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记忆成缚,环扣世人颈间 作者:榊一郎 拘束衣(战术魔法士) – 第二卷 罪人的记忆 – 第二章 记忆成缚,环扣世人颈间 放心……我可没打算死,原谅我这一回吧。 ------------ 妮琳默然眺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窗外并非有什么有趣的景致,唯有单调乏味的乡间小路在眼前无尽延伸。这条道路早已无人费心修整,路旁杂草与树木肆意丛生,杂乱无章。 这片铺展的绿意,在她眼中并非生机盎然的原野,反倒像是一片绿色的荒原。究竟是自己的感官早已被都市至上主义侵蚀,还是沿途随处可见的废弃屋舍所致,亦或者,仅仅是因为此刻烦躁的心绪——妮琳无从得知。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景色实在寡淡无趣。可即便如此,此刻也只能专注地望着窗外,才能不让自己的情绪愈发消沉。 因为只要抬头向前,布莱恩那张紧绷的脸便会闯入视野的边缘。即便像这样移开视线,妮琳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满是不悦的气息正丝丝缕缕地渗入自己的后颈。若是与他对视,心情恐怕会更加低落。 需要事先声明的是——对于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这位警官,妮琳其实是颇有好感的。她清楚个中缘由,也能理解他此刻的不悦。但即便如此,在这辆特里斯坦市警配备的狭小轿车里,与一个心情糟糕的男人独处,终究还是让人感到窒息。 就在这时—— “你好像有话想说。” 布莱恩率先开口。 “都写在脸上了——一副憋了一肚子话的样子。” 为什么?——妮琳瞬间闪过一丝疑惑,想来是自己的神情映照在了车窗上。可她着实也没料到,自己的表情已经差到隔着车窗都能被一眼看穿。 妮琳认命地将视线转回前方。 “这话该对警部您说才是。” 她刻意让语气不带任何讥讽的意味,却似乎还是失败了。布莱恩的脸色愈发阴沉,沉声说道: “我天生这样。” “我也是。” 妮琳回了一句,便再次陷入沉默。 两人心里都清楚,彼此并无过错。但在这狭窄逼仄的车厢里,与一个心情欠佳的人一同颠簸了一个多小时,任谁的自制力都快要濒临极限。 话虽如此—— “……真是让人心情沉重。” 一旦打破沉默,随之而来的死寂便会比之前更加压抑。妮琳为了驱散这股沉闷的压力,终究还是率先开口。 “无论怎么想,这都算不上正当的交易。这分明就是彻头彻尾的——恐吓勒索。就算斯坦博格先生是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提出这样的交易也实在太不合理了。” 话一出口,妮琳便后悔了。再一次将这番话说出来,只让她感到更加不快。 光是容忍这种蛮不讲理的事,就已经够让人糟心了……而最让她无法释怀的,是自己一行人竟被当作跑腿的喽啰,任其随意差遣。 “我也这么觉得。这既违背我的原则,也不合情理。更何况——我本来就看那家伙不顺眼。” 布莱恩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语气冷硬地说道。 “可是斯坦博格先生他,反而——” “我说的不是他。” 布莱恩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看他不顺眼,但我现在想说的是〈标枪〉那帮人……尤其是那个叫马克斯·金特的警视。” 妮琳对此也深有同感——但身为同行的布莱恩,竟会如此直白地吐露对金特警视的反感,还是让她颇感意外。 不止是警察,整个公职体系的人向来都很看重同僚情谊。当然,与之相对的,他们的抱团排外意识也同样强烈。 “可……你们毕竟是同行吧?” 妮琳试图打圆场。可布莱恩的回答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厌恶。 “不过是名义上罢了。” 说到底——虽然同样冠以“警察”之名,但将帝都警察与普通的警察组织混为一谈,本身就是一种误解。 帝都警察的总部位于帝都隆巴格,是一个偏向公安职能的特殊组织,与负责民生治安的隆巴格市警分属两个完全独立的体系,互不相干。其前身是旧时代的帝室亲卫队,首要职责是护卫帝族成员的安全,以及维护帝都的治安稳定。 从组织性质来看,它更接近军队而非警察,上层人员几乎全是出身骑士贵族阶层的人物。 为了完成任务,他们不惜将市民当作牺牲品,且丝毫不以此为耻。因为他们需要守护的,是帝族的安危以及帝国的颜面,而非那些无论有形无形的普罗大众。 因此,民众投向帝都警察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恐惧与厌恶,而非信赖。 这是一个遵循着与普通社会截然不同的价值观与行动理念运转的武装组织。 这,就是帝都警察。而其中,尤以犯罪谍报部(CIS)和对SA攻击部队(ATASA)——俗称“歼灭部队”——的恶名最为昭著,帝国议会每次开会,都会有人提出解散这支部队的议案。然而,由于贵族出身的议员和部分国粹主义议员的强烈反对,这些议案往往因赞成票数不足而被否决,这早已成了家常便饭。近来,就连提出废除议案的一方,似乎也开始变得意兴阑珊。 “听说帝都警那帮人,还自诩是什么‘最后的骑士团’——简直可笑,他们算哪门子的骑士团。” 布莱恩嗤笑道。 他本人对“骑士”二字有着自己的执着与坚持。或许正因如此,才会对帝都警察妄称骑士精神的正统继承者的行为,感到格外恼火。 “那帮家伙……打着提供新式装备和指导的幌子,实则是想在特里斯坦市搞实验。” “这……” 妮琳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 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过骇人,她才一直刻意不去深想……可就算把否认的话语重复上千万遍,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警部您也这么认为吗?” “任谁都看得出来。那帮家伙根本没打算刻意隐瞒。只要把文件手续做得漂亮些,他们随时都能找借口搪塞过去。” 他们之所以特意选择特里斯坦,而非帝都隆巴格进行实验,原因之一想必是因为这里的SA事件发生率更高。毕竟隆巴格从人口比例来看,魔法士的数量本就偏少,所以SA事件的发生率也远低于特里斯坦市。 但恐怕比这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想将实验带来的风险与损失,全部转嫁到特里斯坦市的头上。 “可是——” 思绪越是深入,所触及的事实便越是令人毛骨悚然。妮琳忍不住开始寻找反驳的理由。 “如果那些新式装备真的卓有成效,到头来不也算是为特里斯坦市的治安稳定做出了贡献吗?事实上,这几个月来,魔法士相关以及SA相关的案件确实在急剧增加。警部您也说过,如果不想出新的应对方法,迟早会撑不下去的,不是吗?既然如此——” “你是想说,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能为不择手段的过程正名吗?” 布莱恩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她,妮琳顿时语塞。 “别再费尽心思找什么‘好处’来自我安慰了,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谁让警部您一个人越想越气、脸色越来越差……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来安慰您了啊。我心里也一样不痛快好不好。” 就在这时——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河。 紧接着,一座石桥横跨河面,出现在视野之中。桥的另一端,那栋他们早已无比熟悉的房子,也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栋用耐火砖堆砌而成的宅邸,坚固却也如窗外的景色一般,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感。 这里正是雷奥特·斯坦博格的家。 “啊……不,刚才那邪话……抱歉。” 布莱恩的表情稍稍缓和下来,有些歉意的说道。或许是因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松弛了些许。当然,关于这件令人心头沉重的差事,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没关系。彼此彼此。” 妮琳强挤出一抹苦笑,无奈地耸了耸肩。 ● ● ● 子弹五发,靶子五个。 这是一目了然的配置——打空几发子弹,就还剩几个靶子。 距离三十梅尔托。虽说也得看靶子大小,但用手枪射击的话,这已经算是相当苛刻的距离了。要是速射或者连射,难度只会更高。 雷奥特惯用的爱枪〈烈焰〉,是一把加装了比赛专用重型枪管的定制款手枪。可说实话,雷奥特选择这把枪,既不是为了减轻后坐力,也不是为了减少枪管上扬以追求射击精度。 理由单纯的可笑——纯粹只是因为它的外形极具威慑力而已。 毕竟,扛着一把造型如此凶悍的手枪,光是亮出来就能起到恐吓的作用——对付门外汉尤其好用。当然,雷奥特也绝非那种关键时刻会在扣动扳机上犹豫的人;不过在他看来,要是能不开枪就解决问题,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话虽如此—— “——呼。” 雷奥特轻轻吐了口气,右手猛地向上一扬。 用手枪,就不要依赖瞄准器——这是他学到的准则。 手枪最大的优势在于便携性,小巧的尺寸让它哪怕在室内也能随心所欲地挥动。远距离的精准射击交给步枪就好;他的师父曾教导他,更重要的是要像操控自己的手臂一样,本能地、自然地射出子弹。 毕竟,没人会在用食指戳东西的时候,还特意去瞄准吧。 第一发子弹,他借着拔枪的动作顺势扣动扳机。 砰! 伴随着震耳的轰鸣,子弹呼啸而出,将三十梅尔托外的靶子——摆放在台面上的空瓶子击得粉碎。弹头余势未绝,径直向前飞了数十梅尔托,最终嵌进了靶子后方的山坡里。 附近的灌木丛中,几只被枪声惊扰的鸟儿慌慌张张地振翅飞起。 紧接着,连射开始。 双动模式下,扳机与击锤完全联动,随着手指前后扣动的动作,击锤自动抬起、落下。面对.45口径马格南子弹的强劲后坐力,他没有被震得手腕翻转,而是调动整条手臂卸力,稳稳控制住枪身。枪口四次震颤,火药的咆哮声四次响彻午后的晴空。 山坡上腾起四团细小的尘土。 “——我这枪法,也太烂了点吧。” 他放下枪,一边朝靶子走去,一边低声嘟囔。 剩下的四个靶子——全都好端端地立在台面上。不用说,子弹全打偏了。虽说他的枪法本来就算不上精湛,但这次的成绩也实在太差劲了。看来第一发命中,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果然是枪身松动了啊——早知道就该交给杰克去调试的。” 杰克这个人,只要是带“机械”二字的东西,就没有他鼓捣不了的。当然,他毕竟不是专业人士,手艺远比不上正经的枪械技师;但即便如此,简单的调试他还是能搞定的。 雷奥特盯着手中的〈烈焰〉定制款,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 “雷奥特。” 一双赤红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哇哦。” “……怎么了?” 听着雷奥特那那瞬间泄了气的声音,卡佩尔蒂塔平静地问道。 “我这是在表达吓了一跳的心情。” “是吗。” 卡佩尔蒂塔依旧是那副淡然自若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就我这种胆子小的人来说,你要是能在悄悄靠近之前打声招呼,我会很感激的。” “我其实叫了你好几声了。” “——啊,原来如此。” 雷奥特说着,扯出了塞在两只耳朵里的海绵——这是他用来替代专业射击耳罩的东西。看来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没听见卡佩尔蒂塔的呼喊。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有客人来了。” 卡佩尔蒂塔迈步朝主屋走去,随口答道。雷奥特与她并肩而行,顺手将手枪插进了腰侧的枪套里。 “啊,该不会又是西蒙斯小姐吧——” 雷奥特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自从罗森斯托克工厂那件事之后,妮琳至少每隔三天就会来一趟斯坦博格宅邸。每次来的目的都一模一样——劝说他去考取正规战术魔法士的资格证。 她那份说不清是执着、耐心还是执念的劲头,就连雷奥特都忍不住有些佩服。但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接受她提议的打算。 “工作认真负责是好事,但再这么下去,小心错过适婚年龄哦。卡佩尔,你也帮我劝劝她呗。” “要劝你自己去劝。” 卡佩尔蒂塔淡淡地回了一句,又补充道: “而且,今天来的不止她一人。莫德拉托警部也跟她一起过来了。” “嗯?罗森斯托克工厂那件案子,我记得调查报告不是早就提交上去了吗。” “他们的来意,我没打探。”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并肩走进了屋里。 ● ● ● “——让你们久等了。” 雷奥特说着,推开房门走进了起居室。 其实这栋房子里原本也有专门的会客室,可他已经把那地方当成了储物间,来客便只能被领到起居室来——已经是第八次登门的妮琳,偏偏对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了如指掌。 “哟——好久不见啊,莫德拉托警部。” 雷奥特抬手打了声招呼,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我们两周前才见过。” 布莱恩语气生硬地顶了一句。 他依旧是那副眉头紧锁的模样。这人长相本就透着几分凶悍,再摆上这副表情,更是显得煞气十足。不过在一旁的妮琳看来,他那副结实魁梧的身板,挤在沙发上却莫名透着点局促,反倒有些滑稽。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难道是终于要对我发逮捕令了?” “搞不好,确实会走到那一步。” 布莱恩用近乎瞪视的目光盯着雷奥特,冷冷说道。 “‘搞不好’啊——这话我可真是听腻了。” 雷奥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兴趣。 他可不是那种听到“逮捕”二字就会慌了手脚的人。更何况,真要把他抓起来关进监狱,头疼的反而是魔法管理局和警方。毕竟像他这样实力强悍的战术魔法士,放眼整个城市也没几个。 “我就直说了——虽然万分不情愿,但这次是来请你出手相助的。” 布莱恩的语气和措辞,完全没有半点求人办事的意思——可雷奥特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真不巧,我的铸型铠还在维修中。最快也要下周才能拿回来。” “我们不是来催你立刻行动的。其实是——” 布莱恩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沉沉地叹了口气。这副模样在这位警官身上可不多见,看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确实难以启齿。 “……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妮琳举起手,接过了话头。 “近半年来,魔族相关案件,以及非法——” 她的话音蓦地一顿……但现在犹豫也无济于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以及非法魔法士引发的各类案件数量,已经飙升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因此,特里斯坦市警与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分局决定,在帝都警对SA攻击部队第四教导班的指导下,于SES内部组建一支专门应对SA事件及非法魔法士的特别行动组。这项决议已经通过了市议会的批准。” SES——特殊强制执行小队。这是特里斯坦市警麾下,负责处理重案与特殊案件的精锐部队。如今魔族的相关案件,都由这支小队负责处置。布莱恩正是这支小队的成员。 顺带一提——SES虽说是特殊部队,却没有专职队员。小队成员平日里都以普通警员的身份执勤,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持有SES队员资格证的警员才会被召集起来,临时组建作战部队。 “行动组的名称目前尚未确定。名义上它隶属于SES,是其中的一个分队,但会配备专属装备,规模也与SES相当。实际上,它极有可能成为一支完全独立的部队。” “所以?” 雷奥特还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催促着妮琳说下去。 “官方期待这支特殊行动组,能在不依赖战术魔法士支援的情况下,独立解决中等级别的魔族。至于行动组组长的人选,初步拟定由在魔族作战领域中实战经验最丰富的莫德拉托警部担任。” “哦——” 被雷奥特的目光一扫,布莱恩略显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恭喜高升啊。要不要我送你束花庆祝一下?” “闭嘴。我可不需要你假惺惺的祝福。” “别这么说嘛。毕竟我每次出任务,可都承蒙你关照了。” “给我好好说话。你那根本不是‘承蒙关照’,分明是‘添麻烦’。” 布莱恩低吼着反驳道。 (……难不成,他们俩的关系其实挺好的?) 妮琳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斗嘴,继续说道: “目前,ATASA方面已经派遣第四教导班〈标枪〉前来,除了提供装备支援,还将负责专项行动组的实战训练。最迟半年内,配备新装备的特殊行动组就将投入实战。在那之前,所有对SA的作战行动,都将由〈标枪〉主导。” “这不是挺好的吗?城市能重归和平,警方的公信力也能提升,非法魔法士们则无处遁形。皆大欢喜啊。那么——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算是给计划加一道保险。” 布莱恩沉声说道。 雷奥特似乎早有预料,闻言嗤笑一声。反观布莱恩与妮琳,却是双双皱紧眉头,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让屋里的三人同时转过头去。 “请进。” 随着雷奥特的应声,卡佩尔蒂塔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在这略显尴尬的沉默里,这位CSA少女却仿佛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分发着茶杯,又拎起茶壶,往杯子里注满了香气四溢的茶水。陶瓷杯盏碰撞的轻响,混着袅袅升腾的热气与茶香,渐渐驱散了房间里冷硬干燥的空气。 “……你们是在说坏事吗?” 倒完茶后,卡佩尔蒂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向妮琳和布莱恩问道。 “嗯——这可不是小孩子该听的内容。抱歉,能请你先回避一下吗?” “我明白了。” 卡佩尔蒂塔闻言,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再次推着餐车离开了房间。 屋里又恢复了那种不上不下的死寂。 “……也就是说——” 妮琳正想开口继续解释,雷奥特却抬手打断了她。 “行了——我都懂了。剩下的话,不说也无妨。” “…………” 妮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特里斯坦市警和魔法管理局,其实压根信不过帝都警那些新武器,对吧?而帝都警那边,一心想在特里斯坦市捞点实战数据。你们既不能让议会批准的预算打水漂,又没法明着说‘我们信不过你们,得留个战术魔法士当后手’。所以就打算把我这个本不该存在的无资质魔法士,当成应急底牌藏在现场附近——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 布莱恩接过了话头。 “这个方案,帝都警那边也已经点头同意了。不过他们也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必须由〈标枪〉全权决定是否允许魔法士介入现场行动。二是就算行动交由魔法士处理,相关事宜也必须严格保密。” “说白了,不管是谁解决的魔族,功劳都得算在ATASA头上——毕竟没有实绩,下一年的预算可就批不下来了,对吧?” 雷奥特一语道破了事情的本质。 “所以——我要是不肯当这个擦屁股的,你们就打算把我抓起来?” 妮琳点了点头。 “〈标枪〉的金特警视是这么说的。不过实际执行逮捕的,应该会是帝都警派来的执行官,以及特里斯坦市警的代表——也就是莫德拉托警部。” “……真是让人恶心的交易。” 布莱恩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如果是以正大光明的理由逮捕雷奥特——他定会堂堂正正地找上门,亲手给他戴上手铐。他虽不是会为此沾沾自喜的人,但也绝不会觉得羞耻。这就是布莱恩的为人。 可如今,要用这种威逼利诱的龌龊交易来逼迫对方就范,无论怎么想,都让人心里膈应得慌。 “你也挺不容易啊。” 雷奥特难得用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说道。 其实妮琳一直暗暗担心,布莱恩会不会哪天突然爆发。 正义。那种敢于当众喊出,能庇护弱者,亦能在必要时化作利刃挺身而战的正义——妮琳知道,这正是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的执念,也是他这个人的根本。想必雷奥特也清楚这一点。 “话说回来,你们真觉得我会乖乖答应?” “当然不会。你要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我也用不着这么头疼了。” “……别这么说啊,搞得我好像很不通情理似的。”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嘛……话又说回来,要是真能不靠战术魔法师就搞定魔族,那倒也算是件好事。所以啊,别光耍嘴皮子,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做给我看——这话你大可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帝都警那帮人。” “……你说得一点没错。” 布莱恩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重重放下了杯子。 “可是,帝都警那边——” 妮琳也早有耳闻,帝都警的风评向来不怎么样。传言说他们为达目的,捏造一两份罪证简直是家常便饭。就算逮雷奥特会让特里斯坦市警和魔法管理局陷入麻烦,他们也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更何况,雷奥特确实是无资质魔法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真要被揪住这一点,谁也保不住他。 他们既然放了话,就绝不会只是吓唬人,而是真的会找上门来逮捕你。 “哎呀。你们这是在担心我吗?” 雷奥特笑着调侃道。 妮琳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憋屈,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小瞧了,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沉了下来。 “姑且算是吧。不行吗?” 她对雷奥特确实有诸多不满,也不乏轻视之处,但这并不代表她讨厌或憎恨这个人。就算是工作往来,好歹也算相识一场,关心一下他的安危,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岂敢岂敢,简直让我受宠若惊。” “我是真心在替你担心,斯坦博格先生。” 看着雷奥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妮琳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毕竟是你的事,多少也认真考虑一下吧。” “嘛——说得也是。实在不行,我就连夜跑路好了。” “斯坦博格先生!” “我是认真的。” 雷奥特一本正经地说道。妮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布莱恩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恐怕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连警部你也——” “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你要是拒绝合作,他们也犯不着大动干戈地全城搜捕。只要对外宣称‘你跑了’,他们也算保住了脸面。” “就是这个理。” 雷奥特咧嘴一笑,笑得一脸轻松。 ● ● ● 这场谈判,实在很难称得上顺利。 因为对方压根没对杰西卡提出的“商品”,表现出半分积极的姿态。 这反应其实也在意料之中。做生意这行当,看似讲究理性,骨子里却总拖着些食古不化、毫无用处的旧习气。不管哪个圈子,总不乏一群死守陈规陋习、迷信无意义的吉凶预兆而错失良机的人;至于那些打从心底里抗拒新生事物的老家伙,数量就更是多不胜数了。 管他是正经企业,还是黑帮组织,在这方面其实都没什么两样。 “说实话——” 那男人瘫在塞满缓冲材料的沙发里,慢悠悠地开口。当然,要是当面把他当成老头子看待,他铁定要发火——毕竟他总标榜自己才四十多岁。可在杰西卡眼里,不管是脑袋里的想法,还是实际的行事做派,他都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古董。 地点是利戈莱托大道一栋独栋建筑顶层的酒店房间。 房间档次算不上顶级……但结合价格与地段考量,倒也还算过得去。这是一间连通式的VIP套房,杰西卡一行人眼下占据的这间,空间颇为宽敞。至少,就算几个像肌肉墙一般的壮汉闷不吭声地杵在屋里,也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拥挤憋闷。 男人身后,站着两个身穿深色西装、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壮汉。他们一言不发,直挺挺地立在那里,仿佛笃信只要像铜像般纹丝不动,就能散发出威慑力。两人只是沉默地站着,无声的压迫感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虽然因为身材魁梧,这点并不显眼——但他们左侧腰间鼓起来的东西,无疑是手枪。而两人脚边那几个看似随意摆放的行李箱里,十有八九也藏着霰弹枪或是冲锋枪。按理说,这种谈判场合本该严禁携带武器,算是不成文的规矩,可偏偏总有人不屑遵守。事实上,杰西卡身后的两名部下也同样携带着枪械,楼下的停车场里还停着阿尔弗雷德的铸型铠运载车。 “斯塔卡特小姐,老实说,我们对你口中的‘商品’,实在是心存疑虑。” 杰西卡闻言,脸上绽开一抹艳丽的笑容。 一群蠢货,根本什么都不懂。在这帮人的认知里,所谓的“商品”,恐怕就只有武器、毒品和女人这老三样吧。 不过眼下,她得耐着性子,像驯狗一样,好好给这群守旧的帮派分子讲个明白。只要能利用上他们的销售渠道和人脉,她就能把〈简铸胄〉的销路拓展得更广,甚至打入海外市场也并非痴人说梦。 “那种廉价的铸型铠——不对,是叫〈简铸胄〉对吧?这玩意儿能当成商品卖出去?我实在是无法想象。或许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会有点兴趣,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这玩意儿不仅单价高,又是一锤子买卖,根本毫无赚头可言。” 毒品这生意之所以有利可图,是因为瘾君子会持续不断地消费。他们会一直买,一直用,所以毒品买卖不仅能保证稳定的利润,还容易操控市场价格。 “退一百步讲,就算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去。可要是这东西泛滥成灾,我们自己也得跟着遭殃。这可是会毁掉这个国家——不,是毁掉整个世界的东西。我亲身经历过‘埃尔内费尔特事件’,那年我才十八岁。可直到现在,只要回想起来,我还会忍不住发抖。” “就是那场著名的大惨案对吧。” 杰西卡点了点头。她对那场事件其实没什么印象——但对于比她年长的一辈人来说,“埃尔内费尔特事件”这几个字,无疑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理解您的顾虑,兰迪尼先生。但您其实误会了。这东西不是毒品,它根本不需要频繁使用。对买家而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用不用’,而是‘有没有’。”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兰迪尼——这个在阿尔玛迪奥斯东部地区一手遮天的组织干部,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他那张窄脸本就透着神经质,此刻眉头紧锁,满脸狐疑地打量着杰西卡。 “正如您所说,这东西一开始的销路,肯定是以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为主。不过您想想,要是这帮小子拿着这东西到处惹是生非,会变成什么样?面对会用魔法的家伙,枪支根本毫无用处;要是碰上魔族,那就更是毫无还手之力了。试想一下,要是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家伙,您觉得会怎么样?” 兰迪尼的眉毛猛地一跳。 杰西卡知道,对方的兴趣已经被勾起来了,于是趁热打铁地继续说道: “人们会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杀,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警察束手无策,战术魔法士的数量又少得可怜,就算求助也未必来得及。对付魔法,终究只能用魔法。到了那个时候——如果眼前就摆着能和那些家伙抗衡的力量,您觉得人们会怎么做?” “……荒唐。就算是这样——” 兰迪尼的表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动摇。 再加一把火——杰西卡乘胜追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蛊惑: “当然,就算这样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真的去使用魔法。但是——就当是为了以防万一。难道您不觉得,大家会心甘情愿地掏钱买一份保障吗?这世道本就如此。这东西就像是放在厨房角落的灭火器,平时大概率用不上,可一旦到了其他任何手段都毫无用处,必须要用的关头呢?尤其是面对魔族的时候,别说刀剑,就算是枪炮,也起不到任何作用。那样的话……” “……原来如此。” 兰迪尼苦笑一声,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那双糅合了商人的狡诈与罪犯的冷酷的眼睛,正像在评估商品的价值一般,紧紧盯着杰西卡。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和枪其实是一回事?” “在某种层面上,可以这么说。” 杰西卡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事实上——在黑市里购买私造枪支的人里,有将近一半都是所谓的“老实人”。在阿尔玛迪奥斯,普通人想要正规持枪,必须向公安委员会提交申请并通过审核。不仅审核未必能够通过,就算通过了,也得走一堆繁琐的手续。 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人嫌麻烦,转而选择购买私造枪支。 当然,这些枪几乎没有真正派上用场的机会,更像是一种护身符。他们打着“保护自己和家人免受抢劫、袭击等犯罪侵害”的旗号,心甘情愿的掏钱买枪,说到底,不过是出于人类的本能——当面临威胁时,想要拥有与之匹敌的力量来防身。 “更何况——魔法士需要在自己的意识里构筑所谓的‘假想魔法回路’。嗯,说白了,就是成为魔法士的前期准备工作。只有先在脑海里搭建好施展魔法的基础框架,才能真正使用魔法。而构建这个回路,通常需要借助药物。是一种镇静催眠类的药物,效果还得足够强才行。” “难怪你们会从我们这儿采购那么多货,原来是这个原因。” 兰迪尼的组织主营的就是毒品生意,不管是兴奋剂还是镇静剂,应有尽有,在东部地区的出货量数一数二。当初,杰西卡正是为了采购制作〈简铸胄〉所需的药物,才和他们搭上了线。 顺带一提,兴奋剂和镇静剂的分类,是根据药物对人体中枢神经的作用来划分的:能刺激中枢神经,使人处于兴奋状态的,被称为兴奋剂;反之,抑制中枢神经活动的,则被称为镇静剂。根据种类和用法的不同,其中一部分在医疗领域——尤其是在治疗精神疾病方面——确实能发挥显著疗效。不过,兰迪尼他们的主要客户,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医生。 “不管这些药物原本的用途是什么,只要用过一次,人们对第二次使用的心理门槛就会大大降低。您说对吧?” “你的意思是,能用这个开拓新的客源?” “没错。这样一来,就连那些原本对毒品敬而远之的人群,也会心甘情愿地踏入这个圈子。只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算是‘安分守己的普通市民’,也会轻易越过法律的界限。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家人……当然,他们用什么借口自我安慰,跟我们可没半点关系。” 所有的违法行为其实都存在这样的共性——尤其是毒品,第一次尝试时,人们往往会抱有极强的心理和道德负担。更糟糕的是,有些毒品在服用后会带来强烈的不适感,很多人为了缓解这种不适,会选择再次服用,最终陷入恶性循环的泥沼。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只要让他们跨出第一步,就算放任不管,他们的依赖性和成瘾性也会与日俱增。这也是这类药物会被称为“魔药”的原因。更何况,这个市场只会不断扩张,几乎不可能萎缩。 “还有一点。” 杰西卡故意舔了舔唇角,她太清楚男人们看到她这副模样——尤其是看到她的胸和腰时,会产生怎样的联想。 “兰迪尼先生,您有没有过嗑药后再找女人的经历?” “没有。碰自己的货,可是会砸了饭碗的。” 兰迪尼立刻回答道,但语气里却明显透着几分兴趣。 “我听人说那滋味妙不可言,是真的?” “只要体验过一次魔法加持的欢愉,就再也不会满足于区区药物带来的快感了。” “……你这家伙……” 饶是兰迪尼见多识广,闻言也不由得面露惊色。 “我倒是听说过,很久以前,这种玩法在富豪权贵的圈子里很流行……” 事实上,直到三十年前,确实有一部分魔法士把“暂时操控神经,将快感放大数倍”当成一门生意来做。杰西卡手头,就保存着好几份疑似用于这种用途的咒文格式。 “这就意味着,我们还能开拓出这方面的市场。” 杰西卡话音一顿,神色陡然凝重。 “言归正传——我们初期准备推出的,是最基础的装备,也就是所谓的‘入门套装’。等〈简铸胄〉普及到一定程度后,我们就可以顺势推出各种升级强化配件,比如增幅用的法杖、可装填的咒文格式牌以及封咒素筒等等。” 杰西卡靠罗米利奥协助,总共收集了近百种咒文格式。光是把这些咒文格式做成配件,逐一加价售卖,想必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另外,为了压低售价,我们在产品的耐用性上做了极大削弱……说白了,这东西用上几次就会报废。到时候,他们也只能再买新的了。”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兰迪尼终于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虽然强词夺理,但这套说辞倒也勉强能自圆其说啊。” 杰西卡自然清楚这是强词夺理。她也不确定思维刻板的兰迪尼,究竟能理解几分自己的这套说辞。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已经上钩了。杰西卡决定再加一把火。 “您明白了吗?” “道理我是听明白了。但说到底,你们这〈简铸胄〉要真能卖得出去,前提是它得切实能用吧?不管怎么说,这玩意儿毕竟是见不得光的黑市商品——不,正因为是黑市货,没用的破烂玩意儿是根本卖不出去的。买家也没那么好糊弄。” 上钩了——杰西卡暗自窃喜。时机到了。 “您以为,我特意请您在今天这个时间、来这家酒店碰面,是为了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请您亲眼验货,确认我们商品的品质。或许,马上——” 杰西卡转头望向一旁。 巨大的玻璃落地窗镶嵌在墙壁边缘,窗外正是里利戈莱托大道鳞次栉比的街景。杂乱的街区里,此刻依旧人影攒动,如同蝼蚁般往来不息。 “这条街上的某个地方,很快就要闹出点动静了。” “!?难道你——” 兰迪尼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他身后待命的两名壮汉几乎是本能反应,立刻伸手摸向了怀里。与此同时,杰西卡身后的部下也摆出了戒备姿态,与对方针锋相对。 只要稍有差池,这间客房便会瞬间沦为枪林弹雨的战场。 可杰西卡却嫣然一笑,从容地看向兰迪尼。 “请放心。我们这边可是有真正的战术魔法士坐镇的。区别街头魔法士或者低阶魔族,根本不在话下。好了——在这场好戏开场之前,您不妨先放松一下,稍作歇息。隔壁房间已经备好了红酒,您不介意尝尝普鲁奇内拉产的红葡萄酒吧?” “你这家伙——” 兰迪尼低吼着开口。 “简直疯了!” “是啊,我当然疯了。” 仿佛将对方的话当作了赞美一般,杰西卡堂而皇之地笑着颔首。 ● ● ● 每当回忆翻涌,眼前浮现的总是那一幕光景。 明明已经过去了三十年,那画面却依旧烙印在眼底,挥之不去。恐怕这辈子都无法磨灭了。童年时期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往往会塑造一个人的人格。如今,那一幕早已成为铸就马克斯·金特这个人的重要碎片。 狂风呼啸、肆虐天地,彼时年仅五岁的他,在风中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是在喊父亲的名字?还是母亲的?又或是漫无目的地求救?他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的他,还理所当然地活在大人的庇护之下。他坚信,只要放声哭喊,就一定会有人来救他,一定会有人来守护他。于是,年幼无助的少年在狂风之中,在笼罩整座城市、令人窒息的昏沉空气里,不断哭喊着。 漫天扬起的尘土与瓦砾,将视野染成一片灰暗,让人连勉强睁眼都做不到。狂风的咆哮声中,时不时夹杂着沉闷的轰鸣——想必是某处正在发生爆炸吧。浑浊的视线里,偶尔闪过的赤红或惨白的光芒,那大概是火焰的颜色吧。 他就在这样的地狱里,匍匐在地,不停地哭喊着。 可父亲没有来,母亲也没有来。没有任何人向他伸出援手。 取而代之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堪称世间最恶的恐怖存在。 一个巨大的异形之物。 它赫然伫立在少年面前。 说实话,他已经记不清那东西的具体模样了。当时视线本就极差,更何况那怪物还离他很远。 他唯一记得的,是那东西比房子、比学校还要庞大得多。它以狂风与轰鸣为衣,傲然耸立在那里,并且,还在缓缓移动。 年幼的他,根本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是,在看见它的那一瞬间,他便停止了哭喊,甚至忘记了呼吸。那是一个太过强大的存在。无关理智,纯粹是生物的本能在疯狂尖叫:这东西,拥有着凌驾于世间所有生物之上的力量。在它面前,人类不过连尘埃都不如。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与它正面对抗,恐怕唯有神明。 那是恶魔。是霍尔斯特教所言的邪恶化身,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敌。它,就那样伫立在那里。 绝对不能被它发现。 少年刹那间萌生了这个念头。没有任何理由,却对此深信不疑。一旦被发现,就彻底完了。会被抹杀,会被撕的粉碎,连尸骨都不会留下。就算逃跑,也绝不可能逃过它的追捕;就算求饶,它也绝不会心生怜悯。它就如同天灾一般,只会凭借着那股压倒性的力量,将所有触碰到的事物肆意蹂躏,吞噬着挡在面前的一切,单方面地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屠戮。 他立刻趴在地上,屏住了呼吸。 肺部与心脏在胸腔里灼痛般地渴求着氧气,可这份生理的本能,却让他愈发恐惧。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他生怕自己的心跳声,会被那恶魔捕捉到。 屏住呼吸,紧闭双眼,五岁的少年将身体死死贴在地面上,匍匐着,一心祈祷着那巨大的灾厄能够快点离去…… “三十年啊……” 马克斯悠然睁开双眼。 将燃尽的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他的回忆也随之中断。 埃尔内费尔特事件—— 这是三十年前发生的一场巨大惨案,也是此后接连不断爆发大规模魔族灾害的导火索。这场灾难,造成了难以计数的伤亡,阿尔玛迪奥斯帝国更是花费了十余年的时间,才勉强从重创中复苏。 可人类,总是学不乖。 即便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人类依旧没有放弃魔法。不,他们不过是将眼前的祸患粉饰得更为巧妙,却早已忘却了魔法那本质性的恐怖。 这一点,总是让警视马克斯·金特感到无比愤懑。 “真是愚蠢透顶。” 他低声咒骂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仿佛是算准了他的回忆已然结束一般,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他伸手拨开弥漫在房间里的烟味,拿起了听筒。这间屋子是特里斯坦市警临时为他准备的办公室。而这部电话,则是他特意申请架设的专线。虽然办公室设在特里斯坦市警局第一分局内,但这条线路独立于其他所有线路,简单来说,就是无需经过总机转接,就能直接接通的秘密专线。 “——是我。” 电话那头的人,甚至没等他开口询问,便径直报出了身份。马克斯重新坐回椅子上,简洁地应了一声。 “辛苦了。” “货物送到了吗?” “送到了。追加的五支〈雷霆〉和弹药,今早刚送到。我现在正让部下清点确认。其他装备都是向市警借来的,目前没发现什么问题。” 说话间,马克斯的目光落在了靠墙立着的那个黑色长匣上。 那是一个以轻合金为框架,覆着树脂与皮革的枪匣,表面刻着“ATASA”“AMI/ASR01”的字样,以及编号“008”。这并非后来送达的物资,而是马克斯前来特里斯坦市时,随身携带的爱枪——雷霆。 优秀的狙击手,往往会对自己惯用的枪械格外执着。因为哪怕是同型号的枪,每一把也都会有着难以言喻的细微手感差异。而马克斯,已经握着这把008号反复射击了数月,早已将它的每一处脾性都摸得一清二楚。 “很好。接下来就静待联络吧。对了,之前说的那个‘供货商’的出货记录,已经掌握了吗?” “嗯,已经拿到了。不过,或许也不必等CIS的报告了。” “此话怎讲?” “因为‘供货商’那边,主动把一个‘计划’送上门来了。” “哦?”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染上了浓厚的兴趣。 “详细情况,我之后会整理成报告发给你。虽说这是专线,但有些事,还是书面报告更为稳妥。” “那就拜托你了。说到底,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尤其是缺乏对付中高级魔族的相关数据。对了……那个‘保险’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听到这个词,马克斯浓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已经派了一名魔法管理局的监督官去交涉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从中抽出一沓文件。 里面是几页打印好的报告,还夹着几张小小的照片——这是关于雷奥特·斯坦博格的调查资料。报告的前半部分由警方撰写,后半部分则出自魔法管理局之手。 “从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那家伙恐怕不会轻易配合。” “……马克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般的低语。 “我很清楚,你有多厌恶那群‘拘束衣’。但这个‘保险’,是必须要有的。如果我们这边有余力,我早就把那对兄妹调过去支援你了——” ATASA对〈雷霆〉的改良、新式武器的研发,以及配套战术的拟定,即便在马克斯远赴特里斯坦的这段时间里,也依旧在帝都警内部持续推进着。其中甚至包括一项残忍的实验:刻意将已判处死刑的罪犯转化为魔族,以此测量魔族的反应速度与魔力圈的覆盖范围。为了防范意外,康科内兄妹——这支由ATASA暗中掌控的战术魔法士小队,一直驻守在帝都近郊的实验场内。 “我明白。但他要是不答应,我们也别无他法。” 马克斯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逮捕令已经申请好了吧?” “当然,早就准备好了。” “那就趁他还没在外面惹出什么乱子前,尽快把他抓起来。对付那些正规的‘拘束衣’,一张文件就能轻松搞定。但像他这样的存在,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能安分守己,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马克斯——” “放心吧。下个月之前,我应该就能把第一份报告发给你了。就这样。” 说完,马克斯便挂断了电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卷宗,随即将它扔进了办公桌旁的废纸篓里。 “指望‘拘束衣’?简直是本末倒置,荒唐至极。” 他的低语,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进来。” “打扰了。” 行礼后推门而入的,是他的直属部下。 此次调任特里斯坦市警局,马克斯一共带来了十名部下。他们都是〈标枪〉小队的成员,对外的身份,则是协助特里斯坦市警署熟悉〈雷霆〉这款新式装备的教官——毕竟这批装备是由“ATASA”调配给市警局的。 除此之外,帝都警的犯罪谍报部CIS,也早已派遣数名调查官潜入特里斯坦市,暗中监视着那些被当做诱饵的〈简铸胄〉购买者。 部下走到马克斯面前,笔挺地立正站好。 “警视。武器本体、弹药、专用工具、备用零件,还有十五种特殊追加配件,全部清点完毕。五支〈雷霆〉的检查工作也已完成。” “辛苦了。” 马克斯点了点头。顺带一提,他那支编号008的〈雷霆〉,早已由他亲手拆解检查完毕。对于一个枪手而言,尤其是狙击手,是绝不会把自己爱枪的检修工作交给别人的。 “还有一件事。莫德拉托警部已经回来了。他说,战术魔法士斯坦博格目前还在考虑,尚未给出明确答复。” “嗯……真是个会挑时候的麻烦家伙。” 马克斯皱起眉头,低声说道。 “不过,据他所说,斯坦博格的铸型铠目前正在维修,就算要行动,最快也要等到下周才能动身。” “既然如此,暂时先放着他不管也无妨。对了——‘供货商’那边,有传来什么消息吗?” “暂时没有。应该是按计划进行中。” “好。” 马克斯站起身,拿起了靠墙立着的〈雷霆〉枪匣。 他感受着枪匣沉甸甸的重量,转身看向部下。 “那么——出发吧。距离‘公演’开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明白!” 部下迅速敬了个礼,紧跟在他身后。 ● ● ● 执念、拘泥、执着。 那是束缚人的枷锁。人,亦会因它而自我禁锢。 它们本就毫无意义,游离在普遍认知的范畴之外。但也正因如此,它们才得以定义独一无二的个人。正是这些名为执念的锁链交织缠绕,才构筑出了人类的个性。 能被所有人理解的事物,不配称作执念。那不过是所谓的道理与常识罢了。诚然,它们同样会将人束缚住,但即便将这些东西拼凑起来,也无法塑造出一个完整的人。纵有人的模样,也不过是面目模糊的人偶。 执念,束缚着持有者的行动,禁锢着持有者的思想。却也正是在这份扭曲的桎梏中,孕育出了独特的形态,造就了个性,衍生出了混沌而多样的可能性。 这,无疑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必需品。 但—— (执念啊……) 雷奥特暗自思忖。 那是定义自我的标尺,是塑造如今自己的模具,是让雷奥特·斯坦博格区别于他人、成为独立个体的某种存在。是层层缠绕、交织成形的锁链。 (我本以为自己对一切都无所执念——到头来,终究还是有所执着的。) 执着于自己是个背负罪孽之人。 雷奥特曾觉得,自己本就该一事无成。他早已认定,自己的人生没有未来。对他而言,时间不过是自顾自地从身旁流淌,无论前路有什么在等待,都不会与此刻有任何不同。 或许,他觉得这就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绝不能心怀希望,绝不能奢望未来。背负着无法弥补的罪孽之人,注定只能在这份重担下,漫无目的地挣扎,直至腐朽消亡的那一刻。这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归宿——他曾这般想。 可事实上,这既非惩罚,也非绝望。 不过是一味沉溺的、懦弱的妥协罢了。 他刻意将自己困在“赎罪”的牢笼之中,不敢怀抱希望,却也未曾真正陷入绝望——不过是在一味地躲进自己亲手筑起的黑暗之中,逃避一切。 然而,就算要向绝望俯首称臣,也必须先拼尽全力做完所有能做的事。否则,便毫无意义,就连绝望都会失去其存在的价值。这样的话,哪怕他心甘情愿接受任何惩罚,也不会有人选择原谅。 (可是——) 亲手杀死亦师亦父的“他”,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这份罪孽永远不会消失。纵使世人皆忘,雷奥特也会铭记至死。 更何况——卡佩尔蒂塔。是雷奥特让她落得孑然一身的下场。对此,他从未后悔,也从未试图遗忘或否认。可若有人问他,这这件事上他是否毫无罪责,雷奥特却会无言以对。 他终于不再止步于这种不上不下的绝望之中。 向前踏出一步,或许就能看见截然不同的风景。只要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至少能抵达一个让自己心安理得、无怨无悔的终点。 可即便如此—— 背负着罪孽的罪人,究竟该去往何方?从停滞不前的地方迈出的第一步,究竟该朝向何处? 是断罪的刑台?还是赦罪的忏悔席?亦或是赎罪的苦役场? 为了给自己的存在赋予新的变化与意义,究竟该以何为目标?该做些什么?又该执着于何物? 既然已经决心告别沉沦的绝望,就需要有新的东西来填补它的空缺。 毕竟,无论好坏,执念都是塑造雷奥特·斯坦博格这个人的核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得负起相应的责任啊——要是这么说,这位大小姐又要生气了吧。) 雷奥特在心里嘀咕着,转头看向妮琳。 地点是斯坦博格宅邸的车库。 谈话结束、布莱恩离开后,雷奥特、卡佩尔蒂塔和妮琳三人,便待在这间占据了宅邸一半面积的房间里。 妮琳之所以留下,是为了推进她那套例行的《雷奥特·斯坦博格真人化计划》(计划命名:二级监督员 妮琳·西蒙斯)。 不过——大概从第五次来访开始,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就不再把她当客人招待了。具体来说,就是不再特意为她腾出时间,也不会请她到客厅就座。但也没有到刻意拒绝的地步,所以卡佩尔蒂塔还是会照常给她倒茶,遇上饭点,也会留她用餐。 正因如此……妮琳不但毫不气馁,也毫不避讳,总是抱着一摞文件,跟在宅邸里四处打杂的雷奥特身后,亦步亦趋。在外人看来,这画面着实有些滑稽,但妮琳本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话虽如此,她也并非整天对着雷奥特喋喋不休地说教。 反倒像是想借着连日高强度工作的间隙喘口气……最近这两三次见面,她的话语里,夹杂的抱怨和闲聊也多了起来。 据雷奥特所知,妮琳调任特里斯坦市的时间还不长。因此,她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寥寥无几,大概连个能吐槽工作烦恼的对象都没有。 顺带一提,她曾说过,跟同事抱怨工作,就像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纯属白费力气。说是因为自己的牢骚,只会原封不动换来对方同款的抱怨。 “话说回来——” 雷奥特打开一个备用品储物柜,哗啦哗啦地翻找着里面的东西,开口问道。 “你说的新式装备,到底是什么?连那位警部都不肯透露半点口风。” “好像是——” 妮琳倚在车库角落堆着的木箱上,看着雷奥特忙活的样子应声答道。她身旁静静站着的卡佩尔蒂塔,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那种模糊不清的漠然神情。 “一种可以用来狙击的新型步枪……” “对付魔族梅勒维埃伦特的魔力圈——尤其是伯爵级以上魔族的常驻魔力圈,普通枪械根本不起作用。” “可是斯坦博格先生你不也用枪吗?” “是啊。” 雷奥特应声说着,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个木箱。 他把木箱放到储物柜旁的工作台上,掰开卡扣将箱子打开,从中取出的是一把自动手枪。 这把手枪的口径和全长都相当可观,滑套侧面刻着一行标识—— LAF WOLF HOUND 44MAG.〈LAF猎狼犬.44马格南〉。 “以我的经验来说,枪基本成不了决胜的关键。” 雷奥特一边回答,一边反复拉动这把名为〈猎狼犬〉的手枪滑套,检查它的运作情况。这把冠以猎狼大型猎犬之名的自动手枪,在他的操作下,发出了清脆悦耳的金属声响。 虽然没有彻底拆解检查,但一把这么多年没保养过的枪,部件居然没有出现生锈老化的情况,实在有些令人出乎意料。 “几乎没可能。” “…………” 妮琳突然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雷奥特随口问道,却莫名猜到了缘由。大概是因为自己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感慨的神色吧。 每次拿起这把枪,他的心情就会变得五味杂陈。他曾好几次想干脆把它扔掉,可终究还是没舍得——因为这是“他”留下的遗物。雷奥特虽然继承了不少“他”的东西,但这把手枪,是“他”生前赠予自己的最后一件物品。而这把枪最终却成了夺走“他”性命的凶器,这究竟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冥冥之中的必然……雷奥特也无从判断。 “啊——没什么,没什么啦。” 妮琳慌忙摆了摆手。雷奥特也没有追问,转而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和很多魔法士之所以会用枪,主要是为了牵制,分散魔族对魔法攻击的注意力。当然,能从魔力圈外发起攻击、趁其不备击杀低级魔族,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魔族梅勒维埃伦特的魔力圈,会根据施展的魔法调整自身性质,所以针对枪弹的防御魔法,会极度特化〈防弹〉能力。这样一来,对魔法攻击,甚至说白了对近身肉搏的防御,就会变得薄弱。” 雷奥特轻轻扣了一两下扳机,对着空处试射了几次,随后便把“猎狼犬”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又继续翻找起储物柜来。 “该死,没有了。只剩这四发子弹吗?卡佩尔……卧室衣柜里是不是还有点.44马格南子弹?要自动手枪用的那种无缘式的。” “那里只有.45马格南的有缘式弹药。” 卡佩尔蒂塔立刻答道。 雷奥特也搞不清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只要是关于斯坦博格宅邸的事,不管多琐碎的细节,问卡佩尔蒂塔准能得到答案。从指甲刀的摆放位置,到备用弹药的数量,无一例外。 “太久没用了,都忘干净了……早知道上次出门的时候就该买点的。” 雷奥特低声嘟囔着。 正因为平时根本不用,他才没确认过弹药的数量。说起来,上一次用这把枪是几年前的事,他都已经记不清了。 “说起来,不管是转轮手枪还是这把,你用的枪都好大啊。” 妮琳凑过来,盯着工作台上的“猎狼犬”说道。 这把手枪确实造型粗犷、棱角分明,看着就异常沉重、格外占地,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慑力。而事实上,它也确实如此。 “你自己就挎着一把‘猎鹰’,还好意思说别人?” 被雷奥特这么一说,妮琳苦笑起来。 “那把枪只有出SA任务的时候才会带啦。平时要是天天挎着,肩膀都得累出肌肉来。” 她从魔法管理局领到的配枪——ami〈猎鹰〉自动手枪,在手枪里确实算得上是大号的。毕竟要发射大口径的马格南子弹,枪身就必须做得比普通手枪更厚实,重量自然就上去了。 虽说不过两公斤,听着不算多重,可真要随身带着走,那分量会一点点磨得人难受。 “这种看着凶悍的枪才好用啊,尤其是防身的时候。” “防身的话……难道不是轻便小巧的更好吗?” “一般来说,只要掏出这种大块头的枪亮亮相,不用真开枪就能平息事端了。对付小屁孩尤其管用。” “真的吗?” “我可是经验之谈,对吧,卡佩尔蒂塔?” “……我觉得有时候反而会适得其反。” 卡佩尔蒂塔一脸淡然地答道,仿佛完全忘了前几天刚发生的事。 “你这家伙,就不能给点可爱点的反应?又没什么损失。” 雷奥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拆解手枪。 大部分自动手枪都支持野战快速分解,不用工具就能完成基本的维护。雷奥特熟练地卸下“猎狼犬”的弹匣,将滑套和底把拆分开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要将其常伴身侧,熟稔于心。” 这是“他”教给雷奥特的话。 要让枪如同身体的延伸,即便闭目凝神,也能行云流水完成整套操作,就这般常握手中、反复摩挲。年少的雷奥特彼时对此恪守不渝,而那段时光的修习成果,至今仍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对了,西蒙斯监督官,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事?” “执着的事吗?” “嗯,差不多就是……能让人生变得充实的那种事。就算硬塞给别人一杯热饮,对方也不会生气的那种执念。” “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啊?” “别管这个,说说你的。” 雷奥特飞快地瞥了卡佩尔蒂塔一眼,对方却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对他那带着点埋怨的视线不为所动。 “执着的事啊……要说的话,大概是发型吧。 “是吗?” “这是我妈遗传给我的头发,我可引以为傲了。” 妮琳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容。 “原来如此。还有别的吗?” “这种小事也可以吗?那……没看完书的话绝对不会碰另一本;喜欢的菜和讨厌的菜摆在一起时,一定会一口一口均匀地吃完;摸猫的时候一定要从下巴开始摸;绝对不戴圆形镜框的眼镜——” “为什么不戴圆框眼镜?” “因为别人说我戴圆框眼镜的样子看起来很像孩子。之前大半夜走路的时候,还差点被警察当成迷路小孩问话呢——你到底要我说多少啊。” 想来是段颇为丢脸的回忆,妮琳的脸涨得通红,狠狠瞪着雷奥特。 “原来如此,你的人生还真是丰富多彩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不过最近城里不太平,就算不是学生,大半夜的也别随便出门晃悠了。” “……你以为我天天加班到半夜,是谁害的啊?” 妮琳小声嘀咕着。雷奥特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 “遇到带刀的倒不奇怪,可最近我经常看到小鬼头揣着枪到处晃。他们还以为自己藏得很隐蔽呢。” 不管是带刀还是带枪,身上揣着这种金属疙瘩走路,衣服的轮廓和走路的姿势都会受到影响。像便衣警察、卧底探员,或者是混黑道的狠角色,都知道怎么掩饰这种违和感,但那些小混混可就没这种本事了。 “话是这么说……但至少现在还不算太糟吧……” 妮琳轻叹一声。 话音刚落,一只白皙的手掌突然伸到了她的鼻尖前。掌心躺着几颗棕褐色的巧克力豆。雷奥特不知道卡佩尔蒂塔是一直随身带着巧克力,还是刚好从哪里拿出来的。 “请吃。” “啊,谢谢。” 妮琳拿起一颗巧克力豆,露出了笑容。都说甜食能缓解疲劳,而巧克力在甜食里,效果更是格外显著。 “你看起来真的很累啊。” “上周我都连续四天通宵加班了呢。最近案子一桩接一桩,这一个星期就出了两件SA事件,六起非法使用魔法的犯罪案件。我真的快要忙不过来了,这数量也太反常了。” “……确实比以前多了不少。” 雷奥特用一种近乎无语的语气说道。 SA(魔族)事件的数量本就已经够反常的了,在此基础上还出现了六起非法魔法使用案件被确认立案,就更不对劲了。 抛开雷奥特这种极其特殊的存在不谈,一般来说,非法魔法士大多会被黑帮或恐怖组织雇佣。他们有的会充当打手,有的则会像黑市医生一样为人疗伤,还有的会帮着合成毒品。 但和正规魔法士一样,这些人靠的都是高超的技术吃饭。所以他们就算犯了事,别说留下证据了,很多时候都不会被立案。只要他们想,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一个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过来说——一下子有六起非法魔法案件被确认,就意味着这些非法魔法士的善后工作做得实在太潦草了。 “局里已经为此成立了特别小组。可问题是,特里斯坦市的战术魔法士本来就少得可怜。正规注册的只有四名,就算加上你这个无资质的,也才五名。” “前阵子不还少了两名吗。” 雷奥特插了句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妮琳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她显然决定避开这个话题,装作没听见雷奥特的话,继续说道: “总之……接连发生两起魔族相关的事件,我们已经彻底忙不过来了。” 根据法规,任何人在使用过铸型铠施展魔法后,都必须强制休整三天。因为有说法称,连续使用魔法会积累一种魔法特有的疲劳——这种疲劳和身体上的疲惫截然不同——如果在此基础上强行施法,会导致咒素的产生量大幅增加。 “而那个能当后手用的无资质魔法士,现在还因为铸型铠在维修,根本派不上用场呢。” “是啊。这么一来,现在特里斯坦市内就没有能正常出动的战术魔法士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只出现一头中级魔族,整座城市都有可能陷入毁灭。 更何况—— “对了,刚才还没说完。最近市面上好像开始流通一种奇怪的东西。” “私造的铸型铠。” 雷奥特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几个字,妮琳顿时惊讶地看向他。 “!——你怎么会知道?” “听熟人说的。说是有人把铸型铠的性能压到最低,换来了量产的可能,这种东西已经开始在市面上流通了。最近案件激增,说不定就是这玩意儿搞的鬼。” 他刻意隐瞒了自己亲眼见过这类东西的事。要是随口说漏了嘴,指不定妮琳会当场拽着他冲进魔法管理局或者警察局。 “确实是这样。” 妮琳叹了口气。 “就算这类铸型铠的魔法增幅率和控制率都很低,但如果只是单纯的释放破坏力,其实也不难使用。一旦这种东西大批量流入黑市,被用于犯罪活动,不管是警方还是我们,都只能束手无策。更何况,要是让没接受过正规魔法士训练的普通人使用这种劣质铸型铠,魔族化的风险又会攀升到什么地步……” “搞不好,甚至有可能引发魔族大规模爆发。” 听到雷奥特的话,妮琳顿时语塞。 魔族大规模爆发—— 那无异于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重演。要是在这些魔族里,出现一头成长到〈魔王路西法〉级的个体,那遭殃的就不止是特里斯坦市,整个阿尔玛迪奥斯帝国都将面临存亡危机。 “……我不敢想象。” “确实。看来必须尽快敲定应对方案了……” “……哎?” 妮琳又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眨着眼睛看向雷奥特。 “斯坦博格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突然这么问干嘛?” 雷奥特皱起眉头反问。 “因为你的反应太出人意料了。我还以为,你会说出更冷漠的话,比如‘嘛,你们就尽量努力吧’之类的。” “你这家伙……嘛,或许换作以前,我确实会那么说。” “难道你心境上有什么转变了?” 被妮琳这么一问,雷奥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脱力般的荒谬与疲惫,他抬手揉了揉脸。 “你怎么了?” “没什么……这就是所谓的人性吧。算了,别管我。” 雷奥特对着一脸茫然的妮琳挥了挥手,示意她别在意。 “对了,西蒙斯监督官。我接下来要出门一趟——” “啊,好的——诶?都这个时间了吗?抱歉抱歉,我也该告辞了。” 妮琳慌忙点头应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指针早已转过四点。 算起来,从布莱恩离开后,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妮琳会比平时逗留更久,或许也恰恰证明了她如今有多疲惫。 “……要是去市中心一带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怎么样?” 从雷奥特家走到最近的车站,至少要三十分钟。以她现在疲惫的状态,这段路想必会格外难熬。 “诶?可是——” 妮琳嘴上客套着,脸上却难掩喜色。 真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姑娘。坦率或许算是优点,但在这世道上,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可以吗?” “反正我要去城里。” 雷奥特晃了晃重新组装好的“猎狼犬”。 “这枪的子弹已经不剩多少了,正好要去店里买点。” 雷奥特卸下“猎狼犬”的七发弹匣,塞入四发马格南子弹,又重新装回弹仓.44自动马格南弹本就不是常见弹药,想买的话,得去有二级以上经营许可的大型枪械店才行。 “我的车挤一挤,坐三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 妮琳点点头,站起身来。 ● ● ● “咿——!……呀啊啊啊啊啊!” 她一边发出仿佛要刺穿天灵盖的尖叫,一边狂奔不止。 久违的解放感令她亢奋不已,挣脱了一切束缚、常识与未来的畅快,将少女的心房填得满满当当。 少女拼命奔跑着,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没人能拦得住我,没人能困得住我,没人能碍我的事!不管来多少人,我只要轻轻一扭,就能把他们碾成肉泥丢进垃圾桶,就像那些把我当成病人的家伙一样!只要念出咒文,你看啊!就像鲜红的花苞绽放一般,雪白的墙壁上瞬间就会——) 沿途的行人面露惊恐,纷纷向两侧躲闪。可在她眼里,这一幕却像是臣民们在跪拜女王出巡。 然而,裹在她身上的并非华丽的礼服,而是一件斑驳的铠甲。原本灰扑扑的铠甲表面,沾满了父母与上门医生的鲜血,宛如一件壮烈华美的装饰。 身披血铠的少女放声狂笑,在街道上狂奔—— (好开心,好开心啊!这种感觉,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就算是被他拥抱的时候,就算是嗑药上头的时候,我都从未这么快活过!) 少女自己却浑然不觉——她的体内早已被人下了药。 那是一种调配成适合诱导催眠的药剂,成了触发她这场“解放”的开关。当然,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给她下药的,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 那个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彪形大汉的女人,给了她药剂、一本书,还有一件能帮她实现愿望的魔法衣装。那件衣装算不上优美,也谈不上华丽,但其效果却是货真价实的。 (喂喂,别来碍事哦,小心我杀了你。我要去找他,那个抛弃我的他。他居然找了别的女人,还说我“平庸又无趣”。真是太过分了,对吧?) 幻觉、躁郁、被害妄想——种种因吸毒引发的精神症状,正一点点吞噬着少女的理智。此刻的她,早已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可能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件名为〈简铸胄〉的商品的宣传工具,是被抛到街头的活广告牌——是被选中的祭品。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过没关系啦,我可是独一无二的,没错,超级特别的!所以他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对吧?等他回来,先打断他的腿,让他就再也离不开我。接下来是手,这样他就抱不了别的女人了。或许把舌头割掉更好呢,谁让他总说那么多伤人的话。再把他的眼睛挖出来,这样他就看不到别的女人了。对呀,剩下的部分泡进福尔马林保存起来也不错呢。嘿嘿,真是个好主意,好主意!) 那个抛弃她的男人,深深盘踞在少女的心底。 她要再见他一面,见那个把自己的人生搅得一团糟,最后却逃之夭夭的男人。自从被抛弃后,少女就一直执念于此。她坚信,唯有如此,自己的人生才能重新开始。她要让那个男人,把分手时对她说的那些狠心的话,一句一句地咽回去。 然而……此刻少女的脑海里,那些所谓的“道理”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对那个男人的憎恨与爱意,早已在她的意识里被搅成一团乱麻。少女只是循着这份汹涌的情绪,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站住!立刻站住!” 回过神时,两辆警车已经横挡在她的前进道路上。 “马上脱下铸型铠,趴在地上!” 四名警察躲在警车后面大喊,其中两人还故意亮出了霰弹枪,哗啦一声拉动泵动式枪机,摆好射击姿势,剩下两人则举着手枪。 终于反应过来的路人,慌忙趴在了地上。 按照规定,对于穿戴铸型铠的人,警察有权不经警告直接开枪。毕竟铸型铠的防御力远超普通防弹衣,魔法更是拥有枪械难以企及的破坏力。稍有迟疑,就可能造成大量市民伤亡。 然而不幸的是,警察们已经得知了这个狂奔者的真实身份。 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医院里留有她的病历,因盗窃和持有毒品的前科,警局也有相关的案底记录。 她的父母都是教师,据说少女原本的性格十分乖巧。可她交往的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教会了她吸毒、上床,还有其他各种“堕落的游戏”,最后却将她抛弃。正因为她本性纯良,这份心理创伤才难以愈合,最终让她染上了毒瘾。 她因与皮条客接触而被捕,又因被诊断为重度药物成瘾,故而没能被送往矫正院,而是在拘留起诉期间接受治疗……而这次事件,就发生在治疗刚显成效的节骨眼上。 警察们对她的情绪,与其说是轻蔑,不如说更多的是怜悯。在他们看来,这个少女更像是个受害者。其中还有人,家中有与她同龄的女儿。 所以他们才会发出警告,心里都想着:能不杀她,就尽量别杀她。 可这个念头,终究是错了。 「现身吧·无形的铁锤·破碎之波纹·席卷而至·碾碎一切·纯粹之力——」 魔法咒文,早已被牢牢地刻进了少女的意识里。 那个在心理咨询师事务所偶遇的女人,曾微笑着对她说: “可别忘了哦,这是能让你获得解放的咒文,是魔法的话语。只要念出它,就没人能拦得住你了。” 于是,少女以常人难以企及的专注力,将这段咒文牢记于心。她有的是时间去记——除了去心理咨询师的事务所,或是接受上门医生的诊疗,她几乎整日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Wera · Zan · Yoron · Kwon……Maruku · Maruku · Faivan——冲击〈Impact〉……” “不好!” 举着手枪的警察们慌忙俯身躲避,可那两名持霰弹枪的警察,却迟了一瞬。 是该逃跑,还是该扣下扳机?短暂的犹豫,葬送了一切。 “显!” 伴随着尖叫,冲击波轰然扩散开来。 那是一场无声无光的爆炸。以少女为中心,路面、建筑墙壁被接连压得凹陷下去,裂痕四处蔓延。警车被巨大的力量掀翻变形,像玩具一样倒扣在地,来不及逃脱的警察被压在车下,随即车辆起火爆炸。 冲击〈impact〉—— 这是一种开发时间相当早的魔法。咒文格式相对简单,威力却不容小觑。 只不过它的威力并不稳定,射程很短,而且完全无法控制方向,只能在设定好的中心点周围产生冲击波。后来随着魔法的精细化发展,出现了更高级的突袭〈Assault〉,以及操控更精准、效率更高的爆破〈Blast〉系列魔法,这个魔法也就渐渐被淘汰了。 但对少女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只要能清除挡路的障碍,就够了。 “哈啊啊啊啊哈哈哈!!” (还能再用两次……) 少女放声大笑着,冲破火墙继续狂奔,心里默默盘算着。 (还能再用两次哦——这魔法的咒语,这能让我变得不平凡的魔法。它会让我变得所向披靡,变得独一无二,超级厉害——他一定会夸我的,对吧?) 少女所穿的铸型铠的胸口处,还残留着小小的金属配件。清晰可见的,上面还剩两个拘束子。乍一看,这似乎意味着她还能再使用两次魔法。 然而—— 那些拘束子,正随着她狂奔的动作,像松动的螺丝一样,不住地摇晃着。 对此,少女毫无察觉。 她依旧欢呼雀跃着,在街道上狂奔不止—— ● ● ● 她瘫坐在昏暗房间的沙发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扮演一个粗野的女人,原来也这么累人。 粗俗之人想装出高雅的样子,几乎是天方夜谭。可反过来,高雅之人要扮成粗人,更是一种磨人的精神消耗。 这就像是把自己硬生生塞进一个不合身的躯壳里。她只得扭曲着身体,佝偻着脊背,将自己硬嵌进“黑帮大姐头”这个设定里,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仿佛在发出悲鸣。 倘若有人问她,究竟什么样的模样才真正适合自己,她大概只会自嘲地牵起嘴角,轻轻摇头吧。 她本就没有所谓的“形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呢? 自打出生起,束缚她一生的便是那套繁文缛节的形式美,是贵族的规矩,是只在狭小圈子里通行的“理所当然”。从清晨睁眼到夜晚入眠,这套枷锁从未松绑,束缚着她的一举一动:用餐的姿态、更衣的动作,甚至连日常洗漱,都逃不开它的桎梏。那是专为“斯塔卡尔特伯爵家的千金”量身定做的“得体”框架,像模具一般,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她的存在。 她的父母、祖父母,皆是这规矩的信徒。 他们是被繁文缛节禁锢的贵族,至死都无法从中挣脱。明明时代早已将他们抛弃,他们却始终浑然不觉,认不清自己早已沦为世人眼中的小丑。自己不过是一群死死抓着虚无缥缈的名誉不放的可怜虫。 然后—— 一切都轰然崩塌了。为了守护这个早已毫无特权可言的伯爵头衔,父亲散尽了所有家财,最后在街头被路过的小混混捅死。母亲眼睁睁看着住惯了的豪宅被查封,被赶出家门的那天,她一病不起,住进了医院。此刻的她,大概还在那间铁窗紧锁的病房里,做着自己仍是在奢华上流社会里悠然游弋的热带鱼的美梦吧。 最后,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曾经塑造她的一切,尽数化为齑粉。 从那破碎的躯壳里,流淌而出的是一团无形的、淤泥般的东西。 世间再也没有能容纳她的“形状”了。所有框架非大既小,没有一个能让她妥帖地嵌合进去。她就像一只被敲碎了壳的蜗牛,成了一块多余的拼图碎片一般,无依无靠。 所以—— “——看样子,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一个沙哑得如同生锈钢铁摩擦般的声音,这样通报着。 不知何时,阿尔弗雷德已然伫立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唯有大衣领口处露出的那张苍白脸庞,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仿佛一颗漂浮着的头颅。 “嗯,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杰西卡没有丝毫惊惶,只是迅速敛去脸上的倦意,从深陷的沙发里站起身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投向阿尔弗雷德那张酷似骷髅的脸。 “我说——” 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可杰西卡毫不在意,兀自问道: “穿上铸型铠,是什么感觉?” 她并未真的期待回答。尽管也曾听过他几次说话,但这个男人始终如同一团裹挟着寂静与幽暗的影子。他的周身仿佛连光线都忌惮靠近,声音更是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而—— “……就像被母亲抱着一样。” 他竟出乎意料地给出了回答。 杰西卡愣了一瞬,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样啊,听起来倒不错。” 她敛起笑容,神色恢复如常,接着问道: “这就是你的——‘外壳’吗?” 没有回答。但回应她的,并非拒绝的沉默。 那是一种既非肯定亦非否定的无言。或许,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答案。但杰西卡却似心满意足般,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以防万一,你就穿着铸型铠待命吧。” 阿尔弗雷德颔首应下,转身离开了房间。 杰西卡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利戈莱托大道杂乱无章的街景,顿时映入眼帘。 一如既往,是条令人厌烦的街道。迟钝而单纯的普通市民们熙来攘往,终日庸庸碌碌。出生、觅食、安睡、繁衍,最后走向死亡——他们竟还能为这般乏味的人生感到满足,一个个腆着面孔招摇过市,简直与野兽无异。一群毫无知性、教养与品格可言的愚民,心安理得地蜷缩在自己那渺小又无聊的“外壳”之下。 可是——这个世界,早已是这些愚民的天下了。 贵族的时代,早已落幕。被逐出那个世界的她,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我是不是疯了?” 杰西卡喃喃自语着,笑了起来。 “是啊,我疯了……彻底疯了……” 一只失去了壳的蜗牛,一只注定会在阳光下干涸而死的蛞蝓。 既然世间没有任何地方能容下这具残破的身躯——不如就用这具身躯,去给这个世界留下伤痕。用这具身躯,在世界的表面刻下自己的形状。将自己的存在,像一道永不褪色的烙印,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化石一般,深深镌刻在这个拒绝承认她的世界上。 这样一来,她便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形状了。 这就是她的复仇。 不为任何人,只是为了复仇而复仇。这,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形状。 阿尔玛迪奥斯贵族,斯塔卡尔特伯爵家的千金——杰西卡·拉格·斯塔卡尔特。 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久久未散。 ● ● ● 铸型铠运输车行驶了约莫一小时,终于抵达了利戈莱托大道。 “不过……” 雷奥特瞥了一眼副驾驶座的方向,低声嘟囔道。 “睡得可真香啊。” 雷奥特的这辆铸型铠运输车,在设计上本就优先注重行驶性能与耐久性,几乎摒弃了所有多余的功能与配置。调校偏硬的悬挂,会将路面的颠簸原封不动地转化为车身的震动;车厢内部的空间,客气点说也称不上宽敞。座椅同样硬邦邦的,虽说理论上能容纳三名成年人,但实际坐上去,三个人的肩膀就得紧紧挨在一起。幸好妮琳和卡佩尔蒂塔身形娇小,才勉强缓解了拥挤。可不管怎么说,单论乘坐舒适度,这辆车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色。 然而……就在这样的铸型铠运输车里,妮琳却毫无防备地睡得正香。 三人的座位从驾驶座开始,依次是雷奥特、卡佩尔蒂塔与妮琳。妮琳此刻正倚着卡佩尔蒂塔的肩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偶尔还会磨牙,但整张睡颜看起来十分安稳惬意。 这位女监督官本就长着一张娃娃脸——此刻这般模样,更显得稚气十足。而被她靠着的卡佩尔蒂塔,身上却莫名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两相映衬之下,这份稚嫩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真搞不懂到底谁才是小孩。” 雷奥特苦笑着低语。 “…………” 卡佩尔蒂塔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一言不发。 或许是路面出现了什么坑洼,一阵格外剧烈的颠簸突然撼动了铸型铠运输车,原本靠在卡佩尔蒂塔肩头的妮琳,脑袋咚地一声滑了下来。 可她竟然没醒。 只见她熟练地蜷了蜷身子,干脆把头枕在了卡佩尔蒂塔的膝盖上,继续酣睡。明明是怎么看都不会舒服的姿势,她却睡得无比香甜,雷奥特用余光瞥着她,不由得开口问道: “喂,卡佩尔。” “嗯。” “你是不是有点为难?” “……没有,还好。” 那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或许,她其实正感到困扰。 在雷奥特的认知里,除了埃莱娜·谢林格与杰克·罗兰之外,就没人能和卡佩尔蒂塔正常相处了。妮琳或许会成为这例外的第三人——但卡佩尔蒂塔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对于习惯了蛰居在阴冷黑暗中的人而言,就连阳光的照耀,都可能伴随着刺痛。 雷奥特正思忖着这些——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突然开口了。 “怎么了?” “……来了。” 卡佩尔蒂塔话音刚落的瞬间—— 从几人的视角望去,左前方沿街而建的那排建筑物的墙壁上,骤然蔓延开蛛网般的放射状纹路。 “——!” 意识到那是裂痕的刹那,雷奥特几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车。毕竟是在市区,车速本就不快,但轮胎还是发出了尖锐的嘶鸣。铸型铠运输车的车头一沉,猛地向前栽去,骤然停了下来。 惯性之下,妮琳的脑袋从卡佩尔蒂塔的膝盖上滑开,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仪表盘。 “——呃啊!?” 雷奥特无暇顾及发出怪叫的妮琳,迅速将档位挂入倒档。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面墙壁——轰然碎裂。 混凝土碎块四溅纷飞,墙面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半圆形豁口。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爆炸一般响彻四周——却看不到半点火光。 雷奥特飞快地扫了一眼后方路况,随即一脚踩下油门。尽管齿轮和悬挂装置因这粗暴的操作发出抗议般的异响,铸型铠运输车还是猛地向后倒去。 “哇啊!?” 急加速让车身剧烈晃动,刚挣扎着要坐起来的妮琳,后脑勺又一次狠狠撞在了前挡风玻璃上。她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疼……!” 轮胎在地面划出漆黑的刹车痕,铸型铠运输车还在急速后退。 破碎的墙洞处,混凝土粉尘弥漫开来。万幸的是,似乎没有路人被直接卷入这场事故,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那面破了个大洞的墙壁。 仿佛是为了配合渐渐消散的粉尘,一道人影从墙洞的烟雾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 “——什、什么东西?怎么回事?” 妮琳完全摸不着头脑,一边拔高声音,一边惊慌地左顾右盼。卡佩尔蒂塔则一言不发,伸手指向了那个墙洞。 “什么啊——……什、那是!?” “今年秋天,最前沿的流行款式。” 雷奥特望着那道人影——望着那扭曲的姿态,冷冷开口。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藏在墨镜后的双眼,却像锁定了猎物般眯了起来。 “私造的铸型铠。” 那是一身形似人类的诡异衣装,乍看之下,与魔法士们使用的铸型铠十分相似。 但对于早已看惯了正品铸型铠的雷奥特等人,两者之间的诸多差异显而易见。 它没有配套的法杖,覆盖金属部件的区域也少得可怜。整体做工十分简陋,各个部位的设计更是毫无统一性可言,活像是把一堆零散的部件胡乱拼凑而成。而且,为了弥补金属外壳的不足,衣装上到处都缠绕着皮带状的皮革条,那模样,莫名让人联想到灰色的绷带。 任谁看了这副模样,都会毫不犹豫地断定——这是粗制滥造的黑市赝品。 “那就是……” 妮琳竟一时忘了眼前的状况,怔怔地凝视着那道身影。 那身衣装的表面,印着灰色与茶褐色交织的不规则纹路。妮琳第一眼望去,竟没看出那是什么。那是血液干涸变色,迅速褪去原本鲜活的质感后所变成的样子。 “是个女的……” 雷奥特低语道。正因为这身铠甲的金属部件很少,反而比正统铸型铠更能勾勒出穿戴者的身体曲线。 与此同时,雷奥特等人也注意到,这个身着私造铸型铠——也就是〈简铸胄〉的人,状态很不对劲。 不知是痛苦还是疲惫……她脚步踉跄地走到马路中央,动作看起来毫无目的性,反倒像酩酊大醉一般,上半身不停摇晃,随即双膝跪倒在地。 路人纷纷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又忍不住围成一圈,注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诡异身影。 然而…… “啊、啊!” 妮琳突然失声尖叫,伸手指向对方。 那具私造铸型铠的胸口位置,没有拘束子。 是她已经耗尽了所有拘束子,还是这东西本就做工粗糙,从一开始就没被设置有效的拘束值?答案无从知晓。但雷奥特和妮琳瞬间便意识到——这个穿戴者,已经跨过了那条绝不能逾越的红线。 “呃……呃……”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异响,那具私造铸型铠的胸口部位,竟像肋骨般缓缓裂开。各处的皮带接连崩断弹飞,从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有什么肉色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正一点点往外钻出。 “咕呃……呃呃呃!” 穿戴者猛地抬起右手,像是要拍死虫子一般,拼命按压着那处凸起……可那团鼓起来的血肉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顶开她的手,像软体动物的肢体般,在外面蠕动翻涌。 一切都是徒劳。一旦魔族化的进程开始,就再也无人能够阻止。 “…………” 雷奥特从腰侧拔出了“猎狼犬”。现在动手的话——趁她还没完成变异,或许还能一枪将她射杀。 可偏偏,他们刚才后退拉开的距离,成了致命的阻碍。此刻的射击路线上,满是还没反应过来、四处乱窜的路人。若是贸然开枪,必定会误伤无辜。就算是雷奥特,也没有把握在这种情况下,用这把数年未碰的手枪,精准命中那个即将变成魔族的目标。 “呃……呃呃……” 那团血肉像寻着出口的毒蛇一般,在私造铸型铠的内部四处涌动、鼓胀。皮革与树脂的部分被撑得扭曲变形,金属零件相互碰撞,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噪音。这股异动蔓延至全身后——终于,彻底撑破了〈简铸胄〉的束缚。 整具私造铸型铠从内部被撕裂开来。这件本应将人类束缚在“人”的形态中的拘束服,终究没能承受住来自内侧的力量,如花朵绽放般碎裂崩坏。 “魔——!”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惊呼。 “魔族!!” 仿佛是被这声呼喊刺激到了,那异形的生物悠然地转动身躯,环视着四周。 它有四肢,长度和形状都与常人无异。 然而……它没有脖子。 本该从两肩之间伸出来的头颅,不知为何,竟长在了腹部的位置。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少女的脸。此刻,这张脸正死死贴在它的腹部上,咧开嘴,发出桀桀的怪笑,同时吐出一条长长的舌头。那舌头软绵绵地垂在地上,活像一条尾巴。 围观的人群早已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彻底陷入了恐慌。 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而那声嘶力竭的惨叫,更是刺激到了魔族。 “桀桀桀桀桀桀!!” 离它最近的一名路人,浑身骤然燃起熊熊烈火。 那人在烈焰中凄厉地惨叫着,倒在地上拼命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可那火焰却像拥有意志一般,死死缠在他身上,不肯熄灭。短短十秒不到,这名受害者就被烧得浑身焦黑,彻底没了气息。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妮琳脸色惨白,失声惊呼。 “哇……哇啊啊啊啊啊!?” 行人们像受惊的蜘蛛般,四散奔逃。以魔族为中心,迅速空出了一片无人地带。然而—— “……!!” 有一道人影,被遗留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约莫十岁、梳着乌黑的垂发绺的小女孩,正摔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不远处,一个看似她母亲的女人正焦急地想要挤开人群冲回来……可在四散奔逃的人潮面前,她根本寸步难行,根本无法靠近自己的孩子。 “莉泽特……莉泽特!” 仿佛是听到了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小女孩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可这哭声,却恰恰吸引了魔族的注意。 “找、找、找到啦……在、在这儿啊——!” 魔族腹部那张脸咧着嘴狞笑,随即迈开脚步,朝着小女孩走了过去。 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吓得连意识都凝固了。她半僵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压抑的、颤抖的喘息。 在所有人看来,这个小女孩的命运,已然注定。 “得、得想想办法——!” 妮琳下意识地就想推开车门冲下去。可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此刻就算冲出去,也根本无济于事。她和小女孩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恐怕还没等她跑过去,魔族就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人影,突然从混乱奔逃的人群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一个看起来随处可见的——极其普通的少年。年纪和个头,都和几天前纠缠卡佩尔蒂塔的那群人差不多。恐怕只是恰巧路过此处的路人。 然而—— “笨蛋!快跑啊!” 少年大喊一声,一把抱起吓呆的小女孩,随即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原地。 这一幕,足以让所有人心头一震。面对魔族这种人类的天敌,纵使是成年人,也会吓得腿软,更何况是去救一个素不相识、落了单的孩子,根本没人有这样的余裕。 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会做。 没人会因此苛责他们。毕竟,他们既非英雄也非豪杰……不过是一群没有任何特殊力量的普通人罢了,没人会强求他们做出超越恐惧的举动。 可即便如此—— “跑、跑、跑哪儿去啊……耶、耶、耶……” 那异形怪物反而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开始追着少年和少女狂奔。 “斯、斯、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语无伦次的呼喊,被一声枪响彻底撕碎。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如同风铃晃动,一枚弹壳从空中坠落到路面上。 子弹确实射入了魔族的身体,迸溅出一蓬鲜血,却也仅此而已。子弹不过是堪堪嵌进皮肉,根本没能击入内部、造成实质性的破坏。魔族甚至没有晃一下,那伤口不过几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 听到枪声的少年下意识地回头——而妮琳望见的,是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举着猎狼犬瞄准的雷奥特。 “别回头!快跑!” 喊完这句话,雷奥特……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真是的……” 他望着抱着少女狂奔而去的少年背影,低声嘟囔着。 “居然有点……觉得‘这小子还挺帅的’。” “斯、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的声音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嘶哑得不成样子。 因为,魔族已经转过头,盯上了这边。 枪击成功转移了追击少年少女的魔族的注意力。这很好,这当然很好——可这之后,又该怎么办? “好了,小姑娘。来陪我玩玩吧?” 话音未落,雷奥特再次扣下了扳机。 子弹在即将命中魔族的前一刻,骤然悬停在半空。紧接着,便发出一声轻响,汽化蒸发了。但方才还在犹豫该扑向哪边的魔族,挨了这第二枪,终于彻底转过身,朝着他们步步逼近。 “抓稳了!” 雷奥特利落地缩回车内,借着冲劲抬脚狠狠踩下油门。 两根排气管瞬间喷出滚滚浓烟,伴随着雷鸣般的排气声浪,铸型铠运输车猛地向后蹿了出去。 魔族纵身一跃。 它一口气跳出将近十米远,落地的冲击力将石板路都震出了裂痕,随即再次起跳。那扭曲的身影眼看着就要扑到铸型铠运输车的车头前。可载具没有丝毫停顿,全速倒车疾驰。魔族则紧随其后,一次又一次地跳跃追击。 整辆铸型铠运输车倒着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活像一颗失控的炮弹;而那魔族就像一只捕食的青蛙一般,不断跳跃着紧追不舍。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妮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哈——哈——” 可雷奥特却一边急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咧嘴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他透过后视镜和侧后视镜确认后方的障碍物,一边刹车避让,一边猛踩油门提速。运输车擦着消防栓、路灯,还有吓得呆立原地的路人身边惊险掠过。速度表的指针一路飙升,周遭的街景都被甩成了模糊的残影。 然而——在这一切都飞速倒退的世界里,唯有魔族的身影时大时小、忽明忽暗,如同鬼魅般逆着洪流,死死地咬在后面。 “哈!这家伙——” 雷奥特把油门一脚踩到底,大声喊道。 “还挺带劲的!” 全速后退的铸型铠运输车猛地冲到了十字路口的拐角。 雷奥特狠狠一脚踩下急刹车。四轮瞬间抱死,轮胎在路面上疯狂摩擦却无法立刻停下——车身开始失控侧滑。由于货厢空着、整车重量失衡,车头根本刹不住惯性,猛地甩了起来。 瞬息之间,铸型铠运输车完成了一个九十度的甩尾掉头。 “呃啊啊啊——!?” 车内的妮琳被晃得东倒西歪,惨叫连连。 而卡佩尔蒂塔,在这般惊心动魄的状况下,不知为何却丝毫不见狼狈,依旧一脸平静地目视前方。这份完全不受惯性影响的镇定,大概就是她和妮琳的区别所在吧。 冲得太急的魔族,径直从急停在路口的铸型铠运输车上方飞了过去。 “跑……跑哪去啊……嘿嘿嘿嘿嘿——” “哦?那去哪儿玩呢?公园?剧院?还是能看海的餐厅?小姑娘,你选一个?” 雷奥特再次踩下油门,载具终于调转方向,向前方疾驰而去。魔族也立刻再度起跳,紧紧追来。 “别丢下我,不要走啊——求求你了呜呜呜。” “斯、斯坦博格先生!” “闭嘴!” 雷奥特一边呵斥妮琳,一边猛打方向盘。 眼看就要撞上路人的瞬间,铸型铠运输车猛地一个急转弯,堪堪避开。巨大的惯性直接将路边一个露天摊位撞得粉碎。好在摊主和顾客早就逃得精光,雷奥特便毫不在意地再次踩下油门,一边不停按响喇叭,一边操控着载具疾驰。 “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妮琳全然不顾对方的呵斥,尖叫着问道。 可就在这时——事到如今,雷奥特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 “嗯,该怎么办呢?” “怎,怎么办?——你难道不是早就计划好了才这么做的吗!?” “没啊……我就是临时起意,其实压根没考虑过后果。” 雷奥特一边用食指挠着脸颊,一边说道。看着这位“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的侧脸,妮琳竟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眼前的危机,看得有些出神。 面对那对少年少女,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挺身而出。毫无疑问,这绝对是鲁莽又欠考虑的行为,简直蠢得离谱。 可即便如此—— “我没穿铸型铠,枪里也只剩两发子弹了。” 说着,雷奥特将手枪递给了卡佩尔蒂塔。 “卡佩尔,把枪交给西蒙斯监督官。监督官,我开车腾不出手——” 话音一顿,他猛地打了把方向盘。车轮碾过路边摊位上散落的水果,堪堪避开路人,又一次在蜿蜒的街道上蛇形穿梭。 “麻烦你替我开枪。打不打中都无所谓,等那家伙追腻了我们,就朝它开枪吸引注意力。对了,这枪和〈猎鹰〉的握把形状不一样,注意别被后坐力伤到。” “我、我知道了——” 妮琳点点头,握紧了那把猎狼犬。 “真是的。” “——你这个完全没脑子又不靠谱的家伙!” 妮琳嘴上骂着,脸上却莫名地透着一丝雀跃。 “哦?现在才发现啊?” 载具又一次冲到了十字路口。 雷奥特猛地打满方向盘,故意让轻飘飘的车尾甩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完成了一次漂移转弯。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地面上留下一道漆黑的弧线,随即载具再次加速。 说实话——雷奥特心里清楚,想要甩掉它并非不可能。 只要开上宽阔的直道一路猛冲,这头魔族很快就会对这种单调的追逐感到厌倦。可那样一来,它十有八九会掉头去袭击留在原地的其他人。 眼下,只能先争取时间了。 先在这附近绕圈子拖延——只要能撑到警察或是魔法管理局的人收到通报赶来就行。到时候,把这烂摊子交给紧急出动的战术魔法士处理就好。 “要是菲莉希丝他们能快点赶到,那就再好不过了……” 话说到一半——雷奥特突然闭上了嘴。 后视镜里,魔族的身影消失了。 察觉到那家伙要纵身猛扑的瞬间,魔族已然出现在了前挡风玻璃的正前方。 它竟扒在了车上。 “嘿嘿嘿嘿……!” 贴在腹部的那张脸——不知为何,竟还残留着一丝人类时期的影子,此刻却像在开着恶意的玩笑一般,咧着嘴狞笑。 “呃——” 妮琳吓得脸色惨白,到了嘴边的尖叫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个距离,已经完全在魔族的魔力圈范围内了。他们的生或死,全在它的一念之间。 “抓好了!” 雷奥特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几乎是同一时间,妮琳鼓足全身力气,扣下了猎狼犬的扳机。 “呜哇啊啊啊!?” 魔族发出一声怪叫。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妮琳双手高高扬起,她拼命稳住枪身。那发.45口径的马格南子弹,在即将命中魔族面部的瞬间便凭空消失了……但魔族的身影却猛地向后弹开。 原来,面对子弹的威胁,魔族的魔法防御自动启动了。而这防御启动的瞬间,它对自身魔力圈的掌控出现了短暂失控,再也无法抵抗惯性的冲击。 魔族狠狠砸在石板路上,弹起了两三下。 那扭曲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可下一秒,它便若无其事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雷奥特也失去了对铸型铠运输车的控制,车子一头撞进了路边的建筑里。 “可恶——” 他连忙挂入倒挡,猛踩油门——可载具却纹丝不动。 好在撞进去的是一家木质结构的小店,车身并没有严重损毁,但不知是车身还是车轮,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轮胎徒劳地在碎石瓦砾上空转,整辆车进退不得。 “没辙了吗?” 雷奥特低声嘟囔着,伸手从妮琳手中拿回了猎狼犬。 “咿呀呀呀——就、就待在那儿,别、别跑啊——” 魔族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它没有再跳着扑过来,或许是觉得根本没必要,又或许是想慢慢戏耍猎物。 “没办法了。” 雷奥特单手持枪,走下了铸型铠运输车。 “卡佩尔,西蒙斯监督官,你们快跑。” “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脸色煞白,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这分明就是在自寻死路。连偷袭的机会都没有,仅凭一把手枪,根本不可能赢。更何况——雷奥特的枪里,应该只剩一发子弹了。 “啊——” 雷奥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瞥了妮琳一眼。 那一瞬间,这位向来吊儿郎当的战术魔法士的脸上——竟闪过一丝腼腆的笑意。 “放心……我可没打算死,原谅我这一回吧。” “你、你在胡说什么——” 妮琳急得说不出话。 雷奥特扬了扬手里的枪,像是在安慰她。 “这把枪,可是有击杀魔族的战绩的。” “别胡说八道了!你快跑啊——” 妮琳一边嘶吼着,一边心里清楚,自己说的全是废话。连高速行驶的铸型铠运输车都甩不掉的家伙,他们就算徒步逃跑,又怎么可能跑得掉? 雷奥特这么做,分明是想牺牲自己,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不行啊!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嘶声大喊着,身旁的卡佩尔蒂塔却径直走了过去。 这位CSA少女,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雷奥特前方几步远的位置,面无表情的赤红眼眸,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卡佩尔。” “我——就是为了此刻,才守在你身边的。” 雷奥特浑身一震,像是被她的气势震慑,一时无言。但很快,他便苦笑着,迈步朝着魔族走去。 “——随你便吧。” “不行啊!你们两个到底在想什么!!” “快走,西蒙斯监督官。别管我们。” 丢下这句话,雷奥特这次再也没有回头,径直朝着魔族走去。 “最诶诶诶诶……最喜欢欢欢欢……最喜欢你啦啦啦啦……” “荣幸之至。” 雷奥特刻意放慢了脚步,以免过分刺激到这头魔族。 普通的枪击,对它已经没用了。但如果能勾起它的兴趣,把自己当成玩弄的猎物,靠近到贴身的距离——他就可以把“猎狼犬”的枪口塞进它嘴里,射出最后一发子弹。 当然,魔族的大脑未必就在那张脸的后面,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这是雷奥特能想到的,眼下唯一的办法。 “来吧,小甜心。抱抱我。” 很明显——这头魔族,或者说,变成魔族的那个少女,生前应该对男性有着某种执念。虽未被正式证实,但据说魔族在做出特定行为时,总会被其身为人类时的意识与记忆所影响。 “呜……呵……呵……” 魔族狞笑着,张开双臂,朝他扑了过来。 雷奥特强压下转身逃跑的冲动,迎着魔族一步步走近。 终于—— “总……总算……找……找到你啦……” 魔族伸出那触手般的手臂。 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它呼吸里的腥臭味。 (当年……也是这么近的距离吗?) 恍惚间——十二年前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就在魔族扑过来的刹那,雷奥特猛地蹬地,纵身扑进了它的怀里。 他将枪口死死抵住那张少女的脸,扣下扳机—— “——!?” 回应他的,不是枪响,唯有一声空洞的金属撞击声。 哑火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少女的脸猛地翻起白眼,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 “用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给你……全部……都给你……!嘿嘿嘿嘿嘿!” 紧接着。 雷奥特只觉得侧腹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 几乎是同时,毫无征兆地,魔族的上半身炸开了一个血洞,鲜血和碎肉四溅开来。 “——!?” 雷奥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向旁边飞身扑开。 轰鸣声在楼宇间反复回荡,一道黑影破空而过。 那黑影穿透雷奥特方才所在的位置,狠狠刺入魔族的躯体。魔族仰身向后踉跄。 轰鸣声,接连响起,一声,又一声。 “是枪声!?” “呜哇啊啊啊啊啊!” 魔族腹部的少女脸发出凄厉的惨叫。 它的魔力圈骤然增强,开始针对性地防御那些速度快到足以威胁自身肉体的物体——也就是子弹。 可即便如此—— “呜啊!?” 一声闷响,少女的额头炸开了一个血洞。 洞口位置稍稍偏向中线右侧——右眼上方的皮肤像肿块一样鼓了起来,随即鲜血从眼窝和鼻腔中喷涌而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它像是在渴求什么一般,朝着天空拼命伸出双手——随即轰然倒地。 “…………” 雷奥特神色凝重地环顾四周,然后缓缓走向倒地的魔族。 它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有四个弹孔,每个伤口都像是被微型炸弹炸开一样,血肉模糊,明显不是普通子弹能造成的创伤。 “……你……你去哪了……” 魔族腹部那张残破的少女脸庞,有气无力地呢喃着。 “你……你去哪了……别……别丢下我……我这么……这么……喜……喜欢你……啊……” 她的脑组织恐怕已经损坏到了致命的地步。那份本该支撑她横行无忌、不死不灭的魔力,终究没能创造出任何奇迹,只是在不断消散流逝。 “……去死吧。” 雷奥特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得近乎呢喃。 此刻,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语是恰当的。无论她的背后曾有过怎样的隐情,在走向魔族化这个最坏的结局之前,她本该有无数条其他的路可以选。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沦为加害者的道路。既然如此,那么在这穷途末路之上,她也该独自承担起这份责任。事到如今,她早已没有资格再接受他人的慰借。 只是…… “已经够了。你也……可以安息了。” 雷奥特在魔族身旁单膝跪下,伸手抚上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轻轻帮她合上了眼睑。仿佛是为这场落幕的悲剧,落下了最后的帷幕……残存着少女面容的魔族,彻底停止了所有动作。 雷奥特轻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不过……” “您没事吧,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冲了过来,卡佩尔蒂塔也紧随其后,从她身后缓步走来。 就在这时—— “用枪……射杀了魔族吗。” 在她们视线的尽头—— 在铸型铠运输车方才疾驰而来的道路远方。 约莫两百米开外的地方,停着一辆大型车辆。 那是一辆车身涂着迷彩色、造型扁平的怪异卡车,其硬朗粗犷的外观,一眼就能看出是军用规格的设计。这是罗瓦尔公司生产的多用途高机动车——〈守护者〉。 〈守护者〉的车尾正对着他们的方向,货厢像贝壳般向两侧大幅敞开,一台搭载着可容纳一人的钢制平台的起重机,从厢中缓缓伸出。 “原来如此,是那家伙啊。” 雷奥特低声呢喃。 钢制平台上,隐约可见一道疑似射手的身影,还有一把以骑枪般异常修长的枪身见长的狙击枪,静静架在那里。 ● ● ● “——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呢。” 杰西卡放下望远镜,低声呢喃道。 身旁的兰迪尼面色凝重,一脸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 但凡普通人目睹过魔族与人类的战斗,脸上大都会浮现出这样的神情。毕竟那番景象,足以将观者的神经摧残殆尽——魔族的丑恶凶残与压倒性的力量,配上人类那令人绝望的渺小无力,在这一刻,“万物之灵长”这种说法,听起来只会无比空洞可笑。 然而…… “……那是什么?那难道是——” “从魔力圈的范围和形态来判断,恐怕是「子爵」级的魔族吧。看样子应该是穿戴的时候,没把拘束子锁紧才导致了暴走——” “不对,我在意的是最后射杀它的那群人。” 兰迪尼语气烦躁地打断了杰西卡的解说。 “他们……居然用枪杀死了魔族?” “是帝都警署的ATASA部队哦。” 兰迪尼投来疑惑的目光,仿佛在问她为何会知晓此事。杰西卡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是ATASA下辖的第四教导团〈标枪〉……他们正在收集新式对魔族步枪的实战数据。” “可是……真的有人能用枪杀死魔族吗?” 兰迪尼依旧满脸难以置信。 诚然,“枪械无法击杀魔族”是大众公认的常识。当然,战术魔法士们其实都清楚,这一说法并非绝对——但那也仅限于对下级魔族发动偷袭,或是趁其形态异变的间隙发起先手攻击而已。 “或许,魔族已不再是你所想的那般可怕了。” 杰西卡神情淡然地开口。 “兰迪尼先生,魔法——包括魔族在内,早已不再是足以毁灭世界的威胁了。既然如此,将它们作为商品流通,自然也是可行的吧?” “……原来如此。” 兰迪尼轻轻叹了口气。 “确实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示啊。我明白了……我会试着在干部会议上提议的。” “那就拜托您了。” 杰西卡嫣然一笑,轻声应道。 ● ● ● 魔族的尸体当场便被迅速回收了。 这般利落的手法,对于仅数人的作业团队而言,实在堪称精湛。他们先是封锁现场,禁止无关人员进入,接着拍下取证照片,再将魔族尸体与若干采集样本一同封存进密闭容器中。整个过程耗时不过短短十分钟左右。 就在雷奥特用千斤顶顶起铸型铠运输车,清理掉卡在车身底部的碎石瓦砾时,那群人早已完成了大半工作,开始着手准备撤离。 “……真大啊。” 雷奥特望着架在钢制平台上、外形格外修长那柄的步枪,低声喃喃道。他虽对枪械略知一二,却从未见过这种款式。仅仅扫上一眼,就能看出这柄枪在诸多方面都彻底脱离了枪械的常规范畴。 “不是反坦克步枪——” “你对它感兴趣?”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雷奥特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和〈守护者〉同款城市迷彩作战服的中年男人,不知为何竟和妮琳并肩站在一起。 “当然感兴趣。” 雷奥特转过身,面对着男人说道。 “我一直在被教导,枪械是杀不死魔族的。至少在魔力圈的防御面前,枪械毫无用处——” “那都是老黄历了,是早该丢掉的旧常识。” 男人说完,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雷奥特一番,从头到脚,毫不掩饰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吧?” “——你是谁?” 雷奥特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妮琳,似乎是在询问她是否认识此人。可没等妮琳开口,男人便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抢先插话。 “你心里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我要听的是名字,〈标枪〉先生。” 雷奥特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ATASA第四教导团〈标枪〉所属,马克斯·金特警视。” “关于你们的传闻,我倒是听过不少。” 雷奥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我也听过好几次关于你的传闻。你虽是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却从不接手触犯刑律的委托,专攻对魔族作战——正因为这份实力,你才能屡次逃脱拘捕。在非法战术魔法士圈子里,你和那个臭名昭著的‘影法师’、阿尔弗雷德·施坦威、康科内兄妹等人齐名,算是相当有名的人物——” 马克斯的语气,就像是在照本宣科地朗读一份调查报告。 “上头有过提议,想将你吸纳为SES新部队的协力者。不过据我所知,你给出的答复似乎并不怎么友好。” “哦?是吗?” 雷奥特挑了挑眉,语气意味深长。 “可我怎么瞧着,你反倒很开心啊?” “你作何感想,与我无关。” “话说回来——那玩意儿就是你们的新式武器?” 雷奥特再次抬头望向固定在平台上的步枪——那把名为〈雷霆〉的枪。 “枪械对完全处于战斗状态的魔族毫无作用。它们的魔力圈能够无视物理法则,直接将自身期望的现象具现化。所以,靠‘蛮力’根本无法击破。它们不是在反弹子弹,而是直接制造出了‘子弹静止’的状态。” 雷奥特话音稍顿,看向马克斯,想听听他的说法。可对方却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但那把步枪,却实实在在射杀了魔族。任谁都会好奇这其中的门道吧。” “是吗?” “你这登场的方式也太过张扬,反倒更让人反感。” 雷奥特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可马克斯却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抱歉,那把步枪的各项参数均属机密。我没法告诉非相关人员的你。” “真可惜。”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马克斯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眼下那武器虽还处在实用测试阶段——但总有一天,像你们这样需要被‘束缚’的存在,将会变得不再必要。依赖魔法这种诡异又危险的力量而构建的病态社会,注定要被彻底修正。我们要超越魔法,而这,就是第一步。” “呵,话题一下子拔高了不少啊。” 雷奥特苦笑一声。 “你很讨厌魔法士?” “无关喜恶。魔法对人类而言,是一种过于强大的力量。它能跳过过程,直接抵达结果。它不像文明与科学那样,需要一步一个脚印,靠积累努力与经验才能前行。总想着走捷径、轻易逾越障碍——这种想法,本身就极度危险。” 马克斯转头望向正在将封存魔族遗体的集装箱装车的手下,沉声说道。 “一味跳跃——前方未必就有坚实的地面。”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特里斯坦市警车的警笛声,看来警方总算是收到通报,匆匆赶来了。 〈守护者〉收起起重机,将货厢牢牢关闭。 “我正是担忧这一点。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自量力者,终将自取灭亡。无一例外。” 马克斯说完这番话,便摆出一副“谈话到此为止”的架势,转身背对着雷奥特离去。妮琳看着马克斯远去的迷彩服背影,又看看身旁的雷奥特,脸上满是困惑的神色。 “斯坦博格先生……” “哎呀呀,真是个热血上头的大叔啊。” 雷奥特给出这样一句评价,随即迈步走向铸型铠运输车。 好了——趁被市警的人抓住问话之前,赶紧溜吧。 “哎?这怎么能——” 妮琳的“不行”还没说出口,就被雷奥特抢先打断。 “你呢,监督官?要是你做好了被他们盘问一整天的准备,那我就不劝你上车了。” “这……” 配合警方调查本是市民的义务。从性格上来说,妮琳实在不愿逃避这份责任。可另一方面,在这般忙碌的时期,要是因为录口供被耽误一整天,也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更何况——看马克斯他们的架势,显然也打算在特里斯坦市警抵达前撤离现场。只见他们迅速收起封锁现场用的警戒线,马克斯和几名疑似部下的男子,悉数登上了〈守护者〉。 倘若自己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妮琳就得同时以目击者和魔法管理局监督官的双重身份,向特里斯坦市警和帝都警方两头解释所有情况。 光是想想,便令她感到心力交瘁。 究竟是该履行市民的义务留下,还是该为了避免麻烦赶紧逃走?雷奥特瞥了一眼又陷入道德困境的妮琳,轻描淡写地说道: “行吧。那你加油。走了,卡佩尔。” “是。” “啊——我要上车!我要上车啊!” 妮琳慌忙伸手抓住铸型铠运输车的车门。 ● ● ● 递过来的资料薄的可怜。 里面只记载了那款新式武器——AMI·ASR01〈雷霆〉的基础性能与基本操作方法,仅此而已。说白了,这份资料可有可无。尤其是操作方法部分,不光是针对〈雷霆〉,凡是用过枪的人,连看都没必要,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不过是份临时凑数赶制出来的东西。而这份资料,也恰好印证了此次〈雷霆〉的配发事宜,对帝都警方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事实上,以教官身份派来的〈标枪〉队员们,每天只花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和布莱恩他们碰面,装模作样地上些理论课,其余时间便行踪成谜,没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可这玩意儿——” 布莱恩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对比着摆在眼前的〈雷霆〉。 资料上写着,该枪需使用专用子弹,至少对「伯爵」级以下的魔族能够造成杀伤效果。事实上,〈标枪〉的队员们迄今为止,已经用这支〈雷霆〉射杀了四头魔族。 “这到底是基于什么原理开发出来的武器?” 它究竟是如何突破魔族的魔力圈,对其本体造成打击的? “嘛——要说原理的话,我觉得其实挺简单的。” 应声的是站在布莱恩身旁,同样正看着资料的红发女子。 她名为雪莉·亚里亚,是特里斯坦市警第一分局鉴定科的女鉴定员。 她几乎不施粉黛,穿着素色衬衫和牛仔裤,一身毫无修饰的打扮,外面还套着一件白大褂。虽说这穿搭风格实在朴素,可到了她身上,不知怎的,却显得别有一番韵味。 “弹头啊——是安全铅弹和爆破弹的折中款式吧。真够狠的。” “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用超小型雷管和火药做基底,再裹上细粒霰弹压制成型的弹头。弹头侵入目标体内的瞬间,雷管就会启动,把霰弹炸得四散飞溅——嗯,简单来说,你就把它理解成,往对手身体里打进去一颗手指头大小的手榴弹,让它在里面炸开就行。飞溅的霰弹会把目标的组织搅得稀烂,所以伤口才会看起来像被硬生生剜掉一大块肉那样。” “……还真是个狠辣的玩意儿。” 听着雪莉那莫名兴奋的语气,布莱恩一脸无奈地说道。 “可就算如此,这发子弹是怎么打穿魔族的防御的?” 威力再大,若无法突破魔族的魔力圈,终究也是白费功夫。 “要是不介意听听我的推测,我可以解释一下哦?” “说来听听。” 布莱恩随手丢下资料,开口说道。 ● ● ● 关于魔族肉体与魔力圈的关系,目前存在着这样一种假说。 根据这一假说,魔族的肉体与人类肉眼所见的形态截然不同,其本质,其实就是魔力圈本身。 所谓魔力圈,相当于一团不定形的躯体,它的外缘起着魔族“皮肤”的作用。因此,该假说的提出者认为:一旦有物体违背魔族的意志,试图高速侵入其魔力圈时,魔力圈便会像产生免疫反应一般,将这一异物排除出去。 这种由魔力圈触发的免疫式反应,速度要远超子弹的飞行速度——具体来说,是比子弹接触魔力圈后,穿行至领域内侧的魔族本体、乃至深入其脑组织的整个过程都要更快。而且距离魔族的核心脑部越近,这种反应的速度就会越快。 正因如此,从正面朝魔族开枪射击,想要破坏其脑组织也是极其困难的——甚至可以说近乎不可能。 然而。 “也就是说——” 杰克从正在调试的〈斯福尔泰德〉上抬起头,开口说道。 “那把枪体型大得离谱,枪管尤其长,枪声也震天动地,而且啊——是先看到子弹命中,后听到枪响的。” “嗯,没错。枪身至少有反坦克步枪那么大,口径倒是挺小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杰克点点头,应和着雷奥特的话。 利戈莱托大道事件之后——雷奥特去枪械店买了〈猎狼犬〉的弹药,顺路便来了杰克的工坊。 要说他来这儿的缘由,细数下来有四件事:一是顺路过来确认工坊的工作进度;二是让杰克帮忙调试〈烈焰〉;三是给过度使用的铸型铠运输车做个简单检修;最后一件,则是因为他实在对〈标枪〉部队用的那把步枪耿耿于怀,想听听精通机械工学与魔法工学的杰克的看法。 顺带一提,雷奥特身旁还跟着卡佩尔蒂塔和妮琳。妮琳似乎也对那把步枪的真面目颇为好奇,便跟着一同前来了。 “简单来说吧,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枪管做得这么长,大多是为了提升狙击的精准度,再就是为了提高子弹的初速度。” “初速度不是由火药量决定的吗?” 雷奥特问道。 “所以说你们外行人就是这样。不过嘛,我对枪械也不算多精通啦。就算你把发射用的火药量加得再多,枪管太短的话,也没法充分发挥火药的威力。毕竟子弹之所以能射出去,靠的是火药爆炸产生的气压推力,可要是枪管太短,气压还没来得及充分推动子弹加速,子弹就已经飞出枪口,气压也就跟着四散流失了。” “……原来如此。” 雷奥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身旁的妮琳则一脸认真地侧耳倾听着。对她而言,关于枪的认知,也就仅限于自己的〈猎鹰〉,她生怕漏听一句,就彻底跟不上话题。 至于卡佩尔蒂塔,还是老样子,一脸让人猜不透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的茫然表情,乖乖地坐在墙边的铁管上。 “所以啊,要匹配增加的火药量,就得有足够长的枪管——长到能把子弹加速到极限的枪管。枪管一长,枪膛里的膛线自然也更长,弹道稳定性也会跟着变好。顺带一提,口径做得小,多半也是为了减轻子弹本身的重量,从而获得更高的初速度。” “这我明白。可为什么这样的设计,就能对魔族奏效呢?” “反应再快,说到底也只是一种‘被动反应’罢了。既然如此,只要让子弹的速度,比魔力圈将其识别为异物并加以排除的速度更快,抢先命中目标不就行了?” 杰克轻描淡写的一番话,让雷奥特和妮琳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真的就这么简单?” “至少确实有学者正儿八经地提出过这个理论。名字我记不清了,不过以前在科学杂志上看到过相关论文。只是我也没想到,真会有人把这个理论付诸实践,造出这种对魔族武器来。” 杰克说着,又低头忙活起铸型铠的调试工作。 “啊,对了对了。要是可以的话,最好给子弹套上一层贤者石铸成的外壳——或者用掺了贤者石粉末的涂料,就是画二次拘束术式图版时会用到的那种,把子弹表面给涂得结结实实的,这样效果会更好。” “这又是为什么?” “贤者石这东西,可是种很奇妙的矿石。什么分形结构理论、压电效应之类的,那些复杂的具体原理我就不多说了——说白了,这东西的构造特性和人类的神经系统高度相似,有着极易传导所谓魔力的性质。” 贤者石易于传导魔力这件事,雷奥特和妮琳也早有耳闻。 正因如此,它才会被广泛用作铸型铠和法杖的零部件;而溶解了贤者石粉末的液体,也正如杰克所说,是绘制二次拘束术式图版时会用到的涂料原料。 “魔法攻击之所以更容易对魔族奏效,就是因为它很难让同为魔力构成的体系产生异物排斥反应。魔力不会排斥魔力,因为二者本质相同。而贤者石这种对魔力传导阻力极低的物质,自然也不容易触发魔力圈的排斥机制。就算真的触发了,反应速度也肯定会比其他材质慢上不少。” “也就是说——” “没错,就是能为子弹争取到更多时间。争取到子弹足以命中魔族脑髓的时间。这点时间可能也就千分之一秒左右,但对拥有超高初速度的子弹来说,这一瞬间足以飞出一米远了。要知道,就算是中级魔族,魔力圈的最大半径也不过十米左右。这一米的差距,可就至关重要了。” “真是……” 雷奥特的语气里满是惊叹。 “够粗暴的一把武器啊。” “兵器这东西,本就是为了强行达成目的而存在的。不过话说回来——听你这么一说,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啊。” “……你也这么觉得?” 妮琳来回看着杰克与雷奥特的脸,一脸困惑。 这两人似乎都明白对方话里的深意,可她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个——” “扛着那么沉的一把枪,光是搬上车就得费不少功夫。更何况狙击这活儿,就算是在车载平台上进行,也绝非易事。风向、温度、湿度都会影响弹道,光是找个能保证弹道稳定的射击位置,就得花上不少时间。可他们却能追踪到一直在移动的魔族,还赶在特里斯坦市警抵达之前便完成了狙击、收走尸体并撤离……这么一想,他们恐怕是早就料到事件会发生,提前守在那儿了吧?” “什——” 妮琳脸上满是惊愕。 “难、难道说——” “也就是说啊,” 杰克再次停下调试铸型铠的手,转过身来。 “那个ATASA的狙击部队……好像叫〈标枪〉是吧?这帮家伙,很可能是为了收集实战数据,故意放任那些〈简铸胄〉的持有者暴走,变成魔族的。” “怎、怎么会——” “魔族的个体差异本就极大。” 事实上——魔族这种存在,本身就很难用一个平均数值去界定。 不同等级之间的差异自不必说,就算是同一等级的魔族,外形和能力也可能天差地别。要想收集到有效的统计数据,就必须积累大量的实战记录。 “更何况——要是没法证明这种战术和武器的有效性,他们不仅拿不到下一笔预算,面子上也挂不住。所以啊,他们先摸清那些可能变成魔族的人,还有非法魔法士的动向,等对方一魔族化就立刻狙杀。这样既能收集到数据,又能立下功绩,简直是一举两得。” 雷奥特说着,耸了耸肩。 “这、这简直……” “当然,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这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但这么一想,这帮家伙说不定还和制造〈简铸胄〉的地下作坊有勾结呢。就算本事再大,他们刚到特里斯坦市,不可能这么快就摸清所有〈简铸胄〉持有者的底细,除非他们手里有买家名单之类的东西。” 这么一想,杰克的话听来竟无比现实。 在妮琳看来,马克斯确实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借用布莱恩的话来说,他就是那种坚信“目的能让手段正当化”,甚至还能将其堂而皇之公之于众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如我们所想,那西蒙斯监督官,你们的工作量说不定还能减少不少呢。” “——哎?” 雷奥特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妮琳不由得眨了眨眼。 “要是那帮家伙真和地下作坊有勾结,那他们肯定会监视所有〈简铸胄〉持有者,等他们一魔化就挨个狙杀。毕竟他们还需要在不同的城市环境下收集实战数据,说不定还会在每个持有者身边都安插了人手呢。别忘了,帝都警察可是有个叫CIS的部门,干这种监视跟踪的活儿可是一把好手。至少……他们能迅速应对魔族相关的事件。 “难、难道他们就眼睁睁地——” 眼睁睁地等着人类魔族化吗? 明明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却故意放任不管?甚至还期待着那些〈简铸胄〉的持有者堕入魔道?他们明明有无数机会出手干预,却偏偏视而不见!甚至还和制造那些害人的违禁铸型铠的作坊同流合污! “这绝对不行!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 “好啦好啦,” 杰克连忙打圆场,插话道。 “这也只是我们的凭空猜测而已啦。” “可是……这种可能性……” 妮琳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小声嘀咕着。 杰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凑到雷奥特身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喂,雷?” “干嘛?” 听到杰克这压低了的神秘语气,雷奥特也下意识地小声回应道。 “这姑娘,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那个新认识的小妞?” “……我觉得,我很有必要跟你好好谈一次。” 雷奥特被他拽得身体歪斜,一脸无奈地说道。可杰克却完全没听进去,反而自顾自地点着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虽说看着一脸稚气,倒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不过嘛,我瞅着还是比不上菲莉希丝。雷啊,你这审美是变了?还是说,这姑娘属于那种看着一本正经,床上功夫却厉害得要命的类型?我可听说啊——越是这种看着正经的姑娘,私下就越……” “你这家伙,是发情期到了吗?” 雷奥特皱起眉头,一脸嫌弃。不过他心里也清楚,杰克这话里,其实也藏着几分关心的意思。 雷奥特向来不擅长维系长久的人际关系。像杰克这种介于熟人和朋友之间的存在,还能和他保持往来;可若是有人越过界限,过分亲近他,到头来往往会因为他的疏离,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自然是源于雷奥特的性格。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他从不会对谁格外执着。有也好,没有也罢,都不会影响他的行事步调。所以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我。待在他身边毫无意义。对他而言,我不过是周遭环境的一部分,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被取代的零件罢了。 他就像是一具被过往的枷锁层层缠绕、密不透风的人偶。那副被枷锁禁锢得坚硬无比的躯壳,早已没有一丝缝隙,容不下新的羁绊生根。倘若有人想走进他的世界,就必须将那些枷锁一根根剥离——可时至今日,还从未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然而—— “有空在这儿胡思乱想,你还不如赶紧找个恋人或者情人。” “别介啊,我可是同性恋。” “……头一回听说。离我远点,别碰我,不许靠过来。” “逗你玩呢。” “——你们俩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听到妮琳的问话,杰克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没什么,就聊聊雷奥特·斯坦博格的风流韵事罢了。” “……人家正愁得焦头烂额,你们俩居然还有心思……” 妮琳长叹一口气,满脸无奈。 “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真的,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妮琳心里清楚,自己的直觉向来很准。妹妹总是笑着说她就是天生爱操心的命。 就这样,一周之后—— 她终究还是印证了自己的预感,那股不安,果然成为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