我好害怕!” 杨欣纯搂着已长得比自己高的女儿肩膀,理解出嫁新娘的慌乱心情。 “如果你尚未作好心理准备,可以取消婚礼。” 快,快说不想结了,她在心中呐喊。 “不!”周佳燕将脸埋在母亲的肩上。“婚礼如期举行。” 亲友全到齐了,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她又何忍于此刻摆乌龙,让父母为难。 “是真心话?”杨欣纯想再一次确定,不愿她有分毫勉强。“真没问题?” 周佳燕摇摇头,洒下一串的泪珠。“妈,谢谢你多年来的照顾。” 她的泪珠儿也让杨欣纯的眼睛泛着水光。 “我不知道每个嫁女儿的母亲心情,是不是跟我一样疯狂,竟然希望你能说不想离开,永远都陪在我身边。” 她哭得更是唏哩哗啦,很想说出心中真正的想法;都是她不好,才会落到如今进退两难之地。 “昨晚我一夜睡不着,想着明天女儿要出嫁了,我曾为她付出过多少?而后我发现自己是一个相当失职的母亲,我们相处的时间竟是那么少……”杨欣纯深感惭愧。“你会怪我放在工作上的时间,多过母女相处的时间吗?” “我爱你,妈!”她哭倒在母亲的怀里。“我们相处的时间的确不多,因为我想永远都留在你身畔。”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不该让你这么快出嫁?” 不舍的别绪,紧箍着她们。 “我不知道没有你在身旁的日子该怎么过……”周佳燕泣不成声。“我不断地在做错事……” 久等她们未出现的周振谷,走进房察看,只见两人脸有泪痕,心中也是一片愀然,沉默了几分钟后方出声。 “好了吗?大家都在等你们。” 杨欣纯用纸巾擦拭女儿哭花了的脸,要她作最后的抉择。 “可有改变心意?”自己惹的难题,得自己解决。周佳燕徐徐地摇头,已经给双亲增添不少困扰,从今天起,她要真正地长大,走自己未来的路。 “等我们一会。”杨欣纯对丈夫说:“她须重新上妆。” 周振谷点了下头,望向女儿,嘴动下,不想说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又转开身。 “爸,对不起!”周佳燕对着他的背说:“给你招来不少麻烦。” 周振谷身体抽动了下,没有马上回转过身。 “我想你一定认为我急于想撵走你。” “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并非要撵你离开。”甚少流露感情的周振谷,在这分别的一刻,也无法处之泰然。“有空常回家。” “我会的。”周佳燕走到父亲的面前,踞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下。“我爱你,爸!” 压抑许久的情绪,被这么一句话瓦解了,周振谷眼睛闪现湿意。“离家只是另一个阶段的开始,家,随时欢迎你。” 周佳燕拼命地点头,心中不由得升起质疑——即将去之处,可是她的家? 穿着正式衬衫、西装,一副不自在模样的周立信进来通知。 “新郎来迎娶了。” ☆☆☆ 这就是新婚之夜? 周佳燕坐在床上,双手抱着枕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屋子在所有的贺客离去后,由原来的喧闹声,一下变得寂静极了。张士坚、林宜蓉夫妇也随着最后一位贺客离去,住往张家另一栋屋子,想给新人一个完全不受干扰的空间。 不受干扰的空间……想起林宜蓉离开前,带着期许的眼神,悄声交代:千万不要避孕。她的心飞快地狂跳着,脸红如彩霞。受孕可是如电视上的男女,光着身子纠缠在一起般?周佳燕耳朵紧张地倾听外面的声音,他会那么待她吗?她身体不适地一阵战栗,只因她还没打算接受他。在同意结婚时,她未深想过所谓男女间的义务与权利是怎么回事;虽说今日资讯发达,但她对性还是一知半解,仅止于书本上的片面描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外一直没有声响,她紧绷的神经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绷愈紧。她的手拂过床单上醒目的一对大红鸳鸯,鸳鸯有相爱相随之意,已是夫妻的他们可有?已过了午夜,张浩维仍未进来,不行,她得搞清楚他抱的是什么态度,免得在这瞎猜而精神崩溃。 她打开房门,屋子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几间紧闭的房门,他又是在哪一扇门里?犹豫了下,她手转动一扇门把,边猜想他会不会从里面跳出来责骂她,私闯他的禁地?别担心,周佳燕告诉自己,她也是屋子的一位主人,不是吗? 房内没有人,她又打开另一扇,情形一样,在屋子走了一圈后,仍不见张浩维的身影。他不在,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升起一股不受重视的怨怼靶,在新婚之夜即遭冷落的新娘想来不多。 大门打开,张浩维一脸的醉意走进来,见到她时先是一怔,继而狂乱地抓着头发。 “老天!原来不是梦,我真娶了老婆!” 他有如见着魑魅的表情,激怒了她。该死!她哪一点配不上他? “你去哪里?”她冷冷地问。 “你管不着!”他很不客气。 “谁说管不着?”话就这么顺地溜出来:“妻子当然有权利管丈夫!” 不及他震惊,周佳燕也被自己的话吓住!她已认同他们两人是一体? “但愿只是一个玩笑。”他喃喃自呓:“明天醒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也想与他一样,抱持着鸵鸟的心态,一个灵感进入她的脑中。 “或许我们真能当彼此不存在。” “什么!?”张浩维愕然地抬眼。 “换个说法好了。”她也弄不清自己怎么有此荒唐的想法。“在名义上我们是夫妻,而实质上,我们互不干涉,各过各的生活。” 张浩维甩甩头,想甩掉脑中过多的酒精。 “你是提议我们只是挂名夫妻?” “是的。”她点头。“我们是同居人,除了同居住在一个屋子是共同点外,其它的事互不过问。” 这应该很符合他的脾胃,但张浩维没有马上赞成,用狐疑的眼光看着她。 “也包括不过问你交友的事?” “不错!这是私生活的一项,我们各自拥有各自的私生活。” “你就是打着这种算盘嫁我的?” 直至方才之前,她从未有过此种念头,但现在看来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们甚至可以立一份合同。”她没注意到他不屑、轻蔑的表情。“言明双方的权限。” “你果然心怀鬼胎!”他吐了口气。“不过,挺适合我们目前的状况。” “你是同意了?”周佳燕放松心情,那么今晚她所担心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张浩维酒意已退,眼眸清明。“你看来像是一只月兑困牢笼的狐狸。” 为什么是狐狸?指她狡猾吗?这权宜之计,不也给他松绑的空间? “你睡哪里?”她问敏感的问题:“或者我睡哪里?” “这才是你真正的用意,是不是?”他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放心!我对二手货没兴趣。” 周佳燕困惑地眨眼。“什么二手货?” “不懂还是装蒜?”他森冷地一笑。“但又有何不同?我这个龟公是当定了!” 什么龟公?周佳燕想问仔细,但他已走开了。 “我睡客房。”他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解决了两人可能处在一张床上的困扰,她心安地忘了他莫名其妙的对话。 ──────────────────────── 第五章 今晨的鸟儿似乎特别多,周佳燕在鸟鸣声中半睡半醒地张开眼睛。天花板的颜色不对,她迷糊地想着,家中什么时候重新油漆过……不对!她不是在自己的床上。忆起昨天似真似假的婚礼,她仓皇失措地坐了起来,是真的!她已嫁人了,身分已由单身成为已婚。 想到自己是已婚妇,周佳燕身体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冷颤。这名词听来很有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不知张浩维起来了没?虽然他们已达成协议,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人,要漠视对方,实行起来可有困难?不过,倒也不用太烦恼,有一点能确定的是他不会对自己有兴趣,昨晚他不是这么说的吗? 她走下楼,张浩维已用毕早餐出门。新婚的第一天即赶着上班,是不顾与她碰面,还是真的很勤奋?吃完女佣端上来的早餐,她不知做什么好,只好又回房内发呆;除了换个地方不同外,日子似乎没什么改变,无聊依旧。 中午时,女佣拿了一个大包裹进来。谁会送她礼物?周佳燕感到纳闷,她并未通知任何朋友,会是弄错了?包裹上写着新婚夫人收,想不出会有谁送她礼物,她拆开外面的包装纸,纸盒内是一个身穿白纱的漂亮洋女圭女圭。 “好美喔!”她高兴地叫了声。 女孩子很少抗拒得了洋女圭女圭,即使她己过了玩它们的年龄。盒子里有一张卡片,她想知道是谁体贴地在这发闷的时候带给她惊喜,但她拿起女圭女圭时却怔住!女圭女圭的头断了!真扫兴!是运送的过程弄坏?周佳燕拿起卡片,上面用红色的笔写着:别得意!你这个新娘不会当太久,很快会被扫地出门!没有送的人姓名,是故意的?是谁送她这么一个不吉利的女圭女圭……张浩维!除了他外,不会有其他的人。 太过分了!周佳燕生气地将女圭女圭摔到地上,稍霁的心情又布上阴霾。她已声明不会妨碍他,也给予他所有的自由,他竟然还不满意,非找他理论不可! ☆☆☆ 当张浩维踏着夜色回家,打开客厅的灯,看见坐在黑暗中一脸盛怒的周佳燕时,也意外地呆了下后,旋即露出讥讽的笑容。 “你在等我吗?还是另有等待的人?” “什么意思?”周佳燕扬了扬手中的女圭女圭后,向他掷去。“说出你的解释。” 女圭女圭落在他的脚前,头则滚入沙发下,张浩维拉长脸。他刚接掌了父亲的公司,一整天都在查看营业报表,厚厚好几本的帐册,已搞得他筋疲力尽,不料一进门,即被她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你发什么神经?” “你没有一个解释吗?”她怒问。 “什么解释?” 周佳燕将卡片塞进他手中。“这不是你写的吗?” 张浩维看了内容后,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还问她怎么回事?她没好气地双手插腰。 “是不是你嫌我碍手碍脚,希望我早点滚蛋?” 他这才明白她生气的原因。 “你发那么大的脾气,就是因为你认为我想赶你走?”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也不必用这种方法。”她深受伤害。“没有一个女孩没有梦想,不期望有个幸福的婚姻。就算你对这桩婚姻再不满意,也不必急于在新婚的第一天,即粉碎一个女孩子的梦。” 她的话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铿锵有声,短暂的缄默后他才道: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便不被看好。”张浩维缓声地说:“若是你想将梦筑在我身上,是一个大大的错误。” “不管这桩婚姻的品质如何,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有话直说,不屑拐弯抹角的正人君子。”她尖锐地说:“但错了!你是一个不敢照着心意行事,做了又不敢当的孬种!” 张浩维头发竖起来。“你说我是孬种?” “不是吗?”谁叫他做得太过火。“你既然不想娶我,大可拒绝,可是你却任由事情发生,这是你没种在先;而在成定局后,又不敢挑明地说,竟用这种无耻的方法伤人,这是你没种在后。” 张浩维脸都绿了,双眼冷得似钢。 “你说够了没?” “还没!你孬种!你孬种……”她大叫着。 “为什么要嫁给我?”他的声音从齿缝中迸出。 是啊!何以要嫁给他?有如被重击一棍,周佳燕脑中一阵轰然巨响。她在做什么?仅只因为不想顺他所遂,便轻率地把终身给赔进去? “我想我得好好想一想。”她脸色白如鬼魅。“等我想通了,我会告诉你。” 他看了她好一会。“不论你信不信,那些字不是我写的。” 不是他写的,又会是谁?不过,周佳燕已无心思去想,因为,还有更迫切的事,须待她好好理清。 ☆☆☆ “你们可以出去了。” 张浩维在几位主管走出去后,手托着下巴,不知该庆幸,还是生气的好?母亲竟然欺骗他!原以为接管的是一家营运不善、面临财务危机的公司,可是事实却不是那么回事。公司获利的情形超乎他的想像,很显然,什么向高利贷借款,根本不是真的。 母亲为何要骗他?纯粹想逼他娶妻,还是另有原因?他很想即刻获得解答,但父母在他婚后的第二天,便飞往国外旅游,至于去些什么国家,并未让他知晓。难道是想闪避他的疑问? 你孬种!她的话仍在张浩维耳边轰炸着。他申吟了声,双手抱住头,天啊!他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新婚的当夜即不带半丝感情地要求各过各的生活,互不干涉,而后却一副受尽委屈状的指控他:你粉碎了一个女孩的梦…… 她对这婚姻抱的是怎样的态度? 他当然不会傻得以为她喜欢上他,如果她钟情于他,便不会要求互不侵犯,划清两人的界线,那么,她嫁给他的目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以合法掩饰非法,藉由婚姻与她的男友暗通私情,张浩维眼睛射出一道危险光芒而眯成一条线。要是她打的是这如意算盘的话,那她可就失算,因为,他绝不会甘心成为被利用的对象。 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迫不及待地将男人请入家中?这一想,立即怒焰高张。她若胆敢将他家沦为她约会的场所,他绝不罢休!张浩维拿起电话,是女佣接的。 “叫……”他迟疑了下,不知怎么称呼他刚娶过门的妻子。“太太在吗?” “在,我去叫她。” “等等……有男人……家中有访客吗?” “没有,家里就我和太太两人。” 他能听到自己松口气的声音。 “要太太来听吗?” “不必……”他想了下改口:“也好。” “你等一下,我去叫。”女佣放下电话。 电话再次被拿起,传来周佳燕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你找我?” “有件事我要先声明。”张浩维没多说赘言。“虽然我们协定互不干涉彼此的私事,但可不表示你能将男人带进屋子。” “你特地拨冗打电话,就是要说这?”她声音尖细起来。 “不错,我绝不允许你污秽我的地方!” 他的话却引来反效果,只听她语声清晰,一字一句地传入他耳中: “原来‘家’还有这个好处,谢谢你给我一个很好的建议,我会善加利用。” “咔喳”一声,她将电话挂断,张浩维手持着话筒,脸上一阵铁青。 ☆☆☆ 周佳燕用力地挂上电话,胸口因生气而急促地起伏,他是她所见过最傲慢的人。不可以将男人带回家中,这是什么话?他以为她是豪放女,刚结婚便迫不及待地将男人带回家,如果这是他所希望的话,她会让他如愿。她嘟高嘴地想,但到哪儿去找男人呢? 正当她满月复不快时,女佣带进来一位穿着时髦、长相美丽、很有女人味的女人。 “太太,有人找你。” 她仍无法适应自己的新身分。 “你是浩维的妻子?”来人用一双微上挑的眼睛,仿佛打量商品般的将她从上至下地看了遍后,露出轻蔑之色,又问了次:“你是浩维的妻子?” 周佳燕不喜欢对方的神情。“你找我?” “我找浩维的妻子。”对方似乎不相信她的身分。 “我就是。”周佳燕扬眉。“有何怀疑之处?” “有没有搞错?”对方哎呀地叫起来:“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竟然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你几岁?十三?还是十四?” 周佳燕感到气愤。虽然她的发育与对方玲珑曼妙的身材不能相比,但也不至于完全平板,难道他看不出她已具女人架构? “你找我是来问我的年龄吗?” “当然不是。”来人没有隐藏感觉。“你让我感到惊讶,我以为我会见到一个不同凡响的女人。” 言下之意再清楚也不过了——她太平庸了。 修养再好的人也会发怒,何况她早已一肚子气,周佳燕绷紧了脸蛋。 “你是谁?” “原来我还没介绍自己啊!”对方又哎呀了声,拍了一下头。“真失礼!不过实在是你太出乎我的想像,所以才把最基本的礼貌给忘了。” 又一次地强调。这女人是来找碴的吗?周佳燕双唇抿紧。 “你找我有何贵干?” 对方从皮包中拿出一张精美的名片递给她。 “我是浩维的同事。” 周佳燕看了眼名片上的名字——刘真君,上面有好几个看来挺唬人的头衔,不过,她不明白她来找自己的用意何在。 “实在不能不说我感到很失望,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栽在一个青苹果的手上!”刘真君自动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她穿着黑丝袜,线条优美的双腿交叠。“你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栽在她这个青苹果的手上?周佳燕心中升上一阵猜疑,她和张浩维之间,除了同事外,还有什么关系? “什么礼物?” “一个快乐的新娘女圭女圭。”刘真君凤眼斜挑,发出冷光。“只可惜不会当得太久。” 断头女圭女圭是她送的? “女圭女圭是你送的?” “还喜欢吗?”刘真君没有笑意地笑了下。“希望你会喜欢。” “你的居心何在?”周佳燕质问:“断了头的女圭女圭代表什么意思?” “表示一个事实。”刘真君撩了一下头发,森冷地看着她。“我不会被你打败!” 周佳燕不明白。“我们没见过面,哪来的瓜葛?” “我们的确不认识。”刘真君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但是,你抢走我的男人!” “张浩维?”他有女人,应该不是意外之事。 “他娶的女人应该是我。”刘真君优雅的表情不见了,恶狠狠地说:“我不懂他怎么舍得下我,娶一个没有半点魅力的你!?” 在口无遮拦上,这个女人与张浩维倒是很登对;周佳燕吸了吸几欲冒烟的鼻子。 “你的问题该去问他。” “我自然会。”刘真君收起凶恶神色,娇声地说:“今天我来的目的,只是想拜访你。” 这种拜访还是省掉的好,周佳燕不善隐藏心中的想法,脸上的肌肉十分僵硬。 “我不想说欢迎你。” “很有个性!”刘真君大笑了声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的摺痕。“谢谢你的招待。” “我没有招待你什么。”周佳燕冷冷地说。 刘真君耸耸肩。“代我问候浩维好。” 周佳燕从鼻孔嗯了声。 “再见。”刘真君款摆腰肢地走了几步后,又站住回过头。“我叫刘真君,以后我们可能还有碰面的机会。” 说完,她不忘优雅地点了下头走出去。 真是不快的一天!周佳燕用力地坐下,旋即想起那是方才刘真君坐过之处,身子一下子又弹起地移开。她鼓着两腮,生气地来回走着,不准她带男人回来,他的女人却登上门来!结婚仅几天,她却已后悔了上千回。自己实在大幼浅了,竟将婚姻视为儿戏,弄得现在进退不得,她好想为自己的无知与莽撞纵声大哭一场。 好想听听母亲的声音,她拿起电话。 “喂!”传来杨欣纯的声音。 她想说话,可是一时发不出声音。 “找谁?”杨欣纯问:“你是谁?” “妈……”她唤了声,但声音卡在喉咙。 “再不出声,我要挂电话了。”杨欣纯在另一端说。 “妈……”她沙哑地说:“是我。” “佳燕!”也许是职业的关系,杨欣纯十分敏感。“为什么不出声?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是对新生活不习惯?还是浩维亏待你?” “不,我很好。”婚姻是自己选择的,她不想让母亲挂念。“我……刚起床,想听听你的声音。” “真的没事?” “没事。”周佳燕吸了吸鼻子,让声音愉快些。“真的。” “没骗妈?”杨欣纯犹不放心。 “是真话。”是善意的欺骗,她轻轻地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能适应,我就放心了。”杨欣纯释怀。“说说你的新婚生活。” 唉!简直可以用一个“惨”字形容,周佳燕的手紧紧地握着听筒。 “我想保留一点隐私。” 杨欣纯笑了下。“跟妈还有什么好保留的!不过,你不想说,妈就不勉强你。” “妈……”她的声音梗住。“好想念你的手艺。” “想吃还不简单,家随时欢迎你,这个周末和浩维一起回家吃晚餐如何?” 她很想答应,却怕自己在父母面前失控,使他们忧心。 “恐怕不能,我们已有节目了。” “什么节目?”她希望母亲不要追问,杨欣纯却问了。 周佳燕想着理由:“我们与朋友约好一起聚餐。” “谁的朋友?”杨欣纯追根究底:“你的?还是浩维的?” “浩维的朋友。” “这样我就放心了!”杨欣纯很满意。“他将他的朋友介绍给你,表示你们相处得不错。这几天我一直睡得不好,想着该不该让你这么早结婚,一直害怕是否会害了你。你们能相处得来,我就安心了。” 一滴泪水滴在电话筒上,接着又是一滴…… “……怎么不说话?你在听吗?” “我在听。”她的声音带着泣声。 “你怎么了?”杨欣纯起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一定有事,我现在就过去你那里。” “不必。”她摇头。“我真的很好,别为我担心,我能调理自己。” “我过去看看你比较安心。” “不要,让我自己处理。”她口气哀伤,却不失坚定。“我不能老依赖着你,是我该长大的时候了。” “佳燕!”杨欣纯关爱地叫着女儿。“记住!家中的大门永远为你开,我们的臂膀也永远为你敞开。” “妈,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 在泪水泛滥前,她赶紧放下电话。 ☆☆☆ 张浩维停妥车子,打开门,有电视声音传来;已过了十二点,这么晚还在看电视,他摇摇头,走进客厅。 怎么搞的?他对着眼前的景象大皱眉头。电视开着,他的新婚妻子在沙发上睡着,一瓶打开的酒倒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屋中散发着浓浓的酒味,女佣已经回去。他想发脾气,但太疲倦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发火。随她去吧!只要她不妨碍他,随她高兴去做;他拉下领带,屋子就留待明天整理。 他走了几步,犹豫地停住。是不是该让她这么在沙发上睡?原本脸朝内睡着的周佳燕,在这时翻转过身子,这一脸朝外,他看见她脸上有湿湿的泪痕;她梨花带泪的熟睡脸庞,令他产生相当大的震撼,那模样儿不就是他的晓晓,他日思夜念的佳人? “晓晓!”他激动地奔过去抱住她。“你可知我有多想念你?” 她在他怀里蠕动了下,张开迷蒙的双眼,仿佛正等着他似的妩媚一笑。 “嗨!你回来了。” 这眼神,与晓晓瞅着他看的神情如出一辙,张浩维忘情地搂紧她。 “哦!晓晓,你听到我心底的呼唤,对不对?你终于回来了!” “我整晚都在等你。”她打了一个酒隔,一股酒气冲鼻而来。“这是我第二次喝酒……第一次是和启元分手,这次则是因为你。” 难闻的酒气使他脑筋清醒过来。晓晓是不喝酒的!她不是晓晓!张浩维感到极度失望,双手松了开来。周佳燕身子失去温暖,不依地攀住他的脖子,将柔软的脸颊偎向他的颈窝;这般亲腻的举动,令他一惊,身体僵硬地不敢动弹。她脸颊无意识地在他颈边摩挲,嘴中呼出的热气,使他脖子起了一阵麻痒,身体更是不敢稍动。 “那个女人说我不是女人,你说我是不是?” 她长发散开,两颊潮红,玫瑰般的双唇性感地噘起。平时她也许看来幼女敕,但此时刻,她绝对是百分之百、魅力四射的女人,张浩维看得有些发呆。 “你说我是不是女人?”她晃动着他的身体,求证地问:“我是不是真正的女人?” “是的。”他声音沙哑。“你是女人。” 周佳燕高兴地露齿而笑。“这是一个很美的梦。” 原来她以为是在作梦,张浩维以自己也不明白的举动托起她小巧的下巴。 “你希望怎么结束这个梦?” “一个吻。”她表情迷醉。“我好想知道接吻的滋味。” 答应不得!张浩维慌乱地放开手,她却不容他闪躲,娇躯靠向前地抱住他,仰起脸,凑上樱唇。 “我从未接过吻,对它感到很好奇。在现实中无法实现,希望能在梦里一尝滋味。” 如此软言温语,实在很难抗拒得了!张浩维转开脸,不愿在此情况下侵犯她。 “你找错对象了。” “你是我丈夫,不是吗?” 她倒清楚他是谁,张浩维想推开她,她圈在他脖子上的皓臂一紧,更加紧密地偎靠着他。她散发着花香的发丝,从他鼻子扫过,他鼻子发痒,忍不住张开嘴;正想打喷嚏时,一张带着酒气的小嘴封住他的嘴,两唇一接触,他在喉咙打转的喷嚏惊得吞了回去。 “你的嘴好软。” 她在他唇边梦呓了声,张浩维有如被定住般,眼睛睁得大大,身子动也未动的。 “即使在梦里,你也视我为粪土吗?” 她幽幽控诉般的声音,刺穿他心中刚硬的壁垒,反手抱住她;他灵活的舌尖带动她笨拙的舌头,奔向五彩缤纷、令人眩晕的世界。这一吻令他感到相当震惊,当他放开她时,心中迷惘之余,多了几分慌乱,不知该怎么形容此际的感觉才好。他看着她闭着双眼,依然陶醉的脸,很想再次拥她入怀,再一次吸取她口中的蜜汁。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他压抑住内心的渴望,除了晓晓外,他不可能再对别的女人有感觉,一定是此刻气氛所营造出来的错觉。 “接吻的感觉,竟是如此的美妙!”说着,她心满意足地靠着他的胸膛,唇角带笑地沉沉入睡。 ☆☆☆ 太真实了,简直就像身临其境般!昨晚的梦美得令人心悸,周佳燕脸颊贴着棉被,不想张开眼睛;她不要清晨的明亮走夜里的温柔,她想要多拥有一会那甜蜜的感觉。这是她的初吻,虽然只是在梦里,却真实得教她兴奋,仿佛真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能结实地触模他的身躯。 好美的一个梦,她眼中散发着梦幻般的色彩;在梦里,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地近,近得她几乎要错以为听到他的心跳声。感觉手指刷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唇好柔软喔!就像玫瑰花瓣,用花瓣形容男人,也许并不恰当,但她真如此认为。 梦里,他软化下来的五官,英俊得让人着迷;首次,她发现与自己结婚的男人,是一个相当富魅力的男人。周佳燕手指在唇上轻轻地摩挲,而这个深具魅力的男人吻了她耶!她对自己扮了个鬼脸,当然是在梦里喽! 懊起床了!她伸展着四肢,就算再美,梦境总归是梦境,总有醒来的时候。她叹口气,无奈地起身。外面阳光普照,她不想在阴冷的屋内用餐,端着早餐走向阳台;忽然,她喉咙抽紧,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看到他,她手中的果汁溅出一大半。照说同住在一个屋子里,见到他应该不是件惊讶的事,但她心中有鬼,没由来地一阵脸红心跳。别慌!他什么都不知道,她要自己镇定,他不可能窥见她的梦境。 张浩维低着头看报。该不该在他未发现自己前走开?可是她又想知道在明亮的白昼里,他是否也一如梦中般的吸引人,正犹豫间,他似乎察觉到有人,从报纸中抬起头,视线投向她时,凝住了下后,朝她微点了点头。 “早。” 她没有说话,有些发怔地看着他。阳光斜射进来,他大半身躯沐浴在阳光下,虽没有夜里的温柔,却多了一股阳刚之气;她下了一个结论,夜里、白日他都一样好看。 见她站着没动,他询问地扬扬眉。 “还没睡醒?” “不……当然不是……”她心虚地摇头,慌乱地找话说:“我以为你去上班了。” “偶尔偷闲,会有种赚取到时间的小快感。”见她仍托着盘子站立,他指着对面的椅子。“坐吧!没人要你罚站。” 周佳燕走过去坐下,低着头看食物。是因为昨晚梦境的影响吗?她发现自己不敢与他视线相接触。 “说实在的,见到你我很惊讶。”她轻轻地说。 算算日子,他们结婚已近一个月了;在两人都有意避开对方下,他们几乎碰不到面。早上她刻意在房中磨蹭,算好他已去上班后,才展开一天的活动;晚上他则是不过午夜不回家门,因而虽然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今早还是他们首次同桌而坐。 “住得还习惯吗?”他看似敷衍地问。 “还好。” 似乎没话题了。 他看回报纸;周佳燕心不在焉地咬着面包,不想看他的,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他……不像男人的睫毛,太长,也太翘了。她下断语,还有鼻子也太挺了,倒是两道眉毛又黑又浓,像极电视上的英雄人物……骤然,她视线与他对上,被抓个正着,有如做贼被逮着般;她脸颊红得有如熟透的苹果,心跳快速得有如方参加一场马拉松赛,如果地上有个洞,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张浩维奇怪地问:“是昨晚睡得不好?还是作恶梦?” 一提“梦”字,她心提得老高。天啊!她的心跳已是正常人的两倍快,千万别因此一吓,而闹出个心脏病来。 “我睡得很好,根本没作梦。”她特别强调:“什么梦也没作!” “如果不是作梦的话……”他扫了她一眼。“就是在想情人。” “我没有情人。” “梦中情人呢?” 周佳燕呼吸一岔。他不会具有读心术吧? “什么……什么梦中情人?” “你心仪的男人。”他若无其事。“每个女孩都会有她梦中的男人,不是吗?” 不然,他真能看穿她不成?周佳燕吁了口气,心跳恢复常态。 “你呢?”她冲口而出:“也有梦中情人吗?” 似乎没料到她会反击出同样的问题;张浩维眼睛失神了下后,变得冷硬,难得的和谐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 “我不想回答。” “其实,不用答案也很清楚。”周佳燕声音有些尖锐:“不管晓晓存不存在,你心中永远为她摆设着不容他人侵犯的神龛。” 他瞪着她的目光,像是要将她活剥生吞似的,十分凌厉。 “与你无关!” 她不晓得心中涌上那股酸酸的感觉代表什么,周佳燕头一昂,不甘心输给一个已死了的女人。 “怎会与我无关?”她挑衅地回瞪他。“别忘了你现在的身分是我的丈夫!” “我们不是夫妻!”他冷冷地更正:“不是真正的夫妻。” 几分钟之前她尚羞中带喜、血液沸腾,这时骤降至冰点,忽热忽冷的,极大差异,令她情绪不稳。 “我们是夫妻!”她生气地唱反调:“我们的结婚证书就是证明!” “我们不是!” 对着他大步走开的背影,周佳燕推开吃不到几口的早餐,眼眶内充塞着股热流。以前她很少哭的,最近却频频落泪,似乎要将以前甚少动用的泪水,一下子补足。 ☆☆☆ “死相!”前座的女孩娇嗔地说。 “不是死相,是相公才对!”脸上冒着青春痘的男孩,嘻皮笑脸地说。 “相你的头!” 女孩手指戮着男孩的前额,男孩顺手握住女孩的手,在女孩的手心上轻画了下,逗得女孩咯咯地大笑。 “你的手好软喔!”男孩轻浮地说。 “你再不放手——”女孩不认真。“当心打在脸上可不软!” “我就喜欢你的小手碰触我……” 周佳燕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难道是因为结了婚,心情一下变得老成?几个月前,她的心境就与座前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对男女间的情事抱着梦幻的遐想。才不久时间,她心境有如经历了一场变革;外表仍然是十八岁的少女,心情却老上十岁,也许更多。 在以前对男孩投过来的眼光,她会脸红心跳,但再次坐在课堂上,她只想读好书,对书本以外的事全漠然以对。 “两位。”她发出声音,打断说笑的男女:“上课了,请肃静!” 保证班顾名思义就是保证考上大学,课程安排得十分紧凑,一堂紧接着一堂,除了中午一个钟头的午休时间外,连下课的十分钟都用上。她的功课一向名列前茅,这次之所以马失前蹄、意外坠马,于是因为自以为恋爱,自以为被伤害,被受害妄想症影响所致;除去了那一层苦痛后,她头脑回复清明,上起课来毫不费力。 坐了一整天的板凳,当最后一堂课的钟声一响,几乎所有的人也跟着离开椅子,不愿多待一会地走出教室。周佳燕收拾着书本,并不急于离开。她结婚了,所以父母不会倚门等她,至于她名义上的丈夫,绝对不会比她早回家,因而,她的步子可以不必匆忙。 她走在街上,听到有人喊她: “周佳燕!” 一位长得高高瘦瘦、斯文的男孩朝她走来,是班上的同学,她有印象,但不知他的名字。 她等着他出声;男孩搓着手,白净的脸上有些局促不安,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你找我?”她问。 “很冒昧打扰你,我是赵伟中。”男孩考虑措辞地停顿了下。“我观察你好些天了,见你总像怀有心事般不爱说话。刚刚在书店见你从门口走过,忍不住叫住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很典型的男追女口白。她很希望自己能有感觉,在张浩维严重伤害她后,被异性注意,多少可以挽回些自尊,可是她却只觉得无趣。 “我介意。”她淡淡地说。 一口被回绝,赵伟中不知所措,又是抓头,又是搔耳的。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朝前走,他跟随了过去。 “我能与你做朋友吗?” “不能。” 赵伟中脚步停滞了下,局促之色更甚。 “我是鼓足了勇气,想请你与我做朋友。” 要是告诉他她是有夫之妇,他会有何反应?是张嘴凸眼?还是抱头鼠窜? “我没兴趣交朋友。”她在公车站牌前站定。“你别浪费时间!” “我以前才在浪费时间。” 周佳燕困惑地看着他。“以前?” “别笑我!”赵伟中表情羞涩。“当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很想认识你,可是一直提不起勇气。在你忽然不见的那段期间,我一直后悔没能认识你,好不容易你又出现,我不想再一次后悔。” 如果他能早些行动,也许他们能交个朋友,但现在她是一个已婚妇,身分不同了。 “我还是必须说抱歉!除了读书外,我什么也不想。” “你对我印象不好?”他相当失望。 她摇头。“我只想读好书。” “我们可以一起切磋学业,不会有不良影响。”他忙说。 她仍是摇头。 “你的心肠好硬,没有一点人情味。” 周佳燕看着前方。“有时候软心肠,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我不懂——” “你不须懂。”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她结婚了?是想证明她尚有点吸引力,还是根本不愿接受已婚的事实? “我会再接再厉的!”赵伟中有个固执脾气。 “结果不会不一样。”她皱眉。“你还是把时间省下来,多看点书。” “我会读好书,请你……” 她没等他说完。“我车子来了。” “明天见。” 周佳燕没有回答,坐上公车;赵伟中没有立即离开,隔着车窗朝她挥手。终于有人注意到她了,照说心中该有受重视的愉快感,但她却一点也领略不到。 只有几站,她没有走向车后的座位。很快地到了,她走下车,屋子就在不远处;她没有回到家的感觉,仿佛屋里的一切与她毫不相干似的。那儿不是她的家,没有人会在那儿等她……不行……她的心思在见到门口前站着的一个身影时,高兴起来地快跑了过去。 “哥!”她叫。 周立信微笑地站在原处,看着她奔过来,她拉着他的手。 “没想到你会来!” “高兴见到我吗?” “那还用说!”她欢喜极了。“我以为你忘了我这个妹妹了。” “真想忘记你也难!家中少了你,变得冷冷清清的,想找人说话时,只好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周立信看着她。“你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像新娘子。” 她躲开他的眼光。“你来多久了?怎不进去坐?” “我刚到,下完课后过来。几天没听你的声音,总觉得耳朵发痒。”他语调虽轻快,但难掩浓厚的感情。“站在这里就可以早些看到你。” 一阵热气蓦然涌上眼中,她眨眨眼,将水气眨回去,展现一抹勉强的笑容。 “别站着,我们到屋内聊去。” 他们进入屋中。 “我去让李嫂多准备几样菜,晚上在这儿用饭。” “先坐下。”周立信喊住她:“我不是来吃饭的。”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饭还是要吃……” “不急!”他直接切入正题:“我要知道你的婚姻生活可好?” “很好。” 好得毫发未损,她在心中加了句。 “不是实话。”周立信未采信。“你刚才走路的样子,就像掉落了几百万,愁眉不展的,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什么时候研究起命相学了?”她打哈哈:“不过,你的工夫似乎尚未到家,相错了!” “我虽然没有相人的工夫,但对你我太了解了。”周立信没有笑。“我甚至可以看透你的想法。” 这一点倒并不夸张。他们兄妹的感觉一向很好,对彼此的性子亦十分了解。 “那么,你有没有发现我长高了两公分?” “我只瞧见你瘦了一圈。”周立信严肃地说:“我要知道我那位可爱的妹妹,嫁了人过得好不好?你能告诉我吗?” “她很好。”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吃得好、睡得好,而且自由得不得了!” 他未被她蒙混过去。 “那小子对你不好,对不对?” “当然不对!”她否认。 “真不明白有千万个男人随你挑,怎会挑上那个硬得像石头的张浩维?”他对初见张浩维时不好的印象,一直未变。“他一点也不像个好丈夫的模样。” “你对他有偏见。”她把玩着衣角。“事实上,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看着我。”周立信用命令的语气:“我要知道实情。” “我说的全是实情。” “实话?” 她点头。“实话。” 周立信并未抛开疑虑。“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并不快乐?” “我想是因为我还不习惯新生活、新身分。”她让笑容看起来真切。“到新的地方,多少会有些不适感。” “我不希望你受任何委屈。”他表现兄长的护卫之情。“即使只是一点也不能。” “不会的。”她幸运自己能拥有这么一位好哥哥。“我懂得怎么生活。” “有什么事一定要说出来。”周立信不放心地交代:“千万不能放在心底。” “我会的!当我需要找个人哭诉时,不会忘记你宽厚的肩膀。” “好啦!调查完你的婚姻状况——”周立信语声一转:“我们谈些轻松的话题。” “谈谈你的美丽佳人。”她将箭头转向他。 周立信正与一位有系花之名的漂亮女孩交往,说起他出众的女友,他立即笑开脸,一脸的悠然神情。 “昨天我们度过一个浪漫的夜晚,她承诺毕业后嫁给我。” “你打算一毕业就结婚?” “是啊!”周立信眼睛看着上面的灯饰,想着昨夜的情形。“在昨天之前,我们只知道喜欢与对方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可是就在昨夜我初吻了她之后,感觉变得完全不一样了,突然强烈得不想与她分开,她也有相同的感觉。在送她回家时,差点没唱上一段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离别戏。” 在她面前,他毫未隐藏心中的感觉。周佳燕下意识地舌忝了舌忝唇,神情有些恍惚……如果吻的滋味真像梦中那么美好、那么惊心动魄,她也愿沉沦下去…… 见她神痴心醉,周立信“啊”了声,了悟地点着头。 “原来是他的吻打动你,我还在奇怪你怎会不声不响,说结婚就结婚呢!” “不……不是……”她慌张地摆手。“我们没有……” “不要告诉我,你们还没接吻过。”周立信一副了然于胸地说:“如果不是的话,你是看上他哪一点?还没享受外面的阳光,就急着把自己卡死?” “不是你所想那样!”该怎么说呢?说是来自梦中的温存?一定很可笑! “不是猛烈地坠入爱河,又是什么情形?”周立信疑心又犯。“莫非他侵犯你?” “别乱想!”周佳燕急急地摇头。“没那种事!” “当真?” “真的。” 若是他知道事实上是她硬要张浩维娶她的话,会不会惊愕得下巴掉下来? “最好是如此。要是那小子用卑劣的手段,迫使你不得不嫁他——”周立信握起拳头。“我会打下他所有的牙齿!” “不要发挥你的想像力。”她说:“我结婚了,也很满意目前的生活。” 李嫂过来询问,晚上吃些什么? “不用了。”周立信站起来。“我们到外面吃,我请客。” “一起回家吃妈煮的菜。”她想念地说:“我好想糖醋鱼的味道。” ──────────────────────── 第六章 屋内没有灯光,像每个回来的夜晚一样,只有冷空气迎接他。自从父母在他结婚后,决定住在郊外的房子以来,屋里就似乎缺少了人声……这样说法也不太对,是他回家的时间不对,在这种时间,连狗都已入睡,当然不会有什么声音。 张浩维打开客厅的灯,月兑下西装,身子成一个大字型坐下。为什么要将自己搞得这么累?其实他大可不必去参加今晚、昨晚、前晚的餐会,听一些毫无意义的场面话,喝下过多的酒精,这些只会让他的胃不舒服,搞得头痛罢了!为什么他非要让自己夜归不成? 他打了一个酒隔,眼睛看着一旁的长沙发……那一晚她就醉躺在那里,误以为作梦地吻了他。忆起那一吻,他的心竟有股不寻常的感觉在窜动,嘴干燥起来。见鬼了!他模着头,是不是醉酒了?他竟然心跳加快,浑身燥热起来,甩甩头,他走向楼梯。 她睡了吗?在经过她的房门时,他脚步停了下。房内没有声响,她一定睡得很熟,年轻人通常都很好睡,难道自己不是年轻人吗?他才二十八岁,却自认已是七老八十似的,硬将自己冠上老态。他走进房间,换下睡服,在床上躺了一会,酒精退去,眼睛一点睡意也没,叹口气,他坐起身。 点燃了一根烟,他打开落地窗,走出阳台。夜晚的空气有着冷意,他朝着黑夜吐着烟雾,四周十分安静,附近的屋子全己熄去灯火了,只有街灯发出冷冷的光芒。他不喜欢静歇下来,脑筋一得空闲,便会忍不住心惊肉跳,为现况、为将来而心慌!怎会栽进荒谬的婚姻里?糊里糊涂地被套上,成为一个十八岁女孩的丈夫;他想挣扎套在身上的牢笼,却不知怎么月兑困。 燃完了一根烟,他控制想继续吸烟的念头,烟和酒,不是逃避问题的利器;他又手放在栏杆上,在黑暗中站着,让冰凉的风吹着他发胀的头。有车灯自远而近,一辆计程车停在门前,张浩维眯起眼睛,心想,这么晚会有谁来?当街灯照映出走下车,是他以为睡着的人时,他生气地抿紧嘴。一个女孩竟然在外逗留至此时才回来,她有没有大脑,不怕发生危险吗? 周佳燕头探进车窗,不知说了些什么后,朝车内的人挥了挥手,原来有护花使者。张浩维从鼻孔喷了口冷气,双目紧盯着她看;她等车子开走后,才打开门进入屋中。可想而知,车中的人一定是她的情人;虽知晓她在外有男人,但亲眼目睹,仍让他火冒三丈,怒火直冲上脑门,恨不得追过去将车中的人揪出来痛打一顿。当他发觉他的手指因过分用力紧握,发出格格的声响声时惊住。为什么他会这么忿怒?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不是说好各过各的生活,互不干涉的吗? 他被自己不该有的激动情绪震惊得呆若木鸡。门慢慢地打开一条细缝,一丝光线从走道射入黑暗的房内,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朝内张望了下后,门打开了,一道纤细的身影走进来。来人没有开灯,也没有发现阳台上站了个人,他静静地看着她的行动。 “还没回来。”周佳燕声音幽怨:“真有那么多应酬吗?” 这意外的言行,着实让他的心跳动了下!她在关心他?在与情人游玩后,还记得他的存在? “请你告诉我。”她自言自语:“是在躲我?还是真的忙碌?” 她在表达什么?他紧握的拳头松开,忿怒的情绪在她几句嗔怪的话语中平缓下来。 “虽然曾说过,你过你的生活,我过我的生活。”她继续说:“可是我好想知道,你究竟是在忙什么?真有那么多的事,几乎用尽你所有的时间?” 他身子动了下,张口又合上。 “不管你在忙什么,记得回来就行了。” 她边说边将他方才随手放在椅子上的衣服挂在衣架上,而后望见落地窗的门没关上,咕哝地走过来。 “真粗心!门窗也没关好。” 他直觉地想躲,但来不及了。她的头探出来,冷不防见到一个人影,惊吓得花容失色,扯高喉咙尖叫!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颇为骇人,张浩维忙捂住她的嘴。 “别叫!是我!” 她惊疑地看着他,声音从他手中不清楚地发出,他放开了手。 “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吗?” 周佳燕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一时忘了身处何处,不悦地指责: “干嘛躲在这里吓人?” “对不起,吓着你了!”他似笑非笑的。“只是我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有人闯进来。” 她像吞了一个生鸡蛋般,表情十分可笑,连眨了好几下眼皮,立即由原告屈居于被告。 “呃……呃……” 她对自己三更半夜进入他的房间,无法作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听到你在说话——”张浩维故意逗她地拉长语调。 她的反应一如他所想的般,脸上的红晕仿如天上的彩霞。 “你听到了?”她结结巴巴。 “听到什么?” “听到……”她紧张地吞咽口水。“听到我说的话。” 为避免两人都尴尬,他装迷糊。 “什么话?我只听到你一个人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周佳燕大大地松口气。 “还好。” 但心方才放下,他接下去的话,又令她神经紧绷起来。 “能不能请你解释,何以进入我的房间?” “这……我想……我想……” 她愈是想有个合理的交代,便愈感慌乱,额头沁出细汗。她双颊嫣红,着急的模样落入张浩维的眼底,心中一阵波荡,勾起对她红唇的记忆,双手不自觉地伸向她。当他发觉自己快碰触到她的身体时,仓皇地煞住。她一心想着该怎么月兑困,没留意到他神色不对。 “如果我说走错房间,你会信吗?”她终于说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解释。 他没为难她,接受了她的说法。 “你常常玩到这时候?” 周佳燕很高兴他没追根究底,话不由得说多了。 “今天哥哥来找我,我忽然好想吃妈妈煮的菜,因而和哥哥一起回家吃晚餐。饭后聊了一会,不知不觉中,天就晚了,哥哥不放心我单独回家,就送我回来。” 他没多说什么。“累了吧?” 她立即打着呵欠。 “我好困喔!” “很晚了,早点去睡吧!” 周佳燕如释重负地点头。“我去睡了。” 她匆匆地往外走,张浩维在她身后加了句: “祝你有个好梦。” 她闻言停住,回过头对他神秘地一笑。 “知道吗?前几天我作了一个很美的梦。” 他的表情未变。“能说出来吗?” “不能。”她摇头。“这是我的秘密。” “不能分享?” “能分享就不是秘密了。”她眼睛在他唇上瞟了下,露出贝壳般的洁牙。“晚安!” 她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一抹笑意浮上他的嘴角。这才不是秘密,要是她得知实际上并非是梦,而是他们两唇确实相接触,她会有何反应?他很想知道。 ☆☆☆ 日子依然一成不变。 老师讲解着黑板上的题目,周佳燕手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听着,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将维持多久……张浩维依旧早出晚归,而且显然更加忙碌;好几次她倚窗等着他回家,等得身子都快变成化石,才在深夜两、三点看到他回家。她不相信他的忙碌完全是因为工作,该做的事在白日都该做完,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天天羁绊他至深夜?一个美艳女人的身影顿时浮现在黑板上——刘真君,那个自称是他同事的女人;除了女人外,她想不出他夜归的理由。 周佳燕不知道她的眼中燃烧着怒焰,直至老师叫唤了她好几声,邻座的同学用手肘推了她几下,才将她从猜忌中拉出来。 “周佳燕。”戴着眼镜的老师,以诙谐的口吻说:“黑板上的题目跟你有仇吗?为什么对着它咬牙切齿?” 老师的话使她猛地一惊!何以一想到他与刘真君出双入对的可能性,就有股想撕烂对方那张自己远远比不上的娇艳脸孔的冲动? “很好。”不明就里的老师,称许地说:“能将题目看成敌人,是个很好的现象。不能攻下这些敌人,便无法进入堡垒——大学……” 周佳燕没听进去,心慌地自问: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张浩维的一切?难道只是因为他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还是另有原因? 那一晚她进入他的房间,出其不意地撞见他后,她心中某个角落,似乎为他起动……没有咄咄逼人的气焰,他体贴地接受她的说辞,那时,她突然好希望他们是真正的夫妻,能一起谈心、一起说笑;要不是心虚,她很想继续留下来与他对谈。 “下课。” 老师走了出去,周佳燕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整理桌上的东西。 寒流来袭,走出教室,一股冷气迎脸而来;她竖起领子,在对街的速食店点了热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她双手捧着杯子,热气从手心传入全身,纾解些冷意;也许是瘦了些,她一向很怕冷。 “我能坐下来吗?”赵伟中端了盘子走过来。 或许是他脸上的笑容,在十二月里看起来温暖极了,于是她点点头。 “我好担心你会说‘不’。”赵伟中坐下。 “这里不是我的地方,任谁都可以坐。”她淡淡地说。 赵伟中叹气:“你对人都这么不亲切,还是只对我?” 她喝了口咖啡。“视心情而定。” “这么说来,你今天的心情不好。”赵伟中看着她。“因为天气的关系?” “也许吧!”她没什么精神。 赵伟中从背袋中拿出一个精美的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圣诞快乐!”他将信封放在她的面前。“希望一张美丽的卡片,能令你心情愉快些。” 周佳燕看了一眼。“圣诞节还没到。” “提前把圣诞气息送给你。”赵伟中语气真诚:“希望能常常见到你的笑容。” 面对这么一张热忱的脸孔,她很难板起脸孔,只能微微一笑。 “能现在打开吗?” 赵伟中点头。“请。” 这是她今年的第一张贺卡;周佳燕拆开信封,抽出卡片,心形的卡片上印着一位美丽的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三行字: 可爱的天使: 我能与你做朋友吗? 衷心地期盼你能点头。 她放下卡片,看向他盼望的脸。 “能吗?”赵伟中间。 “我不是天使。” “你是。”赵伟中一本正经。“而我则是凡夫俗子,期待你的垂怜。” 周佳燕被惹笑。“你有一张会说话的嘴巴。” “星期天一起去看电影好吗?”他趁机说。 她摇头回绝。 “拜托!请考虑一下好吗?家里管得再严,也不差一场电影的时间。” 正好相反,根本没人管她,自由得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周佳燕搅动着咖啡,看着转动漩涡的褐色汁液。是啊!干嘛不答应?她根本无事可做何必守在无人的家,自己跟自己聊天,反正张浩维也不会过问,说不定他更高兴她能自己找乐子。 她徐徐地抬起头。“好。” “好极了!”赵伟中高兴得嘴都快裂到耳后。“我会期待星期天早点来临。” “把心思多放些在书本上。”她提醒:“你现在所该想的,除了书本,还是书本。” “是的,老师!”赵伟中行了一个礼,回道:“一起回教室好吗?” 下午还有满满的四堂课。 “你先走。”她总是在最后一分钟进教室。“我还想多待一会。” “我还有笔记要抄,先走了。”他走了一步,又回过头说:“别忘了星期天之约。” 她微颔首。 “待会见。” 赵伟中摆摆手,走出速食店。 ☆☆☆ 饼了一会,她也走出去,街上圣诞气氛浓厚,随处可见应景饰物;嫣红的圣诞红,挂满灯饰的圣诞树,以及琳琅满目的卡片。周佳燕在一家书局前站住,挑了几张卡片,打算寄给双亲、哥哥,及几个好友;一张写着你是我今生的最爱,画着一对男女踩着浪花,携手在夕阳下,流露浓浓情意的卡片吸引住她的视线。她拿起看了一会又放下,谁是她今生的最爱?不会是他,她将浮映脑中的一张男性面孔抹去……爱要有回响,独脚戏是唱不成的。 她看了下表,已错过上课时间,索性不去上。许久未逛街了,她一家商店接着一家商店地走着,累了时喝着热饮休歇。 愈逼近晚上,寒气愈盛,玻璃橱窗上照映出她倦累的脸。回去吧!但她双脚却走往反方向。回去做什么好?还不如待在人多的地方热闹些。她向摊贩买了一根热狗,在广场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外国人,又弹又唱地卖艺;由于天冷,过往的人大都行色匆匆,甚少驻留。周佳燕搓着冰冷的双手,该回去了,她又一次对自己说。 她在人潮里走着,却不是回家的路。百货公司里有温暖的热气,她从一楼走至顶楼,由这一家走到那一家,渐渐地,行人减少了,商家也一间间地打烊,再不回去,会赶不上最后一班车。她到达站牌时,车子刚好抵达,好险!差点错过末车。 车上只有她一个乘客;在这种气候里,最舒适的地方莫过于柔软的被窝,她朝手心呵着气,几分钟后便可置身在被窝中了。他还是比她迟归,屋子一如她所想般没有灯光。她取出钥匙打开门,未开灯地走在黑暗中;在经过厨房时,冷不防地与一个身体碰撞,在无丝毫心理准备下,她本能地尖叫: “啊——” “你真该为恐怖片配音,包准能让观众吓破胆!”随着懒洋洋的声音,室内大亮。 张浩维手中拿着一瓶可乐,倚墙站着。见到他她又惊又喜,在那一晚后,她已有十几天未见到他,当然除了她躲在窗后,看着他进门外。 “你怎老喜欢躲在暗处吓人?”她放下放在胸口的手。“怕缴不起电费吗?” “睡了一觉醒来,觉得口渴,所以到厨房找饮料喝。”他扬了扬手中的可乐。“怎知道你会这么巧走来,也一样省电不开灯?” 他今天提早回来,早知道家中有人,她也不必在寒冷中挨冻。 “她今天没空陪你吗?”她语带酸味。 “谁?” “你的女人啊!” 他皱眉。“什么女人?” “你每天三更半夜才回家。”她没好气:“不是跟女人鬼混吗?” 他脸上线条变硬。“我从不跟女人鬼混。” 他夜夜迟归,不是因为女人!周佳燕心中一喜,在感到自己变得轻松无比时,她才领悟到自己之所以在外流连不想回家,其实是认为他与刘真君在一起的缘故。 “你呢?现在才回来,是不是和男人鬼混?”张浩维用她的语调反问她。 她打了一个哈啾。真傻!当了一天的傻子。 “我逛了一下午及一个晚上的街。” “逛街?”他感到不可思议。“有必要选这种天气吗?” “外头虽然冷,总比一个人待在家自说自话的好。”她不想用这般哀怨口气的,但话还是溜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 “你是说宁愿在外受寒受冻,也不愿返家?” “你不也一样吗?”她沉重地说:“也许这里对我们而言都不是家,只是一个休憩站。” “你是在埋怨?”他声音中没有感情。“这不是你的选择的吗?” 没错,周佳燕泄气地垮下双肩。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婚姻,是她所选择的,是她将他拖下水,要埋怨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你还在怪我,对吗?” “啵”的一声,他打开可乐的盖子,沉静地喝着。他未否认,答案即是肯定;她看着地板上的花纹。 “我可以放你自由。” 她不想再为难他了。 “为什么你会改变心意?”他神情高深莫测。“耐不住无聊?还是感到不好玩了?” 她从未将这桩婚姻视为游戏,更非无聊之故,周佳燕抬头看他。 “我不要你怪我。” “就这个理由?” “是的。” “为什么直至此刻你才觉得不妥?”他又一个疑问。 “我从不是一个捣蛋鬼,可是却将你的生活搞得乱七八糟。”她目光透露出成人的成熟。“今晚我漫无目的地闲逛时,不由得想着,你是不是也在逃避?所不同的是,你所逃避的是我,因为屋子有我的存在,你才不得不忍着寒冷,于夜深人静时才返家。” “所以你想离婚。”他语声平静,却仿如投下一枚炸弹。 周佳燕身子因震动而撞倒椅子。离婚?她没想那么深入,但这两个字听起来挺骇人的! “我没想过……”她期期艾艾。“我从未想过要离婚,如果你要的话……我是说如果你认为有此必要。” 从他脸上看不出他心中的想法;她等着听他挣笼而出的欢畅声音,足足有五分钟之久。 “现在大家都累了,不宜讨论这个问题。” 料错了!她本认定他会急切地甩开她。 “你不怕我反悔?不怕我只是一时情绪化,明天又翻脸不认帐?” “你是一时情绪化吗?”他反问。 “我不知道。”她实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反悔。” 张浩维换了一个站姿,他们一直是站着说话。 “你对我们的婚姻是抱持怎样的态度?有没有想过要维持恒远?” 她对他们的婚姻抱持怎样的态度?周佳燕茫然地眨眼。 “婚姻不都该是永永远远的吗?除非你不想有这层关系。” “我问的是你的想法。”他说:“你可曾想过将来?可曾想过要改善目前的状况?” “这不是我单方面所能想的,持久的婚姻需要的是双线道。” 她想着下午看的那张卡片:你是我的最爱。有爱才能维系两人的关系,他们有爱吗?她看向他,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仿佛遭催眠般;她踏上前一步,想也不想地双手攀上他的脖子。他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身子硬得有如花岗岩,不过没退开,她想知道他的吻是否一如梦中般的美好……而后,她身子与他一样僵硬。哦!看自己做了什么?周佳燕慌忙地退后,急切的动作打翻了一旁的花瓶,花瓶落地的清脆声响,将凝固的气氛弄得更加紧张。 “哦!”她沮丧地瞪着散落一地的碎片。 “我来收拾。”他沉稳地开口:“你去睡吧!” 她蠕动着嘴,想道歉、想解释,可是就是想不出该怎么说。 “什么也别说。”他弯捡拾地上的玻璃碎片。“早点去睡吧!” 说不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匆忙离开,周佳燕关上房门,她的心像鸟儿的翅膀,鼓动个不停。 脸丢大了!想到方才主动地想献吻,她懊丧地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他会怎么想她?花痴,他铁定认为她是一个大花痴!她捶打了下枕头,很想冲出去对他说明,她只是一时情不自禁……哦……她模着热烫的脸。什么话!情不自禁!?这不是花痴,是什么? ☆☆☆ 夜里睡得不太好,除了因自己失态的行为七上八下外,又着了凉。早上醒来,她头好痛,鼻水直流,放一天假吧!周佳燕没精神地走出房间。 “早。”张浩维穿着运动服,额头流汗地从外走进来。 见到他时鼻水流得更厉害,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她是算好他已经出门,才起床的。 “你的表情像撞见鬼似的。”他用毛巾擦着汗。 她不敢正视他。“你还没上班啊?” “好久没运动,骨头都快散了。”他挥动着手臂。“跑了几圈,感觉有活力多了。” 他见她精神不济。 “每天早些起床,别把大好时光都睡掉了。” “我才不想与你一样跟时间竞走。”她替他算过,每天睡不到四个钟头。“我的生活没你那么多彩多姿,还是留些时间补充睡眠。” “如果你睡眠已经充足了——”他漫不经心地问:“可有兴趣到外面走一走?” 到外面去?她眼睛迅速地注入光采。 “去哪?” “兜风。” “我去换衣服。” 什么头痛、喉咙痛啦,感冒症状全不见了!周佳燕快速地返回房间。 她打开衣橱,却难以决定地看着衣架上的衣服,该穿哪件好?她希望能给他惊艳的感觉。在换了几套衣服后,穿了件黑色洋装;她将辫子拆散,让乌黑的秀发直垂而下,又在脸上敷了层薄粉,最后在双唇上涂上玫瑰色的唇膏,如此一来,镜中的女孩已少了几分稚气,却多了一抹成熟。 他会注意到她的改变吗?周佳燕带着渴望赞美的期盼之心走出去。 “我好了。” 显然他的眼睛是超级近视,张浩维从报表中抬起头,未注意到她特意的装扮。 “走吧!” 周佳燕撇着嘴地走在他身后。唉,何必多卖心思!他根本不把她当女人看,不过,她的不满在瞧见停放在门口的一辆崭新吉普车时,一扫而空。 “哇!好棒的车!”周佳燕喜爱地模着车身。她一直希望能乘坐这种车子,很拉风的。“你新买的。” “是朋友的。” “新车借给你,真是够交情!”她迫不及待地想坐上去。“我能上车吗?” 直至此时才看清她似的,张浩维对着她单薄的洋装皱眉。 “我们去的地方会很冷,你还是换上长裤,穿得暖和些。” 也许是欣喜能坐上心目中的车子,她二话不说地依从,很快地换上牛仔裤、毛衣,还带了条围巾走出来。 他已坐在驾驶座上,戴着深色眼镜,随风往后飞扬的头发,没有平日的冷硬线条,他英俊得足以令见到他的女人心跳漏跳好几拍。 “你不是一个坏人。”她夺口而出。 他从褐色的镜片后看她。“你认为我是一个坏人?” “至少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她坦承:“当你不通人情时,会教人恨不得踢你一脚!”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我?” 这不是好问题,一下搅乱她的好心情。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敢随便嫁人?”他高昂起声调:“你们女孩都如此没大脑?” 人家说“狗改不了吃屎”,可一点也不错!周佳燕在心中嘀咕,才认为他是好人,又口不择言起来。 “不是没大脑,是第六感。” “第六感?”他的声音大得足以震落一整栋楼层。“你之所以嫁给我,全凭第六感?” 她不悦:“有什么不对?” “你对所谓的第六感了解多少?”张浩维啧啧有声:“关系一生的大事,取决于毫无根据的第六感,全天下恐怕你是第一人。” “我的第六感向来很灵。” “是吗?”他无法苟同。 “起码你不会打女人。”周佳燕瞟了他一眼。“你会吗?” “我希望我会,这样我就可以按住你的,好好打一顿。” “你一定很恨我。”她细声地说。 “我应该恨你的,不是吗?”他见她头低垂得快碰到膝盖。“不过,我不恨你。” “真的?”她泫然欲泣的表情,立即转为开心。“你真的不恨我?” “你希望我恨你?” “当然不!”她高兴地一笑。“我就说嘛!你不是坏人。” “断语别下得太早。” 一个对女友深情厚重的男人,本质绝对不坏。她想她多少知道自己何以敢冒大险选择他,一个深情的男人,是被男友背叛的她所渴望获得的。 “我相信我的推断。” 他将车子开了出去。“你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感情用事之人。” “那可不!” 他递给她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她欢畅地大笑,她相信只要他肯剥下冷漠的外衣,会迷倒所有的女人。 “真该带相机出来。”周佳燕看着绵延无尽的草原,和偶尔闯入视线的几只飞鸟。 “下次还有机会。”他很自然地接口。 他还会带她来吗?她没问出口。 “我想下去走走。” “把围巾围上,风很大。” 张浩维走下车,发现她仍坐在车上,怔怔地看着自己,十分不解。 “不想下车了?” “我希望现在才认识你。” 周佳燕说了一句让他模不着头绪的话后,走下车在草原上奔跑了起来。 希望现在才认识他?张浩维看着她奔跑的娉婷身影,反复地咀嚼着…… ☆☆☆ “哎呀!” 周佳燕躺下的身子又坐起,忘了跟他道谢了。今天是她连番阴霾以来,过得最愉快的一天。他们在山路中穿梭,看了不少美景,张浩维的表现很可亲,哪里有奇岩怪石,哪儿有参天古木,在经过时,他会细心地停下让她仔细观赏;山间的空气,清新得教人舍不得离去。最后,他们在山中一家用原木建造的木屋里用晚餐,嘴里吃着山中小菜,山下的灯光又遥远、又渺小,那种遗世、远离尘嚣的感觉好极了!如果能够的话,她好想就这么留下来。 她穿着睡衣走至客房。自从她占了他的房间,他就移居在此;她敲着房门,门没关,一敲即开。她走进去,他不在房内,床上摊放着月兑下来的衣物,浴室传来水声;他在洗澡,待会再过来,她想退出时,浴室的门打开了。 “我——” 只说一个字,接下去的话即被从浴室走出的毫无遮掩的赤果男性身躯打住,周佳燕惊吓过度地忘了移开视线,也忘了闭上眼睛。 张浩维看着一双圆睁、骇然的大眼,又好气、又好笑。 “你都是这样瞪着男人的身体看吗?” “不……不是……”羞死了!周佳燕闭上眼睛,急忙连连后退;身子碰到墙角,跌坐在床上。“我什么也没看到……我什么也没看到……” 张浩维穿上衣服。 “我能以为你想投怀送抱吗?” “才不是!”她紧闭着眼睛。“你有暴露狂,不穿衣服地逛来逛去。” “你都是穿着衣服洗澡的吗?”他在她身边坐下;她连忙移开,双眼闭得紧紧的。 “你快穿衣服!” 见她俏脸如桃花般娇美,他忍不住想捉弄她,朝她挨过去。 “你不觉得不穿衣服比较自在?” 这一生从未这么紧张过,她困难地吞咽口水。他身上散发的肥皂香味,薰得她头昏脑胀。 “我是来道谢的。”他再靠她这么近,她会心脏衰竭。“谢谢你今天陪我。” 他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低下头在她耳边吹着气。 “怎么个谢法?” 她全身仿佛通了电流般,战栗了起来。 “我回房睡了。” “你闭着眼睛也能走路吗?”他饶有趣味地说。 “你穿上衣服了没?”她快缺氧了。 “你何不自己看?” 她肯定他在捉弄她,但就是没勇气看他。 “我去睡觉了。” 她走得太急,忘了是闭着眼睛,一头撞上墙,痛得她泪水迸了出来。 “好痛!” 他笑声响彻云霄,好像再也没比此事更好笑的事了。没穿衣服的是他,该不好意思的人应该是他,于是周佳燕气冲冲地回过脸瞪他,才发现他身上穿着睡袍。 “一点也不好笑!” “抱歉。”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火。“实在是你的模样,太让人想逗你。” 什么话嘛! “早知道就不跟你道谢了,你根本是本性难改!”她揉着肿起的额头,气虎虎地走出去。 ──────────────────────── 第七章 下雨,有藉口不去上课了。 他还会带她出游吗?周佳燕一醒来,便跳下床往外冲;旋即想起昨夜的事,面红耳赤地紧急煞住。 她双手贴着羞红的脸颊,心想,怎么老是做丑事?她从未见过果男,他线条分明的肌肉,虽比不上萤幕上那些英雄明星,却也颇有看头……她在脑袋瓜上敲了一记,想到哪去了?读书、读书,把书读好才是正事!她强迫自己端坐在书桌前,但书中的油墨黑字全排列成一幅赤果的男性身躯……她叫了声,推开书本,房里的空气太沉闷了,才会胡乱瞎想。 房内静悄悄的。张浩维已出去了,她在松口气之余,隐隐又有股失望。 “还是上课去吧!”周佳燕对着无人的大厅说。 原来自己不想上课的理由,不是雨天的关系,而是想延续昨天与他的相处;这一想,口中的馒头变得又硬、又难以下咽。她不喜欢自己对张浩维有依赖感,他们虽是夫妻,但实质上一点也不是真正的夫妻。他对她的态度,虽说由冷漠进而有点人情味,可是仍然疏离;她若将他视为依靠,铁定只有一种结果——自己深受伤害。 想驱逐心中的沉甸感,她打开电视,电视里女人抱着男人问: “你爱我吗?” “用你的聪明智慧想想。”男人模棱两可,说了等于没说。 “我要你亲口对我说。”女人深情款款。“说你爱我。” 男人想起什么似的推开女人。“糟了!我忘了有个重要的约会正等着我。” “你在敷衍我!”女人眼神哀怨。“真有这么难说出口吗?” “乖!这个约会太重要了,迟到可是会损失不小,晚些我们再谈好吗?”未觉女人从脸颊滑落的泪水,男人急急地走出。 原想驱散沉郁感,心情却是愈沉甸。周佳燕关上电视,不住地想,男女间除了男欢女爱外,可还有什么?她真的不懂。 ☆☆☆ 睡梦中似乎有样东西塞入她手中。周佳燕眼睛张开一条线后,立即清醒地睁大——满天星,一大束的满天星,像缤纷的梦般。她是不是尚在作梦? “喜欢吗?”从头顶传来的声音,很不自在。 她抬起头,张浩维表情别扭地模着鼻子。他送她花?周佳燕备觉珍贵地双手抱紧。 “送我的?” “中午的餐会送的,丢了觉得可惜!”他耸肩。“我想也许你会喜欢。” 原来是这么回事,同样是送,有心与无心的差别可大了!她手松开,将花塞回他的手中。 “还你。” “你不喜欢?”他问,并不明白她看来欢喜的脸,怎么突然变成不要了? “我不要打折的心意。”周佳燕捡起掉落地上的课本,她是躺在椅子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这有何分别?” “意义不同。”她不是早就知道他不可能对她有所改变吗?“一个有心,一个无心。” 他摇头。“女人就爱拘小节。” “不是小节。”她辩驳:“是感受。” 墙上的钟指着七点。他怎么这么早回来,不会是因为可惜那束花吧? “既然你不喜欢,把它丢了。” 张浩维走向垃圾筒;她控制住叫他别丢进的念头,没有诚意的东西,她才不要。 他走过来说:“我们到外面吃饭。” 请她吃饭?周佳燕一喜,但又降温地噘高嘴。 “是不是又有不用花钱的饭可吃?” 他被她的口气惹笑。“天底下的好事并不多,是要付钱的。” “你怎会好心地想请我吃饭?”她大起疑心。“不对,你没说请客,是不是要我自掏腰包?” “你真将我想得那么小器?”张浩维啼笑皆非。“连顿饭都请不起?” “你的善心绝对不会给我。” “错了!”他微微一笑。“这一次可是以你为主角。” 他怎么这么好心?周佳燕疑心加重。 “当真?” “一点也不假。”他催促:“快去准备,五分钟后我们出发。” 走了两步,她停下,想加以证实地又问了次。 “为什么你会突然大发善心?” “恶人也有为善的时候,不是吗?” 话虽没错,但她总觉得有诈。 “你不会是想把我卖了?” “你的疑心会让你失去很多乐趣。”张浩维无可奈何地摊摊手。“你既不放心,那么别出门了。” “我才不想错过成为主角的机会,虽然仍怀疑你居心叵测。” 她赶紧去换装。 ☆☆☆ 一个钟头后,他们已在一家格调高雅的餐厅内。 “我希望你每天都能这么大发慈悲。”周佳燕举起甜酒。“敬你,好心人!” 张浩维闲适地喝了一口酒。“看来,我要改变亦对我的印象并不容易。” “你是不是有事求我?”她臆测,对他的看法的确牢不可破。 “不,没有企图、没有目的。”他放下叉子。“你可以安心享用。” 要根除心中的疑惑虽不易,不过,她愿意相信他的诚心。 “这里的烹饪虽高明,我还是比较喜欢山中野菜。”她不知道自己的语中是否有暗示存在。 “想吃还不简单!” 她抓住他的话问:“你会带我去吗?” 他似乎被问住。 “算了,当我没说话。”周佳燕自嘲:“我太贪心了!” “如果你肯自己付帐,也许我可以考虑。”他轻松地化解。 懊知足了!他的态度已改善太多,还想苛求什么?周佳燕让自己专心地吃着食物。 “吃饱了。”她喝着开水,过滤胃中的油腻感。 “饭后,来点甜点。” 说着,张浩维朝侍者比了个手势,侍者点点头,一下子灯光全熄。 “怎么回事?”用餐的宾客愕然地叫。 “大家不必惊慌!”传来麦克风的声音:“今天是在座的佳宾——周佳燕小姐的生日,让我们在此为她祝福,并祝她生日快乐!” 随着生日歌的响起,前方亮起烛光,侍者推着一个双层大蛋糕出现。 今天是她的生日?周佳燕想着今天的日子,是今天吗?她看向张浩维,只见他微笑地点头。 “生日快乐!” 侍者在她的身边停下,排放着樱桃和草莓的蛋糕,看来美极了! 太意外,也太惊讶!周佳燕眼中闪着惊喜的水光,开心地跟着唱生日歌。 “许愿!”张浩维的脸在烛光下摇曳。 周佳燕闭上眼睛,感动地许着:愿天天皆能如今天般,充满喜悦与惊奇!她张开眼睛,吹熄蛋糕上的蜡烛。 “切蛋糕。” 侍者递上刀子,她切下两小块,余下的分予宾客分享。 “谢谢!”她由衷地感激:“这是我过过的最快乐的生日。” “别谢我。”张浩维杀风景地说:“我只是受人之托。” “什么?” “是你妈妈希望你能过一个愉快的生日。”他看着别处。“请我代劳。” 她正奇怪他怎会细心地知道她的生日,甜甜的蛋糕还在口中,己失去味道。 “你就不能假装当一次好人,让我吃得尽兴些吗?” “我不能作伪。”他静静地说:“今天的桌位是令堂订下的,我不能居功。” 还说什么不吝于一顿饭,她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意兴阑珊地站起。 “我们回去吧!” 张浩维没多说什么,跟着她一起走出餐厅。一路上他们沉默不语,在进屋时,他突然低声在她身后说: “事实上,那束花不是免费,是我在花店买的。” 花不是顺水人情!周佳燕想说话,他已从她身边走过,进入屋子。 花还在吗?她急忙奔到垃圾筒前,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李嫂的效率真高,将所有的垃圾全倒掉,她呆看着空无一物的垃圾筒。 ☆☆☆ 星期天。 屋外出现难得的冬阳,照说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气候,实在不宜待在屋里,可是她又提不起兴致出去,就在家中享受阳光吧! 周佳燕搬了一张长椅躺在院子里晒阳光,她想为昨天的事说些什么,但在她下床前,张浩维即出门。她脚踢着草皮,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得星期天一早出门。当她正被暖和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时,李嫂叫她听电话。 “你还没出门啊?”赵伟中的声音倒没有不快。“我已等你一个钟头了,你是不是有事耽搁?” 啊!她忘了与赵伟中约好看电影的事了。 “对不起!我忘了!” “我想也有此可能,毕竟是我们几天前约下的。”他没有责怪。“你现在能来吗?” 她赶过去,最快也得四十分钟,那他可有得等了。 “改天吧!你会等很久的。” “我不在乎多等。”赵伟中在电话中说:“我已买好下场电影的票,错过可惜。” “我马上去。” 周佳燕匆匆梳了两下头发,就穿着身上的衣服外出,边招拦计程车,边怪自己的心思全在张浩维的身上,以致把定下的约会给忘了。 赵伟中坐在戏院前的台阶上,一见到她,便高兴地迎了过来。 “刚好赶上放映时间。” “抱歉!”她道歉:“让你久等。” “你能来已太好了。”他没有责怪。 “今天由我请客。”她说:“算是迟到的赔礼。” “不,我有零用钱。”他摇头。“我不介意多等你一会。” 她蹙眉,看来,他误解了。 “我不希望你误会——” “我知道。”赵伟中接下她的话:“你是不是想说我们纯粹只是朋友?” 她点头。 “我不会要求太多,只要能与你聊聊天、看看电影,就满足了。” 她想告诉他她是已婚妇,但他已拉着她说: “我们快进场,电影要上演了。” 好吧!看完再说,免得影响他观看的情绪。 戏院里,周佳燕不时地移动身子,震耳的打斗、枪声,令她的耳膜很不舒服。放映的是警匪片,场面太血腥了,赵伟中则看得津津有味,这或许是男生与女生的不同之处吧! “很棒的片子!”赵伟中大呼过瘾。“你认为呢?” “还好。”她没说出真正的感觉。 他们随着人群走出戏院。 “明天是圣诞节,有个舞会,想请你当我的舞伴。”赵伟中邀请。 “我不能。” “有节目?” “是的。” “推掉好吗?”赵伟中请求:“我很希望你能参加。” 她感到有压力。“听我说,我不是你的对象,请去找别人。” “只有你才是我真心想邀请的女孩。”他眼中流露出少男的纯情。“请你答应,好吗?” “你误会了——” “我明白你还未打算接受我这个朋友,但请试着交往,好吗?” “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却不是你所认为的那样……” 正想说出自己已婚时,她眼睛倏地扩大,定住在前面的一对男女身上。那不就是张浩维与刘真君吗?他们怎会在一起? “你见到什么?”见她神情似乎要宰人似的,赵伟中大为吃惊。 “男人跟女人。” “男人跟女人?”这是一条热闹的街上,放眼过去全是男人和女人。 他们两人要去哪里?周佳燕双脚不自主地跟着他们走。 “他们是谁?”赵伟中弄清楚她的目标是前面一对长相俊美的男女。“你认识他们吗?他们看上去很相配。” 她听来不是滋味,却也不得不认同他的说法。张浩维与刘真君,不论是在气势上、年龄上,皆很相衬。 “为什么要跟着他们?”赵伟中疑问:“是不是他们有什么问题?” 周佳燕无心搭理他。“你先回去,不要跟着我。” “你想当侦探?”赵伟中自作聪明地说:“我和你一起行动。” 究竟想干嘛?她明白自己无权干涉张浩维的事,可就是无法制止双脚别前去,而跟着他们是想证实什么?她一点概念也没。 “他们走进饭店了,怎么办?” 张浩维和刘真君进入一家高级饭店。 “跟进去。”她简短地说。 赵伟中看着富丽堂皇的饭店,又看着两人身上轻便的服装,心生胆怯。 “我们穿这样不太好吧?” “你可以不必进去。”周佳燕无畏缩地走进大理石铺成的大厅。 赵伟中犹豫了下,也走进去。前面的男女进入法国餐厅,她毫不迟疑地跟在后。 “不要去。” 赵伟中想拉住她,但没拉着,只好硬着头皮走在她身后。穿西装的侍者迎过来,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们身上的衣服一眼,态度有点冷淡。 “两位,用餐?” “不……” “是的。”周佳燕压盖过他的声音,神色自若地指着角落的一张空桌子。“我们要坐那桌。” “跟我来。” 侍者在他们坐定后,递上菜单。 “两位,用什么餐点?” 赵伟中手微颤抖地翻着菜单;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如此高级的餐厅,虽看不懂菜单上的英文字母,价格倒是明白,简直抢人!他身上的钱连付一杯咖啡都不够,更甭提其它随便一道菜,叫价都得要上他一个月的零用钱,因此,他盖上菜单。 “我们不吃……” 已听得周佳燕流利地吩咐。她不会看不懂价钱吧?这种地方不适合他们来。 “先生,你呢?”侍者看着他问。 “我不用……” “也给他来一份相同的。” 岸不出帐可走不出这里,赵伟中急得满头大汗。侍者一走开,顾不得在女孩面前该保持面子。 “我身上没钱,我们会被留下来。” 她不慌不忙:“我说过今天由我请客,你尽避安心地吃。” 赵伟中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定下来,喝了口冰水压惊。 他们呢?张浩维与刘真君呢?才一会工夫,他们已不在方才的位子上,周佳燕急得站起来。 “小心!” 但太迟了,侍者手中的热汤泼洒在她身上。 “对不起!”侍者慌张地道歉。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咦?”有一个娇脆的声音传入周佳燕的耳内。“那不是你的小妻子吗?” 是刘真君的声音。她举目看去,他们换了靠窗的桌位,虽隔着好几张桌子,她仍能感觉出张浩维望着她的目光中盛满怒气,因为被打扰而生气。 “真巧!她也在这。”刘真君眼波溜溜地一转。“我们何不邀请你的妻子和她的朋友过来,大家一起用餐热闹些?” 张浩维表情仿佛想将她大卸八块般。周佳燕头一扬,被撞见奸情,他该不好意思,而不是这么理直气壮,好像是她理亏似的。 刘真君如葱的手指一招,一位侍者趋上前去;她往他们指了下,说了几句后,侍者朝他们桌位走来。 “那桌的小姐请你们过去。” 对方在卖什么膏药?周佳燕疑惑地看过去,只见刘真君带着挑衅的意味,笑眯眯地望着她。怕什么?她正想弄清楚他们在搞什么鬼,即使不是真正的夫妻,她也有权知道他的交往,不是吗? “去哪?”赵伟中一愣一愣地跟在她身后。 “请坐。”刘真君很殷勤。 周佳燕老实不客气地坐下。 “你怎么称呼?”刘真君笑问一旁拘谨的赵伟中。 “赵伟中。” “赵先生,你也请坐。” 赵伟中不自在地打量着对面的男女,又看向周佳燕;虽不了解他们三人的关系,却可感受到其间有股微妙的紧张气氛。 “他们是谁?”他小声地问。 “奸夫婬妇”——这个字眼闪进她的脑里,周佳燕回瞪着一直没开口,用着冷冷眼光逼视她的张浩维。 “你们不认识啊?”刘真君娇笑。“我来作介绍,我是谁不重要,这一位你却一定要知道,他可是你朋友的老公。” “老公?”赵伟中一时无法意会。 “老公就是丈夫也。”刘真君不厌其烦地加以注解:“你难道不知道她已结婚了?” 好像有一颗枣子卡在喉咙,吞不下又吐不出来似的,赵伟中张嘴“啊”了两声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侍者端上食物,除了刘真君外,三人身体硬得像石块。 “大家吃啊!”刘真君叽叽喳喳地讲着:“羊肉要趁热才鲜,别辜负了美食!” “他真是你的丈夫?”赵伟中用责难的眼光看她。“你真结婚了?” “不错。”这时候作任何解释,都嫌多余。 “怎不早说?”赵伟中声音里有极度的失望。 “你没问。”周佳燕简洁地说。 “谁会问这种问题?”赵伟中哭丧着脸。 “是啊!”刘真君有如法官似的。“你有告知的义务。” “行了,我们走。” 张浩维冷冷地站起来。 “不多聊会吗?”戏就这么落幕,刘真君感到奇怪。“东西不吃,多浪费!” “你走不走?”张浩维冷硬地说。 “走,跟你来,当然跟你走!”刘真君温驯地站起。“两位,失陪了。” 她轻盈地跟上已走开的张浩维。 ☆☆☆ 爱—— 在无意识中写下这么一个字后,周佳燕心中大乱地将纸揉成一团,仿佛上面有毒,怕被沾染似的丢得老远。不会吧?她在房中急急地走来走去,自己不会真爱上张浩维吧?但若不是爱,又怎会在见着他与刘真君在一起时,心有如刀割般的疼痛不已? 昨天她过了一个最难过的耶诞夜,躺在床上,却不曾合眼。她一直倾听他从她房外走过的声音,但他彻夜未归,他去了哪里?在何处过夜,她脸色因一夜未眠,加上错综复杂的情绪起伏,而显得灰坏。 不成!她不要把自己困在这胡思乱想,今天是圣诞节,绝对不该是如此度过;她穿上外套走出去,却在路上站住,去哪?就往人多的地方去。公园里处处是双双对对的情侣,及亲子同乐的夫妻,她觉得格格不入地走出。今天的日子不一样,走在街上不是出双入对的两人,便是约好同乐的一票人。她穿梭在其中,愈显形单影只,不由兴致大减,还是回去吧!她走往回家的路。 “佳燕。”一辆红色摩托车,在她身旁停下。 朱启元——一个曾让她心碎的男孩,再见他何以一点感觉也没? “不认得我了吗?”朱启元见她眼光陌生,讶异地眨动曾让她痴迷不已的双眼。“这阵子你都躲到哪去了?我找你许久都没找着。” 把自己埋起来了。 “你让开!”她淡淡地说。 “你变了!” 朱启元无法相信那个总以仰慕眼光追随自己的女孩,竟会用如此淡漠的态度待他! “也许吧!”忆起过去的伤口,她根本不愿再为他多浪费时间。 “因为联考失利吗?别难过,我可以帮你,明年考个好学校。” 他考上明星学校,宁愿相信是她心情不好,不是他失去魅力。 “我不需要。” 真奇怪?不久之前她还为他发狂,现在不仅完全免疫,甚至还产生厌恶感;周佳燕不清楚自己怎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为什么突然不理我?” 朱启元刚与女友分手,身边正处于真空状态;再见到她,他惊讶于她的美丽,以前怎没注意到这点,不过也不迟,再次将她掌握于股掌之间并不难。 “你有一个坏记忆。”她冷冷地看他。“不记得是你要我别去烦你吗?” 他受窘地一笑。“一定是联考让我精神紧张,你知道考试的压力很大……” “我什么都不知道!”周佳燕不耐烦。“不要挡住我的去路!” 才几个月,小女孩长大了不少。她愈有个性,他愈感兴趣,以前他就是嫌她太温驯了,像杯温开水,没有一点征服感。 “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 “去找崇拜你的女孩谈吧!”早知道今天不宜出门,还不如闷在家里。 “你在乎?”朱启元一副恍然大悟状。“别疑心,我的感情只为你一人保留。” 他的话令她恶心地想吐。她曾亲眼目睹他和女孩卿卿我我,却能脸不红、气不喘地睁眼说瞎话。 “我不嫉妒。” 真的,有的话也是屈辱,对他不尊重她的屈辱。 “你是嫉妒,女孩的心眼就是小些。”朱启元自以为是地狂妄道:“我保证今后只对你一个人忠心,这样你是不是该满意了?” 饼去怎会迷恋如此幼浅的人?周佳燕对自己识人的眼光,感到相当懊丧。 “相信我的保证……” 他还在唠唠絮絮;周佳燕懒得浪费唇舌,想掉头走开,他不放弃地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你再跟着我,我的丈夫会不高兴。”她拿出挡箭牌。 “你结婚了?”朱启元在怔了一下后微笑。“你骗人!” 她扬起手中的戒指。“是事实。” 朱启元手掌抱住她的手指。“这种玩意儿任谁都能戴,唬不了人的!” “放开!”她手指被他紧握着。 “不放!”朱启元涎着脸。“除非你能原谅我。” “放手!”她生气。“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朱启元将她的手举放在唇上,自认潇洒地说:“再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 “我希望你别再出现在我的视线内。”她厌烦。“你那套对我不管用了。” 周佳燕想收回手,但他不放开。“我已经道过歉了,请你原谅我。” “我们之间早在你要我离开你时就结束了。”她气愤地叫:“不要缠着我!” “我们重新开始。” 一个想走,一个不愿放,正在拉扯间,一个冰冷的声音加入。 “把手放开!” 她回过头,张浩维铁青着脸站在他们身后。她很想问他在什么地方过了一夜,会是在刘真君的香闺吗? “你是谁?”朱启元松开手,诧异地问:“佳燕的哥哥吗?” 他知道她有一位兄长。 “丈夫。”张浩维声音冷得似冰:“我是她的丈夫。” “不会吧?”朱启元惊疑地看着她叫:“你不会真的结婚了?” 等着她的否定,她头点得用力,而且肯定。 “我说过我已结婚,是你不信。” 朱启元跨上摩托车,狼狈地离去。 “你到底有几个男人?”张浩维讽刺:“昨天一个,今天一个,是不是明天又有不同的人出现?” 他一夜在外鬼混,凭什么管她?周佳燕对他一夜的去处相当介意。 “你呢?是不是方从女人的被窝中爬出来?” 话一出,周佳燕被自己粗俗的言辞惊住,她的口白就跟电视上的泼妇一样。 他眉扬得老高。“你在胡说些什么?” “是我胡说?”她抢白:“还是你心里有鬼?” 他双手环抱。“你想知道什么?” “你昨天和今天都在哪里?”她直问。 “有必要向你报告吗?我可未追问你和那些男孩的关系。” “没什么不能说的,一个是补习班的同学,一个是——”该怎么形容与朱启元的关系?抛弃她的前任男友? “不用说明。”他挥动手。“我不想知道。” 她不想隐瞒。 “方才那个男孩,是我以前的男友,有一度还自认为喜欢他。”周佳燕低低地说:“想来真傻,竟然为一个不存在的感情掏心挖肺的……” “在没弄清楚之前——”他讽刺多过于同情。“就能为对方怀了孩子。” 她霍然抬头。“什么孩子?” 他没回答,眼睛冷冰冰地盯着她平坦的小肮一会后,面孔扭曲地走入身后的屋内。 孩子?周佳燕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的肚子,他说什么孩子? ☆☆☆ 当两人视线接触时,她没有回避,清澈明亮的双眼没有半分尴尬,而赵伟中直接的反应是转开头。她似乎伤害到他了,周佳燕有些难过,他是一个好男孩,她不希望他有受愚的感觉。 一道阴影挡住她的光线,她从书本上抬起头,是赵伟中。 “我以为你不理我了。”她微笑。 “我想我们还是能成为朋友。”赵伟中涩涩地牵动嘴角,勉强成为一个笑容。“虽然我们铁定无法再深进一层关系。” “有时候是朋友,反而能维持长久。”她因他能谅解而高兴。“朋友是一辈子的事。” “听你这么说,我舒坦多了。”这一次,赵伟中的笑容不再牵强。“夫妻有可能分分合合,朋友永远都是朋友。” 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两双手互握了下。 “我们是永远的朋友。”赵伟中说。 “是啊!”她也说:“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既是朋友了,我能问你较私人的问题吗?”他探问。 她猜得出他想问什么,很坦然:“你想知道我的婚姻?” “你和那个男人——你的丈夫间是不是出了状况?”赵伟中声明:“不是好奇,是关心。” 从一开始他们的婚姻就有问题,而这个问题将延续多久,她并不知道。 “你问得很尖锐。”周佳燕苦笑。“说实在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他对你不忠对不对?那个女人是他的情妇?”赵伟中义愤填膺。“公然带着女人出双入对,太嚣张了!你为什么不对他发大飙,任由他大摇大摆地带着女人离开?” 他稍嫌大了些的声音,引起自修同学的注目。 “小声点!”周佳燕皱眉。“我不想成为大家的焦点。” “对不起!”赵伟中道歉:“我太为你抱不平了。” “你不了解。” “我是不了解你怎会有那么大的度量容忍。”他称奇:“女人不都是很小器的吗?” “你不明白。”她喃喃地说:“其实,有些事我也不明白。” “我替你出口气。”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他却是真心喜欢她。“打得他满地找牙,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你!” “别乱来!”周佳燕连忙制止:“我不要你介入。” “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赵伟中忿忿不平:“难道就任随他肆无忌惮地不把你放入眼内?” 她本身倒没有他的激动,只是有股深沉的悲哀。 “分开!跟他分开!”赵伟中年轻冲动地说:“那种男人不要也罢!” 她未曾想过与张浩维分开的可能性,经他一挑起,心竟是如扭绞般的疼痛。她惶恐极了!不要,她不要离开他,这意念强烈得令她心惊肉跳!为什么一想到有可能失去他时,她会感到天昏地暗……莫非这是所谓的爱?她爱上张浩维了!? 她脸色一定很不好,赵伟中惊慌地叫:“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宁愿是生病,生病会很快痊愈,而没有回应的感情,却是一道愈扩愈大的伤口。 “你是不是怀孕了?”赵伟中想起几天前挺着大肚子回家的姊姊,脸色与她如出一辙。 “你别瞎猜。” “让我帮你。”他将她想成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月兑离你丈夫的虐待。” “你把自己想成英雄剧的男主角了。”她无奈。“但我不是悲剧里的人物。” “我不要你受苦。” 赵伟中一片热忱,她却觉得好笑。“我安于目前的生活方式。” “你有没有搞错?”他怪叫:“那个男人亏待你,你还说安于现状?” “他没有。” “他不在乎你的感受,带着女人进进出出的,这不是亏待,是什么?”赵伟中频频摇头。“真不懂你怎能容忍这样的行为?” 她能的,因为她有更具体的理由!她爱他。也许这就是当初执意嫁他的原因,只不过当时不自知罢了!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赵伟中错愕了下。“你不会对那个男人一见钟情吧?” “我想是的。”周佳燕脸上有抹认命之色。“这就是为什么我甘于目前生活的原因。” ☆☆☆ 张浩维手耙着凌乱的头发,急躁地站起又坐下,心中这股酸酸的感觉是醋意吗?即使对晓晓,他也未曾有过如此揪心感。 九点了,她还未回来,是不是与那些和她年龄相当的男孩在一起?他感到酸味已涌至胸口。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一点一滴地沁入他的心中,唤醒他伏已久的感情?不行!这是背叛,他不能背叛晓晓!他想逃到外面,不能再与周佳燕相处下去,两个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太危险了,好吧,今晚就在外面过。 但他的躲避计划在目见从男孩摩托车上下来的她时,化为澎湃的怒气,忘了一分钟前还想避开她的决定。 “你回来了。”周佳燕没有不安的神情,很高兴见到他似的。“今天真早。” “不早。”张浩维冷冷地说:“已过九点了。” 用意在提醒她的晚归。 “这时间对别人而言是不早,对你则早了些。”她平述,未有谴责之意。 赵伟中以敌意的眼光看他。“不负责任的男人!” 嘿!这小子倒喧宾夺主起来,张浩维挺不是滋味地冷哼了声。 “你在教训我吗?” “是教训,也是指教。” 男孩长相斯文,口气却很冲!这小子大概还没搞清楚,能大声说话的人可不是他。 “你还有要指教的地方吗?”张浩维冷冷地问。 “多得很。”赵伟中一点也不客气。“首先你得写悔过书。” “写悔过书?”他的声音已濒临爆发边缘。 赵伟中却听不出来似的,继续煞有其事地往下说: “就是忏悔书,将你的恶行做一番实实在在的检讨,并保证不再犯。” 张浩维鼻孔冒烟。 “请问我犯了什么罪行?” 赵伟中浑煞不觉站在眼前的男人正拳头紧握,依然侃侃而谈: “你是太笨,还是想抵赖?怎会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别的我不知道,但玩女人玩到公共场所,表示你一点也不尊重佳燕……” 名字叫得挺顺口!张浩维冷睨了她一眼,周佳燕没留意到他的注视,拉着男孩的袖子。 “不要说了!我不是要你别管我的事?” “要让他知道,他是怎么对不起你!”赵伟中要代她出气。 “不要管我了!”周佳燕不让他说:“你快回去!” “我不要你被欺负。”赵伟中不想作罢。 “你弄错了,我很享受现况。” “因为你爱——” 她急急地捂住他的嘴。“不要让我为难。” “我不懂。” “你毋须懂,也毋须明白。”她语声模糊地加了句:“我自己也是刚明白不久。” “什么?” “谢谢你送我回家。”怕他再仗义不平,周佳燕急于赶他走。“你快回去!” “你不希望我插手,我不多管就是了。” 不过在走前,他还是朝张浩维撂下了句: “你最好检点你的行为。” “检点我的行为?”张浩维转脸问她:“我的行为有何不妥?” 周佳燕正打算解释,但听他声音不善,不由得语带指责: “你是已婚的人,公然带着女人进进出出的,就是行为不检。” 不觉中用上赵伟中的口气。 “带着女人进进出出的?”他扬眉。“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 她撇开头。“我怎会知道?” 他观察她。“你忘了我们曾有过协定,互不干涉对方的行为?” “我没忘,只是……”只是当时她并不知自己爱上他。 “只是什么?”他追问。 “我们是不是该进屋了?”她闪烁其辞。 ──────────────────────── 第八章 “妈,我想问你……问你……” 女儿在电话那一头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说出什么事,杨欣纯耐心地等着。 “我很乐意为你解决任何疑问。” “我想知道……”周佳燕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如何才能抓住男人的心?” 这丫头准是想抓住张浩维的心。杨欣纯会心地微笑,不过避免女儿害羞,她没让笑意显露在声音里。 “就我所知……” 周佳燕很用心地听着,一边用笔记下,在母亲未间断地讲述数十分钟后,她似懂非懂地挂上电话。 行得通吗? 照母亲所说的去做可行吗?在察知爱上张浩维后,她很渴望他也能有所反应,就试试看吧!母亲不是能将顽固的父亲驯得服服贴贴。 随着夜晚的脚步愈来愈近,她的血液循环也愈加快速,慢下来、慢下来……她手按住不听使唤的胸口;别计划尚未实行,已因过度紧张而率先成仁。这样够称得上气氛吗?母亲说浪漫的气氛,能使男人戒备的心松弛下来,花能营造视觉上的美感,因而她特地走了一趟花店,挑选一大束色彩鲜丽的花卉摆放在餐桌上。菜色要合胃,器皿要美,她拟了一份菜单,吩咐手艺佳的李嫂照办,精美的器皿、可口的菜肴,再加上一条高雅的桌中,最后剩下灯光了。 不要太亮,男人通常都喜欢带着神秘,蜡烛的效果最好,母亲是这么说的。 她熄去灯,点燃烛台上的蜡烛后,后退一步欣赏着今晚的杰作。很好,即使没胃口也会被激出胃口来,她微笑只一下,才想起一个最大的问题,今晚他会回来吗?或至菜凉烛灭他才归来?她突然感到从未像此刻那么需要运气。 “请让他快些回来。”周佳燕对着摇曳的烛光轻说。 八点过去了,室内静得可听到针落地的声音,她就像化石般看着往下滴落的蜡油;看着细长的蜡烛逐渐地缩短,她空虚的胃逐渐饱和,看来今晚的一切白忙了,浓浓的失望笼罩着她…… 有开门声,客厅的灯垫儿,他回来了,她失去动力的四肢,又恢复了活力。镇定、镇定,好好表现,周佳燕拍了拍两颊的肌肉,提醒自己保持笑容。 “辛劳一天回来的丈夫,最需要妻子的笑脸相迎。”这是母亲的教战守策。 “电灯坏了吗?”张浩维皱眉地站在餐厅门口。“怎不找人来修?” 听起来真气馁,周佳燕不让嘴角下垂,维持着笑容。 “李嫂煮了许多菜——” 谁料,她的话只说了一下,他加了进来。 “我吃过了。” 呃!周佳燕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地僵着笑脸,母亲没告诉她该怎么应对不懂情趣的男人。 “再吃点,李嫂花了不少时间准备。” “不了,我想休息。” 周佳燕有想哭的感觉。花了许多精神期盼和等待,所得到的却是这么一个结果。 “站住!”她控制不住地对着他背后大喊:“你给我站住!” 说他生气,毋宁说他相当惊讶地看着她。 “你看来像竖起毛的大母鸡。” 她花了好几个钟头装扮的,在他眼中却成了一只大母鸡,她一下泄气地瘫在椅子上。 “拜托!能不能给予高一点的评价?” “是电灯坏了,使你无精打采的话,明早我会叫人来修理。” 周佳燕很想捶胸顿足地尖叫。她打开灯,声音有气无力: “灯没坏。” “没坏?”他困惑。“为什么要点蜡烛?” 梁山伯那只呆头鹅,也没有他呆。 “因为我想改善我们的关系。我们名为夫妻,实质上却与陌生人无异,你过你的生活,我过我的生活。”她豁出去了。“我希望藉由一顿饭的开始,能多了解对方一点。” 张浩维看了她一会,走到餐桌前,直至这时才留意到经过一番用心的菜肴,他拿起一个未用过的空碗。 “你还没吃饭?” “我以为能与你一起共餐。”她闷声地说。 他走过去关灯,烛光在两人的脸上跳动,他坐下,拿起筷子。 “能介绍今晚的菜色吗?” “你不是吃饱了?” “我又饿了。”他夹了块蒸鱼,放入嘴中咀嚼。“味道好极了!” 周佳燕脸上闪着光采。“还有熏鱼、烤羊肉……” ☆☆☆ “用女性原始的魅力拉住男人的心……”母亲讲述时,她又听得脸热。 是杨欣纯的思想较前卫,很少母亲会这么教导女儿的,要是她知道他们是分床睡,不知会怎么想。 懊实行接下来的计划吗?周佳燕踌躇不决……晚餐进行得极为融洽,他吃得极少,却陪着她东聊西扯。吃了近两个钟头,其间他像兄长,也像朋友般彬彬有礼;而这种疏远的距离,不是她所想要的,她要他像真正的丈夫会待他妻子般的火热,不要问她对男女间的事怎会那么清楚,电视上不都常演吗?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的睡衣,是结婚时母亲为她选焙的。她一直不曾穿过,样式虽不算大胆,但丝质透明的布料,却让身体无法遁形;她考虑了许久后才穿上,想一鼓作气,成为他真正的妻子。 周佳燕光着脚丫,无声地来到他的房前,他会不会将她赶出来? 宾!宾出去!她耳中似乎响着他生气的吼声。 不能退缩,她按捺住折回的冲动。方才他的情绪还不错,即使被赶,口气当不至于太严厉,何况她有一半机会能突破现况,很值得一搏;此时若是退缩,不知何时才又生勇气。不要犹豫,说做就做,她给自己打气,尽避手抖动不已,仍然伸出。 周佳燕手扭转着门柄,门是锁上的,只好等下回了。不能这样就被打败……但说不定他已经睡着了……不要顾忌太多,瞻前顾后是成不了大事!使心中的声音是那么大声,敲门声却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到。唉!还是放弃吧! 筹备了半天,就这么无疾而终,真有点不甘心,她手加重力量。 “你睡了吗?” 门打开来,张浩维仍穿着刚才的衣服,甚至连外套都未月兑,他的整齐与她的凉快成了很大的对比,她几乎想转身就走。 “有事吗?” “我想……我想向你借字典。” 真迟钝!他竟然未多望她一眼,也未请她入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辞海递给她。 “是英文字典。” “书房里有。” 这么被打发了? “我能进去吗?” 周佳燕故作镇静,他不置可否地退开身体;她走了进去,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双手紧张地抱着辞海。 张浩维等了她一会,未见她表示,沉静地说: “你想做什么?” 她想诱惑他,这话是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想……”她拼命地眨动眼皮。“能先关灯再谈吗?” 黑暗中较易行事,周佳燕没等他同意,将灯关上,房内立即陷入黑暗中。 “你干嘛?”他声音惊讶。 想投怀送抱呀!笨蛋!周佳燕在心中嘀咕了句。 “我们形式上虽是夫妻,却一直不似夫妻,我想其根源在于……在于……”她实在羞于启口。“我们没有……没有……” “没有行夫妻之实。”张浩维静静地接下她的话。 她脸颊有如火烧般的炽热,现在脸一定红极了,还好黑暗中他见不到。 “我想……我想……”周佳燕暗急。笨驴,他就不会解围吗? “你想怎样?” 用意如此明显,他真是后知后觉,还是推拒,她羞得想夺门而出。 “我想成为你真正的妻子。” 不管啦!用行动取代言语,周佳燕眼睛一闭,扑向他,他未防备,经她一推,身子往后仰,她在上、他在下地倒在床上。她慌乱地想站起,但旋即一想,这样不是更好,更便于行事吗?故而索性将他欲坐起的身子住下压,倒回床上。 “你……” “别说话。” 她嘴迅速地堵住他欲抗议的嘴,两唇这一接触,立即唤起甜蜜的记忆,他没再推开她。就是这种感觉,周佳燕心悸地想,他的吻一如梦中般的美好;她手抱紧他的颈,舌头在他的带领下不再笨拙,很快就进入状况。 “不要停下来。” 当他唇移开时,周佳燕虽喘息得厉害,却不愿就此结束。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张浩维声音已失去平静。 “你是男人,知道该怎么办,不是吗?”她嘴中的热气吹在他脸上。 “你该回房睡了。” 听得出他已有些失控,这发现鼓舞着她,周佳燕除下他的外套。 “你穿得太多了。” 快制止,现在制止还来得及!张浩维残存的理智传达着危讯,他躬身想坐起,却反倒使她更容易除下他身上的衣服。 “这是不对的。”他用嘴呼气。 “你说错了。”周佳燕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再也没有比这更天经地义的事。” 当她赤果的年轻躯体偎上他炽热的身子时,张浩维仅存的理性被攻破了。 ☆☆☆ 哦!真好! 身心合一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好,难怪几千年来爱情一直广被歌颂着。 周佳燕甜甜地睁开眼睛。想起昨夜的激情,她拉高被子盖住头,被子下赤果的身躯,又让她羞红脸地钻出来。她想穿上衣服,但在瞧见张浩维熟睡的脸孔时,她凝神地仔细端详着他;睡梦中的他看起来很年轻、详和,惯有的讥讽嘴角,也因松弛而舒展。他们已是真正的夫妻了,不知他醒来会有何表示,她愉快地舌忝了下嘴唇,很想在他迷人的唇上印下,怕吵醒他,她不敢造次。 她慢慢地移动身体下床,拾起睡衣穿上。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他?她选择在他醒来前离去,给两人一段适应的时间,她看着他做最后的巡礼。经过昨夜的事,她很想知道他的想法,他们会因此而增进彼此的关系吗?她俯下头想更真切地看他。 “晓晓。”张浩维梦呓地翻身。 笑意犹在脸上,泪水已一滴滴地从她脸颊滑落。她不该忘了他有一颗最忠诚的心,一滴泪水落在他的鼻子上。张浩维有所感应地张开眼睛,见到她未有吃惊之色,似乎未忘记昨夜两人身体交融的美好,露齿微笑。 “你醒了。” 他未发现她苍白着脸,抽搐着嘴角。 “我们分开吧!”她以背对他,痛彻心扉的失望,令她声音气若游丝。 张浩维坐直身,被子滑落,露出他赤果的胸膛。 “你说什么?” “就是人们所讲的离婚。”周佳燕痛苦地迸出这句话:“我们离婚。” 她没看他的神情,想必一定是卸下重担的轻松。她双手交抱着身子,是她自己要自取其辱,怨不得人。 “理由呢?”他大声地问。 “还需要理由吗?”她平板地看着前面的墙壁。“这不正是你所想要的吗?” “你怎知我在想什么?”他相当盛怒:“又怎知我想要什么?” “正因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在感情上已病入膏肓,才幼稚地以为能改变你,妄想你会多少喜欢我一点。”她控诉:“结果换来的却是一个大笑话!” 不顾身上未着寸缕,张浩维跳下床来到她面前,凶恶地抬起她的脸。 “你认为我们昨晚是一个笑话?” “不是吗?”她恨意地瞪他。“你根本忘不了死去的女人,那个晓晓仍阴魂不散地缠着你!” “住嘴!”他扬高手,想打她似的。 “你打啊!我还是要说!”她禁不住悲伤,泪水已似泛滥的河水不断涌现。“是我活该自作自受,千不该、万不该爱上你!” 张浩维身子像被重击了一棒似的,震动了下,喃喃重复她的话: “你爱我?” “不爱你又怎会嫁你!”周佳燕发泄地喊着:“我又没缺手缺脚,更不是大麻脸,何必硬嫁你不可!” “恐怕不是。”他吸口气。“难道不是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找现成的父亲?” 她还不致迷糊得不知孩子是怎么来的,他不啻是在指责她与人有染,周佳燕又气又怒。昨夜是她的第一次,虽是她主动,可并不表示她随便。 “瞎了眼的男人!”她无法不口出恶言:“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侮辱我!” “我瞎眼?”张浩维怒火与她一样高涨。“你说我瞎眼?” “你不瞎,又怎会说瞎话?”该死的男人,得了便宜又卖乖。“你真蠢得不知昨夜是我……” 周佳燕说不下去,不过他想怎么想已不重要。他不会爱她的事实,已将她所有的冀望打破,她打开门奔了出去。昨夜进来时,她满怀希望,没想到走出时却心都碎得支离破碎,被捣得稀烂。 她想说什么?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张浩维拿起床上的衣服,手登时僵住!粉蓝色的床单上,有着怵目的殷红,他当然明白那代表的意义——她是处女。 何以母亲说她怀有身孕?他冲到桌前,拿起电话,响了许久。林宜蓉来接听,一听他的声音,立刻大为紧张。 “出了什么事?” 凌晨四点,也难怪她会提心吊胆。 “到底有没有孩子?”张浩维没头没尾,劈头便叫道。 “讲话不明不白的,我怎知有没有什么孩子……”林宜蓉想到一个可能,喜出望外。“你与佳燕有孩子!?我升格当祖母了!” “你想到哪去了!”张浩维浓眉紧皱。“你说佳燕怀有孩子,是不是真的?” 林宜蓉扩大着嘴,她已忘了自己扯过的谎,但现在才问,未免迟钝了些。 “自然是假的。”现在能说实话了:“我还未老到丧失理智,再怎么想抱孙子,也绝不会接收别人的孩子充数。” 是假的!他瞪视着床上的殷红,无法形容心中的确切感觉。 “为什么要骗我?” “妈也是不得已。在想不到好对策下的权宜之施,你一直不肯结婚,我要不动一下脑筋,你又怎会听从,完成终身大事……”林宜蓉一想不对。“都那么久了,你不会分辨不出吧?” “我被你害惨了!”他叫。 “我以为你新婚之夜自然会明白。”林宜蓉很惊讶:“你不会真蠢驴似得分不清吧?” “我们昨天才行房。”他颓丧地说。 这还得了!林宜蓉跺脚。结婚都快半年,直至昨天才行房,两个年轻人在玩什么花样,白白糟蹋了大半年?她特意腾出空间让两人堆积感情,他们却未照着她所期望地做。 “我马上过去。” “不要。”他要理清一下混乱的思绪。“我自己解决。” “佳燕是很好的女孩,你千万不能欺负人家。” “我知道。” “我还是过去瞧瞧,比较安心。” “不,你别来!” “你们究竟……喂……浩维……”林宜蓉对着听筒叫。 儿子的电话已挂上。 ☆☆☆ 太乱了!他必须好好想一想,想有个东西帮助思考,翻遍口袋却找不到一根烟。 床单上的殷红再度攫住张浩维的视线。昨夜接受她非但未有半分勉强,反而非常享受。他很确定那不只是感官的刺激,还参杂某些东西;他对那感觉并不陌生,与晓晓在一起时,由内心而发的愉悦、欢畅,他在周佳燕身上全感受到,甚至有超越之势。难道她在不知不觉中攻下他的防卫,渗入他内心? 这对吗?他已在晓晓墓前承诺永远忠贞于她,现在却被一个与她一般清丽、可人的女孩所占驻,她会原谅他的背信吗?天色逐渐亮了,阳光被阻隔于厚重的窗帘外。张浩维呆坐着,心情复杂而不安,浑然不知时间过去,连林宜蓉进来都未察觉。 “你的样子像打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她还是按捺不住地赶来。“你们发生了什么问题?” 张浩维神情疲惫地摇头。 “我还没搞清楚。” 儿子睡客房,林宜蓉感到事态严重。 “你怎睡这?”她不知两人是分房而睡。 他没答。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他仍是一副倦态。“别问我。” “好,不问你,我去问佳燕。”林宜蓉急得团团转。“她人呢?” “在房里吧?” “屋子除了你,根本没有人。”林宜蓉已在房中巡视过一遍。 她不在?张浩维觉得不妙,快速地跑到她睡的卧室。房门未关,能一目了然地看清房内没人;他前前后后再看了遍,屋内没有周佳燕的踪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宜蓉手中拿着一张字条,急急地走来。“佳燕为什么说要离婚?你是怎么对待她的?” 她要离婚? 张浩维接过字条,上面没有称谓、没有署名,仅潦草地写着几个字:我们离婚吧!短短五个字,却凝聚十万火力,她这次是当真的。 他一看再看,仿佛想将它印入脑内似的。可以解月兑束缚了,他非但没有松口气的轻盈感,心却像被绑了铅块似的相当沉重。 “我不准你们离婚!”林宜蓉非常震怒:“说什么也不准!” “不会的。”张浩维将字条丢进垃圾筒。“我不会让它发生。” ☆☆☆ 杨欣纯忧心地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她将自己关在里头一整天了,不吃不喝的。 “浩维那孩子跑去哪里了?”女婿家没人接听电话。“不知小两口发生什么事?” “没事啦!”周振谷悠哉地看着晚间新闻。“夫妻间斗斗口角,闹闹情绪是常有的事。” 杨欣纯无法不担心。 “那孩子一大早像逃难似的回家,两眼肿得像核桃,关起门来不应也不理,真教人着急!” “让她去。”周振谷不认为严重。“她纾解一番后,明天就没事了。” 杨欣纯站起来。 “我还是得去问个明白。” “你就甭操心了!”周振谷拉住妻子。“孩子们会自己处理。” “至少也得劝她吃点东西,出来透透气。” “放心吧!”周振谷将妻子的身子拉回椅子上。“哪一对夫妻不争不吵的?你以前闹得可厉害了,三天两头地回娘家,苦得我饭也顾不得吃!那时没车子,你家又住得远,单耗在等车、换车上,就花了好几个钟头。” 杨欣纯白了丈夫一眼。“还提那些事干嘛?”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夫妻吵架很平常。当年岳父、岳母不是习以为常地当作是回家探望他们,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情况不一样,那时我是前脚进,你随后即到。”杨欣纯有微辞:“浩维那孩子,却是整整一天连通电话也未探问。” “报失踪人口也要四十八小时,何况现在尚未达一半的时数。” 周振谷是真的不担心,夜间新闻播完了,转台看体育节目。 “何以他不能和你一样?”杨欣纯责怪:“随后就到。” “除了我太爱你外。”他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疼爱地看着她。“你离家时总是弄得乒乒乓乓的,声音大得足以掀开屋顶,想假装不知你出走还真办不到。” 想起以前的事,杨欣纯笑起来,心情放松不少,她回望着他。 “事实上,我是怕你不随后去收尾,扯不下脸自己回家。” “好不容易娶到你,我怎会不珍惜?”周振谷个性内敛,难得地感情流露。“由于我们个性上的差异,在很多事上观念很难沟通,但你绝对是我心中最好、最想要的女孩。” 结婚二十几年来,碍于严谨的性格,丈夫甚少告白心中的感情。饶是她经历丰富,仍欣喜地流露出娇态,就在两人内心充满甜蜜之际,门铃响起。 “一定是浩维那孩子来了!” 杨欣纯快速地在丈夫的脸颊上亲了下,走去开门,女婿有些疲态地站在门外。 “妈。”张浩维恭敬地叫:“佳燕在吗?” 头一次,她感觉女婿叫她的声中没有丝毫勉强之意。 “在。”杨欣纯想问他们是不是吵架了,话到嘴边又缩回去,年轻人的事就由年轻人处理吧!“进来说话。” 张浩维没在客厅坐下。 “我想见佳燕。” “她在房里。”杨欣纯打了个呵欠。“你自己去找她,我们累了,想睡了。” 她手肘碰了丈夫一下,周振谷会意地附声: “是啊!我们想睡了。” 说后,两人进入房间。 张浩维来到她的房前,敲着房门,里面没有声音,静悄悄的。 “佳燕,是我。”依然未有回声。“请你开门好吗?” 她没开门,隔壁的房门倒打开了,周立信一脸恶相地走出来。 “你还有胆子来?”他一把揪住张浩维的领口。“你是怎么欺负我妹妹的?” 张浩维未生气,很平静。“我保证再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怎么保证?”周立信不信任他。“嘴上说说就算数了?” “我有话想和佳燕说。” “你必须先让我满意。”周立信手仍抓着他的领口。“否则你别想见佳燕!” “我已经保证过了。” “我不满意!”周立信就是见他不顺眼。“你没有诚意!” 张浩维未理会他,对着她的房门沉稳地说:“佳燕,我来接你回去。” “她才不会跟你回去受气!”周立信本就不喜欢他,见妹妹伤心欲绝的模样,更是将他视为大坏蛋。“我警告你——” “立信!”杨欣纯斥止:“不可胡说!” 说想睡只是藉口,她一直竖起耳朵倾听,想知道两个年轻人是否已言归于好,但未听见女儿、女婿喝隅私语声,却听见儿子大呼小叫的,不由心急地出来制止。 “不给他一点教训,他不当一回事!”周立信对着他恶形恶状。 “你别捣蛋!” “妈——” “你过来。”杨欣纯沉下脸。“你这是爱妹妹,还是害她?” “我当然爱佳燕,不要她被欺负。”周立信瞪着他。“真不知你怎会选这种人当女婿!” “不可乱说话!”杨欣纯不愿儿子惹事。“把你的手拿开!” “就这样放过他,太便宜他——” “放开!”杨欣纯声音加大。 周立信不情愿地松手。 “便宜你了!” “你进房去。”杨欣纯不想儿子节外生枝。“只管睡觉就好。” “你放心,我会好好珍惜佳燕的。”张浩维承诺地说。 周立信在他脸上看了好一会,想确定他话中的可信度。 “辜且饶了你这一回,可不准有下次!” “再也不会发生了。” 周立信看出他的诚意后,走入自己的房间。 “我相信你会好好爱她。”杨欣纯很欣慰,当初的赌注未下错。 “让你操心了。”张浩维道歉。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他摇头。 “你们两个好好谈谈,没有不能解决的事。” “我会的。” “我去睡了。”杨欣纯不干扰他们,悄悄地走开。 张浩维看着紧闭的房门,决定不再隐藏感情。 “我知道你很不谅解,而我们的情形实在很难用三言两语说得明白,所以我长话短说,用一句话来表达,那就是‘我爱你’……” 很有效,他话未说完,门已迅速地打开;周佳燕泪痕未干的脸上有着深深的悸动。 “你说什么?” “我说——”张浩维一字一字,清晰地重复说:“我——爱——你!” 一声欢呼,她一下子扑过去,双臂攀住他的脖子,沾着水珠的睫毛既感动、又兴奋地眨动。 “我从不敢奢望你也会爱我。” 张浩维搂住她,感觉十分踏实。 “从这一刻开始,我们重新认识。” “从零开始。”她轻说。 “是的,从零开始。” 周佳燕紧紧地抱着他,生恐一松手,他又反悔,她将脸靠在他的肩上。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你爱我的?”女孩就是喜欢追根究底。 “昨夜。”他会通电的唇,在她耳边轻轻刷过,充满诱惑地说:“就在你投怀送抱时。” “你讨厌!” 周佳燕娇羞地捶打了下他的肩膀,心满意足地偎在他怀里;他温柔地抚平她几根凌乱的头发。 “回家好吗?” “我要你再说一遍你爱我。”那是句教人永远也听不腻的话。 “回家后我会不停地向你说。” 他们身子紧紧相依地走了出去;外面的风又大又强,他们一点也不觉得冷,心中都有一种雨过天睛的感觉,因为他们知道,在以后每个醒来的早晨,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