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束衣(战术魔法士) 作者:榊一郎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科学与魔法共存的世界里,魔族的存在严重危害到了人类的生存,为了保护人类,一种名为“strait jacket(拘束衣)”的除魔使诞生了。他们将自己包裹在名为“铸型铠”的铠甲内与魔族作战,使用被魔法祝福过的枪无情的猎杀着魔族…… 第一卷 人类的姿态 ──────────────────────── 序章:罪人因罪孽之重而哭喊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热带雨林的疯牛 strait jacket 拘束衣 1:用于约束狂暴的疯子,囚犯等穿着的制服 2:阻碍成长的东西 -------- 扭曲的嘴唇最后究竟编织出了怎样的话语,无人知晓。 是离别的问候?是憎恨的诽谤?是善意的忠告?还是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 “────” 本应承载着话语、传递到少年耳中的声音,被一声粗暴的枪响撕裂,化作碎片飘散在空中。 仿佛用木棒狠狠敲击坚硬地面般的疼痛,从手掌沿着手臂传到肩部。那是即使是成年人也难以驾驭的强烈后坐力,是大口径手枪独有的冲击感。尽管少年经过了相应的训练,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要完全掌控它,终究还是有些勉为其难。 金色的弹壳,在空中高高飞舞。 少年在无意识中扣动了扳机。这一枪命中了压在他身上的巨大阴影的头部——准确地说,是头部的位置。 “扑通”一声,仿佛开了个玩笑般,一个小洞被穿透,后脑勺喷出鲜血、骨片和脑髓的残渣。这鲜红的血色,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也未曾改变,反而在少年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大口径的软头弹(Softpoint),虽然穿透力不足,但会在目标体内变形并释放出全部动能,其威力不亚于微型炸弹。 “叮——” 空弹壳落在石板地上,清脆地弹跳了一下。 那身影——如同发条断裂的机械人偶一般,停止了动作。 与此同时,少年的时间也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流动。 “哈……哈……哈……哈……” 被恐惧、焦虑和悲伤压抑的感官逐渐恢复,原本剧烈的心跳也逐渐平息,体温迅速冷却。雨还在下,街道一片荒芜,仿佛废墟一般。 建筑物的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扭曲的路标和生锈的自行车被随意丢弃。 这就是一片荒芜的街区。 少年坐在石板地上,背靠在摇摇欲坠的建筑墙壁上,手中握着一把湿漉漉的大型自动手枪。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也没有任何动静。这是一个阴冷、灰暗的世界,只有单调而激烈的雨声在回响。 少年呆然地望着眼前的巨大身影。在雨中伫立的那身影,显得极其扭曲而邪恶。它像一个被幼儿随意捏制的人偶,四肢和头部虽然完整,但整体比例失调,完全失去了生物应有的平衡感。 在它那扭曲的身体中,唯有胸膛奇迹般地保留了原本的形状,上面用鲜红的字迹写着: ──I pledge my heart to be back to you as a human(我发誓,将以人类的身份回到你身边)── 一句誓言,一个未曾被遵守的承诺。 如果这就是对誓言的补偿,那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毕竟,扣动扳机的不是那个发誓的人,而是少年自己。 “为……” 尽管全身湿透,但喉咙深处却干得要命。黏糊糊的舌头在嘴里颤抖着,勉强挤出话语。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精疲力竭的少年放下手中的枪,枪身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身影依然伫立不动,它无法回答,也不可能回答。死亡是生者与死者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在雨中伫立的异形生物,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迹象。少年的那颗子弹,带走了它的一切。雨滴拍打着尸体,迅速夺走残存的体温,连石板地上的血迹也被迅速冲刷干净。 在使用枪支对抗魔族的战斗中,有一个基本原则:一击必杀(One Shot, One Kill)。机会只有一次,且独一无二。必须迅速一击,摧毁大脑组织的五成以上——这样的教诲此刻才在少年脑海中闪过。 然而,这一切都太突然了。直到一切都结束,少年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他没有时间思考,只是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那些被灌输到他脑海中的东西在无意识中被释放了出来。他想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本能驱使的。 然而── “我……” 后面的话因为恐惧而无法说出口。 “我杀了他……” ──是我杀了他。 代之以脑海中回荡的,是一个指责的声音。那声音不断重复,仿佛在质问: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为什么——” 这种事情本不该发生。它不该发生。 被他捡到了。若不是这样,自己早就死在街头了。自己从他那里学会了读写,学会了使用枪支,学会了生存所需的一切。 “我……” 如果他想让自己为他去死,少年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自己的生命被夺走……某种程度上,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命运。跟死在别人手里相比,死在他的手上或许是一种更令人满足的命运。 然而—— ——我杀了他。 我夺走了他的生命。我没有回报他给予我的生命,反而从他那里夺走了更多。生命、时间、知识,甚至可能是爱——我贪婪地索取了一切。 “我——” 我真是太渺小了…… 如果这是罪,那么就应该受到惩罚。 但这里只有罪人。没有审判者,没有指责者,只有不会说话的尸体和少年,在雨中彼此对峙。只有无法补偿的罪恶感,沉重地压在他们身上。 “啊……” 少年丢下手枪,站了起来。 那个物体,以即将向少年发起攻击的姿势停止了动作,生命活动也随之结束。在少年潮湿的视野中,那道异形胸口的字迹格外清晰。 时间无法倒流,奇迹不会发生,世界是残酷的。 然后,仿佛要甩掉什么一样,少年仰望天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高声呐喊。 ──────────────────────── 第一章:“忘却了所受之恩的人们。” 大概没有人会去感叹“眼睛能看到东西”这件事吧。 大概也不会有人去感叹“耳朵能听见东西”这件事吧。味觉和嗅觉也是如此。对于天生就具备的五感能力,没有人会去纠结它们的存在与否。因为这些能力是与生俱来的,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卡佩尔蒂塔也从未为自己的能力感到烦恼。平时她甚至意识不到它的存在。这种能力从她出生起就与她相伴,是构成她自身的一部分。否定此刻的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纠结于它的对错,毫无意义。 即使这种能力在他人眼中显得多么异质…… 问题在于,她是否能够驾驭这种能力,而不是被它左右——就像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一样,她是否能够在必要时选择不去使用它。 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感觉能力。 她天生就拥有这种能力——在旁人眼中,这种能力就像她的存在本身一样,显得奇怪甚至异常。实际上,这种能力确实在日常生活中毫无用处,但偶尔它会捕捉到一些令人感兴趣的信息。 “……嗯……” 眼睛上方——眼眶与额头交界处稍上方的位置,她感到一阵瘙痒,于是转过头去。 窗外,城市的风景毫无特色地不断流淌而过。 特里斯坦市,人口约四十万,是像卫星一样环绕首都隆巴格的地方城市之一。 由于地价比首都便宜,且容易获取土地,许多新兴企业纷纷在此设立,建造大型工厂和高层建筑——在阿尔玛迪奥斯帝国,五层以上的建筑被称为“高层建筑”。 这些高大的建筑被单调的颜色涂满,乍一看显得阴沉沉的……但与三十年前那场大灾难中遭受毁灭性打击、重建工作进展缓慢的首都隆巴格相比,这倒不如说是这个城市充满活力的证明。 “……” 普通人永远不会明白是什么让她转过头去。但她就像确认眼前的东西一样,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怎么了?” 驾驶座上传来的声音充满了忧郁。 卡佩尔蒂塔没有改变表情,也没有回头,平静地说道: “把车往那边开。”- ● ● ● 肉块发出“噗呲……”的声音,开始扭曲变形。 这不是在被按压,也不是在被拉扯,而是一种自发的运动。仿佛那一部分是一个独立的生物,开始颤抖、波动,不断改变形状。 “汤姆森医生——” 一个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在呼唤。 但他——詹姆斯·汤姆森医生没有回应。相反……他身上的东西发出“嘎啦啦”的响声,滚落在白色的地板上。 那是由树脂、皮革和钢铁制成的衣物。呈现出了一种被强行撕裂的凄惨的景象。 “铸型铠在……” 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随着纤维组织被撕裂的声音——肉块继续扭曲变形。骨头相互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改变了形状。构成詹姆斯·汤姆森轮廓的形状正在崩塌、破裂、扭曲,仿佛他正试图摆脱定义他的人类形态,就像茧中的蝴蝶即将破茧而出。 缓慢地。但却是确凿无疑地。仿佛正要变成某种别的东西—— “医生——” 护士们再次呼唤,带着一丝虚无的希望,试图用颤抖的声音将他唤回。但汤姆森医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改变。 “快……逃——” 年轻的医生助手和护士们开始沿着墙壁移动,小心翼翼地避免刺激他……慢慢地、慢慢地向出口靠近,努力压制着想要奔跑的冲动。 突然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名护士绊倒了,装有消毒液的平底容器翻倒,容器在被消毒液浸湿的地板上滑行了一段意外的长距离,最终撞上了汤姆森医生的腿——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为腿了,它已经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器官。 “啊……” 他随意地转过身——护士们惊恐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这就是人类姿态的终结,放弃了人性的存在。 “——不要……” 护士们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被不知何时增加到五个的眼球映照出来。原本位置上有两个,左右两侧各一个,眉间还有一个。这五个蓝色的瞳孔仿佛昆虫的复眼,散发着异质的光芒,死死地盯着那些试图逃跑的人。 汤姆森医生仔细地比较着眼前的患者、助手和护士们。 被麻醉、无力地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以及那些拼命想从手术室逃跑的护士和助手…… (选谁好呢?) 汤姆森医生在逐渐浑浊的意识深处思考着。 随着身体的变化,他的精神也在改变。原本充斥在意识中的恐惧和绝望逐渐褪色,从本能深处涌起的喜悦…… (和谁玩比较好呢?) 他伸出刚长出的触手,触手的顶端长着爪子。不过,与其说是爪子,不如说它们和手术刀一样锋利。他随意地将它们刺入患者腹部。 但患者毫无反应。 当他左右掰动爪子时,被刺伤的腹部伤口开始流出黏稠的血。 (真无聊。) 汤姆森医生心想。 被全身麻醉、注射了肌肉松弛剂的身体反应迟钝。从施虐的角度来看,和尸体没什么区别。他对此感到不满。 (真无聊。这太无聊了。一点都不好玩。怎么做才有趣呢?那边可能更有趣。如果把那圆圆的眼睛刺穿,可能会很有趣。不不,不如把它们挖出来再捏碎,可能更有趣。噗嗤——就像捏破烫伤后的水疱一样……) 他想象着那种触感,兴奋得颤抖。 (太棒了。太棒了。非常棒。我要捏碎它们。把眼球拽出来,捏碎它们。噗嗤——她们一定会发出美妙的尖叫声。喷出鲜红的血液,像跳舞一样抽搐。那该有多美妙啊。) 汤姆森医生拖动着已经变成四条、类似软体动物的肢体,缓缓向几分钟前还是自己同事的人们靠近。 他那唯一没变的嘴唇露出笑容,发出“尼亚——”的声音。 “别——过来……!” “快逃啊!” “啊啊啊啊啊!” 助手和护士们像被弹开一样开始行动。束缚他们的恐惧之锁终于超过了极限,崩断了。然而…… ——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 从汤姆森医生的嘴唇中迸发出声音。 那是一种仿佛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复杂而厚重的回响,既像野兽的远吠,又包含着某种明显不同的东西。 与此同时——助手的双膝错位了。 “啊——?!” 就像固定不牢的人偶部件一样……由于用力过猛,膝盖以上滑向前方。当他意识到被切断时,他已经从自己的腿上滑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助手一边翻滚着仰面朝天,一边尖叫。他的膝盖以下就像被脱掉的长靴一样,直立在白色的医院地板上。 鲜血从膝盖的切断面开始流淌,仿佛刚刚才想起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 是痛苦的呻吟?是惊愕?还是焦虑?总之,这些毫无意义的声音从助手的嘴唇中溢出。 不知他是如何切断的……但与伤口的大小相比,出血量其实很少。如果让他在玩之前就因失血过多而死,那就没意思了。毕竟是医生出身,汤姆森在这方面还是考虑得很周全的。 “啊啊啊啊啊——!” 护士们没有理会可怜的助手,像滚落一样逃向走廊。但在这种情况下,没人能指责她们的无情。可怜的助手独自一人,像呼吸困难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地盯着他。 (来玩吧。嘿,你——) 汤姆森医生把弯曲的背部弯得更低,将脸凑近倒下的助手,爬到他身边。五个眼球带着某种期待盯着受害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助手在恐惧中尖叫,挥舞着手臂。 他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手术刀,锋利的刀尖从拳头中伸出。 助手毫不犹豫地将握着手术刀的拳头砸向汤姆森医生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助手发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尖叫,流着泪,用反手握着的手术刀刺向曾经的同事——曾经是医生的那张脸。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反复地刺着。 但—— 他握着凶器的手停了下来。 从汤普森脸上的数个伤口流出的血,在滴落到地板之前就停止了。 伤口并没有愈合,反而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逐渐张得更大…… “库嘿嘿嘿。” 伤口笑了起来。 “库嘿。库嘿嘿。库嘿。库嘻嘻嘻嘻嘻嘻。嘻嘿嘿嘿。” 那些小伤口不知何时变成了“嘴巴”,开始发出嘲笑声。 “啊……” 看着伤口上逐渐长出嘴唇,甚至生出牙齿的模样,助手手中的手术刀滑落。他的裤子上慢慢渗出一片黑色的污渍——他失禁了。 (那么,开始玩吧。) 汤姆森医生伸出触手,温柔地触碰助手的眼睑。 「啊, 啊啊, 来玩, 来来玩, 来来来玩吧, 来来来玩吧, 来来来玩吧, 来来来玩吧, 来来来玩吧, 来来来玩吧,来来来玩吧,来来来玩吧, 哦哦哦哦哦哦,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哦哦哦哦哦哦, 来来来玩吧 - ……」 多个嘴巴愉快地、愉悦地齐声吟唱着。 ● ● ● 局势十分紧迫。——这起事件本身其实很简单,和普通的恶性事件没什么区别。既没有预谋,也没有幕后关系。只是有一个棘手的对手在一家中型医院里负隅顽抗——仅此而已。 许多医生、护士和工作人员都迅速逃离了。然而,包括住院患者在内,还有那些来不及逃离、或者稍有动作就会危及生命的患者……十几个人仍然被困在里面。事实上,他们已经被当成了人质。 由于地点特殊,贸然进攻是行不通的。激怒对方也绝非上策。而且,对方也不是那种可以通过谈判解决的人。其实,所有人都清楚,哪怕聚集一百名武装警察,面对这样的对手也无济于事。 然而—— “——他们不来?!” 指挥官可能一开始以为对方在开玩笑。他带着微笑看向对方,但面对她毫无笑意的脸,他的表情逐渐被惊讶和愤怒所取代。 “不来?你是说他们不来?哦,这问题可就大发了!” 他用满是讽刺的语调说道,然后向她逼过去。 她——妮琳·西蒙斯,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她大概能猜到这位警察是怎么看待她的。 她身材娇小,长相略显稚嫩,一头柔顺的长发。再加上她那双微微下垂的大眼睛,或许是被眼镜遮住的缘故……她的外貌给人的印象过于年轻、过于温顺,甚至显得有些怯懦。 妮琳很清楚,自己的外貌很容易让初次见面的人小瞧。如果对方觉得她容易对付,往往就会忘记应有的礼貌。 换个发型或许能稍微改变一下印象。但她那头栗色的头发是继承自母亲的,也是她为数不多的骄傲之一,她对这个发型也有自己的执着。 “目前,我们支部登记在册的战术魔法士(TS)中,没有能够出动的人。两人处于强制待机期,五人受伤住院或正在维修铸型铠。还有一人正在旅行,无法取得联系……仅此而已。” 妮琳努力保持冷静的语气说道。 她所说的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无论对方如何愤怒或咆哮,都无法改变。 然而——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哦——西蒙斯监督官阁下?” 这位身材魁梧的指挥官居高临下地看着妮琳。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仅仅站着就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 和妮琳相比,他至少高了一个头,肩膀也更宽。他的体重可能是她的两倍以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短短的黑发、浓密的胡子,以及眉间深深的皱纹,都给人一种难以相处的印象。 他大概三十多岁,对于现场指挥官来说还算年轻。他胸前别着的小型身份牌上,刻着他的名字和军衔。 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 梅诺——听起来像是贵族出身,而且是末等贵族,大概是骑士级别。 在阿尔玛迪奥斯这个国家,贵族制度早已名存实亡。除了少数特权阶层的上层贵族外,大多数贵族早已失去了领地、领民和征税权。如今,唯一能将他们与平民区分开来的,只有他们的名字。 “你说不许插手,难道就让我们站在现场干瞪眼,像个稻草人一样杵着?” 布莱恩用下巴指了指那家医院。 对方似乎并不知道警察的存在,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这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只是静静地俯瞰着那些无计可施的警察。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一直站在这里,等到太阳落山?还是等到里面的病人全部被杀?别开玩笑了!管理那些疯子是你们的工作吧!” 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拳头敲打着停在旁边的指挥车的装甲板。 当然,这种程度的敲打根本无法撼动钢铁构成的装甲板,但发出的声音却相当响亮。正在封锁现场的警察们,以及在外面探头探脑的看热闹的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边。妮琳皱起了眉头。 “我明白您很生气,”妮琳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焦躁说道。 她也想大喊大叫,但在这里争吵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在事情结束后,使他们被市民们嘲笑,为什么警察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明白呢。 “事实就是无法改变。目前,我们正在安排替代加舒温分局的TS。这是在现有情况下能采取的最佳……” “什么狗屁‘最佳’!” 布莱恩愤怒地大喊。 实际上,妮琳既不是他的下属,也不是警察。她甚至不是地方公务员,而是一名通过了一级资格考试的国家公务员。虽然她上任还不满半年,是一名新手,但在现场被赋予的权力方面,远比布莱恩更高。她并没有理由被一名警察大喊大叫。 但即便如此—— “让我们等了这么久,结果只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看来劳务部也严重缺人啊!” 在女性晋升缓慢的军队和警察中,性别歧视倾向本来就很强。如果是带着旧价值观的贵族出身,那就更不用说了。当然,正如前面提到的,这和妮琳的外貌也有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知道那家伙会做出什么!留在里面的人的生命正处于危险之中!现在必须采取行动!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这是正论。他说的没有问题,但此刻他们就是毫无办法。世界上确实存在一些事情,仅靠正确是无法解决的。妮琳不情愿地深知这一点。 “但是……” 她自己也能感觉到声音中带着怒气,但没有办法。毕竟,她也不是那种被骂作“能说会道的小姑娘”还能保持沉默的人。 “如果只是盲目开枪冲进去,傻子也能做到!” ——“你说什么?”布莱恩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但妮琳毫不退缩,直视着布莱恩的眼睛说道: “如果你们强行冲进去,只会全部丧命!不小心刺激到它们也是一样!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明白?” “你这家伙?” 布莱恩愤怒地抓住妮琳外套的衣领—— 就在这一刻。 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从那件看起来像是官方配发的灰色外套里,掉出了一个金属块。布莱恩看到后,皱了皱眉。 ami〈猎鹰〉自动手枪。 这是监督官配备的装备之一,但对于身材娇小、年轻的妮琳来说,显然是不合适的。即使是军用手枪,也没有这么威严的外观。这种手枪使用的弹药对人类来说过于强大,据说一枪就能把人撕成两半。 手枪的枪口异常巨大,仿佛一只带着怨恨怒视虚空的眼睛。那传递出的不仅仅是“杀伤力”,而是“破坏”的威压。 「…………」 ——布莱恩沉默地松开了手。 他出乎意料地弯下腰,捡起手枪,看了一眼后——递给了妮琳。 “呃,谢谢……” 妮琳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接过那沉重的手枪,有些尴尬地说。她匆忙出门,枪套的扣子没扣紧。真是丢人。确实,就算人被说成“能说会道的小姑娘”也无可厚非。 但…… 这把作为自卫用途的手枪,对于她娇小的身材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这一点妮琳比任何人都清楚。而且,就算是在最坏的情况下,即使是这种过于强大的凶器,也只能用来作为心理安慰使用……她也深知这个事实。 但即便如此,妮琳还是会带着它出现在现场,并且主动参加射击训练。从她目前的水平来看,她的射击技术仍然停留在二流水平,看来她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但她总是告诉自己,只要有应该做、能做到的事情,就一定要付出行动。 在给定的条件下,尽最大努力。这就是她自己所谓的“战斗方式”。 “真令人意外,你好像用这东西很熟练啊。” “呃,嗯……其实我也没练得很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斗方式啊——抱歉,我刚才失言了。” 布莱恩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说道,随后低下了头。” “啊,不,是我……” 直到这一刻,妮琳才对这位高大的警察产生了好感。他虽然单纯、急躁,但绝非自以为是。至少,他有承认自己的错误的气量。如果生在不同的时代,他可能会成为一位受人爱戴的好骑士。 “真是让人着急——忍不住就发火了。” 布莱恩回头看向后方。 妮琳也顺着他那充满焦躁的目光望去。在那里,几名男女在警察的陪伴下,带着悲壮的表情望着事件现场——医院。 他们应该是里面被困者的家属。虽然他们还不知道事件的详细情况,但现场的紧张气氛让他们感到不安。其中,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男孩,正不安地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这让妮琳感到非常心疼。 “爸爸呢?妈妈,爸爸呢? 「…………」 男孩拼命地询问,但母亲只能用沉默来回应。 虽然他还年幼,但已经能够理解死亡的概念。 他也能明白这是不可逆的、无法挽回的、没有重逢希望的离别。 本应是相信世界的善意、享受神的恩惠、无忧无虑地享受快乐的幼年时期。 然而,亲人死亡这一残酷的事实正无情地刻入记忆,会对那颗尚未成熟的灵魂造成多大的创伤……妮琳非常清楚,她非常清楚。 “妈妈,爸爸……会没事吧……?” 的确,布莱恩那种坐立不安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他对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感到非常焦躁。 “……加舒温分局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最早也要一小时后。”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时间。 事件已经发生快一个小时了。再过一小时,留在医院的人可能都会被杀。但如果我们贸然刺激对方,可能会导致更多的伤亡。 而且,我们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等级”。 目前,我们正在安装简易测量仪,并且警官们正在从逃出来的人那里了解情况,以尽快确定“等级”。虽然可能性较低,但我们需要考虑是否请求军队出动、封锁整个城市、实施戒严令等措施。 “万一有什么意外……尽量让围观的人远离这里。除了等待,我们现在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拜托了。” 布莱恩带着自嘲的表情说道,妮琳向他点头致意。他向身边的部下下达指示,然后也走向围观的人群,准备协助他们。 暂时,妮琳身边没有警官了。 就在这时—— “你是管理局的监督官吗……?” 一个像风铃般的声音触碰到妮琳的背。 她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一个比她矮小的身影站在装甲指挥车旁边。是一个孩子。从声音的质感来看,应该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嗯……所以呢?”——妮琳感到困惑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是那声音。 虽然那声音听起来很可爱,但却缺乏抑扬顿挫,完全没有任何紧张感。既不冷淡,也不热情;既不明亮,也不阴暗。其中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就像风铃的声音一样——只是单纯地发出声响。在这个紧张的封锁区域里,这种听起来悠然自得的声音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第二个原因是,那个少女——大概是个少女吧——穿着一件带有头罩的外套,把头整个罩了起来,仿佛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脸。 “你是谁?这里是禁止进入的——” “魔法士……呢?” 少女毫不畏惧地继续提问。 妮琳感觉这并不是普通孩子出于好奇或兴趣在提问。因为少女的语气与其说是提问,更像是在确认。她的声音依然平淡无奇,没有任何起伏。但正因为如此,那种隐藏在事务性语气中的意图反而更加明显。 这个少女显然知道医院里发生的是什么事件,也意识到唯一能够应对这种情况的人才不在现场。 当然,任何一个谨慎且有知识的人或许都能察觉到这一点,但—— “这里是禁止进入的。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跑来的……” “魔法士……还没有到吗?” 少女再次问道。她的语气既不算傲慢,也算不上礼貌。妮琳一时间感到有些不悦,但随即提醒自己对方只是个孩子,于是叹了口气。她那种认真、守规矩的性格,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如果感到讨厌,她完全可以无视掉对方,但她总是忍不住作出回应。 “不在。我们从其他城市叫了人,但他们来晚了。” “什么时候到?” “……最快也要一小时后。” 听到妮琳的回答,少女微微点头。 “如果是〈伯爵〉级以上,就足够毁灭周围一切的时间呢。” 因为少女的语气中既没有嘲笑,也没有悲叹或恐惧,所以这句话听起来格外刺耳。无论她的意图是什么,她的言辞都像是在指责劳务部魔法管理局,以及妮琳的不称职。 妮琳一时语塞,少女又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如果有战术魔法士的话……就能打破局面了吧。” 妮琳瞬间僵住了。果然——她是相关人士吗?! “……有吗?” 她忍不住抓住少女的肩膀,但少女却意外地敏捷地侧身躲开了妮琳的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的确,如果有战术魔法士就能打破局面。不,是只有战术魔法士才能应对这种情况。其他人哪怕有一百个,大概也无济于事。 妮琳基本掌握了特里斯坦市及其周边所有魔法士的信息,但也许有人刚好因为旅行或者其他原因偶然停留在这个城市。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简直是天大的幸运,甚至可以说是奇迹。她可以用监督官的权限紧急请求协助。根据魔法士法,魔法士不能拒绝管理局,也就是监督官的协助请求。 “等等,你……!” “请跟我来。” 少女的声音从肩后传来。 “那个……不好意思,我稍微离开一下!我马上回来!” 妮琳一边对刚回来的布莱恩说道,一边没等他回答就追了上去。 ● ● ● 少女把妮琳带到的地方,是从事件现场的医院所在的主干道拐过两个路口的胡同。不过,说是胡同,也只是相对主干道而言。道路的宽度足够两辆车交会。 事实上,那里停着一辆车。 那是一辆四轮驱动的小型卡车。车身被涂成了深蓝色,除了这种颜色之外,几乎没有其他装饰,外观显得非常粗犷。它那敦实的车身让人联想到装甲车,而左右两侧高高伸出的两根烟囱般的管道则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一辆与最近流行的汽油发动机车不同的旧式蒸汽汽车。蒸汽汽车的维护既费功夫又需要技巧,但因为它们异常坚固,所以至今仍有许多车辆在使用。 “这是——这是‘铸型铠运输车’吗?” 所谓的铸型铠运输车并没有严格的标准。发动机类型、驱动方式、年代、大小都不尽相同。但作为铸型铠运输车的标志,其安装位置、大小和字体都由法律明确规定。然而,这辆卡车却没有这样的标志。 妮琳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就在这时,少女默默地摘下了外套的兜帽,露出了真容。 看到少女的容貌,妮琳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 “半魔族……?!” 妮琳忍不住低声惊呼,随即意识到这个词带有歧视性,于是连忙改口。少女戴兜帽的原因也终于明白了。 “你是……CSA……” 少女一言不发。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的情绪。 不,不仅仅是没有不悦,她的表情本身——就不存在。 如果把情感比作某种杂质,那么这个少女的表情就是完全透明的。她并不是因为压抑了激情或表现出冷漠而面无表情,而是天生便缺失了表情。 妮琳突然想起以前在博物馆看到的异国雕像——不,是神像。如果她那血红色的眼睛闭上,看起来就像是在沉睡。仿佛她睁着眼睛做着永不醒来的梦境一样,这就是少女给人的印象。 不过,撇开这些不谈。 她的头发是红色的。不是那种普通的红发,而是像鲜血一样暗红的颜色,颈后修剪得很整齐。 而且……她没有眉毛。表情看起来缺失,大概也有这个原因。 取而代之的是,在少女那红色的双眸上方,仿佛嵌入了两个球形的红色宝石,大小大概和五毛硬币差不多。 她的五官本身可以说是可爱的,但那两个球体看起来像是另一双眼睛——结果让少女的外貌显得格外异样。 当然,这不是普通人类的模样。 CSA……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 这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的术语。在报纸上提到他们时也会使用这个词。不过在与普通人交谈时,简单地说“半魔族”或“残缺者”会更方便理解。 “你的监护人呢?出示登记卡。CSA不能独自外出……” “……雷奥特。” 少女完全无视作为监督官而做出例行反应的内林,径直走向卡车的驾驶座,敲了敲车门。 没有反应。 少女再次用手背敲了敲车门。 依然没有反应。 “喂,你,听人说话……” 妮琳的话被完全无视,少女蹲到卡车侧面,从固定在货厢侧面的工具中——千斤顶、大型扳手等——选择了铲子,取下来后回到驾驶座旁边。 “……雷奥特。” 仍然没有反应。 CSA少女高高举起那把看起来像是凶器的大型铲子—— “喂,你,你要干什么——” 少女以熟练的动作猛地敲在驾驶座的车门上。 ——哐当! 这种仿佛直接敲击耳膜的声音让妮琳皱起了脸。少女平静地放下铲子……然后等待。 过了一会儿。 卡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唔——” 他以一种摇摇晃晃的动作从驾驶座上下来,站在手持铲子的少女面前,打量着她。 “卡佩尔——你啊……” “早上好,雷奥特。” 少女依然平淡地说。 “啊……卡佩尔蒂塔?” 看起来刚睡醒的男人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说。 “我总是觉得,你叫醒我的方式有个不可忽视的问题……我是说真的。” 他的年龄……很难判断。 单纯从长相来看,他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应该可以用“年轻人”或“青年”来形容。然而,他的举止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沉稳——或者说,是一种疲惫而慵懒的气质,说是中年人打扮成的年轻人也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他的五官端正,但乱蓬蓬的黑发和架在鼻尖上的小墨镜,让他看起来格外可疑。 他的身材普通。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他比阿尔玛迪奥斯国普通男性略高一些,肩膀也稍宽。他穿着深蓝色的外套,但因为一直穿着没脱,到处都皱巴巴的。本来就显得很廉价,现在变得更加破旧。 妮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不喜欢这种邋里邋遢的人。这不仅是因为她有点洁癖,更重要的是,看到这样的人,她总会想起那个无论如何都想忘记的人。 “雷奥特……工作。” “——什么?你说什么?” 男人皱起眉头,看着少女。 “工作。” 少女——看来她叫卡佩尔蒂塔——单调地重复着。男人夸张地叹了口气,重新看着她。 “卡佩尔,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秘书?” 男人一边把滑下来的墨镜推上去,一边问道。他那双隐藏在黑色镜片后面的眼睛,显得有些嘲讽和冷漠。 “我不是雷奥特的秘书。” “我知道。那你别多管闲事。” “我只是带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过来。” “这就是多管闲事。” 说到这里,男人似乎才注意到她的存在,把目光转向妮琳,然后又夸张地叹了口气。 “又带了一个麻烦的人过来啊。” “你……是个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吧?” 妮琳用严厉的表情盯着雷奥特。 “没错。” 雷奥特耸了耸肩回答。 下一秒,他的胸口被枪口顶住了。 “……靠墙站着。双手撑墙,分开双腿。不,先脱掉外套。” 妮琳用双手举着〈猎鹰〉,严厉地说道。虽然这把枪对人类来说过于强大,但只提威慑力却是刚刚好。 然而…… “看到了吧,这种看起来正经的小姑娘,一点都不懂什么叫通融。要是来接工作,就记住别指望她会灵活变通。” “……我会记住的。” 雷奥特说道,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的样子,卡佩尔也点了点头。他们那种与场合完全不符的悠闲态度让妮琳感到烦躁。 “你没听见吗?举起双手,按照指示行事!无资质的魔法士,根据魔法士法第三条……” “……击铁。” 雷奥特的声音混在妮琳的话语中,却清晰可闻。 “——什么?” “击铁没有拉起来。” “啊……” 如果用于敲击雷管底火的击铁没有拉起来,即使拉动扳机,像“猎鹰”这样的击铁式自动手枪也无法发射子弹。妮琳慌忙抬起击铁—— “啊?!” 妮琳发出惊呼。雷奥特迅速伸出手,抓住“猎鹰”的枪身,轻松地从妮琳手中夺走了手枪。 ——怎么会这样!妮琳内心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勉强忍住了,因为如果她本能地扣动扳机,那么原本为狩猎设计的“猎鹰”的子弹,一旦射入人体,即使没有击中要害,也足以致命。 雷奥特将夺来的手枪重新握好,指向旁边的墙壁。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咔嚓。 妮琳原本以为会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声,结果传入耳中的只是一声微弱的金属碰撞声。击铁虽然落下,但手枪依然沉默。 “——什么?” “顺便说一句,弹膛里也没有子弹。因为残弹指示器没有弹出来。” 监督官配发的手枪操作手册建议,为了防止走火,应该在空弹膛状态下携带手枪。这是一种安全至上的考虑,但对于像妮琳这样不熟悉操作的人来说,一旦需要射击,往往会忘记操作滑动部件将子弹送入弹膛。 雷奥特操作滑动部件,将子弹送入弹膛。 这样一来,现在扣动扳机应该就能发射子弹了。如果此时将枪口对准那个唠唠叨叨的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监督官,就能让她永远闭嘴了。 妮琳感到危险,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嗯。” 然而……雷奥特熟练地挂上保险,将“猎鹰”递给妮琳。 “呃……?” 妮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慌忙接过“猎鹰”。今天真是个奇怪的日子,总是要让别人把手枪递给自己。 她本想再次用手枪对准他,但又觉得这么做似乎有些滑稽,于是她将“猎鹰”放回了枪套。 “你是……” “啊……对了。让我透露一下我的推理吧?”雷奥特竖起食指说道。 他的语气和动作都显得有些浮夸,表演得过于夸张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既冷嘲又虚无。 “你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的监督官。这从你的言行,以及你身上的官配大衣和携带的‘猎鹰’就能看出来。至于卡佩尔——我不知道这孩子说了什么,但她一路跟到这里,说明有魔族事件或魔法士犯罪发生,而且现场没有可用的战术魔法士……对吧?” 雷奥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仔细打量着妮琳。 “如果我说错了,请指正。” 妮琳无言以对。 情况正如雷奥特所说。虽然没错……但 “那么,你大概是想让我这个路过的魔法士——也就是我来帮忙,对吧?” “但是,这是不行的。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 妮琳的脸色变了。 按照魔法士法,未经国家资质登记的魔法士本身就是违法的,可以说就是犯罪者。 而且是擅长战斗魔法的战术魔法士——他们的危险性根本无法与枪支或炸弹相比。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被国家通过登记制度进行管理。 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大多数情况下是为犯罪组织或激进思想团体提供魔法用于恐怖主义的人。在当前的阿尔玛迪奥斯,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几乎等同于危险犯。 这不是开玩笑。 妮琳经过努力和不断学习才成为了一名高级国家公务员。她不可能在短短半年内放弃这一切。无论谁处于妮琳的立场,都会这么想。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 而且……“明知无资质却还是使用战术魔法士——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我是管理局的监督官……!” 对自己和他人同样严格——妮琳就是这样的人。 她被同事嘲笑为顽固、不通融,就是因为她过于严格的对待规则。她讨厌违法和无序,讨厌自私的行为。 她深知,随意和不负责任的行为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多少麻烦,多少不快和不幸。只要想到这些,她就会感到恶心。 无资质的魔法士就是无法无天的典型。 认可他们,向他们求助……对她来说是无法忍受的耻辱。 然而……“嗯……” 面对沉默的妮琳,雷奥特耸了耸肩。 他貌似已经对她放弃了希望——直接回到了卡车的驾驶座。然后,他只把头伸出窗外,呼唤那个CSA女孩。 “走吧,卡佩尔。你已经闹够了吧?被卷进来就太麻烦了。” “等等——等一下!” 听到妮琳的喊声,雷奥特稍微转过头,卡佩尔也停了下来。 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 这是妮琳无法接受的存在。找他工作是绝对不可能的。 然而……妮琳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紧紧抱住母亲的少年的身影。 战术魔法士是必要的。非常必要。 对手几乎是不受物理法则约束的怪物。普通人根本没有能力与之正面对抗。当然,其他类型的——医疗、工业、急救系的魔法士也是如此。他们虽然也是魔法士,但并不习惯战斗魔法,更不用说战术魔法士早已习惯了战斗本身。 “你要放弃医院里剩下的患者和医生吗?明明你有能力拯救他们……!” “放弃?我可是无资质的。我既不是公务员,也没有义务插手。我可能有力量,但我没有理由以魔法士的身份介入。这不仅对我毫无益处,而且如果我插手——” 雷奥特双手合十,仿佛被戴上手铐一样。 “——就会这样。你还想让我插手?违反法律?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的监督官,你的工作应该是监督魔法士正当地使用魔法,却想让我违法?” “……这……” 妮琳找不到回应的话。 “……结论已经出来了。祝你好运。” 在即将关闭的车门缝隙中,妮琳忍不住伸出手。 “等一下!” 说完,她立刻后悔了。 现在还来得及。可以挽回。她可以默默地让这个男人离开。什么也不做,等待加舒温分局委托的正规战术魔法士到来。这样她的信念就不会受损,她的立场也不会危险。 这个男人出现在这里只是巧合。即使让他离开,妮琳也没有过错。没有人会责备她。 妮琳放下手,说道。 “……好吧——我求你帮忙。” “哦?” 雷奥特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动物一样,低头看着妮琳。透过墨镜,他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妮琳大声说道: “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 “我可不会打白工。” “我可以争取按照规定给你支付报酬!” 无论自己的立场变得多么糟糕,她都不能让这个唯一能打破现状的人离开。如果让他离开,就等于对医院里剩下的人见死不救。如果她因为自己的安逸而放弃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可能存活的父亲,她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医院里的人可能已经全部遇难了。即使现在就投入战术魔法士,或者等待一小时后从加舒温赶来的魔法士,结果也可能不会改变。她可能只是沉浸在廉价的正义感和陈腐的自我满足中。 然而——然而……! “不要勉强自己比较好。” 雷奥特用一种仿佛在嘲讽——不,更像是在戏弄的语气对挣扎的妮琳说道。 “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管理局的监督官……相当了不起吧?如果你和我这样的人打交道,你的履历上会留下污点。在这里逞强也毫无益处。” “但是……” 妮琳用一种仿佛要瞪死魔法士的眼神看着对方。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的便利就放弃他人——如果她放弃拯救那个少年的父亲的可能性,她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但是,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呢!人命关天!” “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人命——关于这一点,我没有异议。” 雷奥特用讽刺的口吻说道。 “但在这个世界上,最没有价值的也是人命。” “别开玩笑了!” 妮琳拂去外套,伸手去摸腰后挂着的“猎鹰”。 如果有必要,她甚至决定用枪威胁他合作。她很清楚,面对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这种行为是多么徒劳……但她没有时间和他争论。在魔族事件中,时间是最重要的。 然而—— “我没有开玩笑……” “——?” 一时间,这个无资质战术魔法士脸上露出的笑容似乎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一种非常质朴的东西,让妮琳忍不住眨了眨眼。 也许她看错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看到的仍然是那个充满讽刺和可疑的家伙。 “没办法了,看来得大干一场了。”雷奥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卡佩尔蒂塔没有等待他的指示,就以一种极为理所当然的样子绕到卡车——也就是铸型铠运输车的后部,打开货舱门走了进去。她大概是去检查铸型铠和装备,打算做好准备工作吧。 一个CSA,而且还是个少女助手,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但对一个无资质的魔法士来说,要求他讲常理也是毫无意义的。 雷奥特伸手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说道: “就算是雇主,也得先好好介绍自己。我叫雷奥特·斯坦博格。” “我……我叫妮琳·西蒙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二级监督官。” 雷奥特点了点头,像宴会主人邀请客人一样伸出手: “那么,请坐到副驾驶座吧,西蒙斯小姐。我们可赶时间呢。” ● ● ● 汤姆森医生感到很无聊。 和助手的玩耍没有持续太久。一开始,助手扭曲着表情,尖叫着、喊叫着,让他感到了乐趣,但当他稍微分解了一下助手后,助手就立刻不动了。他用不动的助手的血在墙上涂鸦,或者挥舞着助手的内脏来玩,但这些都不太有趣。 其实,汤姆森医生本质上是个怕寂寞的人。他不喜欢一个人玩。——没办法,汤姆森医生决定去寻找别的玩具。 第二个很快就找到了。那是一个相当年老的人,但并没有痴呆,他还能充分地用恐惧的表情和尖叫声回应汤姆森的“游戏”。他掰断了老人干枯如树枝般瘦弱的手脚,老人发出了非常美妙的哭喊声。听到老人乞求生命的声音,他变得更加得意,最后他把老人的头从身体上扯了下来。 但老人也像之前的助手一样,不动了,这让汤姆森医生有点失望。没办法,他开始寻找第三个牺牲者,也就是自己的朋友。既然这次是个老人,下次最好是个年轻的。最好是个少女。 先凌辱她,侵犯她。不不,还是先掰断手脚吧。慢慢地、充分地玩弄她之后,或许可以品尝她。当然,是活生生地,一点一点地啃咬,从断面上冒出来的、宝石般鲜红的血珠,可以舔着吃—— 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慢悠悠地走在医院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应该有一个因为脚受伤而住院的小女孩。 虽然他的意识几乎已经完全扭曲,但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回想起那个女孩的脸,用多个嘴巴发出咯咯的笑声。她是个可爱的孩子,侵犯她的话,她一定会发出美妙的尖叫声…… 汤姆森医生来到那个房间,打开门。 床上没有女孩的身影。但—— “咯咯。咯咯咯咯。” 他转过头去——床的另一边,挂在窗户上的厚窗帘上,有一个不自然的隆起。她大概是想躲在那儿吧。他忍不住露出微笑,脸上的嘴巴流出了口水。 “嘻嘻嘻”“糟糕糟糕”“太过分了”“太糟糕了”“太过分了呦” 他一边从多个嘴巴里笑着说出扭曲的、奇怪的话语,一边走过去。 然后—— “现在是休息时间。请改天再来。” 带着一丝微笑的声音,这样宣布。 窗帘的一部分突然隆起。 轰隆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便被血雾包围,身体猛地摇晃。身体中心被冲击贯穿。如果是普通人,大概会被直接打飞到后面。但现在,他不再是那种脆弱的人类。 伴随着金属声,从窗帘下滚落到地板上的,是空弹壳。 “呐——呐——呐——” 曾经是这家医院的医生的他,用多个嘴巴发出惊讶的声音。 “呐呐呐呐呐”“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啊啊”“你”“你你”“你是” 一边说着,射入身体的子弹瞬间被排出,伤口被修复。 超越生物常识的生命力和异常的治愈能力——不,是再生能力。但这只不过是被称为魔族的梅勒维埃伦特(Malevolent)所拥有的能力的一小部分。 轰隆声。 没有回答,而是再次从窗帘外射来一枪。 这是大口径马格南步枪的强力射击。从发射速度和弹头重量计算,子弹的破坏力相当于正面撞击一辆大型轿车。即使是熊或大象被正面击中,也会立刻死亡。 但—— “嘻嘻嘻嘻”“太坏啦”“太坏啦”“太坏啦”“太坏啦你你你” 空中漂浮着一个小小的琥珀色物体。 发射的子弹本应在几百分之一秒内穿透他的身体,但子弹却被停在了空中。 毫不停顿地继续射击。马格南步枪的冲击波让整个病房都在震动。 但同样,子弹被停在空中……一瞬之后,仿佛突然想起重力一样,和之前的子弹一起,发出轻快的声音,滚落在医院的地板上。 “太坏啦”“太坏啦”“太坏啦”“太坏啦” 他咆哮着。 就在那一瞬间,窗帘突然被火焰包围。 魔法——这种特殊现象的统一称呼。 它可以将子弹停在空中。可以自由自在地改变物体的形状和性质。甚至在没有火源的地方引发烈火,这是一种可以扭曲物理法则的奇迹,是超越常理的秘技。 而这就是魔族梅勒维埃伦特的能力。 “太坏啦你你你你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笑。 仿佛被他的笑声触发,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窗帘被瞬间烧焦。射手大概是担心因为热量而导致爆炸,或者是因为已经无法继续握持武器了……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栓动式步枪掉落在地板上。 ——嘎吱。 沉重而浑浊的金属声从火焰的另一边传来。然后—— “显!” 火焰炸裂。 四散——然后消失。不仅仅是熄灭,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是燃烧这一现象本身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被烧焦的窗帘碎片纷纷落下。从下面出现的,并不是最初的目标——少女—— “索索”“索索索——萨”“索萨”“索萨里斯”“索萨里斯托——” 旧世纪的铠甲骑士。 大致上的确可以给人这样的印象。从头到脚被完全覆盖的身形,能让旁观者联想到身披坚固的钢制板甲,骑马作战的这种骑士形象。 但仔细看的话—— 他那黑色的装备,并非仅仅由钢铁构成,还大量使用了树脂、皮革和布料,比钢甲更纤细,更贴合人体轮廓。或许是出于对实用性的重视——尤其是活动的便利性,所以外观上更加锐利、简洁,与看起来笨重、臃肿的传统盔甲有着明显的区别。 毫无装饰性。随处可见的螺栓和固定装置,彰显了它作为无可妥协的实用品的粗犷与威严。 这是被称为铸型铠的特殊,不,极其特殊的工作服。 “没错,兄弟。” 冰冷的钢制面具盯着他。 从面具后面传来的,是那个无资质魔法士雷奥特的声音。 “抱歉,你想要的病人已经被转移到别的房间了。” 如果是真正的骑士,他们手中会拿着剑或长矛,但……雷奥特的右手中拿着的是一台大型机械。 它的外观上裸露着操纵杆和许多可动部件,有一种类似某种工具的粗糙感,最接近的印象可能是长枪管的机关枪、反坦克步枪,或者是火焰喷射器。无论何种形态,作为武器制造的工具所具备的威压感,这东西确实拥有。 但这台机器却没有用来发射子弹或火焰的枪口。但要说它是用于格斗战的打击或刺击武器,其形状又过于复杂。 “医疗魔法士詹姆斯·汤姆森……对吧?我要——” 他把那台机器的前端对准汤姆森医生,说道。 “——消灭你。” 连接机械和盔甲的钢制管状部件,像链条一样发出咔嗒声。 “呐呐呐呐”“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怎么了,医生。这是第一次看到战斗用的——战术铸型铠(Tactical Mold)和战术法杖(Tactical Staff)吗?那就不必客气了,尽情欣赏吧。” 雷奥特握住那台机械——法杖,并用右手转动操纵杆。 再次传来沉重而浑浊的金属声。 与操纵杆直接连接的模拟咏唱端子,沿着刻在咒术格式版上的咒语格式滑动,进行无声咏唱。激活了一份基础级魔法的咒语格式。在事象界面的背面——虚数界面中构建了现象诱导机关。 同时,魔法士的虚拟性力量——魔力流入事象诱导机关。将魔力聚集起来并定义其现象转化的方向性,作为引发虚拟现象——魔法转化为现实现象的起爆力量。 激活状态的事象诱导机关以魔法士的发动语音为媒介连接到现象界面。魔力随之被释放,对现象存在概率进行局部强制干涉,瞬间显现魔法。 魔法。魔族拥有的力量。魔族引以为傲的力量。 但同时,这也是可以消灭被魔法保护的魔族的力量。 他用五个眼睛看到,面具后面的雷奥特在笑。 “顕(exist)!” 然后,猛烈的爆炸火焰向他袭来。 ● ● ● “雷奥特·斯坦博格?!” 听完解释后,布莱恩瞪大了眼睛。接着,他慌张地抬头看向医院。雷奥特穿上铸型铠潜入已经过去了大约十分钟,但从外面看,没有任何战斗的迹象。 “你……竟然用了那个男人?你认真的?” 他将视线转回妮琳,质问道。他的眼神中,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充满了无奈。 “是的——我知道他是无资质的……” 妮琳表情黯淡地回答道。 “既然没有正规的TS,也只能这样了……我会承担责任的。” “——难道你不知道吗?” 听到布莱恩的话,妮琳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家伙……怎么说呢,是个放任自流的人。TS本来就少,他似乎也没有犯罪组织的背景,而且作为‘’来说,他是超一流的。所以高层觉得与其逮捕他,不如放任他,利用他的能力……” “”——这是用来指代魔法士,尤其是战术魔法士的某种隐语。考虑到铸型铠的性质,这个词在某种意义上是非常贴切的。 一声枪响盖过了布莱恩的声音。 “开始了……” 抬头看向医院,布莱恩低声说道。 又有几声枪响。封锁现场的警官们之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那么优秀的魔法士,为什么没有资质呢?!” “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去问问那边的小姐,听说她是斯坦博格的情人。” 布莱恩不悦地说。看来他对雷奥特也没有什么好感,或许是对战术魔法士本身也有些不满。毕竟,作为警察,这是理所当然的。 “莫德拉托警官——” “……不用在意,别担心。” 卡佩尔蒂塔用一种既非自嘲也非挑衅的语气制止了内林的责备。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通常,半魔族——获得CSA认证的人类,无论男女老少,都会被收容在魔法管理局的设施中,或者在负责监管的魔法士的保护下接受观察。 当然,无资质的雷奥特并没有资格成为卡佩尔蒂塔的监护人,但从布莱恩之前的话来看,似乎这种关系已经被半默认了。 “我和雷奥特住在一起是事实。” 她站在妮琳他们身边,眺望着医院。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再次把兜帽拉得更深,遮住了表情。不过,她依然保持着毫无表情的状态。她的站姿和动作都毫无表情可言。 她既不冷漠也不热情,只是保持着一种静谧的无表情。无法判断她是感情匮乏,还是表情与情感并不匹配。 “但那个男人的问题,实际上并不是他没有资质……” 仿佛要证明布莱恩那苦涩的话语,一声巨响传来。 这不是枪声,而是更大的声音。 下意识抬头看向医院的妮琳,看到了被炸开的三楼墙面,以及从那里喷涌而出的火焰和浓烟。似乎是战斗魔法引发的爆炸。 紧接着……一声沉重而低沉的响声传来。 是从医院前的广场上传来的。有什么巨大的物体落下,扬起了新的尘土—— “干得好……!” 布莱恩咬牙切齿地喊道。 “撤退到第二封锁线!罗伊格,狙击班准备!” 他用手挡住纷纷落下的尘土和墙块——由于某种强大的破坏力,没有落下哪怕一块较大的碎片,都像沙砾一样粉碎了——布莱恩大声喊道。 他的手下警官们,特别是装备重型武器的特殊执行部队的队员们,像被弹射出去一样迅速行动起来。布莱恩也拔出手枪,站在妮琳和卡佩尔蒂塔前面保护他们。 “你们也退后。那个男人……他似乎没有考虑周围情况,也没有把伤害降到最低的意识。” “——什么?” “会被卷进去的!快带那位小姐撤退!” 广场上的尘土和烟雾逐渐散去。 从中心缓缓起身的……是一个异形的怪物。 五只眼睛。代替腿长出的触手。脸上长出的嘴巴。扭曲的身体。这个曾经是人类的生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人类蜕变的终极形态。 “〈男爵〉级……不,〈子爵〉级——” 瑟瑟发抖的妮琳低声说道。 当然,测量仪的测量结果也是等级判定的因素之一……但包括其大小在内,魔族的形态会因等级而呈现出一定程度的特征。 “哇啊啊啊啊!”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亲眼目睹魔族的围观群众终于发出悲鸣,开始逃离。那种异质性与其用万言来解释,不如亲眼目睹一次更容易理解。 围观群众争先恐后地远离医院,即使是多次见过魔族的SES队员,看到那丑恶至极的形态,也不禁想要移开视线。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怪物高声笑着,朝着妮琳他们的方向移动。妮琳因恐惧和厌恶而身体僵硬。布莱恩举起了手枪,但对方是连大口径步枪子弹也能轻易挡下的怪物。它毫不畏惧地靠近过来。 然而——魔族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你想去哪儿啊,医生?” 站在怪物背后的,是身穿黑色盔甲的雷奥特。他右手的法杖,就像钉子一样,如同标本箱中固定昆虫的针一样,钉住了魔族的一条触手。 “顕!” 在魔族的近距离处,力量场开始生成。它被压缩到了近乎失去三维的厚度,就像一片红色的影子一样的力场平面被射向魔族。如同一柄无比锋利的刀刃,切断了从魔族下半身生长出来的触手。 失去支撑的魔族发出轰然巨响,倒在地上。然而—— “好痛!好痛!好痛啊!好痛痛痛!” 魔族发出惨叫。被切断的断面处,红色的肉芽喷涌而出,瞬间再生了触手。不仅如此,从断面处还分叉出更多的触手。 “呜呜呜呜呜呜呜……”“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魔族发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许多张嘴齐声大笑起来。突然,虚空中出现了几个发光的球体。 是魔法。 其中一个发光的球体以惊人的速度向雷奥特射去。雷奥特向后跳去,动作轻盈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他并没有身着盔甲。球体斜着穿透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然后撞击在地面上,伴随着自身的消散,将沥青地面烧焦并撕裂。 被热量和冲击搅动的空气轰鸣作响。 “等……等离子体——!?” 妮琳呻吟般地喊道。剩下的球体依次射出,追逐着雷奥特。只要触碰到,就是必杀的死亡球雷。一发、两发、三发、四发——雷奥特轻盈地躲避着,而偏离目标的球雷则在周围造成破坏。铺设的地面和医院的墙壁被打出了大洞,附近停着的救护车则被炸得粉碎。 然而,球雷连雷奥特的边都没碰到。 “哈哈,怎么了,医生——目标在这边哦?” 雷奥特一边左右移动,一边说道。然而,不知为何,他突然停下了动作。面对逼近的最后一个球雷,他不慌不忙地操作着法杖,将其向前方猛地刺出—— “顕!” 伸出的法杖前端,前方的风景开始扭曲。就像投入小石子的水面一样,空间中泛起涟漪。球雷撞击在扭曲的空间上,然后发出闪光四散开来。 爆炸的残渣像闪电一样在周围爬行,撕裂医院的墙壁和地面。正在躲避的警察们发出悲鸣,但雷奥特毫发无损。刻在空间中的“涟漪”起到了盾牌的作用。 “医生,玩得开心吗?” 雷奥特的语气仿佛自己也在享受战斗——不,从妮琳的角度来看,他显然真的正在享受这场战斗——他大声喊道。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怪物也回应般地发出声音。 “那就好。不过很遗憾,时间差不多了——最后来个华丽的收尾吧?!” 雷奥特双手握住法杖,摆出姿势。他的动作虽然有些慵懒,但却充满了夸张的表演性,与其说是战斗中的骑士,更像是优雅地演奏乐器的演奏家。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破坏意志之揭示者……」 这是辅助咒语的咏唱。 对于频繁使用的初级咒语,仅通过对法杖的操作和发动语音就能生效。魔法士的咏唱并非必要。也就是说,特意叠加辅助咒语,意味着—— “不好,大家快逃——不,快趴下!” 布莱恩大喊着,扑向妮琳和卡佩尔蒂塔。 法杖前端的虚空中,出现了红色的圆环。 用红色光芒描绘的双重圆环。两个同心圆分别向右和左缓缓旋转,同时在其内部描绘出复杂的几何图案。它们的明灭闪烁,仿佛图案在跳动、呼吸一般。 “……Beruta · Aim · Quipha . Quipha ! Semta · Mar · Carfen 第二业火< Magna · Blast >——” 魔法阵。这就是所谓的事象诱导机关的投影——或者说虚像。辅助咒语被附加后,处于超高效率运行中的事象诱导机关。其虚像将被投影到现象界面上,以红色光芒显现出来。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咕噜咕噜!” 就在那一瞬间——某种不可见的东西朝着魔族奔腾而去。 魔族的身体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洞。 “咳咳咳”“咳咳?咳咳?” 魔族好奇地看着自己身体上出现的空虚之处—— 轰鸣声。 一道闪光将周围的景色染成一片白色。 曾经是汤姆森医生的魔族的身体,仿佛被埋入了炸弹一般,从内部炸裂开来。 医院的,不,周围所有建筑物的窗户玻璃都被冲击波震碎。 那些来不及趴下的围观者和警察被爆炸的冲击波呈放射状地击倒,而在爆炸中心,一道几乎要冲上天的巨大火柱正轰轰作响地喷发。 “那个白痴……” 布莱恩一边保护着妮琳和卡佩尔蒂塔,一边低吼道。 毫无疑问,魔族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消灭了。连一片细胞都被烧毁,根本不可能再生。 爆破〈Blast〉的基础咒语被辅助咒语增强后,形成了第二业火〈Magna · Blast〉。它的破坏力确实能够瞬间粉碎魔族的身体,并将其碎片全部烧毁。当然,魔族连再生的机会都没有。这原本是阿尔玛迪奥斯海军为了对抗装甲舰艇战而采用的魔法。 “这种——这种程度的……” 妮琳呆呆地喃喃自语。 战术魔法士的强大并不仅仅是能够使用强大的咒语。当然,能够控制强大魔法的事实,也是衡量强大程度的一个标准……但魔法士的综合实力取决于他们能否快速、准确地使用大量魔法。 雷奥特显然游刃有余。他瞬间看穿了魔族的攻击,发动了对抗魔法,并在充分抓住对方的破绽后,发动了致命一击。尽管魔族只是相对低级的〈子爵〉级,但他轻松地将其击败。 而且,他似乎在享受战斗本身。 妮琳虽然曾经目睹过几次战术魔法士的战斗,但像这样在与魔族战斗时如此从容、毫无悲壮感的魔法士,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妮琳抬起头,她正躺在布莱恩的身体下方。 在摇曳的火焰背景中,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悠然地走来。 那个本应强大而可靠的身影……然而在妮琳眼中,却显得极其异样。 身穿铠甲的魔法战士。 粗糙的装甲——在钢铁的内部,可以看到与装甲同样颜色的黑色长袍,缠绕在其上的几条像绷带一样的带子,以及固定它们的金属配件。乍一看,这让人联想到性倒错者——虐待狂或受虐狂的装束。 然而。 被塞进这个“人形模具”里的,并不是渴望自我束缚的无力的受虐狂。 直译“拘束衣”——正如这个词的由来一样,那里面充满了被压抑的狂暴。无法控制的凶恶,没有目标、只是肆意横行的力量的集合体。勉强将其塞进人形的布料中,再用钢铁外壳包裹,只是为了维持体面——这就是她的印象。 隐藏在粗糙铠甲之下的爆炸性威胁。 本应是人类难以驾驭的力量的掌控者——魔法士。 自从成为监督官以来,妮琳几乎忘记了这种认识,但现在它再次在她的脑海中扩散开来。 “雷奥特·斯坦博格……”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她因为无法看到其被钢铁面具所遮盖的面孔,而感到了无声的恐惧。 ● ● ● 这听起来是个荒谬的故事……但雷奥特的战斗行为并没有造成任何死亡。 整个事件中只有三名死者。他们都是在雷奥特闯入之前,被变成魔族的医疗系魔法士詹姆斯·汤姆森杀害的。 对于一个魔族事件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低数字。 人们或许会将这归功于运气,或者归功于雷奥特的技巧,但妮琳——尽管有些不情愿——但她觉得是后者。 布莱恩曾评价雷奥特为“不懂怎么照顾周围的人”,但……雷奥特故意将魔族拖到医院前的广场上,通过小规模的冲突,为包围的警察和围观者争取了躲避的时间,然后才发动了关键的魔法——第二业火〈Magna·Blast〉。这说明,那个无资质的魔法士有足够的余裕去考虑这些事情。 妮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最后一个等离子球……在它与雷奥特相连的直线上,有一个在躲避过程中摔倒、无法动弹的警察。如果他没有使用魔法——遮蔽〈Defilade〉,而是像其他人一样躲避,等离子球就会直接击中那个警察。 “……我明白与魔族战斗是多么艰难。”妮琳握紧拳头说道。 “我也知道半吊子的攻击方法毫无用处。” 对抗魔族战斗的基本原则是一击必杀。能够通过魔法无限恢复身体,还可以随意吸收、反射、虚无化外部攻击的魔族,只有在其魔法控制中枢——即大脑神经组织的五成以上被破坏时,才会倒下。因此,无论是魔法还是枪击,在对抗魔族的战斗中,使用的都是以威力为优先的手段。 但是。 “即便如此,你居然在市中心发动这么大规模的战斗魔法!” 事情结束后,从用于运输铸型铠的卡车——〈铸型铠运输车〉中卸下装备的雷奥特,立刻遭到了妮琳的质问。 想到自己曾有一瞬间觉得他“或许是个好人”,妮琳因此而感到愤怒。 “你在想什么啊!你果然只是个无资质的魔法士……这种毫无常识的举动!你知不知道你到底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最多只是碎了点玻璃,给地面搞出了点坑洞而已吧?” 雷奥特一边用毛巾擦拭着用黑色线条绘制的图案——那些会让人联想到未开化部落的战争妆容的图案,便是二次拘束术式图版(Secondary Restrict Pattern),一边故意皱着脸。他转过头,向比他更不悦地站着的布莱恩寻求同意的目光,但布莱恩一言不发,只是眉间竖纹加深了一些。看来这位警官和魔法士以前已经见过几次面了。 雷奥特耸耸肩,将视线重新转向妮琳。 “还有伤员呢!总之,治疗受伤者的赔偿费用以及修复损坏设施的费用,会达到多少——” “那就期待一下保险公司的活跃吧。” “这不是那种问题吧!” 妮琳大声喊道。 但这也可能……除了愤怒之外,她还试图掩盖自己对卸下装备的雷奥特瞬间感到的安心。她的内心深处对自己曾恐惧穿着铸型铠的雷奥特感到羞耻。 “魔法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应该被适当地、必要且充分、最少限度地使用!魔法士有义务谨慎使用,而不是随心所欲或一时兴起。魔法士法第二条第一项明确规定——” “不,但我没有资质啊。” “你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总之,如果你随意使用这种魔法,即使你穿着再优秀的铸型铠,你也会魔族化——” “真是麻烦……你也是。” 雷奥特打断了妮琳的话。 “所以说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等等!” “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雷奥特没有听完妮琳的话,就迈着大步走了出去。他似乎有点头重脚轻地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铸型铠运输车(Mold Carrier)的副驾驶座上,卡佩尔蒂塔已经坐着等他了,好像在说“任务已经完成了”。妮琳忍不住想要追上去,但布莱恩按住了她的肩膀,摇了摇头,示意她“没用”。 “那——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妮琳忍不住朝布莱恩大喊。 “我不是说过吗?那个男人是个麻烦人物。他随心所欲、粗心大意,而且极其不负责任。” 布莱恩说着,哼了一声。 蒸汽引擎高声轰鸣。铸型铠运输车悠然地驶去。 仍在继续事后处理和现场封锁的警官们急忙让开道路,那辆蓝色的蒸汽卡车缓缓离去。 布莱恩和妮琳并肩站着,皱着脸目送它离去。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真的。” 雷奥特·斯坦博格。 一个无资质但拥有一级实力的战术魔法士(Tactical Sorcerer)。 妮琳·西蒙斯。 劳务部魔法管理局所属的新人监督官。 这就是两人相遇的事件的结局。 ──────────────────────── 第二章:“未曾停歇之恨。” 突然间——映入眼帘的是写满在墙上的文字。 “怪物的宅邸” “去死吧” “给我负起责任”…… 无数被涂鸦的文字。似乎有人泼上了污物的痕迹。还有用硬物殴打留下的伤痕。曾经光滑美丽的墙壁,如今几乎被间接的暴力完全覆盖。 这里曾是充满幸福的地方。 我们一家人生活过的家。 我深知那里的一切早已不复存在,但对那片土地的乡愁却难以割舍,哪怕只是想再看上一眼,可看起来回来只是一个错误。 “哈!” 伴随着欢呼声,后脑勺再次被狠狠地打中。 少年的脸砸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嘴里弥漫着泥土和鲜血的味道。 这已经是第六次了。被这些身份不明的人殴打。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批人。在学校、小巷里,还有——自己家门前。他们总是戴着面具或面罩。大多数情况下,面具上还会写着“正义”“天诛”之类的字样。 “打的漂亮!” 无论如何,这里并不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有时,有人听到动静,会探头看到他们施暴的行为,但他们并不会采取进一步行动。不,记得在第四次的时候,还有路人兴奋地加入了对少年的暴行。 向警察求助也没有用。 “虽然是这么说,但不是现行犯的话,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又不知道对方的脸。” “你最好不要再挑衅他们了。” “你最好不要闹事,乖乖待着比较好——” 最终……他们既不是弱者的守护者,也不是正义的伙伴。 他们只是领着工资,尽量避免麻烦事的普通人罢了。 “下一个谁来,下一个?” 戴着面具的暴行者们笑着。他们戴着的面具。那是写着“正义的伙伴”,隐藏着恶意的嘲笑的廉价面具,对少年施加暴力。 “啊,这次轮到我了。” “别抢,说好了下次轮到我的!” “一起‘制裁’他不就好了?” “哈哈,‘齐心协力为正义而战’,听起来真酷。” 他们随意地抓起少年的头发,强行将他拉起来。 “给我起来” 这次是肚子和脸上各挨了一拳。 少年一边呕吐着胃里的东西,一边倒在地上。 “哇,真恶心。” “别开玩笑了,我鞋子都让你搞脏了。给我舔干净。” “舔你的鞋——哈哈,开什么玩笑?” 少年默默地抬起头。 他的表情——那张凄惨的面容,让暴行者们瞬间迟疑了一下。 但下一刻,似乎为了掩盖自己的动摇,它们开始用脏话辱骂少年。 “”——你在看什么!” “魔族的杂种还敢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别搞错了。让你替你老子赎罪是天经地义的” 少年的后背被狠狠踩了一脚 “‘这次,我那变成魔族的父亲给大家添了麻烦,实在是非常抱歉。既然如此,父亲的烂摊子就由我来替大家收拾!’就是这么回事!” “就因为他,用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交的税又白白浪费了,太倒霉了。” “快说啊!‘非常抱歉,我的父亲是个混蛋,愚蠢透顶,无可救药的垃圾。我继承了那个垃圾混蛋的血,是个卑鄙无耻的家伙。请各位一定要把我改造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快说啊!快点!” 他被踩在脚下,被践踏。他因呼吸困难而痛苦地呻吟。 “没办法,看来只能帮你改造一下了。” “快点,感谢我们——” 施暴者们再次抓住少年的头发,强行将他拉起来。少年被硬生生地吊起,施暴者们注意到他身体下露出的东西时,已经太迟了。 一个小小的、包裹着黑暗的钢制圆筒露了出来。 ——砰的一声。 小巷里响起了一声轻微的爆炸声。 ● ● ● 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无论是快乐的梦还是痛苦的梦,对他来说都早已是遥不可及的东西。睡眠对他而言,不过是身体的休息时间,而他的精神却早已不再寻求休息。他的内心深处如同地底的泉水般寂静,连一丝涟漪都不会泛起。虽然表面上他仍会露出笑容,但从心底真正地笑出来,或许已经不可能了。而他甚至不再觉得这种状态令人寂寞,既然连这样的心境都没有,那也无可奈何。 他的内心就像干涸龟裂的土地,只是不断地吸收着他人的情绪,无论多少情感注入其中,也再也不会生出任何新的萌芽。正因如此,他不再做梦,只是像泥沼一样沉睡。 这是因为他的心灵已经死去——这是菲莉希斯说的吧。 的确,十二年前的那一天,他或许已经死去一次。 死者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愤怒。死者只是作为死者存在于那里,不会感到遗憾。死者是物体,是没有主体的存在,它们只是在随波逐流。 然而—— 为什么偶尔还是会坐立不安呢? 本应连烦恼都已失去的意识,却被一种焦躁感压得喘不过气来,仿佛在半空中徘徊,寻找着自己该立足的位置,痛苦地挣扎着。 魔法。被强行灌输的能力,他早已熟悉,并将其视作了自己的一部分。 然而,它却与他内心的空虚无关,仍在他的体内徘徊,寻找着出口。 他应该追求什么?应该反抗什么?应该渴望什么? 没有答案,也无法给出答案。 大概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却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死了。是我——杀的。 遥远的记忆碎片中,在声音破碎的风景里,扭曲的嘴唇在动。 简短的,大概只有一句话的言语。那未能传达的声音。 他……最后说了什么呢? “…………” 雷奥特睁开眼睛。 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然后微微转动脑袋,看向房间的角落。那里是光线透过窗帘渗入后仍会留下阴影的地方,夜的黑暗还依依不舍地徘徊在角落里。如同往常一样,四道红色的光芒静静地注视着他。 卡佩尔蒂塔。 红色的瞳孔,以及代替眉毛的红色球体。在不经意间,它们看起来像是四只眼睛。 当他转过头时,那个异形的少女总是在那里。她总是安静地、无声地待在他身边,就像他的影子一样。虽然偶尔会暂时离开,但当他察觉时,她总是在那里,注视着他,仿佛这是她的使命。 今天,那没有感情的、如同玻璃珠般的红玉也在注视着他。 “……早上好,卡佩尔。” “早上好。” 每天早晨的仪式。彼此交换的只是毫无情感的、单纯的音节。 即使是无人观看的滑稽戏剧,也不会如此空虚吧。但如果被问及为何还要继续……就连雷奥特自己也只能困惑地歪着脑袋。勉强说的话……只是出于惰性吧。 雷奥特伸直了抱着的膝盖,卡佩尔蒂塔缓缓地站起身来。 和她一起生活已经三年多了……他从未见过睡觉时的卡佩尔蒂塔。 虽然是同居人,但她永远不会在雷奥特面前入睡。就像栖息在屋檐下的流浪猫一样。永远不亲近人类,不露出破绽,如同野生的野兽。 特意为她买的床,从未迎接过它的主人,一直闲置在隔壁的空房间里,积满了灰尘。但——这无所谓。无论她想什么,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虽然能大致猜到一些……但他对此并无太多感慨。 雷奥特懒洋洋地起身,下了床。 “那么——” 听着身后卡佩尔蒂塔跟过来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雷奥特忧郁地思索着。 今天该做些什么呢? 该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 不知道。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今天也醒来了。 只是单纯的惰性。仅仅是当下的延续。对过去没有留恋,对未来没有希望。找不到自己活着的必要性。但仅仅因为没有必须去死的理由,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 ● “……‘因此,关于此次事件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可抗力因素占据了很大一部分,我认为应该由公共资金援助来修复。北历一九五五年二月十日,特里斯坦分局二级魔法行为监督官妮琳·西蒙斯’——” 在途中一直书写报告的文件夹被合上。 妮琳叹了口气,从马车的车厢里眺望着绵延不绝的荒芜景象。虽然现在还只是清晨,但因为阴沉的天空,周围弥漫着一种令人慵懒的黄昏般的氛围。 “我以为魔法士都会住在热闹的市区。” 这里明显是个乡下地方。 实际上,妮琳所属的分局所在的城镇——特里斯坦,相较于首都隆巴格来说,也算是个乡下地方,但它毕竟是一个拥有四十万人口的中等规模城市。在经济上也相当活跃,市中心的高层建筑数量甚至比首都还多。 然而,毕竟是地方城市,一旦乘坐蒸汽火车行驶半小时,大型建筑就会从视野中消失。在车站遇到的行商人的马车——这种东西还在使用本身就是乡下的证明——同乘了大约半小时后,妮琳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特里斯坦市的最东端。 周围是一片褪色的草原,就像古老的黑白照片一样,显得格外荒凉。虽然能看到一些民房,但其中一半以上一眼就能看出是废弃的。 “这里嘛……三十年前的那个事件尤其严重,虽然没有首都那么厉害。” 行商人一边驾驶马车,一边看着发呆的妮琳,开口说道。 “三十年前……啊。” 妮琳微微点头。虽然那是她出生之前的事情,但因为工作的原因,提到三十年前她立刻就明白了。 “看,那边有个小山丘,看起来像个小山包。那里曾经因为出产优质的‘贤者石’而热闹一时, 是个相当繁荣的矿业小镇。” 贤者石——原本是一种稀有矿石,常用于制作魔法辅助工具。 如今,虽然它仍然被用作法杖或法杖部件的材料,但需求量已经减少,许多矿山也因此被废弃。 “当时,矿山突然整个塌陷了。之后,整个小镇就逐渐衰败了。我也想过几次搬家,但毕竟是出生的地方嘛。” 这位年长的行商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已经开始变灰的头发。他那朴实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感慨,或许是因为舍不得故乡吧。 他是个善良的人。从他愿意让妮琳搭车这一点就能看出,尽管方向相同,但他还是非常热情。她的臀部下垫着他特意借给她的手帕,以免弄脏她的裙子。 “对了,小姐您和斯坦博格先生是什么关系?” 是因为太久没有新鲜事物,还是单纯对陌生人感到好奇……行商人用一种饶有兴趣的语气问道。妮琳也没有因为这种唐突的问题而生气。 “因为工作上的事情,稍微……” “哦哦,原来如此。那您能来到这种地方,真是不容易啊。” 妮琳对着笑着的行商人报以微笑回应。 她突然想到——这位行商人,以及他所居住土地上的人们,是否知道雷奥特·斯坦博格这个人物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在乡下,有不少地方对魔法士心怀忌惮。 尤其是在居民平均年龄较高的地方,三十年前的惨剧记忆仍未风化。人们害怕魔法,憎恨使用魔法的人,并且尽量避开他们。大多数魔法士选择居住在物价和房价高昂的城市,不仅仅是因为工作方便、收入可观,还有其他原因。在城市里,人们对魔法的厌恶感和排斥感——相对来说——较少表现出来。 雷奥特·斯坦博格。 战术魔法士。无资质。出生日期不详。经历不详。甚至连这个名字是否是他的真名都没有确切的证据。 “真是的……” 妮琳回想起调查到的内容,叹了口气。 一个没有资质的魔法士竟然被放任不管,真是令人费解。大概是因为他实力很强吧—— “到了哦。” 听到商人的话,妮琳回过神来。 她向旁边望去……沿着道路流淌着一条小河,河对岸,在一片荒芜的草原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红砖砌成的房子。小河上架着一座意外气派的石桥,看来需要通过那座桥才能过去。 “……那就是?” “嗯。那就是斯坦博格先生的家。有时候按门铃他也不会出来,这种时候最好绕到后面去叫他。他可能在很里面,所以听不到门铃。” “哦,哦……” 妮琳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 魔法士——尤其是战术魔法士或救援魔法士——从事危险的工作,但报酬丰厚。与阿尔玛迪奥斯普通男性平均年收入相比,魔法士的平均年收入约为五倍。而战术魔法士由于工作的危险性以及注册人数较少,这个数字还会翻倍。 而对于一个收入如此丰厚的人来说,那座房子显得过于简陋了。 妮琳见过的魔法士的住所,大多是豪华的别墅或高档公寓——而且或多或少都带着暴发户的风格,相比之下,雷奥特的房子在妮琳眼中显得格外寒酸。 “非常感谢您。” 妮琳向商人道谢,并顺便买了他运来的商品中的一袋饼干,然后与他道别。 她走过桥,站在房子前面。 再次仔细看去,那座房子依旧显得破旧不堪。不过,由耐火红砖砌成的外墙看起来十分坚固,给人一种即使再过几百年也能屹立不倒的感觉。 “……” 妮琳站在玄关前,按响了屋檐下挂着的门铃。发出“喀啦啦”的质朴声响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没出门……吧?” 她不安地嘟囔着,但当然没有人回答。 没有提前联系是妮琳的失误。不过,她也从前辈监督官那里听说过,即使提前联系,雷奥特·斯坦博格也会找各种借口不见人。所以她才故意选择不打招呼就直接来访。 当妮琳开始考虑要不要按照商人说的去房子后面的仓库看看时,门突然开了。 “——让您久等了。” 开门的是那位著名的CSA少女,卡佩尔蒂塔。 “是西蒙斯监督官吧。”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访问,卡佩尔蒂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妮琳。她看起来既没有感到困扰,也不像是在欢迎。总之,妮琳用公事公办的语调说明了来意。 “关于前几天的事情,整理报告需要斯坦博格先生的签名。虽然未经允许就登门拜访有些冒昧,但还是打扰了。” “请进……” 卡佩尔蒂塔让开身子,示意妮琳进去。妮琳微微鞠躬,走进了屋内。 沿着屋内的走廊前行时,妮琳把买来的饼干递给卡佩尔蒂塔。这本是给行商人的回礼,但也可以当作是伴手礼。 “……谢谢。” “还有,卡佩尔蒂塔小姐,我找你也有事。” 妮琳稍微换了种轻松的语气,对少女说道。 “……是关于监护人的事情吧。” 卡佩尔蒂塔说道,似乎早有预料。 CSA——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通称“半魔族”(Half-Brute)。 这是指那些拥有魔族血统的人——也就是被魔族侵犯的女性所生下的后代。从受精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受到魔法的影响,与普通人类在形态上或多或少有所不同。 比如卡佩尔蒂塔,她额头上的红色球体和头发的颜色就是作为CSA的特异性表现。 他们并不像真正的魔族那样凶暴残忍,也没有异常强大的生命力。无论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们仍然属于人类的范畴。 然而,由于他们本身已经偏离了人类的基本形态,被认为比普通人更容易“失控”,甚至会在不经意间魔族化。 当然,这只是一种学说,并没有得到证实。 但这种说法曾经在人们之间广泛流传,并被认为具有一定的真实性。因此,曾经有一段时间,人们以“魔族狩猎”的名义对CSA进行集体暴力行为。不,即使到现在,这种行为也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转为了地下。偶尔仍会发生半魔族的尸体被钉在墙上,上面写着“正义”“天诛”等字样的事件。 为了抑制这种狂热的暴力行为并保护CSA,劳务部魔法管理局设立了CSA收容所(Asylum)以及魔法士监护人制度——虽然这也可以被看作是一种冠冕堂皇的借口。 然而…… “斯坦博格先生并不是正式的魔法士,他也没有作为你监护人的资格。所以……” “你是说,要么去收容所,要么找个能在必要时‘处理’我的魔法士那里?” “……!” 听到这话,妮琳的表情僵住了。 卡佩尔蒂塔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她的侧脸上也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正因为如此,她的话才显得格外辛辣。 这些制度的初衷确实如卡佩蒂尔塔所说,存在这样的侧面,这一点早就被指出来了,妮琳当然也知道。 但……法律就是法律,不能因为没有理由就不遵守。 “不……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你和斯坦博格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更何况,像这样年幼的少女和雷奥特这样的人一起生活,很难让人相信会有好的影响。事实上,他们甚至被传言说是情人关系,或者说是名义上的童养媳。 “……情人。” 卡佩尔蒂塔轻描淡写地说。 “——外界似乎都是这么说的。” 妮琳叹了口气。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但说不定——只是个玩笑吧。 “嘿,你真的明白‘情人’这个词的意思吗?” “大致明白。不是父女或兄妹关系的男女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被人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事实到底是怎样的?” “至少我们没有肉体关系。” 卡佩尔蒂塔平静地说出这种令人尴尬的事情,她的声音中既没有羞耻也没有厌恶,就像在朗读报纸上的天气预报一样。 在来的路上,妮琳在车里也大致浏览了关于这个少女的少量资料,但她完全不像资料中所写的十三岁。她的沉稳就像一个成熟的成年人,而她过于朴素的言辞又像一个幼儿。 当然,卡佩尔蒂塔这个名字和十三岁这个年龄,也都是没有任何依据的、这是她自己申报的信息。阿尔玛迪奥斯的户籍制度在三十年前遭受了毁灭性打击,至今仍未完全修复。尽管如此,时间并不会等人,人继续出生、死亡,人口也在不断增减。在城市里还好,但在乡下,整理户籍的努力进展缓慢。 “如果这是毫无根据的,那或许还有别的——”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没有理会妮琳的话,而是敲响了走廊尽头的门。 “西蒙斯监督官来了。” 几秒钟后,门开了,雷奥特露出了脸。 他虽然没有穿外套,但仍然戴着墨镜。是因为眼睛不好……还是他个人的喜好?他穿着整洁的白色衬衫和蓝色裤子,但不知为何,他穿起来却显得有些破旧。 妮琳注意到他的头发有些奇怪的卷曲。 看来他刚刚睡醒。 他呆滞地看着妮琳的脸——又过了几秒钟。 “——啊。” 雷奥特终于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上次……医院的事情……” 妮琳感到一阵无力。 她在上周的库普曼医院事件的后续处理告一段落后,从前天开始就熬夜研究这个男人的资料,甚至做好了直接谈判的准备,现在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 “有什么事吗?” “希望您能协助我们准备文件——另外,我还有几件事想和您谈谈。” “嗯。请进。” 雷奥特一边忍住哈欠,一边把妮琳请进了房间。 ● ● ● **北历一八九九年**。在位于尤弗尼亚大陆东端的帝政小国阿尔玛迪奥斯,其首都隆巴格有一座以霍尔斯特教会的九圣人之一命名的大教堂。在这里,一场实验正在进行。实验的主办者是马兰多大学所属的学者——乔治·格列科教授。这场后来被称为“圣舒曼实验”的实验,吸引了众多参与者,包括普通人、科学家、财界人士、政界人士以及霍尔斯特教会的宗教人士。他们聚集于此,是为了见证实验结果。当时最先进的各种观测仪器和测量仪器也被安装在教堂内,以确保没有任何欺骗行为能够逃脱众人的目光。 在众目睽睽之下,格列科教授带领的研究团队走到教堂中央,宣布了实验的目的。三分之一的参与者觉得格列科教授只是在开一个夸张的玩笑而大笑,三分之一的人感到愤怒,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怀疑他的神志是否正常。因为他所宣布的是一场“”公开的魔法实验”。 魔法,自古以来隐藏在历史的阴影中,与社会常识无关,作为一种特权被少数人秘密传承。它是随着科学文明的曙光而失去立足之地的迷信。然而,格列科教授却打算将这种“魔法”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在科学的光芒中。 实验的结果无需再次赘述。一年后,魔法被社会广泛接受,成为像活版印刷和蒸汽机一样既革新又理所当然的技术。尽管格列科教授在实验后几天神秘失踪,但他留下的大部分研究资料被保留下来,其划时代性的成果被各企业竞相应用,魔法迅速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医疗、工业,甚至军事。魔法技术的黄金时代到来了。 尽管其根本原理尚未被完全阐明,魔法却在全球范围内迅速传播。作为当时全球陷入经济困境的救星,魔法备受追捧。它不断复杂化、高度化,经过多次改良,发展成比最初强大得多、规模大得多的存在。 当然,魔法并非仅限于少数人使用。虽然自由操控魔法需要一定的天赋和训练,但并非不可能。根据格列科教授留下的资料,经过适当的处理和训练——当然,也有一些天赋异禀的人无需训练——大多数人都可以使用魔法。国家和企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作为魔法技术的发源地,阿尔玛迪奥斯一跃成为先进国家之一,国力不断增强。每天都有大量的魔法被使用,人们享受着魔法带来的恩惠,魔法使用者的数量不断增加,人们也纷纷谈论着魔法带来的新世界梦想。 然而,大约二十五年后——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人们一直未能意识到魔法技术在没有经过根本验证的情况下,这种无计划的发展将会带来的可怕后果。 ● ● ● 斯坦博格的宅邸不但外表,内部也是一栋极其普通的宅子。客厅除了稍微宽敞一些,和普通民宅也没什么两样。房间里有壁炉,有沙发,大窗户透进白色的光。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既没有装饰美术品,也没有摆放特别昂贵的家具,丝毫没有奢华的气息。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事吗?” 站在房间入口处的妮琳,视线不安地四处徘徊,雷奥特向他搭话。 “啊,不……该怎么说呢……” 虽然已经习惯了,但妮琳还是忍不住感到意外。 “真是朴素的生活啊。” 如前所述,魔法士的生活水平通常比普通市民高得多。尤其是战术魔法士(T.S.)和急救魔法士(R.S.),他们的报酬与工作的危险性成正比。但换个说法,这也意味着他们为了巨额报酬,出卖了自己未来的可能性。 因此,魔法士中有很多人挥霍金钱。为了享受当下,为了万一的情况做好准备,为了不留遗憾地享受现在,他们毫不吝啬金钱。 有些人住在豪华的宅邸里,有些人养着好几个情人,还有些人通过大手笔的捐赠来换取社会声誉。 这或许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或许也是魔法士们的权利。 但妮琳就是无法接受他们这样的生活方式。在她看来,魔法士的生活就是对那些为了微薄的薪水辛勤工作、挥洒汗水的普通人的亵渎。 那个男人也是如此。 他酗酒,和多个女人纠缠,对任何小事都挥金如土,却从不把足够的生活费带回家。 雷奥特这个魔法士,让妮琳觉得他和那个男人很像。虽然从长相和身材上看,他们几乎没有共同点,但妮琳总觉得,他们那种懒洋洋的举止和眼神十分相似。 “……难道朴素的生活就不行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不是。” 妮琳似乎无意识地瞪着雷奥特,她慌忙说道。 “嘛——奢华也不合我的性子。” 雷奥特一边说着,一边坐在沙发上。 妮琳突然想起…… 这是从管理局局长那里听来的……雷奥特似乎对金钱并不执着。特里斯坦支局曾经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几次委托这个男人工作,但报酬支付因为各种原因被大幅延迟了两次。 一般来说,魔法士在这种情况下,要么会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要么会不断地催促付钱。但雷奥特对一年以上延迟的报酬支付,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但是……我可不是那种会白干活的人……” “那当然了。活着就得花钱。”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尽管如此,妮琳的脸上还是流露出一种莫名的不快,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我不是正义的伙伴。如果被人认为我是那种为了世界和他人而战斗的善良之人,我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我会拿报酬。反正也不是什么多余的东西。” “哦……” “……顺便说一句,你要是不想站着,就坐下来吧?如果你喜欢站着,我也不强求。” 妮琳虽然皱着脸,但还是坐在了雷奥特对面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为什么这个魔法士会说这种话呢……他越来越像那个男人了,这让妮琳感到很不愉快,但她决定不多想了。 不管怎样,先谈工作。 “首先是前几天在库普曼医院发生的事件。由于被认为是法律上的紧急避险行为,你虽然没有资质却使用了魔法,但你的罪责不会被追究。” “紧急避险”——看来这是管理局在默认雷奥特的违法行为时常用的借口。妮琳调查过的过去事件记录中,“正当防卫”和“紧急避险”这两个词也被多次当作借口使用。 魔法士人数稀少,战术魔法士更少,而一流的实力者就更少了。 管理局高层大概是认为,为了利用这少数的人才,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处理方式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名义上是市民协助的特别奖金……但根据劳务部魔法管理局总部通告第五五二号,支付的金额会跟魔法士法规定的报酬相同。请在看过这份文件的内容后,在这里和这里签名表示同意,并指定汇款的银行账户。” “每次都这样……官僚机构真是麻烦。” 雷奥特用讽刺的语气说道。 官僚机构总是需要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能行动,但只要有这些理由,几乎任何不合理的事情都能通过。法律也是如此。无论它背后有多少理想或思想,一旦被文字定义,就会失去灵活性。无论如何,总会产生漏洞。 “还有……” 妮琳一边看着雷奥特意外工整的笔迹,一边继续说道。 其实——这才是正题。 “这是资质申请的文件。” “……什么?” 雷奥特皱起眉头,抬起头来。妮琳在他面前挥舞着几张文件,打断了他正要签名的动作,说道: “这是魔法士基本资质的申请书。这是战术魔法士资质的申请书。以你这样的魔法士,只要稍微记住魔法士法、城市内魔法使用条例和刑法,就能轻松拿到资格。去申请吧。这样以后就不用再经历这种可疑又麻烦的手续了。” “……嘿——”雷奥特一时间愣住了……而当他正要开口时,妮琳抢先说道: “还有。关于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即使你有资格,但作为男性,和她一起生活从伦理上来说也是有问题的。无论如何,应该让女性魔法士,或者劳务部魔法管理局指定的设施……” “伦理?”雷奥特苦笑起来。 “西蒙斯监督官。”“有什么事吗?”“怎么说呢,你——真是个可爱的人。”“什么,突然这么说?”妮琳皱起眉头。被雷奥特这样的人说“可爱”,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 “而且你是个好人。真有趣。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好。像你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别人算计。” 听到这带有冷笑的语气,妮琳忍不住想要反驳,但就在这时,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两人停止对话,转向门口。 “嗯——”随着雷奥特含糊的回应,门开了,卡佩尔蒂塔推着厨房手推车走了进来。她动作利落地将泡好的香茶、糖罐,以及妮琳买来的点心放在桌上。等她整理好后,雷奥特问她: “卡佩尔,西蒙斯小姐说,我和你一起生活从伦理上来说有问题。你怎么看?” “……实际上没有问题。” “不是那种问题——”卡佩尔蒂塔直视着妮琳的红色眼睛,说道: “我觉得,把像我这样的CSA纳入普通伦理范畴是没有意义的。”妮琳一时语塞。 说白了,针对CSA的监护人制度以及隔离设施,除了人权践踏之外,什么也不是。他们和母亲都是受害者,尽管他们没有任何责任,但他们的法律权利却比普通人多了几层限制。 居住权、职业权,还有——结婚和生育权。 “就是这样。我不是在‘养着’卡佩尔,只是她碰巧住在我家里。就像屋檐下的流浪猫一样。反正对我来说,也没有赶她走的理由,所以就让她住着了。偶尔还能帮我泡茶。” “猫是不会泡茶的。”卡佩尔蒂塔说。 “好好好。我很感激——总之,西蒙斯监督官,别管我们就行。像你们这样的精英,和我们这种人打交道也毫无益处。你的同事和上司不也这么说过吗?” 当然,他们说过。正是因为他们说过,她才这么生气。 在需要的时候,以最低限度的接触利用他——这就是魔法管理局对雷奥特的基本态度。以毒攻毒。致命剂量的剧毒。但效果满分。就是这样。 然而……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不取得资质,随意生活的战术魔法士,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作为自认为公正的管理者,官僚机构不能迎合违法者。如果这样,其他魔法士和市民也无法接受。 于是,妮琳想到的就是,无论如何也要让雷欧特取得资质。 先从形式上开始。 无资质的魔法士是不能被容忍的。但作为人才,他又不可或缺。 那么,只要让他取得资质就行。这样,她也不会违背自己的信念。之后,她就可以慢慢地“教育”他,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魔法士。妮琳对此充满干劲。 “不过——她也并没有完全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对雷奥特·斯坦博格如此执着。” “‘这并不是得失的问题。’”妮琳斩钉截铁地说,而雷奥特则皱着脸说道: “西蒙斯监督官,你——比如书架……看到别人的书架没整理好,就会忍不住想去整理吧?” “那又怎样?”妮琳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不整理的话,心里会不舒服,不是吗? “你肯定会是个很棒的妻子。结婚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哦。我会送你一大束花,还会送你丈夫一句话——‘享受人生的秘诀是学会放弃和习惯。’” “别开玩笑了。”妮琳尖锐地说道。 “总之,至少先把资格拿到手。至少这样你也可以正式申请成为卡佩尔蒂塔的监护人,对你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拿到资格的话,光是这一点,魔法士协会就会发来强制注册通知,还得交注册费,要提交魔导具定期检查的文件,报酬也不能自由决定,管理局还会派监督官来监视我的行动。我总觉得这些都很烦——”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带着怒气说道。 “哎呀,好好,我会拿的,我会拿的,总有一天……” “马上填写申请表!”妮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面对如此强硬的内林,雷奥特耸了耸肩,像是在向卡佩尔蒂塔寻求帮助一样转过身去。但即使是面对同居人的困境,卡佩尔蒂塔依然面无表情。 “卡佩尔——你有什么办法吗?” “老老实实去拿资格也许也不错。” 无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对于这个女孩来说,旁人根本无法分辨。 为了加强语气,妮琳大声宣布道:“我已经得到了提前下班的许可,明天也休息。我会在这里一直待到你把申请书写完。” “…………” 看到这个无资格魔法士、典型的傲慢之人露出绝望的表情,妮琳暗暗品味着一丝胜利的喜悦。 ● ● ● 凡涉及魔族的事件,原则上应该由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管辖。然而,实际上的现场封锁和调查取证等工作,通常还是委托给专业的警察机构来执行。魔法管理局往往只是负责审查警察提交的资料而已。因此—— “莫德拉托警部”—— 从库普曼医院的汤姆森医生魔族化事件已经过去了八天。 布莱恩正像往常一样准备出去吃午饭,当他刚走出特里斯坦第一分局三楼的办公室时,被一名红发的鉴定科员叫住了。 雪莉·亚里亚。二十五岁。以独特的品味而闻名的鉴定科唯一的女性。 作为一名年轻女性,她穿着白大褂的样子还算有模有样,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很了不起了……但反过来,如果让她穿上普通衣服,完全别指望她会有什么魅力,这是局里的共识。她连化妆的时间都舍不得,总是忙着摇晃试管,头发乱糟糟的。 她还拥有医生资格证,可以进行简单的尸检,但她兴高采烈地摆弄尸体的样子,坦白说,相当令人不安。尽管她为人其实很和善,但她这人会毫不在意地把用手术刀切开的卷蛋糕放在脓盘(一种用来放置从人体中取出的子弹或病变部位的金属盘)上招待客人。她总是主动撰写那些普通鉴定科员或验尸官都讨厌的魔族事件调查报告,因此很受大家的欢迎。 雪莉拿着一个夹板走过来,把内容展示给布莱恩看。 “在这儿签个字——这是库普曼医院的调查文件汇总。” 原则上,提交给魔法管理局的文件需要现场参与者的确认。 “要是不快点去,午饭就卖光了。” “只有警部才会买那种难吃的凤尾鱼三明治。” “你这话可真伤人。” “要是卖不完,说不定会打折呢。” 布莱恩皱着脸,雪莉则苦笑地说: “现在就拜托您了。最近魔族化事件太多,麻烦的文件堆积如山,我想尽快处理一些能处理的。” “……要是卖光了,你就请我吃午饭。” “哎呀呀,这是在邀请我约会吗?只要不是凤尾鱼,我倒是愿意。” “要是你脱掉白大褂,好好梳理一下你的红发,我或许会考虑。” 两人一边开着玩笑,布莱恩一边随意浏览文件。 他的目光在某处停了下来。 “嘿——这个‘可能是他人故意破坏’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那个。” 雪莉耸了耸肩。 “是现场留下的汤姆森医生的〈医疗铸型铠〉……它的束缚装置和内部的一级束缚术式图版(Primary Restrict Pattern)部分有损坏。” “难道不是在魔族化过程中坏掉的吗?” “也许是吧。也有可能是魔族化后本人弄坏的。不过,从位置和深度来看,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制造的裂痕。” “有人故意让汤姆森医生魔族化?” 布莱恩皱着眉头说。 “为什么?难道是某种恐怖袭击?不过——” “我不知道那种事。我只是指出存在他人破坏的可能性。不过,和〈战术铸型铠〉不同,虽然〈医疗铸型铠〉的束缚度较低,但更注重安全性,所以不太可能轻易导致魔族化——” “是这样的吗?” “嗯,我不是专家,也不太懂具体原理。” 雪莉一边用手挠着脸颊说。 铸型铠和法杖等所代表的魔法工学以及魔法咒文格式相关的知识和技术,都是由魔法管理局严格管理的。这些内容以“公共安全为由”,仅向魔法工程师或大学等研究机构公开,不会在社会上广泛传播。然而,也有人认为,魔法管理局自己也还没整理到可以公开的程度,所以才没有公开。 确实,自五十五年前“圣舒曼实验”以来,魔法技术取得了很大进步,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其根本部分,据说从格雷科教团时代起就没有丝毫进步。 现在还在使用的所有这些技术都是基于经验法则和模糊的推理,通过反复试错得来的。其根本原理至今仍未被阐明。 “总之,既然没有迹象表明定期检查被疏忽了,那么它就不可能轻易损坏……感觉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嗯。难道有人跟汤姆森医生或他的家人有仇?” “这就不在我的工作范畴里了。” 雪莉从布莱恩手中迅速拿过签好字的文件,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魔法……啊。” 布莱恩叹了口气。 这种无法确定却又极其有效的技术。 三十年前,人类曾因为其便利性而掉入了藏于背面的巨大的陷阱,但即使如此,人类仍然依赖它,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不得不依赖它。技术就是这样。 无论交通事故导致的死亡人数如何增加,汽车都不会从世界上消失。这是一样的道理。经济效应和公共便利性有时会优先于个人生命。 然而……尽管如此依赖它,人们在某种程度上仍然对它感到厌恶。 布莱恩也听说了汤姆森医生的家人几天前几乎是连夜搬家的事。空无一人的汤姆森宅邸的外墙上,被乱七八糟的涂满了诸如“人渣”“人类的耻辱”“怪物,危险”之类的,让有良心的人看了都会不忍直视的涂鸦。 如果这次事件是出于对汤姆森医生或其家人怀恨在心的人所为,那么可以说这次行动已经取得了充分甚至超出预期的成果。 魔族确实是邪恶的存在。 不仅是因为他们的外貌——他们扭曲的精神结构也同样丑恶。人们对他们表现出厌恶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普通人来说,魔族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怪物。 更何况,世界上大多数人——尤其是三十岁以上的人,仍然记得三十年前的那场大灾难。首都隆巴格被毁灭,人口损失超过三分之一的噩梦般的日子。 因此,人们理所当然地憎恨魔族。 仿佛世间所有的不幸都是魔族的错。 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憎恨的对象并不是魔族本身。 魔族几乎无一例外地被镇压——被消灭。他们没有人权。他们被视为一种物品、一种现象、一种局部灾害,法律就是这样定义的。一旦魔族化,他们在生理上、伦理上,以及法律上就不再被视为人类。 因此……人们的憎恨往往指向了他们的家人。 曾经对魔法士的嫉妒和羡慕,也趁机爆发了出来。 这种情形也完全适用于医疗魔法士汤姆森的家人。尽管汤姆森作为一名医生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但这在当下已经不重要了。 魔族就是绝对的恶。他们是应该被毫无顾虑地谴责的敌人,是明确且清晰的人民公敌。 其实,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布莱恩带着黯然的心情思考着。 脆弱的人们渴望着祭品。人们需要一个可以毫无理由地去憎恨、去谩骂、去嘲笑——甚至用现实的铁拳去打击的对象。人们披上正义的外衣,只是为了能心安理得的发泄藏于心底的欲望。他们只是为了能名正言顺的施暴而披上了名为正义的免罪符。 “真是让人无计可施……”不过,这并非仅限于魔族事件。 曾经,在平等思想和自由民权思想盛行的时代,贵族也曾被推上风口浪尖。结果贵族被一概认定为专横且残忍的压迫者,遭到谴责。布莱恩还记得他的祖父——一位纯粹的帝国骑士,每天都对这种现象抱怨不已。 但相比之下贵族还算好。 死者已矣。魔族既不会为自己辩护,也无法反驳——正因为如此,事情会单方面地发展。这也容易导致极端的情况。人们的憎恨和不满需要一个合理的发泄方式——没有审判或刑罚的执行,魔族只会被直接抹杀。最终,人们无处安放的“正义”会落在魔族的家人身上。 “话虽如此……” 想也没用。这不是他的工作。 他的工作是成为现代的骑士。 保护人民并战斗。虽然剑变成了枪,盔甲变成了制服……但从祖父传给父亲,父亲传给他的那种高贵的骑士精神,他用了自己的一生去践行——这就是他选择当警察的原因。 他的敌人是那些现实中存在,使用暴力威胁市民的罪犯,而不是潜藏偏见的人民。他既没有武器,也没有权力去对抗这种偏见。偏见无法用剑斩断。骑士也没有与隐藏在战场之外的敌人战斗的方法。 然而……即便如此。 当他想到自己对这种偏见所造成的不幸无能为力时,他便会感到无比的无力。这不是出于道德,而是他作为经常亲临现场的指挥官的切身感受。 “哦,警部。您已经吃完午饭了吗?您不是总是第一个去买午饭的人吗——” 一名部下警察路过走廊时和他打招呼。 “……等一下,不行不行。” 布莱恩回过神来看了看手表。 人生短暂,午休时间更短。 反正现在他一个人在这里烦恼也没用——他像是在找借口似的这么想着,然后迈开了脚步。 希望凤尾鱼三明治已经打折了。 ● ● ● 大约在客厅对峙了一段时间后——其实只是妮琳在单方面地瞪着雷奥特——然而,雷奥特却坚决不肯填写资格申请表。——“反正我就是不想填。”——这就是他的理由。简直就像小孩在撒娇,但因为撒娇的是个成年人,所以显得格外顽固且难缠。妮琳没办法,只好先去调查他所使用的铸型铠,于是便在卡佩尔蒂塔的带领下,朝仓库的方向走去。 “……就是这里。” 卡佩尔蒂塔用力推开了厚重的大门。这间仓库大概占据了斯坦博格宅邸一半的面积。宽敞的正方形室内,一面被通往宅邸外的大门占据,两面堆满了木箱,最后一面则挂着各种工具,以及各种武器——当然包括来复枪、霰弹枪之类的枪械,还有斧头、剑等近战武器。妮琳虽然对这些武器是否都取得了合法的持有许可抱有怀疑,但还是决定暂时不去考虑这个问题。毕竟,枪刀持有相关的问题并不归魔法管理局管辖。 然后——在房间的正中央。 那里停着妮琳前几天也见过的铸型铠运输车。后部货舱像花一样展开,其天花板和侧壁也都大大地敞开着。里面,铸型铠被固定在移送用架台上,等待着被使用。它也像在等待着穿戴者一样,大大地敞开着自己的装甲。 “…………” 妮琳不禁吞了口唾沫。虽然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处于待机状态的铸型铠,但被固定在移送用架台上的铸型铠,不知为何总会让人联想到旧世纪霍尔斯特教会据说在异端审判中使用的拷问器具。 当然,铸型铠和拷问器具的形状完全不同,但那种冰冷、坚硬,且带着些许邪恶的形象,却和那种据说会抱住牺牲者、吸走大量鲜血的凶器有些相似。 “〈斯福尔泰德〉……束缚度数是十三。没错吧。” 妮琳一边数着铸型铠胸部装甲接缝附近附着的金属部件数量,一边在文件上写下了数字。 “嗯……” 按照检查项目的顺序,妮琳开始调查〈斯福尔泰德〉的详细情况。 说实话,妮琳心里清楚,按照规定,她应该把铸型铠带回管理局,用正式的检测仪器进行检查。然而,她实在没办法这么做。铸型铠对于魔法士来说,是最为重要的道具,也是他们作为人类的生命线。大多数魔法士都极度反感让除专业工匠——魔法工学士或者助手以外的人触碰自己的铸型铠。 但……在调查的过程中,妮琳发现了一些事情。 “从外形上看……这东西有点旧啊。是别人送的吗?” 通常,铸型铠是根据个人的体格等因素定制的,几乎都是手工制作的独一无二的物品。不过,因为制作铸型铠的价格极为昂贵,所以有时候也会有人通过各种调整和加工,使用从他人那里得到的铸型铠。当然,对于那些属于魔族化了的魔法士的铸型铠,法律明确规定禁止转让,一律要被销毁处理。 “我不清楚。我来到这里……是从三年开始的。” 卡佩尔蒂塔一直默默地站在墙边,听到妮琳的话后,她认真地回答道。然而,她的回答反而引起了妮琳的另一个兴趣。 “你是怎么认识斯坦博格先生的?” 卡佩尔蒂塔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然后淡淡地说: “我不太想回忆过去的事情,更不想对别人提起。” 即使是像卡佩尔蒂塔这样看起来冷漠的半魔族少女,也有着一些难以回首的痛苦回忆。这很正常。作为半魔族(CSA)出生的她,注定无法像普通人一样获得幸福。 “对……对不起。” “没关系。” 卡佩尔蒂塔依旧像往常一样,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但妮琳却因为尴尬而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 “……你们还在研究那个东西啊。” 雷奥特从连接主屋和仓库的门里探出头来。 “说实话,我可不想让你们再折腾它了。” “我、我知道了。” 妮琳急忙把手从〈斯福尔泰德〉上移开。 “对了,西蒙斯监察官,你打算怎么解决午饭问题?” “啊——啊,对了……” 妮琳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一看,现在已经过了正午。 她原本以为在这个乡村小镇能找到一家餐厅,但没想到这里竟然如此偏僻。 “要不你在我家吃吧?虽然只能提供一些简单的食物。” “啊?但是——” 妮琳有些为难地说道。她觉得,这样的招待似乎有些过于热情了,甚至有些像是在贿赂她。不过,她又觉得雷奥特不像是那种会故意讨好她的人。 “反正做多了也是做,而且,虽然你不是被邀请来的,但好歹也是客人嘛。” 雷奥特耸了耸肩,说道。 ● ● ● 买到的枪是很廉价的货色,子弹也一样。大概是由非法工厂生产的。既没有制造编号,也没有制造商的刻印。枪身的黑色烤蓝也不均匀,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从机床切削下来的原金属的银色。从做工上来说,这甚至比幼儿玩具还要差。然而,尽管这把枪售价三千美元,明摆着是宰客,但少年却别无选择。 如果要买一把正经的枪,就得填写申请表,还得等上一周甚至更久才能拿到持枪许可证。而且,未成年基本不可能获得持枪许可。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反而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质量差就差吧。少年这样安慰自己。 当然……实际上,少年根本就没有判断枪械质量好坏的知识和经验。 这是一把简单的转轮手枪,而且是单动式的。在射击方面,他不需要考虑任何复杂的问题。只要扳起击锤,然后扣动扳机,子弹就会发射出去。这就够了。反正他只打算用一次。 “看着吧——” 他知道自己正面交锋肯定赢不了。无论是在技术上还是在武器上,实力都相差得太远。 出其不意,近距离开枪。这是一种很便捷的、典型的业余杀手会想出来的杀人手段。但被愤怒和仇恨夺走了大部分思考能力的少年,已经没有余力去验证自己的想法是否合理。 少年穿着上衣,紧紧握住手枪,盯着河对岸的一栋房子。 那是一栋普通的砖砌平房。 ● ● ● 油炸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把浸泡在搅拌好的小麦粉和酱汁中的鸡肉,滑入薄薄地涂了一层橄榄油的平底锅中。通过气味和声音确认成功后,雷奥特将视线转移到旁边的锅上,查看汤的情况。 其实斯坦博格家的饭菜,大部分都是雷奥特自己做的。 他本来就一直有自己做饭的习惯……对他来说,做饭似乎是个不错的消遣。 雷奥特对任何事情都不太感兴趣,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但只要活着,肚子就会饿。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所以在做饭的过程中,这从单纯的消遣变成了一种爱好。 所以,麻烦的时候他会彻底偷懒,但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做一些精致的菜肴。不过他的厨艺平平。既有大失败,也有大成功。雷奥特自作自受也就罢了,卡佩尔蒂塔也会默默地吃下他做的东西,所以饭菜做得好不好并没有什么问题——总的来说,斯坦博格家的餐桌一直过着平静的日子。 “嗯,再等一会儿。” 雷奥特说道,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太阳镜仍然挂在鼻子上,镜片被蒸汽弄得模糊不清。 “…………” 目光注视着他的背影……卡佩尔蒂塔不经意地将视线滑向一旁。 刚刚切完鸡肉的菜刀,就那样放在砧板上。 触手可及的距离。菜刀和雷奥特的背影……卡佩尔蒂塔交替看着两者。 尽管,她的脸看起来有些困倦,却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 “卡佩尔,去拿一下罗勒的瓶子。” 背对着自己的雷奥特说道。 瓶子就在菜刀的旁边。伸出手时,她的指尖擦过了菜刀。 “…………” 雷奥特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只是毫无防备地背对着卡佩尔特。卡佩尔蒂塔握住它,向雷奥特走近了一步。 雷奥特仍然没有任何特别的动作。 卡佩尔蒂塔漫不经心地将它递了过去。 “嗯——” 雷奥特接过卡佩尔蒂塔递过来的瓶子,将罗勒撒在刚从平底锅里盛出的鸡肉上。 卡佩尔蒂塔后退一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如往常的位置。卡佩尔蒂塔如此。雷奥特也如此。菜刀也是如此。 雷奥特清楚这种彼此间的默契。一直以来,都是雷奥特负责摆放菜刀。先不论最初是否有意为之……不知不觉间,这已经成了一种固定的习惯。而卡佩尔蒂塔也早已察觉,雷奥特是明知这种位置关系,却故意放任其成为常态——这是他有意为之的选择。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 “汤。煮过头了……” “哦,这可不行。” 说着,雷奥特关掉了锅下的火。 这是司空见惯的场景。是三年来一直重复的场景。卡佩尔蒂塔在这三年里一直看着的毫无防备的背影。 不,与其说是毫无防备…… “……完成了。那么,我们去吃午餐吧?” 终于,雷奥特转过身,说道。 ● ● ● 这顿饭摆放在餐桌上的样子,简直壮观得令人惊叹。 据雷奥特介绍,这些菜肴分别是:津巴布韦式炸鸡”、“特博式番茄汤”和“波利尼沙拉”。餐桌上还有面包、黄油和一杯牛奶。 这是一顿令人惊叹的健康大餐。 而且地点是在庭院里。这张用白色桌布覆盖的组装式餐桌,被正午的阳光照耀着,桌上的菜肴被映照的格外鲜亮。沙拉上残留的水滴闪闪发光,展现出一种清爽的感觉。 这是一个看似随处可见,可偏偏是自己从未亲身经历过的餐桌。 突然间,妮琳感觉很想哭。 宁静的午后、明亮的空间,还有精心制作的菜肴。而且这里还有着与餐厅截然不同的氛围——没有商业气息,让人倍感安心自在。 这是妮琳小时候向往的,梦想的餐桌。 她从未想过会因为来到雷奥特的家——一个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的家,而遇到这样的餐桌。而且…… “唔……” 尝了一口炸鸡后……妮琳强忍着嘴里的呻吟。 比自己做得更好。 妮琳虽然很擅长学习,但……十分不擅长烹饪。在老家里,做饭主要是由妹妹负责,而妮琳自己几乎没有什么下厨房的经验。成为监督官并开始独居后,三餐也大多在局里的食堂解决。毕竟自己还需要给家里寄生活费,在外下馆子实在不是能经常享受的事。 她试图说服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但当一个男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单身汉,做出了远超自己水平的菜肴时……她还是感到有些懊恼。 “不好吃吗?” 雷奥特问道。 “呃……不,很好吃。” 妮琳努力抑制住脸颊和声音的抽搐,露出微笑。 这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当你想到这个几乎与暴力罪犯同义的词时,它会让人联想到更加颓废的用餐场景。 比如,有带骨的肉、酒,然后是烟灰缸,双脚放在满是划痕的桌子上,抓起食物狼吞虎咽。或者反过来说,花钱堆砌食材,特意叫来一流的厨师制作高级菜肴,毫不掩饰地摆放在桌上,展现出暴发户的品味。 但斯坦博格家的餐桌,虽然没有花费太多精力,但却干净健康。桌布和盘子都是白色的,菜肴也没有不健康的偏食。坦白地讲,妮琳独自生活的饮食环境反而更加混乱。 当然,妮琳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餐桌上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它少了“为补充营养、积蓄明日活力”的实用感,反倒像庭院里的舞台布景,又或是人偶的用餐场景……总觉得少了点鲜活的气息,少了点人间的烟火味 这是一种仪式。模仿一般人想象中的午餐场景的仪式。 正因为如此,这里才完美地呈现了妮琳向往的餐桌。但因为她从未亲身经历过,所以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如果需要的话,我这儿也有葡萄酒。虽然是别人送的。” “不,不用了——斯坦博格先生,您不用管我。” 其实她还挺喜欢的葡萄酒的,但作为来纠正不良行为的监督官,如果反而在对方家里喝醉了,那可就太好笑了。 “我不是个能喝酒的人。” 雷奥特一边用刀叉切着鸡肉,一边说道。 在他的旁边,卡佩尔蒂塔面无表情地、默默地吃着午饭,仿佛在计算摄入食物的营养。妮琳甚至忍不住猜想,她会不会连吃肉要嚼十下、吃面包要嚼五下这种细节,都设定成了机械般的固定次数。 就在这时。庭院里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音。妮琳好奇地转过头去,然后—— “雷奥特·斯坦博格!!!” 一声尖叫般的呼喊响起。 原本悠闲的午餐时光突然间凝固了。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一个少年从灌木丛中伸出双手,站了起来。 “什——?!” 看到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妮琳惊呆了。 “去死吧!!!” 干涩的枪声在餐桌上骤然响起。 ● ● ● 在午后的自助餐厅里,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正坐在那里。 餐厅面向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屋檐摆放着几张桌椅。而罗米利奥正坐在其中一张上。 “呵呵──” 他一边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一边陶醉地看着他点的东西。颜色鲜艳,形状完美。那搔着鼻腔的香气也无可挑剔。真是出色的作品。罗米利奥带着迷醉的表情拿起勺子。 在白色的盘子上微微颤动的是——焦糖布丁。没有奶油也没有水果装饰,只有焦糖的简单纯粹的布丁。 不时有路人带着苦笑从他身边走过。毕竟,看到一个穿着得体的枯叶色西装的成年男子,在布丁面前露出如此陶醉的笑容——这场面实在让人忍不住发笑。更别提这个男人,还有着真正高贵端正的面容。 “啊——”他带着一种感动至极的表情,抬手撩起了那头看似柔软的金发。 在享受了一会儿香气之后,罗米利奥拿起勺子。他那变得严肃的眼神,让人联想到正在打磨钻石的工匠。他在思考该在何处下勺,又该如何挖取这美味的布丁来享用……他正为此而苦恼。 “……你在想什么?”背后传来一个压抑的声音。 罗米利奥没有任何反应。在他的身后……另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这个男人在各方面都与罗米利奥形成鲜明对比。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乱蓬蓬的黑发,总是眯着的黑色双眼,仿佛在估量着什么。坦白说,他看起来既寒酸又可疑。在这个自助餐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在这种地方——” “不是说好了由我来决定会面地点吗?” 罗米利奥一边盯着布丁,一边优雅地微笑着说。 罗米利奥和那个男人背对着背,彼此没有交换眼神。他们假装互不相干,却在暗中低声交谈。 “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无视了罗米利奥的话,压低声音厉声质问。 “还有,你看看,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太引人注目了。” “有什么问题吗?” 罗米里奥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宛如一张雕刻着固定微笑表情的面具。 男人咬紧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随后开口说道。 “我意思是叫你别太显眼,难道你听不懂吗?再说这里是特里斯坦第一分局的正对面。午饭时间连警察都会来。在这种地方……” “用低俗恶劣的价值观洗脑国民,将他们作为经济奴隶肆意驱使的资本家,以及——” 罗米利奥一边用他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布丁,一边用清晰的声音,像唱歌一样说道。 “而我们,是要向那些拥护这些资本家,甚至依附于其经济实力的政治家……挥动正义的铁槌,启迪蒙昧的国民、将他们从黑暗中解放出来的革命战士。我们何必在意这种细枝末节?要摆出更宏大的姿态才对。” “你,你这家伙……!” 男人忍不住起身环顾四周。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大声嚷嚷的模样反而比罗米利奥更加显眼,于是重新坐了回去。 罗米利奥平静地说。 “看来这次精心策划的计划,进展得不太顺利啊。” “那……那个魔法士的出现完全出乎意料。在发挥佯攻效果之前就被镇压了,我们不得不放弃行动。”男人的声音里满是不甘的呻吟。但罗米利奥的回应中,却带着一丝冷淡的笑意。 “结果就是一切——这不就是你们的座右铭吗?不过是合理化非法手段的借口罢了。真是难看。不过……你们的计划成功与否,本就与我无关……” 罗米利奥轻轻地,像是在呵护一样,用勺子触碰布丁。 仅仅这样,柔软的蛋奶甜品就微妙地改变了形状并颤动起来。 从模具中脱出的脆弱结构。不稳定的形状。这种精致的形状,只要稍微用力,就会轻易地崩塌—— “……报酬的尾款还没付呢,这就让人困扰了。” “关于这个……再帮我们一次。也是为了给你结清尾款。不这样做,后续连正常活动都无法开展。这次的报酬和上次一样。” “看来就算是为了实现正义,金钱依旧是必不可少的。真不容易啊。” 罗米利奥说道。听到他那讽刺的语气,男人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但终究没敢反驳。 “如果只是佯攻,根本不需要魔族或魔法士,拿一挺机关枪,边扫射边开车乱窜就可以了。没必要特意来找我。” “你疯了吗?要是这么做,一旦负责诱敌的同伴落入士兵手里,我们的情报就全泄露了!而且随意使用重型火器,反而会把自己逼上绝路——一旦武器的来源被查到,后续所有活动都会受影响。” 男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我们和过去那些只会盲目挥舞枪支的旧时代活动家不同。那样做只会自取灭亡。我们以先人的错误为教训,采用更有效、更高效的方法,以最小的牺牲来加速社会的变革——” “所以就把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当成炸弹的替代品来用……是吗?哎呀呀,果然革命总要有人牺牲,只不过‘牺牲’的都是外人,对吧?” “你干还是不干?”男人的声音中透露出更多的敌意。 “拒绝?我?怎么可能。” 罗米利奥耸了耸肩,笑了。 “只要报酬足够,我从不拒绝工作。这世道日子不好过,就算是贵族也一样——连城堡的修缮都捉襟见肘呢。 “那好……这个你拿着,具体细节就交给你了。”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用指尖夹住,在起身的同时,把它塞进了罗米利奥的口袋。 “……那就拜托你了。具体怎么做,我们就不管了。” 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与罗米利奥对视一眼,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嗯……” 罗米利奥下定决心,把勺子猛地插进布丁里。 他舀起一块布丁送进嘴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真是一群幸福的家伙……” 罗米利奥慢慢地享受着舌尖上的布丁的细腻口感,随后才不急不慢地,开始切分剩下的部分。 ● ● ● 流出的血并不多。 小口径子弹的破坏力有限,无法造成深可见骨的创伤。尽管也会因弹头形状有所不同,但肌肉会收缩从而压迫伤口,因此通常不会导致大出血。 然而——一旦命中要害,即便是针尖大小的伤口也足以致命。额头、咽喉,还有心脏。人体上值得瞄准的致命要害,比比皆是。 “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惊慌地大喊。 她本能地想要站起身——却带着困惑的神情,僵在了原地。 雷奥特依旧坐在椅子上。他并非因恐惧而无法动弹,而是神情平静地只转动着脖颈,注视着那位袭击者——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他既没有要逃跑的迹象,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击的姿态,就像一个毫无痛感的人偶,目光牢牢锁定着少年——不,是少年手中那把枪的枪口。 妮琳转头看向卡佩尔蒂塔,对方却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冷静得仿佛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冷静到让人有些生厌。 那一刻,妮琳甚至怀疑眼前的一切是不是某种恶作剧。 但少年眼中翻涌的杀意,任谁都能看出是真实的,他紧握着枪。 那是个金发碧眼的少年……单看某些部位,甚至能说还带着稚气。从他纤细好看的指尖、略显圆润的面容上,不难想象他成长环境的优渥。他应当一直生活在一个与暴力毫无关联的世界里,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至少直到不久前都是如此。 少年的脸上留着好几处让人不忍直视的伤痕。衣领边缘沾着的红黑色污渍,是早已干涸的血迹。 “雷奥特·斯坦博格!” 少年嘶吼着,碧绿色的瞳孔中满是疯狂的怒火。 “看来今天……是不速之客格外多的日子啊。” 雷奥特的左肩中弹,细细的血线正从伤口渗出,他却依旧语气平淡。不知是他并未感到剧痛,还是——对这个男人而言,身体上的疼痛本就无关紧要。 “……你是来杀我的吗?” 没有回应。但少年的神情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是为了给父亲报仇……对吧,汤姆森家的少爷?” “你、你怎么会——” 少年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动摇。 “这种事很常见。” 雷奥特像是想起了什么麻烦事一般,微微耸了耸肩。 “家里有人变成了魔族。一旦发生这种事——最先改变的,是邻居们的态度。他们会立刻变得冷淡,不再和你说话;常去的商店也不再卖给你东西;在学校里,所有人都会避开你,不愿与你对视;就连亲戚们也会和你断绝往来。但……这还算是好的情况。你说,是不是?” 听到雷奥特的话,少年用力咬着嘴唇。这无疑印证了雷奥特所言非虚。 “接下来,以‘正义’之名施加的各种有形或无形的暴力就会开始。那些素未谋面的人会辱骂你;会有人把你拖到暗处殴打你、抢走你的钱;会有人往你家里扔垃圾;还会有人在墙上涂满不堪入目的涂鸦。家里人全都濒临精神崩溃。那么——你会怎么做?” 并非只有汤姆森魔法士一家如此……对于变成魔族的魔法士的遗属,迫害大致都会按照雷奥特所说的过程发生。尽管令人叹息,但妮琳清楚,正因如此,幸存的家人最终心理崩溃的案例,其实并不少见。 “这时你就会思考——到底谁才是坏人?” 雷奥特的语气满是怅然。 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懑,只有一种被疲惫压垮的平淡。 方才那副故作轻松的夸张神情已然消失不见,露出的表情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已厌倦——对愤怒、憎恨、悲伤都感到疲惫,在苦苦挣扎后仍找不到答案,最终凝固成了放弃的模样。 那是一张失去目标、在人生中迷失方向的人的脸。 妮琳瞬间领悟到——这才是这位魔法士的真面目。 “憎恨与愤怒之所以令人痛苦,是因为你将它们憋在了心里。若被人憎恨,那就再去憎恨其他人就好。不用去恨模糊的社会本身,也不用恨看不见脸的迫害者,而是去恨有明确面孔和名字的个人。这样,仇恨就不会在你心里堆积,而是会转移到那个人身上。强者责怪弱者,弱者又欺凌更弱的人——这就是社会的结构。” “你、闭嘴——” “……那现在问题来了。谁才是坏人?” “闭嘴!闭嘴……” 少年的脸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该把谁当成憎恨的对象?瞄准谁,你才能毫无愧疚地尽情发泄愤怒与憎恨?将谁定为坏人,你才能把自己承受的仇恨与怒火,原封不动地转移过去?” 少年无法回答,也根本无从回答。 雷奥特停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答案就是杀死你父亲的魔法士。除此之外,别无他人。那个杀了你的父亲、夺走钱财,明明同为魔法士却过得幸福的家伙;那个直到几天前还和你们一样,过着富裕安稳生活的魔法士。都是他的错,是他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你们的痛苦之上。是他不好,你要向他复仇。这是正义,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你说这些,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很遗憾,就算是这样,这种乡下地方也不会有人来救我。” 雷奥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伸到餐桌下。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没有引起少年的注意,他继续说道: “你是来杀我的,对吧?那就好好瞄准。这种劣质的自制手枪,精度本就无法保证,口径又小,根本没什么威力。你得再靠近些,瞄准要害才行,不然是打不死我的。没错……聪明的孩子,这和‘对魔族战斗’是一样的,必须摧毁对方的大脑才行。” “对魔族战斗”——听到这几个字,少年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想必是想到了父亲头颅被击碎的画面吧。而事实上,当时他父亲何止是头颅,连尸体都被炸得尸骨无存。 “不然的话——” 雷奥特像打招呼般轻轻抬起右手。当少年注意到他手中握着的东西时——那把枪的枪口已经直直对准了少年的脸。 那是一把大口径转轮手枪,是“赛卡姆T12〈烈焰〉”定制款。 尽管同为转轮手枪,但无论是全长还是口径,都与少年手里的那把截然不同。为减轻后坐力而配备的厚重钢制枪管,散发着十足的压迫感。 看那夸张的转轮弹仓,里面装的恐怕是大口径马格南弹。虽需看弹头形状,但若是击中肩膀,恐怕整只手臂都会被撕下来;据说,子弹的冲击力甚至可能会导致血管破裂,引发心脏麻痹。 “接下来,我就要正当防卫反击了哦?” “畜、畜生……!” 少年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要——别这样!” 妮琳下意识地大喊着冲了出来——可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她站在少年与雷奥特中间,高声喊道: “把枪放下!你也是!斯坦博格先生也一样!” 听到这话,雷奥特盯着妮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很危险的,西蒙斯监督官。你还是退开吧,这不关你事。” “你在说什么啊!” 妮琳怒斥道。 “别学别人挑衅!你也是!就算杀了这个人,你的父亲也回不来了!他也绝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尽管在大喊,妮琳心中却突然掠过一丝自嘲。 看看自己,竟在大言不惭地谈论“父亲”——可她却根本不了解自己的父亲,甚至曾憎恨过他。 “别总想着过去的事情,多想想自己的未来!做这种事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他才能释怀。” 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少年,而是雷奥特。 “这样他才能为自己遭遇的不幸找到合理的解释,也只有亲手画上句号。他心中那出不幸的故事才能落幕,才能了断。不然的话,他将永远无法继续前进——对吧?” 妮琳皱着眉,打量着雷奥特与少年。 少年的身体因雷奥特的话而颤抖着,或许他内心深处,也认同这番话吧。然而—— “能有可以憎恨的对象,其实是种幸福。” 雷奥特那疲惫的语气中,竟透着几分羡慕。 “能有可以被制裁的罪孽,也是种幸福。这样才能让故事落幕。西蒙斯监督官,请你退开。” 妮琳感觉有人推了自己的肩膀。 雷奥特站起身,用左手将她推到一旁。或许多少有些用力,他微微皱了下眉,随即对少年说道: “开枪吧。要瞄准的话,就对着眉心打。保险起见,开两枪,能开三枪最好。小口径子弹有时会被头盖骨挡住,无法造成致命伤。但只要摧毁了大脑,就算用了医疗系魔法,也无法让它正常复原,才能确保我必死无疑。” 可——对准雷奥特的枪口,却在微微颤抖。 若要瞄准对方眉心,就必须直视其双眼。虽说凶手大多害怕看到所杀之人的眼睛——但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下手,对精神的压迫更是巨大。更何况是一个从未杀过人的少年。 夺取一条生命——这个事实本身,就将沉重的责任与罪孽,狠狠压在了行动者身上。 “来,先确认一下子弹。” 雷奥特用拇指按下手枪的弹仓卡榫,将弹仓向侧面甩出。圆形的转轮弹仓里,装着五发大口径马格南子弹。他轻轻甩动手腕,将弹仓复位。 “把击锤扳起来。” 雷奥特扳起了“烈焰”的击锤。“咔嗒”一声轻响,弹仓随之转动。 “瞄准。” 枪管上方加装的瞄准器,与少年之间形成了一条直线。 “接下来,只要扣下扳机就行。你在犹豫什么?我是个杀了也活该的恶人。是我夺走了你的父亲和你以往的生活,把你打入不幸的深渊,是你憎恨的对象。杀了我也没关系——你不就是因为这么想,才来到这里的吗?你拿到了枪,装满了子弹,找到我的家,伺机而动。现在我就在你面前。来,扣下扳机吧。践行你的正义,了结你的复仇,为你的不幸画上句号……摧毁我的大脑,让我再也无法呼吸,再也无法心跳。为了让这个你憎恨的人,永远消失!” “斯坦博格先生!别再说了,你怎么能——” “呜……呜呜……” 少年——哭了。 或许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与曾经伤害自己的行为并无二致。或许他也明白,自己心中,竟对复仇有着一丝阴暗的快意。 这其中没有正义,只有一个卑微的生命,在为自己心中因仇恨而生的恶意寻找宣泄的出口。一个妄图通过践踏他人,来挽回自己被践踏的尊严的卑劣之徒。 他或许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却无法坦然接受。少年的内心,早已裂痕遍布,连自己都无法掌控。 但—— 妮琳却觉得,他不必为此感到羞耻。 挣扎并非耻辱,痛苦也并非耻辱。真正该羞耻的,是那些放弃挣扎、不再痛苦的人。卑劣的人从不会烦恼,从不会自我怀疑。他们停滞不前,却还嘲笑那些努力向前的人。 就像妮琳再熟悉不过的那个男人一样。 但这个少年不一样。他在烦恼,在挣扎。所以—— “把枪放下。” 妮琳再次冲到两人中间,这次她正面面对着少年。她身后的雷奥特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可妮琳并未察觉。 “你被欺负了吧?被人打了吗?一定很痛苦吧,我能理解。可就算这样,如果你对别人作出一样的行为,就和那些欺负你的人没两样了,你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你谁啊,你懂什么——” “我懂。” 那一瞬间——妮琳冰冷却充满坚定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少年即将失控的疯狂。 “我懂的——我真的懂。” 妮琳一步步坚定地向前走。 少年想后退一步——却像被定住了一样无法动弹。或许他也感受到了妮琳那孤注一掷的决心。即便枪口对着自己,妮琳也毫无畏惧,急切地说道: “先别去纠结是谁的错、该怪谁了。先想想,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变的更好。被人打了,先别急着还手,哪怕只花一秒钟想一想。别让愤怒和憎恨就这么肆意发泄——不如把它们当作养分,去为别人创造快乐,去拯救别人。就像用污物当肥料培育出的花草一样。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今后,遇到和你有同样遭遇的人,能真正理解他们、保护他们的——只有你啊!” “烦死了,闭嘴,别讲这些漂亮话,我……我……” 少年像台坏掉的录音机,反复念叨着“我……我……”。 妮琳的身后,雷奥特静静站立着,凝视着少年。 他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是一种仿佛连活着都感到厌倦的神情。 少年感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慌忙移开视线。 这时,他看到了——那个红瞳少女。 那个面容冷峻、毫无表情的半魔族少女。 她那双如红镜般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少年,凝视着他因憎恶与愤怒而扭曲的脸。那两对瞳孔中,仿佛盛满了红色的虚无。 少年突然恍然大悟。 还有另一种了断的方式,一种非常简单的了断方式。 “我……我……已经……” 少年露出了一抹似哭似笑的表情,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威力不足的小口径子弹——没错,要瞄准的话,就打头部。 “对不起。” 这句道歉,是对妮琳说的,还是对已故的父亲说的?连少年自己也不清楚。 “不要——” 妮琳脸色骤变,想要冲过去。 枪声响起。 子弹擦过她的脖颈,飞向空中。 少年手中的手枪被巨大的后坐力震飞,枪身严重变形,落在地上弹了几下。 少年捂着受伤的手,蹲倒在地。子弹的冲击力,让他的拇指受了伤。 “呜……呜呜……” 妮琳冲过去,抱住了浑身颤抖的少年。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没事了”究竟指的是什么。 “可我已经……开枪打人了……我和那些人一样了……” “那就去弥补,去道歉,重新开始。你的人生,无论多少次都能重新开始。就算没有那种‘通过伤害别人来做了断’的方式,只要你愿意——” 可……妮琳心中却泛起一丝疑虑。 或许她自己,也还停留在过去的挫折中。从那个男人死去的那天起,她就一直被过去束缚着,什么都没能开始……或许现在的自己,依然如此。 忽然——妮琳抬起头。 卡佩尔蒂塔捡起那把转轮手枪,递给了雷奥特。雷奥特将“烈焰”插回腰后的枪套,看了一眼少年的自制手枪,然后随意地将它扔进了餐桌旁的垃圾桶。 “斯坦博格先生……” “饭菜,凉了啊。” 雷奥特耸了耸肩,补充道: “重新热一下吧,再多加一份——” ● ● ● “还没收到受害申报啊——说到底,那些想隐藏身份的家伙,就是这副德行。” 布莱恩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开口说道。他瞟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少年,接着往下说: “当然,该做的笔录还是要做的……但说到底,所谓案件,只要受害者的损失还没得到官方确认,就不算成立。” 听到这话,妮琳轻轻叹了口气。她带着少年离开了斯坦博格宅邸,来到了特里斯坦市警察局第一分局。少年说要自首——既为了雷奥特的事,也为了前一天他向对自己施暴的人开枪、致其受伤的事。少年不仅犯下了这两起伤害案,还涉嫌非法持有枪支。 但妮琳实在无法接受就这么把少年直接送到警局了事。她希望能考虑到少年的处境,找到一个能从轻处罚的办法,于是便郑重地向在分局大厅里遇到的布莱恩咨询。 然而……施暴者们没有提起诉讼,本可以以杀人未遂罪起诉少年的雷奥特,却以“处理手续和案情询问太麻烦”为由,拒绝控告少年。 在阿尔玛迪奥斯的刑法中,杀人未遂并非亲告罪,除受害者外,其他人也可对少年提起诉讼。但……显然,妮琳和布莱恩都没这个打算。 至于非法持枪,证据还在雷奥特手里。但看他那态度,此刻恐怕已经把证据处理掉了。 “……太好了。”妮琳轻声对少年说。 “可是……我……” “案情询问……明天再做可以吗?今天我有点……等我平复下来,会负责带你来的。” “行啊。我这边也忙着呢,这样也省事。过一百年再来都成。”布莱恩说完,用手里的文件夹拍了拍肩膀,转身离开了。 妮琳环顾四周,在大厅角落发现了一张长椅。她带少年走过去坐下,随后往旁边的咖啡自动贩卖机里投了硬币。 她从配套的杯子里挑了个看起来干净的,放在贩卖机的凹槽里,按下了巨大的操作杆。这台自动贩卖机,说到底就是个大号的魔法瓶。与妮琳按下的操作杆直接相连的泵,会给机器内部施加压力,只听“咕嘟咕嘟”的声响,黑色的咖啡便渐渐注满了杯子。 “……喝吗?” 少年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妮琳从配套的糖罐里舀了两勺糖加进去,递给少年。接着,她又拿起一个新杯子,准备给自己也买一杯。 “那个……”实在受不了尴尬的沉默,妮琳先开了口,“今天在那儿,我虽说讲了些好像很了不起的话,但其实我自己也很容易冲动……嗯,虽然我不太会表达,但我也在努力坚持下去。你也肯定没问题的。” 咖啡还在咕嘟咕嘟地往杯子里灌,妮琳发现杯子快满了,慌忙松开了杠杆。 “那个魔法士……”少年小声嘀咕道。 “你是说斯坦博格先生?” “那个魔法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叫我怎么说呢……”妮琳的苦笑更深了。她记得自己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 是啊,说到底,妮琳对他也几乎一无所知。 但经过今天的事,妮琳总觉得自己隐约窥见了那个无资质魔法士的内心。她并不认为自己完全理解了他,面对他的言行,依旧会感到不快,可那种莫名的轻蔑感,却再也没有涌上心头。 反而……像是在看着一个走钢丝的人,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就是个没有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吧?之前我也总拿这一点指责他。” “他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少年的目光落在咖啡漆黑的液面上,轻声说道。 “看起来很累”——妮琳也有同样的感觉。那是一张被深深的绝望击垮的人的脸。过于沉重的绝望,会让人变得空洞,只留下近似死亡的空虚与倦怠。而无法填补这巨大空洞的人,只能选择将其掩盖。 用冷笑,用戏谑,或是用伪善。用这些名为“面具”的东西来掩盖。 “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半魔族的孩子。” “那是歧视性用语,应该叫CSA。” 听到妮琳的纠正,少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CSA的孩子……那个孩子……竟然会那样……竟然会有那样的眼神……” “你是说卡佩尔蒂塔怎么了吗?” “竟然会变成那样……竟然会有那样的眼神……我宁可……”少年浑身一颤,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一刻,少年在卡佩尔蒂塔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妮琳有些犹豫,终究没敢问出口。她知道,能驱散心中翻腾的恨意的,未必是慈悲与温柔。有时,比恨意更强烈的憎恶,或是彻底的虚无,反而能将人心中黑暗的情感碾碎。 “真不知道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妮琳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咖啡。 她忘了加糖,那漆黑的液体入口时,只剩下刺骨的苦涩。 ● ● ● 雷奥特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茫然地望向空中。 此刻已近黄昏,从窗外渗入的那抹令人怅然的暮色,填满了整个房间。在这万物都被染上这层色彩、连步履都仿佛会随之放缓的屋子里……唯有挂在墙上的摆钟,正规律地在寂静中滴答作响,穿透了这份宁静。 伤口是他自己处理的。虽说中了一枪,但子弹几乎是擦着腋下穿过,反倒不难取出。即便觉得麻烦,用魔法处理也能解决——几乎所有战斗系魔法士,都掌握着能在紧急时刻使用的简易自愈魔法。 忽然,他挪开了在空中游移的视线,只见卡佩尔蒂塔正站在客厅入口。这位有着红色眼眸与红发的半魔族少女,正以一如既往的平静、毫无表情的模样注视着他。 “卡佩尔……”他语气恍惚地开口,“那孩子,还会再来吗?” “……我想不会了。”卡佩尔蒂塔回答,“人的激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多会立刻付诸行动的人,想法转变也同样迅速——因为他们会通过行动本身,将激情宣泄殆尽。 说到底,要对某个特定的人持续抱有强烈的愤怒或憎恨,需要异于常人的精神力。遗忘本就是防止心灵疲惫的安全阀,大多数人都明白无需为此羞愧,随后便会回归自己原本的生活。 也正因如此……那些未曾爆发、而是深沉又安静地沉淀下去的憎恶与悲哀,反倒更加根深蒂固。它们如同某种毒药或顽疾,有时甚至会融入人格,成为难以剥离的特质。 “是吗……不会再来了啊……”雷奥特喃喃自语,轻轻叹了口气。 “卡佩尔……” “……在。” “那个监督官……”说到这里,雷奥特顿住了。 他似乎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脸上露出片刻犹豫的神情,随后才说道:“……还挺有意思的。” 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得到回应。 “……卡佩尔?” “……是。我也这么觉得。” “她还会再来吗?” “……应该会吧……”卡佩尔蒂塔用微弱的语气答道。或许是对这个回答满意,雷奥特苦笑着从沙发上站起身。 “死不死的先另说——说实话,我可不想饿死。要不,准备晚饭吧?” “……好。” “想吃点什么?” “都听您的。” 这三年来,她的回答从未变过。她似乎没有任何渴望——不,或许只是不显露渴望。她从不表达任何需求,只是以一个安静的观察者的身份,一直注视着他。四团红色的光芒始终追随着雷奥特,从未间断。 唯有一点例外——只有在引导他前往战场时,她才会有所不同。 “那行,就用现有的材料做点什么吧——来帮我一下。” “好。” 卡佩尔蒂塔点了点头,跟在起身迈步的雷奥特身后,一同走出了房间。 ──────────────────────── 第三章:“栖身于这动荡不安的尘世” 突然被传唤至局长室时,妮琳中满是疑惑。 “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前来报道。” 敲门出声示意后,她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正前方是一扇大窗,窗下办公桌的对面,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的局长卡特·拉贝尔抬起了头。 妮琳从未见过比他更契合“公务员”这一称呼的人。面容清瘦,略显神经质,架着一副粗框眼镜,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向七三分——完美地契合了大多数人心中的“官员”形象,甚至让人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请坐那里。” 卡特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会客沙发。妮琳先鞠了一躬,随即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 这间办公室并不算宽敞,空气沉闷凝滞。室内摆放着办公桌、书架、装饰架,墙上还挂着两幅装裱好的奖状,整体给人一种极其普通的感觉。妮琳此前虽来过两次,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局长坐在办公桌后——平日里,局长大多在大办公室里,和其他监督官一同办公。 魔法管理局本就不是人员庞大的机构。以特里斯坦支局为例,监督官仅二十人,事务专员二十人,再加上设施管理员与装备科职员等,总计也不过五十五人左右。正因为魔法士的绝对数量很少,管理方的规模自然也大不到哪去。 因此,从局长到普通职员,几乎所有人都互相认识,日常事务大多能在碰面时当场解决。如此看来,这次特意召见,要么是有重要任务,要么是要进行斥责——总之,绝非日常的工作交流。 “关于雷奥特·斯坦博格这个人,”卡特向后靠在椅背上,开口说道,“你怎么看?” “这……具体是指哪方面?” “个人感受就好。你前段时间在事发现场,以及后续处理事务时,应该和他见过两次面吧?觉得你们合得来吗?” 妮琳沉默了。面对这种意义不明的问题,她向来不会随意作答。 “最近,SA事件与魔法士犯罪接连发生。这两个月里,魔族事件有六起,魔法士犯罪达十六起,数量是以往平均值的三倍多。虽说有可能只是巧合,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展开调查。” 妮琳认同局长的说法。SA事件,也就是魔族事件,其规模与性质都远超普通事故或犯罪。考虑到对市政的影响,这一增长率有可能发展成为特里斯坦市的生死存亡问题。 “就算真是巧合,我们也需要收集证据,证明这并非人为干预所致。我看过警方移交的资料,他们似乎认为事出有因……” “您是说……有人在暗中操纵?”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这只是警方——而且是部分警员的‘看法’而已。这或许是他们为掩饰对SA事件的无力而找的借口,也可能是为申请增加预算埋下的伏笔。甚至有传言说,他们打算效仿帝都警方,新组建一支专门应对SA事件的部队。当然,也不排除是市议会为推动市法修订,故意向他们施压了。” 卡特话锋一转:“但不管警方是怎么想的,我们都不能忽视事件激增背后存在人为因素的可能性。目前,我们已秘密派出多名监督官,调查事件起因及背后关联,但……人手实在不足,总不能因此耽误日常的监督工作。” 妮琳对此也有体会——最近在局里,确实很少见到其他监督官的身影。虽说现场勘验的资料整理可以委托给警方,但细致的调查与巡查,仍需监督官亲力亲为。 “那我也加入调查吗?” “不……说实话,你还是新人,到任时间不长,并不太适合参与这类调查。不过,目前还没有监督官专门负责雷奥特——所以,我有个安排。” 卡特用指尖轻敲桌面,这显然是进入正题的信号。 “关于雷奥特·斯坦博格的相关事务,我想全权交给你负责。”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妮琳的反应。见妮琳没有开口,他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我们对那家伙的态度都是‘需要时便用,不需要时就无视’,你应该明白原因吧?” “是。” “以前这样或许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这个敏感时期,不能让他这个不稳定因素随意行动。眼下外界本就对我们盯得很紧,万一影响到调查就麻烦了。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无法确保正规战术魔法士的人手,也需要将他作为一张‘王牌’握在手里。” “您的意思是……让我担任雷奥特的专属监督官?” “直白地说,就是这样。” 让无资质的魔法士配备一名来自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的专属监督官,这无疑是前所未有的特例。 “可这……不就等于我们变相认可无资质魔法士了吗?” 听到妮琳的质疑,卡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显然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对。 “我们只在内部这么安排,不会公开认可他。对外,就宣称这是针对无资质魔法士的‘矫正监管任务’。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我才问你——是否觉得能和他合得来。” “我明白了。” 妮琳心中五味杂陈。 她很清楚,局长会提出这个安排,大概率是看穿了自己对雷奥特的在意。虽说人手不足与管理局对雷奥特的立场确实是事实,但局长恐怕还隐瞒了其他想法。 让她担任专属监督官,或许是为了在出问题时,能轻易将责任推到她身上。毕竟,若没有明确的负责人,放任雷奥特的责任就得由管理局,也就是局长卡特自己承担。 而她,一名新来的二级女监督官,既是最好拿捏的“替罪羊”,就算被牺牲,造成的损失也最小——在这个仍残留着男尊女卑与论资排辈观念的社会,尤其是在政府部门,这种逻辑再常见不过。 但即便如此…… “你愿意接受吗?” “是。” 尽管对局长的算计感到不快,但所谓“推卸责任”终究只是她的猜测。更何况,她确实对雷奥特这名魔法士充满在意。妮琳决定将此事视为展现自己监督官能力的机会。 “我不敢说能和他合得来,但既然是工作,我会尽力做好。” “好。”卡特点了点头。 “……说实话,选你负责,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大部分监督官都不愿和雷奥特扯上关系,尤其是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样子后。” 妮琳多少能理解这种心情。 雷奥特是个没有执念、没有要守护的事物、也没有追求目标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危险——他随时可能轻易放弃一切,无论是自己、他人,还是整个世界。金钱、名誉、世俗的束缚……这些都无法牵制他,也无法打动他。他的力量毫无方向,只是作为一种纯粹的力量,潜藏在他体内。 没有方向的力量,就如同炸弹,随时可能牵连周围,最终自取灭亡。 这种潜藏的危险,任何一名监督官都能感受到。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这种危险性,与魔法本身有着相似之处。 “但……我却觉得你似乎反而愿意主动接触他。” “因为我以前认识类似的人。” 听到妮琳的回答,卡特露出思索的神情。“原来如此……说起来,你之前……” 就在这时,局长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卡特立刻转头,提高声音问道:“怎么了?” “抱歉打扰!罗森斯托克化学的第二工厂……” 冲进来的是一名事务职员,神色慌张。 “接到报告,那里正在发生SA事件!” SA事件——也就是魔族事件。 “目前,艾什肯纳奇一级监督官已请求两名专属战术魔法士出动……” “我马上过去。” 一瞬间,妮琳与卡特对视一眼,随即同时站起身来。 ● ● ● 战术魔法士路易斯·雷哈尔与同为战术魔法士的沃德·布罗赫,各自身着惯用的铸型铠,行走在昏暗的工厂厂区内。 两人均将法杖固定在背后的背带式枪架上,手中则握着截去枪管与枪托来缩短总长的霰弹枪。装填了大颗粒霰弹的霰弹枪虽射程较短,但在近距离战斗中拥有极强的破坏力。对战术魔法士而言,枪械虽只是辅助装备,但面对“男爵”级的新生魔族,有时也能凭借枪械击败。 “连点动静都没有……跑哪儿去了?” 路易斯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道。宽敞的厂房内摆放着多台设备,墙边还立着几根巨大的原料储存罐。 这里是罗森斯托克化学公司的特里斯坦第二工厂。 作为阿尔马迪奥斯数一数二的大型药品制造企业,该公司在特里斯坦郊外拥有多座工厂,生产范围从工业酒精到药品,产品线十分广泛,且每座工厂规模都不小,员工数量也颇为可观。 但此刻,工厂内却被昏暗与冰冷的寂静笼罩。 大部分员工已完成疏散,各处的隔离墙也已降下,留在厂区内的人本应不足十人。 而此次,魔族化的正是其中一人。 大型化学药品制造工厂通常会配备专职魔法士。根据药品种类不同,有时雇佣魔法士用魔法进行精制,比投入资金购置精制机械更节省成本,且产品质量更稳定。当然,魔法精制不适合大规模生产,因此魔法士实际负责制造的,多是高价药品。 “逃出去的人说,魔族很可能就在这栋厂房里……” 厂房内视野极差。墙壁与机器间像血管般纵横交错的粗管道、四处堆放的集装箱,随处都是可以藏身的角落。虽说现在刚过正午,阳光能从窗户照进来,但这点光线根本无法照亮宽敞厂房的每个角落。 没人能确定魔族是否会躲起来伏击,但视野受阻,必然会影响突发状况下的反应速度。 “要不……我们俩……分开找?” 沃德开口说道,因为嘴里嚼着口香糖,所以说话有些断断续续。路易斯曾多次提醒他“紧急时刻念咒会变慢,很危险”,但沃德始终没改——据说他有下意识咬牙的习惯,不嚼口香糖就会咬得后槽牙隐隐作痛。 或许这是他缓解心理压力的方式吧——魔法士中常有这类奇特习惯的人。比起在战斗中突发牙痛,嚼口香糖终究算不上大问题。路易斯最终也放弃了劝说。 “不行,这也太冒险了。” 通常情况下,战术魔法士会两人一组行动。表面上是为了“以多对少,确保制服魔族”的考量,但更实际的原因是“防止因滥用魔法、使铸型铠的拘束值超标、导致自身魔族化”。 有时也会配备一两名非魔法士的助手提供支援,负责驾驶铸型铠运输车、维护设备,或从中远距离狙击掩护,但实际与魔族对抗的,始终是战术魔法士本人。 “目击者证词太混乱,连魔族等级都搞不清。要是「伯爵」级的,咱们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尽全力……跑了呗——”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轰鸣在厂房内炸开。 贴着墙壁的几根蒸汽管道剧烈震颤,嵌在墙内的蒸汽驱动装置齿轮“嘎吱嘎吱”地开始转动。 化学工厂常处理易燃物,因此大多会设置紧急物理封锁措施——在各处安装隔离墙。这类隔离墙无法靠人力开关,几乎都由简易蒸汽驱动装置提供动力。 “喂?那是……” 沃德指向两人右侧的隔离墙。 那原本是货物运输通道,开口大到能让卡车进出。此刻,堵住通道的厚重闸门正裹着蒸汽,缓缓向上升起。 光线从闸门与地面的缝隙中涌了进来,两人逆光眯起眼睛。 在蒸腾的白雾与几道交错的光带轨迹中,有一个物体正缓缓朝他们移动。 那是一个球体,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物体。 它从升起的隔离墙后滚滚而来。 而刚刚突然反转运作的蒸汽机关,此刻又喷着白气,开始关闭隔离墙——显然有东西在干扰机关的运行。 那不是“生物”,而是“物体”。根据法律定义,魔族已不再是人类,而是“物体”与“现象”的结合体。 “那是——” 沃德的表情紧绷,声音发颤。 闸门缓缓闭合,昏暗重新笼罩厂房。当两人的视野恢复时,那个诡异的球体已露出了光滑的肤色表面。 那竟是一个“肉球”。 肉球在距离两人约十米的地方停止了滚动。 在朝向他们的球面正中央,赫然贴着一张人脸,荒诞得如同玩笑。 那是一张普通中年女性的脸。正因为太过普通,反而更显诡异。 路易斯与沃德立刻认出,那正是资料中显示的、罗森斯托克化学公司雇佣的产业魔法士——露琪埃拉·辛克拉维斯。 那张仿佛天生就长在球面上的脸,突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带着难以形容的愉悦,纯粹得令人毛骨悚然,也邪恶得令人不寒而栗。紧接着—— ……噜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阵类似口哨,又像无词歌谣的声音,包裹住了这诡异的形体。 “歌”这便是它的俗称——美丽而又神秘的旋律。 “啧……” 沃德迅速将霰弹枪插回腰后背带,转而取下了背上的法杖,可握住法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都怪我多嘴……” 路易斯的声音里满是紧张与焦躁。 他飞快瞥了一眼左臂的魔力计——由贤者石制成的指针早已远超“C”(伯爵级),直指“M”(侯爵级)。 从路易斯他们的位置很难看清……但恰好在肉球的顶部,还藏着另一张“小脸”。 它像晒干的蛇蜕般瘦小,唯独嘴巴裂得极大,像青蛙一样翻着白眼,正不断“唱”着那诡异的旋律。 这便是“咏唱用副脸”,俗称“吟唱者”。 强大的魔族总会伴随“歌”出现。 这张副脸的唯一作用,就是持续发出“触发音”,以歌谣的形式驱动魔法。中级以上的魔族,必然拥有这种专属魔法器官。 “歌”会将魔力源源不断地转化到“事象界面”,形成包裹魔族的“恒常魔力圈”。 在魔力圈内,所有现象都将遵循魔族的意志。 无论是拦截子弹、自我修复、撕裂触碰之物,只要在自身本能与认知范围内,魔族便是不死的全能存在。至少用霰弹枪是无法将其击倒的……非但如此,恐怕连牵制作用都起不到。 “糟透了……!” 路易斯一边奔跑,一边扔掉霰弹枪。 若对手是中级以上的魔族,其护身魔法便会毫无破绽。普通子弹别说击中对方肉体,在那之前就会被恒常魔力圈拦截。 他举起自己的法杖,朝沃德大喊。 “我来主攻,拜托你掩护!” 沃德点头,朝路易斯的反方向跑去,同时操控起法杖。 路易斯的法杖不适合连续施法,但相应地,它能通过“无声吟唱”发动威力更强的魔法。而沃德的法杖则适合连续施法,负责用魔法吸引魔族注意,最后由路易斯给予致命一击——这是两人的基本战术。 沃德将魔法杖向前一伸,准备发动“爆破”魔法—— 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歌”声骤然拔高,响彻四周。 沃德身旁的一个药品储存罐毫无征兆地爆炸了,罐内的液体像暴雨般泼向沃德——那是强酸。 “啊……!” 沃德发出惨叫。尽管铸型铠的钢材表面经过耐蚀处理,基本抵挡住了酸液侵蚀,但酸液仍从缝隙渗入,溶解了皮革与布料部分,灼烧着他的皮肤。 “呃啊啊啊!” 剧痛让沃德浑身抽搐。 “呵呵呵……哦哦呵呵……呵呵呵。” 魔族那张与人类无异的脸发出了笑声。 “哦哦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它似乎在为攻击得手而得意。 “畜生……好疼……混蛋!” 沃德挣扎着重新举起法杖。 “吃我一招,怪物! 显!” 伴随着呐喊,魔法发动,火焰径直击中魔族。 “第一业火”——最基础的“爆破”咒文。虽是基础魔法,却拥有堪比小型炸弹的破坏力,对付「男爵」”级魔族甚至能一击致命。 事实上,魔族球体状的右侧躯体确实被炸开一个大洞,鲜血飞溅,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厂房。若是普通生物,失去如此多的肉体肯定必死无疑,但—— “好……” 魔族的脸庞扭曲起来。 “好、好痛啊……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它的双眼猛地翻白,露出全是眼白的眼球。 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歌”声再次陡然拔高,震得厂房内空气都在颤抖。 “好痛啊、好痛啊……疼痛飞、飞走吧!” 翻着白眼的魔族尖叫着。 下一秒,被炸开的伤口颜色从深红迅速变回肤色,就像被按扁的橡胶球恢复原状般,“噗”地一声重新贴合球面,看不出丝毫破损。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哦哦哦!” 魔族一边原地打转,一边发出愉悦的笑声,显然对自己的恢复能力无比得意。 “可恶!” 路易斯一边奔跑,一边解开法杖的安全装置。他扣下扳机状的开关,杖身中央的两个咒文滚筒立刻“滋滋”作响,以相互反转的状态开始旋转。 他的法杖采用旋转咏唱式设计。依靠发条驱动刻有咒文的滚筒,无需口头咏唱即可发动魔法。虽需更换滚筒才能使用不同咒文,无法实现多样攻击,但能够借助辅助咒文装备如 “第二业火”这样较长的咒文,大幅提升威力。 “啊啊啊!显!显!显——!” 沃德在剧痛中嘶吼,疯狂发动魔法。 毫无准头的“爆破”在厂房各处炸开。 不知是否引燃了化学物质,几个疑似储藏槽的罐体燃起熊熊大火,药剂输送管道因高温气化的药液压力过大而爆裂,刺鼻的异味瞬间弥漫开来。 但魔族却毫发无损。 它像皮球般在地面、天花板与墙壁间弹跳翻滚,脸上始终发出笑声。那惊人的速度,让沃德的魔法连一次都没能命中。 “这边!这边呀呵呵呵!来抓我呀——快看呀哈哈哈哈!”魔族一边躲闪,一边用戏谑的语气挑衅。 “畜生……这……怪物……啊!” 沃德更加疯狂地连射魔法,铸型铠胸前的金属扣开始接二连三地崩飞。 魔法使每次穿戴铸型铠,能发动的魔法次数都有上限,将该次数进行单位化、规格化后的数值被称为拘束值。而胸前的金属扣(拘束子)正是拘束值的可视化体现,每崩飞一颗,就代表消耗了一单位拘束值。 沃德的铸型铠拘束值为16,基础“爆破”魔法每次消耗1值,但他此刻已连射了十多次。 “这蠢货!” 路易斯咬牙低骂。 沃德显然已被疼痛冲昏头脑,情况正朝着不妙的方向发展。再这样无节制地使用魔法,一旦突破拘束值上限,他自己也会魔族化。 路易斯握紧法杖,谨慎地瞄准魔族。他的攻击魔法向来以一击必杀为傲。 < Manga · Freeze >” 这是“第二冰结”,属于冷冻系中级攻击咒文。 空中浮现出复杂的红色纹路——魔法阵,是复杂且强大魔法的证明。 但……这招真的能对「侯爵」级魔族奏效吗? 路易斯透过浮现在空中的魔法阵,紧盯着魔族,厉声喊道。 “显(exist)!” 三枚拘束子同时崩飞。 ● ● ● “——哦呀。” 罗米利奥透过双筒望远镜眺望工厂,发出了似是赞叹的声音。 他正坐在停在工厂不远处道路上的车里,静静微笑着。那是一辆汽油驱动的运动款轿车,还是最新型号。其棱角分明的外形,十分适合罗米利奥这般身形俊朗之人。 周围虽散布着民宅,但或许是居民们听到警报后已纷纷逃走,除他之外,看不到半个人影。对罗米利奥而言,他本想再靠近些观战,奈何前方已被警方严密封锁,实在无法再往前半步。 “看样子打得还挺顽强。” 望远镜的视野中,工厂的墙壁有好几处都变成了白色。 看来是“第二冰结”造成的效果。这道咒文即便面对中级魔族,也有一击致命的可能。它并非将目标封入冰中,而是通过夺走物体本身的热量使其冻结的魔法。 冷冻系战斗魔法比爆炎系魔法更为复杂,也会多消耗一个拘束值,但相应地,压制力会更强。被固化的目标物,只需轻微冲击便会碎裂成粉末。 路易斯恐怕已经发射了好几发“第二冰结”。若是接连承受那样的攻击,即便对方是「侯爵」级魔族,恐怕也会败下阵来。 然而…… “好不容易准备好的‘宴席’要是搞砸了可就麻烦了。我这边也是要工作的嘛。既然如此,不如让你们代替她帮我好了” ● ● ● ——(已经发射多少次了?) 意识在疼痛中变得模糊,沃德暗自思索。 (我到底已经释放了多少次魔法?) 十六个拘束值——这是铸型铠能将他维持在人类形态的极限。一旦超出这个限度使用魔法,他就会魔族化。而铸型铠胸前那十六个金属扣,正是他的生命线。 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胸口。 已有十三个拘束子崩飞,仅剩三个。要打倒中级魔族,必须一击决胜才行。沃德拉动法杖的操控杆,启动无声咏唱,继而开始咏唱辅助咒文。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更为强力之……欲望者,既是如此…………枯竭之风啊……毁灭之风啊……于被天赐抛弃的大地……在忘却滋润的荒野之上……将枯萎者的怨念……在此召唤……化为诅咒……!」 沃德拼命维系着险些被疼痛截断的意识,吟诵出咒文。 随着咒文咏唱,虚空之中幻象摇曳。红色光芒在半空勾勒出魔法阵。 那是由事象诱导机关催生,在魔法发动前便已躁动的魔力——所投射的残影。 魔族此前或许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路易斯身上,几乎无视了沃德的存在……但此刻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在缓缓旋转的魔法阵另一侧,魔族转过身,朝着他翻滚而来。 (啧,迟——了!) 沃德在面具之下露出笑容。这一瞬的差距,注定了他的胜利。 “<干杀>(Dry Kill)——显(Exi……” 就在这一刹那。 明明魔法尚未发动,剩余的两个拘束子却突然崩飞,铸型铠的多处更是裂开了缝隙。无论是物理层面、魔法层面,还是精神层面……原本紧紧束缚着沃德全身、将他“压入”人类形态的铸型铠,其约束力正在不断减弱。 “啊? 啊啊,啊!”—— 发动语音因中断而变得不完整,导致事象诱导机关陷入了暴走。 在虚空中用红色光芒勾勒出的魔法阵,以及在虚数界面“星界侧”里高效运转的事象诱导机关残影,开始扭曲变形。 若是“铸型铠”能以完整形态将他束缚,或许还能将其控制住。但如今,“铸型铠”已无法履行固定它的职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魔法失控爆发,又肆意扩散。各处的机械都化为齑粉,蒸汽管道纷纷破裂。魔法完全没有收敛与瞄准,就如同将沃德内心的恐慌原样宣泄一般……四处散播着毫无意义的破坏。 与此同时——球状的魔族朝着他猛扑过来。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奔向解放的强烈快感,与肉体的剧痛相互冲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 在魔族疯狂的哄笑声中——他恍惚地感觉到,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发出沉重的声响,开始动了起来。 ● ● ● 当现场监督官的无线联络接入时,妮琳等人还以为是情况已解决的报告。 路易斯·雷哈尔与沃德·布罗赫二人,堪称屈指可数的专业战术魔法士。当然,他们与雷奥特不同,是正式在管理局注册、拥有资质的正规魔法士。 两周前的库普曼医院事件中,因尚未度过法定强制待机时间(魔法士一旦使用铸型铠施展魔法,为防止连续使用导致疲劳累积,必须遵守三日禁止施法的规定)而未能出动,但面对「男爵」级或「子爵」级别的魔族,他们完全有能力解决。然而—— “紧急!紧急!请求支援——” 从静电杂音的间隙中传来的监督官声音,带着极度的紧迫感。 “阿什肯纳吉先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魔族处理失败了吗?” “魔族……魔族已经打倒了!可是铸型铠损坏,还出现了魔法乱发的情况——” 聚集在管理局通信室的职员们瞬间骚动起来。 “雷哈尔魔法士和布罗赫魔法士……两人都魔族化了……” “什、什么?!” “根据简易魔力计测量,两人都达到了「伯爵」级……紧急……快,啊啊啊啊啊!” 悲鸣声中,枪声骤然响起。 想必是监督官在使用护身用的〈猎鹰〉射击吧。 但子弹这类常规物理武器,顶多只对魔族化过程中的不完全体,或是未展开恒常魔力领域的初级魔族有效。 “别……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监督官的惨叫与疑似魔族的哄笑从扬声器中炸开……下一秒,声音便戛然而止。在茫然失神的妮琳等人面前,扬声器只剩下毫无意义的静电杂音在持续播放。 “疯、疯了吗……那两个人?” “而且还是「伯爵」级?一下子出现两只「伯爵」级魔族?” “快联系负责现场封锁的警察部队!加急确认魔族等级!” “警察……不,得联系军方的加什因驻地……” “全市避难劝告的相关文件都放哪儿去了!?” 魔法管理局陷入一片混乱。 多名中级魔族同时出现——事实上,这是特里斯坦市近数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态。 “处于待机状态的战术魔法士呢?” “没、没有了!霍纳魔法士还在住院……” “那就紧急征召其他医疗系或产业系魔法士来顶替……” “可他们毫无战斗经验啊!而且战斗用魔法与他们的咒文格式(Spell)规格根本不兼容……” “那启用处于强制待机状态的魔法士呢——” “你疯了吗?万一再出现魔族化的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四处奔忙的同事,妮琳忽然想起了方才被提及的那名魔法士——雷奥特·斯坦伯格。 若是那个男人的话……或许能行。 但他至今仍无正式资质。更重要的是……妮琳并不想将那名魔法士拖入战场。 她觉得这并非出于好感,反而更像是相反的情绪。 这几天……妮琳一直在想他的事。 她不清楚雷奥特过往的经历,但能看出那名魔法士早已对生存感到疲惫。他看不见自己该前往的未来,甚至不愿去寻找、去窥探。 所以他不畏惧战斗,也不畏惧自身存在的终结。 不,甚至可以说,他似乎在渴望死亡——渴望“终结”这个明确的界限,仿佛在等待某人将其赋予自己。 就像那些因自身罪孽而恐惧、战栗的人一样。 他仿佛随时都能毫无遗憾地死去,脸上总是带着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的神情。 妮琳厌恶……这样的他。 她无法容忍。 这世上有拼尽全力活下去的人,有即便不幸到觉得“死了更好”,却仍咬牙坚持的人。在这个对未来充满茫然不安的世界里,无数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烦恼挣扎求生,即便痛苦不堪,也仍在努力向前。 死亡不过是种逃避。它简单、确定、绝对……却也正因如此,是一条一旦踏上就永无归途的逃路。有时,死亡或许是条轻松的路,但妮琳认为,轻易选择这条路,是对降临在这世界上、所有拼命活着的人们的亵渎。 人很容易死去,随时都能死去,死去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才要在活着的时候,尽可能去做能做的事;所以才要在还能挣扎的时候奋力挣扎;即便痛苦、即便烦恼,也要继续向前——妮琳一直这样认为。 所以…… “没办法了……!” 局长眉间刻下深深的皱纹,转头看向妮琳。 ……可现实有时就是如此残酷,仿佛在嘲笑她这番想法般,毫不留情地将人吞噬。无论其中的人如何挣扎,都全然不顾…… “启用那个男人——雷奥特·斯坦博格。西蒙斯,立刻联系他。” ● ● ● 在前往罗森斯托克化学公司·特里斯坦第二工厂的国道途中汇合后,雷奥特与妮琳同行,火速赶往现场。 管理局的车辆在前开路,引导着铸型铠运输车。到现场的路程大约需要15分钟,因时间紧迫,妮琳便搭乘了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同时进行情况说明。 “虽未完全确认,但已出现两只「伯爵」级魔族。它们原本是战术魔法士路易斯·雷哈尔与沃德·布罗赫。”妮琳说道。 由于需要雷奥特阅读资料,此刻驾驶铸型铠运输车的是她。 说实话,虽然她有汽车驾照,却几乎没什么驾驶经验,可总不能让无驾照的卡佩尔来开。 “我知道,还见过他们。”雷奥特一边翻资料一边回答。资料显然是仓促间打印的,字里行间满是错漏。 “他们本该是相当熟练的魔法士才对。就算单论个人,对付「子爵」级或「男爵」级魔族也该毫无问题。” “是的。所以……其实它们这次面对的魔族甚至有可能曾达到「侯爵」级。虽然那只魔族似乎已被处理,但处理过程中铸型铠损坏,加上魔法士施展了超出限制拘束值的魔法,才导致两人一次性魔族化了。” “……总觉得不太对劲。” “——哎?” 雷奥特歪着头说道:“作为经验丰富的战术魔法士,再怎么身处极限状况,也不至于轻易突破拘束值上限施法吧?更何况,要一下子变成「伯爵」级,得施展相当高阶的战斗魔法才有可能。” “这……或许是吧。但会不会是因为被逼到绝境,孤注一掷,才失控释放了魔法呢?” “可能性确实存在……不过也无所谓了。现在关键是,他们还保留着多少身为人类时的记忆——这会决定我们的战斗方式。” “记忆……吗?” “他们原本就是战术魔法士。要是残留的记忆多,我们的招式基本会被看穿,会很麻烦;但反过来,他们的思维也会被战术魔法士的战斗常识束缚,我们反而更容易预判。要是完全没留下过往的经验和知识,魔族就可能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发起攻击,我们也得抛开常识,否则很容易被打个措手不及。”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喃喃道。 “你是不是在想‘没想到你居然会思考战术’?”雷奥特一语中的,让妮琳顿时语塞。 妮琳早就发现,雷奥特在感知他人情绪方面有种莫名的敏锐——或许是空荡的内心更容易接纳他人的心声。但雷奥特总会掩饰这份敏锐,不知是他自己没察觉,还是对此感到羞耻。他那玩世不恭的言行,仿佛是用来掩盖自身空虚的面具。 真正心死之人不会羞耻,不会掩饰空虚,更不会戴面具——因为死亡本身,就是隔绝一切的面具。 既然如此……这个男人他—— “那、那个……对不起。” “啊,不用道歉,你先看着前面开车,专心点。不过说实话——我没在思考。我只会在真正开战前思考,一旦打起来,几乎什么都不会想。”雷奥特合上资料说道。 “什、什么都不想……吗?” “你这么强调,搞得我像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不过,我也不否认就是了。该怎么说呢……不用想多余的事,能全心投入,其实挺痛快的。我就是这么个笨蛋嘛。” “……痛快?” “嗯,就像吸毒一样。所有烦恼都消失了,特别轻松爽快。你要不要试试?” “我不想忘记自己的烦恼。” 妮琳不知道这句话能传到雷奥特心里多深。雷奥特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望着她的侧脸,然后用指尖把快滑下来的墨镜往上推了推。 “你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 “算是吧,在我认识的人里能排第三。不过先不说这个——卡佩尔。” 连接后部货舱的传声管传来了回应。 “在。” “法杖的咒文格式,你把三号和四号去掉,换成八号和十四号。”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伸手合上传声管的盖子,开口问道,“或许有些冒昧……但你和那孩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卡佩尔?”雷奥特脸上难得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 可妮琳实在在意——那位汤普森医生的儿子,对卡佩尔究竟抱着怎样的感情?在那仿佛沉浸在不醒梦境般、呆滞无表情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心思?又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她? 雷奥特望着正前方——望着那片铺展开的蓝天,缓缓说道:“是我杀了那孩子的父母。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是这样的关系。” “什……杀了?” 妮琳当然知道,身为CSA的卡佩尔,其亲人中的一方——大概率是父亲——本就是该被消灭的魔族,这无可厚非。可雷奥特说的是“父母”,难道连身为人类的母亲,也被雷奥特杀了吗?是母亲也魔族化了,还是…… “这到底是——” “抱歉,过去的事之后再说。” 听到这话,妮琳只得将视线转回前方。此刻,已能看到工厂燃烧时发出的熊熊火光,以及在工厂附近实施封锁的警察部队。 “好了,该准备干活了。” ● ● ● 雷奥特只留了一条内裤,褪去了身上所有衣物。 他的身体线条紧实,却没有肌肉贲张的夸张感,甚至可以说有些纤瘦——就是这样一副躯体。 卡佩尔毫无羞怯之意,径直走向静静站立的雷奥特。她右手握着一支细长的笔,开始在他的身体上绘制某种类似学术纹样的图案。或许是早已熟练,她的动作流畅不滞,笔触轻盈得仿佛在写自己的名字,飞快地为雷奥特全身勾勒出近似蛮族战妆的纹样。画到脖颈附近时,或许是因为身高差距导致运笔不便,她踩上小台阶继续作业。 雷奥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分钟。 从脸颊到脚尖,卡佩尔虽未绘制繁复细节,却完整地铺满了几何纹样,随后她向后退了一步。像审视自己作品的画家般,在稍远的位置打量着雷奥特。 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他左胸心脏上方的纹样显得格外稀疏,仿佛本该在此处绘制的某样东西缺失了一般…… “……要补上吗?” “不用。” 这并非提问,更像是一种习惯或仪式。无论提问的卡佩尔,还是回答的雷奥特,都未从中寻找任何意义。 卡佩尔沉默地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出相机,对准雷奥特。 闪光灯亮起,雷奥特的身影被记录下来。 “二次拘束术式图版 记录完毕。” 魔族化的征兆首先会体现在肉体变形上。为了尽可能尽早发现异常,魔法士们会在穿戴铸型铠前,拍下自己此刻的模样存档。 作为无资质魔法士,雷奥特本没有记录、提交的义务,实际上他也常省略这一步……但这次是遵照妮琳的意思,认真完成了记录。 “让开。” 雷奥特径直从卡佩尔身边走过,走向货舱深处的一台机械——铸型铠移送用架台。 架台上有一个仿人体轮廓的凹槽,周围布满无数铰链、发条与齿轮,虽也有皮革与布料制成的部件……但整体给人一种类似工厂机械的、非人的压迫感。仿佛无论被卷入的人如何哭喊,它都会毫无反应地运转,碾碎骨骼、压烂血肉——那是种冷血无情的钢铁机关的质感。 雷奥特将自己的身体躺进了那个凹槽里。 “呼——” 雷奥特轻轻吐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卡佩尔拉下了墙上的操纵杆。 “啪!”发条释放的声音骤然响起。 随着这股爆发性的力量,凹槽周围的钢铁部件如同要将雷奥特包裹一般,缓缓合拢。 “呼……唔……” 钢铁碰撞声、发条崩裂声、铰链摩擦声、螺丝转动声,交织着雷奥特强忍痛苦时漏出的喘息。卡佩尔依旧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连串不断响起的声音。 片刻之后。 所有部件彻底合拢,将雷奥特从头到脚包裹在内的铸型铠,伴随着一声格外响亮的轰鸣,从连接地板与天花板的固定装置上脱离。 “咚——” 一声闷响,吞没了雷奥特的人形物体重重落在货舱地面上,稳稳立住。 “好了——” 雷奥特拿起靠在一旁的法杖,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把短款步枪,连同一盒备用弹仓一起挂在腰间的金属扣上。 最后,他按下墙边的一个操纵杆——伴随着蒸汽喷出的声响与齿轮转动声,货舱的天花板与侧壁缓缓打开。外界的空气与光线涌入,瞬间吹动了卡佩尔那红色的发丝。 雷奥特只转动脖颈,回头看向卡佩尔。 “我走了。” “……嗯。” 身后传来少女毫无波澜的回应,听不出任何情绪。雷奥特迈步走出了车外。 ● ● ● 魔族“梅勒维埃伦特(Malevolent)”这种生物——是否可以被算作生物物种,目前并没有被确定。它们并没有明确的生存目的或目标,人们通常也这般认为。 这就如同询问人类“你为何存在于此”一样毫无意义。 事实上,有一种说法认为,魔族不过是“人类”这一生物物种的形态之一。 尽管目前关于魔族的研究进展迟缓,但“魔族与人类可杂交”这一事实,已然暗示着这一令人不安的现实——从遗传信息层面来看,魔族就是人类。 某位研究者主张,魔族能勉强使用语言、残留部分变异前的记忆、存在特定情感波动,这些都足以佐证这一点;即便其行为凶残,也不过是将原本潜藏的欲望与情绪极端放大罢了。魔族始终摆脱不了自己曾是人类的影子。 没错,它们并非像昆虫那般遵循千篇一律的行为准则活动,反而极具个性——甚至可以说充满“人性”。 说到底,人类不会将害虫或毒虫评判为“邪恶”,“邪恶”本就是相同逻辑维度的存在之间才成立的概念。 人们说魔族是邪恶的。可若真是如此,能将其认定为邪恶的人类,又算什么呢? 魔族的本源是人类,其所谓的“邪恶”,或许就像它的外形一样,不过是将“人类”本身的丑陋夸张化的讽刺写照罢了。 魔族的行为是其特有的吗?不,绝非如此。魔族会杀人,人类同样会自相残杀——伤害、嘲讽、侮辱、折磨、杀戮,有时甚至会同类相食。 固然,现实中这类行为或许仅存在于少数异常者或罪犯身上……但谁又能断言,潜藏在这些人体内的黑暗,没有普遍存在于“人类”这一物种之中? 究竟邪恶的是魔族,还是人类?不,说到底,“邪恶”本身又是什么—— “嘻嘻嘻嘻……嘻嘻……嘿嘿嘿嘿……” “来跳舞吧——公主殿下哟——啦—啦!” 两只魔族正以人类为玩具嬉闹着,沉浸在自己哼唱的“歌声”里。 被它们玩弄的人类,是没能逃脱、被关在隔间里的员工们——此刻早已全部丧命。人类的肉体与精神,根本无法承受魔族长时间的摧残。 至于这些受害者原本是谁……早已无从辨认。在这个布满交错管线,摆放大量机械与储罐、结构复杂的空间里,人类的残肢碎块散落各处。法医若要为了验尸而将这些碎片重新拼凑成完整人体,其难度恐怕要远超组装一千片的拼图。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啊——啦啦啊——!” 名为沃德的魔族,像开玩笑般长着两条巨型手臂。 它虽有四肢与头颅,比例却极度失衡——与其说躯干上长着巨臂,不如说像是在两条巨人手臂之间,勉强拼接了一具人类的躯干。 它的双腿纤细得完全支撑不起手臂的重量,唯有靠肿胀的脚踝用力蹬着工厂地面,才勉强维持平衡。 而在躯干下端、本该是隐私部位的位置,却有一张像干尸般的小脸,正咧着裂缝似的嘴“唱歌”——它便是“吟唱者”。 沃德用双手抓着一具女性尸体挥舞着,仿佛在与对方共舞。可每一次毫无章法的甩动,都会让尸体撞上墙壁、机械与管道。那一瞬间,尸体便会被撞得粉碎,使鲜血与肉块四处飞溅。其四肢早已断裂飞散,破损的下半身还垂着长长的内脏。 “呜——嘻嘻嘻,嘻嘻嘻!” 另一只名为路易斯的魔族,则长着纤细的四肢——不止四肢,连躯干都细得惊人。 它的身体像蛇般扭曲,又像软体动物的触手般摆动,却以与其外形不符的巨大力量,肆意蹂躏着人类的尸体。 它那二十多根手指像海葵触手般蠕动,漫不经心地将尸体撕碎,再递到“脸”边。 它的头部没有眼睛、鼻子与毛发,只有一张用于咀嚼肉块、还能在咀嚼间隙发笑的嘴,以及一对异常肿大的耳朵,孤零零地长在光滑的脑袋上。 其“吟唱者”正在背部上,无意识地附和着魔族的旋律。 “呜——嘻嘻嘻!嘻嘻嘻!哦——真美味哟……嘻嘻嘻!” 这无疑是对“人类形态”的严重亵渎。那景象既令人毛骨悚然,又带着几分荒诞可笑,还充斥着戏剧化的夸张——这便是魔族这一生物的存在形式,仿佛某种存在肆意嘲讽“人类”本身的生存状态一般。 “嘻嘻嘻——嘻啊?” 路易斯突然抬起头,或许是它那巨大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声响。受它影响,沃德也停下了用巨臂摆弄受害者尸体的动作。 就在那一瞬间—— 咚——!! 伴随一声沉闷的巨响,路易斯猛地摔在地上,仿佛被看不见的巨大铁锤砸中。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墙壁上炸开了一个大洞。枪声则在片刻后才传来。 “哦哦哦哦哦——呜——!” 路易斯摇着头想要起身,身上却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墙上的大洞,不过是步枪弹头击穿路易斯——准确来说是包裹它身体的魔力圈——后,发生跳弹所造成的痕迹。 “果然不行吗……虽说只是「伯爵」级,但恒常魔力圈的反应还真快。” 一个语气平淡、毫无焦急感的声音响起。在工厂的角落,一台大型净水器上,坐着一道身影——那轮廓硬朗得如同旧世纪的铠甲武士,正是身着“斯福尔泰德”的雷奥特。 他右手握着一把刚开过火的栓动式大口径步枪——韦尔扎MkIV定制款。虽为便携而缩短了枪管,但这把原本用于猎象的步枪,即便从短枪管发射,威力依旧十足。若是能在魔力圈产生反应前击中魔族的肉体,或许刚才那一枪就能将其击倒…… “本来还想着先狙击掉一个再说,看来凡事都没那么简单啊。” 雷奥特将步枪放在一旁,取下用金属扣固定在背上的法杖,摆出了战斗姿势。 “好——痛——痛死啦——!” 路易斯扭曲着身体哀嚎,可那张变形的细长脸庞上,却分明挂着笑容——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仿佛在为新玩具的到来而开心。 “呀,抱歉了。” 雷奥特耸耸肩回应。这家伙的神经还真够大条,说不定就算变成魔族,言行举止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啦——啦啦啊——!” 沃德高声叫着,猛地挥动起巨臂。它像孩童表达喜悦般胡乱挥舞手臂,臂端的尸体被进一步碾碎,鲜血与碎骨四处飞溅。 “还真是啊,咱们差不多有一年没见了吧?沃德,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倒是壮实了不少。” “肌——肉,肌——肉,肌——肉——哦!” 魔族唱着歌,开心地唱着,手中还抓着尸体。“吟唱者”的旋律也随之附和。 “你倒是瘦了啊——路易斯,你老婆还好吗?” “嘻——嘻,好——好得很!” “那就好。” 雷奥特说着,从净水器上一跃而下。在空中,他拉动操纵杆完成了无声咏唱,魔法发射的准备已然就绪。 “要上了——” 雷奥特径直朝着两只魔族冲了过去。 ● ● ● “怎么又是你——”妮琳在心里暗自嘀咕着这句话,表面上却沉默着向布莱恩点头致意。 负责工厂周边封锁工作的警察部队指挥官,这次又是布莱恩。不过,由于此次出现的魔族等级较高,且工厂周边并无太多民宅,当前行动的重点并非封锁本身,而是由特种执行小队部署狙击组,并以重型火器构建攻击态势。 布莱恩今天也携带了自动步枪,枪身前端还装配了可发射步枪榴弹的枪口装置。 然而,若对手是拥有恒常魔力圈的两只「伯爵」级魔族,即便动用坦克火炮,效果也与玩具水枪相差无几。 “可是,魔族事件如此接连不断地发生——雪莉的看法,或许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啊……” “您指的是什么事?” “是我个人的一点看法。总觉得前些天库普曼医院的事件中,汤姆森医师之所以魔族化,背后恐怕存在某种人为影响——” ——“他们似乎认为事出有因。”局长的话语在脑海中再度浮现。 “铸型铠内侧的那个纹样……该怎么说呢,出现了问题。” “您是指一级拘束术式图版吗?上面刻有抵抗咒文的印记。” “对,就是那个。而且,听说铸型铠的其他部位也出现了疑似人为造成的裂痕之类的痕迹。有说法称,有可能是某人故意让他魔族化的。” “竟然有这种事……” 按理说,无论魔法士的类型如何,铸型铠都会受到严格管理。通常在佩戴前,助手还会进行检查,确实很难想象铸型铠会轻易损坏…… 魔族恐怖袭击。 在众多武力斗争手段(恐怖主义)中,这是最有效却也最应被唾弃的一种。至少从过往的判例来看,凡被认定为魔族恐怖袭击事件的主谋,无一例外都会被判处死刑。 这类袭击常被与炸弹恐怖袭击相提并论,但在妮琳和布莱恩看来,二者完全不同。炸弹一旦引爆便尘埃落定,可魔族却会不断散播各种灾祸,一旦魔族失控,无论何人——即便是发动恐怖袭击的那帮人,都无法将其控制。 “这群蠢货。他们难道不明白,一旦制造出魔族,情况就会变得极其糟糕吗?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国家会怎样、政治会怎样的问题……” “三十年前的教训,他们早已抛之脑后了啊……” “不,搞魔族恐怖袭击的,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们从未真正见识过魔族的恐怖。 要是厌恶这个世界,悄悄自杀不就好了,何必——”布莱恩皱着眉头说道。 ● ● ● 储水槽发出声响,轰然爆裂。那是路易斯所施放的魔法命中后的结果。 “——喝!” 雷奥特俯身卧倒,避开爆炸的冲击波,又借着翻滚的势头站起身来。他再次在工厂内奔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很愉快。 正因为内心空洞,他才无所畏惧。战斗本身——以及战斗所要求的专注力与兴奋感,能将他内心的空虚填满。一片空白的心不会意识到空洞的存在,在极限状态下支撑他屹立不倒的生存本能,支配着他的全部思绪。 “咧咧咧咧咧咿——哦哦哦哦!” “在哪儿呀,在哪儿呢?魔法士哥哥,你在哪儿呀?” “哈!你在看哪儿呢?” 对雷奥特而言,这一切都无比愉快。 不,准确来说并非如此。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无需思考,无需烦恼,不必因莫名的焦躁感而备受煎熬,只需化作驰骋在战场之上的野兽。 轰鸣声、轰鸣声、轰鸣声。接连不断的爆炸在身后紧追不舍。 魔族不像魔法士那样受魔法使用次数限制,反而使用的魔法越多,就会变得越强,朝着更高等级不断变异。魔族犯罪中之所以重视时间,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当然,不同个体的变异上限存在差异,因此并非所有魔族只要放任不管,都会成长为其终极形态——「魔王」(路西法)级。 “咯咯咯咯咯咯咯——!” 路易斯扭动着身体,步步紧逼雷奥特。 ““顕< exist > !” 雷奥特发动了“爆破< Blast >”魔法。交织着魔力的火焰径直冲向路易斯。 火焰瞬间蔓延开来,摧毁了路易斯的躯体——但下一秒,他的身体竟如同时间倒流般,恢复了原状。 只因破坏程度太浅。 魔族在自身的魔力圈内,如同全能的神明。一切物理法则在其面前都要俯首称臣,魔族能随心所欲地操控所有物质,而他们自身的肉体也不例外。他们并非通过细胞增殖修复再生肉体,而是真正意义上用魔力将肉体复原成原本的形态。 要阻止这种复原,唯有一次性破坏其魔力控制的核心——超过五成的脑组织。 但雷奥特能使用的魔法次数,即“术式约束值”仅有13次。基础魔法可使用13次,若使用“第二业火”这类高阶魔法,每次会消耗2至3点约束值,因此最多只能使用6次。 而他必须用这些魔法打倒两名魔族。 剩余约束值:12点。 可雷奥特心中毫无不安。即便失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自己魔族化,那样或许就再也不用为内心的空虚所困扰了。他连死亡都不畏惧。若硬要说有什么留恋——或许是想被卡佩尔蒂塔亲手杀死吧。 他只是毫无杂念地战斗着。 倾尽脑力与体力去战斗,全身心投入到战斗中,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唯有这样——他才能忘记自身的空虚。 “来吧。” 雷奥特手持法杖,开口说道。 路易斯伸出纤细的手臂,手臂上新增的七个关节以出人意料的动作袭来。 “抓到你了,抓到你了,咯咯咯。” 雷奥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任由对方的手臂缠住自己。四十根手指发出咯吱的声响,深深嵌入他的皮肉,紧紧勒住他的身体。每一根手指都像昆虫的肢足般纤细,却蕴含着堪比熊一样的力量。 “咧咿咿咿咿——哦哦哦哦……咯咯咯。” 手臂将雷奥特拉近,那张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的脸怪笑着。它张开嘴,伸出两条长长的舌头,在空中摇晃。 “看起来好好吃,看起来好好吃……咯咯。雷奥特,你看起来真好吃呀。” 或许是打算先从右臂下手吧?路易斯发力,想要将雷奥特的右臂从身体上扯下来。在恒常魔力圈的支撑下,它的臂力毫无上限。即便是拥有昆虫般四肢的中级魔族,也能轻松撕裂钢铁。 但—— “通常来说,与魔族战斗……都会保持一定距离。” 雷奥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正常与魔族近身搏斗,人类毫无胜算。说到底,只要魔族不愿,人类根本无法进入其魔力圈;即便进去了,也可能瞬间被吸收同化。魔力圈里可是‘一切皆有可能’。但——” 他用左手拔出的<烈焰>枪口,抵住了魔族的脸。 “——哦?” “你不是喜欢把人类的尸体拆解开来,边吃边玩吗——我猜,有这种癖好的魔族,会想把我活着拆解掉。” 但这无疑是孤注一掷的战术,或许也只有雷奥特能做到。 “分、分解,分解——” “该被分解的是你……“顕< exist > !” 魔法发动的同时,<烈焰>发出了咆哮。 三发.45口径马格南弹接连射出。路易斯瞬间试图用魔力圈的干涉力阻挡——但“干扰< Jamming >”魔法扰乱了魔力圈。 “干扰< Jamming> ”魔法,原本是像雷奥特在库普曼医院扑灭火焰那样,用于无效化敌人魔法的防御型魔法。 中级魔族那高压的魔力圈被扰乱的时间仅有一瞬,但这足以让子弹侵入路易斯的面部,撞击骨骼,碎裂的骨头将脑细胞搅得一塌糊涂。 “咯咯咯咯咯咿咿咿咿咿!” 面部被毁的路易斯发出惨叫。 但……它虽重重后仰,却并未死去。 高阶与中级魔族中,常有个体将脑组织分散在全身各处。只要脑组织总损伤量未达五成,就仍可修复。 曾是战术魔法士、知晓对魔族战斗基本原则的路易斯,也早已将脑组织分散,以防万一。毕竟集中存放可能被一击摧毁,但分散存放能大幅降低损伤率。事实上,即便头部被毁,路易斯的脑组织损伤率也仅为两成。 那两成受损的脑细胞立刻开始修复,完全修复只需五秒。路易斯大概正用分散在全身的脑组织,嘲笑着雷奥特的轻敌吧。 然而—— “——太慢了。” 雷奥特一边将法杖尖端拧进魔族脸上巨大的伤口,一边说道。 他迅速操作选择杆——法杖中枢内置的六角柱发出声响,开始转动。六面式咒文板装填筒将所选咒文从“干扰< Jamming >”切换为“分解< Dispose >”。 操纵杆发出声响,被向后拉动—— “顕!” 发动“破坏< Hack >”的上位魔法“分解< Dispose >”,消耗2点约束值。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刀刃如同网状般生成,从魔族体内纵横交错地将其肉体撕裂。路易斯的身体像爆炸般碎裂开来,散落在地面上。 这已不是“脑组织是否达五成损伤”的层面问题,而是速度上的绝对压制。 “哦呵呵,哦哦呵呵!” 沃德拍着巨大的双手,发出笑声。 据说魔族毫无庇护同族的意识。对本质上近乎不死的生物而言,心中根本没有容纳这种概念的余地。 “路易斯碎啦碎啦,碎成渣啦!呵呵呵!” 沃德将欢呼声作为触发音,发动了魔法。 雷奥特迅速翻身躲避,他身旁那根粗得能环绕躯干的导管瞬间被碾成粉末,大量药液从断裂处汩汩流出。 “顕”——!” 雷奥特念出咒文,发动了“闪光 < Flash >”魔法。与“爆破< Blast >”不同,它虽无引燃药液的风险,但爆发的强光、巨响与魔力,足以让魔族暂时失明——尽管效果确实十分短暂。 剩余约束值:8点。 同样的手段恐怕无法奏效了。魔族虽言行癫狂,却绝非蠢货。雷奥特不认为沃德会落入刚刚葬送路易斯的圈套。 不仅如此—— “碎成渣啦啊啊啊!咯咯咯咯!” 随着这声呼喊……工厂的天花板猛地裂开一道缝隙。 沃德大概是判断近身战反而危险吧。即便已魔族化,它原本也是战术魔法士。沃德没有用魔法,而是打算用物理力量将雷奥特碾压。 对魔族而言,只要摧毁魔法士的铸型铠与法杖,使其无法行动,最终就能凭借绝对魔力总量取胜。而且与魔族肉体不同,铸型铠和法杖无法在战场上修复。 伴随着轰鸣声,结构材料与器械从上方坠落。这些重物继而撞击储水槽与集装箱,形成一场巨大的“重量雪崩”,朝着雷奥特倾泻而下。 “把你压成肉泥哦!压成肉泥呀!雷奥特!” 沃德兴奋地拍着巨大的手臂,嘶吼着。 ● ● ● “哦呀。之前倒是有所耳闻——” 罗米利奥一如既往地坐在爱车的座椅上,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他特意带来的东西……此刻正放在左手上——一个白色碟子,上面盛着布丁。 看来他是相当喜欢布丁。他短暂地用怜爱的目光凝视着布丁——它正随着不时传来的轻微震动微微摇晃,随后再度拿起双筒望远镜,将视线转回工厂方向。 “那就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吗……有意思。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却又是超一流水准。实在有趣。” 就在罗米利奥喃喃自语时,一阵生硬的声响让他转过头来。 两名警官正探头打量着罗米利奥的车。他们身着深蓝色制服,肩上用背带吊着枪托可折叠式霰弹枪,想必是负责现场封锁的普通警员。 其中一名警官用手中的警棍咚咚地敲打着车身。 罗米利奥皱起眉头,降下了车窗。但警官似乎将他的表情视作反抗的信号,动作粗暴地将双手按在车身上,用带有压迫感的语气逼近过来。 “这里是封锁区域,立刻离开!附近有魔族在作乱——” “闭嘴。” 罗米利奥低语道。 那一瞬间——警官身上燃起了火焰。 没有任何预兆,他突然被从脚边窜起的火焰包裹,方才还在对罗米利奥喋喋不休的警官瞬间陷入慌乱。他满脸痛苦地倒地,在地面上翻滚着想要灭火。 惨叫声从他口中迸发而出。但呼吸间,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吸气——吸入的满是灼热的空气,无情地灼烧着他的喉咙与肺部。 “怎、怎么回事——你、你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另一名警官呆站着,望着同伴在火焰中挣扎、迅速碳化的模样,声音发颤。突如其来的诡异现象,似乎让他的思考陷入了停滞。他显然没想过要去灭火,更何况,即便此刻去救,也早已为时已晚。 “是、是你干的吗!?” 直到同伴彻底停止动弹,这名警官的思考才终于开始运转。他慌忙从肩上取下霰弹枪,摆出瞄准姿势。 “多可惜啊。” 罗米利奥开口说道,目光却没有落在警官身上,而是盯着自己的膝盖。 那里——他西装裤的膝盖处,沾着布丁的残骸。想必是刚才警官伸手按在车上摇晃时,布丁从碟子滑落,被压碎了。 “你、你在说什么?” “我的布丁——” 毫无征兆地——罗米利奥那张端正的脸骤然扭曲。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也因此格外危险的憎恶与愤怒。 “布丁都掉了啊!喂!你听不懂吗!而且还弄脏了我刚买的西装!你到底想怎样啊,你这蠢货!别给我自鸣得意了,你这走狗!到底想怎样啊!我的布丁啊——!” “你、你在说什么——” 他当然明白。 他知道罗米利奥是在为布丁被压坏、西裤被焦糖酱弄脏而发怒。但…… “你们这种垃圾,光是活着就让人恶心!真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吗!你们这种一无是处的废物!别给我胡闹了!” 几秒前还优雅的神情从罗米利奥脸上彻底消失。他嘴角泛着白沫,双眼半翻……那副扭曲到令人不忍直视的模样,哪还有半分美男子贵族的样子,只剩下疯狂的嘶吼。 “你倒是说话啊,你这毛头小子!啊啊啊——给我把脚塞进屁眼里去死啊!” 就在罗米利奥嘶吼的瞬间—— 一声干涩的声响传来,警官的腿断了。 从大腿中部折断,接着是膝盖碎裂,小腿中段弯折,脚踝以远超极限的角度扭曲——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强行将他的腿折叠起来。 “咕呃啊啊啊啊啊!?” 警官发出惨叫,但诡异的现象并未停止,依旧在无情地碾碎他的骨头、撕裂他的皮肉。他那被折得畸形的双腿,竟像蛇一般自行扭动,如罗米利奥所言——硬生生刺向了自己的臀部。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警官的脚尖从肛门处,一点点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几秒后。 沾着大量鲜血与碎肉的皮靴鞋尖,从警官的口中探了出来。 被自己的腿刺穿身体,在难以想象的剧痛中,警官痛苦地死去。 “……” 罗米利奥凝视着这一幕,脸上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平静。 “真是不堪入目,一群忘恩负义之辈。你们以为,在这个国家漫长而光荣的历史中,是谁在供养、庇护你们这些平民……毫无礼节与忠孝之心的国家,是没有未来的,公仆们。” 随后……这位贵族青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将视线重新投向工厂。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铸型铠……总觉得之前在哪儿见过……哦?” 工厂方向传来爆炸声。 轻微的震动甚至传到了罗米利奥所在的位置。这场爆炸的威力可想而知——工厂的一部分已被硬生生炸得凹陷下去。 或许是先前魔法士们胡乱发射的攻击魔法,让工厂的结构材料本就变得脆弱;又或是泄漏的化学品相互反应引发了爆炸;也可能两者皆有。 “哦呀。魔族要逃出来了吗。这下可麻烦了。你会怎么做呢,雷奥特·斯坦博格君?你总不会蠢到现在就死掉吧?” 他的心底,想必正为眼前的状况感到愉悦。 罗米利奥的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他透过双筒望远镜,凝视着远方的身影——那是在工厂附近待命的特种执行小队(SES)警员们,还有妮琳,以及卡佩尔蒂塔。 ● ● ● “开火!” 随着布莱恩的命令,特种执行小队(SES)队员们的枪口同时喷吐火舌。三十挺架在双脚架上的反坦克步枪,虽在战场上已属旧式武器,但其火力足以在瞬间将装甲车化为废铁。 然而,在曾是沃德的魔族周围,弹雨却骤然停在了半空。 “还给你们,都还给你们啊啊啊啊啊——!” 魔族刚一嘶吼——所有子弹的发射速度丝毫未变,唯有方向被彻底逆转,沿着原弹道径直倒飞回去,袭向SES队员们。 一颗子弹直接将一名队员撕裂成两半,另一颗子弹则钻进了射出它的枪口,炸毁了反坦克步枪。炸开的弹膛碎片划破队员们的脸与胸膛,让他们踉跄后退。 “别停!移动射击!——该死,斯坦博格那家伙在干什么!?” 布莱恩怒吼着,举起步枪,朝魔族发射了步枪榴弹。他明知这可能无效,却仍要设法稳住阵脚——至少得让妮琳、卡佩尔蒂塔和女人们逃走。 榴弹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落在魔族身旁爆炸。 但——爆炸却像电影胶片倒放般瞬间收缩,魔族身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显然,常规武器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该死——” 布莱恩一边更换二十发装的箱型弹匣,一边护住妮琳与卡佩尔蒂塔向后撤退。幸存的几名SES队员仍在集中发射反坦克步枪弹,普通警员也在用霰弹枪射击,却全都毫无效果。 “斯坦博格先生呢?他怎么样了!?” “我怎么知道!” 布莱恩一边开枪一边怒吼。 “警部!下达撤退命令吧!再这样下去——” 一名警员放下沉重的反坦克步枪,嘶吼着提议。 “逃得掉吗!在这里拦不住它,一旦让它冲进市区……” 一旦冲进市区,就彻底完了。 警员们的表情因恐惧而近乎扭曲。 「伯爵」级魔族本就极具威胁——更何况魔族会随时间不断进化,反复变形升级为更高阶的形态,其操控的魔力圈范围也会呈指数级扩张。当然,不同个体的成长上限存在差异,但…… 若这只魔族成长为「魔王」(路西法)级呢? 届时,它将彻底成为肆虐的邪神——拥有足以覆盖整个街区的魔力圈,能让圈内所有物理法则服从己意,且拥有不死之身。即便动员全国魔法士,能否将其消灭都是未知数。 这会是三十年前那场灾难的重演——规模最大的魔族灾害。 “不行了……已经不行了!” 一名警员嘶吼道。绝望以惊人的速度在警员间蔓延。 “我们根本拦不住它……!” “会死的!会被杀死的……会被‘杀菌’的……!” 无意间,所有人都想起了一个事实:这个国家——不,这个世界及人类构建的社会本身,实则是沙上楼阁,根基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三十年前的事件,曾揭露过一个新的真相:魔法会污染人类的存在形态。 魔法会产生一种名为“咒素”的污染物。人类虽能通过某种手段将其封存,却无法用人力分解这种污秽。大量无计划地使用魔法的结果,便是咒素扩散至全球,渗入空气、水源,以及所有生物的体内。 一旦体内的咒素浓度超过临界值,人类就会魔族化。 如今,借助铸型铠与法杖,魔法士使用魔法时产生的咒素能被封存进法杖内部的咒素储存筒里,不再扩散。但三十年前持续使用魔法所产生的咒素,仍像无形的污秽般笼罩着世界。 从人类血肉中诞生出无法驱散的诅咒那一刻起,一切就已注定——尽管人们憎恶魔法这项技术,社会却无法将其舍弃。 遥远的应许之地、霍尔斯特教主教们歌颂的理想世界,太过遥远;前路又太过险峻……而人类的脚步,既沉重又岌岌可危。 对茫然当下的不安、对未来的疑虑,让人们深知“明天会到来”并非理所当然。希望太过渺茫,人们只能在模糊的绝望中苟活。 于是,人们互相伤害、憎恨、愤怒、哭泣、悲伤,连宣泄的方向都找不到。他们依赖神明,憎恨邻居,父母弑子,养育孤儿,兄长侵犯妹妹,向陌生乞丐施舍金钱——在混乱与混沌中挣扎求生。 “谁去绕到它背后!趁它的魔力圈还没反应,发射高速弹——” “做不到的,根本不可能……!” 恐惧、悲伤、愤怒,即便如此——人们仍在拼命求生。 “我受不了了,我要逃——啊!?” “约书亚!约书亚——!” “别管了!来不及了!那家伙已经死了!死了啊!” 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痛苦,活在这个充满不安的世界里。 所以—— “畜生!畜生!你是克雷的仇人!去死吧,怪物!” “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去哪了啊!” “去死啊!我说让你去死!你为什么不死——!” “……” 妮琳忽然察觉到身旁的卡佩尔蒂塔有了动作。 她转头望去,只见卡佩尔塔正凝视着工厂的方向。这名CSA的少女,对身旁惨烈的死斗——不,那实质是单方面的屠杀——毫无兴趣,只是用平静的红色眼眸,注视着堆积的瓦砾。 注视着瓦砾另一侧那个黑色的物体——雷奥特的铸型铠……握着<烈焰>的手臂。 尽管距离远到几乎难以辨认……妮琳还是看到,那只黑色的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又无力地垂落。 是啊。 在这个希望匮乏、满是不安的世界里,痛苦从未停歇,没人能看到尽头。 所以—— “——可即便如此” 妮琳紧握双拳,说道。 “——也不能轻易放弃啊!!” 她嘶吼着向前奔跑。 “喂——!?” 妮琳无视布莱恩的呼喊,拔出了<猎鹰>。 “你疯了吗!别乱来!” “站起来啊!” 妮琳一边嘶吼一边继续奔跑,越过堆积的瓦砾,踏过散落的尸体——她已无暇顾及体面。 她的目标是—— “起来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或许是被呼喊声吸引……正在蹂躏警员们的魔族,突然转过了身。 浑浊的红色眼球,死死盯住了妮琳。 “嘿嘿嘿嘿!小——姐姐!茶!喝茶也可以哦,要来吗啊啊啊!?咕啾咕啾!好吃,好吃,我要吃,吃了你哦哦哦!” 妮琳强行压下心中蔓延的绝望。 魔族正在逼近。 它就像人类的缩影——因恐惧明天而给自己戴上名为“欲望”的眼罩,丑陋又可悲。 对着在巨大手臂间狂笑的怪物——妮琳扣下了扳机。 ● ● ● 失去意识的时间,或许并不长。 面对倾泻而下的瓦砾,雷奥特根本来不及选择并发动有效的防御魔法。魔法士的魔法本就限制重重——既要尽可能减少魔法反冲产生的咒素,又得通过铸型铠与法杖的魔力诱导回路封存咒素,无论在时间还是空间上都不灵活。基础级魔法中,根本没有能抵挡或吹散大量瓦砾的类型。 幸运的是,他并未被重型构件直接砸中致死,但一块坠落的混凝土块狠狠撞中了他的头部,导致了脑震荡。 (糟了啊——) 意识逐渐回笼时,他心中暗道。 他想推开压在身上的建筑残骸与破损器械堆起身,却发现做不到——右半身被一根巨大的钢架死死压住。虽暂无四肢切断或骨折的担忧,但身体卡得太紧,根本抽不出来。 再看法杖,也已脱手滚落在地。表面虽无明显损伤,可右臂无法活动,连接铸型铠与法杖的魔力传导管此刻都够不到。 (这下完了啊——) 雷奥特做出了判断。 他甚至不清楚铸型铠与法杖的受损程度:若是仅表面划伤或细微裂痕还好,可一旦初级拘束术式图版、与之相连的魔力诱导回路,或是咒素储存筒受损,他就再也无法使用魔法。强行使用的话,咒素很可能逆流导致自己魔族化。 不过……那也无所谓了。怎样都好。 雷奥特对自己的命运与未来本就毫无兴趣。 就这样躺在这里也不错:或许那只魔族会回来杀了自己,可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若没人来,大不了就这么干枯死去。人终究难逃一死,不过是早晚的区别。 反坦克步枪的枪声、悲鸣、爆炸声、惨叫、枪声、悲鸣、惨叫、悲鸣、惨叫—— 这些声响明明近在咫尺,雷奥特却觉得像远方的事。他不耐烦地闭上眼,心想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虽然到最后,他也没能弄清“他”最后说了什么,但也无妨。若真如霍尔斯特教所言存在来世,或许还能在那里问清楚。 然而…… “站起来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睁开了眼。 (这女人真吵啊——) 尽管这么想,他还是勉强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已魔族化的沃德冲出工厂、肆虐逞凶的模样。 它那强大的魔力,能操控火焰、支配空气,甚至将子弹原路反弹回射手身上。 “呵呵呵!能做到吗,能做到吗?快来试试啊!” 又一名幸存的SES队员瞬间消失了。 只剩一套空荡荡的作战服皱巴巴地瘫在地上,片刻后,一把自动步枪落在上面。那名队员恐怕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若这算“慈悲”,或许也算是种慈悲吧。 雷奥特注意到,那名队员的身体瞬间完全干瘪,继而化为粉末被风吹散。 这是“干杀< Dry Kill >”魔法。他知道,这曾是战术魔法士沃德的杀手锏之一。 当然,如今的沃德早已没有装填这一咒文的法杖,但魔族的肉体本身就是一种咒文构造,重现魔法士的魔法易如反掌。 “什么‘界限’!什么‘不幸的故事该结束了’!别装得什么都懂啊!” 枪声的间隙里,传来了妮琳的吼声。 (这女人是真的吵啊——) “自己连结束一切的勇气都没有,只会缩着等别人来收尾!只会逃避向前走!” (吵死了,闭嘴——) “你和‘他’根本没两样!明明一直在逃……却用‘害怕’当借口不去思考!最后就连死亡都要逃避?连自杀的骨气都没有!还要靠别人动手杀你!既然什么都做不到,就不要摆出那副了不起的样子!” (闭嘴,你懂什么……)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像‘他’一样,被局势推着走,用死亡来逃避!若是个男人——若是个人,至少在死前做点什么啊!” 妮琳的身影闯入视野。 她双手举着<猎鹰>射击,枪口对准魔族。可这毫无用处——魔族正放声大笑着,一步步向她逼近。 “小——姐姐——来做些快活事吧啊啊啊!快、快来嘛,咯咯咯,你看你看,我的、我的黑色大宝贝,像果冻一样哦……” “起来啊,雷奥特·斯坦博格!你还什么都没做!你一定还有能做的事!” (你才是又固执又多管闲事,什么都不懂还装明白——所有人都害怕我、躲开我,你却毫无顾忌地闯到我身边来——) 突然。 雷奥特的视野里,一抹红色晃动了一下。 他转头望去,只见平日里如影子般沉默的半魔族少女——卡佩尔蒂塔,正站在瓦砾缝隙间。 她身处半塌的工厂墙壁与器械的夹缝中,仅有的一线空间里,四枚红色眼眸正凝视着他。 那目光里,似有挑衅,似有祈求,似有愤怒,似有悲伤,又似有哀求——复杂得不可思议。 像一个既期盼着一切,又对一切毫无期待的观察者的眼神。 (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雷奥特在心中点头,随即全身发力。 可身体依旧纹丝不动。无论要做什么,首先得推开这块钢材。 要做到这一点—— “起来啊,你一定还有力气的,雷奥特·斯坦博格!” (切……这女人真是吵死了——) “都这时候了,哪还能躺着等死啊——!” 雷奥特躺着嘶吼起来,同时开始吟唱咒文。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更为强力之欲望者——” 他只希望妮琳没听到这段咒文——此刻竟还在脑中角落盘算这种事。他此刻吟唱的,是魔法管理局严令禁止使用的禁忌咒文。无论形式如何,除医疗用咒文外,任何作用于自身肉体的魔法,都被列为禁忌。 如今无法操作法杖,他只能口头吟唱咒文。若是有法杖,无需出声,一个动作就能完成施法。 可要是铸型铠与法杖的受损程度超出预期……他发动魔法的瞬间就会魔族化。而且,他现在要使用的魔法,一旦控制失误,甚至可能直接导致魔族化。但对此,他已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这事我可不负责任啊——总监官大人!) 魔族步步紧逼妮琳。 “咯咯咯!来嘛,快把衣服脱掉吧啊啊啊!” 魔力圈的边缘触碰到妮琳,她的制服瞬间被撕裂多处。 妮琳连连后退,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可即便近乎赤裸,她仍死死盯着魔族——仿佛即便要死,也要瞪着敌人到最后一刻。 到最后一刻,也要做自己能做的事:挣扎,反抗。 或许这不体面,也不美好——但她仍在坚持。 “我乃铁人·我乃巨人·我乃超人——纵使转瞬即逝,亦请赐予我超越常人之力!纵使短暂,亦请让吾之拳,承载粉碎万物之奇迹!” 编织言灵的嘴唇,动作慢得令人焦躁。 再快点,再快点,再快点,再快点—— “Sokom·Sokom·Raah·Asp——Helk·Unt·Kuf·Pau·Eis……Asp·Asp·Asp·Lahn!……“ 加速< Accelerator >”……” 雷奥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顕< exist >”——!” 三枚约束子飞出去。口头吟唱咒文本就会因夹杂杂念而导致效率低下、会额外消耗约束值。 剩余约束值:5点。 魔法发动——肉体强化。 雷奥特全身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肌肉膨胀起来,却被铸型铠死死压制……肉体在内外压力的夹缝中发出悲鸣。强行加速的神经电流在体内狂奔,同时将战斗无关的器官与细胞强行转入假死状态。 反之,被强化到极致的肌肉,即便撑破了毛细血管,也爆发出了远超常人的力量。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伴随着咆哮,钢材被轻易掀飞。 雷奥特顺势站起身,以快过疾风的速度冲了出去。 魔力传导管——以及前端爆发出惊人瞬时力量的铸型铠,瞬间将法杖拉得腾空而起,如同早有预谋般,精准落入雷奥特伸出的手中。 “加速< Accelerator >”的持续时间,只到肉体“察觉被骗”、恢复正常活动为止。对雷奥特而言,大概只有三分钟。一旦超时,剧烈的疼痛与大量失血带来的疲劳感会让他动弹不得。也就是说……胜负,就在这三分钟内决定。 “斯坦博格先——” 没等妮琳发出惊愕的呼喊,雷奥特已借着冲势扑向魔族。他左手比机械还快地操控法杖,选定咒文,发动无声吟唱。 “哇哦!” 魔族发出叫声——是惊讶,是喜悦,还是恐惧? 它以这声呼喊为触发语音,发动魔法袭向雷奥特。 只是简单的“爆破< Blast >”。曾是战术魔法士的魔族,仍习惯性地用着人类时期的魔法攻击。若被直接命中,人类只会粉身碎骨。 “顕 < exist >——!” 雷奥特发动了防御用的遮蔽咒文“遮蔽< Deflect >”。 空气泛起波纹,扭曲了周遭景象,近在咫尺的爆破被扭曲、阻挡,四散开来。妮琳发出悲鸣,扑倒在地。 剩余约束值:3点。 雷奥特顺势扑向魔族,两人扭打在一起,翻滚在地。 沃德那巨大的手臂撕裂空气挥来,直取雷奥特的头部——却没能命中。那足以折断熊颈骨的一击,被雷奥特用左手稳稳接住。 “哦?哦哦?哦哦哦?” “哈啊——” 面对惊愕的魔族,雷奥特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魔族的另一条巨臂发出低吼,从另一侧挥拳砸向雷奥特。 雷奥特侧身躲闪,避开了这一击。但从持有法杖的另一侧袭来、直攻死角的巨大拳头,终究没能完全躲开。刚猛的拳头带着沉闷的声响,擦过雷奥特铸型铠的面具。 钢制面具发出刺耳的扭曲声,冲击或许造成了内伤——面具的缝隙间渗出了鲜血。换做常人,此刻早已因脑震荡昏厥过去。 但此刻的雷奥特,已非普通人。 “哈——哈啊!” 雷奥特左手仍抓着魔族的手臂,顺势站起身。他猛地伸展身体,将左臂的力量借势爆发,竟将魔族——狠狠摔了出去! 魔族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尽管魔力圈中和了大部分冲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魔族发出咆哮。 它朝着雷奥特发动“干杀< Dry Kill >”魔法,可雷奥特早已不在它瞄准的位置。凭借强化后的腿部力量,雷奥特高高跃起。 空中,黑色的铠甲身影舞动。周身渗出的鲜血如雾气般环绕,场面惨烈——却又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雷奥特借着下落的势头,再次扑向魔族。 他在空中拔出<烈焰>,连开两枪。超强的.45口径马格南子弹产生的后坐力,被他用异常的肌力强行压制,子弹尽数射向魔族的面部。 但子弹在半空停住了——被魔力圈挡住。 当然,这早在雷奥特的计算之中。 近战、魔法、子弹——雷奥特不断变换战斗方式,更以惊人的战斗速度,彻底扰乱了魔族的节奏。 魔族副脑的“咒文吟唱”失去了流畅性,变得混乱不堪。 噜呜呜……哦哦……哦…… “哦哦哦呜啊啊啊啊啊!” 雷奥特周身仿佛卷起血色风暴,他踢飞悬停在空中的子弹,同时将下落的速度化为力量,一脚狠狠踹在魔族脸上。刚要起身的魔族踉跄后退——即便想用魔力圈防御,两人距离太近,也无法精准只排斥雷奥特一人。 雷奥特借踹击的反作用力再次跃起。 他在空中扭转身体,操控法杖吟唱: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破坏意志之揭示者!烈焰啊烈焰!焚烧敌人!灼烧敌人!毁灭敌人!引吾胜利之路!狂暴业火——!」 被强化的面部肌肉与语言中枢,以高速吟唱念出辅助咒文。 更借着口腔内余音的节奏,触发了重复吟唱效果。 略微错开相位的辅助咒文,如同合唱般叠加共鸣,让魔法威力倍增。事象诱导机关在虚数界面发出无声的轰鸣,以濒临自毁的超高效率运转起来—— 或许在妮琳等人听来,那声音就像扬声器共鸣产生的啸叫。——雷奥特浑身是血,连喉咙都在喷血,却仍完成了咒文。法杖顶端浮现出赤红的魔法阵。——然而,那样的魔法阵竟有两个。一个是雷奥特的,另一个则是…… “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顕< exist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 剩下的三道拘束子尽数崩飞。魔族的〈第二业火〉与雷奥特的〈第二业火〉。两道咒文正面相撞,在互相吞噬的同时,将热量与冲击四处散播。世界被染成一片纯白,工厂里残存的玻璃尽数碎裂飞溅,砖瓦碎石也被吹得四散而去。 但这并非第二业火〈 Magna·Blast 〉原本的破坏力。而是因为在极近距离下同时发动的魔法——其“事象诱导机关”彼此产生了相互干扰。两道魔法为争夺在物理界面显现的优先级而引发的混乱,说到底,不过是摩擦产生的杂音与余波罢了。 可就在下一秒,对峙的平衡被打破了。魔族那边的魔法阵如同被捏扁般扭曲,随即崩解四散。魔族的〈第二业火〉迅速湮灭,雷奥特的〈第二业火〉则趁机钻入那道空隙,将爆炎倾泻而下。 火焰与冲击撕开魔族过半的躯体,将其炸得粉碎。轰鸣声如同魔族的临终哀嚎,在四周回荡。 虽是同一种〈第二业火〉,但雷奥特施加了双重增幅咒文的魔法,仍以微弱优势超越了魔族的攻击。他的“事象诱导机关”拥有更强的定义力——能更有力地促使魔法在“物质侧”显现,换句话说,这份由更坚定的意志与思维所创造的魔法,优先级凌驾于魔族的魔法之上。 爆炎轰然喷涌而上,猛烈的热量与冲击波仿佛在炫耀胜利般,冲上虚空—— “咕呜……咕呜……” ……而在爆炎旁,躯体已被炸飞过半的魔族正瘫在地上抽搐。它的大脑恐怕也已损毁过半,虽似在拼命尝试修复,却再也无法让肉体恢复。 魔族的超能力终究依赖大脑,当损伤波及一半以上时,一切都已回天乏术。魔力圈紊乱崩解,冰冷严苛的物理法则重新掌控了魔族残破的躯体,它的体温正随着流出的血液一同下降—— 先前被打得扭曲变形的〈斯福尔泰德〉面具,仿佛力气耗尽般从脸上脱落。 沾满鲜血的面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 雷奥特沉默着拔出〈烈焰〉,甩出弹仓,倒出五发空弹壳。他从腰间的囊袋里取出一匣五发装的.45马格南子弹,重新装填完毕。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啊……” 他只犹豫了一瞬。 “——抱歉了。” 雷奥特用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低语着,扣下了扳机。三发.45马格南子弹的枪声接连响起——魔族彻底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沃德有位年迈的母亲,路易斯本该还有位年轻的妻子。雷奥特明明知道这些,此刻却没有多余的心思为他们叹息,只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稍稍体会到了被留下之人的苦楚。 可就在这时—— “斯坦博格先生……” 听到呼唤,雷奥特转过身。站在那里的,正是妮琳。她那被魔族撕碎的制服上沾满了尘土,变得脏兮兮的,紧身裙的裙摆甚至还带着焦痕。看样子,她也被〈第二业火〉的余波波及了。 “啊——看来你总算没事……” 雷奥特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妮琳的表情,正扭曲得令人心疼。 (也是,换作谁都会这样吧) 雷奥特心想。即便同为战术魔法士,许多人看到全力战斗的自己,都会感到恐惧。过去共事过的其他监督官不愿靠近自己,说到底也是因为这一点。 能正面与中级魔族抗衡并将其击败的魔法士,在某种意义上,早已不该被归为“人类”的范畴——简直就和魔族一样,是个怪物。 更何况现在,自己恐怕在她面前露出了极其骇人的模样吧。一张沉浸在魔法战斗中、沾满鲜血的脸。这样一来,就算是这位格外热心的监督官,想必也不会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了…… 雷奥特如此思索着,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可惜,他暗自歪了歪头。真是奇怪,无论怎么想,不用再被一个沉闷的人缠上,都该感到高兴才对…… 雷奥特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能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这就是他的面具。为了不露出那个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而戴的——小丑的面具。是用来掩盖内心空虚的盖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变,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很清楚,单凭一个人能做的事少得可怜,自己不过是在随波逐流罢了。雷奥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妮琳始终紧绷着表情,凝视了雷奥特片刻——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突然…… “——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用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吼进对方耳朵里的气势,厉声呵斥起来。 “我还以为您要死了啊!这附近明明还有其他警官……卡佩尔蒂塔小姐也在啊!您喜欢单打独斗地使用魔法,或许是您的个人爱好!但请您多考虑一下啊!就说这座工厂,修复起来要花多少钱?补助金的支出又会给城市经济带来压力,要是因为这个开征临时税,那又要……” 一瞬间——雷奥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妮琳连珠炮似的说完,像是稍稍宣泄完情绪,轻轻叹了口气,才又重新开口:“总之!该办的资质申请,您还是得办!管理局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约束像您这样不守规矩的魔法士啊!” “不是,那个——” “我明天再过来一趟!这次可不会让您蒙混过关,申请表肯定要让您写好,而且在您拿到资质之前,我每天都会来盯着您的!” 雷奥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茫然地环顾四周。幸存的警官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目光都落在他和妮琳身上。人群中,他还看到了布莱恩和卡佩尔蒂塔的身影。那位高大的警官满脸疲惫,而卡佩尔蒂塔则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是啊,什么都没变。还是老样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原来是这样。说到底,也不过是这样啊) 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本就少得可怜。确实如此。 只是——或许换个角度看,世界会展现出不一样的色彩。或许往前迈出一步,就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仅此而已。 (啊……真是服了啊——) 雷奥特再次将目光移回眼前的监督官身上—— 一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涌上心头,顺着嘴角泄了出来。是笑声。 他扬起满是血迹的脸,望向天空——时隔十二年,第一次从心底里笑了出来。 他笑着,笑着,仿佛要把这十二年里积攒的笑意都倾泻出来——最终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雷奥特失去意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终章:营生不息 出现在门口的——彻底超出了妮琳的预料,竟是一位中年妇人。 “啊……咦?” 妮琳下意识地想确认门牌号,却突然记起斯坦博格家根本没有挂牌。这个男人不管做什么都丢三落四、马马虎虎——妮琳在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愤慨。 不过眼下先不管这些。 “那个——” “哦,你找斯坦博格家的小伙子有事?” 妇人身材微胖,一边解着头上裹的布巾一边问道,手里还拿着一把室内用的扫帚。看这模样,她似乎正在打扫卫生—— “——请问您是?” 问出口后,妮琳才慌忙补充道:“我是劳务部所属的公务员——名叫妮琳·西蒙斯。” “哦,是魔法管理局的啊。” 妮琳本还斟酌着用词,看来是没必要了——这位妇人显然知道雷奥特的职业。 “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真是辛苦你啦。那斯坦博格家的小伙子明明有钱,要是搬到城里住多方便啊。不过嘛,也多亏了他,我才能赚点零花钱呢——” 妇人笑着说道。那笑容与“纤细”“优雅”之类的词毫不沾边,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粗粝感,却也正因如此,显得格外爽朗、明快。 “那个——” “哦,抱歉抱歉。我是他邻居啦。虽说中间还隔着片杂树林就是了。我叫埃莱娜·谢林,算是个家庭主妇吧。” “啊,好的——” 在这样的乡下,邻里之间步行需要五到十分钟路程,其实并不算稀奇。但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妮琳,总觉得这种距离感有些别扭。 “我大概每周来一次,帮他打扫卫生、洗洗衣服,一天能挣一百多克。” “请问,我能见一见斯坦博格先生吗——” “他不在哦。” 埃莱娜干脆利落地答道。 “他跟卡佩那孩子去镇上买东西了。其实我也觉得这样更方便,所以每次打扫的日子,我都会让他出门去。” “——又被他跑掉了。” 妮琳用近乎低吼的声音喃喃道。 今天上门拜访前,她其实早有准备——从三天前开始,每天都打一次电话,总共打了三次,告知对方自己会带着上次事件的相关文件和资格申请表登门。可结果,还是像前辈说的那样,完全起了反效果。 “他傍晚应该会回来。要等他吗?我虽然在打扫,但倒杯茶还是没问题的。” “好的,那就——” 面对埃莱娜这般爽快的提议,妮琳点了点头。 ● ● ● 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心情很糟。 虽说他自己不承认,但周围人对他性格的第一评价都是——“急躁”。不过,他的急躁只会在特定情况下爆发,也正因如此,无论是上司还是下属,大多对他抱有好感,同时也心怀敬意。 该发怒的时候,他从不会犹豫;至于场面话、人际关系之类的,全都会被抛到脑后。从这个角度来说,也有人评价他是“不分场合、直来直去的人”。毕竟,他最忍不了别人拿他寻开心、耍小聪明。 “一群混账东西——” 他在特里斯坦第一分局地下射击场,一边对着靶子开枪,一边低声咒骂。 五天前,罗森斯托克化工厂发生的魔族事件——如今特里斯坦第一分局的警官们已达成共识,认为那显然是一场“调虎离山计”。当然,这只是非官方结论。 几乎就在魔族事件发生的同一时间——更准确地说,是在大批警官被调派出去、特里斯坦市区戒备变得空虚的半小时后。 特里斯坦第一分局附近的一家银行、一家贵金属店,还有一家枪械店……总计四家店铺遭到武装团伙袭击,更有甚者,朝分局正门扔进了三枚燃烧瓶。 单论抢劫造成的损失,总额约为九十万多克,对于两家银行和一家贵金属店遇袭的情况来说,这个数字意外地少。虽说有巧合成分——两家银行当时恰巧刚把现金转移到总行;而贵金属方面,歹徒似乎刻意避开了变现麻烦、携带不便的品类,抢走的多是价格相对低廉的物品。 人员伤亡也不算多,但并非没有:六人受伤,四人死亡,其中包括两名警官。这群歹徒显然是趁虚而入,挑了大部分警官都在处理魔族事件的空子。 更何况,案发地点就在第一分局眼皮底下。 这简直是公然挑衅警方,而燃烧瓶就是最直白的羞辱。 犯罪声明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就送达了。 作案者是“秩序之火”——一个资历较老的共产系武装派别。不过,该组织的主张过于极端,就连阿尔玛迪奥斯的共产系政党都对其颇为反感。过去二十多年里,他们几乎没什么动静——当然,其他武装派别也大多如此——直到最近才重新活跃起来。 布莱恩从公安部的熟人那里听说,这个组织的成员似乎以年轻人为主。他也曾跟妮琳提过,那些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恐怕根本没真切体会过魔族有多可怕。 犯罪声明里没提魔族半个字,但从事件发生的时机来看,肯定是这群人干的。 “一群见识短浅的毛头小子——” 他低声骂着,用惯用的自动手枪连开三枪。弹仓空了,套筒敞开卡在后方。布莱恩不耐烦地卸下空弹仓,将新弹仓“啪”地一声拍进枪把。 “啊,找到了找到了,警部!我找您好久了——麻烦签个字,是上次魔族事件的文件。” 鉴定科的雪莉从射击场入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写字板,轻轻挥了挥。 “又是文件——” “这话该我说才对。” 世间的犯罪层出不穷,需要过目签字的文件也永远没完没了。布莱恩最头疼文书工作,总盼着至少能把这堆文件彻底清空。 “文件都快堆成山了,您赶紧看一眼签了吧,签字签字。” 布莱恩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枪插回枪套。 ● ● ● 还是上次那家自助餐厅,罗米利奥正与那个男人碰面。 “也就是说——” 两人依旧背对着彼此交谈。不过这次,他们的座位在餐厅内侧,时间也比上次错开了大约一小时。或许是因为正值饭点与茶歇之间的空档,无论是过道还是餐厅里,人影都稀稀拉拉的。 “事到如今,你是舍不得给钱了?” “我没这么说。” 男人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只是没想到,到手的钱……比预期少太多。所以——” “事情办完了才来谈减额,未免太不像话。何况只给原定的一半,这根本看不出半点诚意。把这话转达给你的上头。” “……切,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男人嘴上占不到便宜,手却悄悄摸向了怀里。他握紧藏在衣内的小型手枪,暗自窃笑——就算是魔法士,没了铸型铠和法杖就没法施法,跟普通人没两样,无论力量还是生命力。 “知道了。我再跟上头交涉一次。” 男人说着站起身,从罗米利奥身边走过。 “噗、噗、噗——”几声沉闷的声响过后,罗米利奥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手枪上装的消音器比枪身本身还大,再加上男人的外套,消音效果极佳。 虽说手枪口径不大,但只要选对射击部位,要致人当场死亡并不难。更何况为求稳妥,他装的还是软头弹。三发子弹全打在颈根——无论是谁,脊髓被破坏都会即刻毙命。 男人心想:只要肯花钱,有的是魔法士愿意干脏活,下次该找个更懂变通的人合作。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靠压榨民众发家的贵族后裔,跟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低声嘟囔着,快步想走出自助餐厅。 可就在这时—— 他忽然觉得世界好像向上偏移了,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欸?” 紧接着,他才意识到不是世界在动,而是自己的视角在往下沉——他本能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没有脚尖,没有脚踝,没有小腿,没有膝盖…… 眨眼间,他的双腿像沙子般簌簌崩解散落。崩坏以惊人的速度从大腿蔓延到腹部,再到胸口,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呃——” 他想出声,肺却化作了飞灰——最终只剩一颗头颅“咕噜”一声滚落在餐厅地板上。而他分明看到,那个本该被自己杀死的男人,正满脸嘲讽地看着他。 更骇人的是——男人的衣领处像有生命般蠕动着,将射入体内的子弹一颗颗吐了出来。 “去死吧,垃圾。” 罗米利奥大笑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残忍笑意。 但男人已看不到最后一幕。崩坏无情地吞噬了他的一切,只留下少许飞灰,他的存在彻底湮灭。 前后不过几秒,加之餐厅本就人影稀疏,没有任何人察觉异样。 “可惜啊,革命战士小哥。不过你不会孤单的,既然跟我作对,你的那些同伙很快也会来陪你。剩下的账,到地狱里慢慢算吧。” 飞灰渐渐散去,从餐厅门缝钻进来的室外空气,将那连“尸体”都算不上的残骸吹散在空气中。 片刻后……挂在门上的黄铜铃铛“叮铃”作响,预示着新客人的到来。 罗米利奥的目光转向门口。 站在自助餐厅入口的,是一个裹在大衣里、身形娇小的人影。深扣的兜帽下一片漆黑,四团红色的光在其中浮动。 “……哦?” 面对那道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红色视线,罗米利奥回以微笑。 “……对了,我好像听谁说过,这家的三明治味道很不错——” 话音刚落,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旧款蓝色外套的青年。 “……怎么了?” 青年透过墨镜,疑惑地看向方才那个娇小的人影。 “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 回答的是个少女的声音,语气却异常平淡。 “这样啊。” 青年语气随意地说着,在靠近出入口的座位坐下。少女也跟着他,在对面落座。 罗米利奥无声地加深了笑意,起身走向餐厅门口——朝着两人走去。就在即将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 “这家的布丁也很棒哦。” 青年抬头,疑惑地打量着罗米利奥。 “你们一定要尝尝看,算我的——请那位特别又可爱的小姐。” 罗米利奥叫来店员,在自己的账单上添了一份布丁的钱。 “——那就多谢你的好意了。” 青年替少女答道。 “不必客气。” “……我们以前见过吗?” 青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锐利,罗米利奥却装作没听见。 “谁知道呢。不过缘分这东西,你永远不知道会在何处相遇,不是吗?” 罗米利奥没等青年回应,从他身边走过,在出入口旁的收银台放下一张五十多克的纸币。 “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就像今天这样。那么,再见了,雷奥特·斯坦博格。” 就在那一瞬间—— 青年,也就是雷奥特,身体纹丝不动,但手却如同闪电般一动。 眨眼间,他拔出了转轮手枪〈烈焰〉,枪口直指餐厅出入口。但那里,早已没了那位贵族青年的身影。 “缘分啊——” 雷奥特看到店员正过来点单,便将〈烈焰〉插回腰间的枪套。 “孽缘、奇缘、烂缘——再多我可受够了。啊,给我来一份火腿三明治套餐,配香茶。” “我要——牛奶。” 兜帽里传来少女平静的声音。 “好的,火腿三明治套餐配香茶,再加一份牛奶。另外,还有刚才那位客人点的自制布丁……对了,香茶需要热的还是冰的?牛奶需要加柠檬吗?” 店员脸上挂着职业微笑问道。 ……熟客一进店就不耐烦地大口啃着凤尾鱼三明治;某个客人突然消失不见;有人突然要请另一位客人吃东西;最后还来了两个穿着外套不脱、透着古怪气息的客人。 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 店员在心里暗自想着——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将两人的订单记在了账单上。 ● ● ● 到头来,妮琳还是跟埃莱娜一起打扫了斯坦博格家。毕竟她天生就看不得脏乱,瞧见没收拾的地方就按捺不住。 “你啊,以后肯定是个好主妇。”埃莱娜这么打趣她。 “可我做饭特别难吃呀。” “那找个会做饭的老公不就行了?比如斯坦博格家那小伙子,怎么样?” “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妮琳苦笑着说道。 打扫已经结束,此刻两人正歇口气。厨房的餐桌上摆着埃莱娜端来的茶和茶点——其实是前几天妮琳带来的东西剩下的。 “我没信心能和那种类型的男性,一起经营幸福的婚姻生活。”妮琳说这话时,一半以上是认真的,但埃莱娜显然不这么想。 “没事儿没事儿。我单身那会儿,也指着我家那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呢。” “那——您现在幸福吗?” “每天都在后悔呗。”埃莱娜大笑着,把行李和打扫工具——她特意带了自己常用的工具——收拾好,站起身来。“不过啊,能后悔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很幸福了。” “……或许是这样吧。” 真正绝望的人,是不会后悔的。只要还在后悔、还在痛苦、还在挣扎,就说明还有希望,还有未来。哪怕未来模糊不清,像被浓雾笼罩,只要知道“还有前路”,或许就已是一种幸福。 所以妮琳觉得,人只要没到咽气的那一刻,就总能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幸福。就算当下不幸福,也该朝着幸福的方向前进。正因如此,她无法原谅那些放弃为幸福努力的人。 妮琳认识的一个男人,最后就是带着一身不幸,用“死亡”逃避了一切。他不仅自己不幸,还把不幸带给了妻儿。 妮琳绝不容许同样的事发生——绝不容许和那个男人有着相同身份(魔法士)、相同眼神的雷奥特·斯坦博格,走上和那个男人,和她父亲一样的逃避之路。 “那我走啦——记得替我跟斯坦博格家那小伙子问好。” “好的。” 妮琳在门口送走埃莱娜,刚转移视线,就看见暮色中的乡间小路上,驶来一辆熟悉的蓝色蒸汽卡车。她不禁咋舌——买个东西都要开铸型铠运输车,这人还真够折腾的,但转念一想,雷奥特好像也没有别的车了。 “……我说你啊。” 妮琳就在门口等着,只见那辆铸型铠运输车驶过石桥停稳,雷奥特探出头来。 “怎么会——哦,是谢林大婶啊,真是服了她……”他似乎瞬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和往常一样,他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那副老样子真是根深蒂固。但妮琳没心思计较这个—— “你还真是够执着的。”雷奥特说。 “我都说过了吧。“妮琳双手叉腰,语气坚定,“不把申请表填好、拿到资格证,我每天都会来——说到做到。” “……” 雷奥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松了松肩膀。他转而回头看向副驾驶座的卡佩尔蒂塔,开口道:“你倒是说句公道话啊。” “……辛苦了。” 不知是讽刺还是真心——这位CSA的少女依旧用平淡得让人难以判断情绪的语气,看向妮琳说道。妮琳还是猜不透少女在想什么,但至少能确定,对方似乎并不讨厌自己。 “真是服了你们俩……” 雷奥特皱着眉抱怨一句,再次转向妮琳:“我说西蒙斯监督官——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你打算怎么办?” ——于是。 “那我开动了。” “……才第二次见面,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谴责他人者始终无法忘却罪孽的沉重, “你要是不乐意,当初就别主动提啊。” “这是懂不懂分寸的问题吧?” ——当人忘却了自己身为“人”的本心与形态, “当然,我不会白吃,这顿饭我会付钱的。”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随便你吧。” ——憎恶便会源源不断地滋生蔓延, “一共十五多克三十森特。” “搞什么啊,算这么细。” ——即便在这充满不安、前途未卜的世界里降生, “是按一个月的伙食费反推出来的,这是一顿晚饭的平均实际成本。” “别算这些有的没的了。” ——可人们的生活依旧不曾停歇…… 今天,也有人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或许微弱又沉重,带着挣扎与痛苦……却是无比坚定的一步。 朝着与今日不同的明天,朝着连绵不绝的未来,迈出这一步。 为了不停滞不前,为了向前迈进。 仿佛人类降临于世,便是为了这一刻…… ──────────────────────── 附录:战术魔法士的世界 1. 魔法【magic】 通过虚数界面“星界侧”干涉事象界面“物质侧”,将使用者的意志以现象形式显现的技术。 其原本是带有迷信色彩的“超自然仪式”类秘仪,仅在部分人群中传承,起源尚未明确;但如今被普遍称为“魔法”的体系,是由北历1899年马兰多大学的乔治·格列科教授整理成体系,并确立为一门技术的。 在被称为“魔力圈”的效力范围内,使用者(魔族或魔法士)的意志优先级高于物理法则。魔力的效果不仅受时间、空间限制,还受使用者认知能力与思考速度的制约;但只要处于魔力圈内,所有物质与现象都会受到魔法使用者意志的影响。 魔族的肉体本身就是施展魔法的器官,而人类魔法士施展魔法时,必须借助“法杖”或“铸型铠”等机械辅助。这类工具的作用,一是防止魔法反作用力产生的“咒素”在体内堆积,二是通过魔法的定型化、类型化提升施法效率,减轻魔法士的负担。同理,本应能自由实现使用者意志的魔法,会被赋予特定名称与“咒文格式”等固定形式,也是出于这一原因。 尽管魔法已作为体系化技术应用于多个领域,但其成果大多依赖试错与经验法则。事实上,自格列科教授失踪后,魔法的核心原理研究便陷入停滞,所有结论仍停留在假说阶段。 2. 魔法士【sorcerist】 以使用魔法为职业的人,即魔法技术者。俗称“魔法士”,其中战术魔法士还被称作“拘束衣”。 他们拥有堪比奇迹的力量,是社会运转不可或缺的存在;但另一方面,没人能预料他们何时会因意外“魔族化”,因此也容易成为他人恐惧、厌恶的对象。 “魔法士”曾是对魔法技术者的泛称,如今在阿尔玛迪奥斯等地,已成为由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监管的国家资格;自然,也存在未经认证的非法魔法士。 通常,魔法士的报酬有法定标准,不仅禁止超过一定额度的提价,降价同样属于违法。这一规定的目的,是防止因“低价竞争”等情况导致“魔法士”这一职业的整体水平下滑。 顺带一提,魔法士并不隶属于官方机构(至少名义上如此)。原因在于,让存在“魔族化”风险的魔法士担任“公务员”,在政治层面存在风险;同时也是为了规避意外发生时的赔偿问题——魔族相关事件的赔偿金额,远高于普通事件。 即便是军队、警察系统,在现场施展魔法技术的,也并非正式成员,而是接受委托前往的“雇佣兵”身份战术魔法士。一旦这些魔法士发生魔族化,官方机构可随时将其“舍弃”。 由于在社会中相对受到冷遇,魔法士的报酬也相应较高。普通魔法士的年均收入约30万多克(多克,货币单位),战术魔法士的收入则是这一数字的两倍以上。 尽管魔法士以高风险换取法定的高额报酬,但也需遵守多项限制与义务,例如:必须应管理局要求接受身体检查、定期提交铸型铠与法杖的检测报告、为助手办理登记、承担“CSA”的监护人(或养父母)职责、除业务饱和外不得拒绝委托等。 3. 铸型铠【mold】 魔法士使用的特殊“铠甲”。其原本是施展魔法时防止“魔族化”的拘束工具,并非专为战斗设计。 铸型铠通过物理拘束抑制肉体变形,同时借助以“一级拘束术式图板”为代表的魔力·咒素回路,引导魔法反作用力产生的咒素污染,将其封存至“封咒素筒”中,避免其影响肉体。 战术魔法士使用的铸型铠被特别称为“战术铸型铠”,主要用于战斗(以对抗魔族为主),大多兼具装甲与武器功能。 铸型铠的“拘束值”决定了可施展魔法的次数,而拘束度的上限则因铸型铠的制作工艺不同而有差异。 4. 法杖【staff】 即通常所说的“魔法杖”,是魔法的增幅·辅助工具,可替代部分施法步骤。通过操作法杖,基础魔法无需出声吟唱咒文即可发动,这种施法方式被称为“无声吟唱”。 法杖看似是铸型铠的可选配件,实则是铸型铠的一部分;但只要魔力回路的规格匹配,不同法杖之间可相互替换。 虽俗称“法杖”,但其形态并无固定限制。例如,战术用的“战术法杖”为保证穿戴铸型铠时的灵活性,采用便于拆卸的外接式设计;而医疗用的“医疗法杖”,既有完全内置在铸型铠中的类型,也有固定式类型。 5. 魔族【the malevolent】 人类过度使用魔法的最终结果,管理局有时也将其称为“魔法中毒患者(sorcery-addict)”。 施展魔法会产生名为“咒素”的无形污染,这种污染会打破人类作为“人”的界限。因此,魔族的“人形”无法固定,肉体与精神会逐渐变形、变质;最终,大多数魔族会沦为嗜虐人类的怪物,这一过程被称为“魔族化”。 在魔法仍是少数人掌握的秘传技术的时代,魔族的出现频率极低,其存在甚至被质疑;而如今,魔族的存在已得到官方认可,被视为切实的威胁。 根据魔族化的程度,魔族可分为以下等级(依据阿尔玛迪奥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标准):- “男爵(baronage 巴洛内吉)”级 ​- “子爵(viscount 维斯康特)”级 ​- “伯爵(count 康特)”级 ​- “侯爵(marquis 马克维斯)”级 ​- “公爵(duke 杜克)”级 ​- “魔王(Lucifer 路西法)”级 伯爵级及以上的魔族,为维持恒常魔力圈,除本体面容外,还具备专门用于吟唱“触发音”的“副脸”,俗称“咏唱者”。这张副脸持续发出的“歌声”,能让魔力圈始终保持显现状态。 6. 魔力圈【domain】 魔族会在自身周围形成一个特殊区域,在该区域内,其意志的优先级高于物理法则,可将意志转化为现象——这一区域被称为“魔力圈”。 通常,魔族的等级越高,魔力圈的半径越大,其反应速度与变形能力也越强。这也是高阶魔族更难被击杀的原因,事实上,一般认为用枪械等火器无法击杀中级及以上的魔族。 只有魔法攻击能突破魔力圈并对魔族生效,核心原因是魔法攻击不易受魔力圈影响。从性质上看,魔力圈具备类似“免疫·抗体反应”的功能,会将外部干涉视为“异物”自动排除;但魔法与魔力圈同属“魔力”类力量,魔力圈难以将其判定为异物,因此魔法攻击往往能穿透魔力圈。 顺带一提,魔法士的魔法同样依赖魔力圈的效果,但与魔族不同:魔法士魔力圈的中心点并非自身肉体,而是法杖的顶端;且魔法士的魔力圈范围远小于魔族,持续时间也极短。 7. 誓约文【pledge letter】 即誓约话语,是穿戴铸型铠时需写在裸露皮肤上的语句。 誓约文需写在“二级拘束术式图板”的间隙处,大致位于心脏上方的左胸位置。 其标准内容为:- “I pledge my heart to be back to you as a human” 我发誓,将以人类的身份回到你身边 誓约文与铸型铠、二级拘束术式图板并列,是维持魔法士“人性”的手段之一,但其实效性备受质疑,并非劳务部魔法管理局以法律形式强制要求的正式规定。不过,许多魔法士——尤其是常面临危险的战术魔法士,会将其作为一种“护身符”写在身上。像雷奥特这样认为誓约文无用而不写的战术魔法士,反而属于少数。 尽管誓约文本质上类似符咒或迷信,但也有不少人认为,它可通过自我暗示起到一定的“精神约束”作用。 ──────────────────────── 后记——《拘束衣(战术魔法士)》 “拘束衣”,这是唯有心怀坦荡者才能身披的“正直之衣”。本故事,正是讲述一位身着传说中勇者专属的神圣衣装、为拯救世界危机踏上旅途,与开朗坚强的少女,所谱写的热血感动巨着! …………抱歉,以上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么言归正传。 初次接触本作品的读者,您好;曾在其他系列中认识我的读者,好久不见。 我是轻小说作家 榊一郎。 接下来聊聊本作《拘束衣(战术魔法士)》。 已经读过的读者想必有所察觉,这部作品与我此前在富士见Fantasia文库出版的其他作品——比如《废弃公主》系列,以及出道作《龙的意志》——风格略有不同。 具体不同在哪里呢?最大的差异应该是本作偏向严肃风格。没有特别的搞笑桥段,也没有喜剧元素,硬要说的话,更接近硬汉派作品。角色会毫不犹豫地接连死去,也有血腥场面,但没有色情内容(唉……)。 此外,本次的写作方式也和以往不同。 首先是“先有世界,再有故事”——我先构建出世界观等设定,再在此基础上创作角色与剧情,而非反过来。以往我通常会根据剧情和角色需求,搭配相应的道具与设定,这次则完全相反。 以“铠甲”“魔法士”两个词为核心构建世界观,打造一个能以短篇连作(有时也可能是单元剧形式)呈现各类故事的舞台。这种方式与其说是构建小说世界观,不如说更接近打造某种游戏世界。 不知不觉间,相比初期设定,各类设定已经大幅扩充……不过我还是希望,本作能多少带出一点外国电视剧(尤其是科幻或刑侦题材)第一集那种“生活在这样世界里的人们的某一天”的氛围。 虽然因为采用了不同于以往的创作方式,过程中遇到了不少困难(算是自食其果),但我本来就喜欢创作这类“设定密集型”故事,所以最终写得很开心。 像《废弃公主》系列那样以杂志连载为基础的作品,受篇幅限制,很难融入过于细致的设定与世界观。这次难得是全新创作的系列,我便明知可能有些勉强,还是在写作方式等方面做了些改变,尝试了新的风格。 话虽如此……作者写得开心,和读者读得开心,未必是一回事,这正是这个行业令人无奈的地方。我也担心会有很多读者对我说“别写这种东西了,还是按以前的风格来”“你辜负了我的期待”“我对你很失望”,一想到这些就有些紧张。 但另一方面,我也暗自期待——如果能得到“这种类型的作品也不错嘛”这样的评价,或许下次就能更大胆地尝试更出格的方向了(笑)。 不过,本作究竟只是一部实验性的失败之作,还是我轻小说作家 一郎的新突破,最终的判断权依然在各位读者手中,这一点和以往没有区别。 目前我已大致拟定了全五卷的剧情大纲,但还不确定本作最终会只出一卷,还是能得到读者的支持,发展成五卷以上的系列。 但我仍希望今后能寻找机会,逐渐拓宽自己的创作风格。我相信轻小说的世界里,还有更多可能性等待发掘。 所以,关于本作……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最后,照例要向各位表达特别的感谢。 首先,要感谢我的责任编辑T小姐。她耐心倾听我天马行空、甚至有些任性的想法,毫无怨言,为这部作品的诞生付出了诸多努力,我实在找不到足够的言语来表达谢意。因此,即便简单,我也想由衷地说一句“真的非常感谢你”。 感谢插画师藤城阳老师。面对堆积如山、琐碎复杂又难以理解的设定,您在绘制插画时一定费了不少功夫……不知道给您添了多少麻烦。当我看到您为每个角色绘制的多幅形象草图时,真的非常开心。 还要感谢那些在设定验证时为我提供意见、在写作过程中回应我的咨询,或是耐心听我抱怨、容忍我添麻烦的各位: 小说家对马正治先生、内藤涉先生,《FC通信》编辑Kissy岚山先生,插画师骑罗先生,以及我的朋友O先生、S先生,还有草野久利真小姐……各位,非常感谢你们。多亏了大家,才有了现在这部作品。 无论如何,即便有些夏乏,我今天也依然在写小说、吃美味的饭菜。 今年是我出道第三年,成为专职小说家也有一年多了。四年前的我,根本无法想象如今的状况。虽然小说家这份工作,比我原本预想的要辛苦得多……但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依然是件幸福的事。 因此,我要向将我带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所有读者,以及购买本书的各位,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最后,还是像往常一样,想说一句——“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没错,问题永远出在“今后”。 那么——下一步该如何迈出呢? 2000年7月10日 背景音乐(bgm):《Eleanor Rigby》(翻唱版,由 Esperanto乐队演唱) 设备(machine):松下Let's Note AL-N2 附言: 听说最近网站“UgoUgo君”也推出了i-mode版本。据网站管理员草野久利真小姐说,“也请大家多多支持那边”。 ──────────────────────── 插图 ──────────────────────── 第二卷 罪人的记忆 ──────────────────────── 序章 幽暗中的谋声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热带雨林的疯牛 此刻吾等,唯有与这禁忌之力决战一途! ------------ 他在等待。 说不清从接到待命指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 看一眼手表便能知晓时间,但他完全没有这个兴致。 等待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不发一语,纹丝不动,像路边滚落的石子般,静静等候被需要的那一刻。面对这样的任务,他早已练就了足够的耐心。 是啊,回想起来,他这辈子似乎都在等待。 他们的工作,本质上永远是“滞后”的,说是“被动待命”也不为过。虽美其名曰“即时响应”,却从未抢在事态发生前行动。 只是一味地等,等事情发生了才慌忙行动;赶到现场后,又用极其野蛮的方式处理问题——既不优雅,也无效率,满是徒劳,付出的辛劳远得不到对等的回报。他和同伴们,一直都在做着这样的工作。 当然,他从未对自己的工作流露过不满或抱怨,他绝不会做这种幼稚又鲁莽的事。但他也从不认为,这种笨拙粗暴的方式能永远行得通。 所以他只是默默完成工作,继续等待——等待时机成熟,等待必然的变革扭转时代,等待革新。 他始终相信,人类能一步一步向前迈进,人类天生就注定要进步,绝不会永远停留在原地。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改变。 而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坚信,这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崭新的一步”。 因此,此刻的等待,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煎熬。比起过去漫长的等待,这点时间根本不配被称作“痛苦”。甚至—— (就快了,就快了——) 他只在心底反复默念这句话,继续等待。 刺鼻的沉闷异味、爬过皮肤的寒气,他全都毫不在意。 在仿佛冻僵般静止的身体深处,唯有一簇小小的、雀跃的火焰在摇曳。 “记录开始。全体人员准备射击。” 通讯器里的指令刚落下,他立刻行动起来。 保持匍匐姿势,左手伸向前方,拉动装弹手柄,随即复位。 与手柄联动、前后滑动的枪栓,咬住从弹仓中升起的第一发子弹,将其推入弹膛,随后闭锁。发射准备完毕。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往复动作。 但对他而言,这是将冰冷的铁块,转化为致命武器的必要仪式。因此,他格外专注于每一个操作细节。虽是简单的一拉一推,却让枪支彻底沦为破坏与杀戮的凶器——就像箭矢搭上弓弦、被用力拉紧的瞬间,便获得了夺走生命的能力与资格。对他来说,这个动作比解除安全装置,甚至比扣动扳机,更能直白地显露杀意。 接下来,只需轻轻扣下扳机,这把武器便会释放蕴藏的力量。 AMI·ASR01“雷霆”,一把造型怪异的枪。 厚实的重型枪管以近乎戏谑的长度向前延伸,那反常的全长会让人先想到骑兵长枪,而非枪械——它甚至比反装甲狙击步枪还要长,约有两米出头。 装弹用的盒式弹仓大得像本图鉴,厚度也十分惊人。重量自然是普通狙击步枪的数倍,超过15公斤。若论便携性与操作性,它完全算不上实用武器,更像是件笨重的替代品。 然而,与这破格的巨大枪身相比,枪口却小得不成比例——甚至该归为小口径枪支类别。 当然,这一切设计都有其用意:只为追求“更快”——不顾一切地快,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秒的提升,也要让子弹更快命中目标。这便是这把枪诞生的唯一目的。 此刻,组装完成的“雷霆”架在两脚架与他的右臂上,静静等候射击的瞬间。而这一瞬间,亦是他期盼已久的变革开端。 “射击准备完毕。” 他对着有线通讯器报告,随即凑近光学瞄准镜。 视野中,一条细长的混凝土管道向前延伸。他正匍匐在管道底部铺设的防水布上——这里曾是一条下水道。 约30年前的“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引发了全国性的大灾难,此后,无数城镇因放弃重建而被废弃。这些城镇的地下,大多留存着这样的下水道,或是世界大战时期的防空壕;但记录这些地下设施准确位置、规模与结构的资料,如今已无处可循——全在灾后的混乱中遗失殆尽。 因此,这里成了绝佳的“避人耳目之地”:枪声与惨叫根本传不到外界,也不用担心有好事者靠近。 他前方的直线管道长达200米。在开阔地面上,这算不上远距离;但在被混凝土墙封锁的狭窄空间里,却给人一种望不到头的漫长感——封闭空间带来的压迫感,早已扭曲了人的距离认知。 下水道内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着一盏灯,像滑轨的引导灯般分割着黑暗。更远处还架着投光灯,惨白的灯光将他的目标清晰地照了出来。 在下水道交汇处、形似圆形广场的地下洞穴中央,有个被多层铁链捆绑、悬挂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看不出年龄与性别,乍看之下就像个普通的麻袋。只能从大致轮廓判断,里面装着一个人——被塞进袋子里的人在空中摇晃着,偶尔会痛苦地扭动身体,却因铁链束缚而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像钟摆般左右晃动。 这时—— “通电开始。” 通讯器传来指令。 “——!!” 麻袋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那抽搐剧烈却僵硬,像昆虫,又像自动机械一样——那并非因痛苦而扭曲身体,虽然幅度很大,本质却是痉挛。想必是体内肌肉在电流作用下,产生了与肉体疼痛完全无关的无意识反应。 电流强度经过了精准调控,确保不会致命——毕竟若是对方被电死了,后续的一切便毫无意义。 但与此同时,他们要尽可能放大对方的痛苦。因此,在这一点上,他们必定参考了军方提供的资料,设定了最具效果的电压与电流。 袋子——以及里面的人,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不断痉挛。 那声音像用锉刀磨刮听者的神经,在管道内壁反射回荡。痛苦仿佛能从声音中渗透出来,若是连续听上几个小时,恐怕连听者的精神都会失常。 “通电结束。” 通讯器的声音突然宣告停止,那具人形立刻瘫软下来,没了力气。 这样的过程重复五次,再顽固的人也会哭喊着求饶吧——这比持续通电更加折磨人。 无休止的痛苦终会麻木痛感,而断断续续的痛苦,却会在每次重启时带来全新的折磨。对方既无法晕厥,也无法死亡;或许会想咬舌自尽,但若想阻止这一点很简单——在实验体的嘴里塞进细细的铁链,确保他能发出声音,却无法咬紧牙关。 “通电开始。” 通讯器再次宣告。 麻袋剧烈痉挛,又随着“通电结束”的指令瘫软下去。 “通电开始。”“通电结束。”“通电开始。”“通电结束。” …… 这哪里是拷问,简直是纯粹的虐待。没人提出任何问题,只是不断施加痛苦,再暂停,反复循环。 “……怎么了?” 他轻声呢喃,透过光学瞄准镜,冰冷的视线仿佛要将那连脸都看不清的实验体包裹,像是在对其低语。 “怎么了——快,叫啊。快,哭啊。然后,吟唱啊。快——”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混杂着一丝紧张与期待,诉说着明知传不到对方耳中的低语。 “吟唱吧,魔法士——” 这里没有任何人会怜悯这哭喊,捆绑身体的铁链无论如何挣扎都不会松动。袋子里的人,绝无可能从这般境地中逃脱—— 除了唯一的一种方法。 但那方法与自杀无异——不,选择这条路,意味着比自杀更不祥、更恐怖的未来。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逃离痛苦的途径。而这些铁链、这电流,正是为了让对方认清这一点,将其逼入绝境。 “快……用你被允许拥有的、唯一的力量,打破那枷锁给我看!” 然后—— 在第七次通电结束后,变化终于发生了。 “确认咒文吟唱。形态变异开始。全体人员,准备射击。” 麻袋各处开始撕裂。随着布料碎裂,光学瞄准镜中那可怜的实验体,正迅速改变着形态。 它抛弃了人的外形。 这,便是“人”这一存在的终结。 ……呜噜噜—— 低沉却充满力量的咆哮在管道中回荡,怪物在其中跳跃冲撞。 那声音像野兽的嘶吼,却又不同——没有任何野兽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呜噜噜哦哦哦哦——!! 这吼声是对虐待的愤怒,还是对解放的狂喜?这肆无忌惮的嚎叫震得混凝土墙壁都在颤抖,诉说着其体内蕴藏的巨大力量。 “确认魔族化。” 通讯器冷静地播报着。 “魔力密度43GPM,仍在上升。认定为「子爵」级魔族。魔力密度——稳定在51GPM。确认第一次形态变异结束。” “……哼。” 他咽下口水,凝视着瞄准镜中的景象。 这是他期盼的画面,是计划中的画面,也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画面。但即便如此,一股恐惧仍从视线逆流而上,从眼睛渗入全身。 他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那是人类的天敌——本能在畏惧。 但他不能移开视线。他是狙击手,将致命子弹循着视线送进目标体内,便是他的工作。 咕呜呜哦哦哦哦——!! 随着魔族的咆哮,投光灯被压得变形,捆绑它的铁链像纸糊般轻易崩断飞散。 这就是魔法,是魔族的力量——它不追求过程,直接省略所有中间环节,将结果硬生生砸进现实。无需逐一突破物理法则构筑的重重障碍,而是一举超越所有因果与必然,直接引发现象本身。在这种力量面前,钢铁与薄纸毫无区别。 呜噜噜—— 获得解放的魔族像蜘蛛般张开四肢,身体放平,落在洞穴底部残留的污水中。浑浊的水花剧烈飞溅,在它身上留下斑驳的湿痕。唯一未被完全摧毁的投光灯散发着微光,照亮它的体表,反射出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 快看啊……那丑恶的模样。 曾经被称为“躯干”的部位,又生出两对肢体,彻底变异成蜘蛛般的形态。四对肢体覆盖着刚毛,眼窝中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两根长长的、类似触角的器官,正微微颤抖着,像在警戒般不停蠕动。 他瞬间被扣下扳机的冲动攫住,本能在嘶吼着“快开枪”,焦躁感从脊背爬上来。但此刻,还不是时候。 “魔力密度急速波动中。推测出现魔法发动征兆。” 魔法发动时,原本无规则放射的魔力会被纳入魔力圈的控制,进行汇聚与增幅。这时,魔力计的指针会像疯了般左右摆动。 (对,用啊。快用魔法啊。) 他在心中低语,没有发出声音——却将毫不掩饰的杀意注入目光,直直的盯着对方。 (有敌人在这里!有带着杀你的意志的敌人!快用你那肮脏的邪术保护自己!像理所当然般,用你深信不疑的绝对力量!) 就在这时—— 魔族脚边的污水突然微微震颤,那动作极不自然。仿佛有一层透明的护盾护住了魔族,它下方的污水与空气中的尘埃被尽数推开,以魔族为中心,凭空出现了一个球形的空洞。 这就是魔法。 一道能阻挡任何物体靠近的绝对护盾,一面永不破碎的终极屏障。 魔法形成的防御力场,会在魔族意志与认知所及的范围内守护它。在这个范围内,魔族就是无法被杀伤的绝对存在。 咕呜呜噜噜—— 魔族发出低吼,一边咆哮一边扫视四周。 有种说法称,魔族会残留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即便变异成魔族,这具实验体恐怕也没忘记自己的处境——没忘记自己正被敌人包围,没忘记所受的折磨,更没忘记那时感受到的情绪。 魔族的周身充斥着敌意,这股扭曲的愤怒,唯有将在场所有人类虐杀殆尽才能平息。而“魔族”这一存在,恰好拥有实现这一点的力量。 但—— “——射击!” 等待已久的指令终于下达。他立刻扣紧了扳机。 剧烈的枪声在管道中回荡,即便戴着射击用防音器,震耳的声响仍冲击着鼓膜。整条管道仿佛化作巨大的枪管在咆哮,承载着“地表最快速度”的子弹在其中疾驰。扩散的冲击波让排列的照灯齐齐震颤,像在畏惧般瑟瑟发抖。 枪栓随后坐力向后滑动,一枚足能当插花瓶用的黄铜弹壳被抛向空中。 子弹撞上魔力护盾—— (——穿透它!) 那一瞬间,他在心中呐喊。 ——子弹穿透了护盾。 几乎同时,另外两发子弹也射了出来。三名射手从不同方向开火,子弹全部命中魔族的头部。 不仅如此——弹头内置的雷管随即引爆,将火焰、冲击力与弹片尽数倾泻在目标体内。这种弹头本就是用碎弹粒压制而成,命中瞬间便会四散飞溅,搅碎目标的肉体组织。 若是人类,此刻早已被撕开大块血肉,当场死亡。 有那么一瞬,魔族的头部仿佛膨胀了起来。 在三个方向的冲击下,它重重旋转着摔进污水中。 但—— “……!!” 他倒吸一口凉气。 魔族竟然还在动。 它确实倒下了,却没有停下动作,反而立刻起身。冲击力让它的头部严重变形,被撕开的伤口中,鲜血与碎肉不断滴落。即便如此,魔族还是站了起来——缓缓朝他的方向走来。 (——失败了?) 战栗瞬间席卷全身。 要杀死魔族,必须摧毁它一半以上的脑部;低于这个程度的损伤,会被它们引以为傲的魔法瞬间修复。子弹明明命中了头部——可“脑部位于头部”,本就是人类的常识。 (果然……这种方法根本行不通吗?) 软弱的念头掠过脑海。 “全体撤退!爆破处理后,魔族交由康科内兄妹负责!” 通讯器中传来急迫的呼喊。 但—— “不……还没结束!” 他喝止自己的软弱,大喊着重新架起枪。 未必已经失败。弹仓里还有六发子弹,这把枪——这颗子弹,都有着特殊性。它们一定能起效,必定能起效。 (绝不能向魔法这种东西屈服!它是必须被克服的存在!魔法不该是人类使用的力量,那对人类而言太过强大。这种力量落入人类手中,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这样告诫自己。 (所以我们要否定它、超越它!用人类在漫长历史中积累的智慧——用人类本真的力量!用科学的力量!必须否定它!现在,就是我们与这可憎力量决裂的时刻!) “金特警视!快撤退!实验失败了!!” 声音在耳边回荡,但他充耳不闻,再次凑近光学瞄准镜。 魔族正缓缓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将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逐渐逼近的怪物,缓缓吸气。无视身体深处本能的悲鸣,他不断告诉自己:再吸引它靠近一点,再近一点,还能撑住—— 又一步,两步。他紧绷的手指触到了扳机。 (再靠近一步。再靠近一步就好。那样的话——) 他在心中不断低语。 然后—— 下一瞬间,魔族没有迈出下一步,而是左右摇晃着上半身,重重摔进污水中。 “——!” 惊讶与安心让他险些松气,但他仍扣着扳机,屏住呼吸,在瞄准镜中紧盯着魔族的身影。只要魔族稍有动静,他就会立刻将剩余的子弹全部射向它。 魔族的行动从不遵循常识。即便中枪倒下、不再动弹,也不代表它已经死亡。 五秒,十秒,十五秒—— 浑浊的污水渐渐变得更黑,大概是混入了魔族流出的血液。水面的波纹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 终于—— “魔力密度急速下降——当前12GPM,仍在持续下降!” 通讯器那头传来混杂着喜悦的声音。 “……” 他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从某种意义上说,依靠魔法维持存在的魔族,始终会携带并放射一定量的魔力。根据以往的观测结果,活动中的魔族,最低也会在每立方米的空间内残留13个魔力单位。 也就是说—— “魔力密度已降至6GPM,仍在缓慢减少!无回升迹象!实验体判定为已死亡……!” 通讯器那头爆发出欢呼声。 “实验成功了!实验成功了!” “做到了——杀死它了!它死了!” “重复一遍,实验成功!实验成功了!!” 同伴们在嘶吼,一遍又一遍地嘶吼。 每一声欢呼回荡在耳边,都化作切实的实感,在他心中不断堆积。 “——做到了。” 他让这句话在舌尖打转,对这份成就感默默点头。 “做到了啊……” 作为第一步,这无疑是令人满意的结果。 通讯器中还传来夹杂着杂音的笑声,甚至有像过节的孩子般雀跃的声音。 对他和同伴们而言,今夜将成为值得纪念的日子。 人类又一次凭借智慧,克服了所谓的“不可能”。 “但……还不够。” 他低语着,像是在告诫险些被成功冲昏头脑的自己。 “还不够——这还不是最终的确认。” 没错,这只是充满不确定性的第一步,就像婴儿从爬行学会直立行走。虽是全新的突破,却不能就此满足。接下来,必须迈出更稳妥、更稳定的第二步。 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才能奠定坚实的基础。步伐或许缓慢,却能切实地构建起应有的秩序。 人类,正是这样一步步构筑起如今的世界——如今的文明。 “对——所以。” 他自言自语般低语着,从“雷霆”旁站起身。 “一切,才刚刚开始……” 通讯器仍在不停地将同伴们的欢呼,散播在昏暗的下水道中。 此时为北历1954年9月7日。 距离被称为“史上最恶劣魔族事件”的“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已过去29年零10个月。 这一天,在被遗忘在废墟之下的黑暗深处,一项计划迈入了新的阶段。 ──────────────────────── 第一章 灾厄之火势渐炽烈 我或许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连绝望都没能好好体会到 ------------ 人们将位于特里斯坦市南部的这条繁华街道称作“利戈莱托大道”。它并非地图上会标注的正式名称,其命名由来众说纷纭,至今尚无定论。 约三十年前那场惨剧过后,厌倦了在绝望中相互迁就的人们纷纷流落至此。有人开起小店,吸引了顾客;接着,更多瞄准这些客源的商人聚集而来——不知不觉间,这里便形成了一条街。 如今,这条商业街既是商家激烈竞争的“战场”,也是违章建筑的集合体。它如同新陈代谢一般,不断重复着创造与毁灭,一点点改变着模样。人流如血液般涌动,噪音如心跳般回荡。街上既有招牌和经营者每月一换的餐饮店,也有三十年如一日持续营业的枪械店;同一排建筑里,既有酒店、银行,也有托儿所、宠物店,甚至到最后还有妓院。 一切都杂乱无章。或许没人能完全弄清谁在何处开了店、街道又通向何方,就连绘制正式地图的尝试也早已被搁置。唯一明确的是,当特里斯坦市重新恢复正常职能——尤其是行政执行力后,这条街已创造出了市政府无法忽视的经济规模。 “……” “所以啊,我早就跟那蠢货说过了” “欢迎光临~那位小哥,里面马上能入座哦” “啊,畜生!这什么鬼东西!”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悔改吧,上天在看着你呢” “诶诶!那也太离谱了吧” “就是这个,挖出来的好东西哦,超划算~” “嘿嘿嘿” “我明白了,那接下来……” “……” 车辆、路边摊、垃圾、招牌……这些形形色色的物件,把本应笔直的街道挤压得弯弯曲曲。店铺像墙壁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各自用仿佛在比拼“怪异趣味”的风格,争夺着行人的目光。而在这些店铺的头顶,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与电话线交织成了一张奇特的“天棚”。 三十年前的惨剧之后,阿尔玛迪奥斯制定了城市复兴计划,特里斯坦市也适用该计划——但显然,这里是计划之外的世界。道路的宽度、建筑间的间距,全都混乱无序。 但市政府早已放弃依据法律将这片区域“规范化”。早在很久以前,最高法院就已裁定:对已建成的建筑下令强制拆除,属于权力滥用。此外,就算特意把这片区域整治得整洁美观,也只会让市政府的税收减少。无论直接还是间接,从这里征收的税款数额绝不菲薄。当然,偷税漏税的店铺层出不穷,但即便如此,这条街的热闹景象仍是别处无法替代的。 正因为混乱,这里才有着无法标准化的活力。不仅是特里斯坦市,在“埃尔内费尔特事变”之后,最先从废墟中完成复兴的,正是这样的繁华街区。 生命并非诞生于清水中,能孕育生命的,永远是泥泞。 “……” “不要啊,别这样!” “非常抱歉,关于这件事,嗯……我会想办法在明天之内……” “钱我有的是,钱的话我有啊!” “喂,让开!别挡道!” “这小鬼!” “以前啊,这里根本不是这样的,以前多好啊” “我是天才,我可是天才啊” “找不到工作,完全没头绪” “妈妈,那个叔叔好奇怪” “要发牢骚就去别的地方” “……” 就在这片嘈杂喧闹之中,一道瘦小的身影正穿梭在往来行人的缝隙间。 他用大衣兜帽将脑袋完全罩住,看不清面容,但从身高与步态来看,应是个少年或少女。不知是刚买完东西,还是在赶路,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纸袋子。脚步轻快流畅,兜帽下的脑袋也没有四处张望,既不厌恶、也不贪恋这条街的混乱,只是像行走在无人荒野般,淡然地向前走着。 “……” 突然,这道身影晃了晃大衣下摆,停下了脚步。 人影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模样,在原地伫立了片刻——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迈步向前。他走向的,是店铺与店铺之间那条狭窄的小巷,与之前前进的方向截然不同。但那毫不犹豫的脚步,却和之前毫无二致。 一步,又一步——每向前走一步,寂静的帷幕便落下一分。仅仅走进小巷一小段距离,街道的喧嚣就像被厚布遮挡般,变得模糊不清,渐渐远去。越是人潮拥挤、脚步嘈杂的地方,反而越会像维持平衡般,在其内部或周边,如虫蛀的孔洞般,零散分布着荒芜寂寥的角落。这样的繁华街区,往往到处都存在着这种反差。 小巷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阴冷。 但人影依旧坦然地在其中行走,没有丝毫畏惧或胆怯,只是保持着不变的步调向前。那身影淡然得仿佛在深邃的梦境中滑行,连脚步声都微弱得近乎消失。 终于——人影停下了脚步。 小巷深处,已有“先到者”。 不知是因兴奋,还是沾染了酒或药物……那群少年的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模样,他们全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人数有四个——此外,脚下还有三具。 或许称之为“三个”更为恰当,但眼前的场景,早已谈不上什么感伤或意义。尸体终究不过是由肉、骨、皮构成的物体罢了。至少在这个地方,不会有人对这样的计数方式提出异议。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三具尸体的四肢与脖颈,都被拧成了怪异的角度。 那模样,就像被丢弃的破损玩偶。这种偏离常理的死状,甚至带着几分荒诞感。这些尸体早已脱离了人类应有的基本形态,散发着强烈的违和感,连一丝“鲜活”的气息都没有。若非口鼻与眼角渗出体液,它们看起来或许就像和人体等高的玩偶。 或许并非刻意为之,但人影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哈?” 少年中的一人转过身,开口喊道。 他们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人影的存在。尽管双方距离不过几步之遥,这群少年此前却未能发现人影,与其说是注意力被脚边的尸体吸引,倒不如说是因为人影的气息太过微弱——他的身影轻易便能融入周围景致,毫无存在感可言。 “喂——你谁啊?” “看什么看啊?找死吗!” 少年们故意拖着长腔,语气里满是恶意与威胁。普通人光是听到这声音恐怕都会吓得往后缩。只有那些认定“蛮横就是人的本性、就是勇气的体现”的人,才会对使用暴力毫无抵触; 他们多半就是这类货色,会毫无缘由、仅凭一时冲动便夺走他人性命。 他们是典型的街头混混。 衣着打扮也透着这股气质:廉价徽章胡乱贴在身上,要么满是涂鸦,要么刻意撕破——少年们就穿着这样的衣服。 或许这种夸张打扮是他们表达自我的方式,却毫无新意可言,不过是借“潮流”之名批量生产的“个性”,像随处可见的仿制品。但穿着这些的少年们,反倒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只是…… “——被看见了啊。” 第四个少年,也就是站在最后面的那人,与其他人不同。 若说“有个性”,他的模样确实算惹眼——前提是“怪异”也能被称作个性。 单从色彩来看,他的打扮比另外三人朴素得多:一件廉价的黑色长款大衣,从领口到下摆紧紧闭合,一直盖到脚踝附近;双腿裹着看似结实的靴子,连头部都被一个类似黑色头盔的东西完全罩住。 恐怕大衣底下,也和头部一样穿着类似盔甲的物件。即便隔着大衣,也能看出他的身形有些扭曲,与常人的体态微微偏离。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至少透过钢铁面具传来的音色与语调,和其他少年差别不大。但他那如同立体感十足的影子般的身影,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浓重的压迫感。 “要是警察被叫来就麻烦了——把他抓起来。” 戴面具的少年下令道。 或许是因为他在这群人里地位最高,其中一个少年立刻听从命令,朝人影走去,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对方大衣的肩膀。 “给我说点什么啊——喂?你哑了不成?” 少年先放话威胁,语气倒是挺嚣张,想必是用惯了这套。就像弱小的狗反而喜欢乱叫一样。 但人影始终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故作凶狠的模样。 “你这家伙——” 少年将这沉默当成了对自己的嘲讽。对方若害怕,他们便越发得意;对方若不怕,他们就会变得暴躁。在这种情况下,这群人的选择向来只有两种。 “别装哑巴!把脸露出来!” 少年一把打掉人影抱在胸前的纸包,又粗暴地掀开了对方的兜帽。兜帽下笼罩的淡淡阴影被驱散,隐藏的面容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 她的年龄恐怕在十几岁出头——大概十三四岁吧。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陶瓷般光滑白皙的肌肤格外引人注目。眉眼间带着孩童的柔和,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端正容貌特有的,如利刃般的锐利——像是一种不可侵犯的优雅气质,淡淡地萦绕在她周身。她无疑是个美丽的少女,且这份美丽纯粹干净,不含半分谄媚。 但是—— “这、这家伙……!” 少年发出了如同呻吟般的声音。 少女那仿佛用刀刃修剪过的、如血般鲜红的头发,以及同样鲜红的眼眸,映在了少年因震惊而瞪大的瞳孔里。 当然,单是这两点就足以让少女显得与众不同——她的红发绝非普通的红色,人类的色素绝无法染出如此鲜红的色泽。但比头发更醒目的是……她眉毛的位置,嵌着两颗球形物体,正是这东西让少女的模样变得格外特别。 那是人类不该有的器官,是外形上的异常特征。这是“CSA”——即魔族与人类混血的证明,也就是俗称中被轻蔑地称为“半魔族”的存在标识。 “是个‘残次品’啊!” 即便听到少年的这句话,少女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那两颗如同副眼般的红色球体透着诡异,再加上她没有眉毛,导致面部表情显得模糊不清,让少女身上带着一种非现实的感觉。仿佛是未醒梦境中的居民——身上几乎没有活人的烟火气。 “哇……真的假的?” 相比说话的少年,他的同伴们对这句话反应更激烈。 “是半魔族!” CSA——即“先天性魔法中毒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但相比这个官方称谓,“残次品”或“半魔族”这类叫法在民间更为通用。只要提出反对的人数没达到一定规模,绰号越是带有歧视性,反而越容易固定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 “我也是。” 少年们向少女围拢过来。他们的身高都比少女高出一个头还多,从少女的视角看,本该像一堵堵挡在眼前的墙……但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淡漠的神情丝毫未变。 少年们用看待珍奇昆虫般无礼又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着少女,而少女只是坦然承受,静静地站在原地。 “看着也挺普通的嘛,就只有头发和眼睛是红的?” “但她有一半是魔族吧?里面会不会不一样?比如有两颗心脏什么的。” “那也太离谱了,哈哈哈!” 少年们的笑声里满是嘲讽。 突然—— “……把她衣服扒了看看。” 戴面具的少年低声说道。 其他少年顿时收住笑,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对戴面具的少年说: “哇……你该不会对‘残次品’有兴趣吧?” “蠢货。” 面具下传来轻蔑的笑声。 这种东西能卖个好价钱哦。最近一般的都没人要了,就好这口猎奇的。尤其是老师、警察……还有政客这些人,表面越装得一本正经,背地里越喜欢这种玩意。 “喂喂……真的假的?” “反正已经被看见了,总不能放她走吧。” 戴面具的少年回头看了看路上躺着的三具尸体。 “泡成药制品卖掉,也能赚不少钱。况且这种独自乱跑的半魔族,就算杀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说得也是。” 他们竟当着少女的面,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想必是因为他们毫不认可他人的人格与感情,缺乏同情与共情的能力。当自我意识过度膨胀时,往往就会造就这类人。 不仅是在场的这些少年……如今,具备异常冷酷、残忍、狡猾或是凶暴特质的孩子正越来越多。有识之士称,这是因为三十年前惨剧的阴影仍未消散,社会的扭曲对年轻一代精神层面产生了恶劣影响,但真正原因尚不明晰,甚至连是否存在明确原因都无法确定。 “格雷格,检查‘商品’。你们几个去前后把风,别让她跑了。” “好。” 被称作格雷格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熟练地打开刀刃。 “别弄出奇怪的伤口。” “知道了。” 少年将刀刃抵在少女的大衣上,猛地向下一划。大衣和里面的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刀刃划到小腹附近才停下。 他收回折叠刀塞回口袋,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扯衣服的裂口。 可无论少女是否明白眼下的处境,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身体也一动不动,只是用淡漠的眼神看着少年。 “喂,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看着少女毫无反应,一个少年说道。 “这样才省事。” 戴面具的少年说着,抬了抬下巴。 扯着裂口的手向两侧一拉,少女白皙光滑的肌肤大片暴露出来。少年们先是被这超乎想象的细腻肌肤惊得屏住呼吸——但当目光滑到锁骨下方时,却皱起了眉头。 在尚未发育完全的乳房与锁骨之间,嵌着一颗和额头上同样的、红色半透明球体,宛如用外科手术植入的红色玻璃珠,与少女的身体完美贴合。 “果然……还是有点怪。” “但应该能搞吧?能卖钱吧?” 少年们嘴上说着,原本就泛红的脸上,又浮现出另一层潮红。他们正值性欲旺盛的年纪,看到少女比预想中“正常”的身体,显然兴奋了起来。 “格雷格,你先上。说不定感觉还不错呢?” 戴面具的少年说道。其他同伴也跟着起哄,脸上挂着猥琐的笑。 “多好啊,和半魔族搞过,够你吹一辈子了。” “说不定比你女人发臭的下面还舒服呢?” “就算是男人的屁眼,格雷格你也能上吧?这不是小菜一碟。” “闭嘴。” 格雷格咧嘴骂道——但看他的样子,显然对这个提议动了心。 “总之先全扒光确认下,下面可是关键部位。” 在戴面具的少年催促下,格雷格双手用力。 少女的衣服再次发出撕裂声—— “啊……真抱歉,扫了你的兴。”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到此为止吧。” 原本盯着少女的少年们惊愕地回头望去。视线尽头,站着一个青年。 他们的第一反应以为是警察——但显然不是。 青年留着半长不短的黑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飞行员款墨镜,穿着一件破旧发白的蓝色大衣,浑身透着一股不修边幅的散漫感。他既没拔枪,也没亮证件,只是把胳膊肘撑在墙上,用一副懒洋洋的姿态打量着少年们,完全没有警察撞见犯罪现场时的样子。 他不算特别高,但还是比少年们高出一些。 从长相判断,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还算周正。但和衣着一样,整个人透着一种莫名的疲惫感——甚至带着几分老气。看起来不像是个靠谱的人,却也没有少年们身上的蛮横。 他到底是谁—— “……切。” 一个少年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 “喂,你谁啊——” 少年的手在口袋里摸索,显然藏着刀或枪之类的武器。但青年毫无紧张之意,反而用一种慵懒到像要打哈欠的语气回应: “说出来你也不懂。姑且算是……这孩子的……” 说到这儿,青年突然有些为难地看向少女, “……该怎么说呢,我?” “按世俗说法——” 少女第一次开口,声音清冷,却和她的表情一样,毫无情绪起伏,语调平淡得没有丝毫抑扬顿挫,听不出喜怒哀乐。 “——似乎会被称作‘情人’。” “得了吧,这会儿就别管世俗评价了。就没更有哲理、更抒情点的说法吗?比如适合现在场景的——” 顺着青年的要求,少女沉默思索了几秒,随后答道: “同行者。” “懂了,是我要求太高。下次送你本诗集赔罪。” 青年叹着气,像是脱力般微微垂首。 …… 少年们脸上先是闪过困惑,随即被怒火取代。他们简单的头脑,显然把青年的言行当成了对自己的蔑视。 “你——耍我们玩是吧!” 格雷格嘶吼着举起刀, “我要把你这张饿鬼脸剁烂!” “知道了知道了,不闹了还不行吗?” 青年苦笑着点头,缓缓举起双手。而当双手无力的缓缓垂下时,他的上半身带着大衣轻轻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即便是正对面的少年们,也没对这自然又细微的动作产生任何警惕……那是种无比自然的、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但…… 下一秒,少年们突然发现自己正对着枪口。 青年只是像随意指人般,漫不经心地拔出枪对准了他们。 “——你他妈!?” 少年们发出无声的呻吟,慌忙戒备。青年手里握的是一把大口径转轮手枪,厚重钢材制成的枪身格外醒目,透着慑人的压迫感。 可持枪青年的姿态却很随意:既不伸臂瞄准,仅将手腕抵在腰侧,站姿也散漫得很。当然,考虑到眼下的距离和小巷宽度,精准瞄准本就是无必要的。 “这把叫‘赛卡姆T12〈烈焰〉定制款’,用的是.45马格南子弹。” 不知为何,青年用随意的语气介绍起自己的枪, “大口径马格南弹打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没打中要害,顺着血管传导的冲击力,都可能引发心脏麻痹。” 他的语气毫无威胁感,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却偏偏透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 “所以啊,要是你们怕这枪的威力,现在就从这儿滚蛋,我也省事。对了,这枪能装五发子弹——刚好够你们每人一发。” 少年们僵在原地,猜不透青年的真实意图。他们很清楚:在这里射杀他们,青年完全能主张正当防卫——毕竟他们人多,脚边还躺着尸体,无论法律还是道义上,青年都有充足的理由开枪。 即便他们视他人的未来如粪土,可事关自己的性命,就另当别论了。他们知道,要是青年来真的,子弹定会穿透某人的身体;就算一拥而上,也难免会有人丧命。 少年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戴面具的少年,燃起微弱的期待。 戴面具的少年身体微颤,却还是推开同伴走上前——不知是下定了决心,还是骑虎难下。 青年的眼神微微眯起,像是在估量什么。 “别太嚣张啊——大叔。” 戴面具的少年压低声音,几乎是在低吼, “你以为亮把破枪,我们就会怕吗?傻逼——” 说着,他向前踏出一步。 显然是在硬撑。那刻意压低的声音,与其说是在威胁青年,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但他的姿态中,又透着一种“并非毫无胜算”的诡异底气,只是那底气带着几分不祥与卑劣。 面具上的眼窝如刀割般深邃,深处那双因傲慢而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青年。 “……嗯。” 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戴面具的少年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 “我懒得问你想干什么——但你觉得,你能比子弹快吗?” 金属转动声响起,手枪的转轮弹仓开始旋转。只需轻轻扣动扳机,子弹便会射出。 …… 戴面具的少年僵住了。 “……‘残次品’会死的。”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都不信这话能吓住青年——毕竟是他先说出“半魔族死了也无人在意”这种话的。 “或许吧。” 青年果然不为所动,只是用惺忪的睡眼扫过少年们,语气不耐烦的说: “怎么?要打就快点,我还约了人的。” 死寂的对峙。沉重的寂静与紧张感充斥着小巷,一句无心之言、一个轻率的动作,都可能瞬间打破这份平衡。 戴面具的少年盯着青年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啐了一口,转身说道: “……切!” “喂,你——” “走了。再磨磨蹭蹭的,警察就要来了。” 另外三个少年面面相觑,却见戴面具的少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青年似乎也没有追击的打算。 “妈的……” 三个少年恶狠狠地瞪着青年,一步步后退,最后骂骂咧咧地朝着与青年相反的方向跑出了小巷。 原地只剩下青年、少女,以及三具尸体。 确认少年们彻底消失后,青年轻叹一声,将手枪插回后腰的枪套。 “——卡佩尔。” 他用厌烦的语气说着,看向CSA少女。 “你怎么总爱……掺合这种麻烦事?明明只是让你买个午饭回车上,这下好了,以后再也不敢让你跑腿买东西了。” 青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袋,用力拍打了几下,破损的包装里,三明治露了出来。 “对了,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蹲到尸体旁,毫无惧色地用手掌和指尖摸索了几处,随后站起身,再次叹气。 “现在的小鬼下手真没轻没重。不过……” 尸体的额头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正是青年刚才用指尖按出的痕迹——像黏土人偶般陷进去,再也无法复原。 显然,这些尸体并非只是手脚和脖颈被折断那么简单——它们体内的骨骼,从颅骨到脚趾骨,全都被粉碎的一干二净,恐怕内脏也早已不成形,与装满泥浆的皮囊无异。 “法医要头疼了,就算解剖,估计也查不出什么。” 青年又看向少年们逃走的方向, “不是枪伤,也不是刀伤,更不是徒手造成的。果然……” “……是魔法。” 少女轻声说道。 青年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她。 “果然是“铸型铠”吗?确实,要是在对方体内设定发力点,再释放小规模‘冲击〈Impact〉’,或许能造成这种效果。但——那群小混混会用?” 说到这儿,青年抬手摸了摸下巴, “对了,卡佩尔蒂塔小姐。” “是。” 少女的红瞳平静地注视着青年。 “你好歹也是个女孩子,能不能表现得稍微害羞点?比如现在这种情况——总该有点女孩子该有的反应吧。” 听到这话,少女才像是刚注意到自己的模样,低头看向身体。她的衣服破损严重,虽然裂口因布料重量微微合拢,没有大面积暴露肌肤,但从缝隙中隐约可见的白皙腰腹,却透着一种莫名的魅惑。 “……是吗?” 然而少女并未因羞耻而脸红,脸上甚至没有丝毫波动。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不知这是因为她并不擅长表露情绪,还是本就缺乏感情。 “好了——走吧。杰克对时间要求很严的。衣服先将就一下,回车里应该就能找个别针之类的东西固定。” 青年一边脱下大衣,一边说道。 “……这些尸体怎么办?” 少女微微侧头,望向路上的两具尸体。 从尸体的衣着打扮不难推测,他们跟逃走的少年们是一伙的——其中一人的外套下摆处还露出了手枪握把,从粗糙的表面来看,应该是自制枪,绝不会是普通少年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不过近年来,普通市民为防身而持有枪支的情况确实越来越多。如果只是单纯追求“能射出子弹”就行,制造手枪其实并不困难。廉价便捷的自制手枪,正以远超警方收缴的速度被制造出来,悄然渗透到人们的生活中。 “又不是我杀的。” 青年耸耸肩,这么说道。 没人知道这些死者,究竟是与逃走的少年们本就敌对,还是单纯的同伙反目,亦或是路过的无辜者。 如今不良少年间的冲突,早已不是“打架”二字能概括的——组织化与武装化不断加剧,情况一年比一年复杂。冲突、内部分裂、背叛、肃清……无所不有。他们的凶残程度甚至让职业黑帮自愧不如,这些行事随性、毫无自制力的少年,下手之凶狠、品性之恶劣,甚至远超成年犯罪组织。 “录口供什么的太麻烦了,还得被反复盘问。再怎么急着报警,尸体也不会复活。到了杰克那儿再借电话报就行。” 青年一边说,一边把脱下的大衣搭在少女肩上,让她裹住自己。 “……” 少女似乎有些意外,红色的瞳孔转向青年,像是在询问什么。 “我说啊,你要是这副模样走在路上,最先被人用异样眼光打量的是我好吧。” “……是这样吗?” 少女此刻显然并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但她也没反驳青年的话。青年见状,便径直快步往前走了。 “……” 少女轻轻掐住披在身上的青年大衣,反复打量着。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这个动作里,却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是困惑?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少女试着往前走了三步,随即停下脚步。尽管只是一点点,但大衣的下摆还是垂到了路面,拖在了地上。 “喂——再不快点,我就不等你了。” 青年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回头说道。 “……好。” CSA少女轻轻将大衣下摆向上提了提,把那部分拢在胸前紧紧按住,随后快步跟上了青年的脚步。 ● ● ● 利戈莱托大道的背面。与繁华的主干道仅隔一条小巷的位置,坐落着一家名为“狂犬之家”的店铺。 若硬要给这家店的经营形态分类,勉强可将其归为酒馆。但它既无招牌,普通人也绝不会轻易靠近。虽非会员制高级会所,却奉行“只接待熟客,外人免入”的规矩,与会员制店并无二致。 这家店采用半地下结构,进店需走下一段狭窄昏暗的楼梯。楼梯间的墙壁满是涂鸦,内容不是污言秽语就是低俗玩笑——光是这景象,稍有良知的人见状都会立刻折返。可若有人毫不退缩地推开那扇用油漆胡乱画出咧嘴狂犬的门,映入眼帘的,多半是一群正扎堆聚集在店内,在街头巷尾都算得上臭名昭著的混混。 利戈莱托大道一带本就有不少混混聚集地,“狂犬之家”便是其中之一。 当然,有什么样的客人,就有什么样的店——这里绝非正经酒馆。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只是家常便饭,虽因忌惮警察不直接交易,但只要跟老板打声招呼,他便能联系到贩卖毒品、武器等违禁品的贩子。只不过卖给这些混混的,无非是些粗制滥造的二流货。 正因客群特殊,店内经常发生敌对帮派上门斗殴的事件,身材魁梧的店主便总在柜台下藏着一把双管霰弹枪。在室内这种限定空间里,能瞬间喷射大量铅弹的霰弹枪,威力甚至能凌驾于机关枪之上,威慑力更是远超其他枪械。 但这一次,霰弹枪似乎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呼哈……呼哈……哈哈哈哈……” 店内已是一片狼借,惨不忍睹。 几乎所有玻璃都被打碎,陶器全被砸烂,无数碎片散落一地;桌椅大多被烧的焦黑,侥幸未被烧毁的也已支离破碎,化作木片堆在墙角。其他破坏痕迹更是不胜枚举:变形的柜台、塌陷成半球状的酒架、弯折的各类厨具……即便常客,也很难从这堆废墟中回想出店铺原本的模样。 店内所有物品都或多或少遭到了毁灭性破坏,建筑结构恐怕也受损严重。照这情况,与其清理后重新营业,不如干脆拆了重建来的省事。 究竟是何等力量袭击了“狂犬之家”?要造成如此彻底的破坏,得具备何等强大的威力?即便投掷手榴弹,恐怕也难以达到这般毁灭性的效果。 更何况—— “哈哈哈哈……一帮白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照明设备已经全部损毁。 半地下的店内,仅有少量光线从兼做通风口的小窗渗入,整体被昏暗笼罩。若是在充足光线下看到这场景,除非是麻木到极致的人,否则定会当场呕吐。 地板、墙壁、天花板——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裂痕与凹陷,而覆盖其上的,是一片片暗红色的斑驳痕迹。既有飞溅的血沫,更有某种东西拖拽而过的印记,仿佛有人用巨大的画笔肆意涂抹,墙壁与地板上,干涸的血迹拖曳出长长的尾巴。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仔细看去,血痕边缘还粘连着肉沫与骨渣;地板上则散落着各种人体残肢,小到指尖,大到整具上半身,形态各异,触目惊心。 要造成这般景象,究竟需要夺走多少人的性命? 至于老板,他手握霰弹枪,一半身体被嵌在了厨房深处的墙壁里,宛如一幅立体壁画。而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一颗圆睁着恐惧双眼的头颅,像个恶劣的玩笑般静静安放着。 这时—— “瞧你们这样!这帮垃圾!现在知道小瞧我们的下场了吧!” 戴面具的男人说着,面具下传出刺耳的笑声。 他从头到脚被某种材质完全包裹,不露一丝肌肤。树脂、皮革与钢铁交织而成的“铠甲”,将他的身体严密覆盖。 若硬要形容这副模样,倒与中世纪骑士的全身甲有些相似,但细看便会发现,钢铁覆盖的部分其实并不多,更注重灵活性。此外,铠甲表面毫无装饰,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简陋金属配件,而钢铁裸露的冷硬色泽,更凸显出他非人的、宛如人形机器的怪异感。 “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特地来帮你们‘大扫除’了。哈哈哈哈,真没劲,明明之前那么嚣张,结果一下就垮了,跟被车碾过的青蛙似的!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 “你……你……” 墙角堆叠的桌椅残骸微微动弹了一下。 一个少年挣扎着从残骸中爬出,声音被怨愤与痛苦浸染得浑浊不堪,他竟是唯一的幸存者。只不过,他的额头裂开了一道大口,满脸是血,左肘以下已不复存在,即便放任不管,恐怕也会因失血过多在一小时内死亡。 “混……混蛋……” 少年用微弱的声音低语着,缓缓伸出右手。 他手中紧握着一把手枪。 “给……我……死……” 少年的拇指颤抖着扳起击铁,金属转动声响起,转轮弹仓将最后一发子弹转到击发位置。 “Inge · Grammar · Mackan · Eve · Eve……” 戴面具的男人低声念叨着什么——不,是在吟唱。 “护盾〈Shield〉……” 但少年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瞄准,即便听到了吟唱,也无力理解其含义。 食指扣动扳机。 “显!〈exist〉” 面具男的吟唱与枪声同时响彻在昏暗的店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枪口火焰撕裂黑暗,子弹呼啸而出,冲破凝滞的空气,直直射向目标。 然而—— “——!?” 少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在半空中,火花骤然绽放。 子弹并未命中目标,而是在抵达目标前——在本应空无一物的空间里猛地撞上了什么,被硬生生地弹开了。被迫改变方向的子弹嵌入了沾满血污的天花板,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 面具男大笑起来,胸口处,一枚弯曲的金属卡扣掉落在地。 “蠢货!还没明白吗?现在早就不是玩弹弓的时代了!” 他说着,再次狂笑。 “混……混账……怪……怪物……” “哈哈,随便你怎么骂,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哈!” 得意的狂笑声在残破的店内回荡。 “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啦——呃!?” 突然,面具男的声音扭曲了。 “呃呃……呃噜噜噜噜噜噜哦哦!?” 他的声音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无法控制,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杂乱音节。 显然,发生了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变故。他慌乱地后退,像是要逃离什么,动作狼狈不堪。 “怎……怎……怎会……呃呃噜噜啵啵!?” 他勉强挤出几句破碎的话,惊恐地左右转动面具,似乎在寻找变故的根源。 然后—— “——!!” 面具男惊愕地看向包裹住自己的铠甲。 他的右侧腰腹处,一道裂痕横贯其上;而在那放射状裂痕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弹孔——那绝非少年刚才射出的子弹造成的。不知是谁开的枪,但显然,死者中有人在最后一刻进行了反击。 从他之前毫无察觉来看,这颗子弹并未穿透铠甲伤及内部肉体——这身铠甲的防护功能,倒也算发挥到位了。 但—— “难……难……难道……我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栽了啊啊啊啊啊!” “咔哒。” 面具男胸前仅剩的两枚金属卡扣同时扭曲、脱落。 “嘎吱……嘎吱嘎吱——” 裂痕开始扩散,铠甲的破损处持续扩大。内部膨胀的压力撕裂了树脂与皮革,甚至将金属外壳也撑得变形。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愈发激烈——最终,包裹着他的怪异铠甲轰然崩裂。 金属部件哗啦啦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从铠甲里掉出来的,自然是面具男的赤裸的身体。 可那具躯体,早已不再是人类的模样,正朝着怪异的方向扭曲变形。 “呃噜噜噜噜噜噜哦哦哦——” 皮肤之下,仿佛有某种巨型寄生虫在蠕动,肉块四处隆起、蠕动。没过多久,这些肿块似是找到了固定位置,骤然停止蠕动,随即在瞬间膨胀到了极致。 皮肉炸开了。全身上下,数不清的地方,无一幸免。 从裂口里涌出来的——是眼球。每颗都有成人拳头大小,在裂口里咕噜噜地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齐齐定格。 与此同时,所有眼球的瞳孔骤然收缩。 “呃呃——呃呃……呃呃咧咧咧呃咧呃噜噜咧咧咧咧呃呃呃呃呃!——” 男人的声音早已分不清是悲鸣还是苦嚎,逐渐扭曲变调,仿佛在昭示着他内心的异化——从对自身变化的恐惧,慢慢转向对新生躯体的病态狂喜。 面具上也裂开了缝隙。 面具被纵向撕裂,应声脱落,露出一张歪斜咧开的嘴——从右额延伸到左脸颊,宛如一道裂痕。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曾是鼻子和眼窝的地方,只剩模糊的痕迹,且这些痕迹也在瞬间被肌肉吞噬、消失。 这模样怪异到令人发指。 若真有创造万物的神明,见此景象恐怕也会掩面而去。这俨然是唯有癫狂的噩梦中才能孕育出的怪物——虽还残留着身为人类时的四肢轮廓,却早已舍弃了手臂与腿脚的功能,朝着丑陋邪恶的样子畸变。那些垂到地面、带着吸盘的细长凸起,绝不能再称之为“手臂”。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咯咯咯咯咯咯咯呃咯呃咯呃——!!” 它在笑。 那姿态,仿佛正享受着极致的愉悦——尽管它的动作、声音、神态都与人类毫无相似之处,可濒死的少年却莫名读懂了它此刻的心情。那道横贯脸颊的裂口咧开着,它正在笑。唯有嘴里的牙齿与舌头,还维持着人类的模样……可这般器官长在这副尊容之上,反倒更添了几分狰狞可怖。 “呃噜呃噜咯咯咯——” 怪物扭动着身体,狂笑一阵后,径直朝着濒死的少年走去。 “咕……呜……!” 少年本已毫无血色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发出痛苦的呜咽。 眼前这东西,是一头遵循着与他所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法则生存的怪物。 恐吓、施暴、奸淫、盗窃、伤人……如今想来,这些竟都是“合乎常理”的“可爱”行为——至少它们遵循着某种逻辑:有判断行为是非的价值标准,即便处于敌对立场,作为共存于同一世界的生命,仍有最低限度的共识。被打会愤怒,被刺会疼痛,奔跑会疲惫,开心会欢笑——无论谁,都遵循着这样的规律。 可眼前这东西,不一样。 眼前这在狂笑的怪物—— “别……别过来……别过来啊——” 极致的恐惧仿佛唤醒了少年濒死身体里最后一丝活力。他颤抖着再次举起手枪,扣下扳机。双动式扳机带动转轮弹仓转动,击铁被拉到极致后——轰然落下。 枪声响起。 这一次,子弹没有被半途出现的无形墙壁阻拦,径直命中了怪物的“胸口”——尽管那部位是否还能称作“胸口”,早已存疑。 大口径子弹撕开了大块血肉,鲜血喷涌而出。若是人类,这一枪定然能导致当场毙命,即便不死也绝对是致命重伤。对一个濒死少年而言,这已是精准到惊人的一击。 但—— “呃呃呃呃呃呃——!!” 怪物放声狂笑。 伤口仅存在了一瞬。鲜血在眨眼间边止住了流淌,周围的皮肉像蜡油般融化流动,瞬间填补了弹孔。眨眼间,伤口便已近乎完全愈合。 怪物若无其事地,一步一步朝着少年逼近。 “呜……呜……” 少年发出虚弱的悲鸣,身体却再也动弹不得。 “呃咯呃——咯呃——呃呃呃呃呃呃——!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道近似野兽咆哮,却又比咆哮更怪异的声音,从那道歪斜的裂口里溢出。这道带着诡异穿透力的声波,瞬间填满了这片满是破坏痕迹的店内空间。 ● ● ● 从这份仓促写成的报告来看,当前状况完全符合SA事件的判定标准。 ——伤亡人数不明,事故原因不明。 按常规流程,特里斯坦市警特殊执行部队(SES)需在掌握更详细的情况后,才会奉命出动,但SA事件却是例外。 目击者证词中那句“异形怪物”,促使市警察局长下定决心,立刻调遣SES介入。 因为在SA事件中,时间拖得越久,事态的严重性就会越高。 “现场封锁完毕。” 听到部下的汇报,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皱着眉,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啊……那个,长官,您没事吧?” 身旁那位刚分配到他手下不久的年轻警官,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布莱恩天生就长着一副严肃得有些怪异的长相。 修剪得极短的头发,配上络腮胡与八字胡的方正脸庞,简直是“凶神恶煞”这个词的完美写照。 他沉默不语时,周身会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胆小的幼童光是站在他面前,恐怕都忍不住要哭出来。 虽说他出身于骑士世家,好歹也算贵族阶层的一份子……可他的性格却和外表如出一辙——死板、无趣,又固执易怒,与优雅二字相去甚远。 他这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下属看了自然会心里发慌。 不过那些和他共事多年的老部下,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 “没事……只是有点提不起劲罢了。” “啊……” 听着眼前这位向来宁折不弯的上司口中,竟说出如此消沉的话,年轻警官不由得愣了一下。 但布莱恩并未缓和脸色,依旧用一贯的语气接着吩咐: “辛苦了。继续维持现场秩序,盯紧媒体那边,别出乱子。” “是——遵命!” 年轻警官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布莱恩的身边。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布莱恩倚靠着装甲指挥车的车身,低声喃喃自语。 “接二连三地发生这种事,照这个势头下去,迟早要撑不住的。” 他的话语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躁。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接连发生了五起SA事件。 对比以往的发生率,这个数量已经严重超标。 虽然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布莱恩却隐隐觉得,这绝非偶然。 倘若背后真有什么诱因,不将其彻底根除,这种局面便永远不会改变,甚至……还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 任谁都能看出,如今的局势早已如同走钢丝一般岌岌可危。 面对与日俱增的SA事件,总有一天,他们会彻底陷入无力应对的境地。 “必须做点什么……得想出新的对策才行。” 布莱恩强压下牙根发痒的烦躁感,伸手拿起靠在装甲指挥车上的自动步枪。 正如之前所说,他出身于骑士世家。 可在这个时代—— 剑的地位早已被枪所取代,“骑士”这个名号也早已褪去了往昔的敬畏光环,沦为无人在意的历史名词。 他们失去了特权,失去了需要守护的领土与子民,“骑士”这一身份,已然在方方面面都沦为了徒有其表的空壳。 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忘记祖父教导给他的骑士“崇高使命”。 骑士之所以能在“杀戮者”与“守护者”之间划清界限,正是因为无论何时,只要灾祸降临,他们都会拿起武器,为了守护黎民百姓而战。 布莱恩当然也清楚,这番说辞或许只是后世为了粉饰骑士身份而牵强附会的借口,但他始终坚信,这份理念本身,是值得被尊崇的。 正因为生在这样的时代,他才更要坚守这份信念。 倘若连这份高洁的精神都已沦丧,那么骑士便彻底沦为了被时代抛弃的跳梁小丑。 也正因如此,他虽是指挥官,却始终冲锋在战斗的最前线。 不投身战场的骑士,不配称为骑士。 哪怕手中引以为傲的佩剑,早已换成了毫无浪漫可言的枪械;身上坚固的铠甲,也早已更替为防弹衣…… 但他也绝不可能躲在安全的后方,只让部下们奔赴沙场。 布莱恩检查了一下弹匣,随即将步枪挂在肩上的背带里。 自动步枪固然威力强劲、射速可观—— 可在布莱恩看来,这武器的分量却轻得令人难以信赖。 经历过数次SA事件的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手持多么强大的枪械,在面对那些未知的存在时,终究不过是聊以慰借的替代品罢了。 就在这时—— “嗯?”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让布莱恩猛地回过了头。 原本围在封锁线外围,远远观望的围观群众纷纷向两侧退开——两辆汽车径直驶入了封锁区域。 前方引路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倒也算不得稀罕。 但紧随其后缓缓驶来的那辆车,却有着极为醒目的外形。 那是一辆白色的拖车。 虽说同属“汽车”的范畴,可它那庞大的身躯所散发出来的压倒性重量感,无一不在彰显着,它与前车截然不同的特殊身份。 为适应复杂地形而设计的粗大轮胎缓缓转动,光是看着它滚动的模样,便让人觉得仿佛一切挡路之物都会被其无情吞噬、碾压殆尽,透着一股毁灭性的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拖车牵引的集装箱侧面,用紫色的字体赫然印着“STRAIT JACKET”的字样,旁边还绘着一枚纹章——图案是一个被数道锁链紧紧束缚的少女。 无需查看车牌号,也不必确认保险杠上魔法管理局的特许通行证,布莱恩一眼便认出,这是一辆名为“铸型铠运输车”的特殊车辆。 铸型铠运输车并没有统一的制式规定,只要符合魔法管理局制定的标准,魔法士们便可以任意选用各类车辆。 因此,有的魔法士会选择只装载最低限度装备的小型卡车;也有的魔法士,会乘坐装饰得极尽奢华的房车,满载着备用装备与助手,浩浩荡荡地赶赴现场。 当然,对他们而言,这些车辆不过是工作的工具而已,仅此而已。 可在布莱恩看来,这辆将战术魔法士的蔑称“拘束衣”,如此堂而皇之地印在车身上的铸型铠运输车,无疑将车主的性格展露无遗。 引路的黑色轿车在布莱恩身旁的装甲指挥车旁停下,后方的拖车也随之不紧不慢地停在了轿车的另一侧。 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个身穿灰色西装、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用手中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环顾了一圈四周——当目光落在布莱恩身上时,便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你就是负责现场的警官?” 男人明明没出什么汗,却还是神经质般地用手帕擦拭额头,开口问道——这或许只是他的习惯。 “——正是。” 听到布莱恩的回答,男人点了点头,把手帕换到左手,同时伸出了右手。 “你好你好,我是一级监督官莫里斯·罗兰。” “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 布莱恩出于社交礼节,与他轻轻握了握手,随即用拇指指向身后的建筑。 “魔族就在那栋楼里。它在半地下的酒馆里完成了魔族化,刚跑到地面就引发了大骚乱,之后便转移到了二楼,从此就没再动弹过。目前有三名目击者,都是没有犯罪前科的普通市民,他们的证词可信度很高。” “现场还有普通市民吗?” “二楼应该还困着两三个没来得及逃走的人……” 布莱恩的话语含糊起来。以他的经验判断,那些人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原来如此,明白了。” 莫里斯点了点头,转头朝拖车的方向挥了挥手。 这似乎是个信号——拖车的货厢后门应声开启。一道身影从车厢里轻盈跃下,稳稳落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很难分辨这身影的性别与年龄。所有细节都被一身与拖车同色的白紫相间铠甲——或者说铠甲般的拘束装束,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人们总爱用“身披铠甲的骑士”来形容这种形象……可在布莱恩看来,这是一种极不恰当的说法。他自幼看着祖父珍藏的骑士铠甲长大,眼前这副装束,和那些真正的铠甲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诚然,它整体的轮廓,确实与昔日骑士所穿的全身钢板甲有些相似。但它的轮廓更显锐利干练,完美贴合人体曲线;同时,点缀在各处的金属扣件与零件,又为它平添了几分复杂诡谲的气息。 没错,这和骑士们的铠甲完全不同。 骑士的铠甲,既是上阵杀敌的防具,也是彰显他们高洁品格与勇猛气魄的载体。所以骑士们会满怀自豪地身披铠甲奔赴战场,平日里也会将其郑重陈列,引以为荣。 而此刻摆在布莱恩眼前的这套装束,不过是件实用的工作服。它既无荣耀可承载,也无信念可寄托,只是一件由纯粹的合理性堆砌而成的、冰冷无情的人类“模具”。 它的右手上握着的,自然也不会是骑枪或长剑之类的武器。那物件确实像长枪一样修长,却是个构造远比长枪复杂的机械装置。它看着有点像机关枪与手持电锯的结合体,却又和这两者都不尽相同。 “这位是菲莉希丝·穆古,战术魔法士。” 莫里斯出声介绍道。 那道身影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布莱恩一行人,脚步间丝毫不见铠甲带来的滞重感,微微欠身,像是在行一个简短的礼,大概是在打招呼。 “——情况如何?” 一个略带沙哑,却依旧清亮悦耳的声音,从面具的缝隙间飘了出来。 听声音很年轻——而且是个女人。 “SA目标应该就在那栋楼的二楼。具体等级还无法确定,但从现场状况和残留的魔力来推测,大概是「男爵」级,最多不会超过「子爵」级。可能还有几名市民被困在现场……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恐怕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 布莱恩侧眼狠狠瞪了莫里斯一眼。可这位矮胖的监督官却像是毫无察觉,又或是厚着脸皮无视了他的目光,依旧用手帕擦着额头,语气平淡地说道: “不必在意那些市民。处理SA目标才是首要任务。” 当然——这正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一贯的作风。 魔族造成的灾害,其危害性是人类罪犯远远无法比拟的。因此在SA事件中,诛杀魔族的优先级永远高于营救平民。毕竟,若是为了救人而松懈了驱逐魔族的行动,导致其逃脱,届时牺牲的就不会是区区数人,而是成百上千的性命。 换作任何一位魔法管理局的监督官,都会说出同样的话。只不过——布莱恩认识一位监督官,那人就算豁出性命,也绝不会说出这般冷酷的话。 “救人、杀魔、寻乐——这三件事,我可一样都不会落下哦。”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布莱恩忽然恍惚觉得,自己仿佛透过了那张白色面具,看到了一张正绽放着狰狞笑容的少女脸庞。 “……嗯,嗯,说得也是。” 莫里斯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脾性,苦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话音刚落——这名身着白紫铠甲的战术魔法士,便径直朝着魔族盘踞的那栋建筑走去。 ● ● ● 北历1899年。 在尤弗尼亚大陆上的帝政小国阿尔玛迪奥斯,一场日后被称作“圣舒曼实验”的公开实验正式启动。 这场实验,旨在验证那潜藏于“迷信”壁垒之后、于历史暗面代代相传的秘术——魔法。 实验召集了众多知名人士到场见证,而发起人乔治·格列科教授及其率领的研究团队,也借此向世人证明:这项远超常识范畴的“技术”,完全具备现实应用的可行性。 以这一天为界,世界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要接受特定处理,几乎人人都能驾驭的超物理力量;既无污染,又能应用于各行各业的划时代技术——这便是魔法。 工业、经济、医疗、军事……魔法的应用场景被不断挖掘,为各个领域带来颠覆性的变革。人们沉醉于新时代的降临,相关技术也在反复改良中飞速发展。 然而——距离那场实验过去二十五年后的隆冬。 人类终于察觉到,这项便捷技术背后,潜藏已久的致命陷阱。 那便是人类的魔族化。 过度使用魔法的人,体内会不断积聚一种名为咒素的无形污染物。当咒素累积到临界值,人类的存在形态便会遭到侵蚀。他们的肉体与精神会同时产生剧烈异变,最终彻底堕落为魔法中毒患者——也就是俗称的“魔族”。 而这,是人类自掌握“文明”这一武器以来,首次遭遇的天敌。 即便如此。 人类依旧没有停止使用魔法——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人类不得不继续使用它。 世界早已将魔法视为固有之物,将其深度融入自身的运行体系。社会结构也基于魔法的存在彻底重塑,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更何况,要重建因“埃尔内费尔特事件”而化为焦土的社会,除了借助魔法的力量,人类别无选择。事到如今,人类早已无法割舍这项技术带来的无尽福祉,让一切从头来过。 因此,人类针对这一局面,摸索出了两种应对方案。 其一,研发抑制魔族化的方法。 其二,迅速铲除已经魔族化的人类。 所幸,早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就有一部分人察觉到了咒素的存在,并一直呼吁世人警惕其危险性。也正因他们的研究,抑制魔族化的技术已发展到相对成熟的阶段。而这项技术,正是如今被称为铸型铠的魔法装置的雏形。 这是一种从肉体、精神、魔法三个层面,将人类牢牢禁锢在“人类”形态的“模具”;是一种用以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魔性的装置。 由于这套装备看起来仿佛将魔法士的身体层层束缚,久而久之,身着铸型铠的魔法士们,便被人们称作“拘束衣”。 但无论防范的多么严密,意外终究无法避免。因滥用魔法而堕落为魔族的人,始终维持着一定的数量。 只要魔法未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魔族就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根除。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于是,一群传承了军方魔法士的血脉、专精战斗魔法的人应运而生。他们以猎杀魔族与非法魔法士为天职。 他们,就是战术魔法士,一群身披铠甲的现代魔法战士。 ● ● ● 布莱恩依旧皱着眉头,目送着身着铸型铠的身影径直走向那栋三层建筑——那座外墙由砖石砌成、入驻了数家餐饮店的楼房,正是SA事件的案发现场。 这位战术魔法士的步伐里丝毫不见紧张,反倒像是出门散步般轻松自在。更令人惊叹的是,她身上除穿着战术铸型铠,还配备了全套辅助装备,总重量四足足有十公斤,可她的动作却轻盈得让人完全无法想象这身负重。 “您不必担心。” 大概是看出了布莱恩的不安,莫里斯用力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她的模样是有些张扬过头了——但别看她这样,其实是位实打实的实力派。” “……我知道。” 布莱恩低声应道。 菲莉希丝·穆古,即便是在本就为数不多的战术魔法士中,也是极为罕见的存在。 光是女性这一点就够引人注目了——而更让她显得与众不同的是,尽管战术魔法士这类人普遍遭人忌惮,可她却格外受年轻女性的追捧。 她那特立独行的言行举止自不必说,华丽的战斗方式、出身上流家庭的优雅气质,尤其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无一不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当然,她那堪比女明星的出众容貌,对外而言或许算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形象——但毋庸置疑,她一流的实力,将自己与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花架子彻底区分开来。 身为女性,她却并非虚有其表,而是凭借实力与男性战术魔法士们并驾齐驱,甚至技高一筹。如此耀眼的菲莉希丝,俨然成了年轻女孩们憧憬的偶像。布莱恩记得,她的照片应该也曾登上过杂志封面。 话虽如此—— “她至今从未搞砸过任何任务,交给她绝对没问题的。” 莫里斯说这话时,语气就像是在夸耀自己的女儿一样,可布莱恩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 从未失手这件事,根本不值得特意强调。因为大多数情况下,战术魔法士一旦任务失败,等待他们的结局不是死亡,就是堕落成魔族。 更何况…… “我实在没法像你这么乐观。” 枪械也好,刀剑也罢——寻常武器根本无法与魔族抗衡。这一点布莱恩心知肚明。 唯有战术魔法士们所使用的攻击魔法,才能正面对抗并斩杀魔族。 然而——派遣战术魔法士去猎杀魔族,简直就是以毒攻毒的行为。战术魔法士在战斗中很容易损坏身上的铸型铠,历史上因铸型铠破损而堕入魔族的战术魔法士案例比比皆是。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就不得不派遣更多的战术魔法士去处理,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战术魔法士消耗殆尽,等待人类的便只有崩溃一途。而战术魔法士的数量本就稀少——这绝非遥远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警部!” 莫里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 就在菲莉希丝距离那栋建筑仅剩十米左右时,一道身影慢悠悠地从建筑的玄关处走了出来。 那身影怪异至极,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被它污染了一般。 若它的形态与人类毫无相似之处,或许还不至于如此丑陋可怖。偏偏它还残留着些许人类的轮廓,这反而让它的模样愈发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只应存在于噩梦中的怪物——魔族。 “等等……这怎么可能……它竟然已经变异到了「子爵」级——而且从魔力波动的频率来看,等级还在继续攀升!?” 莫里斯一边对照着手中的简易魔力计,一边看着那只魔族,发出了呻吟般的惊呼。显然,这只魔族的危险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所有人,准备射击!” 布莱恩通过无线电通讯器下达了命令。 埋伏在各处的警员们立刻举起步枪和霰弹枪严阵以待。菲莉希丝的助手,想必也正潜伏在某个角落,端着步枪随时准备支援。不过面对已经变异到中上级别的魔族,这些支援手段恐怕也只是聊胜于无。 “哟。” 菲莉希丝朝那只魔族打了声招呼。 她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街头偶遇了友人——可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只用“异形”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怪物。 它浑身上下长着数颗拳头大小的眼睛,扁平的面部上,只歪歪扭扭地裂着一道像是伤疤的嘴。它的四肢长得离谱,末端还长着章鱼般的吸盘。黏腻的体液覆盖着全身,纵横交错的网状纹路爬满了它的躯体。 它就像是“不适感”的具象化产物,换做普通人,光是直视它恐怕都会感到痛苦不堪。 “接下来,我要杀了你哦。” 菲莉希丝爽朗地说着,举起了右手握着的法杖。伴随着这个动作,她同时拨动了法杖上的操控杆,发动了无声吟唱。一道初级攻击魔法的咒文格式,在虚数界面构筑出魔力回路,开始填充假想的能量。 只需念出一句触发音,魔法便能转化为现实中的力量,将强大的破坏力倾泻到魔族身上。 “呃呃——咯咯啊啊啊……” 魔族似乎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气,身体微微紧绷起来。 呃啊啊啊啊啊——嗷呜嗷嗷嗷—— 一声不成腔调的嘶吼,从它那张怪异的嘴里迸发出来。 无论是魔族还是魔法士,施展魔法时都需要发出声音,以此作为将假想能量转化为现实威力的媒介。 为了抢占先机发动魔法,菲莉希丝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那一瞬间。 “——!?” 魔族的头颅骤然膨胀——仿佛再也无法承受体内的压力,轰然炸裂开来。 随后才响起了枪声。 反应神速的菲莉希丝立刻向侧方纵身闪避。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也超出了她的预料,她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那——” 布莱恩的话还没说完,又一轮攻击接踵而至。 魔族的身躯被打得血肉横飞,踉跄着向后退去。 紧接着,枪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枪,又一枪,再一枪。 “——是狙击!?是谁开的枪!?” 布莱恩的怒吼无人回应,枪声依旧在持续。 六发子弹精准无比地沿着魔族身体的中心线,从头部贯穿至胯下。子弹撕裂了魔族的血肉,将大量污血溅落在石板路面上,硬生生将魔族的身体纵向剖开。 魔族的躯体重重摔落在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它大概还在拼命尝试自愈,但大脑组织已经被破坏了五成以上,它早已无法维持自身的魔力圈。据说魔族的等级越高,肉体结构中生物性的部分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由魔力支撑的构造——这固然让它们变得更加趋近不死之身,却也意味着它们生命的维系,变得完全依赖于魔力。 一旦失去对魔力圈的掌控,魔族便不过是一只面目可憎的野兽罢了。 它浑身上下的眼珠疯狂转动,怨毒地扫视着四周……随即,魔族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停止了抽搐,眼珠变得黯然无光,唯有不断滴落的体液,缓缓濡湿着脚下的路面。 “怎么……” 布莱恩怔怔地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 刚才,魔族明明在菲莉希丝这个强敌面前,展开了魔力圈才对。 除非它正在发动特定的魔法,否则常态下展开的魔力圈,会自动保护魔族本体免受一切威胁。无论是高速的冲击还是高温的灼烧,只要破坏力超过一定阈值,魔力圈就会近乎自动地做出反应,将其抵消。子弹会被夺走动能而停滞,火焰会被抽走热量而熄灭。而且距离魔族越近,这种反应就越迅速。寻常枪械对魔族无效,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尤其是对于能够展开恒常魔力圈的中级以上魔族,更是毫无死角可言,就算从背后发动突袭,普通武器也无法伤它分毫。 然而—— “魔族……被枪杀了?” 菲莉希丝走上前,像是要确认布莱恩的话一般,用法杖的顶端碰了碰魔族的尸体。但这具躯体早已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只是在不断渗出体液,慢慢变冷。 “穆古小姐!” 莫里斯出声呼唤。菲莉希丝微微耸了耸肩,抬脚踢了踢魔族的尸体。 魔族依旧纹丝不动,任谁来看,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片刻之间——沉重而凝滞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封锁区域。 “到底是谁……?” 没过多久,一阵压抑的骚动开始在四周蔓延开来。 SES的警员也好,围观的群众也罢,全都因为眼前这超出预料的变故陷入了混乱。毕竟就连身为现场指挥官的布莱恩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这实属正常。 “警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会不会是穆古魔法士的助手开的枪?” 莫里斯用手帕用力擦着额头的汗,连声追问。布莱恩反问道。 和魔族不同,魔法士能施展的魔法次数是有限的。为了弥补这个弱点,战术魔法士有时会配备携带狙击步枪的助手,负责中远距离的支援—— “不,不是他。” 开口回答的是折返回来的菲莉希丝。 “那不是我的助手法戈的枪声,方向也不对。” 菲莉希丝的语气里,也透着一丝淡淡的困惑。她应该没有说谎,至少在这种情况下,撒谎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如此一来,开枪的狙击手既不是SES的成员,也不是菲莉希丝的助手,而是某个第三方势力。事实上,只要能潜入附近某栋建筑的屋顶,就算是在封锁区域之外,也完全有可能实施狙击—— “到底……是谁?” 布莱恩的疑问,终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 ● 在距离利戈莱托大道不远处的街区一角。 与繁华街道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如同墓地般的死寂。这片被划入了二次再开发计划范畴的区域,大部分居民早已搬迁离去。偶尔路过的,只有迷路的野狗和流浪汉,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物。唯有那些被原主人遗弃的建筑群,静静等候着拆迁时刻的到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其中一栋建筑里缓步走出。 男人的右手提着一个格外修长的黑色箱子,长度几乎与他的身高相当,甚至还要更长一些。箱子里的东西想必分量不轻,他的肩膀线条明显向左侧倾斜,与挺直的脊背形成了不自然的对比。 “辛苦你了,金特警视。” 听到声音,男人抬起了头。 声音是从停在建筑前的卡车驾驶座上传来的。 这辆车身涂着黑白灰三色城市迷彩的车辆,是罗瓦尔公司生产的“守护者”——曾被阿尔玛迪奥斯陆军采用为野战多用途高机动车。如今它虽作为运输车辆使用,但只要更换货厢的装甲板与部分车架,搭载上机枪和火箭炮,短短三十分钟内,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战斗用车。 相较于车身的长度与宽度,它的高度设计得异常低矮,这是为了降低在战场上的中弹概率——而这种与普通车辆截然不同的扁平外形,酷似一头匍匐着悄悄逼近猎物的野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慑感。 车身侧面——货厢与驾驶座的车门上,各贴着一块六边形的金属标牌。想必是考虑到可以根据任务内容拆下这块标牌,隐藏所属与真实身份。标牌上刻着一个手持投枪的男子图案,下方用红色字体标注着一行文字: C.P.A.T.A.S.A 4th E.U.〈Javelin〉 C.P.是帝都警察的缩写。 然而——从车型到可拆式装甲板来看,其装备显然更接近军用规格,而非警用。更何况,原本以护卫皇室成员、维护帝都隆巴格治安为职责的帝都警察,此刻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座特里斯坦市。 “搞定了吗?” 驾驶座上的男人开口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忌惮,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击毙了。” 回话的男人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炫耀的意味,就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等级大概是「子爵」级,当时似乎正处于向更高等级变异的临界点——而且那边已经派出了‘拘束衣’,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耗下去。” “真是可惜啊。” 驾驶座的男人说道,语气里透着几分发自心底的惋惜。 “不必在意,往后这样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提着箱子的男人绕到卡车的后货厢,一边说着一边准备装卸。 驾驶座的男人默然点头,随即发动了卡车。这辆涂满城市迷彩的扁平车身微微震颤,低沉的引擎声开始在寂静的街区里回荡。 男人将箱子搬进货厢,转身坐进了副驾驶座。 “麻烦开快点,要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 “明白。” 驾驶座的男人应了一声,猛地踩下油门。 “守护者”凭借宽大的防爆轮胎稳稳抓牢路面,朝着特里斯坦市的中央区疾驰而去。 ● ● ● 战术魔法士是一份高收入的职业。 魔法士这个行当原本就收入不菲,而战术魔法士(T.S)与急救魔法士(R.S)的报酬,更是远超工业系、医疗系的其他魔法士。所有魔法士都与魔族化的风险相伴相生,而长期置身于极端危险现场的战术魔法士与急救魔法士,无疑是其中高危中的高危。 这就像是在变卖自己未来的可能性。因此,这份高额报酬作为危险津贴,完全合情合理,任谁都无从指摘。 然而。 许多战术魔法士和急救魔法士都会听到这样的话——“真是份体面的好差事啊”。哪怕旁人明知他们的处境,仍有不少人会满怀嫉妒地吐出诸如此类的言语。 诚然,若是一天就能赚到与阿尔玛迪奥斯帝国成年男性年均收入相当的钱,招来普通人的嫉妒也实属正常。事实上,有些救助魔法士半年才接一次活儿,其余时间都在游手好闲;还有些战术魔法士甚至养着好几个情人,过着奢靡的生活。 而对于非正规战术魔法士的雷奥特·斯坦博格来说,他所承受的非议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是一名没有资质,却因强大的实力而被默许存在的战术魔法士。 仅凭这一点,大多数人就会对他面露反感。更何况他一个月才接一次任务——有时频率甚至更低。按理说,这对社会而言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但看着他整日不是躺着睡觉就是看书打发时间的闲散模样,那些踏实工作的人,难免会心生怨气,这倒也是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 若是以为战术魔法士能随心所欲地支配自己的报酬,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们一次性到手的巨额收入,实际上会被累进税制无情地抽走将近一半的税款。 不仅如此,魔法士这份工作,本身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所需开支堪称天文数字。这一点,无论你是正规魔法士,还是无资质的非法魔法士,都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这一点,往往被世人忽略了。 “哇哦,这可真是搞得一团糟啊。” 看着连着装支架一起从铸型铠搬运架上卸下来的〈斯福尔泰德〉,杰克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杰克·罗兰,二十四岁。 在魔法士及其相关行业里,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姓氏。 罗兰工坊是在本就为数不多的能够加工铸型铠与法杖的商家中,以顶尖技术享誉业界的存在。别说特里斯坦市的魔法士们,就连外地的魔法士,也有不少会特意带着铸型铠找上门来。 只不过。 执掌罗兰工坊的人并非杰克。他不仅没有铸型铠工程师的资质,甚至算不上罗兰工坊的正式机械技师。 罗兰工坊是由杰克的祖母路易泽·罗兰一手创立的。工坊如今的赫赫声名,全都归功于祖母和她的亲弟弟、以及后辈们打拼出来的功绩,杰克在这方面没有一点贡献。说白了,论身份地位,他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但负责维修和调校雷奥特那套〈斯福尔泰德〉的人,偏偏就是他。 虽说在资质上只是个外行,但杰克的手艺却堪比其祖母路易泽。自幼年起,他便时常出入祖母的工坊,耳濡目染间学会了铸型铠的制造、加工与调校技术,更凭借一己钻研将这份技艺打磨得炉火纯青——他就是这样一位天赋异禀的民间高手。 据说路易泽一直想让他去参加国家铸型铠工程师考试,好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可杰克却始终婉拒着祖母的这份心意。 “哎呀——我干这个,纯粹是因为兴趣罢了。” 每当被问及理由,他总是笑着这样回答。 对他而言,摆弄包含铸型铠工学在内的各类机械,从来都不是什么谋生的工作,而是一项能兼顾实用价值的爱好。无论是铸型铠还是别的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地在自己喜欢的时间里尽情捣鼓——这是他十五岁时就笃定的理想、信念,也是他所追求的奢侈生活。此后的九年里,他一直恪守着这一人生信条,活得分外自在。 一旦成了持证上岗的正规铸型铠工程师,这种随心所欲的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铸型铠工程师的人数,比魔法士还要稀少,整个行业长期处于人手短缺的状态。而且相关法律明文规定,除非有正当理由,否则他们无权拒绝任何工作委托。毕竟要是铸型铠工程师都挑肥拣瘦地接活儿,整个魔法相关行业都将受到直接或间接的影响。 身为大名鼎鼎的路易泽·罗兰的孙子,再加上与祖母不相上下的手艺,可想而知,他一旦拿到资质,来自各行各业魔法士的委托定会踏破门槛。 “到时候啊,日程表肯定排得满满当当!钱是赚得多了,可一点空闲都没了!每天都得埋在堆积如山的委托里捣鼓铸型铠。然后我就会发现——与其自己亲手打磨零件、拧紧螺栓、焊接骨架,还不如花钱雇个手下代劳来得轻松。天啊!真要是那样,可就彻底完了。十年后的我,说不定连炒股技巧都门儿清,却连螺丝该往哪边拧都记不起来了。” ——这就是杰克的心里话。 “喂喂,一级拘束术式的基础图板都裂开了啊。咒素没发生逆流,你命可真大。下次用的时候悠着点吧,你看这支架都变形了。” 杰克说着,立刻打开铸型铠的胸部拘束装甲,俯身查看内部结构,语气里却透着几分难掩的兴奋。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心里却对亲手摆弄机械这件事乐在其中。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技术宅。 这就是杰克。不过凡是先听过他名声的人,再见到他本人时,都会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因为他的长相,实在和大家的想象相去甚远。 如丝线般柔细的金发,少女般澄澈的鸢色眼眸,勾勒脸庞的线条纤细而优美。那精致中性的面容,足以让同性都为之恍惚,宛如童话里走出的公主。 若是给他换上一身与其华贵气质相称的礼服,单凭外表,他完全能堂而皇之地冒充名门千金。只不过他本人对女装毫无兴趣,平日里最爱穿的,永远是沾满油污与灰尘、毫不起眼的工装服。 若要用一句话概括他给人的印象,那便是——裹在脏抹布里的宝石。 “雷,求你了,下次能不能对它温柔点?就算它原本是别人的作品,老是看着它被你折腾得遍体鳞伤,我都替它心疼。” “没办法啊,上次可是一场恶战。” 雷奥特·斯坦博格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道。 “辛苦你了啊。” “一下子要对付两只中级魔族,还被埋在一堆瓦砾下面,还有个烦人的监督官追到家门口,我容易吗我。” “监督官的事可跟它无关。” 杰克说着,无奈地笑了笑。 雷奥特还是老样子,一举一动都漫不经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淡淡的慵懒。 他尚且年轻,容貌也算得上俊朗。要是好好拾掇一番,就算比不上杰克,也称得上是一位清秀的美少年。底子确实不差,从他的动作就能看出,他在体能锻炼上从未松懈。 然而……雷奥特待人接物总是带着几分阴郁和疏离,言行举止间全然没有与年龄相符的锐气与朝气。他那满是嘲讽的言行举止,反倒像个对对世间万物都心生厌倦的偏执老头。 单看他这副模样,最不适合他的词,恐怕就是“热情”二字了。 “话说——修好它要多久?” 雷奥特用手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铸型铠,开口问道。 “不好说,全力抢修的话,大概要一周的时间吧。” 杰克右手握着扳手,挠了挠脸颊,随口答道。 “毕竟到处都有变形的地方,不仔细检查一遍,没法给你准确的工期。” “费用呢?” “大概三万多克吧。” 杰克说得轻描淡写,可三万多克绝非一笔小数目——只要不挥霍,这笔钱足够一家三口(夫妻二人加一个孩子)在特里斯坦市安稳生活一整年。 “知道了,我会准备好的,一周后是吧。” 雷奥特听后,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其实对铸型铠的维修费来说,三万多克已经算是相当划算了。铸型铠本身就是由魔导合金、贤者石这类高价材料制成,再加上铸型铠工程师的人工费高得离谱,因此铸型铠一旦送修,做好至少花掉一辆车钱的心理准备,早已是行业常态。 当然,杰克没有正规资质,按理说是没资格开这个价的——但雷奥特自己也是无资质的魔法士,根本没立场说三道四。更何况,想找一个手艺和杰克相当的正规铸型铠工程师,简直比登天还难。更别说,要是想让正规工程师帮忙维修和调校非法魔法士的铸型铠,就算付双倍工钱,人家也未必肯接。 正因如此——杰克也经常会把自己开发的新机械交给雷奥特当试验品,两人的关系一直维持着一种相互依存的平衡。至少在金钱方面,他们之间还从未闹过任何矛盾。 “不过啊,我手头正好有个赶工的活儿要忙。抱歉啦,得等我把那玩意儿搞定,才能轮到你的铸型铠。嘛,大概下周就能开工了。” “你小子,永远都有忙不完的活儿。” 雷奥特说着,目光扫过杰克那间乱糟糟的工作室。 其实——把这里称作“工作室”,或许并不够贴切。 虽说空间的大半都被各类作业器械和堆积如山的零件所占据,但墙边却摆着手工打造的料理台、床铺,甚至还装了一套露营用的简易淋浴设备。门口还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 “杰克·罗兰/JR综合机械研究所”。 这里,同时也是杰克的家。 雷奥特他们所在的这座建筑,本是罗兰工坊搬迁前使用的大型仓库,后来被杰克直接接手了下来。 这片街区早已被划入依据都市复兴计划制定的二次再开发区域,如今已是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可杰克似乎对这里情有独钟,怎么也不肯搬走。 仓库的面积相当大,内部却没有任何隔断墙,是一个完全开放式的空间。里面架设着三台起重机和悬空走道,足以容纳大型机械的作业需求。一侧的墙边堆积着如山的废弃零件,另一侧则布满了如同血管般纵横交错的管道,负责为起重机及其他作业器械提供动力。 眼下,除了雷奥特的那套〈斯福尔泰德〉,仓库里还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汽车、打字机、摆钟、步枪,还有一些用途不明的神秘机械。单看这副光景,与其说杰克的业务涉猎广泛,倒不如说他纯粹是不擅整理收纳。 “我可从没见过你有闲得发慌的时候。” 雷奥特随手捡起脚边的一个零件,开口说道。 “嗯,确实闲不下来。” 杰克苦笑一声,从雷奥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并排摆放的一台机械,伸出右手掌轻轻敲了敲它的外壳。 “雷,这玩意儿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哦?” “之前也有个上门推销的家伙,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结果是想卖给我卫生棉条。” 雷奥特一边吐槽,一边也朝那台机械走了过去。 半是好奇,半是陪着凑热闹。雷奥特很清楚,杰克这种语气,八成是又想炫耀自己的得意之作了。 “你当时直接买下来送给卡佩酱不就好了。” “怎么,你想让我送她?像个礼物那样,用漂亮的包装纸和丝带好好包起来,再附一句‘说不定能帮到你’?——饶了我吧。” 雷奥特说着,回头望了望工坊的入口。 杰克口中的“卡佩酱”——也就是和雷奥特同居的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其实从她跟着雷奥特走进工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在那个位置——像一尊人偶般纹丝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放任不管的话,她恐怕能像铜铸的雕像一样,在那里站到世界的终结。 当然,她既没有闹别扭,也不是在紧张。对她而言,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似乎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不得不说,这少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顺带一提,她身上那件在小巷里被划破的衣服,此刻正用四个夹子勉强固定着,权当是应急处理。 “——怎么了?” 卡佩尔蒂塔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淡然神情,开口问道,像是在询问雷奥特回头的意图。她的声音不算洪亮,既不显得热情,也算不上冷淡,却不知为何格外清晰, “没什么。” 雷奥特耸耸肩答道。看来他和杰克的对话并没有传到她的耳中。不过就算听到了这种低俗至极的玩笑,这位少女大概也会面不改色吧。 “话说——这堆破烂到底是什么东西?” 雷奥特凑近机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开口问道。 这台机械,粗略一看,就像是把婴儿学步车放大数倍,再进行了一番军事化改造后的产物。 蹄铁形状的主框架上,安装着数个固定用的金属扣件,下方则是疑似发动机的机械结构,还并排装着六个铁制车轮。从蹄铁状框架的底部,延伸出前后两组舒展着的悬挂结构,支撑着车轮——从侧面望去,整体造型酷似一只前爪撑地、匍匐向前的猎犬。想必是为了提升行进时的稳定性才做了这样的设计。 没错,这是一台可以移动、能够行驶的机械。 蹄铁状框架的左右两侧,各设有一根类似操纵杆的装置;六只车轮两两一组分列两侧,中间则并排安装着两块踏板,看起来是用来固定脚尖和脚跟的。这踏板似乎不仅能踩踏,还与两侧的三轮组联动,整体结构的灵活度看起来相当高。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东西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因为这台机械,缺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部件,也正因如此,它的用途才变得扑朔迷离。 它没有座位。而且,这绝非是疏忽遗漏。从踏板和操纵杆的位置不难推断,驾驶者显然应该被固定在框架的中央部位—— “…………” 看着面露困惑的雷奥特,杰克得意地点点头,开始介绍起来。 “这叫〈轮驱狂械〉。内置两台两百排量的发动机,还配备了三次氮气加速装置——” “等等——性能参数什么的,我压根没兴趣。” 雷奥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杰克的话。 “说白了,这玩意儿到底是干啥用的?” “是配件。” 杰克的回答简洁得过分。 他非但没有因为话被打断而生气,反而像个故意吊人胃口的小孩,笑眯眯地看着雷奥特。雷奥特无奈地皱起眉头,沉思了几秒——随即一脸嫌弃地开口: “你说能派上用场……该不会是……” “正是!” 杰克脸上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是铸型铠专用的追加配件哦。” ● ● ● 眼下隐隐透出一圈青黑。 “呜……糟透了。” 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盯着盥洗台小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忍不住低声抱怨。 一头浅棕色长发,略显下垂的碧色眼眸上架着一副眼镜,脸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圆润,小巧的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这些特征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张以“娃娃脸”为基调的面容。 往好了说是可爱——往坏了说,就是寡淡又显得软弱——她的长相给人这样的印象。当然,但凡和她打过交道的人,都很清楚这第一印象有多不靠谱。 “啊啊烦死了……头发也该打理了……可根本没时间啊……呜呜呜。”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拿起梳子梳理头发。 “这一切都怪那个男人……” 过去三天,妮琳一直泡在单位——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里,连下榻的公寓都没回过。原因是两周前发生的一起事件,两名战术魔法士和一名工业魔法士堕落成魔族,导致郊外一座大型化工厂半数损毁。 事故造成六十八人死亡,四十三人受伤,三人失踪。受灾总额以及给遗属的抚恤金、慰问金的核算工作,至今仍未结束。光是和警方联手处理后续事宜,就已经是海量的工作——雪上加霜的是,这次事件里,一级监督官阿什肯纳奇不幸殉职,他负责的魔法士调配工作以及各类交接事务,让特里斯坦支局的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不。如果只是这样,倒还能忍受。就算每天加班,至少还能赶上末班巴士回家,其他同事也都是这么做的。 妮琳回不了家的最大原因是——这次事件,是由无资质战术魔法士雷奥特·斯坦博格出面平息的。 啊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这个名字简直就是魔咒!为了在文书上将他本属违法的行动洗白,妮琳的工作量比其他监督官足足多了两成。因为在非正式场合,她早已被默认为雷奥特的专属监督官。 对向来一丝不苟的妮琳而言,这实在是份令人不快的差事……可魔法管理局自诩为魔法的公正管理者,绝不能留下“主动请求无资质人员出动”的记录——既然局长都亲口这么吩咐了,作为下属,她也只能奉命照办。 更气人的是,明明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她还得每三天跑一趟雷奥特家,时间就这么被额外挤占。不过话说回来,这项“雷奥特·斯坦博格社会融入计划”——说白了就是拿着资质申请文件跟在他屁股后面碎碎念——其实是妮琳半主动启动的,所以也怨不得那家伙,顶多暗自腹诽几句罢了。 “本来人手就不够……” 近一年来,魔族相关事件和非法魔法士事件频发。不止妮琳,所有监督官面对与日俱增的工作,脸上都难掩疲惫。就在几小时前,刚收到SA事件的通报,一位监督官就立刻赶了过去——好在那起事件似乎很快就解决了。 “不过今天说什么也得回家。回去之后——” 坦白说,她总算把所有工作都处理得告一段落了。 打扫房间、洗衣服、好好吃一顿饭、补买之前错过的杂志和书,对了,还想买双新鞋,写给妹妹的信也才开了个头——各种要做和想做的事在她脑海里盘旋,最后胜出的,却是最朴素的愿望。 “……先好好睡一觉吧。” 妮琳喃喃自语着,叹了口气。 她勉强把头发整理好——对肤色白皙的她来说,靠化妆遮住黑眼圈意外地费劲——随后走出了盥洗室。 她穿过走廊,朝着监督官们聚集的大办公室走去。 虽说每位监督官都有各自的独立办公室,但忙起来的时候,大家都会聚到大办公室里。独自一人加班不仅空虚,还容易犯困。 “早上好——” 妮琳和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其他监督官、职员打招呼。所有人都像是被连日的工作榨干了力气,声音和表情都蔫蔫的。她忍住哈欠,伸手推开大办公室的门。 就在这时—— “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叫你呢,西蒙斯。” 听到声音回头望去,她的直属上司——特里斯坦支局局长卡特·拉贝尔正站在那里。 (怪物……) 妮琳在心里暗自腹诽上司一如既往的模样。明明卡特的工作量不亚于甚至超过其他职员,他身上却丝毫看不出疲惫的痕迹。 银发梳着一丝不苟的三七分,没有一丝凌乱;粗框眼镜的镜片洁净透亮,衬衫的衣领更是挺括得离谱,仿佛嵌了块铁板。这副活脱脱从“官僚”画册里走出来的模样,今天依旧精神抖擞。 先不管这个—— “啊,是——” 妮琳下意识地点头,这才注意到卡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想必是现役的警官或军人。站姿沉稳挺拔,没有一丝松懈,是那种半辈子都在重复“立正”“稍息”的人才会有的姿态。他挺直脊背的模样,本应让人产生好感……可有些把“军人”刻进骨子里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会散发出一种莫名的紧绷感。 如果说卡特是“教科书式的官僚典范”,那这个男人就是“教科书式的军人典范”,而且浑身透着士官学校精英的气质。 “您就是西蒙斯监督官吧?” 男人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您好,我是帝都警察的马克斯·金特警视。” “啊——您好您好。” 妮琳先是愣神地应了一声,随即慌忙握住马克斯的手。 凑近了看,才发现他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虽然看起来性格刚毅,但端正的五官并非只有严肃,还透着几分别样的韵味。略显暗沉的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却不像卡特那样刻板。 他身材高大,体格匀称,丝毫没有笨拙的肌肉感。身上的西装剪裁考究,是上等货,领口还隐隐飘来一股男士香水的淡香。外表看起来不算张扬……但想必是个相当讲究的人。 妮琳莫名地想起了同为警察的熟人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眼前的男人,和那个堪称单身汉反面教材的布莱恩,简直是两个极端。 只是……有什么东西让妮琳觉得不太舒服。 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硬要说的话,就是这个男人身上毫无破绽。站姿、语调、伸手的角度、到表情神态,所有细节都无懈可击,甚至完美的过头了。哪怕只是这样寒暄着,妮琳都感觉像是被一把出鞘的利刃抵住,浑身紧绷。 “您看上去很累啊。” 马克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 “啊,没有,还好……也不算特别累。” 妮琳嘴上含糊地应付着,挤出一个笑容。 说实话,她完全猜不透这个男人的来意。要是随便应答,指不定又会平白多出一堆工作,她可不想这样。 果然—— “其实,有件事想拜托你。” 卡特隔着马克斯的肩膀,开口说道。 “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这事非你不可。” 卡特说着,指了指走廊深处——那里有一扇门,是他这个局长都很少使用的局长办公室大门。 “站在这里说话也不方便。金特警视,西蒙斯,我们进去谈吧。” 话音刚落,卡特便迈步向前走去。 (非我不可?) 妮琳的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雷奥特的脸。 局长不找其他监督官,偏偏叫来了资历最浅、年纪最小的自己——肯定又是和雷奥特有关的事。目前而言,妮琳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那个无资质战术魔法士的专属监督官身份。 这么一想——毫无疑问,又是一桩棘手麻烦、让人心情郁闷的差事。 (啊啊——再见了,温暖的被窝。) 妮琳在心里哀叹一声,脚步沉重地跟上了卡特的背影。 ● ● ● 厚重的钢铁气息与机油味弥漫在整间厂房里。 数台运转中的机床,将钢屑与油雾混着轰鸣声一同散播开来。这景象并不稀奇,任何一家机械工厂的内部,大抵都是这般模样,无非是加工的物件各有不同罢了。 “——原来如此,真是件精妙绝伦的造物啊。” 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用手帕掩着口鼻,轻声说道。 置身于这片铁屑与机油交织的浑浊之中,唯独身着枯叶色西装的他,以及周身的方寸之地,仿佛萦绕着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气息。 优雅、俊朗、纤细又高贵。这般评价,用在他的容貌与举止上,再恰当不过。 但他的魅力远不止于此。这些特质往往脆弱而缥缈,被动地依附于环境,极易被周遭同化侵蚀。若想守住这份特质,还需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 那是一种哪怕身处污浊之中,也能保持一尘不染、断然拒绝被同化的洁癖;是一种不愿顺应环境,反倒要以自身意志浸染环境的超然傲气。他的骨子里,藏着这样一种极具贵族风范的特质——自然,也会有人会将其称作偏执与病态。 “哦呀哦呀。” 罗米利奥一边低语,一边在各式机床间穿梭打量。正在操作机器的工人们,手上不停,却都忍不住用诧异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的身影。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满是疑惑的视线纷纷聚焦在他的身上,可罗米利奥对此毫不在意,依旧旁若无人地在厂房里踱步,仿佛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殿堂里一般。他那副理所当然、泰然自若的模样,让工人们的疑惑与困惑,都找不到一丝可以渗透的缝隙。 “太出色了,简直无可挑剔。” 罗米利奥低声赞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戏剧感,却又不像是说给谁听的。或许,这就是他的本性。 工人们似乎也放弃了探究,重新埋头于手头的工作。 然而—— “——哎呀。” 罗米利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黑洞洞的枪口,正精准地抵住他的鼻尖。 那是一把体型相当硕大的枪械,扳机前的弹匣与修长的枪管,勾勒出极具辨识度的轮廓。从分类上看,它应该属于自动手枪的范畴,但若是装上枪托,看起来又与步枪或短冲锋枪无异。事实上——枪身侧面确实设有切换钮,可在半自动射击与全自动射击之间自由切换,一旦切换到后者扣下扳机,每秒十三发的子弹便会瞬间将罗米利奥的头颅轰得粉碎。 这是玛瑟尔M72R——应军方要求,专供特种部队使用的冲锋手枪。它使用的30卡宾枪弹,口径虽算不上大,却有着能轻易击穿防弹衣的穿透力。这绝非普通人能轻易入手,甚至能用的上的武器。从设计理念来看,它早已不是单纯的“武器”,而是一件纯粹的战术兵器。 可不知是对此一无所知,还是满不在乎,罗米利奥脸上毫无惧色,目光平静地落在抵住自己的枪口上。 还有枪口后方,那个单手握着冲锋手枪的独目男人。 “这可真是——相当强硬的见面礼啊。” 罗米利奥用指尖轻轻推了推略微下滑的银框眼镜,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而对面的独眼男人,始终一言不发。 他身形颀长瘦削,浑身上下散发着阴沉冷冽的气息。从面容来看,他还不到三十岁,那头过长的头发,却已是如老者般的花白。右眼是苍蓝色的,而左眼本该在的位置,却被一条黑色的眼罩完全遮盖。 他身披一件黑色皮大衣,整个人宛如死神降临。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能让整间厂房的温度都降下几分——这个男人,自带这样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你是从哪里闯进来的?” 开口发问的,并非那个独眼男人。 而是从他身后缓步走出的一个女人。 或许是因为她那双锐利的眼眸……那头赤铜色的波浪长发,竟像是一簇跃动燃烧的火焰。她约莫三十岁上下,称得上是个美人,可这份美貌能否对异性产生吸引力,恐怕要打上一个问号。她的容貌带着过于浓烈的锋芒与棱角,比起女性的柔媚,反倒更像一头野性难驯的猛兽,令人印象深刻。 “哦呀,杰西卡·拉格·斯塔卡特小姐。好久不见了。” 罗米利奥微笑着颔首致意。 那笑容温柔缱绻,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若是涉世未深的少女,恐怕早已心甘情愿地坠入他的怀抱。 可惜,这一招在他眼前的女人——杰西卡身上,显然行不通。她目光锐利地直视着罗米利奥,语气冷淡疏离地说道: “我问的是你从哪里闯进来的,普罗菲特男爵。没错,当初设计“简铸胄(shell)”的时候,我们确实有过不少交集,但这不代表我们是同伴。你这样擅自在我的工厂里乱逛,会给我添麻烦的。” 杰西卡说着,迈步绕到了罗米里奥的身侧。 另一边,独眼男人依旧稳稳地端着那把玛瑟尔冲锋手枪。枪口依旧死死地对准罗米利奥的头颅,仿佛被牢牢焊死在了原地。 “要是不想为了保住你那张能品尝心爱的布丁的嘴,而把整张脸都变成马蜂窝的话,还请你以后自重些,不要再做这种冒昧的事情了。 “啊——真是抱歉,斯塔卡特小姐。还请你务必原谅我的冒昧。” 罗米利奥说着,将目光投向独眼男人。 “对了,不知可否为我介绍一下这位先生?我记性不算太好,印象里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吧?” “……嗯。” 杰西卡似乎早已习惯罗米利奥的做派,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点了点头便开口道: “他叫阿尔弗雷德·施坦威,是一名战术魔法士。” “哦呀,莫非就是那位与康科内兄妹、雷奥特·斯坦博格齐名的高手?我可久仰大名了。” 就在雷奥特的名字被提及的那一瞬——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视线都未偏移分毫,可那对准罗米利奥的玛瑟尔冲锋手枪,却微微晃动了一根发丝的距离。不知罗米利奥与杰西卡是否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动。 “他可比不上你这位‘影法师’啊。” “哎呀呀,看来是我的绰号太过声名远扬了。我不过是个生性腼腆的人罢了。” 面对杰西卡毫不客气的评价,罗米利奥面不改色地笑着回应,还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 “幸会,施坦威先生。我是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 罗米利奥语气亲切地打了声招呼,可阿尔弗雷德依旧一言不发。看着这位面露苦笑,故作潇洒的男人,杰西卡接过了话头: “之前觉得他身手应该比多森那家伙强,就雇了他——好了,把枪放下吧。” 听到杰西卡的吩咐,阿尔弗雷德这才缓缓放下持枪的手。 “哦?我还以为多森也是个有些本事的人,难道他已经被解雇了?” “他死了。” 杰西卡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和物价,没有半分波澜,“我让他和阿尔弗雷德比试身手,结果连十秒都没撑到。托他的福,我省下了一笔辞退金。” “真是个不讲情面的时代啊。” 罗米利奥嘴上感慨着,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连连点头。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环视了一圈工厂内部。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般大摇大摆地在白天开工,就不怕哪天被人查抄吗?就算雇了身手不错的人,单凭一名魔法士,终究敌不过警方的人海战术吧?” “真是稀罕事,你居然会替别人操心?” “关心美丽的女士,本就是我的天性。” “黑帮里哪来的什么贵妇人,少来这套。” 杰西卡的表情像是要啐一口唾沫般,语气满是不屑。 “您太谦虚了。” “少废话。不过——警察那边你大可放心。那帮家伙才没闲工夫特意跑到这快成废墟的街区来搜查。更何况,外行人根本分不清〈简铸胄〉的零件和普通汽车零件有什么区别。” 杰西卡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确实,工厂里虽整齐排列着各式机床,但在外行人眼里,这些设备生产出来的零件,根本无从分辨其真正用途。是汽车的零件?是枪械的零件?还是—— “实不相瞒,我已经和上头打过招呼了。” “原来如此。” 罗米里奥笑容满面地应了一声,随即转头望向身后。 在一台台固定的机床之间的空隙里,靠墙堆放着一排排木箱,大小刚好能塞进一个孩童。箱子上没有任何产品标识,只胡乱涂写着用于区分的编号与符号。 “话说回来——你们现在生产了多少件了?” “五十件。下个月之前再赶制三十件。现在还处于量产试作阶段。第一批货已经流到那帮饿鬼手里了,我正看着反响呢。最终的目标,是实现月产一百件。” 杰西卡神色坦然地答道。 听着这些数字背后暗藏的汹涌,罗米利奥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愉悦。 “哎呀哎呀,这是打算要毁灭世界吗?” “……算是吧。” 话音未落,杰西卡的嘴角忽然漾起一抹笑意。 相较于她此前那副大姐头般的蛮横姿态,此刻的笑容竟显得无比纯粹,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烂漫。仿佛之前那副出言不逊的模样,不过是用来掩盖真面目的假面。这般笑容,或许才更配得上“贵族”二字。 然而…… 面具之下的真容,未必都是美丽的。 “如果真能做到——那一定……会很有趣吧。” 杰西卡脸上漾着恬静的微笑,轻声说道。 ● ● ● 会谈结束后,正好到了午餐时间。 杰克腾出一张工作台,将上面堆积如山的零件一股脑推到边缘,卡佩尔蒂塔则在清理出的空位上铺好白布,依次摆上三明治与茶杯。三明治是半路在路边摊买的,而整套茶具与这块布,都是卡佩尔蒂塔从斯坦博格宅邸的提篮里带来的。 从斯坦博格宅邸到杰克的工坊兼住所,开车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 对于不爱出门的雷奥特而言,他总是习惯提前算好时间,午饭前就把铸型铠送过来,这样回去时便能顺路去街上大肆采购杂志、文库本、生活必需品之类的东西。他每次都会把铸型铠连同着装用固定架一并寄放在这里,铸型铠运输车的后货厢便会空出来,正好方便大批量采购。 可这座“杰克·罗兰综合机械研究所”,地处一片半荒废的再开发规划区。周边别说餐馆了,连一家食品杂货店都找不着。就算是雷奥特,也没兴致特意带着食材,用那台改装过的煤气炉和实验水槽拼凑成的简易料理台做饭……久而久之,顺路在利戈莱托大道买好午餐带过来,就成了惯例。 其实原本没必要连杰克的份也一起准备……但自从上次随口问过一句“你平时都吃些什么”之后,雷奥特便养成了多带一份的习惯。他至今记得,当时杰克沉默着指了指仓库旁的空地——那里堆积如山的空罐头,大小不一、种类各异,那一幕让他愣了好半晌。 暂且不提这个—— 摆完茶杯的卡佩尔蒂塔,拎起水壶往茶壶里注水。袅袅升起的白色水汽裹挟着茶香,优雅地盖过了工坊里挥之不去的机油与钢铁的气味。 雷奥特立刻伸手想去拿茶壶,下一秒,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水壶就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烫烫烫!” 突如其来的一下,让雷奥特疼得惨叫着缩回了手。 卡佩尔蒂塔却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水壶,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布制的茶壶罩,轻轻盖在了茶壶上。 “还没焖好呢。” “对对。卡佩酱真懂啊。” 杰克一脸开心地点着头。 “有些茶叶啊,必须得这样焖上一阵子,才能激发出最醇厚的香气。不过卡佩酱,你今天真是干劲十足啊。 这个年轻人,是少数几个能像邻居家的主妇埃莱娜·谢林那样,把CSA身份的卡佩尔蒂塔当作普通人平等相待的人。用他的话来说,“普通人和CSA的差距,就像轿车和卡车一样。 外形再怎么不同,本质都是车;模样再怎么相异,本质也都是人类。这一点毋庸置疑——当初听到这番话时,雷奥特也曾对着这个男人的歪理,露出过一抹苦笑。 这论调虽然极端直白,却也正因如此,显得格外纯粹。 只是,能打从心底里认同这番话的人,实在太少了。少得可怜。 “前几天谢林夫人送了我一些达尔塞尼亚产的茶叶。” 卡佩尔蒂塔一边说着,一边拎起水壶,往茶杯里注入热水。不用说,这是为了在泡茶前,先把茶杯温热。 “哦?达尔塞尼亚产的啊,这可是稀罕货。” “不过好像还是达卡尔波产的茶叶更受欢迎一些。” “就爱喝没花样的。啊——我要无糖纯茶。” “明白了。” “……你们俩……” 雷奥特低吼着,目光落在自己红肿的手背上。可杰克却浑不在意,反而对着卡佩尔蒂塔露出了笑容。 “人活着,不就靠这份讲究添彩嘛。对吧?” 这早就是老毛病了——明明只要营养达标,杰克对食物的口味向来毫不在意,但他唯独对香茶的风味挑剔得过分。 这么说来,他或许算得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格调至上主义者。对他而言,吃饭更多只是为了补充营养,而品茶却纯粹是陶冶情操的嗜好。 “可这份讲究,也容易惹出是非啊。” “雷,你就是对生活太没追求了。” “你那根本不是讲究,是偏执吧。” 雷奥特说着,伸手拿起了三明治。 讲究。 这么说来,雷奥特一直不太懂这个词的含义。 虽说烹饪和读书都是他平日里常做的消遣——但他对这些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可妥协的原则。他偶尔也会琢磨些精致菜式,可那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找的乐子。所以但凡犯懒嫌麻烦,他就会直接买些快餐填饱肚子。 讲究。执念。 这么一想,雷奥特身上确实没有这种特质。对他而言,身边的一切都可以随时替换、随时舍弃。要是有人不让他做饭,他大可以不做;他也从没觉得自己下厨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或必要性。他对待烹饪和阅读的态度,纯粹而理性,仅此而已。 然而…… “讲究啊……” 如果说,明知道是白费力气、毫无意义,却还是甘愿反复去做的事——就能被称作讲究的话—— “……嗯。” 雷奥特忽然回头望去。 他那干涩的视线,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固定在着装支架里的惯用铸型铠〈斯福尔泰德〉。那具沉默不语的黑色钢铠,如同一个封存着人形空洞的躯壳。 这台十五年前制造的旧型号铸型铠——当然,在当年可算得上是最新型号——他却执意一直用到现在。若说这就是讲究,好像也说得通。只不过,这份讲究似乎从未给他的人生增添过光彩。 “对了——雷,你听说了吗?关于廉价铸型铠的事。” 不知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还是纯属巧合——杰克啃着三明治,突然开口问道。 “——廉价的,铸型铠?” 雷奥特将视线转回杰克身上,反问道。 “是啊。据说市面上已经开始流通了。是听一个老婆婆和几个年轻人聊天时提到的。” “廉价铸型铠……” 雷奥特喃喃自语着,眉头紧锁。 铸型铠本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就连新晋魔法士,也几乎无一例外要靠贷款才能定制属于自己的铸型铠。当然,铸型铠的价格会因型号和制作工匠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但均价基本在三十万多克上下。战术魔法士专用的战术铸型铠价格更高,最低也要四十五万多克。这笔钱,在都市里足够买下一栋独栋住宅了。再加上着装支架、铸型铠运输车、法杖,以及配套的咒文刻印板、消耗品封咒素筒……零零总总加起来,初期投入再怎么压缩,也少不了八十万多克。 当然,对大部分魔法士来说,这笔钱几年内就能还清。 “这些廉价铸型铠,并不是正规厂商生产的,全是仿冒品。听说它们还有用来和正版铸型铠区分开的专用称呼,叫〈简铸胄〉。” “具体是什么样的货色?” 雷奥特来了兴致,追问道。 不消说,他的脑海里,正浮现出几小时前在利戈莱托大道偶遇的那群少年的身影。他下意识看向卡佩尔蒂塔,只见这名红瞳少女也似心有灵犀般,轻轻颔首。 “价格?还是性能?” 杰克吞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开口反问。 “都想知道。” “……价格据说大概三万多克。嘛,只要豁出命去攒一阵子,普通人也不是买不起。毕竟就连那些街头混混,开的车都差不多这个价呢。” 杰克毫不客气地拿起第二个炸猪排三明治,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答道。 顺带一提,杰克是典型的瘦高个大胃王。谁也想不到,他那副清瘦修长的身材里,竟能装下那么多食物,而且吃得还飞快。雷奥特时常纳闷,这些营养到底都长到哪儿去了……对此杰克总会给出一番似是而非的解释:“你看啊,高档车油耗本来就高嘛。” 不过话说回来——那张俊朗的脸被塞满食物的嘴挤得变了形,反倒透出几分荒诞的前卫艺术感。雷奥特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沾着塔塔酱、还在不停咀嚼的嘴,继续追问。 “三万多克……这种价格真的造得出来?” 还不到正版铸型铠的十分之一——巧的是,刚好和〈斯福尔泰德〉的维修费持平。 “……你该不会觉得我是个黑心技师吧,雷?” “哪能呢。完全没有,半点都没有。” 雷奥特夸张地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摇头否认。 “听说他们是靠批量生产和降低品质来压缩成本的。拘束值大概只有五左右,还不配法杖,所以魔法的精准度和增幅率都低得离谱。耐用性更是差到几乎和一次性用品没两样。嘛,要说性能的话,也就和铸型铠刚问世那会儿的初代型号差不多吧。不过即便如此,只要能施展魔法,对普通人来说,恐怕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在他看来,能使用魔法这件事,既不值得炫耀,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魔法不过是一项技术而已,并非什么专属的特殊能力。虽说存在水平高低之分,但只要有心,大多数人都能学会。事实上,三十多年前,光是在阿尔玛迪奥斯,魔法士的数量就多达数万人。 如今,魔法士之所以会被视作特殊群体,是因为他们始终背负着魔族化的风险。而这绝不仅仅是“危险”二字就能概括的——在这个社会里,魔族化是一种绝不被饶恕的重罪。它不仅会招致本人的死亡,更会给家人、亲戚、朋友乃至熟人,都带来挥之不去的歧视与迫害。 倘若有人问他:“明知如此,你仍执意要使用魔法吗?”——雷奥特恐怕只能歪头沉默。不管是为了金钱、为了人情羁绊,还是出于病态的执念,大多数魔法士选择这条路,都不过是为了讨生活罢了。无论他们是正规魔法士,还是像雷奥特这样的无资质魔法士,本质上都没有区别。 可他实在无法理解那些普通人的心态——仅仅为了一时兴起,就躲在暗处偷偷使用魔法。更何况还是用这种品质堪忧的铸型铠,怎么想都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魔族化会彻底摧毁普通人安稳的生活。如果真的愿意为了使用魔法而赌上一切,那直接去参加资格考试不就好了? 真是荒谬。 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执念吗? “话说回来,就算是批量生产,他们要怎么解决使用者的个体差异问题?” 铸型铠本质上是量身定制的产物。每个人的体型自不必说,魔力的强度、特性、对魔法的反应灵敏度,还有其他诸多因素,都会影响铸型铠的适配性。想要高效施展魔法,量产的标准化产品是绝对无法满足需求的。 当然,把别人用过的铸型铠调整成适合自己的,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不仅需要铸型铠工程师出手,还要耗费大量时间与金钱。这么算下来,特意去用二手的铸型铠,其实没什么意义。 “听说他们做了些改良,能在一定程度上匹配使用者的体型和魔力特性。嘛,应该是通过降低拘束值,来预留出足够的安全冗余吧。而且听说还会附赠一些基础咒文刻印板和简易调整手册,让使用者能自己动手调试……” “想得倒挺周全。” “可一旦调试失败,使用者会当场魔族化哦。” 在杰克这种专业技师眼里,外行人擅自调试铸型铠,简直是愚蠢至极的行为。铸型铠工程师之所以能收取高额报酬,绝非毫无道理。 “唉——真亏他们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啊。” “嘛,大概有些人买回去,也只是图个新鲜感,未必真的会用吧。不过就算这样,小范围的事故其实也没少发生,只是被警方和魔法管理局压下来了而已。” “原来如此。” 毕竟,哪怕是在暗地里活动的非法魔法士和魔族,对普通人而言也是难以抗衡的威胁。不管是在黑市还是其他渠道,只要廉价铸型铠流通的消息被大肆曝光,就很可能引发社会动荡。届时警方和魔法管理局的公信力会一落千丈,高层也必将被问责。 “……真是辛苦他们了。” 雷奥特忽然想起那位每隔三天就会来家里一趟的魔法管理局女监督官,不由得再次苦笑。 “你说得倒是轻巧,好像事不关己似的,雷。” 杰克将双肘撑在桌上,抬眼看向他。 “真要是出了什么乱子,最先被推出去顶罪的,可是你哦。” “谁让我最好拿捏呢。嘛——总之,我会好好周旋,不让自己被卷进去就是了。” 话音刚落,雷奥特接过卡佩尔蒂塔递来的香茶,抿了一口。 被人当作棋子利用,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从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对自己的未来,更是毫无兴趣。 只是…… “……喂,雷?” 杰克一脸疑惑地凑近,打量着他的脸。 雷奥特咽下茶,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杰克顿了顿,像是思索了片刻,才接着开口: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什么意思?” 雷奥特皱起眉头,反问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刚才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有吗?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啊……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雷奥特说着,转头看向卡佩尔蒂塔,仿佛在向她求证。如果他身上真的有什么变化,第一个察觉到的,应该就是朝夕相处的少女吧。 可这位CSA少女,只是维持着那副模糊不清的漠然神情,不置可否。 “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有点怪怪的……” 杰克皱起眉头,似乎在斟酌合适的措辞。 “……硬要说的话,就像是突然变得老气横秋了?” “这叫什么话。” “啊,这么说不太对……你本来就透着股老气。” “……喂。” 雷奥特一脸不爽。可杰克完全没理会他的反应,歪着头陷入了沉思。 “就是……感觉你好像一下子通透了,或者说豁然开朗了?算是大彻大悟?不对,好像也不是。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你心里有条线,突然一下子捋顺了。” “……嗯。” 雷奥特若有所思地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边。 他望着茶杯里升腾起的水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这是先入为主的偏见罢了。” 话刚出口——又觉得这个词似乎不太贴切,他转头看向杰克。果不其然,对方正用一脸困惑的神情打量着他。 “或许吧……只是——” ……雷奥特的话语顿了顿。 杰克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眼神里透着十足的兴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只是什么?” “……怎么说呢?我或许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连绝望都没能好好体会到” “——哦?” 杰克咧嘴一笑。 “这可真是稀奇……你怎么突然就有了这样的心境变化?” “还不是被一位可怕的大姐头,狠狠训了一顿呗。” 雷奥特说着,还故意缩了缩肩膀。 (……原来如此) 雷奥特忽然想明白了。 如果说这也算是一种“执念”,那么或许长久以来,雷奥特所执着的,不过是“让自己陷入绝望”这件事本身。他一直告诉自己,正因为早已绝望,所以才对世间万物都无所牵挂。 (可这样的“执着”——恰恰证明了,自己根本就没有彻底绝望。确实如她所说,我就是这样一个半途而废、一无是处的家伙) 他在心底苦笑着。 “原来如此,是女人啊——” 杰克对雷奥特的思绪浑然不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 “……你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这就对了嘛——这绝对是你成熟的证明,雷。” “是吗?” 雷奥特歪着头表示怀疑,杰克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你这是跨过了一道坎,往成年人的台阶上迈了一步啊。要不要开个派对庆祝一下?” “开什么派对,莫名其妙。” “介绍一下呗。那个女人。事到如今还能让你上心,肯定比菲莉希丝强吧?不过啊,多半是个怪人。” “都说了你完全误会了。” 雷奥特皱着眉移开视线,杰克则转头看向卡佩尔蒂塔。 “不过雷也太过分了吧,卡佩酱?明明跟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住在一起,居然还在外面拈花惹草?对了,你见过那个大姐头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杰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卡佩尔蒂塔的头。少女眨了眨绯红的眼眸,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开口说道: “她是魔法管理局的二级监督官。” “无资质战术魔法士和监督官。老套归老套,倒真是个有点意思的组合。” “卡佩尔……我觉得你好歹也该拿出点分寸,去管管这个想象力过剩的机械狂的荒唐幻想。” 雷奥特说着,无奈的叹了口气。 …… 然而。 彻底沉入绝望的深渊。 在半途而废的妥协泥沼里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究竟哪一种,才更为危险? 真正绝望的人,会止步不前。真正的绝望,不会摧毁任何东西,不会伤害任何人,只会静静葬送自己。深陷绝望,不会将危险散播四方,一切后果,都能由自己承担。 没错。 真正危险的——会招致所有灾祸与纷争的,反而是那些连彻底绝望都做不到的人。 他们不曾绝望,也无法绝望,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这份觉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盲目地行动,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将周遭的一切都卷入其中。他们因恐惧绝望而一意孤行,斩断所有羁绊,深陷孤独,却从不停下脚步,审视自己的前路——最终,往往会拖着无数人陪葬,走向自我毁灭。 那些因畏惧绝望而失控暴走的人。 他们怀揣着各自难以言说的烦恼,开始在特里斯坦市蠢蠢欲动——而此时此刻的雷奥特等人,对此一无所知。 ──────────────────────── 第二章 记忆成缚,环扣世人颈间 放心……我可没打算死,原谅我这一回吧。 ------------ 妮琳默然眺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窗外并非有什么有趣的景致,唯有单调乏味的乡间小路在眼前无尽延伸。这条道路早已无人费心修整,路旁杂草与树木肆意丛生,杂乱无章。 这片铺展的绿意,在她眼中并非生机盎然的原野,反倒像是一片绿色的荒原。究竟是自己的感官早已被都市至上主义侵蚀,还是沿途随处可见的废弃屋舍所致,亦或者,仅仅是因为此刻烦躁的心绪——妮琳无从得知。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景色实在寡淡无趣。可即便如此,此刻也只能专注地望着窗外,才能不让自己的情绪愈发消沉。 因为只要抬头向前,布莱恩那张紧绷的脸便会闯入视野的边缘。即便像这样移开视线,妮琳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满是不悦的气息正丝丝缕缕地渗入自己的后颈。若是与他对视,心情恐怕会更加低落。 需要事先声明的是——对于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这位警官,妮琳其实是颇有好感的。她清楚个中缘由,也能理解他此刻的不悦。但即便如此,在这辆特里斯坦市警配备的狭小轿车里,与一个心情糟糕的男人独处,终究还是让人感到窒息。 就在这时—— “你好像有话想说。” 布莱恩率先开口。 “都写在脸上了——一副憋了一肚子话的样子。” 为什么?——妮琳瞬间闪过一丝疑惑,想来是自己的神情映照在了车窗上。可她着实也没料到,自己的表情已经差到隔着车窗都能被一眼看穿。 妮琳认命地将视线转回前方。 “这话该对警部您说才是。” 她刻意让语气不带任何讥讽的意味,却似乎还是失败了。布莱恩的脸色愈发阴沉,沉声说道: “我天生这样。” “我也是。” 妮琳回了一句,便再次陷入沉默。 两人心里都清楚,彼此并无过错。但在这狭窄逼仄的车厢里,与一个心情欠佳的人一同颠簸了一个多小时,任谁的自制力都快要濒临极限。 话虽如此—— “……真是让人心情沉重。” 一旦打破沉默,随之而来的死寂便会比之前更加压抑。妮琳为了驱散这股沉闷的压力,终究还是率先开口。 “无论怎么想,这都算不上正当的交易。这分明就是彻头彻尾的——恐吓勒索。就算斯坦博格先生是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提出这样的交易也实在太不合理了。” 话一出口,妮琳便后悔了。再一次将这番话说出来,只让她感到更加不快。 光是容忍这种蛮不讲理的事,就已经够让人糟心了……而最让她无法释怀的,是自己一行人竟被当作跑腿的喽啰,任其随意差遣。 “我也这么觉得。这既违背我的原则,也不合情理。更何况——我本来就看那家伙不顺眼。” 布莱恩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语气冷硬地说道。 “可是斯坦博格先生他,反而——” “我说的不是他。” 布莱恩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看他不顺眼,但我现在想说的是〈标枪〉那帮人……尤其是那个叫马克斯·金特的警视。” 妮琳对此也深有同感——但身为同行的布莱恩,竟会如此直白地吐露对金特警视的反感,还是让她颇感意外。 不止是警察,整个公职体系的人向来都很看重同僚情谊。当然,与之相对的,他们的抱团排外意识也同样强烈。 “可……你们毕竟是同行吧?” 妮琳试图打圆场。可布莱恩的回答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厌恶。 “不过是名义上罢了。” 说到底——虽然同样冠以“警察”之名,但将帝都警察与普通的警察组织混为一谈,本身就是一种误解。 帝都警察的总部位于帝都隆巴格,是一个偏向公安职能的特殊组织,与负责民生治安的隆巴格市警分属两个完全独立的体系,互不相干。其前身是旧时代的帝室亲卫队,首要职责是护卫帝族成员的安全,以及维护帝都的治安稳定。 从组织性质来看,它更接近军队而非警察,上层人员几乎全是出身骑士贵族阶层的人物。 为了完成任务,他们不惜将市民当作牺牲品,且丝毫不以此为耻。因为他们需要守护的,是帝族的安危以及帝国的颜面,而非那些无论有形无形的普罗大众。 因此,民众投向帝都警察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恐惧与厌恶,而非信赖。 这是一个遵循着与普通社会截然不同的价值观与行动理念运转的武装组织。 这,就是帝都警察。而其中,尤以犯罪谍报部(CIS)和对SA攻击部队(ATASA)——俗称“歼灭部队”——的恶名最为昭著,帝国议会每次开会,都会有人提出解散这支部队的议案。然而,由于贵族出身的议员和部分国粹主义议员的强烈反对,这些议案往往因赞成票数不足而被否决,这早已成了家常便饭。近来,就连提出废除议案的一方,似乎也开始变得意兴阑珊。 “听说帝都警那帮人,还自诩是什么‘最后的骑士团’——简直可笑,他们算哪门子的骑士团。” 布莱恩嗤笑道。 他本人对“骑士”二字有着自己的执着与坚持。或许正因如此,才会对帝都警察妄称骑士精神的正统继承者的行为,感到格外恼火。 “那帮家伙……打着提供新式装备和指导的幌子,实则是想在特里斯坦市搞实验。” “这……” 妮琳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 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过骇人,她才一直刻意不去深想……可就算把否认的话语重复上千万遍,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警部您也这么认为吗?” “任谁都看得出来。那帮家伙根本没打算刻意隐瞒。只要把文件手续做得漂亮些,他们随时都能找借口搪塞过去。” 他们之所以特意选择特里斯坦,而非帝都隆巴格进行实验,原因之一想必是因为这里的SA事件发生率更高。毕竟隆巴格从人口比例来看,魔法士的数量本就偏少,所以SA事件的发生率也远低于特里斯坦市。 但恐怕比这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想将实验带来的风险与损失,全部转嫁到特里斯坦市的头上。 “可是——” 思绪越是深入,所触及的事实便越是令人毛骨悚然。妮琳忍不住开始寻找反驳的理由。 “如果那些新式装备真的卓有成效,到头来不也算是为特里斯坦市的治安稳定做出了贡献吗?事实上,这几个月来,魔法士相关以及SA相关的案件确实在急剧增加。警部您也说过,如果不想出新的应对方法,迟早会撑不下去的,不是吗?既然如此——” “你是想说,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能为不择手段的过程正名吗?” 布莱恩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她,妮琳顿时语塞。 “别再费尽心思找什么‘好处’来自我安慰了,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谁让警部您一个人越想越气、脸色越来越差……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来安慰您了啊。我心里也一样不痛快好不好。” 就在这时——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河。 紧接着,一座石桥横跨河面,出现在视野之中。桥的另一端,那栋他们早已无比熟悉的房子,也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栋用耐火砖堆砌而成的宅邸,坚固却也如窗外的景色一般,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感。 这里正是雷奥特·斯坦博格的家。 “啊……不,刚才那邪话……抱歉。” 布莱恩的表情稍稍缓和下来,有些歉意的说道。或许是因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松弛了些许。当然,关于这件令人心头沉重的差事,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没关系。彼此彼此。” 妮琳强挤出一抹苦笑,无奈地耸了耸肩。 ● ● ● 子弹五发,靶子五个。 这是一目了然的配置——打空几发子弹,就还剩几个靶子。 距离三十梅尔托。虽说也得看靶子大小,但用手枪射击的话,这已经算是相当苛刻的距离了。要是速射或者连射,难度只会更高。 雷奥特惯用的爱枪〈烈焰〉,是一把加装了比赛专用重型枪管的定制款手枪。可说实话,雷奥特选择这把枪,既不是为了减轻后坐力,也不是为了减少枪管上扬以追求射击精度。 理由单纯的可笑——纯粹只是因为它的外形极具威慑力而已。 毕竟,扛着一把造型如此凶悍的手枪,光是亮出来就能起到恐吓的作用——对付门外汉尤其好用。当然,雷奥特也绝非那种关键时刻会在扣动扳机上犹豫的人;不过在他看来,要是能不开枪就解决问题,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话虽如此—— “——呼。” 雷奥特轻轻吐了口气,右手猛地向上一扬。 用手枪,就不要依赖瞄准器——这是他学到的准则。 手枪最大的优势在于便携性,小巧的尺寸让它哪怕在室内也能随心所欲地挥动。远距离的精准射击交给步枪就好;他的师父曾教导他,更重要的是要像操控自己的手臂一样,本能地、自然地射出子弹。 毕竟,没人会在用食指戳东西的时候,还特意去瞄准吧。 第一发子弹,他借着拔枪的动作顺势扣动扳机。 砰! 伴随着震耳的轰鸣,子弹呼啸而出,将三十梅尔托外的靶子——摆放在台面上的空瓶子击得粉碎。弹头余势未绝,径直向前飞了数十梅尔托,最终嵌进了靶子后方的山坡里。 附近的灌木丛中,几只被枪声惊扰的鸟儿慌慌张张地振翅飞起。 紧接着,连射开始。 双动模式下,扳机与击锤完全联动,随着手指前后扣动的动作,击锤自动抬起、落下。面对.45口径马格南子弹的强劲后坐力,他没有被震得手腕翻转,而是调动整条手臂卸力,稳稳控制住枪身。枪口四次震颤,火药的咆哮声四次响彻午后的晴空。 山坡上腾起四团细小的尘土。 “——我这枪法,也太烂了点吧。” 他放下枪,一边朝靶子走去,一边低声嘟囔。 剩下的四个靶子——全都好端端地立在台面上。不用说,子弹全打偏了。虽说他的枪法本来就算不上精湛,但这次的成绩也实在太差劲了。看来第一发命中,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果然是枪身松动了啊——早知道就该交给杰克去调试的。” 杰克这个人,只要是带“机械”二字的东西,就没有他鼓捣不了的。当然,他毕竟不是专业人士,手艺远比不上正经的枪械技师;但即便如此,简单的调试他还是能搞定的。 雷奥特盯着手中的〈烈焰〉定制款,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 “雷奥特。” 一双赤红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哇哦。” “……怎么了?” 听着雷奥特那那瞬间泄了气的声音,卡佩尔蒂塔平静地问道。 “我这是在表达吓了一跳的心情。” “是吗。” 卡佩尔蒂塔依旧是那副淡然自若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就我这种胆子小的人来说,你要是能在悄悄靠近之前打声招呼,我会很感激的。” “我其实叫了你好几声了。” “——啊,原来如此。” 雷奥特说着,扯出了塞在两只耳朵里的海绵——这是他用来替代专业射击耳罩的东西。看来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没听见卡佩尔蒂塔的呼喊。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有客人来了。” 卡佩尔蒂塔迈步朝主屋走去,随口答道。雷奥特与她并肩而行,顺手将手枪插进了腰侧的枪套里。 “啊,该不会又是西蒙斯小姐吧——” 雷奥特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自从罗森斯托克工厂那件事之后,妮琳至少每隔三天就会来一趟斯坦博格宅邸。每次来的目的都一模一样——劝说他去考取正规战术魔法士的资格证。 她那份说不清是执着、耐心还是执念的劲头,就连雷奥特都忍不住有些佩服。但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接受她提议的打算。 “工作认真负责是好事,但再这么下去,小心错过适婚年龄哦。卡佩尔,你也帮我劝劝她呗。” “要劝你自己去劝。” 卡佩尔蒂塔淡淡地回了一句,又补充道: “而且,今天来的不止她一人。莫德拉托警部也跟她一起过来了。” “嗯?罗森斯托克工厂那件案子,我记得调查报告不是早就提交上去了吗。” “他们的来意,我没打探。”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并肩走进了屋里。 ● ● ● “——让你们久等了。” 雷奥特说着,推开房门走进了起居室。 其实这栋房子里原本也有专门的会客室,可他已经把那地方当成了储物间,来客便只能被领到起居室来——已经是第八次登门的妮琳,偏偏对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了如指掌。 “哟——好久不见啊,莫德拉托警部。” 雷奥特抬手打了声招呼,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我们两周前才见过。” 布莱恩语气生硬地顶了一句。 他依旧是那副眉头紧锁的模样。这人长相本就透着几分凶悍,再摆上这副表情,更是显得煞气十足。不过在一旁的妮琳看来,他那副结实魁梧的身板,挤在沙发上却莫名透着点局促,反倒有些滑稽。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难道是终于要对我发逮捕令了?” “搞不好,确实会走到那一步。” 布莱恩用近乎瞪视的目光盯着雷奥特,冷冷说道。 “‘搞不好’啊——这话我可真是听腻了。” 雷奥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兴趣。 他可不是那种听到“逮捕”二字就会慌了手脚的人。更何况,真要把他抓起来关进监狱,头疼的反而是魔法管理局和警方。毕竟像他这样实力强悍的战术魔法士,放眼整个城市也没几个。 “我就直说了——虽然万分不情愿,但这次是来请你出手相助的。” 布莱恩的语气和措辞,完全没有半点求人办事的意思——可雷奥特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真不巧,我的铸型铠还在维修中。最快也要下周才能拿回来。” “我们不是来催你立刻行动的。其实是——” 布莱恩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沉沉地叹了口气。这副模样在这位警官身上可不多见,看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确实难以启齿。 “……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妮琳举起手,接过了话头。 “近半年来,魔族相关案件,以及非法——” 她的话音蓦地一顿……但现在犹豫也无济于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以及非法魔法士引发的各类案件数量,已经飙升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因此,特里斯坦市警与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分局决定,在帝都警对SA攻击部队第四教导班的指导下,于SES内部组建一支专门应对SA事件及非法魔法士的特别行动组。这项决议已经通过了市议会的批准。” SES——特殊强制执行小队。这是特里斯坦市警麾下,负责处理重案与特殊案件的精锐部队。如今魔族的相关案件,都由这支小队负责处置。布莱恩正是这支小队的成员。 顺带一提——SES虽说是特殊部队,却没有专职队员。小队成员平日里都以普通警员的身份执勤,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持有SES队员资格证的警员才会被召集起来,临时组建作战部队。 “行动组的名称目前尚未确定。名义上它隶属于SES,是其中的一个分队,但会配备专属装备,规模也与SES相当。实际上,它极有可能成为一支完全独立的部队。” “所以?” 雷奥特还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催促着妮琳说下去。 “官方期待这支特殊行动组,能在不依赖战术魔法士支援的情况下,独立解决中等级别的魔族。至于行动组组长的人选,初步拟定由在魔族作战领域中实战经验最丰富的莫德拉托警部担任。” “哦——” 被雷奥特的目光一扫,布莱恩略显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恭喜高升啊。要不要我送你束花庆祝一下?” “闭嘴。我可不需要你假惺惺的祝福。” “别这么说嘛。毕竟我每次出任务,可都承蒙你关照了。” “给我好好说话。你那根本不是‘承蒙关照’,分明是‘添麻烦’。” 布莱恩低吼着反驳道。 (……难不成,他们俩的关系其实挺好的?) 妮琳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斗嘴,继续说道: “目前,ATASA方面已经派遣第四教导班〈标枪〉前来,除了提供装备支援,还将负责专项行动组的实战训练。最迟半年内,配备新装备的特殊行动组就将投入实战。在那之前,所有对SA的作战行动,都将由〈标枪〉主导。” “这不是挺好的吗?城市能重归和平,警方的公信力也能提升,非法魔法士们则无处遁形。皆大欢喜啊。那么——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算是给计划加一道保险。” 布莱恩沉声说道。 雷奥特似乎早有预料,闻言嗤笑一声。反观布莱恩与妮琳,却是双双皱紧眉头,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让屋里的三人同时转过头去。 “请进。” 随着雷奥特的应声,卡佩尔蒂塔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在这略显尴尬的沉默里,这位CSA少女却仿佛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分发着茶杯,又拎起茶壶,往杯子里注满了香气四溢的茶水。陶瓷杯盏碰撞的轻响,混着袅袅升腾的热气与茶香,渐渐驱散了房间里冷硬干燥的空气。 “……你们是在说坏事吗?” 倒完茶后,卡佩尔蒂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向妮琳和布莱恩问道。 “嗯——这可不是小孩子该听的内容。抱歉,能请你先回避一下吗?” “我明白了。” 卡佩尔蒂塔闻言,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再次推着餐车离开了房间。 屋里又恢复了那种不上不下的死寂。 “……也就是说——” 妮琳正想开口继续解释,雷奥特却抬手打断了她。 “行了——我都懂了。剩下的话,不说也无妨。” “…………” 妮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特里斯坦市警和魔法管理局,其实压根信不过帝都警那些新武器,对吧?而帝都警那边,一心想在特里斯坦市捞点实战数据。你们既不能让议会批准的预算打水漂,又没法明着说‘我们信不过你们,得留个战术魔法士当后手’。所以就打算把我这个本不该存在的无资质魔法士,当成应急底牌藏在现场附近——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 布莱恩接过了话头。 “这个方案,帝都警那边也已经点头同意了。不过他们也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必须由〈标枪〉全权决定是否允许魔法士介入现场行动。二是就算行动交由魔法士处理,相关事宜也必须严格保密。” “说白了,不管是谁解决的魔族,功劳都得算在ATASA头上——毕竟没有实绩,下一年的预算可就批不下来了,对吧?” 雷奥特一语道破了事情的本质。 “所以——我要是不肯当这个擦屁股的,你们就打算把我抓起来?” 妮琳点了点头。 “〈标枪〉的金特警视是这么说的。不过实际执行逮捕的,应该会是帝都警派来的执行官,以及特里斯坦市警的代表——也就是莫德拉托警部。” “……真是让人恶心的交易。” 布莱恩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如果是以正大光明的理由逮捕雷奥特——他定会堂堂正正地找上门,亲手给他戴上手铐。他虽不是会为此沾沾自喜的人,但也绝不会觉得羞耻。这就是布莱恩的为人。 可如今,要用这种威逼利诱的龌龊交易来逼迫对方就范,无论怎么想,都让人心里膈应得慌。 “你也挺不容易啊。” 雷奥特难得用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说道。 其实妮琳一直暗暗担心,布莱恩会不会哪天突然爆发。 正义。那种敢于当众喊出,能庇护弱者,亦能在必要时化作利刃挺身而战的正义——妮琳知道,这正是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的执念,也是他这个人的根本。想必雷奥特也清楚这一点。 “话说回来,你们真觉得我会乖乖答应?” “当然不会。你要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我也用不着这么头疼了。” “……别这么说啊,搞得我好像很不通情理似的。”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嘛……话又说回来,要是真能不靠战术魔法师就搞定魔族,那倒也算是件好事。所以啊,别光耍嘴皮子,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做给我看——这话你大可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帝都警那帮人。” “……你说得一点没错。” 布莱恩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重重放下了杯子。 “可是,帝都警那边——” 妮琳也早有耳闻,帝都警的风评向来不怎么样。传言说他们为达目的,捏造一两份罪证简直是家常便饭。就算逮雷奥特会让特里斯坦市警和魔法管理局陷入麻烦,他们也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更何况,雷奥特确实是无资质魔法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真要被揪住这一点,谁也保不住他。 他们既然放了话,就绝不会只是吓唬人,而是真的会找上门来逮捕你。 “哎呀。你们这是在担心我吗?” 雷奥特笑着调侃道。 妮琳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憋屈,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小瞧了,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沉了下来。 “姑且算是吧。不行吗?” 她对雷奥特确实有诸多不满,也不乏轻视之处,但这并不代表她讨厌或憎恨这个人。就算是工作往来,好歹也算相识一场,关心一下他的安危,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岂敢岂敢,简直让我受宠若惊。” “我是真心在替你担心,斯坦博格先生。” 看着雷奥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妮琳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毕竟是你的事,多少也认真考虑一下吧。” “嘛——说得也是。实在不行,我就连夜跑路好了。” “斯坦博格先生!” “我是认真的。” 雷奥特一本正经地说道。妮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布莱恩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恐怕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连警部你也——” “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你要是拒绝合作,他们也犯不着大动干戈地全城搜捕。只要对外宣称‘你跑了’,他们也算保住了脸面。” “就是这个理。” 雷奥特咧嘴一笑,笑得一脸轻松。 ● ● ● 这场谈判,实在很难称得上顺利。 因为对方压根没对杰西卡提出的“商品”,表现出半分积极的姿态。 这反应其实也在意料之中。做生意这行当,看似讲究理性,骨子里却总拖着些食古不化、毫无用处的旧习气。不管哪个圈子,总不乏一群死守陈规陋习、迷信无意义的吉凶预兆而错失良机的人;至于那些打从心底里抗拒新生事物的老家伙,数量就更是多不胜数了。 管他是正经企业,还是黑帮组织,在这方面其实都没什么两样。 “说实话——” 那男人瘫在塞满缓冲材料的沙发里,慢悠悠地开口。当然,要是当面把他当成老头子看待,他铁定要发火——毕竟他总标榜自己才四十多岁。可在杰西卡眼里,不管是脑袋里的想法,还是实际的行事做派,他都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古董。 地点是利戈莱托大道一栋独栋建筑顶层的酒店房间。 房间档次算不上顶级……但结合价格与地段考量,倒也还算过得去。这是一间连通式的VIP套房,杰西卡一行人眼下占据的这间,空间颇为宽敞。至少,就算几个像肌肉墙一般的壮汉闷不吭声地杵在屋里,也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拥挤憋闷。 男人身后,站着两个身穿深色西装、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壮汉。他们一言不发,直挺挺地立在那里,仿佛笃信只要像铜像般纹丝不动,就能散发出威慑力。两人只是沉默地站着,无声的压迫感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虽然因为身材魁梧,这点并不显眼——但他们左侧腰间鼓起来的东西,无疑是手枪。而两人脚边那几个看似随意摆放的行李箱里,十有八九也藏着霰弹枪或是冲锋枪。按理说,这种谈判场合本该严禁携带武器,算是不成文的规矩,可偏偏总有人不屑遵守。事实上,杰西卡身后的两名部下也同样携带着枪械,楼下的停车场里还停着阿尔弗雷德的铸型铠运载车。 “斯塔卡特小姐,老实说,我们对你口中的‘商品’,实在是心存疑虑。” 杰西卡闻言,脸上绽开一抹艳丽的笑容。 一群蠢货,根本什么都不懂。在这帮人的认知里,所谓的“商品”,恐怕就只有武器、毒品和女人这老三样吧。 不过眼下,她得耐着性子,像驯狗一样,好好给这群守旧的帮派分子讲个明白。只要能利用上他们的销售渠道和人脉,她就能把〈简铸胄〉的销路拓展得更广,甚至打入海外市场也并非痴人说梦。 “那种廉价的铸型铠——不对,是叫〈简铸胄〉对吧?这玩意儿能当成商品卖出去?我实在是无法想象。或许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会有点兴趣,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这玩意儿不仅单价高,又是一锤子买卖,根本毫无赚头可言。” 毒品这生意之所以有利可图,是因为瘾君子会持续不断地消费。他们会一直买,一直用,所以毒品买卖不仅能保证稳定的利润,还容易操控市场价格。 “退一百步讲,就算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去。可要是这东西泛滥成灾,我们自己也得跟着遭殃。这可是会毁掉这个国家——不,是毁掉整个世界的东西。我亲身经历过‘埃尔内费尔特事件’,那年我才十八岁。可直到现在,只要回想起来,我还会忍不住发抖。” “就是那场著名的大惨案对吧。” 杰西卡点了点头。她对那场事件其实没什么印象——但对于比她年长的一辈人来说,“埃尔内费尔特事件”这几个字,无疑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理解您的顾虑,兰迪尼先生。但您其实误会了。这东西不是毒品,它根本不需要频繁使用。对买家而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用不用’,而是‘有没有’。”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兰迪尼——这个在阿尔玛迪奥斯东部地区一手遮天的组织干部,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他那张窄脸本就透着神经质,此刻眉头紧锁,满脸狐疑地打量着杰西卡。 “正如您所说,这东西一开始的销路,肯定是以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为主。不过您想想,要是这帮小子拿着这东西到处惹是生非,会变成什么样?面对会用魔法的家伙,枪支根本毫无用处;要是碰上魔族,那就更是毫无还手之力了。试想一下,要是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家伙,您觉得会怎么样?” 兰迪尼的眉毛猛地一跳。 杰西卡知道,对方的兴趣已经被勾起来了,于是趁热打铁地继续说道: “人们会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杀,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警察束手无策,战术魔法士的数量又少得可怜,就算求助也未必来得及。对付魔法,终究只能用魔法。到了那个时候——如果眼前就摆着能和那些家伙抗衡的力量,您觉得人们会怎么做?” “……荒唐。就算是这样——” 兰迪尼的表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动摇。 再加一把火——杰西卡乘胜追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蛊惑: “当然,就算这样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真的去使用魔法。但是——就当是为了以防万一。难道您不觉得,大家会心甘情愿地掏钱买一份保障吗?这世道本就如此。这东西就像是放在厨房角落的灭火器,平时大概率用不上,可一旦到了其他任何手段都毫无用处,必须要用的关头呢?尤其是面对魔族的时候,别说刀剑,就算是枪炮,也起不到任何作用。那样的话……” “……原来如此。” 兰迪尼苦笑一声,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那双糅合了商人的狡诈与罪犯的冷酷的眼睛,正像在评估商品的价值一般,紧紧盯着杰西卡。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和枪其实是一回事?” “在某种层面上,可以这么说。” 杰西卡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事实上——在黑市里购买私造枪支的人里,有将近一半都是所谓的“老实人”。在阿尔玛迪奥斯,普通人想要正规持枪,必须向公安委员会提交申请并通过审核。不仅审核未必能够通过,就算通过了,也得走一堆繁琐的手续。 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人嫌麻烦,转而选择购买私造枪支。 当然,这些枪几乎没有真正派上用场的机会,更像是一种护身符。他们打着“保护自己和家人免受抢劫、袭击等犯罪侵害”的旗号,心甘情愿的掏钱买枪,说到底,不过是出于人类的本能——当面临威胁时,想要拥有与之匹敌的力量来防身。 “更何况——魔法士需要在自己的意识里构筑所谓的‘假想魔法回路’。嗯,说白了,就是成为魔法士的前期准备工作。只有先在脑海里搭建好施展魔法的基础框架,才能真正使用魔法。而构建这个回路,通常需要借助药物。是一种镇静催眠类的药物,效果还得足够强才行。” “难怪你们会从我们这儿采购那么多货,原来是这个原因。” 兰迪尼的组织主营的就是毒品生意,不管是兴奋剂还是镇静剂,应有尽有,在东部地区的出货量数一数二。当初,杰西卡正是为了采购制作〈简铸胄〉所需的药物,才和他们搭上了线。 顺带一提,兴奋剂和镇静剂的分类,是根据药物对人体中枢神经的作用来划分的:能刺激中枢神经,使人处于兴奋状态的,被称为兴奋剂;反之,抑制中枢神经活动的,则被称为镇静剂。根据种类和用法的不同,其中一部分在医疗领域——尤其是在治疗精神疾病方面——确实能发挥显著疗效。不过,兰迪尼他们的主要客户,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医生。 “不管这些药物原本的用途是什么,只要用过一次,人们对第二次使用的心理门槛就会大大降低。您说对吧?” “你的意思是,能用这个开拓新的客源?” “没错。这样一来,就连那些原本对毒品敬而远之的人群,也会心甘情愿地踏入这个圈子。只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算是‘安分守己的普通市民’,也会轻易越过法律的界限。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家人……当然,他们用什么借口自我安慰,跟我们可没半点关系。” 所有的违法行为其实都存在这样的共性——尤其是毒品,第一次尝试时,人们往往会抱有极强的心理和道德负担。更糟糕的是,有些毒品在服用后会带来强烈的不适感,很多人为了缓解这种不适,会选择再次服用,最终陷入恶性循环的泥沼。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只要让他们跨出第一步,就算放任不管,他们的依赖性和成瘾性也会与日俱增。这也是这类药物会被称为“魔药”的原因。更何况,这个市场只会不断扩张,几乎不可能萎缩。 “还有一点。” 杰西卡故意舔了舔唇角,她太清楚男人们看到她这副模样——尤其是看到她的胸和腰时,会产生怎样的联想。 “兰迪尼先生,您有没有过嗑药后再找女人的经历?” “没有。碰自己的货,可是会砸了饭碗的。” 兰迪尼立刻回答道,但语气里却明显透着几分兴趣。 “我听人说那滋味妙不可言,是真的?” “只要体验过一次魔法加持的欢愉,就再也不会满足于区区药物带来的快感了。” “……你这家伙……” 饶是兰迪尼见多识广,闻言也不由得面露惊色。 “我倒是听说过,很久以前,这种玩法在富豪权贵的圈子里很流行……” 事实上,直到三十年前,确实有一部分魔法士把“暂时操控神经,将快感放大数倍”当成一门生意来做。杰西卡手头,就保存着好几份疑似用于这种用途的咒文格式。 “这就意味着,我们还能开拓出这方面的市场。” 杰西卡话音一顿,神色陡然凝重。 “言归正传——我们初期准备推出的,是最基础的装备,也就是所谓的‘入门套装’。等〈简铸胄〉普及到一定程度后,我们就可以顺势推出各种升级强化配件,比如增幅用的法杖、可装填的咒文格式牌以及封咒素筒等等。” 杰西卡靠罗米利奥协助,总共收集了近百种咒文格式。光是把这些咒文格式做成配件,逐一加价售卖,想必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另外,为了压低售价,我们在产品的耐用性上做了极大削弱……说白了,这东西用上几次就会报废。到时候,他们也只能再买新的了。”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兰迪尼终于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虽然强词夺理,但这套说辞倒也勉强能自圆其说啊。” 杰西卡自然清楚这是强词夺理。她也不确定思维刻板的兰迪尼,究竟能理解几分自己的这套说辞。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已经上钩了。杰西卡决定再加一把火。 “您明白了吗?” “道理我是听明白了。但说到底,你们这〈简铸胄〉要真能卖得出去,前提是它得切实能用吧?不管怎么说,这玩意儿毕竟是见不得光的黑市商品——不,正因为是黑市货,没用的破烂玩意儿是根本卖不出去的。买家也没那么好糊弄。” 上钩了——杰西卡暗自窃喜。时机到了。 “您以为,我特意请您在今天这个时间、来这家酒店碰面,是为了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请您亲眼验货,确认我们商品的品质。或许,马上——” 杰西卡转头望向一旁。 巨大的玻璃落地窗镶嵌在墙壁边缘,窗外正是里利戈莱托大道鳞次栉比的街景。杂乱的街区里,此刻依旧人影攒动,如同蝼蚁般往来不息。 “这条街上的某个地方,很快就要闹出点动静了。” “!?难道你——” 兰迪尼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他身后待命的两名壮汉几乎是本能反应,立刻伸手摸向了怀里。与此同时,杰西卡身后的部下也摆出了戒备姿态,与对方针锋相对。 只要稍有差池,这间客房便会瞬间沦为枪林弹雨的战场。 可杰西卡却嫣然一笑,从容地看向兰迪尼。 “请放心。我们这边可是有真正的战术魔法士坐镇的。区别街头魔法士或者低阶魔族,根本不在话下。好了——在这场好戏开场之前,您不妨先放松一下,稍作歇息。隔壁房间已经备好了红酒,您不介意尝尝普鲁奇内拉产的红葡萄酒吧?” “你这家伙——” 兰迪尼低吼着开口。 “简直疯了!” “是啊,我当然疯了。” 仿佛将对方的话当作了赞美一般,杰西卡堂而皇之地笑着颔首。 ● ● ● 每当回忆翻涌,眼前浮现的总是那一幕光景。 明明已经过去了三十年,那画面却依旧烙印在眼底,挥之不去。恐怕这辈子都无法磨灭了。童年时期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往往会塑造一个人的人格。如今,那一幕早已成为铸就马克斯·金特这个人的重要碎片。 狂风呼啸、肆虐天地,彼时年仅五岁的他,在风中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是在喊父亲的名字?还是母亲的?又或是漫无目的地求救?他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的他,还理所当然地活在大人的庇护之下。他坚信,只要放声哭喊,就一定会有人来救他,一定会有人来守护他。于是,年幼无助的少年在狂风之中,在笼罩整座城市、令人窒息的昏沉空气里,不断哭喊着。 漫天扬起的尘土与瓦砾,将视野染成一片灰暗,让人连勉强睁眼都做不到。狂风的咆哮声中,时不时夹杂着沉闷的轰鸣——想必是某处正在发生爆炸吧。浑浊的视线里,偶尔闪过的赤红或惨白的光芒,那大概是火焰的颜色吧。 他就在这样的地狱里,匍匐在地,不停地哭喊着。 可父亲没有来,母亲也没有来。没有任何人向他伸出援手。 取而代之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堪称世间最恶的恐怖存在。 一个巨大的异形之物。 它赫然伫立在少年面前。 说实话,他已经记不清那东西的具体模样了。当时视线本就极差,更何况那怪物还离他很远。 他唯一记得的,是那东西比房子、比学校还要庞大得多。它以狂风与轰鸣为衣,傲然耸立在那里,并且,还在缓缓移动。 年幼的他,根本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是,在看见它的那一瞬间,他便停止了哭喊,甚至忘记了呼吸。那是一个太过强大的存在。无关理智,纯粹是生物的本能在疯狂尖叫:这东西,拥有着凌驾于世间所有生物之上的力量。在它面前,人类不过连尘埃都不如。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与它正面对抗,恐怕唯有神明。 那是恶魔。是霍尔斯特教所言的邪恶化身,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敌。它,就那样伫立在那里。 绝对不能被它发现。 少年刹那间萌生了这个念头。没有任何理由,却对此深信不疑。一旦被发现,就彻底完了。会被抹杀,会被撕的粉碎,连尸骨都不会留下。就算逃跑,也绝不可能逃过它的追捕;就算求饶,它也绝不会心生怜悯。它就如同天灾一般,只会凭借着那股压倒性的力量,将所有触碰到的事物肆意蹂躏,吞噬着挡在面前的一切,单方面地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屠戮。 他立刻趴在地上,屏住了呼吸。 肺部与心脏在胸腔里灼痛般地渴求着氧气,可这份生理的本能,却让他愈发恐惧。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他生怕自己的心跳声,会被那恶魔捕捉到。 屏住呼吸,紧闭双眼,五岁的少年将身体死死贴在地面上,匍匐着,一心祈祷着那巨大的灾厄能够快点离去…… “三十年啊……” 马克斯悠然睁开双眼。 将燃尽的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他的回忆也随之中断。 埃尔内费尔特事件—— 这是三十年前发生的一场巨大惨案,也是此后接连不断爆发大规模魔族灾害的导火索。这场灾难,造成了难以计数的伤亡,阿尔玛迪奥斯帝国更是花费了十余年的时间,才勉强从重创中复苏。 可人类,总是学不乖。 即便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人类依旧没有放弃魔法。不,他们不过是将眼前的祸患粉饰得更为巧妙,却早已忘却了魔法那本质性的恐怖。 这一点,总是让警视马克斯·金特感到无比愤懑。 “真是愚蠢透顶。” 他低声咒骂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仿佛是算准了他的回忆已然结束一般,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他伸手拨开弥漫在房间里的烟味,拿起了听筒。这间屋子是特里斯坦市警临时为他准备的办公室。而这部电话,则是他特意申请架设的专线。虽然办公室设在特里斯坦市警局第一分局内,但这条线路独立于其他所有线路,简单来说,就是无需经过总机转接,就能直接接通的秘密专线。 “——是我。” 电话那头的人,甚至没等他开口询问,便径直报出了身份。马克斯重新坐回椅子上,简洁地应了一声。 “辛苦了。” “货物送到了吗?” “送到了。追加的五支〈雷霆〉和弹药,今早刚送到。我现在正让部下清点确认。其他装备都是向市警借来的,目前没发现什么问题。” 说话间,马克斯的目光落在了靠墙立着的那个黑色长匣上。 那是一个以轻合金为框架,覆着树脂与皮革的枪匣,表面刻着“ATASA”“AMI/ASR01”的字样,以及编号“008”。这并非后来送达的物资,而是马克斯前来特里斯坦市时,随身携带的爱枪——雷霆。 优秀的狙击手,往往会对自己惯用的枪械格外执着。因为哪怕是同型号的枪,每一把也都会有着难以言喻的细微手感差异。而马克斯,已经握着这把008号反复射击了数月,早已将它的每一处脾性都摸得一清二楚。 “很好。接下来就静待联络吧。对了,之前说的那个‘供货商’的出货记录,已经掌握了吗?” “嗯,已经拿到了。不过,或许也不必等CIS的报告了。” “此话怎讲?” “因为‘供货商’那边,主动把一个‘计划’送上门来了。” “哦?”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染上了浓厚的兴趣。 “详细情况,我之后会整理成报告发给你。虽说这是专线,但有些事,还是书面报告更为稳妥。” “那就拜托你了。说到底,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尤其是缺乏对付中高级魔族的相关数据。对了……那个‘保险’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听到这个词,马克斯浓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已经派了一名魔法管理局的监督官去交涉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从中抽出一沓文件。 里面是几页打印好的报告,还夹着几张小小的照片——这是关于雷奥特·斯坦博格的调查资料。报告的前半部分由警方撰写,后半部分则出自魔法管理局之手。 “从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那家伙恐怕不会轻易配合。” “……马克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般的低语。 “我很清楚,你有多厌恶那群‘拘束衣’。但这个‘保险’,是必须要有的。如果我们这边有余力,我早就把那对兄妹调过去支援你了——” ATASA对〈雷霆〉的改良、新式武器的研发,以及配套战术的拟定,即便在马克斯远赴特里斯坦的这段时间里,也依旧在帝都警内部持续推进着。其中甚至包括一项残忍的实验:刻意将已判处死刑的罪犯转化为魔族,以此测量魔族的反应速度与魔力圈的覆盖范围。为了防范意外,康科内兄妹——这支由ATASA暗中掌控的战术魔法士小队,一直驻守在帝都近郊的实验场内。 “我明白。但他要是不答应,我们也别无他法。” 马克斯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逮捕令已经申请好了吧?” “当然,早就准备好了。” “那就趁他还没在外面惹出什么乱子前,尽快把他抓起来。对付那些正规的‘拘束衣’,一张文件就能轻松搞定。但像他这样的存在,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能安分守己,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马克斯——” “放心吧。下个月之前,我应该就能把第一份报告发给你了。就这样。” 说完,马克斯便挂断了电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卷宗,随即将它扔进了办公桌旁的废纸篓里。 “指望‘拘束衣’?简直是本末倒置,荒唐至极。” 他的低语,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进来。” “打扰了。” 行礼后推门而入的,是他的直属部下。 此次调任特里斯坦市警局,马克斯一共带来了十名部下。他们都是〈标枪〉小队的成员,对外的身份,则是协助特里斯坦市警署熟悉〈雷霆〉这款新式装备的教官——毕竟这批装备是由“ATASA”调配给市警局的。 除此之外,帝都警的犯罪谍报部CIS,也早已派遣数名调查官潜入特里斯坦市,暗中监视着那些被当做诱饵的〈简铸胄〉购买者。 部下走到马克斯面前,笔挺地立正站好。 “警视。武器本体、弹药、专用工具、备用零件,还有十五种特殊追加配件,全部清点完毕。五支〈雷霆〉的检查工作也已完成。” “辛苦了。” 马克斯点了点头。顺带一提,他那支编号008的〈雷霆〉,早已由他亲手拆解检查完毕。对于一个枪手而言,尤其是狙击手,是绝不会把自己爱枪的检修工作交给别人的。 “还有一件事。莫德拉托警部已经回来了。他说,战术魔法士斯坦博格目前还在考虑,尚未给出明确答复。” “嗯……真是个会挑时候的麻烦家伙。” 马克斯皱起眉头,低声说道。 “不过,据他所说,斯坦博格的铸型铠目前正在维修,就算要行动,最快也要等到下周才能动身。” “既然如此,暂时先放着他不管也无妨。对了——‘供货商’那边,有传来什么消息吗?” “暂时没有。应该是按计划进行中。” “好。” 马克斯站起身,拿起了靠墙立着的〈雷霆〉枪匣。 他感受着枪匣沉甸甸的重量,转身看向部下。 “那么——出发吧。距离‘公演’开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明白!” 部下迅速敬了个礼,紧跟在他身后。 ● ● ● 执念、拘泥、执着。 那是束缚人的枷锁。人,亦会因它而自我禁锢。 它们本就毫无意义,游离在普遍认知的范畴之外。但也正因如此,它们才得以定义独一无二的个人。正是这些名为执念的锁链交织缠绕,才构筑出了人类的个性。 能被所有人理解的事物,不配称作执念。那不过是所谓的道理与常识罢了。诚然,它们同样会将人束缚住,但即便将这些东西拼凑起来,也无法塑造出一个完整的人。纵有人的模样,也不过是面目模糊的人偶。 执念,束缚着持有者的行动,禁锢着持有者的思想。却也正是在这份扭曲的桎梏中,孕育出了独特的形态,造就了个性,衍生出了混沌而多样的可能性。 这,无疑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必需品。 但—— (执念啊……) 雷奥特暗自思忖。 那是定义自我的标尺,是塑造如今自己的模具,是让雷奥特·斯坦博格区别于他人、成为独立个体的某种存在。是层层缠绕、交织成形的锁链。 (我本以为自己对一切都无所执念——到头来,终究还是有所执着的。) 执着于自己是个背负罪孽之人。 雷奥特曾觉得,自己本就该一事无成。他早已认定,自己的人生没有未来。对他而言,时间不过是自顾自地从身旁流淌,无论前路有什么在等待,都不会与此刻有任何不同。 或许,他觉得这就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绝不能心怀希望,绝不能奢望未来。背负着无法弥补的罪孽之人,注定只能在这份重担下,漫无目的地挣扎,直至腐朽消亡的那一刻。这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归宿——他曾这般想。 可事实上,这既非惩罚,也非绝望。 不过是一味沉溺的、懦弱的妥协罢了。 他刻意将自己困在“赎罪”的牢笼之中,不敢怀抱希望,却也未曾真正陷入绝望——不过是在一味地躲进自己亲手筑起的黑暗之中,逃避一切。 然而,就算要向绝望俯首称臣,也必须先拼尽全力做完所有能做的事。否则,便毫无意义,就连绝望都会失去其存在的价值。这样的话,哪怕他心甘情愿接受任何惩罚,也不会有人选择原谅。 (可是——) 亲手杀死亦师亦父的“他”,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这份罪孽永远不会消失。纵使世人皆忘,雷奥特也会铭记至死。 更何况——卡佩尔蒂塔。是雷奥特让她落得孑然一身的下场。对此,他从未后悔,也从未试图遗忘或否认。可若有人问他,这这件事上他是否毫无罪责,雷奥特却会无言以对。 他终于不再止步于这种不上不下的绝望之中。 向前踏出一步,或许就能看见截然不同的风景。只要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至少能抵达一个让自己心安理得、无怨无悔的终点。 可即便如此—— 背负着罪孽的罪人,究竟该去往何方?从停滞不前的地方迈出的第一步,究竟该朝向何处? 是断罪的刑台?还是赦罪的忏悔席?亦或是赎罪的苦役场? 为了给自己的存在赋予新的变化与意义,究竟该以何为目标?该做些什么?又该执着于何物? 既然已经决心告别沉沦的绝望,就需要有新的东西来填补它的空缺。 毕竟,无论好坏,执念都是塑造雷奥特·斯坦博格这个人的核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得负起相应的责任啊——要是这么说,这位大小姐又要生气了吧。) 雷奥特在心里嘀咕着,转头看向妮琳。 地点是斯坦博格宅邸的车库。 谈话结束、布莱恩离开后,雷奥特、卡佩尔蒂塔和妮琳三人,便待在这间占据了宅邸一半面积的房间里。 妮琳之所以留下,是为了推进她那套例行的《雷奥特·斯坦博格真人化计划》(计划命名:二级监督员 妮琳·西蒙斯)。 不过——大概从第五次来访开始,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就不再把她当客人招待了。具体来说,就是不再特意为她腾出时间,也不会请她到客厅就座。但也没有到刻意拒绝的地步,所以卡佩尔蒂塔还是会照常给她倒茶,遇上饭点,也会留她用餐。 正因如此……妮琳不但毫不气馁,也毫不避讳,总是抱着一摞文件,跟在宅邸里四处打杂的雷奥特身后,亦步亦趋。在外人看来,这画面着实有些滑稽,但妮琳本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话虽如此,她也并非整天对着雷奥特喋喋不休地说教。 反倒像是想借着连日高强度工作的间隙喘口气……最近这两三次见面,她的话语里,夹杂的抱怨和闲聊也多了起来。 据雷奥特所知,妮琳调任特里斯坦市的时间还不长。因此,她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寥寥无几,大概连个能吐槽工作烦恼的对象都没有。 顺带一提,她曾说过,跟同事抱怨工作,就像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纯属白费力气。说是因为自己的牢骚,只会原封不动换来对方同款的抱怨。 “话说回来——” 雷奥特打开一个备用品储物柜,哗啦哗啦地翻找着里面的东西,开口问道。 “你说的新式装备,到底是什么?连那位警部都不肯透露半点口风。” “好像是——” 妮琳倚在车库角落堆着的木箱上,看着雷奥特忙活的样子应声答道。她身旁静静站着的卡佩尔蒂塔,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那种模糊不清的漠然神情。 “一种可以用来狙击的新型步枪……” “对付魔族梅勒维埃伦特的魔力圈——尤其是伯爵级以上魔族的常驻魔力圈,普通枪械根本不起作用。” “可是斯坦博格先生你不也用枪吗?” “是啊。” 雷奥特应声说着,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个木箱。 他把木箱放到储物柜旁的工作台上,掰开卡扣将箱子打开,从中取出的是一把自动手枪。 这把手枪的口径和全长都相当可观,滑套侧面刻着一行标识—— LAF WOLF HOUND 44MAG.〈LAF猎狼犬.44马格南〉。 “以我的经验来说,枪基本成不了决胜的关键。” 雷奥特一边回答,一边反复拉动这把名为〈猎狼犬〉的手枪滑套,检查它的运作情况。这把冠以猎狼大型猎犬之名的自动手枪,在他的操作下,发出了清脆悦耳的金属声响。 虽然没有彻底拆解检查,但一把这么多年没保养过的枪,部件居然没有出现生锈老化的情况,实在有些令人出乎意料。 “几乎没可能。” “…………” 妮琳突然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雷奥特随口问道,却莫名猜到了缘由。大概是因为自己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感慨的神色吧。 每次拿起这把枪,他的心情就会变得五味杂陈。他曾好几次想干脆把它扔掉,可终究还是没舍得——因为这是“他”留下的遗物。雷奥特虽然继承了不少“他”的东西,但这把手枪,是“他”生前赠予自己的最后一件物品。而这把枪最终却成了夺走“他”性命的凶器,这究竟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冥冥之中的必然……雷奥特也无从判断。 “啊——没什么,没什么啦。” 妮琳慌忙摆了摆手。雷奥特也没有追问,转而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和很多魔法士之所以会用枪,主要是为了牵制,分散魔族对魔法攻击的注意力。当然,能从魔力圈外发起攻击、趁其不备击杀低级魔族,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魔族梅勒维埃伦特的魔力圈,会根据施展的魔法调整自身性质,所以针对枪弹的防御魔法,会极度特化〈防弹〉能力。这样一来,对魔法攻击,甚至说白了对近身肉搏的防御,就会变得薄弱。” 雷奥特轻轻扣了一两下扳机,对着空处试射了几次,随后便把“猎狼犬”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又继续翻找起储物柜来。 “该死,没有了。只剩这四发子弹吗?卡佩尔……卧室衣柜里是不是还有点.44马格南子弹?要自动手枪用的那种无缘式的。” “那里只有.45马格南的有缘式弹药。” 卡佩尔蒂塔立刻答道。 雷奥特也搞不清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只要是关于斯坦博格宅邸的事,不管多琐碎的细节,问卡佩尔蒂塔准能得到答案。从指甲刀的摆放位置,到备用弹药的数量,无一例外。 “太久没用了,都忘干净了……早知道上次出门的时候就该买点的。” 雷奥特低声嘟囔着。 正因为平时根本不用,他才没确认过弹药的数量。说起来,上一次用这把枪是几年前的事,他都已经记不清了。 “说起来,不管是转轮手枪还是这把,你用的枪都好大啊。” 妮琳凑过来,盯着工作台上的“猎狼犬”说道。 这把手枪确实造型粗犷、棱角分明,看着就异常沉重、格外占地,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慑力。而事实上,它也确实如此。 “你自己就挎着一把‘猎鹰’,还好意思说别人?” 被雷奥特这么一说,妮琳苦笑起来。 “那把枪只有出SA任务的时候才会带啦。平时要是天天挎着,肩膀都得累出肌肉来。” 她从魔法管理局领到的配枪——ami〈猎鹰〉自动手枪,在手枪里确实算得上是大号的。毕竟要发射大口径的马格南子弹,枪身就必须做得比普通手枪更厚实,重量自然就上去了。 虽说不过两公斤,听着不算多重,可真要随身带着走,那分量会一点点磨得人难受。 “这种看着凶悍的枪才好用啊,尤其是防身的时候。” “防身的话……难道不是轻便小巧的更好吗?” “一般来说,只要掏出这种大块头的枪亮亮相,不用真开枪就能平息事端了。对付小屁孩尤其管用。” “真的吗?” “我可是经验之谈,对吧,卡佩尔蒂塔?” “……我觉得有时候反而会适得其反。” 卡佩尔蒂塔一脸淡然地答道,仿佛完全忘了前几天刚发生的事。 “你这家伙,就不能给点可爱点的反应?又没什么损失。” 雷奥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拆解手枪。 大部分自动手枪都支持野战快速分解,不用工具就能完成基本的维护。雷奥特熟练地卸下“猎狼犬”的弹匣,将滑套和底把拆分开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要将其常伴身侧,熟稔于心。” 这是“他”教给雷奥特的话。 要让枪如同身体的延伸,即便闭目凝神,也能行云流水完成整套操作,就这般常握手中、反复摩挲。年少的雷奥特彼时对此恪守不渝,而那段时光的修习成果,至今仍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对了,西蒙斯监督官,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事?” “执着的事吗?” “嗯,差不多就是……能让人生变得充实的那种事。就算硬塞给别人一杯热饮,对方也不会生气的那种执念。” “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啊?” “别管这个,说说你的。” 雷奥特飞快地瞥了卡佩尔蒂塔一眼,对方却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对他那带着点埋怨的视线不为所动。 “执着的事啊……要说的话,大概是发型吧。 “是吗?” “这是我妈遗传给我的头发,我可引以为傲了。” 妮琳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容。 “原来如此。还有别的吗?” “这种小事也可以吗?那……没看完书的话绝对不会碰另一本;喜欢的菜和讨厌的菜摆在一起时,一定会一口一口均匀地吃完;摸猫的时候一定要从下巴开始摸;绝对不戴圆形镜框的眼镜——” “为什么不戴圆框眼镜?” “因为别人说我戴圆框眼镜的样子看起来很像孩子。之前大半夜走路的时候,还差点被警察当成迷路小孩问话呢——你到底要我说多少啊。” 想来是段颇为丢脸的回忆,妮琳的脸涨得通红,狠狠瞪着雷奥特。 “原来如此,你的人生还真是丰富多彩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不过最近城里不太平,就算不是学生,大半夜的也别随便出门晃悠了。” “……你以为我天天加班到半夜,是谁害的啊?” 妮琳小声嘀咕着。雷奥特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 “遇到带刀的倒不奇怪,可最近我经常看到小鬼头揣着枪到处晃。他们还以为自己藏得很隐蔽呢。” 不管是带刀还是带枪,身上揣着这种金属疙瘩走路,衣服的轮廓和走路的姿势都会受到影响。像便衣警察、卧底探员,或者是混黑道的狠角色,都知道怎么掩饰这种违和感,但那些小混混可就没这种本事了。 “话是这么说……但至少现在还不算太糟吧……” 妮琳轻叹一声。 话音刚落,一只白皙的手掌突然伸到了她的鼻尖前。掌心躺着几颗棕褐色的巧克力豆。雷奥特不知道卡佩尔蒂塔是一直随身带着巧克力,还是刚好从哪里拿出来的。 “请吃。” “啊,谢谢。” 妮琳拿起一颗巧克力豆,露出了笑容。都说甜食能缓解疲劳,而巧克力在甜食里,效果更是格外显著。 “你看起来真的很累啊。” “上周我都连续四天通宵加班了呢。最近案子一桩接一桩,这一个星期就出了两件SA事件,六起非法使用魔法的犯罪案件。我真的快要忙不过来了,这数量也太反常了。” “……确实比以前多了不少。” 雷奥特用一种近乎无语的语气说道。 SA(魔族)事件的数量本就已经够反常的了,在此基础上还出现了六起非法魔法使用案件被确认立案,就更不对劲了。 抛开雷奥特这种极其特殊的存在不谈,一般来说,非法魔法士大多会被黑帮或恐怖组织雇佣。他们有的会充当打手,有的则会像黑市医生一样为人疗伤,还有的会帮着合成毒品。 但和正规魔法士一样,这些人靠的都是高超的技术吃饭。所以他们就算犯了事,别说留下证据了,很多时候都不会被立案。只要他们想,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一个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过来说——一下子有六起非法魔法案件被确认,就意味着这些非法魔法士的善后工作做得实在太潦草了。 “局里已经为此成立了特别小组。可问题是,特里斯坦市的战术魔法士本来就少得可怜。正规注册的只有四名,就算加上你这个无资质的,也才五名。” “前阵子不还少了两名吗。” 雷奥特插了句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妮琳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她显然决定避开这个话题,装作没听见雷奥特的话,继续说道: “总之……接连发生两起魔族相关的事件,我们已经彻底忙不过来了。” 根据法规,任何人在使用过铸型铠施展魔法后,都必须强制休整三天。因为有说法称,连续使用魔法会积累一种魔法特有的疲劳——这种疲劳和身体上的疲惫截然不同——如果在此基础上强行施法,会导致咒素的产生量大幅增加。 “而那个能当后手用的无资质魔法士,现在还因为铸型铠在维修,根本派不上用场呢。” “是啊。这么一来,现在特里斯坦市内就没有能正常出动的战术魔法士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只出现一头中级魔族,整座城市都有可能陷入毁灭。 更何况—— “对了,刚才还没说完。最近市面上好像开始流通一种奇怪的东西。” “私造的铸型铠。” 雷奥特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几个字,妮琳顿时惊讶地看向他。 “!——你怎么会知道?” “听熟人说的。说是有人把铸型铠的性能压到最低,换来了量产的可能,这种东西已经开始在市面上流通了。最近案件激增,说不定就是这玩意儿搞的鬼。” 他刻意隐瞒了自己亲眼见过这类东西的事。要是随口说漏了嘴,指不定妮琳会当场拽着他冲进魔法管理局或者警察局。 “确实是这样。” 妮琳叹了口气。 “就算这类铸型铠的魔法增幅率和控制率都很低,但如果只是单纯的释放破坏力,其实也不难使用。一旦这种东西大批量流入黑市,被用于犯罪活动,不管是警方还是我们,都只能束手无策。更何况,要是让没接受过正规魔法士训练的普通人使用这种劣质铸型铠,魔族化的风险又会攀升到什么地步……” “搞不好,甚至有可能引发魔族大规模爆发。” 听到雷奥特的话,妮琳顿时语塞。 魔族大规模爆发—— 那无异于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重演。要是在这些魔族里,出现一头成长到〈魔王路西法〉级的个体,那遭殃的就不止是特里斯坦市,整个阿尔玛迪奥斯帝国都将面临存亡危机。 “……我不敢想象。” “确实。看来必须尽快敲定应对方案了……” “……哎?” 妮琳又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眨着眼睛看向雷奥特。 “斯坦博格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突然这么问干嘛?” 雷奥特皱起眉头反问。 “因为你的反应太出人意料了。我还以为,你会说出更冷漠的话,比如‘嘛,你们就尽量努力吧’之类的。” “你这家伙……嘛,或许换作以前,我确实会那么说。” “难道你心境上有什么转变了?” 被妮琳这么一问,雷奥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脱力般的荒谬与疲惫,他抬手揉了揉脸。 “你怎么了?” “没什么……这就是所谓的人性吧。算了,别管我。” 雷奥特对着一脸茫然的妮琳挥了挥手,示意她别在意。 “对了,西蒙斯监督官。我接下来要出门一趟——” “啊,好的——诶?都这个时间了吗?抱歉抱歉,我也该告辞了。” 妮琳慌忙点头应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指针早已转过四点。 算起来,从布莱恩离开后,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妮琳会比平时逗留更久,或许也恰恰证明了她如今有多疲惫。 “……要是去市中心一带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怎么样?” 从雷奥特家走到最近的车站,至少要三十分钟。以她现在疲惫的状态,这段路想必会格外难熬。 “诶?可是——” 妮琳嘴上客套着,脸上却难掩喜色。 真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姑娘。坦率或许算是优点,但在这世道上,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可以吗?” “反正我要去城里。” 雷奥特晃了晃重新组装好的“猎狼犬”。 “这枪的子弹已经不剩多少了,正好要去店里买点。” 雷奥特卸下“猎狼犬”的七发弹匣,塞入四发马格南子弹,又重新装回弹仓.44自动马格南弹本就不是常见弹药,想买的话,得去有二级以上经营许可的大型枪械店才行。 “我的车挤一挤,坐三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 妮琳点点头,站起身来。 ● ● ● “咿——!……呀啊啊啊啊啊!” 她一边发出仿佛要刺穿天灵盖的尖叫,一边狂奔不止。 久违的解放感令她亢奋不已,挣脱了一切束缚、常识与未来的畅快,将少女的心房填得满满当当。 少女拼命奔跑着,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没人能拦得住我,没人能困得住我,没人能碍我的事!不管来多少人,我只要轻轻一扭,就能把他们碾成肉泥丢进垃圾桶,就像那些把我当成病人的家伙一样!只要念出咒文,你看啊!就像鲜红的花苞绽放一般,雪白的墙壁上瞬间就会——) 沿途的行人面露惊恐,纷纷向两侧躲闪。可在她眼里,这一幕却像是臣民们在跪拜女王出巡。 然而,裹在她身上的并非华丽的礼服,而是一件斑驳的铠甲。原本灰扑扑的铠甲表面,沾满了父母与上门医生的鲜血,宛如一件壮烈华美的装饰。 身披血铠的少女放声狂笑,在街道上狂奔—— (好开心,好开心啊!这种感觉,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就算是被他拥抱的时候,就算是嗑药上头的时候,我都从未这么快活过!) 少女自己却浑然不觉——她的体内早已被人下了药。 那是一种调配成适合诱导催眠的药剂,成了触发她这场“解放”的开关。当然,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给她下药的,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 那个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彪形大汉的女人,给了她药剂、一本书,还有一件能帮她实现愿望的魔法衣装。那件衣装算不上优美,也谈不上华丽,但其效果却是货真价实的。 (喂喂,别来碍事哦,小心我杀了你。我要去找他,那个抛弃我的他。他居然找了别的女人,还说我“平庸又无趣”。真是太过分了,对吧?) 幻觉、躁郁、被害妄想——种种因吸毒引发的精神症状,正一点点吞噬着少女的理智。此刻的她,早已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可能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件名为〈简铸胄〉的商品的宣传工具,是被抛到街头的活广告牌——是被选中的祭品。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过没关系啦,我可是独一无二的,没错,超级特别的!所以他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对吧?等他回来,先打断他的腿,让他就再也离不开我。接下来是手,这样他就抱不了别的女人了。或许把舌头割掉更好呢,谁让他总说那么多伤人的话。再把他的眼睛挖出来,这样他就看不到别的女人了。对呀,剩下的部分泡进福尔马林保存起来也不错呢。嘿嘿,真是个好主意,好主意!) 那个抛弃她的男人,深深盘踞在少女的心底。 她要再见他一面,见那个把自己的人生搅得一团糟,最后却逃之夭夭的男人。自从被抛弃后,少女就一直执念于此。她坚信,唯有如此,自己的人生才能重新开始。她要让那个男人,把分手时对她说的那些狠心的话,一句一句地咽回去。 然而……此刻少女的脑海里,那些所谓的“道理”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对那个男人的憎恨与爱意,早已在她的意识里被搅成一团乱麻。少女只是循着这份汹涌的情绪,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站住!立刻站住!” 回过神时,两辆警车已经横挡在她的前进道路上。 “马上脱下铸型铠,趴在地上!” 四名警察躲在警车后面大喊,其中两人还故意亮出了霰弹枪,哗啦一声拉动泵动式枪机,摆好射击姿势,剩下两人则举着手枪。 终于反应过来的路人,慌忙趴在了地上。 按照规定,对于穿戴铸型铠的人,警察有权不经警告直接开枪。毕竟铸型铠的防御力远超普通防弹衣,魔法更是拥有枪械难以企及的破坏力。稍有迟疑,就可能造成大量市民伤亡。 然而不幸的是,警察们已经得知了这个狂奔者的真实身份。 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医院里留有她的病历,因盗窃和持有毒品的前科,警局也有相关的案底记录。 她的父母都是教师,据说少女原本的性格十分乖巧。可她交往的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教会了她吸毒、上床,还有其他各种“堕落的游戏”,最后却将她抛弃。正因为她本性纯良,这份心理创伤才难以愈合,最终让她染上了毒瘾。 她因与皮条客接触而被捕,又因被诊断为重度药物成瘾,故而没能被送往矫正院,而是在拘留起诉期间接受治疗……而这次事件,就发生在治疗刚显成效的节骨眼上。 警察们对她的情绪,与其说是轻蔑,不如说更多的是怜悯。在他们看来,这个少女更像是个受害者。其中还有人,家中有与她同龄的女儿。 所以他们才会发出警告,心里都想着:能不杀她,就尽量别杀她。 可这个念头,终究是错了。 「现身吧·无形的铁锤·破碎之波纹·席卷而至·碾碎一切·纯粹之力——」 魔法咒文,早已被牢牢地刻进了少女的意识里。 那个在心理咨询师事务所偶遇的女人,曾微笑着对她说: “可别忘了哦,这是能让你获得解放的咒文,是魔法的话语。只要念出它,就没人能拦得住你了。” 于是,少女以常人难以企及的专注力,将这段咒文牢记于心。她有的是时间去记——除了去心理咨询师的事务所,或是接受上门医生的诊疗,她几乎整日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Wera · Zan · Yoron · Kwon……Maruku · Maruku · Faivan——冲击〈Impact〉……” “不好!” 举着手枪的警察们慌忙俯身躲避,可那两名持霰弹枪的警察,却迟了一瞬。 是该逃跑,还是该扣下扳机?短暂的犹豫,葬送了一切。 “显!” 伴随着尖叫,冲击波轰然扩散开来。 那是一场无声无光的爆炸。以少女为中心,路面、建筑墙壁被接连压得凹陷下去,裂痕四处蔓延。警车被巨大的力量掀翻变形,像玩具一样倒扣在地,来不及逃脱的警察被压在车下,随即车辆起火爆炸。 冲击〈impact〉—— 这是一种开发时间相当早的魔法。咒文格式相对简单,威力却不容小觑。 只不过它的威力并不稳定,射程很短,而且完全无法控制方向,只能在设定好的中心点周围产生冲击波。后来随着魔法的精细化发展,出现了更高级的突袭〈Assault〉,以及操控更精准、效率更高的爆破〈Blast〉系列魔法,这个魔法也就渐渐被淘汰了。 但对少女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只要能清除挡路的障碍,就够了。 “哈啊啊啊啊哈哈哈!!” (还能再用两次……) 少女放声大笑着,冲破火墙继续狂奔,心里默默盘算着。 (还能再用两次哦——这魔法的咒语,这能让我变得不平凡的魔法。它会让我变得所向披靡,变得独一无二,超级厉害——他一定会夸我的,对吧?) 少女所穿的铸型铠的胸口处,还残留着小小的金属配件。清晰可见的,上面还剩两个拘束子。乍一看,这似乎意味着她还能再使用两次魔法。 然而—— 那些拘束子,正随着她狂奔的动作,像松动的螺丝一样,不住地摇晃着。 对此,少女毫无察觉。 她依旧欢呼雀跃着,在街道上狂奔不止—— ● ● ● 她瘫坐在昏暗房间的沙发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扮演一个粗野的女人,原来也这么累人。 粗俗之人想装出高雅的样子,几乎是天方夜谭。可反过来,高雅之人要扮成粗人,更是一种磨人的精神消耗。 这就像是把自己硬生生塞进一个不合身的躯壳里。她只得扭曲着身体,佝偻着脊背,将自己硬嵌进“黑帮大姐头”这个设定里,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仿佛在发出悲鸣。 倘若有人问她,究竟什么样的模样才真正适合自己,她大概只会自嘲地牵起嘴角,轻轻摇头吧。 她本就没有所谓的“形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呢? 自打出生起,束缚她一生的便是那套繁文缛节的形式美,是贵族的规矩,是只在狭小圈子里通行的“理所当然”。从清晨睁眼到夜晚入眠,这套枷锁从未松绑,束缚着她的一举一动:用餐的姿态、更衣的动作,甚至连日常洗漱,都逃不开它的桎梏。那是专为“斯塔卡尔特伯爵家的千金”量身定做的“得体”框架,像模具一般,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她的存在。 她的父母、祖父母,皆是这规矩的信徒。 他们是被繁文缛节禁锢的贵族,至死都无法从中挣脱。明明时代早已将他们抛弃,他们却始终浑然不觉,认不清自己早已沦为世人眼中的小丑。自己不过是一群死死抓着虚无缥缈的名誉不放的可怜虫。 然后—— 一切都轰然崩塌了。为了守护这个早已毫无特权可言的伯爵头衔,父亲散尽了所有家财,最后在街头被路过的小混混捅死。母亲眼睁睁看着住惯了的豪宅被查封,被赶出家门的那天,她一病不起,住进了医院。此刻的她,大概还在那间铁窗紧锁的病房里,做着自己仍是在奢华上流社会里悠然游弋的热带鱼的美梦吧。 最后,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曾经塑造她的一切,尽数化为齑粉。 从那破碎的躯壳里,流淌而出的是一团无形的、淤泥般的东西。 世间再也没有能容纳她的“形状”了。所有框架非大既小,没有一个能让她妥帖地嵌合进去。她就像一只被敲碎了壳的蜗牛,成了一块多余的拼图碎片一般,无依无靠。 所以—— “——看样子,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一个沙哑得如同生锈钢铁摩擦般的声音,这样通报着。 不知何时,阿尔弗雷德已然伫立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唯有大衣领口处露出的那张苍白脸庞,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仿佛一颗漂浮着的头颅。 “嗯,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杰西卡没有丝毫惊惶,只是迅速敛去脸上的倦意,从深陷的沙发里站起身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投向阿尔弗雷德那张酷似骷髅的脸。 “我说——” 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可杰西卡毫不在意,兀自问道: “穿上铸型铠,是什么感觉?” 她并未真的期待回答。尽管也曾听过他几次说话,但这个男人始终如同一团裹挟着寂静与幽暗的影子。他的周身仿佛连光线都忌惮靠近,声音更是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而—— “……就像被母亲抱着一样。” 他竟出乎意料地给出了回答。 杰西卡愣了一瞬,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样啊,听起来倒不错。” 她敛起笑容,神色恢复如常,接着问道: “这就是你的——‘外壳’吗?” 没有回答。但回应她的,并非拒绝的沉默。 那是一种既非肯定亦非否定的无言。或许,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答案。但杰西卡却似心满意足般,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以防万一,你就穿着铸型铠待命吧。” 阿尔弗雷德颔首应下,转身离开了房间。 杰西卡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利戈莱托大道杂乱无章的街景,顿时映入眼帘。 一如既往,是条令人厌烦的街道。迟钝而单纯的普通市民们熙来攘往,终日庸庸碌碌。出生、觅食、安睡、繁衍,最后走向死亡——他们竟还能为这般乏味的人生感到满足,一个个腆着面孔招摇过市,简直与野兽无异。一群毫无知性、教养与品格可言的愚民,心安理得地蜷缩在自己那渺小又无聊的“外壳”之下。 可是——这个世界,早已是这些愚民的天下了。 贵族的时代,早已落幕。被逐出那个世界的她,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我是不是疯了?” 杰西卡喃喃自语着,笑了起来。 “是啊,我疯了……彻底疯了……” 一只失去了壳的蜗牛,一只注定会在阳光下干涸而死的蛞蝓。 既然世间没有任何地方能容下这具残破的身躯——不如就用这具身躯,去给这个世界留下伤痕。用这具身躯,在世界的表面刻下自己的形状。将自己的存在,像一道永不褪色的烙印,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化石一般,深深镌刻在这个拒绝承认她的世界上。 这样一来,她便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形状了。 这就是她的复仇。 不为任何人,只是为了复仇而复仇。这,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形状。 阿尔玛迪奥斯贵族,斯塔卡尔特伯爵家的千金——杰西卡·拉格·斯塔卡尔特。 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久久未散。 ● ● ● 铸型铠运输车行驶了约莫一小时,终于抵达了利戈莱托大道。 “不过……” 雷奥特瞥了一眼副驾驶座的方向,低声嘟囔道。 “睡得可真香啊。” 雷奥特的这辆铸型铠运输车,在设计上本就优先注重行驶性能与耐久性,几乎摒弃了所有多余的功能与配置。调校偏硬的悬挂,会将路面的颠簸原封不动地转化为车身的震动;车厢内部的空间,客气点说也称不上宽敞。座椅同样硬邦邦的,虽说理论上能容纳三名成年人,但实际坐上去,三个人的肩膀就得紧紧挨在一起。幸好妮琳和卡佩尔蒂塔身形娇小,才勉强缓解了拥挤。可不管怎么说,单论乘坐舒适度,这辆车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色。 然而……就在这样的铸型铠运输车里,妮琳却毫无防备地睡得正香。 三人的座位从驾驶座开始,依次是雷奥特、卡佩尔蒂塔与妮琳。妮琳此刻正倚着卡佩尔蒂塔的肩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偶尔还会磨牙,但整张睡颜看起来十分安稳惬意。 这位女监督官本就长着一张娃娃脸——此刻这般模样,更显得稚气十足。而被她靠着的卡佩尔蒂塔,身上却莫名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两相映衬之下,这份稚嫩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真搞不懂到底谁才是小孩。” 雷奥特苦笑着低语。 “…………” 卡佩尔蒂塔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一言不发。 或许是路面出现了什么坑洼,一阵格外剧烈的颠簸突然撼动了铸型铠运输车,原本靠在卡佩尔蒂塔肩头的妮琳,脑袋咚地一声滑了下来。 可她竟然没醒。 只见她熟练地蜷了蜷身子,干脆把头枕在了卡佩尔蒂塔的膝盖上,继续酣睡。明明是怎么看都不会舒服的姿势,她却睡得无比香甜,雷奥特用余光瞥着她,不由得开口问道: “喂,卡佩尔。” “嗯。” “你是不是有点为难?” “……没有,还好。” 那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或许,她其实正感到困扰。 在雷奥特的认知里,除了埃莱娜·谢林格与杰克·罗兰之外,就没人能和卡佩尔蒂塔正常相处了。妮琳或许会成为这例外的第三人——但卡佩尔蒂塔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对于习惯了蛰居在阴冷黑暗中的人而言,就连阳光的照耀,都可能伴随着刺痛。 雷奥特正思忖着这些——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突然开口了。 “怎么了?” “……来了。” 卡佩尔蒂塔话音刚落的瞬间—— 从几人的视角望去,左前方沿街而建的那排建筑物的墙壁上,骤然蔓延开蛛网般的放射状纹路。 “——!” 意识到那是裂痕的刹那,雷奥特几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车。毕竟是在市区,车速本就不快,但轮胎还是发出了尖锐的嘶鸣。铸型铠运输车的车头一沉,猛地向前栽去,骤然停了下来。 惯性之下,妮琳的脑袋从卡佩尔蒂塔的膝盖上滑开,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仪表盘。 “——呃啊!?” 雷奥特无暇顾及发出怪叫的妮琳,迅速将档位挂入倒档。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面墙壁——轰然碎裂。 混凝土碎块四溅纷飞,墙面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半圆形豁口。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爆炸一般响彻四周——却看不到半点火光。 雷奥特飞快地扫了一眼后方路况,随即一脚踩下油门。尽管齿轮和悬挂装置因这粗暴的操作发出抗议般的异响,铸型铠运输车还是猛地向后倒去。 “哇啊!?” 急加速让车身剧烈晃动,刚挣扎着要坐起来的妮琳,后脑勺又一次狠狠撞在了前挡风玻璃上。她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疼……!” 轮胎在地面划出漆黑的刹车痕,铸型铠运输车还在急速后退。 破碎的墙洞处,混凝土粉尘弥漫开来。万幸的是,似乎没有路人被直接卷入这场事故,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那面破了个大洞的墙壁。 仿佛是为了配合渐渐消散的粉尘,一道人影从墙洞的烟雾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 “——什、什么东西?怎么回事?” 妮琳完全摸不着头脑,一边拔高声音,一边惊慌地左顾右盼。卡佩尔蒂塔则一言不发,伸手指向了那个墙洞。 “什么啊——……什、那是!?” “今年秋天,最前沿的流行款式。” 雷奥特望着那道人影——望着那扭曲的姿态,冷冷开口。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藏在墨镜后的双眼,却像锁定了猎物般眯了起来。 “私造的铸型铠。” 那是一身形似人类的诡异衣装,乍看之下,与魔法士们使用的铸型铠十分相似。 但对于早已看惯了正品铸型铠的雷奥特等人,两者之间的诸多差异显而易见。 它没有配套的法杖,覆盖金属部件的区域也少得可怜。整体做工十分简陋,各个部位的设计更是毫无统一性可言,活像是把一堆零散的部件胡乱拼凑而成。而且,为了弥补金属外壳的不足,衣装上到处都缠绕着皮带状的皮革条,那模样,莫名让人联想到灰色的绷带。 任谁看了这副模样,都会毫不犹豫地断定——这是粗制滥造的黑市赝品。 “那就是……” 妮琳竟一时忘了眼前的状况,怔怔地凝视着那道身影。 那身衣装的表面,印着灰色与茶褐色交织的不规则纹路。妮琳第一眼望去,竟没看出那是什么。那是血液干涸变色,迅速褪去原本鲜活的质感后所变成的样子。 “是个女的……” 雷奥特低语道。正因为这身铠甲的金属部件很少,反而比正统铸型铠更能勾勒出穿戴者的身体曲线。 与此同时,雷奥特等人也注意到,这个身着私造铸型铠——也就是〈简铸胄〉的人,状态很不对劲。 不知是痛苦还是疲惫……她脚步踉跄地走到马路中央,动作看起来毫无目的性,反倒像酩酊大醉一般,上半身不停摇晃,随即双膝跪倒在地。 路人纷纷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又忍不住围成一圈,注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诡异身影。 然而…… “啊、啊!” 妮琳突然失声尖叫,伸手指向对方。 那具私造铸型铠的胸口位置,没有拘束子。 是她已经耗尽了所有拘束子,还是这东西本就做工粗糙,从一开始就没被设置有效的拘束值?答案无从知晓。但雷奥特和妮琳瞬间便意识到——这个穿戴者,已经跨过了那条绝不能逾越的红线。 “呃……呃……”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异响,那具私造铸型铠的胸口部位,竟像肋骨般缓缓裂开。各处的皮带接连崩断弹飞,从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有什么肉色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正一点点往外钻出。 “咕呃……呃呃呃!” 穿戴者猛地抬起右手,像是要拍死虫子一般,拼命按压着那处凸起……可那团鼓起来的血肉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顶开她的手,像软体动物的肢体般,在外面蠕动翻涌。 一切都是徒劳。一旦魔族化的进程开始,就再也无人能够阻止。 “…………” 雷奥特从腰侧拔出了“猎狼犬”。现在动手的话——趁她还没完成变异,或许还能一枪将她射杀。 可偏偏,他们刚才后退拉开的距离,成了致命的阻碍。此刻的射击路线上,满是还没反应过来、四处乱窜的路人。若是贸然开枪,必定会误伤无辜。就算是雷奥特,也没有把握在这种情况下,用这把数年未碰的手枪,精准命中那个即将变成魔族的目标。 “呃……呃呃……” 那团血肉像寻着出口的毒蛇一般,在私造铸型铠的内部四处涌动、鼓胀。皮革与树脂的部分被撑得扭曲变形,金属零件相互碰撞,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噪音。这股异动蔓延至全身后——终于,彻底撑破了〈简铸胄〉的束缚。 整具私造铸型铠从内部被撕裂开来。这件本应将人类束缚在“人”的形态中的拘束服,终究没能承受住来自内侧的力量,如花朵绽放般碎裂崩坏。 “魔——!”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惊呼。 “魔族!!” 仿佛是被这声呼喊刺激到了,那异形的生物悠然地转动身躯,环视着四周。 它有四肢,长度和形状都与常人无异。 然而……它没有脖子。 本该从两肩之间伸出来的头颅,不知为何,竟长在了腹部的位置。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少女的脸。此刻,这张脸正死死贴在它的腹部上,咧开嘴,发出桀桀的怪笑,同时吐出一条长长的舌头。那舌头软绵绵地垂在地上,活像一条尾巴。 围观的人群早已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彻底陷入了恐慌。 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而那声嘶力竭的惨叫,更是刺激到了魔族。 “桀桀桀桀桀桀!!” 离它最近的一名路人,浑身骤然燃起熊熊烈火。 那人在烈焰中凄厉地惨叫着,倒在地上拼命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可那火焰却像拥有意志一般,死死缠在他身上,不肯熄灭。短短十秒不到,这名受害者就被烧得浑身焦黑,彻底没了气息。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妮琳脸色惨白,失声惊呼。 “哇……哇啊啊啊啊啊!?” 行人们像受惊的蜘蛛般,四散奔逃。以魔族为中心,迅速空出了一片无人地带。然而—— “……!!” 有一道人影,被遗留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约莫十岁、梳着乌黑的垂发绺的小女孩,正摔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不远处,一个看似她母亲的女人正焦急地想要挤开人群冲回来……可在四散奔逃的人潮面前,她根本寸步难行,根本无法靠近自己的孩子。 “莉泽特……莉泽特!” 仿佛是听到了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小女孩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可这哭声,却恰恰吸引了魔族的注意。 “找、找、找到啦……在、在这儿啊——!” 魔族腹部那张脸咧着嘴狞笑,随即迈开脚步,朝着小女孩走了过去。 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吓得连意识都凝固了。她半僵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压抑的、颤抖的喘息。 在所有人看来,这个小女孩的命运,已然注定。 “得、得想想办法——!” 妮琳下意识地就想推开车门冲下去。可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此刻就算冲出去,也根本无济于事。她和小女孩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恐怕还没等她跑过去,魔族就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人影,突然从混乱奔逃的人群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一个看起来随处可见的——极其普通的少年。年纪和个头,都和几天前纠缠卡佩尔蒂塔的那群人差不多。恐怕只是恰巧路过此处的路人。 然而—— “笨蛋!快跑啊!” 少年大喊一声,一把抱起吓呆的小女孩,随即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原地。 这一幕,足以让所有人心头一震。面对魔族这种人类的天敌,纵使是成年人,也会吓得腿软,更何况是去救一个素不相识、落了单的孩子,根本没人有这样的余裕。 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会做。 没人会因此苛责他们。毕竟,他们既非英雄也非豪杰……不过是一群没有任何特殊力量的普通人罢了,没人会强求他们做出超越恐惧的举动。 可即便如此—— “跑、跑、跑哪儿去啊……耶、耶、耶……” 那异形怪物反而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开始追着少年和少女狂奔。 “斯、斯、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语无伦次的呼喊,被一声枪响彻底撕碎。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如同风铃晃动,一枚弹壳从空中坠落到路面上。 子弹确实射入了魔族的身体,迸溅出一蓬鲜血,却也仅此而已。子弹不过是堪堪嵌进皮肉,根本没能击入内部、造成实质性的破坏。魔族甚至没有晃一下,那伤口不过几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 听到枪声的少年下意识地回头——而妮琳望见的,是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举着猎狼犬瞄准的雷奥特。 “别回头!快跑!” 喊完这句话,雷奥特……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真是的……” 他望着抱着少女狂奔而去的少年背影,低声嘟囔着。 “居然有点……觉得‘这小子还挺帅的’。” “斯、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的声音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嘶哑得不成样子。 因为,魔族已经转过头,盯上了这边。 枪击成功转移了追击少年少女的魔族的注意力。这很好,这当然很好——可这之后,又该怎么办? “好了,小姑娘。来陪我玩玩吧?” 话音未落,雷奥特再次扣下了扳机。 子弹在即将命中魔族的前一刻,骤然悬停在半空。紧接着,便发出一声轻响,汽化蒸发了。但方才还在犹豫该扑向哪边的魔族,挨了这第二枪,终于彻底转过身,朝着他们步步逼近。 “抓稳了!” 雷奥特利落地缩回车内,借着冲劲抬脚狠狠踩下油门。 两根排气管瞬间喷出滚滚浓烟,伴随着雷鸣般的排气声浪,铸型铠运输车猛地向后蹿了出去。 魔族纵身一跃。 它一口气跳出将近十米远,落地的冲击力将石板路都震出了裂痕,随即再次起跳。那扭曲的身影眼看着就要扑到铸型铠运输车的车头前。可载具没有丝毫停顿,全速倒车疾驰。魔族则紧随其后,一次又一次地跳跃追击。 整辆铸型铠运输车倒着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活像一颗失控的炮弹;而那魔族就像一只捕食的青蛙一般,不断跳跃着紧追不舍。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妮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哈——哈——” 可雷奥特却一边急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咧嘴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他透过后视镜和侧后视镜确认后方的障碍物,一边刹车避让,一边猛踩油门提速。运输车擦着消防栓、路灯,还有吓得呆立原地的路人身边惊险掠过。速度表的指针一路飙升,周遭的街景都被甩成了模糊的残影。 然而——在这一切都飞速倒退的世界里,唯有魔族的身影时大时小、忽明忽暗,如同鬼魅般逆着洪流,死死地咬在后面。 “哈!这家伙——” 雷奥特把油门一脚踩到底,大声喊道。 “还挺带劲的!” 全速后退的铸型铠运输车猛地冲到了十字路口的拐角。 雷奥特狠狠一脚踩下急刹车。四轮瞬间抱死,轮胎在路面上疯狂摩擦却无法立刻停下——车身开始失控侧滑。由于货厢空着、整车重量失衡,车头根本刹不住惯性,猛地甩了起来。 瞬息之间,铸型铠运输车完成了一个九十度的甩尾掉头。 “呃啊啊啊——!?” 车内的妮琳被晃得东倒西歪,惨叫连连。 而卡佩尔蒂塔,在这般惊心动魄的状况下,不知为何却丝毫不见狼狈,依旧一脸平静地目视前方。这份完全不受惯性影响的镇定,大概就是她和妮琳的区别所在吧。 冲得太急的魔族,径直从急停在路口的铸型铠运输车上方飞了过去。 “跑……跑哪去啊……嘿嘿嘿嘿嘿——” “哦?那去哪儿玩呢?公园?剧院?还是能看海的餐厅?小姑娘,你选一个?” 雷奥特再次踩下油门,载具终于调转方向,向前方疾驰而去。魔族也立刻再度起跳,紧紧追来。 “别丢下我,不要走啊——求求你了呜呜呜。” “斯、斯坦博格先生!” “闭嘴!” 雷奥特一边呵斥妮琳,一边猛打方向盘。 眼看就要撞上路人的瞬间,铸型铠运输车猛地一个急转弯,堪堪避开。巨大的惯性直接将路边一个露天摊位撞得粉碎。好在摊主和顾客早就逃得精光,雷奥特便毫不在意地再次踩下油门,一边不停按响喇叭,一边操控着载具疾驰。 “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妮琳全然不顾对方的呵斥,尖叫着问道。 可就在这时——事到如今,雷奥特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 “嗯,该怎么办呢?” “怎,怎么办?——你难道不是早就计划好了才这么做的吗!?” “没啊……我就是临时起意,其实压根没考虑过后果。” 雷奥特一边用食指挠着脸颊,一边说道。看着这位“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的侧脸,妮琳竟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眼前的危机,看得有些出神。 面对那对少年少女,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挺身而出。毫无疑问,这绝对是鲁莽又欠考虑的行为,简直蠢得离谱。 可即便如此—— “我没穿铸型铠,枪里也只剩两发子弹了。” 说着,雷奥特将手枪递给了卡佩尔蒂塔。 “卡佩尔,把枪交给西蒙斯监督官。监督官,我开车腾不出手——” 话音一顿,他猛地打了把方向盘。车轮碾过路边摊位上散落的水果,堪堪避开路人,又一次在蜿蜒的街道上蛇形穿梭。 “麻烦你替我开枪。打不打中都无所谓,等那家伙追腻了我们,就朝它开枪吸引注意力。对了,这枪和〈猎鹰〉的握把形状不一样,注意别被后坐力伤到。” “我、我知道了——” 妮琳点点头,握紧了那把猎狼犬。 “真是的。” “——你这个完全没脑子又不靠谱的家伙!” 妮琳嘴上骂着,脸上却莫名地透着一丝雀跃。 “哦?现在才发现啊?” 载具又一次冲到了十字路口。 雷奥特猛地打满方向盘,故意让轻飘飘的车尾甩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完成了一次漂移转弯。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地面上留下一道漆黑的弧线,随即载具再次加速。 说实话——雷奥特心里清楚,想要甩掉它并非不可能。 只要开上宽阔的直道一路猛冲,这头魔族很快就会对这种单调的追逐感到厌倦。可那样一来,它十有八九会掉头去袭击留在原地的其他人。 眼下,只能先争取时间了。 先在这附近绕圈子拖延——只要能撑到警察或是魔法管理局的人收到通报赶来就行。到时候,把这烂摊子交给紧急出动的战术魔法士处理就好。 “要是菲莉希丝他们能快点赶到,那就再好不过了……” 话说到一半——雷奥特突然闭上了嘴。 后视镜里,魔族的身影消失了。 察觉到那家伙要纵身猛扑的瞬间,魔族已然出现在了前挡风玻璃的正前方。 它竟扒在了车上。 “嘿嘿嘿嘿……!” 贴在腹部的那张脸——不知为何,竟还残留着一丝人类时期的影子,此刻却像在开着恶意的玩笑一般,咧着嘴狞笑。 “呃——” 妮琳吓得脸色惨白,到了嘴边的尖叫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个距离,已经完全在魔族的魔力圈范围内了。他们的生或死,全在它的一念之间。 “抓好了!” 雷奥特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几乎是同一时间,妮琳鼓足全身力气,扣下了猎狼犬的扳机。 “呜哇啊啊啊!?” 魔族发出一声怪叫。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妮琳双手高高扬起,她拼命稳住枪身。那发.45口径的马格南子弹,在即将命中魔族面部的瞬间便凭空消失了……但魔族的身影却猛地向后弹开。 原来,面对子弹的威胁,魔族的魔法防御自动启动了。而这防御启动的瞬间,它对自身魔力圈的掌控出现了短暂失控,再也无法抵抗惯性的冲击。 魔族狠狠砸在石板路上,弹起了两三下。 那扭曲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可下一秒,它便若无其事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雷奥特也失去了对铸型铠运输车的控制,车子一头撞进了路边的建筑里。 “可恶——” 他连忙挂入倒挡,猛踩油门——可载具却纹丝不动。 好在撞进去的是一家木质结构的小店,车身并没有严重损毁,但不知是车身还是车轮,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轮胎徒劳地在碎石瓦砾上空转,整辆车进退不得。 “没辙了吗?” 雷奥特低声嘟囔着,伸手从妮琳手中拿回了猎狼犬。 “咿呀呀呀——就、就待在那儿,别、别跑啊——” 魔族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它没有再跳着扑过来,或许是觉得根本没必要,又或许是想慢慢戏耍猎物。 “没办法了。” 雷奥特单手持枪,走下了铸型铠运输车。 “卡佩尔,西蒙斯监督官,你们快跑。” “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脸色煞白,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这分明就是在自寻死路。连偷袭的机会都没有,仅凭一把手枪,根本不可能赢。更何况——雷奥特的枪里,应该只剩一发子弹了。 “啊——” 雷奥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瞥了妮琳一眼。 那一瞬间,这位向来吊儿郎当的战术魔法士的脸上——竟闪过一丝腼腆的笑意。 “放心……我可没打算死,原谅我这一回吧。” “你、你在胡说什么——” 妮琳急得说不出话。 雷奥特扬了扬手里的枪,像是在安慰她。 “这把枪,可是有击杀魔族的战绩的。” “别胡说八道了!你快跑啊——” 妮琳一边嘶吼着,一边心里清楚,自己说的全是废话。连高速行驶的铸型铠运输车都甩不掉的家伙,他们就算徒步逃跑,又怎么可能跑得掉? 雷奥特这么做,分明是想牺牲自己,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不行啊!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嘶声大喊着,身旁的卡佩尔蒂塔却径直走了过去。 这位CSA少女,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雷奥特前方几步远的位置,面无表情的赤红眼眸,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卡佩尔。” “我——就是为了此刻,才守在你身边的。” 雷奥特浑身一震,像是被她的气势震慑,一时无言。但很快,他便苦笑着,迈步朝着魔族走去。 “——随你便吧。” “不行啊!你们两个到底在想什么!!” “快走,西蒙斯监督官。别管我们。” 丢下这句话,雷奥特这次再也没有回头,径直朝着魔族走去。 “最诶诶诶诶……最喜欢欢欢欢……最喜欢你啦啦啦啦……” “荣幸之至。” 雷奥特刻意放慢了脚步,以免过分刺激到这头魔族。 普通的枪击,对它已经没用了。但如果能勾起它的兴趣,把自己当成玩弄的猎物,靠近到贴身的距离——他就可以把“猎狼犬”的枪口塞进它嘴里,射出最后一发子弹。 当然,魔族的大脑未必就在那张脸的后面,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这是雷奥特能想到的,眼下唯一的办法。 “来吧,小甜心。抱抱我。” 很明显——这头魔族,或者说,变成魔族的那个少女,生前应该对男性有着某种执念。虽未被正式证实,但据说魔族在做出特定行为时,总会被其身为人类时的意识与记忆所影响。 “呜……呵……呵……” 魔族狞笑着,张开双臂,朝他扑了过来。 雷奥特强压下转身逃跑的冲动,迎着魔族一步步走近。 终于—— “总……总算……找……找到你啦……” 魔族伸出那触手般的手臂。 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它呼吸里的腥臭味。 (当年……也是这么近的距离吗?) 恍惚间——十二年前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就在魔族扑过来的刹那,雷奥特猛地蹬地,纵身扑进了它的怀里。 他将枪口死死抵住那张少女的脸,扣下扳机—— “——!?” 回应他的,不是枪响,唯有一声空洞的金属撞击声。 哑火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少女的脸猛地翻起白眼,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 “用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给你……全部……都给你……!嘿嘿嘿嘿嘿!” 紧接着。 雷奥特只觉得侧腹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 几乎是同时,毫无征兆地,魔族的上半身炸开了一个血洞,鲜血和碎肉四溅开来。 “——!?” 雷奥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向旁边飞身扑开。 轰鸣声在楼宇间反复回荡,一道黑影破空而过。 那黑影穿透雷奥特方才所在的位置,狠狠刺入魔族的躯体。魔族仰身向后踉跄。 轰鸣声,接连响起,一声,又一声。 “是枪声!?” “呜哇啊啊啊啊啊!” 魔族腹部的少女脸发出凄厉的惨叫。 它的魔力圈骤然增强,开始针对性地防御那些速度快到足以威胁自身肉体的物体——也就是子弹。 可即便如此—— “呜啊!?” 一声闷响,少女的额头炸开了一个血洞。 洞口位置稍稍偏向中线右侧——右眼上方的皮肤像肿块一样鼓了起来,随即鲜血从眼窝和鼻腔中喷涌而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它像是在渴求什么一般,朝着天空拼命伸出双手——随即轰然倒地。 “…………” 雷奥特神色凝重地环顾四周,然后缓缓走向倒地的魔族。 它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有四个弹孔,每个伤口都像是被微型炸弹炸开一样,血肉模糊,明显不是普通子弹能造成的创伤。 “……你……你去哪了……” 魔族腹部那张残破的少女脸庞,有气无力地呢喃着。 “你……你去哪了……别……别丢下我……我这么……这么……喜……喜欢你……啊……” 她的脑组织恐怕已经损坏到了致命的地步。那份本该支撑她横行无忌、不死不灭的魔力,终究没能创造出任何奇迹,只是在不断消散流逝。 “……去死吧。” 雷奥特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得近乎呢喃。 此刻,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语是恰当的。无论她的背后曾有过怎样的隐情,在走向魔族化这个最坏的结局之前,她本该有无数条其他的路可以选。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沦为加害者的道路。既然如此,那么在这穷途末路之上,她也该独自承担起这份责任。事到如今,她早已没有资格再接受他人的慰借。 只是…… “已经够了。你也……可以安息了。” 雷奥特在魔族身旁单膝跪下,伸手抚上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轻轻帮她合上了眼睑。仿佛是为这场落幕的悲剧,落下了最后的帷幕……残存着少女面容的魔族,彻底停止了所有动作。 雷奥特轻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不过……” “您没事吧,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冲了过来,卡佩尔蒂塔也紧随其后,从她身后缓步走来。 就在这时—— “用枪……射杀了魔族吗。” 在她们视线的尽头—— 在铸型铠运输车方才疾驰而来的道路远方。 约莫两百米开外的地方,停着一辆大型车辆。 那是一辆车身涂着迷彩色、造型扁平的怪异卡车,其硬朗粗犷的外观,一眼就能看出是军用规格的设计。这是罗瓦尔公司生产的多用途高机动车——〈守护者〉。 〈守护者〉的车尾正对着他们的方向,货厢像贝壳般向两侧大幅敞开,一台搭载着可容纳一人的钢制平台的起重机,从厢中缓缓伸出。 “原来如此,是那家伙啊。” 雷奥特低声呢喃。 钢制平台上,隐约可见一道疑似射手的身影,还有一把以骑枪般异常修长的枪身见长的狙击枪,静静架在那里。 ● ● ● “——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呢。” 杰西卡放下望远镜,低声呢喃道。 身旁的兰迪尼面色凝重,一脸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 但凡普通人目睹过魔族与人类的战斗,脸上大都会浮现出这样的神情。毕竟那番景象,足以将观者的神经摧残殆尽——魔族的丑恶凶残与压倒性的力量,配上人类那令人绝望的渺小无力,在这一刻,“万物之灵长”这种说法,听起来只会无比空洞可笑。 然而…… “……那是什么?那难道是——” “从魔力圈的范围和形态来判断,恐怕是「子爵」级的魔族吧。看样子应该是穿戴的时候,没把拘束子锁紧才导致了暴走——” “不对,我在意的是最后射杀它的那群人。” 兰迪尼语气烦躁地打断了杰西卡的解说。 “他们……居然用枪杀死了魔族?” “是帝都警署的ATASA部队哦。” 兰迪尼投来疑惑的目光,仿佛在问她为何会知晓此事。杰西卡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是ATASA下辖的第四教导团〈标枪〉……他们正在收集新式对魔族步枪的实战数据。” “可是……真的有人能用枪杀死魔族吗?” 兰迪尼依旧满脸难以置信。 诚然,“枪械无法击杀魔族”是大众公认的常识。当然,战术魔法士们其实都清楚,这一说法并非绝对——但那也仅限于对下级魔族发动偷袭,或是趁其形态异变的间隙发起先手攻击而已。 “或许,魔族已不再是你所想的那般可怕了。” 杰西卡神情淡然地开口。 “兰迪尼先生,魔法——包括魔族在内,早已不再是足以毁灭世界的威胁了。既然如此,将它们作为商品流通,自然也是可行的吧?” “……原来如此。” 兰迪尼轻轻叹了口气。 “确实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示啊。我明白了……我会试着在干部会议上提议的。” “那就拜托您了。” 杰西卡嫣然一笑,轻声应道。 ● ● ● 魔族的尸体当场便被迅速回收了。 这般利落的手法,对于仅数人的作业团队而言,实在堪称精湛。他们先是封锁现场,禁止无关人员进入,接着拍下取证照片,再将魔族尸体与若干采集样本一同封存进密闭容器中。整个过程耗时不过短短十分钟左右。 就在雷奥特用千斤顶顶起铸型铠运输车,清理掉卡在车身底部的碎石瓦砾时,那群人早已完成了大半工作,开始着手准备撤离。 “……真大啊。” 雷奥特望着架在钢制平台上、外形格外修长那柄的步枪,低声喃喃道。他虽对枪械略知一二,却从未见过这种款式。仅仅扫上一眼,就能看出这柄枪在诸多方面都彻底脱离了枪械的常规范畴。 “不是反坦克步枪——” “你对它感兴趣?”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雷奥特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和〈守护者〉同款城市迷彩作战服的中年男人,不知为何竟和妮琳并肩站在一起。 “当然感兴趣。” 雷奥特转过身,面对着男人说道。 “我一直在被教导,枪械是杀不死魔族的。至少在魔力圈的防御面前,枪械毫无用处——” “那都是老黄历了,是早该丢掉的旧常识。” 男人说完,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雷奥特一番,从头到脚,毫不掩饰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吧?” “——你是谁?” 雷奥特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妮琳,似乎是在询问她是否认识此人。可没等妮琳开口,男人便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抢先插话。 “你心里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我要听的是名字,〈标枪〉先生。” 雷奥特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ATASA第四教导团〈标枪〉所属,马克斯·金特警视。” “关于你们的传闻,我倒是听过不少。” 雷奥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我也听过好几次关于你的传闻。你虽是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却从不接手触犯刑律的委托,专攻对魔族作战——正因为这份实力,你才能屡次逃脱拘捕。在非法战术魔法士圈子里,你和那个臭名昭著的‘影法师’、阿尔弗雷德·施坦威、康科内兄妹等人齐名,算是相当有名的人物——” 马克斯的语气,就像是在照本宣科地朗读一份调查报告。 “上头有过提议,想将你吸纳为SES新部队的协力者。不过据我所知,你给出的答复似乎并不怎么友好。” “哦?是吗?” 雷奥特挑了挑眉,语气意味深长。 “可我怎么瞧着,你反倒很开心啊?” “你作何感想,与我无关。” “话说回来——那玩意儿就是你们的新式武器?” 雷奥特再次抬头望向固定在平台上的步枪——那把名为〈雷霆〉的枪。 “枪械对完全处于战斗状态的魔族毫无作用。它们的魔力圈能够无视物理法则,直接将自身期望的现象具现化。所以,靠‘蛮力’根本无法击破。它们不是在反弹子弹,而是直接制造出了‘子弹静止’的状态。” 雷奥特话音稍顿,看向马克斯,想听听他的说法。可对方却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但那把步枪,却实实在在射杀了魔族。任谁都会好奇这其中的门道吧。” “是吗?” “你这登场的方式也太过张扬,反倒更让人反感。” 雷奥特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可马克斯却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抱歉,那把步枪的各项参数均属机密。我没法告诉非相关人员的你。” “真可惜。”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马克斯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眼下那武器虽还处在实用测试阶段——但总有一天,像你们这样需要被‘束缚’的存在,将会变得不再必要。依赖魔法这种诡异又危险的力量而构建的病态社会,注定要被彻底修正。我们要超越魔法,而这,就是第一步。” “呵,话题一下子拔高了不少啊。” 雷奥特苦笑一声。 “你很讨厌魔法士?” “无关喜恶。魔法对人类而言,是一种过于强大的力量。它能跳过过程,直接抵达结果。它不像文明与科学那样,需要一步一个脚印,靠积累努力与经验才能前行。总想着走捷径、轻易逾越障碍——这种想法,本身就极度危险。” 马克斯转头望向正在将封存魔族遗体的集装箱装车的手下,沉声说道。 “一味跳跃——前方未必就有坚实的地面。”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特里斯坦市警车的警笛声,看来警方总算是收到通报,匆匆赶来了。 〈守护者〉收起起重机,将货厢牢牢关闭。 “我正是担忧这一点。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自量力者,终将自取灭亡。无一例外。” 马克斯说完这番话,便摆出一副“谈话到此为止”的架势,转身背对着雷奥特离去。妮琳看着马克斯远去的迷彩服背影,又看看身旁的雷奥特,脸上满是困惑的神色。 “斯坦博格先生……” “哎呀呀,真是个热血上头的大叔啊。” 雷奥特给出这样一句评价,随即迈步走向铸型铠运输车。 好了——趁被市警的人抓住问话之前,赶紧溜吧。 “哎?这怎么能——” 妮琳的“不行”还没说出口,就被雷奥特抢先打断。 “你呢,监督官?要是你做好了被他们盘问一整天的准备,那我就不劝你上车了。” “这……” 配合警方调查本是市民的义务。从性格上来说,妮琳实在不愿逃避这份责任。可另一方面,在这般忙碌的时期,要是因为录口供被耽误一整天,也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更何况——看马克斯他们的架势,显然也打算在特里斯坦市警抵达前撤离现场。只见他们迅速收起封锁现场用的警戒线,马克斯和几名疑似部下的男子,悉数登上了〈守护者〉。 倘若自己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妮琳就得同时以目击者和魔法管理局监督官的双重身份,向特里斯坦市警和帝都警方两头解释所有情况。 光是想想,便令她感到心力交瘁。 究竟是该履行市民的义务留下,还是该为了避免麻烦赶紧逃走?雷奥特瞥了一眼又陷入道德困境的妮琳,轻描淡写地说道: “行吧。那你加油。走了,卡佩尔。” “是。” “啊——我要上车!我要上车啊!” 妮琳慌忙伸手抓住铸型铠运输车的车门。 ● ● ● 递过来的资料薄的可怜。 里面只记载了那款新式武器——AMI·ASR01〈雷霆〉的基础性能与基本操作方法,仅此而已。说白了,这份资料可有可无。尤其是操作方法部分,不光是针对〈雷霆〉,凡是用过枪的人,连看都没必要,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不过是份临时凑数赶制出来的东西。而这份资料,也恰好印证了此次〈雷霆〉的配发事宜,对帝都警方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事实上,以教官身份派来的〈标枪〉队员们,每天只花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和布莱恩他们碰面,装模作样地上些理论课,其余时间便行踪成谜,没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可这玩意儿——” 布莱恩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对比着摆在眼前的〈雷霆〉。 资料上写着,该枪需使用专用子弹,至少对「伯爵」级以下的魔族能够造成杀伤效果。事实上,〈标枪〉的队员们迄今为止,已经用这支〈雷霆〉射杀了四头魔族。 “这到底是基于什么原理开发出来的武器?” 它究竟是如何突破魔族的魔力圈,对其本体造成打击的? “嘛——要说原理的话,我觉得其实挺简单的。” 应声的是站在布莱恩身旁,同样正看着资料的红发女子。 她名为雪莉·亚里亚,是特里斯坦市警第一分局鉴定科的女鉴定员。 她几乎不施粉黛,穿着素色衬衫和牛仔裤,一身毫无修饰的打扮,外面还套着一件白大褂。虽说这穿搭风格实在朴素,可到了她身上,不知怎的,却显得别有一番韵味。 “弹头啊——是安全铅弹和爆破弹的折中款式吧。真够狠的。” “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用超小型雷管和火药做基底,再裹上细粒霰弹压制成型的弹头。弹头侵入目标体内的瞬间,雷管就会启动,把霰弹炸得四散飞溅——嗯,简单来说,你就把它理解成,往对手身体里打进去一颗手指头大小的手榴弹,让它在里面炸开就行。飞溅的霰弹会把目标的组织搅得稀烂,所以伤口才会看起来像被硬生生剜掉一大块肉那样。” “……还真是个狠辣的玩意儿。” 听着雪莉那莫名兴奋的语气,布莱恩一脸无奈地说道。 “可就算如此,这发子弹是怎么打穿魔族的防御的?” 威力再大,若无法突破魔族的魔力圈,终究也是白费功夫。 “要是不介意听听我的推测,我可以解释一下哦?” “说来听听。” 布莱恩随手丢下资料,开口说道。 ● ● ● 关于魔族肉体与魔力圈的关系,目前存在着这样一种假说。 根据这一假说,魔族的肉体与人类肉眼所见的形态截然不同,其本质,其实就是魔力圈本身。 所谓魔力圈,相当于一团不定形的躯体,它的外缘起着魔族“皮肤”的作用。因此,该假说的提出者认为:一旦有物体违背魔族的意志,试图高速侵入其魔力圈时,魔力圈便会像产生免疫反应一般,将这一异物排除出去。 这种由魔力圈触发的免疫式反应,速度要远超子弹的飞行速度——具体来说,是比子弹接触魔力圈后,穿行至领域内侧的魔族本体、乃至深入其脑组织的整个过程都要更快。而且距离魔族的核心脑部越近,这种反应的速度就会越快。 正因如此,从正面朝魔族开枪射击,想要破坏其脑组织也是极其困难的——甚至可以说近乎不可能。 然而。 “也就是说——” 杰克从正在调试的〈斯福尔泰德〉上抬起头,开口说道。 “那把枪体型大得离谱,枪管尤其长,枪声也震天动地,而且啊——是先看到子弹命中,后听到枪响的。” “嗯,没错。枪身至少有反坦克步枪那么大,口径倒是挺小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杰克点点头,应和着雷奥特的话。 利戈莱托大道事件之后——雷奥特去枪械店买了〈猎狼犬〉的弹药,顺路便来了杰克的工坊。 要说他来这儿的缘由,细数下来有四件事:一是顺路过来确认工坊的工作进度;二是让杰克帮忙调试〈烈焰〉;三是给过度使用的铸型铠运输车做个简单检修;最后一件,则是因为他实在对〈标枪〉部队用的那把步枪耿耿于怀,想听听精通机械工学与魔法工学的杰克的看法。 顺带一提,雷奥特身旁还跟着卡佩尔蒂塔和妮琳。妮琳似乎也对那把步枪的真面目颇为好奇,便跟着一同前来了。 “简单来说吧,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枪管做得这么长,大多是为了提升狙击的精准度,再就是为了提高子弹的初速度。” “初速度不是由火药量决定的吗?” 雷奥特问道。 “所以说你们外行人就是这样。不过嘛,我对枪械也不算多精通啦。就算你把发射用的火药量加得再多,枪管太短的话,也没法充分发挥火药的威力。毕竟子弹之所以能射出去,靠的是火药爆炸产生的气压推力,可要是枪管太短,气压还没来得及充分推动子弹加速,子弹就已经飞出枪口,气压也就跟着四散流失了。” “……原来如此。” 雷奥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身旁的妮琳则一脸认真地侧耳倾听着。对她而言,关于枪的认知,也就仅限于自己的〈猎鹰〉,她生怕漏听一句,就彻底跟不上话题。 至于卡佩尔蒂塔,还是老样子,一脸让人猜不透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的茫然表情,乖乖地坐在墙边的铁管上。 “所以啊,要匹配增加的火药量,就得有足够长的枪管——长到能把子弹加速到极限的枪管。枪管一长,枪膛里的膛线自然也更长,弹道稳定性也会跟着变好。顺带一提,口径做得小,多半也是为了减轻子弹本身的重量,从而获得更高的初速度。” “这我明白。可为什么这样的设计,就能对魔族奏效呢?” “反应再快,说到底也只是一种‘被动反应’罢了。既然如此,只要让子弹的速度,比魔力圈将其识别为异物并加以排除的速度更快,抢先命中目标不就行了?” 杰克轻描淡写的一番话,让雷奥特和妮琳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真的就这么简单?” “至少确实有学者正儿八经地提出过这个理论。名字我记不清了,不过以前在科学杂志上看到过相关论文。只是我也没想到,真会有人把这个理论付诸实践,造出这种对魔族武器来。” 杰克说着,又低头忙活起铸型铠的调试工作。 “啊,对了对了。要是可以的话,最好给子弹套上一层贤者石铸成的外壳——或者用掺了贤者石粉末的涂料,就是画二次拘束术式图版时会用到的那种,把子弹表面给涂得结结实实的,这样效果会更好。” “这又是为什么?” “贤者石这东西,可是种很奇妙的矿石。什么分形结构理论、压电效应之类的,那些复杂的具体原理我就不多说了——说白了,这东西的构造特性和人类的神经系统高度相似,有着极易传导所谓魔力的性质。” 贤者石易于传导魔力这件事,雷奥特和妮琳也早有耳闻。 正因如此,它才会被广泛用作铸型铠和法杖的零部件;而溶解了贤者石粉末的液体,也正如杰克所说,是绘制二次拘束术式图版时会用到的涂料原料。 “魔法攻击之所以更容易对魔族奏效,就是因为它很难让同为魔力构成的体系产生异物排斥反应。魔力不会排斥魔力,因为二者本质相同。而贤者石这种对魔力传导阻力极低的物质,自然也不容易触发魔力圈的排斥机制。就算真的触发了,反应速度也肯定会比其他材质慢上不少。” “也就是说——” “没错,就是能为子弹争取到更多时间。争取到子弹足以命中魔族脑髓的时间。这点时间可能也就千分之一秒左右,但对拥有超高初速度的子弹来说,这一瞬间足以飞出一米远了。要知道,就算是中级魔族,魔力圈的最大半径也不过十米左右。这一米的差距,可就至关重要了。” “真是……” 雷奥特的语气里满是惊叹。 “够粗暴的一把武器啊。” “兵器这东西,本就是为了强行达成目的而存在的。不过话说回来——听你这么一说,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啊。” “……你也这么觉得?” 妮琳来回看着杰克与雷奥特的脸,一脸困惑。 这两人似乎都明白对方话里的深意,可她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个——” “扛着那么沉的一把枪,光是搬上车就得费不少功夫。更何况狙击这活儿,就算是在车载平台上进行,也绝非易事。风向、温度、湿度都会影响弹道,光是找个能保证弹道稳定的射击位置,就得花上不少时间。可他们却能追踪到一直在移动的魔族,还赶在特里斯坦市警抵达之前便完成了狙击、收走尸体并撤离……这么一想,他们恐怕是早就料到事件会发生,提前守在那儿了吧?” “什——” 妮琳脸上满是惊愕。 “难、难道说——” “也就是说啊,” 杰克再次停下调试铸型铠的手,转过身来。 “那个ATASA的狙击部队……好像叫〈标枪〉是吧?这帮家伙,很可能是为了收集实战数据,故意放任那些〈简铸胄〉的持有者暴走,变成魔族的。” “怎、怎么会——” “魔族的个体差异本就极大。” 事实上——魔族这种存在,本身就很难用一个平均数值去界定。 不同等级之间的差异自不必说,就算是同一等级的魔族,外形和能力也可能天差地别。要想收集到有效的统计数据,就必须积累大量的实战记录。 “更何况——要是没法证明这种战术和武器的有效性,他们不仅拿不到下一笔预算,面子上也挂不住。所以啊,他们先摸清那些可能变成魔族的人,还有非法魔法士的动向,等对方一魔族化就立刻狙杀。这样既能收集到数据,又能立下功绩,简直是一举两得。” 雷奥特说着,耸了耸肩。 “这、这简直……” “当然,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这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但这么一想,这帮家伙说不定还和制造〈简铸胄〉的地下作坊有勾结呢。就算本事再大,他们刚到特里斯坦市,不可能这么快就摸清所有〈简铸胄〉持有者的底细,除非他们手里有买家名单之类的东西。” 这么一想,杰克的话听来竟无比现实。 在妮琳看来,马克斯确实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借用布莱恩的话来说,他就是那种坚信“目的能让手段正当化”,甚至还能将其堂而皇之公之于众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如我们所想,那西蒙斯监督官,你们的工作量说不定还能减少不少呢。” “——哎?” 雷奥特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妮琳不由得眨了眨眼。 “要是那帮家伙真和地下作坊有勾结,那他们肯定会监视所有〈简铸胄〉持有者,等他们一魔化就挨个狙杀。毕竟他们还需要在不同的城市环境下收集实战数据,说不定还会在每个持有者身边都安插了人手呢。别忘了,帝都警察可是有个叫CIS的部门,干这种监视跟踪的活儿可是一把好手。至少……他们能迅速应对魔族相关的事件。 “难、难道他们就眼睁睁地——” 眼睁睁地等着人类魔族化吗? 明明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却故意放任不管?甚至还期待着那些〈简铸胄〉的持有者堕入魔道?他们明明有无数机会出手干预,却偏偏视而不见!甚至还和制造那些害人的违禁铸型铠的作坊同流合污! “这绝对不行!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 “好啦好啦,” 杰克连忙打圆场,插话道。 “这也只是我们的凭空猜测而已啦。” “可是……这种可能性……” 妮琳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小声嘀咕着。 杰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凑到雷奥特身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喂,雷?” “干嘛?” 听到杰克这压低了的神秘语气,雷奥特也下意识地小声回应道。 “这姑娘,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那个新认识的小妞?” “……我觉得,我很有必要跟你好好谈一次。” 雷奥特被他拽得身体歪斜,一脸无奈地说道。可杰克却完全没听进去,反而自顾自地点着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虽说看着一脸稚气,倒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不过嘛,我瞅着还是比不上菲莉希丝。雷啊,你这审美是变了?还是说,这姑娘属于那种看着一本正经,床上功夫却厉害得要命的类型?我可听说啊——越是这种看着正经的姑娘,私下就越……” “你这家伙,是发情期到了吗?” 雷奥特皱起眉头,一脸嫌弃。不过他心里也清楚,杰克这话里,其实也藏着几分关心的意思。 雷奥特向来不擅长维系长久的人际关系。像杰克这种介于熟人和朋友之间的存在,还能和他保持往来;可若是有人越过界限,过分亲近他,到头来往往会因为他的疏离,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自然是源于雷奥特的性格。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他从不会对谁格外执着。有也好,没有也罢,都不会影响他的行事步调。所以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我。待在他身边毫无意义。对他而言,我不过是周遭环境的一部分,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被取代的零件罢了。 他就像是一具被过往的枷锁层层缠绕、密不透风的人偶。那副被枷锁禁锢得坚硬无比的躯壳,早已没有一丝缝隙,容不下新的羁绊生根。倘若有人想走进他的世界,就必须将那些枷锁一根根剥离——可时至今日,还从未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然而—— “有空在这儿胡思乱想,你还不如赶紧找个恋人或者情人。” “别介啊,我可是同性恋。” “……头一回听说。离我远点,别碰我,不许靠过来。” “逗你玩呢。” “——你们俩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听到妮琳的问话,杰克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没什么,就聊聊雷奥特·斯坦博格的风流韵事罢了。” “……人家正愁得焦头烂额,你们俩居然还有心思……” 妮琳长叹一口气,满脸无奈。 “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真的,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妮琳心里清楚,自己的直觉向来很准。妹妹总是笑着说她就是天生爱操心的命。 就这样,一周之后—— 她终究还是印证了自己的预感,那股不安,果然成为了现实。 ──────────────────────── 第三章 执念如奔雷,失控难收 你连……做自己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了啊…… ------------ 布莱恩走出射击场,迎面遇上了一脸不悦、倚墙而立的雪莉。 “……怎么了?” “能打扰一下吗?” 雪莉用这种语气开口时,要么是谈话会拖得很长,要么就是话题事关重大。 布莱恩脑中闪过几个合适的地点,随即转身再次走进了射击场。 〈雷霆〉的训练时间刚结束,此刻射击场里空无一人——他是最后一个锁好储物柜出来的。 “关于那个〈标枪〉的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问我?这种事该去跟局长说。” “跟局长说根本没用,他最怕权威和文书工作了。不管怎么说,那群人简直随心所欲到了极点……就算是帝都警的特殊部队,也不能这么无视地方警察吧?我们实在忍无可忍了。” 的确,〈标枪〉的所作所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过分。 他们在实战中的确战绩斐然:赴任三周以来,已射杀了总计五头魔族梅勒维埃伦特。虽都是下级魔族,却已是相当惊人的数字。 可他们从出动到回收魔族尸体,全程独断专行,完全无视与特里斯坦市警的协作。就连行动相关的资料、情报——包括魔族尸体在内,都丝毫没有提供给市警。 这似乎正是让雪莉最为恼火的地方。 她向来热衷汲取新知识,甚至可以说这是她的爱好,但凡有未知的事,知晓答案都会让她满心欢喜。这般说来,她是个学霸,就连普通法医避之不及的魔族尸体解剖,她也会率先接手,不过也有人说她只是嗜此为乐。 魔法士们讨伐魔族时,往往不会留下完整的尸体,所以雪莉本对〈标枪〉抱有期待,想着能借此增加魔族相关的资料。 “可他们却摆出一副‘这事跟你们无关’的态度。不止我一个,局里到处都是抱怨的声音。” 就连作为魔族出现直接原因的非法铸型铠〈简铸胄〉,也被〈标枪〉尽数回收,连一份报告都没提交给市警。哪怕能分析出所用零件,都有可能锁定加工机械和材料供应商,进而顺藤摸瓜检举出非法制造者。 “更离谱的是,居然还有奇怪的传言——” “奇怪的传言?” 布莱恩追问。 雪莉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低声说道: “……有人说〈标枪〉和那些非法制造者勾结在一起。” “——你说什么!?” “算是供需关系吧。他们借口为SES提供新装备,实则明显是想在这座城市收集实战数据……可他们明面上的岗前培训期是定死的吧?所以为了在这段时间里收集尽可能多的数据,就和非法制造者串通——” “荒唐!” 布莱恩嘴上怒斥,反驳的语气却底气不足,因为他自己也曾怀疑过这件事。 “就算他们再胡闹,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还要压下废品处理商的受害报案?” 雪莉带着挑衅的语气说道。 “盗窃课的康索特副警部抱怨过,说有小偷出入废品处理商的仓库——好像偷走了一批三十多年前的老旧机械。” “三十年前的机械?” “那时候的机械很多都用到了贤者石,或多或少都应用了魔法相关技的术。” 贤者石是如今产量大幅锐减的稀有矿石。魔法相关工程技术几乎全由魔法管理局管控,其供应渠道也仅限少数。想要获取贤者石,从废弃的旧时魔法相关设施或废品中进行回收,无疑是最快且最不易被察觉的方式。 “听说〈标枪〉的人横插一脚,把那份受害报告压下去了。” “这根本超出了他们的管辖范围,是越权行为。” “话是这么说,但康索特副警部也和局长一样,最怕文书和职级那一套。” 布莱恩面色凝重,陷入了沉默。 传言终归是传言,可如果是真的——那就绝不能坐视不管。 他们特意压下报案,反倒说明这份报案很可能成为某种关键证据。比如报告中记载的废品商仓库位置、失窃物品数量、周边交通状况等……将这些资料整合分析,说不定能大致推断出〈简铸胄〉非法制造团队的窝点位置。 短暂的沉默过后,布莱恩猛地抬头,看向红发的法医雪莉: “能从康索特那小子嘴里套出这件事的详细情况吗?” “应该很容易。” “还有……金特警视的办公室有专用电话线,是不经过我们局总机的独立线路——能把这条线分接出来吗?” “技术上也很简单,毕竟只是电线而已。” 说完,雪莉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最讨厌这种手段呢?” 布莱恩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这是局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同事们常戏称他为“第一分局的骑士”,这称呼里,实则也藏着大家的亲近与敬意。 “那是因为对方太过分了。本来这次局长就一直硬逼着我做违心的事,既然如此,那索性就选择彻底放开了干吧。” “人果然会被环境改变啊。” 雪莉耸耸肩说,脸上却带着孩童密谋般的神情,透着几分雀跃。 “那——接下来怎么做?” “尽快去办,麻烦你了。需要多久?” “行,那跟我来吧。” 雪莉说着迈步向前,布莱恩皱紧眉头问道: “——去哪?” “我之前就把‘分线器’接到第四仓库了,语音记录从三天前左右就有了,那个你也需要吗?” 雪莉停下脚步回头,又一次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布莱恩瞬间怔在原地,脸上写满错愕,片刻后,也回以一抹苦涩的笑。 ● ● ●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执念。 自己是这样,杰克是这样,那个帝都警的男人是这样,布莱恩是这样,妮琳也是这样。所有人都是如此。 这份执念,是从过往延伸而来的枷锁——构成了如今的我们的那些记忆。它有时就像抛向大海的锚,为人们指明自己的归宿,在这动荡的世界里,告诉人们该站在何处。 但与此同时,执念也会将人束缚住。 它甚至会阻碍人想要前行的意志。同是枷锁,却也可能化作桎梏,将人困在过往的罪孽里,无法挣脱。 两者皆非它原本的形态吧。 说到底,执念终究只是执念。它能定义人的模样,人却不是任其摆布的傀儡。不同于被定死在模具里的人偶那般。锁链可以解开,也可以重新系上,有时它也能拖着总爱驻足不前的自我们,步步向前。 一切,不过是执念存在方式的差异罢了。 是驾驭枷锁,还是被枷锁囚禁? 是将其运用自如,还是束手无策? 到头来,差别或许仅此而已。若是如此—— “卡佩尔。” 雷奥特放下摊在腿上,随意翻看的文库本,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 那个CSA少女,总在他身边。每每回过神,她都在那里,静静望着他。 “……在。” 一如既往的平静回应,从对面的沙发传来。 不知她何时出现在那里,唯有少女那双赤红的眼眸,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便是如此,直直地凝视着雷奥特。 “……你来到我身边,有多久了?” “三年零两个月。” 卡佩尔蒂塔依旧脱口而出。 是啊,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因人而异——可若是就这般无所事事,守着一个人,静静凝望,这时间,便称得上漫长了。更何况,她还是个正值豆蔻的少女。 还记得我们初遇的那天吗? “记得。” 卡佩尔蒂塔赤红的眼眸——以及眼眸上方的一对红珠,映出雷奥特的身影。 冰冷的沉默过后,少女像是补充一般,轻声道: “……无法忘记。” “是吗。” 答案不出所料。 他怎会不知,他也从未忘记。 忘记自己亲手杀死她父母的那一天。 从那天起,她便守在他身边。守在这个杀害了她双亲的男人身旁,如影随形。面无血色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待在那里。只要回头,那四道赤红的微光便在那里,提醒着他,从未让他忘记那一天。 她待在这里的意义。 他并非从未想过,甚至曾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一直等待的东西,或许能给自己那长久以来的渴望一个答案的,唯有她。 所以,在那个同样飘雪的清晨,他才会将那个蜷在自家门前,像只小野猫般浑身湿透、默默伫立的少女,迎进了家门。 可是—— “卡佩尔蒂塔。” 雷奥特望着天花板,心想自己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叫她了。不知为何,他竟不敢再直视那双赤红的眼眸。 “你的执念,是什么?” “…………” 少女的眼眸中,唯有一片静谧的光。 是愤怒吗?是悲伤吗?是怜悯吗?是喜悦吗? 仿佛能看到一切,又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但那绝非普通人类该有的眼神。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而言,这份静谧,太过刺骨,太过冰冷。眸中,看不到任何未来的模样。 “是我——是我让你变成这样,让你心中的时间停滞不前的,对吗?” “……是。” 他并非期待否定的答案, 却也并非希望得到肯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要怎样的回答。所以他从未问过,所以,无论得到什么答案,都该无关紧要才对——本该如此的。 “我该……怎么做才好?” 将缠络周身的锁链,逐一解开。自己能做到什么?自己能前行至何处?自己能抵达何方?又该奔赴哪一方?为了得到答案—— “这并非我能回答的问题。” 卡佩尔蒂塔的回答,淡漠得近乎无情。 沉默,填满了整栋屋子。 片刻后,雷奥特发出一声自嘲的叹息,将摊开的文库本盖在脸上,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也是啊,问你这个问题,确实太耍赖了……” 卡佩尔蒂塔没有回应。 唯有那双毫无表情、冰冷的赤红眼眸,依旧静静凝视着雷奥特的侧脸。 ● ● ●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马克斯从文件中抬起头,冰冷的视线投向站在门口的那道高大身影。 “若是有要事,先敲门再说,警部。身为‘骑士’,却不懂礼仪二字吗?” “我可不知道要对阁下尽什么礼仪。” 布莱恩说着,大步走到马克斯的办公桌前。 马克斯放下文件,背靠座椅抬头看向布莱恩。这位帝都警察的脸上,写满了十足的自信——他没有笑,也没有嘲讽谁,却带着一种“自己所做之事绝对正确”的笃定神情。 正是这副模样,彻底激怒了布莱恩。 他掸了掸西装外套的下摆,抽出了惯用的科尔斯特〈执行者〉自动手枪。 第一发子弹早已上膛,他扳起击锤,将枪口对准马克斯。 然而……透过固定准星,他注意到对方同样正用枪口回视着自己,瞬间僵在原地。 马克斯手中紧握的小型转轮手枪,正对着布莱恩的脸划出一道无形的直线。那是AMI・R04〈獠牙〉,枪管极短,只能装五发子弹,却因便携性深受便衣警察和卧底探员的喜爱。远距离交给高精度步枪,近距离则用拔枪最快的手枪——倒符合马克斯这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的思维。 “…………” 布莱恩感到一阵战栗爬过脊背。 诚然,这把枪比他的〈执行者〉小了两圈,拔枪确实会更快,但这也快得太过反常了。 马克斯依旧面不改色,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倒是挺有攻击性的。打算用枪指着我谈话?” “闭嘴。若只是单纯的越权,我尚可容忍。但你——居敢勾结非法铸型铠制造者……你还配当警察吗!” 被如此直白地斥责,马克斯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但看他枪口纹丝不动的样子,那讶异或许只是装出来的。 “你在说什么?仅凭臆测妄下断言,可不是警察该有的态度。” “你自己听听?这是你的通话录音。” 布莱恩说着,将一卷收在卷轴里的磁带扔在桌上。 磁带里确实没有任何能直接定罪的言辞,只有一连串含糊的暗语。但只要有心解读,便能轻易明白这段对话的真正含义。 “你的行为已经违法了。” “一派胡言!” 马克斯举着枪怒吼道。 “你和你部下的行动与过往履历,我早已调查清楚。为何新装备教导班里,会混入CIS和科学调查局的人?” 马克斯沉默不语。布莱恩盯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继续说道: “你——你们故意等着购买非法铸型铠的人魔族化后将其射杀,一边累积战绩,一边收集实战数据。为了高效行事,甚至和非法制造者串通一气——你们明明知道谁持有铸型铠、谁最有可能魔族化,却放任不管。你明白吗?这根本就是谋杀!” “这并不构成谋杀罪的要件。况且人一旦魔族化,其人权便被剥夺,应被视作一种区域性灾害——” “别跟我扯法律条文!我在说的是作为警察、作为人的道德底线!” 〈执行者〉的枪口几乎抵住了马克斯的额头,布莱恩嘶吼着。 然而—— “莫德拉托警部。” 马克斯此刻终于露出了明确的表情。 那是一抹苦涩的笑。随后,他用一种仿佛在对待不懂事孩子的语气,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的年纪。想继续谈,就回答我。三十年前,你几岁?” “……三十六岁。当时六岁。” “我当时五岁。” 马克斯露出怀念的神情说道。 “那时候我住在帝都郊外,父亲是隶属于警局的魔法士。那时候警方也会任用魔法士,毕竟当时魔族化的因果关系还很模糊。” “……那又如何?” 这不是什么需要特意重提的事,不管是不是警察,都会这么想。 “我亲眼看见了啊。” 然而——马克斯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快意。仿佛一个被幻觉剂侵蚀的人,正津津乐道地诉说着盘踞心底的噩梦。 “我看见无数魔法士魔族化后,在街道上游荡。看见几十、几百个人,被魔法焚烧、撕碎,惨死当场。还有——就那样冷眼旁观着这场惨剧,静静伫立在那里的那个存在。” 马克斯的目光已经从布莱恩身上移开,那双眼睛仿佛望向了遥远的彼方——或许,是三十年前那场惨剧的现场。 “那个——〈魔王路西法〉级的存在。” “…………!” 布莱恩倒吸一口凉气。 史上最凶最恶的魔族——〈魔王路西法〉级。关于它的记录几乎荡然无存。〈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幸存者寥寥无几,即便活下来,也大多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精神创伤:有人彻底失去了当时的记忆,有人彻底疯癫至今未愈,还有人像丧失了语言能力一般,始终缄口不言。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外人根本无从想象。只能从少数勉强保持神智的幸存者的零星证言中,对那尊堪称魔神的可怖怪物所带来的威胁,展开无尽的想象。 「魔王」级魔族。 它只需存在,便足以将周遭一切化为炼狱。文明、肉体、精神,皆会被其摧毁。 “我算是幸运的吧。” 马克斯感慨颇深地说道。 “当时我很快就昏了过去,被半埋在瓦砾堆里,既没被魔族杀死,也没被帝国军最初的‘杀菌’波及。因为「魔王」级已经转移了。但是——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啊。” 马克斯的声音变得灼热。 “人类的伦理、常识、道德,在那家伙面前都毫无意义。它只需存在,就能将周遭化为地狱。无论我们如何哭喊、嘶吼,都只是徒劳。它远远凌驾于我们这些渺小的规则之上,它就是真正的魔王,是挥舞着魔法这一绝对权力、君临世间的,最强最凶的暴君。 马克斯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对那个〈魔王〉级魔族的痴迷。 “……所以呢?” 布莱恩吞咽着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催促他说下去。 “所以我才想,我们必须拥有力量——对抗魔族的力量。而且这力量不能是旁门左道的魔法,必须依托科学。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不能拘泥于所谓的伦理和常识,信义与道德不过是无稽之谈。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切实有效的力量。” 对抗魔法的力量。 不用战术魔法也能打倒魔族的力量。 这无疑也是布莱恩自身所渴求的东西。但是—— “为了这个目标,就可以不择手段吗?”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既然如此,与其被动承受牺牲,不如由我们主动将牺牲控制在最小限度——这才是真正的正义,不是吗?” “那你倒是说啊……” 布莱恩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话语。 “你去对着那些魔族化受害者的遗属,把这些话再说一遍啊!”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说的。” 马克斯面不改色地直言。 “你这家伙……你这种人……!” “虽然程度不同,但我们是同一时代的人,都熬过了那段地狱般的岁月,也一次次直面过魔族。可你终究是不懂啊,这种感受,这种焦虑。” “我怎么可能懂!” 布莱恩嘶吼着。 “真遗憾。那么——你打算这样对峙到什么时候,莫德拉托警部?” 马克斯依旧握着〈獠牙〉,开口问道。 此刻两人只要扣下扳机,就能射杀对方,彼此的性命都攥在对方手里。可两人的状态却截然不同:布莱恩半怒半惧,额上沁出了冷汗;而马克斯则神色淡然地举着枪,浑身上下都透着胸有成竹。 “说到底,你只是想把我骂一顿就完事?还是说,打算杀了我?” “立刻停手!停止这一切!坦白所有真相,赎罪!” “这是无理的要求。” 马克斯当即断然拒绝。 “这不是我个人的计划,而是经帝都警高层批准的正式任务——当然,是机密任务。就算你杀了我,也什么都不会改变。会有新的人来取代我和你,上头还会期待他们能建立更融洽的关系——仅此而已。” “…………” 布莱恩咬紧牙关,牙齿咯吱作响,死死瞪着马克斯。 马克斯说得没错,这就是所谓的组织。启动的时候步履维艰,可一旦运转起来,仅凭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止,不但如此,稍有不慎,还会被其吞噬、碾碎。 “谈话到此结束。你打算就这么一直举着枪吗?” 马克斯将视线投向门口。 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闻声而来的警员,他们望着持枪对峙的两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我知道了。” 布莱恩缓缓放下〈执行者〉,开口说道。 “我彻底明白了——跟你这种人,说什么都只是在白费口舌。” “关于这一点,我们总算是达成共识了,真是可喜可贺。” 马克斯也收起了〈獠牙〉,语气平淡。布莱恩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将〈执行者〉插回腰间的枪套。 “——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布莱恩的怒吼,同僚们纷纷闪身退到两侧。 迎着同僚们探询的目光,还有——背后马克斯那冰冷彻骨的视线,布莱恩低声自语: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擅自行动了,金特警视。” ● ● ● 阿尔弗雷德·施坦威——战术魔法士。 杰西卡是在何处寻得这个男人,又以何种条件将其招致麾下,就连她的部下们也一无所知。以非法活动为业的战术魔法士,能在业内闯出名头的本就不多。而其中身手能与正规战术魔法士比肩、毫不逊色的,更是寥寥无几。 阿尔弗雷德便是其中之一。 说实话,手下们也曾怀疑过他是冒用名号的骗子,可当亲眼看到他仅凭一击,就让杰西卡之前雇的战术魔法士连尸体都没留下的彻底抹杀后,众人便彻底改变了想法。姑且不论真假,这位战术魔法士拥有的力量,足以匹配这个名号。 然而…… 这个男人究竟为何要做战术魔法士?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贪恋金钱之辈。金钱、女人、名誉、权力——这些世俗之物,他身上毫无半分关心的迹象。也从未见杰西卡给他支付过任何报酬。 倒是工厂里的人说,自从他来了之后,奇怪的定制零件订单便多了不少。但转念一想,一个连正规铸型铠工程师都不愿为之接手的非法战术魔法士,有这种需求也不足为奇,手下们这般判断。 当然,他们对铸型铠相关的专业知识一无所知。 工厂的技术人员也只是按既定流程和规格生产零件,除了杰西卡之外,能全盘掌握零件流向的,恐怕只有阿尔弗雷德和普罗菲特男爵。 尽管如此—— 在工厂二楼的办公室里,杰西卡的部下们撞见了阿尔弗雷德——他同往常一般,默然伫立着。这个身着黑大衣的魔法师,衣摆如丧服般沉垂,周身裹着阴郁的气息,就这般无所事事地静立在那里。 “施坦威先生?” 一名手下出声唤道。 “老板叫您过去。” 阿尔弗雷德一言不发,连头都没回,只是眺望着窗外。 手下们面面相觑。 “斯坦威先生,老板请您马上过去,接下来要……” 阿尔弗雷德依旧沉默,连一丝回头的迹象都没有。 “喂!” 也许是因为性格急躁,一名手下大步走上前,带着威胁的架势站到阿尔弗雷德身旁。 可阿尔弗雷德的目光依旧没有半分偏移,只是定定地凝望着窗外。 那名手下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伸手揪住了阿尔弗雷德的大衣衣领。 “别给老子装蒜!你这混蛋,真动起手来——”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威胁的举动罢了。他撩起西装下摆,伸手去抽左腰枪套里的手枪。 “不过是个‘拘束衣’罢了,还敢这么嚣张。没了铸型铠,你什么都不是——” 话音未落——他才终于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唉?”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视线聚焦之处,他才看清,那是阿尔弗雷德的枪。 一把马赛尔M72R机关手枪。这款造型奇特的自动手枪有着异于普通手枪的修长枪管,阿尔弗雷德将它如同佩剑一般,收在特制枪套里,佩戴在腰间。 这件事手下们其实早就知道,却始终嗤之以鼻。 诚然,全自动射击手枪的威力不容小觑,但论拔枪速度,绝对比不上普通手枪。真到了生死相搏的关头,比起连射能力,谁能率先射出第一发子弹——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事实上,便衣警察们更看重的,也是数米距离内的快速击发训练,而非远距离瞄准的练习。 然而—— “蠢……蠢……” 他想骂一声“蠢货”,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他忘了。战术魔法士的压倒性力量,固然是在身披铸型铠、施展魔法时才能发挥,但身负二十公斤铸型铠、外加十几公斤法杖,仍能与敌人——甚至魔族厮杀的他们,其体力与反射神经,本就远超常人。 对他们而言,武器的重量与尺寸根本不值一提。仅凭纯粹的肌力,便能行云流水般拔枪、射击、突刺。阿尔弗雷德拔枪的动作快如闪电,宛如剑术高手的拔刀术,而部下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这极致的速度。 “呜……啊……” 手下慌忙向后退去——可机关手枪的枪口与他的距离,早已近在咫尺。阿尔弗雷德沉默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别……别这样——” 阿尔弗雷德的独眼,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比枪口更令人胆寒的,是那双冰冷到彻骨的眼眸。手下只觉一股寒意席卷全身,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家伙会杀了我。他是认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并非理智的判断,而是源自本能的战栗。 手下连连后退四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惊觉自己已退无可退。 在场的其他手下,全都像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阿尔弗雷德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到没人敢再生出一丝挑衅的念头。更何况——看到他那张如同死神般阴沉冰冷的脸,所有人的斗志都已荡然无存。 “……去告诉斯塔卡尔特小姐。” 在场众人猛地浑身一颤。 众人花了一瞬的时间,才反应过来那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枪口依旧抵着对方,迈步走到部下身旁,带着像是爱抚的动作,将自己的手覆在了部下握着手枪的手上。 接着——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冰冷地响起,续上了刚才的话: “警察要来了……” “咔”的一声轻响,盖过了他的话音。 “咕……呃……” 被握住手的手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其他手下却无暇顾及同伴的惨状,全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难……难道我们和警方有勾结的事暴露了?” “从前天开始,监视这里的车就挪走了……有可能是为了突袭清场才故意撤离。最迟一两天内,警察就会冲进来。” 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地松开了被他掰弯的手下的食指。 “呃……呃啊啊啊……” “明白了……吗?” 他低声问道,语气如同耳语。 紧接着,他又握住了对方的中指,将其掰到了远超正常限度的角度。 “呃……呃啊啊啊啊啊……” 手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剧烈的疼痛让手下再也无法紧握武器。 “明白了……吗?” 手下的脸苍白如纸,泪水与口水混在一起,糊满了脸,狼狈不堪,只能拼命点头。 “乖孩子……” 阿尔弗雷德依旧面无表情地说着,松开了手。 丢下瘫倒在地的手下,以及呆立当场的众人,这位独眼战术魔法士转身迈步离去。 ● ● ● 从楼内弥漫的空气里,马克斯已然察觉到警局内部正乱作一团,透着异样的躁动。 但他并不知道具体缘由。某种意义上,他一直小瞧着特里斯坦市警的警官们——尤其是那个名叫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的男人。因此,当部下前来汇报时,马克斯皱起眉头反问了一句。 “SES出动了?” 据部下所说,今早布莱恩带着十几名SES队员,全副武装地朝着离利戈莱托大道不远的再开发区域赶去。 恐怕他们已经锁定了非法制造〈简铸胄〉的工厂。相关的线索本就不少,只要能确定目标“真实存在”,找出黑工厂就并非难事。 “分局长怎么说?” 他早已通过帝都警施压,让第一分局的局长别多管闲事。在他看来,对方根本不是那种会公然抗命、有骨气的性子。 “说是有匿名市民举报,附近有持枪人员游荡。他也是没办法,才批准了这次行动。” “真是个无能的家伙。” 那所谓的“市民”,恐怕就是布莱恩或他的同伙。市民举报会在电话局留下记录,要是强行压下或无视,日后定会惹上麻烦。布莱恩这是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借着别的由头拿到了出动许可。 “不,倒不如说该夸奖莫德拉托警部。虽然耿直得有些愚蠢,但看来人品和执行力倒是没话说。” 当然,既然是借别的由头出动,他们便没有强制搜查的权限。但在现场主动挑事,逼迫非法制造者露出马脚,反倒容易得多。布莱恩他们会连装甲车指挥车都备好再出发,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这里是金特警视。” “——是我。你这是违背约定了吧?” 马克斯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 打来的果然是预料中的人。自从被布莱恩怒斥之后,他就下令过,不要再直接用电话联系——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 “我们工厂门前停了三辆特里斯坦市警的车,恐怕是SES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是特里斯坦市警的几个警官擅自行动罢了。他们没有搜查令,成不了什么气候。别搭理他们,也别上钩和他们起冲突。” 马克斯用平静的语气应对着。可电话那头的杰西卡·拉格·斯塔卡尔特,似乎偏不待见他这副镇定模样,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当初可是你们说的,能压住特里斯坦市警——” “所以我才说,是他们擅自行动啊。看来是出了个不识时务、满脑子正义的蠢货。” 马克斯说着,苦笑了一声。 对于布莱恩这个警察,马克斯其实甚至有几分好感。不管怎么说,那种秉持信念、雷厉风行的韧劲,本就值得敬佩。耿直是容易的,但明知自己耿直,却依旧能坚守这条路走下去,便是一种勇气了。 “少找借口。这烂摊子,你打算怎么负责?” “我负不了责。事到如今,他们已经行动起来了,我根本无力回天。” 这是实话。要彻底把这件事压下去,他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少。若是在帝都警的地盘隆巴格,他倒还能想想办法。 “沉住气,等着他们死心撤退。电话可能已经被窃听了,别再用了,免得给他们留下动手的把柄。” “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乖乖死心?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是擅自行动,可又拿什么保证他们不会硬闯进来?要是我们毫无防备地被镇压了,你会负责把我们救出来吗?”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马克斯冷冰冰地撂下这句话。 “……是吗。要是事情闹大了,你可别装作不知情。” “你当初跟我们合作的时候,不就该料到会有这种下场了吗?毕竟我们是警察,而你是罪犯。” “你会后悔的。” 虽是女子,但那穿过电话线传过来的声音,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然而,马克斯却从中丝毫感受不到那种被逼入绝境之人特有的焦躁不安,反倒从杰西卡的声音里,甚至听出了一丝宛若欣喜的余韵。 “这威胁说得倒是挺有罪犯的样子。” “我们这里可有〈简铸胄〉。管他什么SES还是别的什么,不过是十几个警察罢了,我会把他们全部杀光,再把尸体扔到外面。” “随你的便。” 马克斯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立刻站起身,看向门口立正待命的部下。 “准备撤退,返回帝都。动作快,再联系一下CIS的人。” “现在……就走吗?” “没错,马上走。” 马克斯一边从办公桌上抽出几份文件,一边沉声说道。 杰西卡·拉格·斯塔卡尔特是个彻头彻尾的破坏主义者——马克斯不确定她自己有没有察觉到。她是那种偶尔会出现在思想犯中的类型。马克斯在帝都警任职期间见多了这样的人。 他们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最后便一心想着毁灭自己,以及这个不肯接纳自己的世界。只要有一丝契机,她便会毫不犹豫——不,应该说是会满心欢喜地,掀起一场毁灭性的风暴。而且,还会尽可能地拉上更多人陪葬。 布莱恩他们的行动,恰恰给了她这样一个理由。 “最坏的情况下——这座城市,几个小时内就会毁灭。” 这话脱口而出,不带一丝波澜。而部下听完,也没有丝毫怀疑,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立刻着手准备撤退。” “除了数据,其余全部舍弃。十五分钟内搞定,赶不上的就丢下。” “收到。” ● ● ● 除开心腹手下一人与阿尔弗雷德,留在工厂里的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附属车库。任谁的脸上,都难掩无以名状的不安。外面来了警察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尽管杰西卡口口声声说着不必担心——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没有啊。不过——头有点……” 男人们之间,正窃窃私语着这样的对话。 他们没有察觉到。 整座停车场,早已被灌入一种气化药剂。那是魔法士构筑大脑内魔法回路时会用到的药剂,拥有极强的暗示效果。 然后—— “现在,就让我来赐予你们力量。” 不知从何处,杰西卡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车库。 ● ● ● “……他们会出来吗?” 一名警官眺望着工厂,低声说道。 这里是特里斯坦市边缘的再开发计划区域,更深处的准工业区。林立的中小型工厂构成了这片区域独有的景致,他们面前的这座工厂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栋蒙着薄尘的两层建筑,混迹在连片的厂房中毫不起眼。但结合过去三天收集分析的情报推断,非法铸型铠制造者藏身此处的可能性极高。 “不出来的话,就只能闯进去了。” 布莱恩倚在装甲指挥车的侧面,双臂抱胸,沉声说道。 “可我们没有搜查令啊?” 没有检察院签发的强制搜查许可文件,布莱恩他们能采取的手段,就只有逮捕现行犯这一种。 “我知道。所以真要闯的话,就我一个人去。只要能找到那批涉案的非法铸型铠,就算强行认定为现行犯逮捕也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一个人去也太危险了吧?” “再等三十分钟,要是还没任何动静,我就单独行动。你们留在原地再待命三十分钟。要是到时候还是没情况——不管我回不回来,都先回第一分局。” “这可不行啊,警部。” 警官苦笑着反驳道。 “要是想把责任全推给您一个人然后回去,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来这儿了。” “……抱歉。谢谢你们。” 布莱恩本来的打算就是独自闯进去。 可大概是在锁定工厂位置的过程中,消息从雪莉尔等协助者那里传了出去,同为SES队员的警官们竟主动聚集了过来。 布莱恩已经说明,这是他的一意孤行,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面临停薪甚至更重的处分,即便如此,还是有二十多人自愿参加。这固然是因为布莱恩的声望,更重要的是,〈标枪〉那种强硬蛮横的行事方式,早已在各个部门积攒了诸多不满。 志愿者里其实也包括雪莉,但布莱恩还是把她和其他缺乏现场经验的人排除在外,只挑选了拥有SES队员资质的人,一同来到了这里。 当然,布莱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非法制造者正面交战。 调出SES的车辆,不过是为了施压震慑。 对方手里应该有非法铸型铠,但和魔族不同,魔法士并非无法压制的存在。他们能施展的魔法次数有限,也没有超乎寻常的恢复能力。就算他们胡乱挥舞着临时拼凑的魔法,只要有一支精锐的SES分队,就足以将其制服——布莱恩是这么想的。 更何况,布莱恩也听说过,那款名为〈简铸胄〉的非法铸型铠,拘束度和魔法增幅率都很低,本质上就是个可靠性堪忧的劣质仿制品。那些制造者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按理来说,他们是绝不会穿着这种东西贸然反击的。 话虽如此—— “不过,有必要把那么大的家伙也带来吗?” “以防万一。” 布莱恩说着,回头瞥了一眼立在身旁的细长箱子。 不消说,里面是〈雷霆〉。 说实话,对于要使用〈标枪〉带来的武器,他心里是有些抵触的。但为了以防万一,布莱恩还是带上了这把对魔族专用狙击步枪。另外,还有两名和他一样接受过〈标枪〉训练的警官,正埋伏在附近的废弃工厂屋顶上。 “总之,必须阻止这批非法铸型铠继续流通。还有〈标枪〉的人体实验也是。最坏的情况下……” 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打断了布莱恩的话。 他循声望去,只见工厂一楼的正前方——车库的卷帘门伴随着蒸汽机的轰鸣与喷出的浓烟,正缓缓向上开启。 而门的另一侧—— “……!!” 布莱恩等人顿时惊愕失色,立刻绷紧了神经。 对方上钩了。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如同巨兽之颚,卷帘门吐着蒸汽轰然敞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辆大型拖车……以及那将其团团围住、齐刷刷排列着的扭曲人影。 那是一群身着非法铸型铠〈简铸胄〉的人。数量——大约有三十人。 更显眼的是,在拖车的正前方,立着一具格外醒目的铸型铠。 如霜雪般洁白的铸型铠上,外覆一袭羽织而成的玄黑斗篷。单论型号,这具铸型铠似乎已经相当老旧,但黑白二色极致简洁的鲜明对比,却让它的身姿透出一种凛冽的利落感。 斗篷“唰”地一声翻卷扬起。 与其他铸型铠不同,这具铸型铠的持有者,手中还握着一根法杖。他将那根修长的魔法增幅·收束装置直指前方。身披白甲的身影,发出了一道阴沉的声音。 “……第二业火〈Magna Blast〉……显。” ● ● ● 电话铃响起时——杰克正伸手去拿第三根热狗。 “唔唔……喂?” 他囫囵咽下一大口,抓起了听筒。 “啊——那个,我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分局的!” “哦哦,是西蒙斯小姐啊。前几天多谢你了。” 杰克用轻松的语气应道。 听到西蒙斯这个名字,雷奥特一脸诧异地转过头来。杰克朝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斯坦博格先生也在您那边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莫名急促的声音。杰克心里暗暗皱眉,嘴上还是先以爽朗的语气回应。 “在呢。雷正跟卡佩酱待一块儿呢。” 他招手示意雷奥特,把听筒递了过去。 “你的新情人打来的哦。” “…………” 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雷奥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一脸不耐烦地皱着眉,却还是默默接过了听筒。 “我是斯坦博格。怎么了,特意打电话过来——” “莫德拉托警部他……因为非法铸型铠的事,和〈标枪〉有所牵连……” “……什么?” “今早接到的消息!我也正往那边赶!结果正担心着呢,市警那边又来电话了!” “冷静点,你先冷静点。” 雷奥特苦笑着安抚道。 “〈斯福尔泰德〉的修理和调试昨天才算彻底搞定。我从昨天起就住这儿盯着状态。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点,让我这缺觉的脑子也能听明白?” “那……铸型铠已经修好了对吧?” “嗯。说是没问题了,刚装上运输架,正歇口气呢,怎么了?” “那你们现在立刻离开那里!卡佩尔小姐和罗兰先生也一起!” “哈?为什么突然——” “快点!总之马上离开!那里很危险!保险起见,快把铸型铠穿上!” “搞什么啊。难不成是魔族现身了?” 这话半是玩笑——更像是他打心底里希望妮琳只是在开玩笑。可妮琳的回答,却轻易击碎了雷奥特的期待。 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根据通报,目前至少出现了五头!而且就在罗兰先生的工坊附近!数量还有可能继续增加……!” 饶是雷奥特,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听筒。 可从听筒里传来的妮琳的声音,任谁听了都知道绝非玩笑。 “快逃!立刻逃啊!!” ● ● ● 一辆拖车轰鸣着驶过再开发区域。 集装箱里装着五十箱非法铸型铠〈简铸胄〉——以及二十余名身披〈简铸胄〉的男人。 他们一言不发……却全都莫名喘着粗重的怪气,瘫坐在集装箱的地板上。显然早已神志失常。从面罩的缝隙中窥见的双眸,早已褪去了理性的光芒,目光涣散无神,只剩下野兽般凶戾的眼神,空洞地涣散着。 “……我说过的吧。” 拖车的副驾驶座上,杰西卡低低地笑了。 “我会让他后悔的。” 拖车正朝着特里斯坦市警第一分局驶去。 由于警察本部偏向行政职能,第一分局实质上是特里斯坦市警的实际执行中枢。虽名为分局,但配备的警员数量、装备质量与设施规模,在特里斯坦市内的警察机构中都堪称首屈一指。 而他们的最强战力SES,早已被她轻松击溃。过程简单得令人咋舌。即便那并非SES的全部兵力,但仅凭阿尔弗雷德的一记〈Magna Blast〉,再加上五名手下的配合,就轻易冲破了对方的包围圈。 即便如此,后方仍有一辆车——一辆装甲指挥车,死死咬着拖车不放。但在杰西卡眼中,这早已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她从不是会疏于事前准备的人。 她早已耗去大量时间,在除阿尔弗雷德与那名心腹外所有部下的深层意识里,刻下了对自己的绝对服从与脑内魔力回路。 用于构筑脑内魔力回路的药剂,本就有增强暗示性的作用。原本它是被用来在魔法士的意识中,构建与铸型铠、法杖相连接的虚拟回路。但只要掌握操作手法,便能轻易将其用于洗脑——毕竟两者的本质,都是在意识中烙下烙印。 部下们恐怕没有一个人察觉,自己早已被洗脑——不,是被改造成了杰西卡的“兵器”。她只需用药物松弛他们的意识,再将深埋在其脑海深层的预设指令唤醒即可。 杰西卡只教给了部下们两个相对简单的魔法——护盾〈Shield〉与冲击〈Impact〉。和当年阿尔玛迪奥斯军曾使用的延迟盾〈Defrayed〉和爆破〈Blast〉比起来,这两种魔法简直幼稚得可笑。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他们获得远超常人的战斗力。 更何况,只要他们中的一部分人魔族化,混乱便会进一步扩大。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杰西卡故意将铸型铠的调试做得相当粗糙。反正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花时间去做精细的调整。 恐怕他们连〈简铸胄〉的额定使用上限——五次拘束值都用不到,就会彻底魔族化。因为所用魔法本就太过简单,他们魔化后的等级顶天也不过是下级的「男爵」级或「子爵」级……可一旦数量足够多,就足以让警方疲于应对。而且时间拖得越久,那些拥有“潜质”的魔族,还会进一步进化为更高等级的存在。 一场前所未有的魔族灾害,即将降临。 “下一个。巴特,轮到你了。” 杰西卡对着传声筒开口,集装箱里一名身披〈简铸胄〉的男人缓缓站起身。 “警察要来杀我们了,整个世界都要来杀你了。去吧,巴特……不战斗的话就没有办法活下去。枪拿好了吗?子弹上膛了吗?去吧。” 那语气,温柔得如同母亲对孩子低语,可话语中的内容,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但那个叫巴特的男人,早已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 他只是一昧遵从着与魔力回路一同被烙进脑海的、对杰西卡的绝对信赖,握紧霰弹枪,推开了集装箱的后门。 “哐当——”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钝响,向外敞开。低头望去,地面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掠去。换作常人,面对这样的高度与速度,定会犹豫不前。可巴特却毫无迟疑,像走下平地台阶一般,径直纵身跃下。 “嘭!” 一声闷响,巴特重重摔在地面上,身体翻滚着,身影迅速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其他男人们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当传声筒里再次传来杰西卡的命令时,他们便顺从地重新关上了后门。 “老……老大……” 驾驶座上的部下面露惶恐。 “再怎么说……这也太……” “你是觉得节奏太快了?别担心,我们还有二十多颗‘炸弹’没用呢。” 杰西卡愉悦地——打从心底里愉悦地,勾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竟与魔族的狞笑有几分相似……部下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满心恐惧。 ● ● ● 一阵沉闷的冲击感传遍车身。 根本来不及反应,装甲车竟径直碾过了那个滚落到路面的人影。车身猛地一颠,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直接从底盘传到了座椅上。 “可恶……!!” 握着方向盘的警官下意识猛踩刹车。可—— “别停!” 后车厢里传来布莱恩的怒吼。 “警……警部!?” “没空跟这种杂鱼纠缠!” 布莱恩一边吼着,一边用工具往〈雷霆〉的备用弹仓里装填专用弹药。这种堪比反坦克步枪用的巨型弹药,弹仓弹簧的力道极大,徒手根本没法顺利装填。他虽然带了工具,却压根没料到——更没想过要同时瞄准多个目标,所以备用弹仓里根本就没装弹。 “必须趁现在拦住他们……!” 这片半废弃的再开发区域倒罢了,可一旦那帮家伙冲进利戈莱托大道,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们就像会移动的炸弹,会边逃边肆意伤人,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更何况,早在第一次交火时布莱恩就已看清,对方的非法铸型铠〈简铸胄〉,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劣质。或许是故意为之,不过短短片刻,就有五人就当场魔族化,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布莱恩把那片战场交给了其他持有〈雷霆〉的警官,自己则孤身追击这辆堪称“魔族散布器”的拖车。 工厂附近没什么普通民众,修整过的道路视野极佳,反倒意外适合〈雷霆〉的狙击战术。布莱恩料定,留下来的同伴们对付那些魔族化者应该不成问题。 可要是在利戈莱托大道闹出同样的乱子,就彻底无力回天了。 他已经用无线电联系了第一分局,请求疏散市民并出动战术魔法士支援,但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总之追上他们!就算用车撞也要把他们拦下来!” 布莱恩嘶吼着,一脚踹开了后车厢的舱门。 “!!” 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呼吸几乎停滞。 刚才被碾过的那个男人,竟就扒在车厢外壁上。 尽管被装甲车碾过,他身上的〈简铸胄〉已是坑坑洼洼、布满裂痕,接合处还在不停向外渗血。 但从半脱落的头部拘束装甲缝隙里露出的双眼,已染满呆滞的疯狂之色。男人用下半身在地面上拼命摩擦着,竟挣扎着想要起身。他的样子明明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却偏偏有着一股骇人的蛮力。 那姿态,活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亡灵。他那双裹着厚厚皮革手套、如同缠着绷带的手,死死抠住了舱门的边缘。 另一只手则猛地拔出霰弹枪,对准了布莱恩。 “混蛋!” 布莱恩大吼着拔出腰后的〈执行者〉手枪射击。 子弹虽被〈简铸胄〉挡下,但强大的冲击力还是让男人松了手,摔落到路面上。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很快便被甩在后方。 然而—— “……显……!” 一声饱含刻骨恨意的嘶吼,从后方追来。 一股强劲的冲击波猛然扩散开来,路面轰然隆起翻卷。 路面宛如水面般剧烈起伏,冲击借由路面传导,将装甲指挥车的尾部狠狠掀飞。布莱恩连同「雷霆」一起在车内被弹起,重重撞在车厢内壁上。 脱手的〈执行者〉掉落到路面,弹了几下便消失在视野里。 “呃……咳……” 布莱恩强忍剧痛抬头望去。 后方那个渐行渐远的男人,正发生着异变。 “呜——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男人身上的〈壳〉如蜕皮般层层剥落,从中露出一具开始诡异变形、扭曲畸形的躯体。 是魔族化! 简铸胄的拘束本就粗制滥造,再加上被撞得损坏严重,他强行催动魔法的瞬间,便彻底魔族化了。男人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扭曲变形,化作一头奇形怪状的魔物,朝着天空发出狂暴的咆哮。 “吼啊啊啊——!” “该死!” 布莱恩撑起剧痛的身体,勉强重新架稳〈雷霆〉。 可魔族的反应更快。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魔族发出一声尖啸,身体突然高速旋转起来。 它就像踩着溜冰鞋一般,在路面上滑行着,速度快得惊人。这副模样要是冷静看,或许滑稽至极,但当它的身影在视野中飞速放大时,没人能笑得出来。它正以时速五十公里以上的速度,朝着装甲车直冲而来。 这根本不是滑稽,而是致命的威胁。 飞速旋转的魔族,正步步逼近。 “可恶!!” 魔族的身影在左右飘忽不定。 若是远距离,他本还有应对的办法。 可距离还不到五十米,要跟上这种动作,就必须大幅调整射击角度。 但沉重的〈雷霆〉,根本不适合这种操作,完全不适合。 “咿——啊啊啊啊啊!” 魔族直冲而来。 它的模样不像追捕猎物的猎犬,反倒像发现了有趣玩具、扑上来嬉闹的猫咪。 可觉得猫咪这般模样可爱,那只是旁观者的想法。 它不是为了捕食,也不是出于仇恨。 正因为毫无理由,这种玩弄猎物的行径,才是纯粹的嗜虐,炽烈又残忍到了极点。 魔族像螺旋桨般飞速旋转着逼近,然后猛地一跃。 「咕——!!」 已经没有调转〈雷霆〉的空隙。 布莱恩只能以一种死死抱住对魔族狙击步枪的别扭姿势,瞪着猛冲过来的魔族。 就在这时—— “显!” 半空中高速旋转的魔族,骤然炸裂。 爆炸的冲击力彻底打乱了它的轨迹,魔族狠狠撞进了附近一栋废弃建筑的墙壁上。 伴随着令人不适的、骨肉碎裂的恶心声响,魔族的身体在墙上犁出一个深坑,深深嵌了进去,那钻头般的旋转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显然是被正面吃下的一击〈Magna Blast〉,破坏了脑组织。那迅速沉寂下去的身躯,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魔法!?” 布莱恩惊愕地睁大双眼,视线捕捉到一辆转过街角、朝这边驶来的矮胖车体。 那是一辆蓝色的铸型铠运输车。而车上的人—— “哟,警部!” 只见铸型铠运输车的货箱顶上,一个身披黑色铸型铠〈斯福尔泰德〉的身影单膝跪地,手持法杖,是雷奥特·斯坦博格。 布莱恩慌忙抬头望去,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金发美青年,副驾驶座上则是卡佩尔蒂塔的身影。 “看你挺忙的,要不要搭把手?” 这登场方式,简直华丽得离谱。 布莱恩完全搞不懂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在眼下的绝境里,他无疑是最可靠的援军。 “你这家伙……” 布莱恩低声念叨着,抬起左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脸颊。 因为他差点就笑出声来了。他可不想让这家伙看到自己这副因得救而放松的蠢样子。 “照这架势,魔族化者会越来越多的哦!” 雷奥特迎着两车之间呼啸而过的狂风大喊。 “你这样擅自出手,不用经过魔法管理局批准吗?” 听到布莱恩挖苦的吐槽,身披〈斯福尔泰德〉的雷奥特肩膀微微一颤,像是在耸肩一样。 “我可不是什么战术魔法士,警部!我根本没资质!这纯粹是一介市民的善意之举!” 经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布莱恩强忍着苦笑,对着那副黑色的铁面具喊道: “真是感激涕零!不过话说在前头,没赏金拿的!” “这样啊——那把这个给我就行!反正你也有的是,不如让我来好好发挥它的价值!” 雷奥特说着,伸手指向了一旁——那是之前受冲击从箱子里滚出来的另一把备用的〈雷霆〉狙击步枪。 ● ● ● 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彻底乱作一团。 今早接到布莱恩的通报时,支局还没敲定具体的应对方案。毕竟这消息是通过私人渠道传来的——是布莱恩直接联系上妮琳,而非走官方流程。更何况,要是这事最终只是一场取缔非法制造者的常规行动,魔法管理局根本没必要立刻出动,只需等警方固定好证据后,再做后续核查就行。 可——当SES的通信强行切入魔法管理局的专用频段时,事态便彻底转向了失控。 身披非法铸型铠〈简铸胄〉的制造者们开始肆意作乱。 更要命的是,出现了复数魔族——至少有五只。 支局长卡特·拉贝尔当即从监督官里抽调出五名下辖战术魔法士的负责人,命他们立刻联系各自管辖的魔法士,请求紧急出动。 可最终能联系上的战术魔法士,算上雷奥特·斯坦博格也只有三人。而且其中两人,就算拼尽全力赶路,抵达现场也需要三十分钟以上。更别提还要追踪移动目标并将其击破,要花费的时间根本无法估量—— 卡特别无他法,只能联系军方,请求启动魔族封灭作战预案。 所谓魔族封灭作战。 是一种极其粗暴的战术——通过投放云爆弹,将魔族出现的整片区域彻底夷为平地。ATASA此前执行的相关任务,本质上也是换汤不换药的同一套逻辑。既然无法直接杀伤魔族,那就干脆把魔族所在的整片区域,从地面上彻底抹去。 这种战术至少不用依赖战术魔法士,也无需担心魔族会连锁性增殖。 可当然,一旦疏散不及时,整片区域的人都将沦为陪葬。 “我也要去现场!” 妮琳丢下这句话,不顾同事们的阻拦,驾驶着管理局的公务车火速赶往现场。眼下能稳住局面的,就只有雷奥特一人。可就算他是再优秀的战术魔法士,单凭一己之力也绝对力不从心。 她心里清楚,自己去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至少算不上战力。但她能帮雷奥特卸下包袱——她可以赶去和雷奥特身边的卡佩尔蒂塔、杰克会合,把他们带离战斗区域。 更何况,雷奥特他们还不知道,军方已经出动了。 军方那边给出的答复是,装载云爆弹的轰炸机已从弗洛贝尔格帝国空军基地起飞,预计一小时后飞抵魔族密集区域并投弹。他们必须在这一小时内解决事态——而且还得由知晓内情的人,向军方申请中止投弹。否则,就算他们在时限内消灭了所有魔族,云爆弹也会在雷奥特、布莱恩他们的头顶轰然炸裂。 “拜托了——求求你们,一定要赶得上啊!” 妮琳嘶吼着,狠狠踩下了油门。 ● ● ● “你滑过雪吧?” 杰克的声音透过传声筒问道。 “当然。” 雷奥特一边应声,一边将〈雷霆〉固定到〈轮驱狂械〉左侧的固定挂载点上。 原本〈轮驱狂械〉的右侧预设备法杖,左侧则计划挂载自动霰弹枪和步枪作为副武器,如今却临时变更了方案。这套挂载点的适配性极强,能够根据战况切换不同火器,只需调整几个卡扣重新锁紧,就能轻松装上〈雷霆〉。 “〈轮驱狂械〉的操作原理,其实和滑雪基本一样。这些踏板不是油门和刹车,而是用来操作左右各三组车轮的。转向就按滑雪的要领来就行。左右的操纵杆分别对应刹车、离合器和油门,这部分和摩托车一样。不过左边拇指的开关,是用来联动步枪扳机的。把刻着数字七的拨杆调到对应位置——” 雷奥特依照杰克的说明,迅速完成了〈轮驱狂械〉的装备调试。 “不过……这玩意儿真的靠谱吗?” 〈轮驱狂械〉—— 说到底,这是一款专为战术铸型铠设计的高机动单元。 针对铸型铠因自重限制行动时间与机动性的弱点,杰克想出了这么一个解决方案。其实这类构想并非杰克首创,历史上相同思路的东西也曾多次被试制过,但由于适用场景极端有限,始终没能进行量产,反倒成了一种边缘冷门的改装装置。 杰克会把它造出来,纯粹是因为“觉得好玩”。换作旁人,谁也不会为了这种心血来潮的念头,去打造这么一台疯狂的机械。 它的主体是一个环绕铸型铠的蹄铁形主框架,上面整合了小型发动机与高自由度悬挂框架,还附带用于固定和操作法杖、副武器的装置。 这套装置没有座椅,铸型铠通过腰部的固定卡扣与之连接,呈半悬浮的姿态。 当然,原本也可以选择摩托车或汽车作为载具,但结合杰克作为技术宅的兴趣,再加上对城市巷战实用性的考量,最终才敲定了这样的设计。 本来—— 在魔法军事应用被条约严格限制的当下,战术魔法士的主要作战对象是魔族,战场也多为一对一的封锁区域,这种装置几乎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可现在—— “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瞧你乐的。” “那是自然。这可是技术宅的终极浪漫啊。〈斯福尔泰德〉固定好了?” “……嗯。” 答话的是卡佩尔蒂塔。尽管〈轮驱狂械〉的装卸设计得还算简便,但背部的固定卡扣要锁紧并做检查,还是得靠旁人帮忙才行。 “那卡佩酱,把启动绳拽一下。就是那根缠了红胶带的。” “好。” 卡佩尔蒂塔应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 伴随着呛咳般的声响,两台小型汽油发动机轰然启动,震动直接传导到雷奥特身披的铸型铠上。 “好了——都退开。” 雷奥特朝卡佩蒂尔塔喊了一声,随即将固定〈轮驱狂械〉的绳索全部解开,松开了刹车。 〈轮驱狂械〉顺着两块铁板搭成的斜坡,向后滑了下去。雷奥特的视线里,那个静静望着这边的少女的赤红眼眸,不经意地向上一移。 短暂的滑落之后,“哐当”一声。 冲击传来,〈轮驱狂械〉落地,轻轻弹了一下。 雷奥特迅速捏下离合器、拨动换挡杆。两台同步运转的发动机,将动力通过齿轮与链条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车轮上。 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刺耳响起。 带防滑钉的钢制车轮在路面上疯狂旋转,溅起阵阵火花。 雷奥特握紧操纵杆,拧动油门。〈轮驱狂械〉如离弦之箭般猛然加速,精准地切入并行的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之间。 这种速度感,和坐车时截然不同。周遭飞速掠过的景象,清晰得令人心悸。驾驶的体感就像在骑摩托车——更贴切地说,正如杰克所言,无论是操控的姿态,还是风驰电掣的快感,都和滑雪如出一辙。 尽管身披厚重的铸型铠,却能真切地感受到自身肉体划破狂风驰骋的畅快感。 “哈——哈哈!” 雷奥特不由自主地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这玩意儿——简直就是最棒的玩具!” 他冲着铸型铠运输车驾驶座的方向大喊。杰克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金发,也扯着嗓子回喊: “NOS是红色按钮!最多只能用三次,给我记住了!” 雷奥特点点头,狠狠拧下油门。 虽然发动机的排量不大,但〈轮驱狂械〉胜在极致轻便。它爆发出子弹般的加速力,瞬间超越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朝着非法制造者的拖车猛冲过去。 ● ● ● 遵从传声筒里杰西卡的指令,下一个男人站起身来。 集装箱的门再次敞开,光线如雪崩般倾泻进昏暗的箱体。 第八个男人纵身跃下拖车。他像一颗打水漂的石子般,在路面上弹了几下,朝着远去的同伴追去。可集装箱里的男人们对此视若无睹,守在门边的一人机械地站起身,准备再次关门。 然而—— “——站住。”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个身影从集装箱最深处缓缓站起。 不——那身影实在太过雪白,白的不配被称之为“影”。 “……咕……。” 一阵扭曲怪异的声音,从那白色铸型铠里渗了出来。 “咕……咕咕……咕……”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那是笑声。 如同生锈的铁器在相互摩擦一般。纯白铸型铠的主人一边笑着,一边迈步走向门边。但那个被洗脑、对杰西卡绝对服从的男人,完全无视了他的命令,依旧伸手要去关门。 枪声响起。 弹壳接连飞舞在空中。 男人的腹部硬生生挨了五发.30卡宾枪子弹,像一摊烂泥般无力地朝着门外——朝着高速掠过的路面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弹了几下。 将机关手枪插回腰后枪套,白色铸型铠望向拖车遥远的后方————望着那两辆紧追不舍的车,以及从两车之间猛然加速、飞速逼近的古怪身影。 “〈斯福尔泰德〉……咕……咕咕……雷奥……特·斯……坦……博呃呃呃呃……格……” 用一种异常高亢的语调说完,仿佛也压抑不住一样,阴恻恻的笑声从面具底下汩汩溢出。 “咕咕咕咕……原来如此……又是你……又是你这家伙……咕咕咕……” 那身纯白铸型铠——〈迪亚帕森〉(Diapalson)之中的阿尔弗雷德,愉悦地、无比愉悦地笑了。 ● ● ● 如同一头无名野兽——只管向前疾奔。 即便这并非依靠自身双腿疾驰,速度带来的快感却无比真实。 全身都浸透在与战斗截然不同的亢奋之中,雷奥特舔了舔嘴唇。 “来吧——放马过来!” 笔直延伸的道路前方,两道身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们尚未魔族化,却身披非法铸型铠〈简铸胄〉,悍然挡在了雷奥特的必经之路上。其中一人腹部破了个大洞,鲜血不断涌出——却丝毫没有遮掩伤口的意思。 毫无疑问,是药物的作用。痛感,不,连意识本身都已被麻痹。 “……〈exis……” “太慢了!” 对方的咒文尚未念完,雷奥特便已抢占先机,〈雷霆〉轰然咆哮。 铸型铠拥有堪比高级防弹衣、甚至更胜一筹的防弹性能,可〈雷霆〉的威力,却能轻而易举地将其洞穿。弹头在〈简铸胄〉与内部人体的缝隙间轰然炸裂,炸药的爆发力让无数霰弹零距离轰进了对方的胸膛。 男人的面具缝隙中狂喷鲜血,轰然倒地。 “——下一个!” 雷奥特避开尸体继续疾驰,视线锁定下一个目标。 腹部淌着血的男人猛地张开双臂,攥紧拳头,像是要嘶吼般放声大喊。 “——Kwon·Maruku · Maruku · Faivan——冲击〈Impact〉……显〈exist〉!” 如同呓语般的咒文脱口而出。随着他喊出的触发音,魔法在现实层面具现化,冲击波朝雷奥特席卷而来。 “显!” 几乎在同一时间,雷奥特也发动了魔法。对方依靠口述吟唱,而使用法杖的雷奥特只需一个动作——将无声吟唱用的操纵杆往复拨动,让模拟吟唱端子读取咒文格式版上的咒文,准备便宣告完成。 是〈延迟盾〉。 毁灭性的冲击波撞上瞬间展开的特殊力场平面,只泛起一阵涟漪,便被无害化、四散崩解。自然,这股冲击也没能波及到雷奥特身后的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 然而—— 发动魔法的男人,已然开始魔族化了。 〈壳〉弹飞崩裂,袒露在外的腹部枪伤,竟在眨眼间愈合。 “——糟了!” 雷奥特咋舌一声,从魔族化的男人身侧疾驰而过。 〈延迟盾〉不同于简易的〈护盾〉,它具备近似魔族防御的特性。它并非简单地阻挡物体,而是能将作用于力场平面的、超过一定阈值的压力、热量乃至冲击,全部隔绝并扩散开来。 可高速疾驰的雷奥特,使〈延迟盾〉自动对迎面而来的风压做出了反应,导致力场的消散出现了延迟。这层力场在阻挡敌人攻击的同时,也阻断了雷奥特自身的反击。 这无疑是雷奥特的判断失误。不过,毕竟几乎没有魔法士能在如此高速移动的状态下施展魔法,倒也情有可原。 尽管只错失了极短的一瞬,雷莱奥特还是错过了攻击的时机。 就在这片刻之间,完成变异的魔族,已然拦在了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的前方。 “该死!” 车轮摩擦路面发出刺耳声响,雷奥特猛地甩尾掉头。 他瞄准了魔族,可在这个位置用〈雷霆〉射击,极有可能误击到后方的两辆车。 (来得及吗——!) 焦灼感涌上心头,雷奥特猛地拉动操纵杆,启动无声吟唱。 可就在同一时间,装甲指挥车的前挡风玻璃骤然泛白。 下一刻,玻璃被硬生生冲破,〈雷霆〉的枪管猛地伸了出来。 一声沉闷却锐利的枪响迸发而出。 魔族仿佛被无形的铁锤狠狠砸中,身体猛地一弯,踉跄后退。就在这时,雷奥特的〈Magna Blast〉接踵而至,魔族的躯体瞬间被爆焰吞噬。 “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布莱恩驾驶着装甲指挥车反超雷奥特,朝他大喊道。 装甲指挥车的挡风玻璃本是防弹材质,布莱恩先用普通子弹射击数发,削弱了它的防弹性能,再用〈雷霆〉强行击穿了玻璃。 “…………” 雷奥特苦笑一声,调转方向,再次加速。追击的步伐,重新开启。 ● ● ● “什——搞什么,那是?” 后视镜里,三道紧追不舍的影子赫然在目。 装甲指挥车还能认出来,可旁边并行的小型卡车,还有那辆在两车之间穿梭、再度猛冲过来的古怪玩意儿——那分明是铸型铠与某种机械的结合体,看着就像给婴儿学步车硬生生装上了发动机和武器——到底是什么来头? 眼下能确定的,只有“他们是敌人”这一点。 “……哼。” 距离利戈莱托大道,只剩短短几分钟的路程。 既然如此—— “我一发出信号,就把集装箱甩掉。” “——哈?” 部下没听懂,下意识反问。 “我说,我一发出信号,就把集装箱脱钩甩掉。” “可是老大,这……” “马上就到利戈莱托大道了。只要这里闹出大规模魔族灾害,警方就没工夫盯着我们了。可惜这儿不是特里斯坦市中心,不然效果肯定更轰动……” 杰西卡语气平淡地说着,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老大,那里面是——” 拖车的牵引部分,除了集装箱,还附带一个小型载货区。虽说“小型”,容积却远超普通轿车,里面装着数把枪械,还有十二个装着〈简铸胄〉的木箱。 只要有这些,就算在一片混乱的特里斯坦市,他们也能顺利脱身。事后把这些〈简铸胄〉全换成钱,再凑齐制造非法铸型铠的设备也绝非难事。 然而—— “请您别这样!那些是……同伴……” 部下刚说出“同伴”二字,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顶在了他的头上。 “怎么,你想跟后面那群家伙一起下车吗?” 杰西卡将一把自卫用的小型自动手枪顶在部下头上,笑了。 虽是小口径手枪,但若是一枪打穿头颅,足以瞬间毙命。 她根本就是认真的。 这个女人,能毫不犹豫地牺牲部下、牺牲同伴。 对于射杀不听话的手下,她从没有半分犹豫。 “老……老大……” 部下喘着粗气,声音发颤。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追随这种女人,可事到如今,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世上最重要的不就是自己吗?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乖乖照我说的做。放心——金钱也好,人命也罢,该用的时候,就毫不留情地放手去用。这才是成功的秘诀。” “……我、我知道了。” 杰西卡冲点头应下的部下微微一笑,随即凑近传声筒,用近乎呢喃的语气低语道: “来吧。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让他们好好瞧瞧——你们的力量——” ● ● ● 毫无征兆地——前方疾驰的拖车,其集装箱猛地晃动起来。 “——!?” 雷奥特眉头紧锁。 就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集装箱已彻底与牵引车脱离,轰鸣着朝他滑来。钢铁铸就的长方体横向侧滑,如同一堵移动的墙壁,朝雷奥特猛冲过来。雷奥特慌忙向一旁闪避。 当然,脱离牵引的集装箱本身并不会主动移动。后方的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也都轻松地绕开了它。 “……难道说……”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掠过雷奥特的脑海。 单纯抛下集装箱,作为攻击手段毫无意义。更何况,从布莱恩那里他早已得知,集装箱里至少还有二十名身披〈简铸胄〉的男人。对方竟故意舍弃自己最大的战力—— 集装箱轰然炸裂。 并非火药爆炸,没有烈焰,也没有闪光。那六面钢板就像被烧得滚烫的罐头一般骤然膨胀,随即在一股巨力冲击下四分五裂。 “!!” 雷奥特瞬间滑入附近废弃建筑的阴影中,躲过飞溅的碎片。一块足以碾碎整辆轿车的铁板擦着他的身侧飞过,若是被正面砸中,必定会粉身碎骨,当场毙命。 “简直是胡闹——” 雷奥特立刻从阴影中冲出,低声咒骂。 他并非针对集装箱的爆炸本身。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滚滚烟尘的对面—— 从裂开的集装箱残骸中,一只只爬出来的异形身影。 是魔族。而且是——将近二十只。 恐怕是其中一两人以〈冲击〉轰碎了集装箱,其余人则撑起层层叠叠的〈护盾〉,勉强抵御住了爆炸的冲击波。当然,施展〈冲击〉的那几人,会被反弹的冲击波从四面八方击中,当场死亡。 可问题是——〈护盾〉不同于〈延迟盾〉,它只是单纯的“屏障”,并不具备将冲击力扩散消解的功能。爆炸的冲击让本就劣质的〈简铸胄〉彻底损毁,失去了拘束能力——箱内的男人们,就此全军覆没般地在同一时间集体魔族化。 “麻烦大了——” 雷奥特望向停在不远处的铸型铠运输车,低声呢喃。 这辆运输车的外壳本就有着堪比装甲车的坚固程度,总算是硬扛住了集装箱爆炸的冲击,护住了车内的人。透过挡风玻璃,他能清晰看到杰克与卡佩尔蒂塔安然无恙的身影。 然而,车身最脆弱的部位——轮胎的基座,已被集装箱碎片深深刺穿。看这架势,已经无法正常行驶了。再仔细看,碎片尖端甚至已经扎进了底盘。此刻的铸型铠运载车,就像钉住的虫子一般,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警部!” 雷奥特朝着装甲指挥车里的布莱恩大喊。 “抱歉了!普通市民的安危优先!清场协助就到此为止了” “已经足够了!” 布莱恩高声回应。他驾驶的装甲指挥车,看样子并没有受到明显损伤。 “抱歉,后面——就拜托你了!” 留下这句话,装甲指挥车再度加速,朝着那辆逃走的拖车追去。 “那么——” 雷奥特隔着〈斯福尔泰德〉的面具,舔了舔嘴唇,低声自语。 “这可是久违的——战争啊。” ● ● ● “啊啊啊啊——……喝啊啊啊!” 雷奥特放声嘶吼,全速疾驰。 这片被居民遗弃、静静等待拆迁的废墟群,杳无人烟的街景,虚幻得毫无真实感。眼前的景象宛如戏剧舞台一般,处处空洞寂寥,一片冰冷的景色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他在这片被毁灭染成灰白的寂静世界里, 如同在生死边缘走钢索一般,亢奋地咆哮着、疾驰着。 前方的视野里,散落着扭曲的黑影。 最靠前的两只魔族——看样子都是「子爵」级——听到轰鸣的引擎声,立刻察觉到了逼近的雷奥特。 其中一只身形圆滚滚的,像充胀的气球,伸出数条章鱼般的触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则长着两颗头颅——一颗只有口鼻,另一颗只有眼睛。 雷奥特松开握着〈轮驱狂械〉操纵杆的右手,握住法杖,启动无声吟唱。激活了基础级魔法破坏〈Hack〉的单次咒文格式。 同时,他双腿发力,调整着身体姿态。 〈轮驱狂械〉似在震颤,细细调校着它的咆哮——就在枪口对准目标的刹那,雷奥特按下了左手操纵杆上的扳机。 〈雷霆〉发出怒吼,弹壳高高飞溅。 正展开魔力领域、凝聚火球的章鱼型魔族,被子弹正中胸膛,踉跄着后退。雷奥特顺势连开三枪。密集的子弹轰在圆滚滚的躯体上,它终究没能扛住爆破弹头的威力,躯体猛然炸开一个大洞。失控的火球猛然爆开,将它的主人焚烧殆尽。 可雷奥特没有多看。他猛地换挡,左右车轮因齿轮正反转的切换,带动〈轮驱狂械〉在原地急速转身。在最后一枚弹壳落地前,雷奥特已经调转车身,将法杖对准了另一只魔族。 那家伙正怪笑着,朝着雷奥特猛扑过来。 雷奥特再次换挡,猛地向后腾跃退去,同时高声吟唱触发音。 「──显!」 〈破坏〉发动。 〈斯福尔泰德〉胸口的拘束子弹出一枚,赤红的力场平面随之激射而出。魔族的身体被纵向斩断,两颗头颅一脸茫然地对视着——随即分成两段,重重摔落在地。雷奥特紧接着扣动扳机,〈雷霆〉的子弹接连轰进两颗头颅,彻底补上了致命一击。 「解决两只!」 雷奥特低声自语,再次换挡。车身停止后退,修正方向后,再度朝着前方高速疾驰。 他没有彻底确认魔族的死亡,却能清晰感受到击杀的反馈。换作平时一对一的战斗,他定会彻底摧毁对方的肉体,但此刻,他根本没有这样的余裕。 魔族还有十几只。就算接到支援请求的其他战术魔法士很快会赶到——他也绝不能在这里干等。一旦魔族的注意力转向动弹不得的铸型铠运输车,车里的两个人恐怕撑不过几秒。 “真是棘手啊。” 可雷奥特却在面具下露出一抹笑意。 主动投身险境的行动,早已成为他骨子里的嗜好。血液里沸腾的战斗本能从未改变,那种沉浸于厮杀的愉悦、抵达无思无念之境的亢奋,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骨髓之中。 只是此刻——他想要超越这份本能,他想活着回去。不是为了追逐刹那的快感而无意义地战斗,而是想在这场厮杀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 比如,守护某个人。 就像那个——曾在利戈莱托大道上抱着少女狂奔的少年一样。 区别,仅此而已。 事实上,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这一点点的不同——或许已是天差地别。 “好了──” 雷奥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妮琳发怒的模样。他一边想着,一边更换起〈雷霆〉的弹夹。 ● ● ● “该死——动啊!快动啊!” 杰克狠狠踹着油门踏板,铸型铠运输车却只是前后剧烈颠簸了几下,随即便彻底熄火。刺进车体的集装箱碎片如同楔子一般,死死卡住了关键部位,彻底锁死了它的移动可能。 “再这样下去——我只会成为雷的累赘!” 雷奥特会放弃追击拖车,留下来迎战魔族,无疑是为了保护他们两个。 但——同时吸引十几只魔族的注意力,孤身应战到这种地步,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扛住的事。 “现在该弃车徒步逃跑吗……” 可一旦踏出这辆车,说不定反而会立刻引来魔族的注意。那样的话,只会更加拖累雷奥特。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啊?快努力想想啊,杰克——” 在陷入苦恼的杰克身旁…… 那道即便在这种绝境之下,依旧冷静得令人恼火的猩红眼眸,忽然望向了窗外。 “……杰克。” 杰克闻声转头,顺着少女的视线望向窗外。 他骤然发现——窗外的风景,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着。 “——隐钢〈Steel〉……!?” 那是当年阿尔玛迪奥斯陆军为侦察、奇袭任务所开发的魔法。施法者能在周身展开力场曲面,不仅能遮蔽光线,连声音与热量都能尽数隔绝、偏移,从而彻底隐匿行踪。本质上,这其实是〈延迟盾〉的一种特殊应用术式。 那片扭曲的空间如滑行般靠近铸型铠运输车,随即骤然碎裂。 空间宛如皱起褶皱般向左右推开,最终折叠、消散。而在那之后显现的——是身披黑色斗篷、通体纯白的铸型铠。 “战术魔法士!?” 杰克欣喜地失声叫喊,但下一秒,一根马赛尔M72R机关手枪的枪管,已经直直顶在了他的鼻尖前。 ● ● ● 雷奥特隔着面具,眯起了双眼。 超过十只魔族盘踞在道路之上,密密麻麻,挤作一团。它们早已舍弃了人类的姿态,忘却了人心,彻底沦为一群怪物。 每只魔族的形态都迥然不同,或许,这便是它们各自的“个性”吧。据说魔族会残留着身为人类时的记忆,若是如此,这些扭曲的姿态,或许正是他们自身执念与纠葛的具象化产物。 雷奥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倘若自己沦为魔族——又会化作何等模样? 他猛地斩断杂念,拇指向上一挑,拨开握把侧边的护盖,狠狠按下了里面那颗赤红的按钮。 引擎的咆哮声骤然拔高。 NOS——氮气加速系统。 俗称“氮气推进器”,是一种向发动机内喷射一氧化二氮的装置。这种气体又被称作“笑气”,与空气混合后送入气缸,能让燃料的燃烧效率呈爆炸式提升。尽管过度使用会大幅损耗发动机的耐久度,但作为交换,发动机的输出功率也会暴涨。 加速。 世界——视野瞬间被收束得狭窄无比。 冲破化作粘稠胶体般黏附而来的空气,雷奥特疾驰而出。周遭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被甩在身后,他整个人化作一枚子弹,径直冲入魔族群中。 “噢噢噢噢噢——来啊啊啊啊啊!!” 绝不能给魔族释放魔法的空隙! “——显!” 雷奥特释放的魔法,将一头魔族当场炸裂。 剩余拘束值——8。 他如同一道利刃,径直贯穿魔族的集群,手中的〈雷霆〉接连喷射出火舌。两头魔族的躯体被狠狠撕裂,鲜血四溅。 其他魔族不知是被激怒还是陷入亢奋,高声嘶吼,朝着倒地的同伴蜂拥而去。 “呜!” 急刹。同时转向。 〈轮驱狂械〉在路面上横滑着,却依旧敏捷地调转了方向。 身体因无法承受剧烈的加速,内脏翻涌,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但雷奥特咬牙强忍,再度朝着魔族的集群冲去。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一种愚不可及的行径。贸然冲进一群单体战力恐怖的魔族之中,简直是自寻死路——外行人定会这般想。 可雷奥特自有胜算。 魔族,本质上并不适合集团作战。 尽管它们的个体生命力与战斗力都强悍得离谱,但也正因如此,它们丧失了作为生物的社会性,“协作”与“共情”这类概念。毕竟,单凭个体的生存适应力就强的离谱的生物,根本无需结群而居。 甚至有人说,魔族根本没有“恐惧”与“孤独”的概念。也正因如此,它们无需达成共识,也无法进行团体行动。 所以,无论聚集多少具魔族,终究只是一盘散沙。 更何况—— “显!” 爆破〈Blast〉发动。又一头魔族在烈焰中爆碎。雷奥特保持着最大机动速度,连续扣动〈雷霆〉。冲出群围的瞬间,他为〈雷霆〉换上了最后七发的弹匣。 扎堆的魔族,根本无法有效防御。 它们不适合集团作战,还有另一个原因——彼此的魔力圈会相互干扰。 这群没有协作概念的家伙,各自肆意地展开魔力圈。当性质微妙不同的魔力圈相互重叠时,便会为了优先实现主人的意志而彼此冲突。结果就是,魔族根本无法正常地发动魔法。 反过来说——此刻魔族尚未散开,正是决一胜负的绝佳时机。 可剩余的魔族,还有十只。 〈雷霆〉的剩余弹药,只有七发。拘束值也仅剩七。时间与战力,已然所剩无几。 “可恶,麻烦死了——!” 雷奥特一边启动无声吟唱,一边吟唱起辅助咒文。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求得破军之力——爆裂之炎,狂猛之炎,狂乱之炎!燃尽敌寇,斩尽邪魔,驱逐魍魉!以吾之战意,予敌同等之寂灭——吾之所求,乃完美无缺之歼灭!” 虚空之中,魔法阵骤然浮现。 那是超高效率运作的虚数界面下,魔法回路的残影。魔力的碎屑化作淡淡的光芒,洒落于现世。当施展远超基础级的高阶魔法时,它便会作为前兆出现在虚空之中。 可这一次浮现的魔法阵,比〈爆破〉的上级魔法〈第二页火〉的法阵,还要巨大得多。四重同心圆相互反转、飞速旋转,如同濒临破碎的心脏,剧烈地明灭闪烁。 紧接着—— “第三页火〈Maxi·Blast〉——显!!” 天地间的色彩,骤然颠倒。 一道足以吞噬一切的炽烈白光,在街道上炸开、横扫。其威力之强,堪比一枚大型炸弹的引爆。被白光触及的建筑,像果冻一般被轻易撕裂、扭曲,窗玻璃尽数震碎。仿佛整条废墟街道都在痛苦挣扎,被撕裂的空气化作乱流,发出隆隆轰鸣。 〈第三业火〉——〈终焉爆破〉。 位于集群中心的魔族,瞬间蒸发殆尽。就连外围的魔族,躯体也被大面积撕裂,轰然倒地。那股高热与冲击力,将所及之物尽数摧毁——却并未无差别地扩散,而是向上空冲去,最终消散无踪。 毫无疑问,它的威力远超〈第二页火〉,但〈第三页火〉真正的价值,在于其可控的范围。 它能锁定更远、更精准的目标。这并非单纯的爆炸,而是能以力场操控爆炸周围的气流,甚至能将爆炸的威力,完全局限在指定空间之内。正因如此,它能将对周边的损害降到最低,同时将高度集中的破坏力,彻底倾泻在目标区域,完成歼灭。 然而—— “剩余……拘束值,三吗。” 雷奥特低声呢喃。〈轮驱狂械〉的后方,四枚拘束子散落一地。 施展一次〈爆破〉消耗一值,〈第二业火〉消耗两值,而能够实现更复杂操控的〈第三页火〉,则足足消耗了四值。 “这样一来……如何。” 雷奥特喘着粗气低声自语——操控如此强力的魔法,会以“反冲”的形式,给施法者的肉体与精神带来巨大的负担。〈第三业火〉是雷奥特的底牌之一,无论是肉体、精神,还是珍贵的拘束值,都不允许他轻易连发。 “搞定……了吗?” 他喘息着,望向〈第三页火〉肆虐过后的痕迹。 遍地都是魔族冰冷的尸体——还有几头魔族,连尸体都未曾留下,唯有被瞬间蒸发的残影,如污渍般烙印在道路与墙壁之上。 这份破坏力,确实堪称惊人。 但是—— 一头魔族猛地爬了起来。 它的躯体虽被大面积削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数秒之后,伤口便完全消失。它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发出一声狞笑。 “该死的混蛋——” 雷奥特低骂一声,正要扣下〈雷霆〉的扳机。 轰鸣声炸响。 那只魔族毫无抵抗地被轰飞、彻底死去。 是〈爆破〉。但——毫无疑问,这绝非雷奥特所释放。 “——!?” 雷奥特惊愕地回头,望向铸型铠运输车的方向。 铸型铠运输车顶上,蜷缩着一道黑袍笼罩的身影。 当那道影子悠然起身,露出底下那身刺目的纯白铸型铠时,雷奥特瞬间知道了那面具之下的真面目。 “咕……咕咕……好久不见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钢铁在相互摩擦,沙哑又阴沉,印证了雷奥特的猜想。 “可不是嘛。” 雷奥特望着对方悠然举起法杖的姿态,开口回应。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啊,阿尔小子。” 他能感觉到,面具之下自己的脸,正自然而然地扭曲成凶狠的模样。 “明明那么厌恶这世道,却还是这么不知好歹、一次次又一次的爬回来。” “咕……咕咕……咕哈哈哈哈哈哈……啊啊,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啊……雷奥特·斯——坦——博呃呃呃呃呃呃——格!!” 话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凄厉的咆哮。阿尔弗雷德纵身一跃,从铸型铠运输车的车顶一跃而下。 ● ● ● 一道炽烈的火柱,骤然映入视野的角落。 “——是那边!?” 毫无疑问,那是战斗魔法的效果。雷奥特他们,一定就在那里。 妮琳猛打方向盘,驱车朝着火柱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 ● ● 若雷奥特的记忆没有出错——阿尔弗雷德的铸型铠〈迪亚帕森〉,拥有十四单位的拘束值。配套法杖的咒文图板装填筒为五面式,即便算上增幅效率,性能上也与雷奥特相差无几。 可雷奥特的〈斯福尔泰德〉,早已在连番苦战中耗光了大半拘束值,如今仅剩三值。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虽用黑袍遮住了胸口的拘束子显示区,像是在刻意隐藏拘束值,但他绝不可能在只剩两三值的状态下贸然现身。 俩人目前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更何况——雷奥特的〈斯福尔泰德〉是专为对魔族战斗特化的型号,而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却搭载了数项针对战术魔法士的对人作战配置。对魔族作战姑且不论,若是魔法士之间的生死对决,阿尔弗雷德明显更占优势。 眼下唯一的胜算,只能看〈轮驱狂械〉的机动性与〈雷霆〉的火力,能否弥补这压倒性的差距。 可阿尔弗雷德此刻正背靠着卡佩尔蒂塔与杰克所在的铸型铠运输车。一旦雷奥特贸然发动范围攻击,势必会将两人卷入战局。 若不能审时度势、巧破僵局,此战绝无胜算。 “原来你藏在那个集装箱里……” 雷奥特一边在脑海中推演着对手的应对策略,一边搜寻着最适合当下战局的魔法。毕竟魔法士之间的对决,胜负往往取决于对彼此招式的预判。 “是啊……” “都沦落到给非法制造者干活了?掉价的真厉害啊。” “倒也不是……” 雷欧特仿佛看见,面具深处——阿尔弗雷德那张本身就像一张假面的脸,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怎么了,雷奥特·斯坦博格……”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低沉得像在呢喃,却又带着嘶吼般的尖锐与响亮。 “为何不干脆利落地攻过来?……你刚才用无声吟唱激活的,是〈破坏〉吧? 为什么不用〈爆破〉……? 不对,就算只是开枪射来也无妨啊……?” 阿尔弗雷德缓缓侧过身,将原本被他挡住的铸型铠运输车驾驶座暴露在雷奥特的视野中。只见杰克与卡佩尔蒂塔的手腕,正被手铐牢牢铐在车内的防滚架上。 “原来如此……你这家伙……原来如此——” 阿尔弗雷德用左手猛地抽出机关手枪,枪口直指卡佩尔蒂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趣……真是太有趣了!雷奥特·斯坦博格,没想到你这样的男人,竟也会……!”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癫狂。 “那你倒是笑啊!” 话音落下,雷奥特已拔出〈猎狼犬〉,扣动扳机。 可阿尔弗雷德只是挥了挥右手,手腕到肘部的装甲便如折扇般展开,化作一面坚固的盾牌。子弹狠狠撞在盾面上,瞬间被弹飞。 “啧——” 〈雷霆〉被固定在〈轮驱狂械〉上,不仅难以精准瞄准,再加上因为威力大得惊人,雷奥特本就不敢在运输车挡在弹道上时贸然使用——可面对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手枪的威力终究还是太弱了。 “太过分了吧……” 阿尔弗雷德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还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和我……我们是……” “少自作多情地套近乎,你这个妈宝。” “太狡猾了啊……” 阿尔弗雷德仿佛没听到一样,依旧用同样的语调说道。 “凭什么只有你……可以这样……” “吵死了!” 雷奥特怒吼着,同时猛地催动〈轮驱狂械〉,急速向前冲去。 他绕到阿尔弗雷德的侧翼,避开会波及运输车的弹道,随即用〈雷霆〉瞄准〈迪亚帕森〉扣下扳机。 “显!” 在阿尔弗雷德出声的同时,魔法已然发动。他凭借加速〈Accelerator〉的增幅,将肉体能力强化数倍,身影一闪,迅速避开了子弹的轨迹。 这魔法能让使用者在短时间内突破人类的极限,化身超人。 就连足以贯穿魔族魔力圈的子弹,也没能命中目标,徒劳地射向远方。 “咕……咕……咕……哈哈哈哈哈哈——” 阿尔弗雷德笑了。 “呵呵呵——果然,你最让人不爽了。令人不爽到极点。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 狂笑着,阿尔弗雷德将法杖对准雷奥特,启动无声吟唱。那动作快到甚至留下了残影。 “去死吧,雷奥特·斯坦博格!” “啧——!!” 雷奥特猛推油门,驱动〈轮驱狂械〉高速机动。 “显!” 〈爆破〉发动。雷奥特勉强避开了魔法的直击,却还是被汹涌的爆风掀飞,〈轮驱狂械〉失控侧滑,狠狠撞在街边建筑的墙壁上。 “呵呵呵呵……” 阿尔弗雷德再次迅速完成无声吟唱。 “你无所谓吗,雷奥特·斯坦博格? 你若敢逃,我的杀意,就会倾泻在这辆车里的两个人身上?” 机关手枪随即喷出火舌。 子弹擦着运输车的车身飞过,溅起阵阵火花,将挡风玻璃轰得粉碎。阿尔弗雷德显然是故意打偏,没有伤及车内的两人—— “…………” 刚撑起身体,准备再次发动攻势的雷奥特,动作骤然僵住。 “呵呵呵呵……对,就是这样……” 阿尔弗雷德的法杖,再一次对准了雷奥特。 就在这时—— “——!?”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一辆车朝着这边猛地冲了过来。 阿尔弗雷德凭借〈加速〉强化的反应速度与肌肉力量,迅速向侧面闪躲,对他而言,这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动作。可—— “呀啊啊啊——!!” 驾车的妮琳拼尽全力扭转方向盘。 车尾狠狠撞上了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随即彻底失控,在路面上疯狂打转。但这股冲击力,还是让阿尔弗雷德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紧接着——车子狠狠撞上了铸型铠运输车,终于停了下来。 妮琳被剧烈的冲击震得眼前头晕眼花,却还是强忍不适,伸手抓起副驾驶座上的〈猎鹰〉,举枪瞄准。 “——咕。” 阿尔弗雷德没有强行稳住身形,而是借势向后翻滚一圈,在起身的瞬间重新展开盾牌,进行格挡。 妮琳扣动扳机。 子弹狠狠撞在盾牌上,剧烈的冲击让阿尔弗雷德的手臂不住颤抖。他踉跄着弯下腰,可盾牌还是硬生生弹开了这发.45口径马格南子弹。 “赶上了!” “……你到底是来救场的,还是来添乱的啊……” 妮琳喜出望外的大喊,和被撞得翻倒的杰克的抱怨同时响起。 “呵呵——呵呵呵呵呵……” 阿尔弗雷德狞笑着,调转枪口,对准了妮琳。 可就在这时—— 本能感知到致命的杀气,阿尔弗雷德猛地翻身。几乎在他闪开的刹那,〈雷霆〉的子弹裹挟着呼啸的冲击波,击穿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喂喂喂。” 雷欧特的声音随后传来。 “别太花心了啊,阿尔小子。” 雷奥特驱动着〈轮驱狂械〉,引擎发出震天的咆哮。 “咕——呵呵呵呵……”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举起法杖。 雷奥特与妮琳立刻摆好架势,准备迎接他的魔法攻击。可下一秒,阿尔弗雷德的法杖——准确地说,是法杖底部呈放射状排列的四根短筒部件,突然发射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物体。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短暂飞行后,重重砸落在地面上。 紧接着—— “——!!” 黑色物体轰然炸裂,闪光与爆音瞬间吞没了雷欧特等人的视线与听觉。 紧接着升起的白烟,将他们彻底笼罩在一片白色的黑暗之中。 这是扰乱用闪光烟幕弹。无论是折叠式的盾牌,还是这种特制烟雾弹,都是专为对人作战设计的〈迪亚帕森〉才会配备的装备。 “可恶——!” 五感被剥夺的时间,不过短短一瞬。烟雾很快便渐渐散去——可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 众人循着沉重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只见阿尔弗雷德正朝着不远处一栋格外巨大的建筑狂奔冲去。 那是一栋通体漆黑的宏伟建筑。 那栋曾经似乎是剧场的建筑,宛如魔王之城般傲然耸立,睥睨着周遭的楼宇。 残破的海报、倒地的垃圾箱,更凸显出这里的荒芜破败,营造出一种诡异不祥的氛围。 阿尔弗雷德恐怕并非刻意挑选此地,可不知为何,这里却给人一种“唯有此处,才配得上作为他的藏身之所”的诡异感觉。 “想诱我深入? 哼——正合我意!” “斯坦博格先生!? 等、等一下!已经没时间——!” 雷奥特全然不顾身后妮琳焦急的呼喊,驱动着〈轮驱狂械〉,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栋漆黑的建筑之中。 ● ● ● 载着杰西卡等人的卡车,一路朝着逃离特里斯坦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老大——后面还有一辆警车,咬得很紧!” 司机座的部下高声喊道。 杰西卡瞥了一眼副驾驶侧的后视镜,确认了追兵的身影,不爽地咂了咂舌。 “真是阴魂不散。” 她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抄起脚边的霰弹枪。可就在她拨开保险、准备把枪口探出车窗的瞬间,伴随着一声巨响,车身猛地打滑。 “这帮混蛋居然开枪了!可恶!” 部下怒吼着。后方的一侧轮胎怕是被精准击中了。他下意识地死死攥住左右晃动的方向盘,试图稳住车身,却根本无济于事。 最终,彻底失控的卡车在道路上蛇形乱窜,狠狠撞上路边的一棵大树,骤然停了下来。 “呃——” 杰西卡闷哼一声,却还是立刻举起了霰弹枪。虽说撞了车,但多亏部下刚才的操作,拖车并没有受到严重损毁,引擎依旧轰鸣着,运转如常。她自己也只是擦破了额头,渗出些许血迹,几乎可以算是毫发无伤。 按理说,此刻她本该好好夸奖部下一番。可杰西卡却只是烦躁地尖声呵斥: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赶紧把车——”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噤声。 部下的额头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 部下一头栽倒在方向盘上。而后脑上,破开了一个比额头伤口大上数倍的窟窿,鲜血混着脑浆正汩汩往外淌。是枪伤。 “狙击——!?”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杰西卡的脑海。但——不可能是后方的警车开的枪。位置上看根本做不到。那么,狙击手究竟藏在何处? “开什么玩笑——到底是谁——!” 杰西卡痛苦地低喃。 下一秒,一枚来自三百米开外的子弹破空而来,精准击穿了她的右眼。 ● ● ● “真是……伤脑筋啊。” 透过光学瞄准镜,看着杰西卡脸上惊愕的表情凝固、随即瘫倒在地的模样——马克斯缓缓放下了狙击步枪。 他手中的并非〈雷霆〉,而是一把普通的中口径栓动式步枪。虽是旧枪,却保养精良,是一把高精度的替代品。威力并不算多大,但马克斯能用它在五百米开外,一枪击穿一枚硬币。 “你要是活着落入特里斯坦市警的手里,只会徒增麻烦。我必须负起责任,亲手为你落下帷幕。” 他把步枪丢到脚边,对部下下令: “善后完毕。我们走。” “——是。” 载着马克斯及其所属〈标枪〉部队的〈守护者〉,扁平的车身微微震颤,随即朝着帝都的方向,踏上归途。 ● ● ● 〈斯福尔泰德〉的身影在空旷的剧院中疾驰。 这是一处规模相当庞大的设施,光是大厅就宽阔得惊人。可这里却不见阿尔弗雷德的身影。雷奥奥特穿过大厅,冲进了那扇敞开着的一楼观众席。 空间依旧辽阔。恐怕仅一楼的席位,就能容纳上千人。过道宽敞,半数座椅早已被拆除,〈轮驱狂械〉行驶其间毫无阻碍。 剧院的天花板高得望不见顶,二楼、三楼的观众席从墙边层层挑出,环抱着舞台与座席。 一座再也不会迎来观众的废弃剧院。 曾几何时,无数戏剧在这里上演,引得台下观众或热血沸腾、或潸然泪下、或开怀大笑,可那些喧嚣的岁月,早已尘封在遥远的过往。本该落下的帷幕不知所踪,观众席的座椅东倒西歪,像老人脱落的牙齿般斑驳,整座剧院都透着一股萧索凄凉的气息。 唯有〈轮驱狂械〉疾驰的轰鸣,在这片死寂中,张扬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强悍力量。 “——你在哪?” 雷奥特低声呢喃,目光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阿尔弗雷德此刻肯定还在使用〈加速〉。那骇人的移动速度,全拜这魔法所赐。但雷奥特很清楚,这魔法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尽管效果持续时间会因使用强度和施法者体力而有所差异——但最快不过两分钟,就算降低强化倍率来延长时效,效果最多也只能持续十分钟。一旦效果消退,全身就会被虚脱感和剧痛席卷。虽说不至于当场动弹不得,却也根本无法再进行像样的战斗。 既然如此……拖得越久,对阿尔弗雷德就越是不利。 ——枪声响起。 子弹擦过〈轮驱狂械〉的车架,迸溅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哼——!” 雷奥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握紧操纵杆,驱动座驾急速闪避。 枪声、枪声、枪声、枪声。 子弹接连射来,追着在观众席中高速穿梭的雷奥特不断扫射。 〈轮驱狂械〉的引擎轰鸣与排气声中,还夹杂着另一道声音——那是与枪声完美配合、如同计算好一般交替响起的沉重脚步声。雷奥特猛地抬头,低声自语。 “……二楼吗。” 待在这里,只会成为活靶子。铸型铠固然有一定的防弹性能——但阿尔弗雷德惯用的那把机关手枪,想必装填的是贯穿力极强的卡宾枪弹和穿甲弹头。再精良的战术铸型铠,一旦被对方抓准距离和射击角度,也会被轻易击穿。 雷奥特猛地冲出观众席,回到前厅。座驾借势腾空跃起,重重砸在地面上,在地板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胎痕。 通往二楼的路,似乎只有前厅的楼梯。 可问题是——楼梯的宽度实在有限。若是慢吞吞地往上爬,只会沦为绝佳的狙击目标。 “最多三次……对吧。” 雷奥特喃喃着,按下了氮气加速的开关。 伴随着爆炸般的排气声,〈轮驱狂械〉猛然加速。雷奥特索性将操控全权交给引擎的爆发力,朝着眼前的楼梯径直冲去,车身如同跳跃般向上攀爬。 与此同时,〈雷霆〉喷射出火舌,进行火力威慑。 或许是氮气加速与〈雷霆〉的压制起了作用,又或许阿尔弗雷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进行狙击。雷奥特驾驶着座驾,几乎擦着天花板腾空而起,冲上了二楼。 伴随着沉重的撞击痛感,雷欧奥特迅速换挡。〈轮驱狂械〉在原地一个漂亮的甩尾,车头精准地对准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通往三楼的阶梯之上。 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正伫立在那里。 “——显!” 阿尔弗雷德发动魔法,〈爆破〉径直朝着雷奥特的脚下轰去。 雷奥特勉强躲开,可〈轮驱狂械〉还是被冲击波掀得侧翻。固定铸型铠与座驾的金属扣件,以一个完全超出设计安全标准的角度扭曲,接着应声崩裂,〈斯福尔泰德〉与〈轮驱狂械〉就此分离开来。 但惯性的力量并未就此消散。 雷奥特连人带铸型铠,随着失控的〈轮驱狂械〉一起,滑过二楼突出的走廊,狠狠撞在墙壁上。 “啧——!” 雷奥特伸手握住身旁的法杖,启动无声吟唱。 “显!” “显!” 两道同时响起的触发音,让两重魔法同时显现。 是分解〈Dispose〉与延迟盾〈Defrayed〉。能将目标切割成碎片的力场网格,狠狠撞上了防御用的力场平面。〈分解〉的威力被尽数化解,随即消散无踪。 “咕……!” 趁着〈延迟盾〉效果还未消散的数秒,雷奥特迅速将法杖从〈轮驱狂械〉上卸下,站起身来。 回头望去,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早已从楼梯上消失了。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是三楼吗。不——他的目标,恐怕是屋顶。 雷奥特将严重变形的〈轮驱狂械〉抛在身后,朝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的〈斯福尔泰德〉,如今仅剩两单位的拘束值。 “这下麻烦了啊。”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雷欧奥特脸上依旧浮现出苦笑。他右手紧握法杖,左手持枪〈猎狼犬〉,朝着屋顶狂奔而去。 冲上屋顶。 雷奥特从出口连滚带爬地冲出,立刻举起左手的〈猎狼犬〉进行瞄准。 屋顶之上——竟是一片空旷得有些荒唐的场地。 除了一座供水塔,和一间看起来像是机械室的小型混凝土小屋孤零零地矗立着,再无他物。 这片悬浮在空中的、灰蒙蒙的荒野之上。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正伫立在屋顶的边缘。 “——显!” 雷奥特扣动扳机的瞬间,阿尔弗雷德发动了〈护盾〉。子弹狠狠撞在护盾上,被尽数弹飞。 与〈延迟盾〉相比,〈护盾〉虽然无法完全隔绝热量与冲击力,却胜在发动速度更快,持续时间更长——足足有二十秒。 “咕……咕咕咕……怎么了……雷奥特·斯坦博格……明明是个魔法士……咕咕咕……你已经无魔法可用了吗?” “只是在省着用而已。” 雷奥特盯着纯白的铸型铠,开口道。 这家伙还剩多少拘束值?五?还是六?还是说……和自己一样,也只剩下一两值了? “我要把最后这点魔法,留着轰烂你的脑袋。” “咕,咕,咕……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阿尔弗雷德狞笑着,启动了无声吟唱。 “我很期待了——非常、非常期待啊……雷奥特·斯坦博格……来吧,乖一点……快点让我见识一下吧……!——显!!” 〈爆破〉发动。 爆炸出现在雷奥特的脚边,将本就老化腐朽的屋顶,硬生生炸出一个大洞。 “——!!” 失去了立足之地,雷欧特的身体浮向半空。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启动无声吟唱。 “显!” 雷奥特将〈冲击〉狠狠轰向脚下的虚空,借由反作用力扭转身体,稳稳落在了屋顶完好的区域。他双脚一蹬,朝着阿尔弗雷德猛冲过去。冲刺的同时,他再次发动无声吟唱。仅剩一值的拘束值——这是他最后的魔法。 阿尔弗雷德也在进行着无声吟唱。 “哦哦哦哦哦哦——显啊啊啊!!” “显!!” 双方的触发声正面碰撞,魔法同时爆发——刺目的闪光与暴风卷起的水泥粉尘,将两名战术魔法士的身影彻底吞噬。 “咕……咯咯……” 阿尔弗雷德在弥漫的硝烟中狞笑着,搜寻着雷奥特的气息。不知是雷奥特的魔法威力稍逊一筹,还是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攻击——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虽然沾满了尘土,却几乎毫发无伤。 而就在这时—— “什——!?” 阿尔弗雷德惊觉不妙,法杖划破浑浊的空气飞旋而来,却已经慢了一步。 雷奥特如同冲破粉尘之墙一般猛冲而出。他的手中,早已没了法杖的踪影,唯一的武器,只剩下那把手枪——仅此一柄的〈猎狼犬〉。 〈猎狼犬〉发出震耳的咆哮。 威力强劲的.44口径自动马格南子弹,擦过阿尔弗雷德仓促间举起的盾牌,狠狠嵌入了他的胸口。 然而,子弹的攻势也止步于此。 弹头没能伤及阿尔弗雷德本人,仅在他铸型铠的拘束装甲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裂痕,便彻底停了下来。 两道对峙的身影,如同被冻结一般,彻底静止在了原地。 “……你这家伙。” 阿尔弗雷德盯着那近在咫尺,就顶在自己的额头上的枪口,低声开口。 “刚才那招——是〈延迟盾〉吗……” “…………” 雷奥特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抵在自己鼻尖前的法杖。 “果然……是这样啊……咯咯咯……咯咯咯咯……” “有什么好笑的?” 雷奥特开口询问的瞬间——却隐约明白了阿尔弗雷德笑声的含义。 这个男人,某种意义上就是雷奥特的影子。表面上看截然不同——可在本质的地方,他和雷奥特有着太多的共通之处。对雷奥特而言,这个男人的想法简直就像自己的翻版。 “真没想到你……咯咯咯……你竟然……咯咯咯……把最后一值,用在了〈延迟盾〉上……哈哈哈……那个雷奥特·斯坦博格?哈哈哈……!” 换作以前的雷奥特,绝不会在最后关头,把仅剩的一值拘束子浪费在防御魔法上。无论自己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确实抹杀对手。——这才是直到不久前的雷奥特,一贯的战斗方式。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可你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啊……” “失望的话,就赶紧动手杀了我。” 雷奥特冷冷开口。 “…………” 阿尔弗雷德却迟迟没有动作。他只要念出触发音,发动魔法,就能轻易抹杀雷奥特。单论眼下的局势,雷奥特无疑处于绝对的劣势。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场对决,雷奥特已经输了。 可—— “就算是你,应该也不想变成魔族吧?” 雷奥特忽然笑了。 〈猎狼犬〉射出的子弹,嵌在阿尔弗雷德的铸型铠上,正好破坏了拘束子的位置。 当然,这损伤未必会让铸型铠彻底失去机能。但如果铸型铠内部刻画的一级拘束术式图板,或是连接封咒素筒的魔力回路因此受损——那这家伙就等着变成魔族吧。 “我……只想以我自己的样子活下去……这才有意义。” “这就是你的执念吗?” “你连……做自己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了啊……”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僵持了许久。 两人都动弹不得。就这样僵在原地,只有风在他们的四周盘旋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异样的声响,仿佛钻入了雷奥特和阿尔弗雷德的耳中。 当然,那大概只是错觉。确切地说,是此前充斥在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从他们的周遭彻底消失了。无论是掠过屋顶的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是那些微不足道的杂音——一切都归于死寂。而这极致的寂静本身,反倒像一种诡异的声响,在两人的耳膜里嗡嗡作响。 雷奥特和阿尔弗雷德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异象的真面目。 凝滞〈Stagnant〉——停滞的魔法。 这是一种能在一定范围内,选择性地调控物质的相变过程,制造出“时间仿佛静止”假象的魔法。它原本被计划用于精密化学物质的保存——但因其操控难度极高,又会消耗庞大的拘束值,所以一直停留在理论阶段,从未有人真正使用过。 “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人影不知从何处现身,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向两人。 (…………!!) 雷奥特对这个男人有印象。是之前在咖啡馆里,主动和他搭话的那个轻浮男人。 当然,阿尔弗雷德也认出了他。 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 他总是这样自称,但没人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 他更为人熟知的称号,是〈影法师Silhouette〉。同时,他也是一位与其他非法战术魔法士截然不同的特殊存在。没人见过他执行任务的样子,也没人见过他施展魔法。因此甚至有传言说,真正使用魔法战斗的另有其人,他不过是负责和委托人接触的代理人罢了。 “抱歉啊,打扰了你们的兴致。” 罗米利奥优雅地微笑着,环视两人。 “不过嘛,像阿尔弗雷德·施坦威先生这样难得的人才,要是在这里落幕就太可惜了。所以呢,还请两位都给我个面子,到此为止吧。” 雷奥特和阿尔弗雷德都没有回应。 他们的思维还能运转,可身体却像被封进了玻璃或冰块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不过还能呼吸,视线也没有受阻,看来〈凝滞〉的效果并没有波及光和空气——但至少两人的身体,已经变得如同雕像一般僵硬,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罗米利奥从铸型铠的缝隙间,探出头凝视着雷奥特的侧脸,轻声说道: “雷奥特·斯坦博格少爷。我对你也抱有很高的期待哦,在很多方面都是。虽然对多贝恩·斯坦博格先生,我做了些对不起他的事。” (…………!!) 停滞的空间里,雷奥特的身体像是挣扎般,剧烈地痉挛起来。不——那不过是他的感官错觉罢了。现实中,他连痉挛的自由都没有。 “那么,告辞了。下次再会之前,还请多加精进吧。” 罗米利奥优雅地鞠了一躬,随即用右脚轻轻敲击了一下屋顶的地面,动作轻快得像在跳舞。 就在那一瞬间,整座屋顶轰然崩塌。 “呜——!” 与此同时,〈凝滞〉的效果也彻底消失。 雷奥特舒展开恢复自由的身体,勉强落在了三楼的地板上。可楼板本就受损,刚一落地就碎裂塌陷,雷奥特又重重摔向了二楼。 “咕……呃……”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撑起身体。 罗米利奥和阿尔弗雷德都已不见踪影。是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还是用某种方法逃走了?总不可能是被瓦砾埋了那么蠢。 而且—— “你这家伙……” 一股灼热的气流将喃喃自语的雷奥特包裹。 楼下已被火海吞噬。 整片空间都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赤红的烈焰笼罩,建筑物的骨架正在火光中扭曲、崩塌。火焰四处蔓延,势头越来越凶猛。 是为了阻止雷奥特追击?还是单纯的恶意刁难?——整座剧院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大火吞噬。不知道罗米利奥是什么时候、用了什么方法放的火,但这毫无疑问是他的手笔。毕竟此前,就算被〈爆破〉击中,也完全没有起火的迹象。 “该死……” 烈火的侵蚀下,整座建筑已经开始全面坍塌。再这样下去,雷奥特必死无疑。会被活活烧死吗?还是在那之前,先因为缺氧窒息而亡?又或者,被掉落的瓦砾活埋?不——说不定会先被坍塌的废墟压成肉泥。 通往一楼的楼梯已经被烧塌了一半,根本无法使用。更何况,他也没有时间慢慢往下爬了。这座剧院的二楼,本就比普通建筑高出许多,要是从这里跳下去,不死也得摔断骨头,只会当场动弹不得。 更要命的是,他的拘束值已经彻底归零。魔法,已经完全用不了了。他必须想出别的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呃……” 雷奥特拖着剧痛的身体,艰难地站起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就这样算了吧。 剧痛与疲惫的裹挟下,这个熟悉的念头,悄然划过他的脑海。 ——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过是命运的安排而已。这不也挺好吗,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所以,这样就够了不是吗。想必妮琳和卡佩尔蒂塔,也不会再责怪我了吧。 甜蜜的绝望之暗,如潮水般迅速侵蚀着他的意识。 但—— “不行……只要还在纵容自己,那就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绝望啊。” 雷奥特环顾四周——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是嵌在墙里,翻倒在地的〈轮驱狂械〉。 他拖着剧痛的身体挪过去,拉动了引擎的启动线。尽管已经严重受损,但它还是回应了雷奥特的意志,发出了沉稳且有力的钢铁轰鸣。 “乖孩子——再帮我一次。” 雷奥特低声咛喃,用尽全身力气,把〈轮驱狂械〉扶正,将〈斯福尔泰德〉的卡扣,扣在其中一个金属件上。本该用五个部件固定,可他目前最多也只能固定住两处。他的体力与精神都已经撑不住了。 轰鸣从脚下逼近。 大概是引燃了什么残留的可燃物——爆炸的火焰如同洪水一般,顺着楼梯向上蔓延。整座建筑发出临终般的痉挛,火浪与瓦砾像血沫一样四处飞溅。 地板在碎裂,墙壁在崩坍,团状的爆炎步步紧逼。 “——唔……咕……” 雷奥特抱紧〈轮驱狂械〉,仿佛依靠般将全身托付其上,随即按下了氮气加速的按钮。确认引擎的咆哮陡然拔高后,他握紧操纵杆,完成换挡——然后,推动油门。 〈轮驱狂械〉半拖着雷奥特的身体,猛然加速。 它撞飞散落在二楼走廊的瓦砾,笔直朝着走廊的尽头——那扇巨大的采光窗,径直冲去。 冲撞——然后是解放与飞翔。 冲破玻璃的同时,伴随无数大小不一、映出着赤红火光的碎片,雷奥特纵身跃向空中。 “…………” 失重感席卷全身。 望着对面那栋越来越近的建筑的窗户,雷奥特的意识渐渐模糊,彻底失去了知觉。 ● ● ● 特里斯坦市上空。 四台往复式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威严地响彻虚空。一头宛如巨鱼般的灰色物体,悠然翱翔于天际。 这是阿尔玛迪奥斯帝国空军的轰炸机——〈苍穹巨鲸〉。它的腹部搭载着以氧化乙烯为主要原料的大规模杀伤性兵器——云爆弹,是当之无愧的“毁灭使者”。 可就在这时—— “司令部呼叫〈点火器〉,司令部呼叫〈点火器〉——轰炸命令解除。重复,轰炸命令解除。特里斯坦市内的魔族大规模滋生事件,已确认被镇压。重复,轰炸命令解除。” “〈点火器〉收到。即刻返航。” 对着无线电如此回复后,〈苍穹巨鲸〉的机组成员相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为炸弹投放开关锁上了安全装置。 ──────────────────────── 终章 然,此乃生而为人之宿命 我——并非「复仇者」 ------------ ● ● ● 伴随着远方的轰鸣,巨大的战略兵器从头顶上空呼啸而过。 罗米利奥静静凝望片刻,随即将视线转回城中烈焰熊熊的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又要收拾烂摊子了。” 此时,他身处距离特里斯坦市稍远的路边。 巧合的是,再往前数百米,就是那辆载着杰西卡遗体、因撞树而停止活动的拖车所在的道路。 罗米利奥脚边,那身纯白铸型铠像破损的人偶般瘫在地上——阿尔弗雷德正躺在里面。不知是〈凝滞〉的效果尚未完全消散,还是单纯因为〈加速〉时效已过,被疲惫与剧痛折磨得无法动弹……这位独眼的战术魔法士就这么四肢摊开地躺着,一动不动。 只是……他从面具深处,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把自己带到这里的男人,低声开口: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你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我?我嘛——就这么说吧,就当我是天使好了。” 罗米利奥语气愉悦地答道。 “……我讨厌……玩笑。” “是吗?不过我可是真的把自己当作神的代理人哦。算了,我的事怎样都好。对了——那个是你的东西吧?” 罗米利奥抬了抬下巴。 不远处停着一辆大型蒸汽式拖车。 车型算不上稀有,是货运行业常用的款式,也是这个国家产量最高的那一类。但从保险杠到车轮,整车都被漆成了漆黑的颜色,散发着不祥到刺眼的存在感。集装箱里装着什么自然无从知晓——但看悬挂被压得深陷的样子,里面的东西想必相当沉重。 “你待在斯塔卡尔特那女人身边,就是为了造出这东西啊。有意思,真有意思。能想出这种卑劣又愚蠢至极的点子的人,本就不多见;就算想出来,一般人也不会真的去做。你啊,真是有趣到了极点,简直是最棒的蛆虫。” “……你到底想说什么……?” 面对这番语无伦次的话,阿尔弗雷德却丝毫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追问。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人类唯有挣脱束缚自身的陈规陋习与条条框框——袒露最原始的自我,才能拿到通往新世界的车票。呵呵——不过这可是张单程票哦。” “…………” “要完成它,你还需要钱、时间、精力——最重要的是人手,对吧?这些我都可以给你。我会为你准备好一切,所以你就尽情,华丽地起舞,让我好好乐一乐吧。” 罗米利奥说着,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 ● 醒来时,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疼——” 刚撑起身子,左臂就传来一阵钝痛。骨头应该没断,但不止左臂,身上各处都留着瘀伤。不过想想能从那种绝境里活下来,这点痛苦已经算是万幸了。 “……嗯。” 雷奥特沉默着环顾四周。 这里是典型的医院单人病房,整体一片雪白,干净得过分,因此显得无比冷清。病床摆着一个小花瓶,仿佛是在弥补这份冰冷。 视线再往下移,旁边放着一张长椅——卡佩尔蒂塔的身影正静静坐在那里。 “……早。” “已经过正午了。” 少女的声音比病房的氛围还要冷淡。 “我睡了多久?” “被送进医院后,已经二十一个小时了。诊断结果是多处挫伤、内出血,但没有骨折,内脏也无异常。医生说等你意识恢复,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这样啊。” 雷奥特扯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重新躺回床上。 明明和这位CSA的少女独处是常有的事——可此刻的空气却莫名凝重。说不清是自己的状态变了,还是她和往常不同。只是,雷奥特被这沉默压得有些疲惫,便随口抛出了突然想到的话。 “……喂,卡佩尔。” “在。” 卡佩尔蒂塔的回答依旧冰冷。 “束缚着你的执念——” 雷奥特话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犹豫,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终究还是『复仇』吗?” “…………” 赤红的眼眸凝视着雷奥特。 那道太过笔直、锐利到极致的视线,径直穿透了他。是在责备?是在失望?还是在怜悯?他无从分辨。 但他还是自顾自地追问: “还是说,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 极其罕见地,卡佩尔蒂塔反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问问而已。” 雷奥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却又觉得没必要问,理由也说不清——他曾这样想。 所以如今特地问起,也正如他所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本该是没有的。 只是── “我──并非『复仇者』。” 卡佩尔蒂塔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地断言。 “……这样啊。” 雷奥特低声呢喃,闭上了眼睛。 虽然还有想确认的事,但现在这样就够了。 他想再睡一会儿,正要让意识沉入黑暗── “你好呀——他怎么样了……啊!” 妮琳突然推门进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醒了啊?看你浑身是伤的样子,吓死我了,还好没事。” 妮琳自己也挂了彩,脸上和手背上贴了好几块创可贴,模样看着颇为狼狈。她之前那般莽撞地驰援,落得这样的下场,倒也算是理所当然。 “啊……西蒙斯监督官。” “真是——太好了。” 妮琳露出释然的笑容。她是打从心底里这么觉得的吧。此刻的妮琳看着格外稚气,可这笑容却又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我一直都好担心、好担心──” “啊……那个,抱歉。” 雷奥特挠了挠脸颊,说完又后知后觉觉得自己态度太冷淡,补了一句: “让你──担心了吧。” “那是当然!担心死我了!” 妮琳用力点头,大步走到雷奥特床边,把一个印着魔法管理局标识的厚信封重重放在床上。 “……这是什么?” “是这次事件相关,需要斯坦博格先生签字的文件。我从布莱恩警部那里取来的。听说交通科那边已经提了申诉,说你开着未经许可的车辆在公共道路行驶,违反了道路交通法。” “…………” “万一你醒不过来,我还得去拿诊断书、写报告、提交申请、替你签这些文件、办代理手续──总之要处理一大堆文件耶?现在本来就很忙了,要是工作再增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超担心的。” “…………” 雷奥特一脸嫌麻烦地盯着那叠文件,妮琳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等着他拿起笔。 “西蒙斯监管官──你要是能稍微懂点体贴,我会很开心的。” “只要斯坦博格先生学点常识,我也会努力的。” 妮琳一脸平静地回怼。 “真是的,每次都这么乱来。利戈莱托大道那次也是,我……啊。对了──” 妮琳小声嘀咕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地冲出了病房。 “──?” 雷奥特疑惑地皱起眉头。 很快,妮琳就带着两个陌生的身影回来了。 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女。 雷奥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看,哥哥醒了哦。” 妮琳说着,轻轻推了推少女的后背。 那是个梳着整齐黑发的十岁女孩,她有些害羞地扭捏了半天,但还是下定决心一样,走到雷奥特身边,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啊,我也是。谢谢您。” 少年也恭敬地鞠躬,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股清爽劲儿。 “…………” 雷奥特依旧一头雾水,向妮琳投去询问的目光。这时,他看见一个中年女性从妮琳身后走了进来。 “啊,您醒了,太好了。” “……不,恕我直言。” 雷奥特挠着脸颊问道: “……你们是?” “是在利戈莱托大道,被斯坦博格先生救下的小女孩和她的妈妈呀。” “…………” 雷奥特思索了几秒。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次真的太谢谢您了。” 看着母亲恭敬鞠躬的模样,雷奥特眨了眨眼。随即苦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少女的头。 少女似乎很喜欢被摸头,紧张感一扫而空,像小猫一样眯起眼睛,毫无防备地笑了出来。 久违地触碰他人的头发,传来一种无比怀念的触感。 “──还不赖嘛。” “诶……?” 妮琳敏锐地听见了雷奥特的低语,笑了起来。 “您说什么了吗,雷奥特·斯坦博格先生?” 她一脸明知故问,语气却又底气十足。 雷奥特转头向卡佩尔蒂塔投去求救的目光──可这位CSA少女,自然不会伸出援手。 “没……没什么。” 雷奥特说着,轻轻耸了耸肩。 人总会被记忆束缚。记忆催生执念,执念塑造人格,人又被自己的形态囚禁,拖着这幅姿态前行。 可──人终究不是人偶。 只要愿意,人明明能够改变自己的姿态。 不该把回忆当作枷锁对自己进行束缚,而该将其化为养分,继续向前走。 所以── “先把眼前这堆麻烦事处理掉吧。” 雷奥特说着,看着那叠文件,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 附录《战术魔法士》世界观的基础设定 1.魔族【malevolent】 指 【作为人类的存在方式】 被魔法和使用魔法后产生的咒素所侵蚀的人。 官方名称为 "魔法中毒患者"Soccerery Addicts简称sa,由于他们具有威胁性的力量,成为魔族的人会被剥夺一切人权,并作为一种地方性灾难被消灭。 它们的力量非常强大,普通的刀枪很难杀死他们。 然而,由于正式认定魔族的存在只有大约 30 年的时间,所以不同国家和地区对魔族的处理方式存在很大差异。 2.铸型铠【mold】 魔法士穿戴的 "铠甲"。 它是人类的 "铸模",是防止他们在使用魔法时变成魔族的装置。 它的设计目的是用来在物理,精神,魔法工学层面上都将魔法士限制住,帮他们保持住人类的姿态。 3. 法杖【staff】 魔法士为更安全可靠、高效且迅速地施展魔法而使用的装置。 其原理是:通过“模拟吟唱端子”,对经“咒文格式板”实现类型化的魔法回路进行“无声吟唱”。借助这一过程,魔法士无需耗费精力与时间进行咒语吟唱,即可直接施展魔法。 同时,该装置内部搭载了“汇聚·增幅机制”,具备让魔法威力更强、操控精度更高的功能。 4.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SA(Congenital Sorcey-Addict)】 指母体遭受魔族性暴力后怀孕,并最终生下的孩子。 这类人群从生物发育阶段开始,就或多或少处于魔法的影响之下,因此大多拥有人类原本不具备的特殊器官。 由于其出身,他们常被轻蔑地称为“半魔族”“残次品”等。此外,也有说法认为他们比普通人类更容易魔族化,因此其多项基本人权——尤其是就业、结婚、生育、住房选择等权利,受到了显著限制。 5.帝都警察【capital police】 阿尔玛迪奥斯帝国直属的武装组织。 帝都虽也存在隶属于国家公安委员会的常规警察机构,但帝都警察最初是以帝室近卫骑士团为基础组建的,因此其内部结构与组织性质,均与常规警察完全不同。 帝都警察的任务包括:护卫帝室及其相关人员、维护由此延伸的帝都治安、镇压以反对帝室为旗号的武装斗争团体。相较于常规警察机构,它具有更强的公安属性与军队属性。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紧急展开部队(EAC)与对魔族攻击部队(ATASA),尽管规模较小,但装备水平几乎与军队相当;此外,负责打击犯罪的谍报组织(CIS),其情报作战能力也堪称顶尖。 6. 对魔法中毒患者攻击部队【ATASA(Attack Team Against Socery-Addict)】 该部队为实施被称为“杀菌”的极端强硬战术,不仅配备支援用重火器,还拥有装甲车、轰炸机,甚至燃料气化炸弹等武器,是一支武装力量雄厚的组织。 其权限在一定程度上属于超法规范畴。尽管对外宣称主要任务是“对抗魔族作战”,但也有说法认为,这支部队的设立本质上是为了扩张帝都警察的权力,以及强化支撑其权力的武装力量本身。 7. 第四教导班〈标枪〉【4th E.U〈Javelin〉】 该部队是对魔法中毒患者攻击部队(ATASA)内部四支教官部队(Education Unit)之一。 作为一支精锐团体,主要职责包括:验证新开发或新引进装备(武器)的实用性、制定最优战术,以及向其他实战部队传授这些装备的使用方法与战术。 其中,“标枪”虽规模最小,却是为了实现对魔族专用步枪“〈雷霆〉(Thunderbolt)”的实战部署,而重新设立的最新教官部队。 ──────────────────────── 后记——雷霆 在黎明期的气枪业界里,松田屋公司的这款杰作凭借超高的命中精度,以及单发式的硬汉设计,俘获了无数孩子的心。 其极具艺术感的造型早已构筑起独有的世界观,至今仍未褪色。 本作中登场的狙击枪〈雷霆〉,正是饱含着对那款杰作的乡愁与憧憬所描绘的。若各位能从主角们欢乐游玩的身影中,想起儿时玩耍的空地、公园等场景,对笔者而言便是无上的喜悦。 …………骗你的。 啊,不过小时候确实有过名为“雷霆”的杰作气枪,这是真的。前几天在熟悉的枪店时隔许久见到实物,心中百感交集。 不过,这种玩具枪爱好者的无底洞梗其实无关紧要啦。 大家好,我是榊。 明知有些乱来,还是写了第一本《拘束衣 1: 人类的姿态》,托各位的福,好歹是卖出了能让我继续写下去的销量,于是毫无反省之意地在八个月后推出了第二卷。 依旧不顾责任编辑T小姐的辛苦,自顾自地任性创作,不过最近才发现,这个故事真是越写就陷的越深,实在难以割舍。结果,这本成了我至今出版的书中篇幅最多、远超预期的一本。而且说实话,这已经是大幅删减内容后的结果了(汗)。 原本这次的篇章,是在构思完系列五话内容后,把第一卷没讲完的部分整理出来,结果直接凑成了一本书。写着写着,角色的初期设定都改了好几处,还有原本完全没打算出场的角色也变成了准常规角色,写着写着我都忍不住抱头:“我到底在干嘛啊”。 执念这东西,既能救赎自己,也能把自己逼上绝路啊。呜哇呜。 那么,借此机会,向在本书创作期间承蒙关照的各位致以谢意(道歉含量 80%)。 责任编辑T小姐:一如既往,感谢您耐心陪着老是拖稿、篇幅严重超标的榊。我再也不会干出坐新干线还在校对稿子这种离谱操作了。……应该不会。……大概不会。……也许不会吧。……您还是稍微做好心理准备(汗)。 插画师藤城先生:我把自己创作不顺的压力全都甩给了您,还自顾自地加了一堆难画的枪械、机械,全是给画师添麻烦的东西。今后也请务必不要抛弃我,继续多多指教。 此外,还要感谢在作品设定、术语方面提供建议的小说家——神野 阿岐奈先生与黑田和人先生。 以及为了让赛车新手的我能听懂,把 NOS 系统讲得通俗易懂,还附上照片说明的「Tomokazu 7」四方吕和先生。 关于学到的内容只活用了一半这件事,还请见谅。 还有等待着的各位读者:拖了这么久,实在惭愧。感觉下一卷大概也要隔八个月,但还请别抛弃我,耐心等待。 所以接下来,我也会努力不再只在后记里道歉,而是变成能挺起胸膛大喊“老子书出啦,给爷看!”的狂妄榊一郎——大概吧。 ……啊,不行吗?这样啊。 那至少,我会努力让下一卷比至今为止的内容都更有趣(吐槽“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了吧)。 总之现在好累啊…… 那么,我们下本书再见! 2001/3/22 BGM:《红眼镜》片头曲 设备:自制机(赛扬566MHz/内存256MB) ──────────────────────── 插图 ──────────────────────── 第三卷 回忆的角落 ──────────────────────── 序章 于恩仇之中降生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热带雨林的疯牛 森林正在逐渐被白银所侵蚀。 灰白色浑浊的天空中,无数白点无声地倾泻而下。 那不过是雪罢了。 是云中水分结晶而成的白色细片,是极为寻常的自然现象。平凡得无可救药……又虚幻而脆弱。放在掌心,便会在眨眼间融化消失。每一片,都不过是如此渺小的存在。 然而。 如今——它们却正要将这片广袤的林海彻底征服。 洁白细碎的结晶漫天飞舞,笼罩整片浩瀚森林,将世间所有色彩尽数抹去。 无瑕、无声,且无情—— 雪就这样落下,不停落下。 将美好与丑恶,一同埋葬在这片纯白闪耀的虚无之中。 冬天,是万物进入假死的季节。 树木。草叶。虫豸。飞鸟。走兽。万物皆被死亡所囚。曾经充斥着各色生命气息、堪称生命熔炉的喧嚣森林,如今正被寂静与停滞所填满。 这并非什么特别的事。毋宁说,是无可救药的寻常——理所当然的事实。连绵不断——恐怕自世界诞生以来,便从未间断地反复上演。并将一直延续到世界终结。 其中并无特别的意义。即便看似存在,那也不过是观者的感伤所捏造的幻影。 冬,只因是冬,便会降雪;雪,只因是雪,便会落下。 既无理由,也无目的。因此,也无善恶之分,无是非之别。它从远超匍匐于大地的生灵所能理解的天空彼方降临,带着仅因「理所应当」而生的无情。并仅仅以「落下」这一现象的结果,将世界彻底覆盖。 “哈啊……哈啊……哈啊……” 即便如此—— 亦或者说,正因如此—— 生灵根本无力反抗。 无数生命将被迫走向灭亡。即便是侥幸逃过一劫的,也只能像尸体般蜷缩身体,在名为“春”的再生季节到来之前,压抑着自身的生命力,苦苦忍耐。 诞生与灭亡。 在这个世界上,这些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事件的罗列。而正因其平凡,他们才拥有着无比坚固、难以颠覆的普遍性。 “哈啊……哈啊……” 少女空洞的眼眸望向浑浊的天空, 漏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仿佛在向侵蚀森林的冰冷死亡发出抗议——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但即便如此,在笼罩森林的寒气面前,也不过是滴入大海的一滴墨水。白色浑浊的吐息消散在虚空之中的模样,看上去就像少女的生命本身正在不断流逝。 “哈啊……哈……哈……” 深邃无垠的林海之中。 有一处地方,树木的群落突兀地中断了。 宛如在树海之中破开了一个空洞——即便如此 ,却也依旧被白银覆盖——唯有那里,突兀地空出一片空地。 虽然能零星见到低矮的灌木,但地面的大部分被大小不一的岩块占据,构成了崎岖不平的地形。这便是所谓的岩场。恐怕是因为地面之下埋藏着巨大的岩石,令大型植物无法获得足够扎根的土壤。或许,我们所见的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地表上可见的部分,在地下实际上全都相连成了一块巨岩也说不定。 “哈啊……哈……” 而在这片岩场的正中央。 一块格外巨大的岩石之上——少女一丝不挂地横躺着。 “哈啊……哈啊……” 她很年轻。恐怕还未满二十岁。是仍可被称为少女的年纪。容貌上,与其说是艳丽,不如说是怜楚动人的气息更为浓厚。 是个美丽又惹人怜爱的少女。她那纤细的容貌过于柔弱,从某些角度看去,甚至显得有些病态——可也正因如此,才拥有玻璃工艺品般的美感。若是静静微笑,或许还能让人感受到一丝高贵。 但此刻—— “哈……哈啊……” 少女的表情,唯有一片空洞。 没有任何表情,并非在刻意隐藏,也不是在强行压抑。只是单纯的空无一物。 双眸更是将这一点体现到了极致。没有聚焦于任何地方,只是无意义地将视线散向虚空。失去了理性光辉的眼睛,只是茫然地映照着飘雪的天空。这里是何处,现在是何时,自己又是谁——仿佛连这些事情,都已从她的意识中彻底消失。 明明在野外赤身裸体,她却没有露出羞耻的表情,也没有试图遮掩关键部位。甚至看不出她对侵蚀肌肤的寒气有感到不安或恐惧。四肢无力地摊开,在那松弛的脸庞上,唯有嘴唇机械地开合着,重复着呼吸。 那双凝视着虚空的绀碧色眼眸。 在其角落—— “哈……哈啊……” 一道影子,缓缓地映了进来。 那影子——虽形似人类。 一双腿。一双手。一个头。数量不多不少,位置也与常人无异。它悠然地直立在少女身旁的岩石上,这姿态显然与四足爬行的野兽不同。若要比喻,确实只能称之为“人形”。 但即便如此——任谁,都无法将那道影子称作“人”。 正因为形似人类,其扭曲之处才愈发显眼。越是人们熟悉的形态,只要稍有偏离,违和感便会在脑中挥之不去。 最合适的词,只有一个——“异形”。 它的头部,伸出了一对突起。 那是人类本不应拥有的东西,带着人类不应有的色彩——从如血般鲜红的发丝间,刺了出来。 而且,这突起物的尖端,如凶器般尖锐,在泛着黑光的表面上,刻着如螺丝般的螺旋状纹路。若仅用“角”来形容,它所散发的不祥气息未免过于浓厚。与垂落的红发相映,这模样就像是有凶器从内部刺穿了头部,正不断流淌着鲜血一样。 这影子的异形之处,还不止于此。 它的全身,被如同铠甲般的东西所覆盖。 不——那更像是某种甲壳、外骨骼之类的存在。给人的印象,酷似昆虫、虾、蟹等生物所拥有的外骨骼。它展现出硬质的表面,同时在关节处又与柔软的肌肉融合,丝毫不阻碍行动。 即便是面部,也不例外。如假面般的甲壳覆盖着脸面,从龟裂般的缝隙中,露出了红色的眼球——而且是四只。并且,这些眼球之间毫无协同,各自独立地转动着。它们咕噜咕噜地随意转动的模样,显得极为机械,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了昆虫的感知器官。 它不是人类。也不是野兽。当然,更不是昆虫。与任何一种都相似——又与任何一种都不同。是连分类都无法做到的姿态……不称之为异形,又该称之为什么呢。 但是—— “哈啊……哈……” 看着这一切的少女,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心中那种对怪物怪异模样的恐惧与厌恶的寻常感性,恐怕早已消失殆尽。此刻的少女,不过是一具仍在呼吸和搏动的肉块而已。 怪物……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全裸的少女身旁。 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袭击。只是静静地,用四只眼睛,凝视着少女的下腹部——那白皙大腿的根部。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 “哈……哈啊——哈——……” 少女的呼吸,骤然变调。 那本如虚空般空洞的表情,剧烈地扭曲起来。清晰而剧烈的痛苦神情浮现在脸上,少女翻着白眼,痉挛起来。 白皙的腹部,剧烈地起伏着。 仿佛内脏本身有了意识,开始暴动一般,少女光滑的腹部反复剧烈地隆起、凹陷,然后—— “啊——……咿咿咿啊啊啊啊啊——……” ——开始膨胀。 就像被不断充气的气球一样——少女的腹部以惊人的速度鼓胀起来。 “呜咿咿咿……啊啊哦哦哦哦哦……” 少女扭动着脖颈——嘶吼着。 这幅光景,弥漫着一种喜剧般的荒谬感。若换个情境,在观者眼中,或许会被视为某种恶趣味的魔术表演。 但证明这绝非玩笑的是,少女的腹部开始从各处渗出血来。皮肤因急剧的膨胀而撕裂。即便如此,膨胀仍未停止,她的腹部在眨眼间,便达到了与临月孕妇相当的大小。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不——那正是孕妇的姿态。 但这本该经过十个月的漫长时间才能达到的状态,少女却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抵达了。 即便正常的妊娠,也会给母体带来巨大负担。更何况是如此强行——不,是如此荒谬的过程,肉体又怎能承受。少女的脸颊消瘦得仿佛数日未进食,从几处裂伤中流出的血,在白皙的腹部上,描绘出了生硬的斑驳图案。 但是……怪物依旧没有动。 异形的四只眼睛,冷漠地凝视着痛苦挣扎的少女。 然后—— “──疾闪!”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响彻四方的喝声。 那是一种仿佛要斩断这片凄惨空气的、充满魄力的锐利声音。 “──呃!?” 同时,一声不成声的短促尖叫留在原地……怪物的身体被猛地击飞。 仿佛被无形的巨大铁槌狠狠击中,怪物的身体横越岩场,一口气飞出数十米,猛烈地撞在了周围的一棵树上。 如同被毁坏丢弃的人偶一般,四肢和脖子都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的怪物,一瞬间,它就像被什么东西沾染上去似的,紧紧贴在那根树干上……可紧接着,便顺着树干“哧溜”一声滑坠下去。 更甚的是——仿佛是要落井下石一样,从树枝上崩落的大量积雪轰然落下,将怪物的异形身躯彻底掩埋。 “……来晚了吗。” 带着深深悔恨的声音低语道。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名老者从森林深处的黑暗中缓步走出。 虽说是老人,但其年龄不详。从脸上刻满的皱纹可以看出他并不年轻,但若是被问及具体年龄,却无人知道如何回答——便是这样的一张面容。尤其是他那双黑色的眼睛,丝毫不像早已走过人生大半的人,其深处蕴藏的炯炯光芒,甚至让人觉得不逊于精力充沛的少年。 此外,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老人的骨相和肤色,与阿尔玛迪奥斯帝国的标准国民有着微妙的不同。他的体内,似乎流淌着异国——恐怕是东方国度的血液。 矮小的身躯上,穿着黑色的无袖长大衣。脖子上系着白色的雅士阔领带,头上戴着高顶礼帽,右手还拄着一根手杖。若是在城市中见到,这模样或许会被视为一位雅致的老绅士。 当然——在这样的森林深处,这身打扮实在是太过格格不入。 但老人并未因这种违和感而退缩,也没有被环境压垮,反而超然地伫立在那里。他的存在,一步不让地向周遭景象宣告着自己的主权。若问究竟哪边才是不正常的,或许有人会回答,是这片景象,而非老人。至于为何?——即便被问及,恐怕也无法给出理由。 单片眼镜后的黑色瞳孔转动,锐利地将视线投向岩石上的少女。 “这边也——来迟了吗。” 老人低语着,将左手搭在手杖上。 杖柄与杖身分离——无声地从主体中滑出的,是一把露出钢铁本色的短剑。 这是一种暗器,名为“杖剑”。 在如今的阿尔玛迪奥斯帝国,这已是极为罕见的物品。与长剑相比,剑身短而细。是优先考虑隐蔽性和便携性而打造的武器,用于正式战斗则过于脆弱。虽为剑形,本质上却是暗器——用于护身,或是暗杀的道具。 “……我不会求你原谅。但,这也是我的职责。” 如自语般说完,老人将剑鞘扔在脚下——左手扶着杖剑的剑身,摆出突刺的姿势。 手杖剑的剑尖,笔直地指向少女的腹部。 啊啊。这位老人,竟要用那凶器,刺向那只是无力地横卧在岩石上、痛苦喘息的少女……刺向那已然心神俱裂、连保护自己这件事都忘却的、可怜的少女。 摆好姿势的老人的黑色眼眸中,没有丝毫犹豫。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 以完全不像老人的敏捷动作,他猛地转身。 他全身转回所看到的,是一棵树。其根部,正是方才怪物被雪掩埋之处。从某种角度看,那仿佛是——埋葬怪物的墓碑—— 树根处,突然爆裂。 溅起大量积雪,一跃而起的,毫无疑问——方才的怪物。明明理应因猛烈的撞击而折断的四肢和脖颈,此刻却不见丝毫损伤。它发出既非怒号也非悲鸣的声音,高高跃起,用四只赤红的眼睛,俯视着老人。 “混账东西……!” 老人低语着,重新握紧仗剑。 难道——他竟想用这柄距离极短、且耐久性都令人不安的细刃,去挑战被甲壳覆盖的怪物吗?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如同汽笛般尖锐的咆哮,从怪物的假面中迸发。 那声音,仿佛是信号—— “──!!” 老人的肉体,骤然爆炸四散。 仿佛体内被埋入了炸弹一般,老人矮小的身体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几块相对较大的残骸“噗咚噗咚”地坠入雪中,紧握杖剑的右臂从肘部断裂,滚落在刚落地的怪物脚边。 这绝非致命伤那么简单。伴随着怪物的吼声,一股难以名状的破坏力作用其上——仅仅一瞬,老人便被彻底分尸。 “嘶……嘶咿咿咿……咻噢噢……” 黑色假面的龟裂缝隙中,漏出这样的声音。 但,仿佛这只是一个插曲,怪物越过老人的残骸,在岩场上跳跃着,再次向少女靠近。它的动作中,看不到任何感慨。只给人一种“清扫了障碍”的印象。当然——期待怪物拥有人类般的心理,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愚蠢的感伤。 只是……如果怪物拥有与常人相当的注意力,它或许会注意到。 在遭受了如此剧烈的破坏后,老人的残骸,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出。 “虽获得了强大的力量——”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怪物停下了动作。 “但驾驭它的智慧,却已极度衰退了啊。” 怪物转过身。 四只眼睛剧烈地转动着,仿佛是在动摇,然后将焦点对准了雪地上滚动的老人的手臂。那手臂与剑——曾被视为实体的东西,失去了色彩,崩解开来,下一秒便化作了雪,与雪地融为一体。 然后——在那前方。 本该爆体而亡的老人,身着与方才分毫不差的黑色无袖长大衣,神色平静地伫立在岩石上。别说伤口,就连衣物都没有半分破损。右手依旧握着出鞘的杖剑。 “嘶——嘶、嘶、嘶啊啊啊啊啊啊——” “臭小子。” 老人说着,摆好了剑势。 “……可惜了。” 剑势没有丝毫破绽——但老人的表情,忽然被惋惜所笼罩。 “我从未如此遗憾过。即便是那个多贝恩都未能抵达的境界,你本有机会触及。不,我坚信你一定能做到。你潜藏的才能,恐怕早已在我之上。正因如此——才令人惋惜。我无法不感到遗憾。你那稀世的才能,竟以如此荒唐的方式凋零。” 老人保持着剑势,缓缓绕到怪物的侧面。尽管脚下是绝不平坦的岩场,他的动作却如行走在铺装路面上般沉稳。据说精通武术之人,即便奔跑也不会晃动肩膀——这位老人,想必便是这样的武者吧。 “但是——” 老人停下脚步,说道: “为误入歧途的弟子指引归途,亦是为师的职责啊。” 怪物一动不动。 不——准确地说,它并未打算离开原地。它依旧站在少女身旁,只是不断小幅转动身体,与老人对峙。是怪物心中另有盘算,还是—— “你……莫非……” 老人的表情掠过一丝动摇。 “……是想守护她吗?” 怪物没有回答。只是用四只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老人。 “做这种无谓的事……” 老人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 反倒如同深沉的叹息——语调之中,藏着疲惫的感慨。 “你已经失败了。不但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还偏离了方向。如今,你只会以最快的速度,坠入深渊——事到如今,你又想做什么?” “嘶啊啊啊啊……嘶啊啊——” 怪物发出嘶吼。 嘶吼着——下一瞬间,它向老人猛扑过来。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来剑精·宿白刃──」 同时,老人踏着雪飞奔而出,口中快速吟唱。 「以我为业·断空击──」 老人的双臂化作残影。 那速度,快到常人的双眼根本无法捕捉。 不知有何深意——老人用左手叩击剑身,随即手掌如擦拭般顺着剑身滑过。接着,他以宛如起舞般优雅的动作,旋转杖剑。当剑尖画出完美圆弧,回到原位的刹那,老人的姿势也精准地对准了怪物。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瞬之间。 堪称惊世骇俗的神速绝技。 「显现急急如律法──疾闪!」 裂帛般的断喝,划破长空。 一道凌厉的白光划出弧线,白刃轰然击出。杖剑无视了怪物的装甲,从左肩刺入,右腰穿出。或许是利用了怪物突进的力量,又或许是老人的技艺使然——刃身如切薄纸般,几乎没有受到丝毫抵抗,便将怪物的身体一分为二。 怪物喷洒出大量鲜血——与人类毫无二致的赤红血雾,在空气中炸开,倒向老人两侧。若是普通生物,这一击绝对是当场毙命。 但是。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 红发狂乱披散,怪物用仅剩的右腕扒开积雪,发出了咆哮。 “——唔!?” 老人短促地惊呼一声,向旁跃开。 但就在他的脚即将再次踏稳地面的瞬间,仿佛早已被瞄准一般,他的一条右腿——瞬间膨胀、爆裂。 鲜血四溅,洒落在雪地上。 “呃──” 从这声低沉的闷哼来看,老人这次是实实在在受了伤。 只见他的右腿完全崩坏,像破布一样的皮肉从膝盖处耷拉下来。出血量意外地少,但若是常人,光是看到自己这般惨状,恐怕便会当场昏厥,这无疑是重伤。 然而—— “尸解没能赶上吗——看来我的修行还远远不够啊。” 老人低声自语,语气却毫无痛苦之色。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仅凭单腿,便稳稳地站在雪地上。身姿没有半分摇晃,右手的杖剑依旧保持着战斗架势。 “彼此都没有疗伤的余裕——接下来的一击,便要定生死了。” 似哭似笑的神情,在老人脸上一闪而过。 但那也仅是一瞬——老人再次将左手搭在剑身上,说道: “永别了,丹尼尔——我最后的弟子!” 就在这时。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震颤了冰冷的虚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正要再次发起猛攻的老人和怪物,同时停下了动作。 打断他们的,是——腹部隆起、仰躺在岩石上的少女,发出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咿咿咿咿——!!” 少女用仿佛要撕裂喉咙的声音,嘶吼着。 她四肢紧绷,指尖抠进覆雪的岩石,脖颈疯狂左右摆动,持续嘶喊着。仿佛这样做,便能稍稍减轻身体的剧痛,少女全身剧烈痉挛,尖叫不止。 但是。 老人并未在意少女痛苦的模样,只是用沉痛的目光,注视着她白皙的大腿根部。怪物似乎也有所触动,停下动作,静静守望着少女。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少女一声格外高亢的悲鸣之后…… “呜啊──。” 纤细的声音,回荡在被血与雪践踏的森林之中。 它并不有力,也不优美,甚至谈不上温柔。 但是……这声音,却无比悲切。那是将最赤裸的情感直接化作声响的呐喊——不可思议地,扰乱着听者的心。它单调,却仿佛永不厌倦地重复着,萦绕在耳畔。 “呜啊……呜啊……” 毫无修饰的原始声响,叩击着虚空。 仿佛在向这片被假死笼罩的白色世界,发起抗争。 “呜啊……呜啊……呜啊……” 这是起始的声音。 是直面死亡的生命证明,是对抗终结的起始之兆。 那只是一心渴求庇护、毫无保留地发出的、最初的悲愿。是从温暖的安宁中被剥离,畏惧存在本身的弱小者,最无力的祈祷。 那是—— “降生了吗……在这充满苦痛的世界里。” 老人低语道。 ──那是初生的啼哭。 ──────────────────────── 第一章 追忆,溯回往昔 根据法务省的记录—— 如今在阿尔玛迪奥斯申请并登记在册的宗教法人,包含分派、分宗在内,约有十万之多。 这个数字,究竟是多是少。 放眼世界——尤其与所谓的发达国家相比,绝不能算多。 登记宗教法人数量超过阿尔玛迪奥斯一倍以上的国家也是存在的,即便按人口比例、国土面积计算其存在密度,也远未达到过剩的程度。 可一旦将比较对象换成过去的阿尔玛迪奥斯,观感便截然不同。 三十余年前——也就是“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查阅记录便会发现,当时登记的宗教团体仅仅三万出头。 据说这是因为,阿尔玛迪奥斯帝国原本以国教“霍尔斯特教”深入社会根基,导致其他宗教几乎没有诞生、发展的空间。 尽管臭名昭著的弹压异教、异端审判早已成为过去,可正因如此,霍尔斯特教没有遭遇激烈的排斥与抵抗,在近代阿尔玛迪奥斯社会中,依旧独占性地扩张着影响力。 无论如何—— 仅仅三十多年,局势便彻底改变。 阿尔玛迪奥斯境内的宗教组织数量已经膨胀至三倍以上。 称其为乱立丛生,也毫不为过。 这组数字,如实地反映了世态变迁。 曾经,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相信,明天一定会到来。 人们普遍认为,人类会无止境地向着更好的方向前进——今天比昨天更好,明天比今天更好。 可是。 那些天真地相信未来与繁荣同向而行的日子—— 那些还能够去相信的日子,随着“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一同终结了。 “希望”一词,早已沦为最彻底的欺骗。 自那场事变以来—— 人们心中始终横亘着对未来的茫然不安。 人类社会,不过是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轻易崩塌的沙上楼阁——人们终于认清了这一事实。 于是,许多人开始渴求能够驱散不安的东西。 渴求能填补曾经深信的希望崩塌后留下空洞的东西。 如此一来—— 之后的发展,不过是供需关系的使然。 为了抚平人们的不安,各式各样的价值观四处丛生、彼此分裂、又在多样化中不断扩散。 宗教,不过是这些价值观的其中一种形态。 兰帕尔真教,便是这些新兴宗教之一。 兰帕尔真教,是霍尔斯特教的一支——兰帕尔派进一步分裂出来的团体。 如今信徒仅有四千人左右,规模相对较小,但凭借通俗易懂的教义与教祖的领袖魅力,虔诚信徒众多,人数仍呈增长趋势。 然而—— “呃……啊……呜……” 少女的声音,如同老妇一般嘶哑破碎。 她发出仿佛要将肺中空气尽数榨干的悲鸣,一声接一声,喉咙早已嘶哑。 从她口中,如今只能挤出断断续续、喘息般的声音……可她本人,或许仍在拼命想要继续悲鸣。 少女的周围,横躺着无数尸体。 许多尸体因染血、烧焦而难以辨认,但他们都身着与少女相同的、兰帕尔真教的青色教服,大半脖子上都挂着同心双圆的圣印——那是霍尔斯特教系宗教常用的徽记。 这里是特里斯坦市内,兰帕尔真教的教会。 虽是平房,规模也不算大—— 但就在不久前,这里还挤满了百余人。 这个数字,不仅远超平日礼拜的出席率,甚至超过了兰帕尔真教在特里斯坦市的信徒总数。 百名参与者中,还混杂着不少并非信徒、只是出于好奇而来的人。 原因很简单—— 教祖约阿希斯·罗莎蒙德,亲自莅临了这座教会进行讲道。 名义上,是为了鼓励最近饱受魔族事件与恶性犯罪困扰的特里斯坦市信徒…… 但从他连非信徒也一并号召参加这点来看,不难想象,这场讲道的真正目的,实际上是为了扩充信徒。 刻薄一点说,约阿希斯所做的根本不是讲道,而是某种宗教仪式,不过是用来招揽信徒的“表演”罢了。 兰帕尔真教的教义,在某种意义上极为特殊。 作为其根基的霍尔斯特教,对魔法这一技术本身从未发表过任何官方声明。 自“圣舒曼实验”以来,他们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始终采取无视的态度。 虽绝非友好,但既然魔法已作为社会一部分融入生活,也不便正面批判——大致便是如此。 可兰帕尔真教,却积极地对魔法发表言论。 根据他们的教义—— 魔族,是心灵污秽之人会变成的存在。 但只要遵循教祖的教诲,不断修行,身心便会得到净化,即便使用魔法,也绝不会变成魔族…… 这便是教祖约阿希斯·罗莎蒙德的主张。 为了宣扬这一教义的真实性,约阿希斯经常在讲道途中,在不穿铸型铠、不吟唱咒文的情况下,随手施展简单的魔法。 规模虽小,却是能在魔力计上产生反应的真正魔法。 借此,他收获了信徒的敬畏,让宗教团体的凝聚力愈发牢固。 只是—— 如果约阿希斯真的在使用魔法,那便违反了《魔法士法》与《市内魔法行使条例》。 因此,官方机构——尤其是魔法管理局,与兰帕尔真教,常常围绕教祖所引发的“奇迹”之是非真伪持续对立。 然而—— “呜……呜……呜……” 少女瘫坐在散落的尸体中央,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这早已不是双腿发软的程度。 目睹了过于冲击性的景象,让她的精神与肉体彻底脱节。 一小时前还挤满百余人的教会,如今尚存的生命,只剩下两个。 少女—— 与伫立在她眼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一般提及这种存在时,人们会图方便地使用 “魔族”或 “魔法中毒患者” 这类词汇。 但要完整表达其姿态带来的冲击,这些词汇都实在太过无力、太过幼稚。 那是过度使用魔法,超越极限之人的末路。 是“人类”这一形态的终焉。 从某种意义上说,其存在本身便是对人性的亵渎,是一幅极端而诡异的讽刺画。 魔族的形态个体差异极大,从未被确认过有完全相同的两只个体。 每一只都独一无二,同时又极端怪异。 专家甚至认为,由于其形态差异过于剧烈,以至于从根本上讲—— 能否将它们归为同一种存在、统一将其称作“魔族”这一点,都尚存疑问。 “呜……” 出现在少女面前的这只—— 若是以魔族而论,甚至可以说体型偏小。 身高只到成年男性的胸口附近,就算和少女相比,也大不了多少。 可它的形态,却荒诞至极。 整体轮廓,让人联想到某种蜥蜴。 长有长尾,以及不自然的前倾姿势,证明了它拥有与人类截然不同的骨骼结构。 手臂细小,只有两根手指。 虽长着类似爪子的器官,但除了当作凶器以外,别无他用。 体表泛着湿润光泽,呈苍蓝色。 而且全身各处,都长着瘤状的突起。 然而,它外形上最异常的地方,并不在躯干与四肢,而在头部。 它——没有脸。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巨大的花瓣。 那是一朵散发着剧毒般诡异气息的紫色巨花。仿佛荒诞的玩笑一般,直接开在脖颈之上。 花心之中,数根酷似雄蕊与雌蕊的突起向外伸展,如同昆虫的触角,正以极细微的幅度不停颤动。 “花花花花花花……花啊花啊……是花啊啊啊……” 不知从何处发出声音,魔族一边轻轻摇晃花瓣,一边歌唱般说道。 不——对魔族而言,或许真的是在唱歌。 多数情况下,它们的精神早已踏入人类常识无法理解的领域。 与其尝试和它们沟通,还不如和重度药物成瘾者对话来得更有意义。 “花儿母女~咯咯咯~滴水转悠悠~花儿啪嗒啪~” “呜……呜……罗莎蒙德大人……罗莎蒙德大人……请、请您……保护我……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 少女唯一能动的只有嘴,她从不断溢出的无意义悲鸣中,拼命挤出有意义的词句。 事到如今,她还相信只要虔诚祈祷,教祖的奇迹就会拯救自己吗? 又或者,这只是身处绝境之人,为了逃避恐怖,向信仰盲目依赖的本能行为? 恐怕连少女自己也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 在这片土地上,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和胡言乱语没什么两样。 祈求庇护与救赎,奇迹也不会降临。 这一点,确凿无疑。 因为—— 少女本该依赖的教祖,早已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倒在祭坛旁。 而支撑他那些“奇迹”的力量,如今已然调转方向,挡在了她的面前。 魔族毫无预兆地—— 突然冲破祭坛,现身于此。 它咆哮着,用四肢,用魔法,首先杀死了身旁的教祖,接着屠戮了侍立在旁的上级信徒。 可悲的是,教祖平日向信徒宣扬的奇迹,连自保都做不到。 他被撕裂成十几块,又被怪物引发的魔法火焰,轻易地燃烧殆尽。 可是。 若是还有冷静思考的余地,任谁都会产生同一个疑问。 为什么魔族会从那种地方出现? “花开呀~开呀~快开呀~爱的花儿~哔哔哔~” 一边歌唱着,魔族一边走到瘫软在地的少女面前。 触角如同锁定目标一般齐齐转动,尖端对准少女的脸。 “呜……呜……呜啊啊……” 少女发出近乎抽搐的声音。 她心中,没有丝毫抵抗的意志。 无论有无信仰,对怪物而言都毫无意义。 在它的面前,任何人都只能平等地沦为牺牲品。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信仰也好、道理也罢,全都是无力的。 在这压倒性的存在面前,一概行不通。 伫立在她眼前的,是栖身于人类常识之外、疯狂的具现化。 “和平和平和平~爱的证明~花儿~最棒最棒最棒~” 唱到这里。 “幸福吗?” 魔族向少女问道。 “……呜……呜啊啊……” 少女当然不可能回答。 甚至连理解这是在提问的余力都没有。 她只能“呵、呵”地吐着破碎的气息,失神地凝视着逼近自己的巨大花瓣。 “幸福吗?” 再次被询问—— 少女摇了摇头。 与其说这是在回答,不如说是恐惧带来的本能反应。 是对逼近而来的恐怖,做出的拒绝行为。 但是—— “花儿让你幸福~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魔族的声音,微妙地变调。 “叽哩——” 一声,魔族身上的瘤状物破裂。 外皮翻卷掀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那是无数颗、大大小小的——眼球。 藏在瘤中的眼珠咕噜咕噜地转动,环视四周,然后一齐停下。 尽管角度不同—— 所有眼睛,都死死盯着少女。 “……!!” 被无数道视线同时锁定,少女几乎要陷入崩溃。 全都一样。 那些眼睛里,全都染上了某种期待。 连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少女,也不知为何清晰地明白。 那是情欲。 这怪物,这怪物—— 在瑟瑟发抖的少女眼前,花瓣轻轻颤动。 下一个瞬间, 从花瓣深处—— 肉色的触手缓缓爬了出来。 触手以缓慢而执拗的动作, 仿佛在玩弄、又仿佛在品尝一般—— 隔着教服,触碰、抚摸少女的身体。 脸颊。 头发。 胸部。 腹部。 然后—— 双腿之间。 若称之为爱抚,实在是太过污秽。 “不……不要……住手……别……” 少女哀求着。 心中某处明明明白这毫无意义,却仍忍不住乞求饶恕。 只要能不被这东西杀死,她什么都愿意做。 应该什么都愿意走。 如果命令她舔便器,她会舔。 如果命令她切断手指,她会切。 只要能因此得救。 但是—— 唯独这件事。 唯独这件事,她不愿意。 被人类侵犯倒也罢了。 并非不能忍受。 即便对象并非所愿,那也是人类的行为,总有一天会与某人经历。 或许会留下深刻的心灵创伤,但仍能克服。 克服过来的女性不在少数。 并非毫无希望。 可是——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肉色触手的前端裂开,像嘴唇——不,像眼睑一样张开。 从里面挤出来的—— 依旧是眼球。 “花儿让你幸福~是花儿哦~” 突起前端的“眼睛”眯了起来。 它在笑。 “咿——……!”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少女心中有什么东西应声断裂。 她拼命压制的恐惧,彻底爆发。 少女的嘴裂至极限般张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她榨干肺中所有空气,喉咙喷着血,放声尖叫。 痉挛、失禁、仅存的理智彻底崩毁,少女仍在不断尖叫。 但魔族,不可能因此退缩。 “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反而发出欢喜的声音,向少女压了上去。 少女的绝叫,与怪物的欢声。 在尸横遍野的教会中,久久回荡,不绝于耳。 ● ● ● 雷奥特·斯坦博格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门。 “这……还真够夸张的。” 他低声自语,那张五官端正、却总带着几分斜眼看人般的轻佻神情的脸,露出了厌烦到扭曲的表情。 尽管雷奥特平时就是个表情夸张到做作、故意摆出各种浮夸神态的青年,但唯独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厌烦,脸上甚至透出一丝疲惫的阴影。 只不过,现在旁人根本看不到他这副模样。 他摘下了常戴的小墨镜,头发也全都向后梳拢扎起,免得碍事。 取而代之的是——由黑色树脂与钢打造的面具,覆盖了他整张脸。 他的身躯,也同样被树脂、钢与皮革构成的铠甲状装备严密包裹。 那便是被称作——战术铸型铠(Tactical Mold)的装备。 集魔法工学精华于一身的特殊作业服——铸型铠(Mold)。 尤其是为战斗而生的战术铸型铠,或许正因其功能性质,能给人极强的威慑感。 所以身着它的战术魔法士,常被比作身披铠甲的骑士。 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它的造型远比铠甲更锐利、更洗练,同时又展现出毫无美感、彻底追求实用的构造。 没有任何装饰性零件,全身各处装配的金属部件与卡扣,营造出一种近乎人偶机械的氛围。 没错——严格来说,这根本不是铠甲。 它的作用,远不止对外抵御敌人攻击。 更重要的功能,是压制从自身内部狂涌而出的魔性。 它是一种安全装置,是维持人类形态的铸模。 因此,普通人甚至带着轻蔑,给它起了另一个名字: 「拘束衣(Strait Jacket)」 而此刻包裹着雷奥特的,是他爱用的机体—— 名为〈斯福尔泰德〉的黑色战术铸型铠。 战斗用的战术铸型铠,与急救魔法士、部分产业魔法士所用的不同,大多比起气密性与耐热性,更优先注重机动性。 也正因如此—— “看来不止一两人啊……” 即便戴着面具,他的五感几乎仍能直接触碰到现场的空气。 雷奥特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常浓郁的气味。 血腥味—— 以及,某种东西被烧焦的臭味。 应该是门内的空气漏了出来。 站在建筑外都已经是这副味道,里面的状况可想而知。 “希望至少能活下来一个。” 低声说完,雷奥特举起了他那柄巨大的武器。 乍看像机关枪或反坦克步枪,但细看之下造型更为复杂怪异。 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步枪加上电锯与火焰喷射器的混合体。 它被称为法杖(Staff),是一种魔法装置, 负责辅助魔法发动,同时进行收束、增幅。 尽管看上去像独立的机械,但这实际上是铸型铠的一部分。 虽然也有直接内置在铸型铠本体的类型,但战术魔法士的铸型铠以机动性为重,设计上优先考虑了轻量化与活动范围的确保,因此大多采用分离式。 “——喝啊。” 他低语一声,拉动拉杆。 模拟吟唱端子在咒文格式板上划过,无声吟唱完毕,激活了一份基础级战术魔法。 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小动作,但与此同时, 通过铸型铠与法杖连接的魔法士脑内,会构筑出用于显现魔法的假想回路——事象诱导机关的一部分,并与在虚数界面构筑的机关本体开始同步。 之后,只要吟唱触发音, 以魔法士的大脑为路径、注入法杖的事象诱导机关演算结果,便会在现实世界——事象界面,将「魔法」化为现实。 这就是整套系统的原理。 “那么——” 雷奥特架起法杖,用前端顶开了门。 “嚯……这还真是够惨烈啊。” 他缓步走入兰帕尔真教的教会,环视着这座建筑。 满目疮痍,凄惨地被破坏殆尽的尸体散落各处。 想必都是聚集在这里的信徒。 有被烧死的,有被撕裂的,甚至还有异常干净的、崭新的骸骨。 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被杀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他低声说着,望向高出一截的祭坛。 祭坛的正中央破了一个大洞。 从洞口向内看的话,能看出其下方是中空结构的。 从碎片飞溅的痕迹判断,显然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了出来。 “真是自作自受。算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兰帕尔真教教祖所使用的「奇迹」——也就是魔法,在一般社会上真伪不明、充满谜团。 但在雷奥特这种半只脚踏进地下社会的战术魔法士眼中,那根本称不上秘密,不过是个愚蠢的把戏。 低级到连魔术师看了都会生气的假货。 简单来说——魔法根本不是约阿希斯本人施展的。 真正穿着正规铸型铠、负责演出「奇迹」的——多半和雷奥特一样,是无资质的魔法士——他一直都藏在祭坛下面。 那人,才是教祖展示给信徒的「奇迹」的真相与机关。 教祖只需要摆出一本正经的动作就行。 实际施展魔法的,是藏起来的魔法士。 只要调整效果显现的位置,就能伪装成是教祖亲自施法。 既然本人根本没在用魔法,自然和修行无关,也不会魔族化。 但——这次,这一手却反噬了自身。 因为是教祖的最高机密,铸型铠的维护不能委托给正规技师,也无法确保高品质零件,那名魔法士只能在这种状态下被迫持续使用魔法。 结果,铸型铠的关键部位发生破损,不知情下继续使用魔法的魔法士,最终魔族化了—— 虽然是没什么根据的想象,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无论是教祖还是魔法士,都是自作自受。 只不过,对那些被骗到这里、白白送命的信徒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 “——嗯?” 雷奥特歪了歪头,走近祭坛。 一朵巨大的花,正开在那里。 就在祭坛旁边,一朵异常巨大的花,正绽放着毒紫色的花瓣。 仅此一朵,却大到需要用双手才能抱住。 在尸横遍野的凄惨现场,这疯狂绽放的花朵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可为什么,这种花会出现在这里? “搞什么啊。是教祖来访时,谁带来贺礼吗?” 他低声说着,向花靠近。 然后—— “——会上当才有鬼了。” 轰鸣声响彻教会内部。 “花啊啊啊啊啊!?” 花瓣中央喷溅出血液,那朵诡异的花—— 伪装成花朵的魔族,开始疯狂挣扎。 它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识破,还突然吃了一枪,彻底慌了。 “花啊、花啊,是花花啊啊啊啊!” “知道了知道了。” 雷奥特把左手握着的爱用转轮手枪〈烈焰定制款〉插回腰上枪套,将法杖对准了正在疯狂挣扎——或者说,可能正因为被耍而满地打滚撒泼——的魔族。 “开也开够了吧。花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凋零了。” “花啊!” “——显(Exist)!” 触发音。 瞬间显现的魔法——突袭〈Assault〉,朝着魔族袭去。 这招名为〈突袭〉,是〈冲击〉的上位魔法,说白了就是“看不见的炮弹”。 被封入力场的冲击波,在命中的瞬间解放,将目标粉碎。 有效射程比散弹枪、手枪更短,破坏力也不及〈冲击〉和二段式加热的〈爆破〉,但因为不会创造火焰,在室内使用不易引发火灾,也更容易精细控制。 对付下级魔族,这一击便足以使其沉默。 但是—— “花呐啊!!” 〈突袭〉命中。 冲击波解放,教会内响起远比刚才的枪声更震撼的轰鸣。 “切——” 雷奥特却毫不停顿地操作法杖,选择下一个魔法,完成无声吟唱。 魔族高高跃起,躲开了〈突袭〉。 那异常的跳跃力,显然是使用了魔法的结果。 它就这样一跃,贴在了天花板的彩绘玻璃上,将脸——大概是脸——对准雷奥特。 “太过分啦~人家可是花啊~还活着呢哦哦~” “……不是,我说你啊。” “花儿的~生命~很短暂的哟~很短很短~” “你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朵花的这份执念,我倒是真心佩服。” 雷奥特说着,正要发动下一次攻击—— 就在那一瞬间。 “嗯——!?” 彩绘玻璃的另一侧,出现了一道影子。 是人影……吧。 至少能辨认出四肢与头部,但隔着魔族的身体,再加上玻璃的颜色与扭曲,导致无法看清细节。 但是—— “花!?” 魔族察觉到背后的气息,猛地回头。 同一瞬间,啪嚓一声,彩绘玻璃裂开。 是魔族干的,还是人影干的,亦或是其他原因…… 下一秒,彩绘玻璃被彻底粉碎,魔族与那道人影一同被抛向空中。 “噢噢噢——花啊啊啊啊啊啊——……” “显——!!” 与坠落中拖长声音惨叫的魔族相反,一道锐利如切入般的声音响起。 是触发音。 伴随着高亢的处刑宣告,爆炸性的力量从魔族体内炸裂开来。 爆破〈Blast〉 通称——「第一业火」。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坠落中的魔族发出惨叫。 在极近距离吃下一发〈爆破〉——正确来说,是让魔法发动点被设在自己体内的魔族, 全身迸出无数裂痕,火焰从裂缝中狂喷而出,痛苦挣扎。 就像体内有一颗燃烧榴弹炸开了一样。 无论魔族拥有多强的恢复力,都不可能扛得住这招。 事实也正是如此,猛撞在教会地板上弹起的魔族,全身喷着火焰与浓烟,彻底停止了动作。 可以说胜负已分。 但是—— “——呼。”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吐息,那道人影——毫无疑问是身着铸型铠的战术魔法士——停止了坠落。 看来她事先把钢索固定在了某处。 那名战术魔法士迅速将钢索从铸型铠上卸下,身姿轻盈地落地,同时飞快操作法杖,完成了下一发魔法的无声吟唱。 还不止如此——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歼灭意志之怀抱者!」 用口头吟唱追加了辅助咒文。 对大多数低位魔族,一发〈爆破〉便能将其打倒,但偶尔也有能扛住的个体。 归根结底,能否打倒魔族,关键在于——无论是子弹还是魔法——是否能使掌管魔力的大脑被破坏至无法恢复的程度——具体来说,破坏程度需要达到五成以上。 其他部位破坏得再彻底,也不会要了魔族的命。 因为那异常的恢复力,导致就算失去八成肉体,只要大脑没事,魔族就能完全恢复。 因此,老练的战术魔法士,在确认魔族完全断气之前,绝不会放下战斗的手。 「——Glokun·Glokun·Aite·Im·Shince! 涡流(Vortex) ——」 架起的法杖前方,旋转的红色魔法阵出现。 那是高效运转的事象诱导机关的影子。 它本应存在于虚数界面,是不可视的存在。 但因为被追加了辅助咒文,强制增幅的魔法回路,等不及解放的时刻,便将魔力溢散到了事象界面。 那名战术魔法士架起法杖—— “——显——!!” 仿佛斩断存在本身般锐利的触发音。 以此为契机,魔法发动。 空间中骤然出现了漩涡—— 由高输出力场构成的强力涡流,瞬间捕捉了目标并收束。 在被无限压缩的漩涡之中, 魔族与包裹它的火焰一同被撕扯、碾压、持续遭到极限破坏。 别说大脑五成——就连一个细胞都不剩地被彻底碾碎。 下一瞬间,漩涡完成使命,消失无踪。 被强力立场扭曲的空间恢复原状,大气发出近乎爆炸声的轰鸣。 被粉碎的魔族,化为尘埃,四散纷飞。 什么也没有留下。 对魔族的战斗,本质上就是彻底的歼灭战。 “——哇哦。” 轰鸣不止,狂风在教会内肆虐。 任由狂风打在面具上,突然闯入的战术魔法士心情愉快地笑了。 但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雷奥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那名战术魔法士回过头来。 白与紫——某种意义上相当鲜艳配色的铸型铠,雷奥特有印象。 只要转到她背后,应该就能看见那枚融入了被无数锁链捆绑的少女图案的徽章。 “哎呀。好久不见——雷。你过得还好吗?” 一道可以说是爽朗的声音回应道。 尽管被铸型铠的面具遮挡,那声音明显属于年轻少女。 菲莉希丝·穆古。 那是她的名字。 和雷奥特同样拥有一流实力的年轻战术魔法士,但她是女性,而且是持有正规执照、正经的魔法使。 “嘛……还算过得去吧。” 雷奥特语气有些困扰地说。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我听说现在能用的正规魔法士都没空,才被派过来的。” “……原来如此。是搞错了啊。” “差不多吧。” 雷奥特叹了口气说道。 SA事件——俗称魔族事件——最好在魔族成长升级前处理完毕。 虽然不是所有魔族都会进化成终极形态「魔王路西法」,但等级越高,能力就会成倍增长。 因此,魔族事件原则上必须尽可能迅速处理。 但偶尔也会因为处理过于仓促,导致战术魔法士之间、魔法管理局监督官之间联络不充分。 这次就是这种情况。 话虽如此—— “这种情况……我的报酬会怎么算啊?” “——谁知道?” 身着白紫配色铸型铠的女战术魔法士,轻松地耸了耸肩。 ● ● ● 北历1899年。 在尤弗尼亚大陆大陆上的帝政小国——阿尔玛迪奥斯,举行了一场后来被称为「圣舒曼实验」的公开实验。 魔法。 这是潜藏在迷信之壁的另一侧、于历史暗处绵延传承至今的秘术——而这场实验,正是为了验证它的存在。 实验邀请了众多知名人士出席,而发起人乔治·格列科教授与其率领的研究团队,借此向世人证明了这项远超常识范畴的“技术”,是真实存在且可被使用的。 以这一天为界,世界的样貌发生了巨大改变。 只要接受特定处理,几乎人人都能驾驭的超物理力量。 无污染,却又能应用于所有领域的划时代技术。 那,就是魔法。 工业、经济、医疗、军事—— 魔法被投入一切可想象的用途,并在所有领域掀起了一场革命。 人们沉醉于新时代的到来,技术在不断改良中飞速进步。 但是—— 实验过去的二十五年后,某个冬天。 人类终于注意到,这项便利技术的背后,潜藏着的致命陷阱。 人类的魔族化。 过度使用魔法的人,体内会积蓄一种名为“咒素”的无形污染物。 一旦咒素累积过临界值,人作为“人类”的存在形式便会遭到侵蚀。 他们的肉体与精神会同时发生剧烈异变,成为魔法中毒患者—— 也就是俗称的「魔族」。 那是堪称人类天敌的、极度危险的存在。 然而。 即便如此,人类依旧没有放弃魔法。 世界早已将魔法的存在当作理所当然,并融入自身的根基之中。 社会结构也以魔法存在为前提发生改变,如今早已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事到如今,人类根本不可能舍弃这项技术所带来的、无可替代的恩惠。 因此,人类针对这一局面,研发出了两种对策。 其一:研发抑制魔族化的手段。 其二:迅速铲除已经魔族化的人类。 幸运的是,早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就有一部分人察觉到了咒素的存在,并不断警示世人其危险性。 魔族化抑制技术因此发展到了相对成熟的阶段。 这也就是如今被称为「铸型铠(Mold)」的魔法装置的起源。 它是从肉体、精神、魔法三个层面,将人类维系在人形的铸模。 是用于镇压体内即将暴走的魔性的装置。 由于这套装置看上去如像在紧紧束缚着魔法士的肉体,人们渐渐将身披铸型铠的魔法士,称作—— 「拘束衣(Strait Jacket)」 可无论多么小心,事故依旧会发生。 因轻率使用魔法而魔族化的人,始终维持着一定的数量。 只要魔法没有从世界上消失,魔族就永远不会被根除。 就这样—— 一群继承了军方魔法士的血脉,专精战斗魔法为武器,以狩猎魔族与违法魔法士为生的人们出现了。 他们便是—— 战术魔法士(Tactical Sorcerer) 身披铠甲的、现代的魔法使。 ● ● ● 菲莉希丝再次环视散落在教会内的尸体,开口道: “这次的数量还真不少呢。” 眼前的惨状,若是普通人,别说直视,恐怕早就忍不住,当场呕吐了。可菲莉希丝的语气却异常平静。 身为战术魔法士,她早已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 事到如今,会为此悲鸣的脆弱感性,早已与她无缘。 “这或许是特里斯坦市内发生的SA事件,受害规模最大的一次了。” 雷奥特与她并肩前行,开口说道。 雷奥特和菲莉希丝都依旧保持着法杖架起的姿势,无声吟唱的蓄力也早已完成。 他们之所以没有完全解除战斗态势,是因为无法确定现场是否只有一只魔族。 过去,就有魔法士以为只有一只魔族而大意,结果惨遭杀害的事情发生。 况且魔法战斗刚结束时,现场残留的魔力偏差极为剧烈,导致魔力计是根本派不上用场的。 “罗森斯托克工厂那件事呢?” 菲莉希丝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我听说了哦,你一个人对付了两只中级魔族,很拼命嘛。” “那次设施损坏很严重,但死者只有四十人左右——比这次轻多了。 而且这次全是平民,肯定会闹大的。” “——雷。你看那边。” 菲莉希丝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墙边。 只有那一块区域,仿佛用了扫帚特意清扫过一样,地上的尸体全都被挪开。 而在那片空地正中央的地板上,一名少女正仰面躺着。 两人看见她的胸口仍在缓慢起伏,便立刻快步走上前去。 她恐怕是这起惨案里,唯一的幸存者。 看上去年纪还不满二十岁。 身上的信徒服被撕得破烂不堪,几乎不成衣形,和全裸相差无几。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伤痕,全身沾满了血与尘土。 但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少女的——下腹部。 最大的悲剧,就在那里。 只有下腹部,如同突然发胖一般,异常地高高隆起。 “——被侵犯了啊。” 雷奥特用阴郁的语调说道。 像是回应他的话一般—— 此前一直用死人般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的少女,身体微微一动。 “呜——” 少女发出一声类似咳嗽的气音,接着……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少女开始发出痉挛般的笑声。 尽管双眼依旧在望着天花板,却已经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她的精神,已经彻底崩坏。 她像人偶一般不停抽搐,凝视着虚空,笑个不停。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真可怜啊。” 菲莉希丝叹了口气。 少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难想象。 即便精神能够恢复到原状,她的人生也已经等同于结束。 虽然不知道魔族是如何分辨女性是否处于可受孕周期的—— 但一旦魔族与人类女性发生性行为,女方极大概率会怀上魔族的孩子。 这名少女也一样,也会生下CSA——俗称“半魔族”的孩子。 虽说有时也会对受害者进行堕胎手术,但成功的案例却极其罕见。 或许是身为父亲的魔族施加了某种魔法, CSA胎儿会在受孕后一定时间内,便以爆发式的速度疯狂成长。 尽管个体之间存在差异,但多数情况下,只需要数小时,孕妇就会进入相当于妊娠八个月的状态。 记录中,甚至有从受孕到分娩只花了短短几分钟的案例。 因此,当魔族被打倒、受害者得到保护时,大多已经错过了堕胎的时机。 伴随着胎儿异常的急速成长,母体往往已经极度衰弱, 强行手术的话,极高概率会导致受害者死亡。 不过……或许,那样死去反而是种幸福。 一旦怀上并生下魔族的孩子,母子都会被送进专门的收容设施。 在名为检查、实为屈辱而漫长的人体实验中受尽折磨, 就算好不容易能够离开设施,表层社会也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甚至有传闻,有些母子会主动敲开收容设施的大门,恳求再让她们进去。 “嗯——” 菲莉希丝用左手从腰上的小包里取出一把小型手枪。 造型非常简单,只是将四根短枪管捆在一起,并在下方连接着一个握把。 这是卡普斯公司制的“袖珍之盒〈Compact Box〉”—— 正如名字所示,是重视便携性的防身用枪, 无论精度还是威力,都绝非适用于对魔族战斗的武器。 雷奥特很清楚,菲莉希丝会在对魔族战场携带这样一把枪,唯一的用途,便是在绝境中用以自决。 “……” 菲莉希丝将〈袖珍之盒〉的枪口,对准了少女的额头。 少女似乎连枪口对准自己都没有察觉, 只是一边发出痉挛般的喘息,一边继续笑着。 她的眼中,大概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扳起击铁的细微金属声,与少女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菲莉希丝将手指放在扳机上—— “——住手吧。” 就在这时,雷奥特以一种随口想起什么的语气,开口阻止道。 “……多管闲事。” 菲莉希丝低声嘟囔了一句。 “或许吧。” “——嗯。” 菲莉希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拇指按下击铁,将其复位到安全状态,随后将手枪插回了腰间的枪套。 “之后交给警察就行了。魔族看样子就那一只,给人治脑子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专长。” “也是。” 菲莉希丝点点头,操作起法杖的解放杆。 魔力回路若长期保持激活状态,会对脑细胞造成巨大负担。 因此,像这样完成无声吟唱却没有使用的魔法, 也必须进行操作,将魔力回路平稳地释放。 雷奥特也和她一样,操作解放杆,释放回路。 感受着在虚数界面运转的魔力回路缓缓还原、最终消失殆尽,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和往常一样,视野一下子变得明亮—— 这无疑证明,大脑此前承受着相当大的压力。 “对了……雷?”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菲莉希丝微微歪过头,看向雷奥特, 从面具深处投来了探询的视线。 “怎么?” “你是不是——有点变了?” “……” 面具之下,雷奥特苦涩地笑了笑。 这个女人向来不拘小节,但这并不代表她迟钝。相反,她对他人的观察力,远比常人更加敏锐,对于身边亲近的人,更是如此。 “嘛……或许吧。” 雷奥特耸了耸肩,如此答道。 ● ● ● 数小时后。 最终查明,战术魔法士——雷奥特·斯坦博格与菲莉希丝·穆古的重复出动,是魔法管理局方面的失误。 “——非常抱歉。” 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说着,深深低下了头。 一头长长的栗色头发顺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她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沉默片刻,才像是窥探对方反应一般,缓缓抬起头。 “那个……关于这件事……” 她那张一贯的娃娃脸,今天显得格外年幼。 脸颊涨得通红,娇小的身躯缩成一团,那副模样像极了被训斥的孩子。 进一步说,就像那种平时乖巧、却犯下了极其无聊失误的优等生。 说到底,她本来就更适合穿女学生的衣服,而不是魔法管理局发的制服,这也没办法。 即便穿着监督官的衣服,身上残留的稚气,也只会让人觉得她是被硬套上了大人的服装。 或许会有人觉得她这副样子很可爱,但对妮琳本人来说,这只意味着屈辱,绝无半分可喜。 因为这等同于被人说,缺乏身为职业人员的信赖感。 “这次的失误,完全是我方……是我的失误所导致的……” 妮琳用指尖推了推微微下滑的眼镜,继续说道。 “今后我一定会更加专心履职,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不是,你这样,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雷奥特低声说着,环视了一圈四周。 “先坐下吧,西蒙斯监督官。你太显眼了。 除非你喜欢被人围观,那我就不拦你了。” 正如雷奥特所说,店里各处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们这张桌子上。 虽然下午两点并不算客流高峰,但也有将近十名穿着制服的男女。 这里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设在地下的食堂。 原本只是给职员简单吃饭、喝茶的地方,不过也对一般民众开放。 只是味道和价格一样廉价,别说是外人,就连职员们,只要时间和钱包允许,也很少特意来这里。 不知为何,椅子和桌子却意外地高档,所以这里常被职员当作非正式的会客室使用。 即便如此——对雷奥特来说,这里实在算不上什么舒服的地方。 对他这种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而言,魔法管理局本该是最该敬而远之的地方。 虽然他们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立场上绝对不会欢迎自己。 而且,店内似乎有认识雷奥特的职员,明显能看到有人在皱着眉窃窃私语。 雷奥特本来就不是会在意陌生人眼光的性格,可被人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也没豁达到会觉得愉快。 “啊——是。对不起。” 妮琳耳朵都红透了,点点头,在雷奥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对她而言,这次的失误在精神上的打击相当大。 她本就是那种脚踏实地、不懈努力的类型,笔试次次满分,年纪轻轻就被委以相应职位——是典型的优等生精英。 也正因为自知这一点,所以因实务经验不足造成的失误,才让她格外羞愧。 通常,战术魔法士大多两人一组或多人组队行动。 因为与魔族相比,战术魔法士在魔法使用次数、体型、战斗时间等方面会有更多限制,因此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弥补劣势。 但也有极少数的战术魔法士,以单独行动为原则。 菲莉希丝·穆古就是其中之一,而无资质的雷奥特,也属于独行派的一员。 不过菲莉希丝身边会带一名负责狙击等后方支援的人员,算不上完全独行。 总而言之——这次的失误,根源就出在这里。 听说只有菲莉希丝一人出动,魔法管理局的办事员误以为缺少必要人员,慌忙以补充人员的名义,发出了派遣另一名战术魔法士的请求。 按理说,就算出现这种误会,负责各魔法士的监督官之间也会互相联络确认,几乎不可能出错。 可这次运气太差,负责菲莉希丝的莫里斯·罗兰监督官,和妮琳本人,都因为其他事务不在管理局。 结果,只有残缺的信息在现场电话里传来传去,没有经过正确确认,就向雷奥特和菲莉希丝同时发出了出动指令…… 最终演变成两人在毫无协同的情况下被重复派遣到现场的事态。 幸好雷奥特和菲莉希丝都是经验丰富的一流战术魔法士,才没有酿成大祸。 但最糟糕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发生战术魔法士自相残杀的情况。 雷奥特特意来魔法管理局,不是为了处理这次纰漏的善后,更像是为了对口供。 老实说,他根本不在乎管理局会怎么操作文件。 八成会直接当成他没有出动过吧,那样一来,他也没有义务配合善后。 随便他们发表官方公告、篡改记录都行—— “嘛——反正没有造成实际损失,我也没打算追究。” 雷奥特往端来的红茶里加了牛奶,淡淡说道。 如果不是妮琳坚持要道歉,他早就回家了。 这位年轻监督官的性格就是这样,无论什么事——就算是误会——,也必须处理得滴水不漏,否则就无法安心。 “谢谢您。” 妮琳再次低下头。 原则上,一旦发生任何问题,责任必须由各自管事的监督官承担。 也正因为如此,监督官才被赋予了相当大的独立裁量权。 “——不过,必要的经费我还是会申请的。” “呜……” 妮琳漏出一声苦闷的声音。 “该不会……要你自掏腰包?” “——有可能。” 妮琳皱着脸回答。 这半年本来SA事件就异常多发,管理局的预算今年刚进行过第二次修正。 即便如此也算不上充分增额,特里斯坦支局已经被逼到不得不削减经费的地步。 最糟糕的情况下,妮琳甚至可能会以减薪的名义,被迫自掏腰包赔偿。 顺带一提,封咒素筒与拘束子都是完全的消耗品。 光是基础级战术魔法一次使用消耗的零件费用,再加上铸型铠的简易维护费—— 保守估算,也要两千多克。 就算是上级职位,对一介公务员的薪水来说,也是一笔相当肉痛的临时支出。 “那个……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举起了手。 “怎么?” “我有一个请求。” “说说看。” “……至少,能不能让我分期付款? 说起来很丢人,但如果真的要我自掏腰包,我实在一次付不清……” “可以是可以——你薪水就这么少?” 看着妮琳难得露出近乎恳求的表情,雷奥特反而有些傻眼地问道。 监督官属于资格职位,薪水本就不低。 正常生活的话,多少该有点积蓄才对。 更何况妮琳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乱花钱的人。 “你该不会是在养谁吧?” 雷奥特随口试探了一句。 结果—— “我、我在养家里人,不行吗!?” “……喂?” 反而是雷奥特被这意外的反应吓了一跳。 “你在养家?” 从妮琳那一本正经、死板耿直的样子来看,实在不像是会谈恋爱、包养情人的类型。 但说不定,越是这种认真的女孩,越对异性没有免疫力,母性本能与莫名的责任感又强,反而容易被没用的男人骗到。 总而言之……人不可貌相。 雷奥特漫不经心地想着。 “我家是单亲家庭,还有负债。 我自己的助学贷款要还,妹妹的学费也不是小数目。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工作,我上大学的时候,都是妹妹打工支撑家用。 现在,该轮到我了……” “……等等,这不就是寄钱回家吗?” 雷奥特听得有点无力吐槽。 不过这么一说,倒确实很像妮琳会做的事。他记得之前听过她说老家有母亲和妹妹,却不知道她还在寄钱补贴家里。 “也可以这么说啦。” “每个月寄多少?” “每个月不一样,大概一千五到两千多克……” 比雷奥特想象的还要多一位数。 “故事是挺感人的,但你再这样下去会被榨干的。” 就算她到手薪水有两千五多克,生活水准也会被逼得和贫困学生差不多。 雷奥特也听说公务员的公寓租金很便宜,但即便如此,城里的物价本就高昂。 “不用你管。总之,我真的没什么余裕——” “你不用担心。” 突然,一道清爽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次雷的经费,我来出。” “……咦?” 妮琳惊讶地抬起头。 她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少女。 和声音一样,气质清爽利落、毫不做作,人也美的惊人。 不是靠化妆和刻意举止营造出的美,而是仿佛从骨子里渗出的光彩。 容貌和姿态自然相融,毫无做作,像孩子一样纯粹的笑容,在她脸上格外合适。 讲真,无论什么表情,放在这少女身上都不会违和。 随便问十个人,十个人都会眼睛一亮,立刻回答「美人」。 那种不受表情与个人喜好影响、骨子里自带的素净美感,支撑着她整个人的气质。 白金色的头发剪得像少年一样短,带着一丝中性感。 实际上,她身上穿着衬衫配牛仔裤,打扮上几乎看不出女性特质。虽说是美人,却不会到处散发妖艳气息惹同性反感,反而带着一种无论男女都会被轻松吸引的洁净感。 “那个……请问您是?” 妮琳困惑地问道。 少女却自顾自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这种举动换做别人会显得厚脸皮,可由这姑娘做出来,却一点都不突兀,只能说不可思议。 “啊?你还在这么娘里娘气地喝茶?” 少女看见雷奥特面前的红茶杯,苦笑起来。 因为加了大量牛奶,茶水一片浑浊。 对享受茶叶本身香气的红茶爱好者来说,这简直是离经叛道的喝法。 “我就喜欢娘的。” “我知道。” 少女愉快地回应皱起眉的雷奥特。 “请问……您是哪位?” 妮琳再次询问。 少女一瞬间有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紫色的眼睛,说道: “啊——抱歉。” “刚才在现场见过吧。她是菲莉希丝·穆古,战术魔法士。” 雷欧特替她说明。 “咦?啊——这么说来。” 妮琳先是一惊,随即立刻恍然大悟地点头。 之前菲莉希丝一直穿着铸型铠,妮琳只见过她戴着面具的样子。 和雷欧特的〈斯福尔泰德〉相比,菲莉希丝的铸型铠〈弗尔提西斯〉外观更加精致,依旧掩盖不住铸型铠本身的机械厚重感。身着铸型铠的模样,和现在这身柔软便服的样子没法立刻联系起来,倒也正常。 “我就觉得您这张脸有点眼熟,还在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呢。” “啊,是吗?” “嗯。好像是……在《age》杂志的封面。” 妮琳微笑着说。 战术魔法士这个职业,在社会上的评价并不算好。 毕竟是一群一不小心就会魔族化的魔法士,而他们又以战斗为职业,危险性更高。 也正因危险,才会有更高的报酬,但他们中的多数人都性格粗暴、放荡不羁。 甚至有人直白地把战术魔法士称作“只会用魔法的混混”。 但菲莉希丝,在这群人里是个例外。 她出身富裕商人家庭,有教养、容貌出众、作为战术魔法士的实力更是超一流级别。 加上洒脱的言行举止,在普通人——尤其年轻女性之间的人气极高。 “莫里斯已经跟我说过了。你就是负责雷的妮琳·西蒙斯对吧?” “是。请多指教,我也久仰您的大名。” 妮琳低头致意思。 “您和斯坦博格先生认识?” “在这特里斯坦市,包括我在内的战术魔法士也不到十人。 只要不是新人,不认识才奇怪吧。” 难得雷奥特从旁插嘴。 他本就不太喜欢插入别人的对话。 “话是这么说没错。” “而且,我们是搭档,认识是很正常的吧?” “是这样没错——” 妮琳刚要同意,忽然皱起眉。 「……搭档?」 她像是把某个不明所以的词在舌尖滚了一圈,低声呢喃,随即重新看向菲莉希丝。 这位超一流女战术魔法士,对着一脸疑惑的妮琳,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回答: “前任搭档啦。” “谁和谁?” “我,和那边那个无资质魔法士。” “…………” 妮琳用像是看到了不讲理现象的眼神,死死盯着雷奥特。 雷奥特刚才插嘴,就是为了避免话题走到这里,结果显然白费功夫。 他皱起脸,像赶虫子一样挥了挥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讲了。都过去了,已经四年了。” “是三年八个月哦。” 菲莉希丝的语气像是觉得两人的反应很有趣——不,她明显就是觉得很有趣。 “雷选择单干了嘛。从那以后,我们就是竞争对手了。” “我还没不自量力到去跟正规战术魔法士抢生意。” 雷奥特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算了,先不说这个——那孩子是雷现在的搭档?” 菲莉希丝的视线投向的不是雷欧特,而是他的旁边。 从刚才开始就一丝存在感都不流露、默默坐着的瘦小身影。 明明在室内,却连外套的帽子也不肯脱,像人偶一样一动不动。 虽然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氛围,但因为身形娇小,或是气息本身就淡薄,并没有压迫感。 既不影响周围,也不受周围影响,像路边的石头一样,只是单纯存在于那里——给人这样的感觉。 但是,一旦脱下帽子,情况就不一样了。 正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她才极少在外人面前露出真面目。 然而—— “好久不见。” 人影轻声说道,摘下了帽子。 “…………” 雷奥特能感觉到,周围投向这里的视线,温度一瞬间冷了下来。 只要是知道雷奥特的长相与相关传闻的人,他身边这人是谁……本该不难想象。 可即便如此,亲眼在近处看到这身影,任谁都会感到一种紧绷的压迫感—— 不管她本人愿不愿意,都是如此。 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 这就是那个一直戴着帽子的少女的名字, 也是外界传闻、被无资质战术魔法士雷欧特·斯坦博格“包养”的半魔族少女。 正式来说,像她这样的“半魔族”被称为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SA)。 在生命形成阶段受到魔法影响的孩子,身体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异常,但个体差异极大。 有的连人形都不是,也有的异常集中在内脏,外表几乎与常人无异。 卡佩尔蒂塔并不是那种会让人皱眉的长相。 相反,她的五官十分端正,肌肤白皙光滑,四肢纤细优雅,用“楚楚可怜”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甚至说她惹人怜爱,也不为过。 但是—— 包裹她头部的,是鲜红的头发。 除非刻意染色,否则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鲜血一般的颜色。 齐肩剪齐的发丝,为她的身影增添了一种不似活人的奇异氛围。 而比这更标志性的,是那双血色的眼眸, 以及代替了眉毛、嵌在眼上的一对红玉般的球体。 那是硬币大小的球面结构。 正因此,卡佩尔蒂塔的表情总显得有些难以捉摸、暧昧不清。 再加上角度与光线的不同,看上去甚至像长了四只眼睛。 是那种见过一次,就绝对忘不掉的、极具冲击力的容貌。 可是。 “好久不见?” 菲莉希丝在嘴里重复一遍,微微歪头。 雷奥特苦笑着,像是在提醒她似的开口: “三年半前。” “三年半——难道是……凯尔比尼村的那个孩子?” 菲莉希丝一脸惊讶地说。 旁边的妮琳则完全跟不上状况,只能来回看着他们。 “啊——对。那时候她才十岁左右,头发还很长。” 菲莉希丝立刻回想起来。 “原来是你啊,都长这么大了。” 她依旧毫无隔阂地笑着。 “原来……你就是雷的情人啊。” “世间似乎是这么流传的。” 卡佩尔蒂塔面无表情地点头。 “别用这种暧昧的否定,求你了。” 雷奥特呻吟般说道。 “……确实是情人。” “我没让你干脆承认啊。 话说回来,别随口胡说八道。” 雷奥特叹了口气。 “真任性。” 说话的是菲莉希丝。 “我明白的,跟差了十几岁的孩子当情人,确实很丢人。” “就没有别的说法了吗?” “没有啊。” “……随便你们怎么说吧,我已经无所谓了。 走了,卡佩尔。” 雷奥特站起身。 “啊——可是,经费的事该怎么办?” 妮琳也慌忙跟着站起来,急忙问道。 “不用了。这次算我请客。 总不能拿竞争对手的钱。” 卡佩尔蒂塔也站起身。 雷欧特放下一张十多克的纸币,当作他和卡佩尔蒂塔的茶钱,便迈步离开。 用余光确认了卡佩尔蒂塔跟在身后,他背对着菲莉希丝饶有兴致的视线、妮琳疑惑的视线,径直走向出口。 “不过——确实啊。” 雷奥特忽然看向走在身旁的卡佩尔蒂塔。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好像才十岁左右。” “……是。” 回应微微有些迟滞——或许,她自己也有些感慨。 想想也明白,十岁出头的孩子的三年半,和二十多岁成年人的三年半,意义完全不同。 对周围人,对她自己,都是如此。 雷奥特每天都看着卡佩尔蒂塔的脸,所以没什么实感。 但菲莉希丝认不出来,是理所当然的。 成长期的孩子,别说三年半,就算只过了一年,印象大变也不足为奇。 “我也不知道自己准确的年龄。” 大概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从懂事起——不,或许从出生开始,她就没有被当作人对待过。 至少,没有一个人为她的成长高兴,也不会为她庆祝生日。 “三年半……吗。” 这个少女,在自己身边度过的这段岁月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从她那张柔和,却没有表情的紧绷侧脸,完全无法推测内心。 重新戴上的帽子,再次遮住了她的脸。 “……怎么了?” 像是终于察觉到投向自己的视线,卡佩尔蒂塔在帽子里回过头,轻声问道。 “没什么。” 雷奥特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 第二章 岁月,凝缩爱恨 ● ● ● 就拿雷奥特·斯坦博格来说。 他对“三年半”这种时间概念,其实相当模糊。 说到底,他的生活本就和星期、月底这类概念无缘,过得相当随性敷衍——用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的话说,就是自甘堕落。 也因此,他对长期时间的感知力,已经变得相当迟钝。 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来到他身边,转眼已是三年半。 被人一提,才意识到俩人确实一起度过了相当漫长的时光。 虽然常常被人在背地里嚼舌根,说什么包养、情人之类的话,但仔细想想,会被误会也理所当然。 既不是亲人,也不是情人或恋人,却毫无明确理由地一起生活这么久,这段时间确实太长了。 但对雷奥特而言,这不过是他习惯性地把无所谓的问题顺势一拖再拖的结果, 他本身并没有“和卡佩尔蒂塔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实感。 就算她说是“一个月前才同居的”,他大概也不会怀疑,只会理所当然地接受。 说起来,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在身边这件事感到习以为常了呢? 等雷奥特回过神时,卡佩尔蒂塔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仿佛与世间的喧嚣、污浊完全隔绝一般,只是那般超然地,存在于他的身旁。 “…………” 他轻轻掀起盖在脸上的杂志一角,视线投了过去。 不用刻意寻找,视线前方——庭院里,就站着他的同居人,这位CSA少女。 她正代替懒散的主人,默默地给植物浇水。 原本对园艺毫无兴趣的雷奥特,对庭院几乎完全采取放任主义。 顶多在杂草乱得看不下去时,一口气烧掉,除此之外从不打理。 园艺这种事,不会立刻看到成果。 再怎么心急,花也不会提前绽放。 为了明天的喜悦,付出今天的努力——就是这样一种爱好。 所以雷奥特不感兴趣。从来都不感兴趣。 对他而言,所谓明天,不过是时间流逝自然带来的结果罢了。 卡佩尔蒂塔正在浇水的盆栽,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的家政妇——不如说是每周来打扫一次的邻居主妇,特意带来给他的。 似乎是她自家盆栽分出来的株苗。 正如她保证的那样:“只要浇水就行”, 这四盆植物,仅凭卡佩尔蒂塔每天浇水,就精神十足地茁壮成长,开出了惹人怜爱的花朵。 ——这事暂且不提。 “三年半……吗。” 雷奥特松开了捏着杂志的指尖。 三年半。 是啊,已经三年半了。 季节轮回了三次, 这些盆栽,也已经结出花苞,准备绽放第四轮花朵。 自己,改变了多少? 她,又改变了多少? 对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而言,这段时光到底算什么? 是漫长,还是短暂? 是有意义的时光,还是毫无价值的虚度? “那家伙……那时候,确实还很小啊。” 在视线再次被黑暗笼罩,陷入潜睡的瞬间, 他第一次回想起了与卡佩尔蒂塔相遇的那天。 三年六个月前的那场事件。 那正是雷奥特接手的、整整第十份工作。 ● ● ● 深邃的森林之中,一条狭窄的小路蜿蜒穿梭。 虽说是路,却根本没有铺设路面,只是被车轮碾出来的土路,凹凸不平…… 老式简陋蒸汽卡车的悬挂,毫不掩饰地把颠簸直接传给车上人的身体。 与其说是道路,不如说只是一片没有树木、勉强延伸下去的狭长地面。 路宽忽窄忽宽,连两辆车交汇的空间都没有。 仿佛再往里开,就会钻进死胡同,进退不能。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但雷奥特的目的地,就在这条令人昏沉的道路尽头。 “……居然有人住在这种鬼地方。” 他低声嘀咕,叹了口气。 老实说,他自己都觉得,居然能坚持开下来而不回头,简直不可思议。 但雷奥特能走到这里,并非出于忍耐、努力,更不是因为什么倔强。 只是单纯没找到停下折返的契机而已。 与其一路不安烦恼,不如等到真的没办法了再去想—— 这种态度,才更符合雷奥特性格。 话虽如此…… “……肚子饿了。” 他嘟囔着,视线扫向副驾驶座。 出发时在杂货店买的袋子,就那么随手扔在座位上。 也许是被颠簸震得滑了出来,能看见开口的纸袋里,杂志快要掉出来。 《age》——北历一九五二年一月号。 内容从政治经济到最新流行一应俱全,是一本综合性杂志。 内容偏严肃但准确,下至学生,上至社长、高官都会阅读。 可以说是阿尔玛迪奥斯出版界的代表刊物。 但从雷奥特买来和午餐放一起后,就一页都没翻过。 本来是怕在任务现场等待时无聊才买的…… 可他一路不停地开着蒸汽卡车,别说休息,连午餐三明治都没从袋子里拿出来过。 “差不多也该看见了吧……干脆停在这里吃午饭。” 他嘴上念叨,脚却继续踩着油门。 说是午饭,其实此刻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就在这时—— “──!?” 雷奥特反射性地踩下刹车。 车身猛地一沉,引擎像是在抗议急刹一般熄火。 纸袋里的杂志和三明治散了一地,掉落到座椅下。 雷奥特却全然不顾,右手伸向固定在车门上的枪套, 拔出了大型转轮手枪——他爱用的定制款〈烈焰〉。 “刚才那是──” 一瞬间从视野里闪过的东西。 外形像人,却明显不是人。 他一度以为是猴子,但猴子不可能披着铠甲,更不可能披散着一头鲜红的头发。 “是魔族……吗?” 动作太快,加上森林里光线昏暗,雷奥特也没能看清全貌。 但是—— “不妙。” 能对抗魔族威胁的,基本上只有魔法。 可要使用魔法——装备铸型铠的话, 就必须先下车、打开后门、进入货舱,把收纳架上的铸型铠调整到待机状态,再脱衣躺进去。 这一连串动作,再快也要将近一分钟。 如果魔族有攻击意图,自己根本没有那种余裕。 可是。 “没注意到这边吗?” 那道影子似乎只是横穿了道路而已。 雷奥特举着枪,戒备片刻,可那道类似魔族的影子再也没有出现。 “难道只是猴子之类的……” 他试着自语,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寂静。 森林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深邃,用白昼依旧昏暗潮湿的空气包裹着雷奥特。 据说今年初雪会来的很晚,但这般潮湿的空气化作白雪覆盖森林,恐怕也用不了多久。 “……哼。” 雷奥特把枪插回枪套,伸手去抓变速杆—— “──!?” 他愕然地转头看向旁边。 直到刚才——至少在他拔枪之前,副驾驶座明明空无一人。 可现在,那里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穿着体面的大衣,头戴高顶礼帽,正悠闲地读着那本《age》。 单片眼镜后的黑色瞳孔,缓缓地逐字移动着。 他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至少,他没有听见开门声,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 就算雷奥特刚才被魔族吸引了注意力, 但近在咫尺的副驾驶门如果被打开,他不可能没从空气的流动中察觉。 “…………” 雷奥特一脸诧异地盯着老人。 老人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把纸袋递了过来。 “不要糟蹋食物。” “……多谢忠告。” 雷奥特低声接过,因为没地方放,干脆拿出了三明治。拆开包装,毫不客气地在老人旁边啃了起来。 不过用的是左手。右手几乎是无意识地,一直搭在枪套里的手枪握把上。 “世界还是老样子啊。” 老人说着合上杂志,放在仪表盘上。 “年轻人,你该不会是要去前面的凯尔比尼村吧?”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老爷子。” 雷奥特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老人。 他看起来不像是乡下出身,但知道凯尔比尼村,再加上看《age》的样子,很可能是本地人。 仔细一看,衣着风格有些复古老旧,至少大衣这种款式,最近连老人都很少穿了。 “原来如此。那——你是魔法士?” “算是吧。那你又是谁?” “是被那个村子雇来的?” 老人没有回答雷奥特的问题,反而继续追问。 雷奥特一度想逼问回去,但觉得跟老人争执太麻烦,便老实回答。 “预定是这样。工作内容我还没问。” “……无资质吗。 那你应该也想象得到,叫你来的理由绝对不是什么合法委托。” 老人用试探的眼神看着他。 确实,如果是正规魔法士,不会接受内容不明的委托。 正规委托都会经由魔法管理局下达,一切模糊之处都会得到明确答复,才会转到魔法士手上。 特意选择无资质魔法士的,全是些不想走正规程序、心里有鬼的家伙。 这一点雷奥特也非常清楚。 老人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只要稍微了解魔法士这行,谁都能说出来。 “……” 但毫无理由地,一股寒意窜过雷奥特的背脊。 (这家伙……是什么人?) 他身材并不高大,看起来也没携带武器,更没有恐吓的态度。 情况虽然异常,但外表却只是个普通老人,甚至感受不到敌意。 可是—— 雷奥特身体深处,某种本能正在发出悲鸣。 (现在交手的话——) 那是一瞬间的确信。 (交手的话……我会死。) 没有理由,却无比肯定。 眼睛会被骗,耳朵会被欺瞒,但深处的本能几乎不会出错。 它忠于生物“活下去”的最高命题,因此比任何感觉都更值得信赖。 对无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可是—— (……那又如何。) 雷奥特能感觉到,紧绷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 事到如今,他早已没什么可珍惜的性命。 九年前的那一天,他就已经舍弃了自己的一切。 被一个来历不明的老人,毫无理由地杀死—— 对他而言,或许反而是合适的结局。 至少,那种被儿孙围绕、安静离世的结局,就算别人允许,他自己也无法接受。 “……哦?” 似乎对雷奥特的反应感到意外,老人嘴角一歪,笑了。 “哦哦哦……有意思。你这个人,相当有趣。” “这种台词,我倒希望是年轻美女跟我说。” “唔——” 老人像是心领神会,轻轻点头。 “你说不定……嗯。我本来还觉得需要观察,看来是我判断太快了。” “当着别人的面自言自语,是老年痴呆的证据哦。” “能痴呆的话,我倒想试试看呢。算了,再会。” 老人说完,打开车门,走下副驾驶。 在车门完全关上之前,雷欧特从缝隙里喊了一声: “至少报个名字吧。” “——隆·科尔格。” 声音混在关门声里,却清晰地传入了雷奥特的耳中。 在阿尔玛迪奥斯,这是个很罕见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但绝对不是普通市民。 雷奥特伸长脖子望向窗外,想再确认一次他的容貌,可老人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总不可能是跑掉的……就像他凭空上车一样,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 无论如何,都是个意义不明的神秘老人。 “……搞什么啊。” 雷欧特低声自语,重新发动引擎。 重新上路的几分钟后,作为目的地的村庄终于出现在眼前。 ● ● ● 凯尔比尼。 是这座位于特里斯坦市西北方的小村庄的名字。 根据地图上标注的概要,全村共两百多户人家,虽然历史悠久,人口却不足千人—— 简单来说,是个过疏化的村落。 雷奥特使用的地图是几年前发行的,数据或许有些变动,但整体状况应该没什么差别。 实际上—— 也正符合“过疏”二字,这是个异常阴沉的村子。 “这地方……” 雷奥特在地图上确认了中介指定的地点,将蒸汽卡车——铸型铠运输车停了下来。 引擎的声响缓缓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明明还是白天,四周却被近乎彻底的寂静所笼罩。 “真是冷清的村子。” 这是给他留下的最强烈印象。 他并不讨厌乡下。 前几天刚入手的房子,比起特里斯坦市区,也只能说是乡下地段。 冷清的地方固然有诸多不便,但比起住在市区的烦躁,他觉得要好上太多。 可是—— 这里却弥漫着一股异常沉重的寂寥感。 如果地图没错,雷奥特停车的位置应该是村子的中心地带。 然而,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民房,房屋之间的空隙显得格外萧瑟。 他下车环顾四周,街上除了自己以外,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唯一在动的,只有被穿街风吹得飞舞的尘土。 被如此阴沉、荒凉的气氛包围,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误入了一片废墟。 “有人在吗……” 他低声嘟囔,视线扫过四周。 每一户人家的窗板都紧紧关闭,但烟囱里却微微冒着烟。那是暖炉生火的证据。 这么说来,至少屋里是有人的。 可既然不是废墟,却安静到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还是让人觉得异常。 就算天气再冷,街上也该有一两个贪玩的孩子才对…… “总不至于全村的人都极度怕生吧。” 他感觉到了视线。 一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 而且不止一两人。 恐怕是村民。 他们正从屋里,窥探般地注视着雷奥特。 是在意外来者吗? 人口不满千人,规模小到全村人都互相认识,几乎像一个大家族。 这种地方会滋生出独特的共同体意识,让村民之间的联结很强, 但相对地,对外部的人也容易表现出排斥的态度。 再加上与外界往来稀少,更是加剧了这种倾向。 阻隔村子与距离最近的都市特里斯坦的森林地带,限制了人员流动。 单程开车就要四个小时,而且还是一条没有越野性能的普通都市车辆根本无法通行的烂路。 特地费这么大功夫过来,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若非工作,几乎不会有人想来这种村子。 一个被隔绝的地域共同体。 说得难听点,就是封闭社会。 “好吧……该怎么办呢。” 雷奥特低声自语,抬头望向眼前的建筑。 这是沿街最大的一栋房子。 在一片平房居多的景色里,光是二层楼的结构就格外显眼。 是村长家,还是某个产业的老板家? 不管怎样,肯定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权势人物的住所。 中介指示他来拜访这户人家……可门附近连个门铃都找不到。 大声喊人也不是不行,只是—— “哟——我是你们委托的战术魔法士……这么说也太奇怪了。” 其实,雷奥特最近才开始单独接工作。 以前,都是持有正规战术魔法士资格的搭档——菲莉希丝,通过魔法管理局承接任务, 而繁琐的手续与交涉,都由她的助手法戈负责。 也因此……雷奥特几乎没有主动上门接受民间委托的经验。 不过他也很清楚,会想雇请战术魔法士的民间人士,大多不但走投无路,同时又耻于让人知道。 所以很多人都巴不得把雇魔法士这件事压得密不透风。 (──就算这样,干站着也没用。反正已经被盯上了,干脆绕去后门看看吧。) 就在雷奥特这么想的时候—— “……那个。” 有人叫住了他。 “请问……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先生吗?” 雷奥特循声望去,只见门柱旁站着一名女性。 她就像是村子里那阴沉的空气被捏成了人形一样——就是这种氛围的女人。 从长相来看,年纪大概二十多岁后半。 身材还算匀称,若是笑起来,本该也颇有几分魅力。 可她的表情却阴沉得像个自知死期的重症病人。 就算她现在当场上吊,雷奥特也不会太过惊讶。 从她一身藏青色连衣裙配围裙的打扮来看,应该是这户人家的女佣。 可要是家里站着这么一个表情的人,任谁都会觉得压抑。 她那编成三股辫、垂在肩上的黑色长发,也让人联想到某种即将枯萎、失去生气的植物。 “是我。” 雷奥特应声后,女人只轻轻说了一句“请进”,便打开了门。 门扉不知是哪里生了锈,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雷奥特从门缝中侧身走了进去。 “……这边请。” 女人说完,迈步向前走去。 ● ● ● 在会客室迎接雷奥特的,是一位初老的男性。 “你就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吧——远道而来,辛苦了。” 男人笑容亲切,从沙发上站起身,伸出右手想要握手。 雷奥特回握之后,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我是村长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也是你的委托人。” 马克西米利安示意雷奥特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 年纪大概在五十多岁中段。 绝不年轻,却也还不到能断言是老人的年纪。 枯黄色的头发里,白发已经十分显眼…… 但那略显高大的身躯动作利落,给人精力充沛的印象。 或许是体格不错的缘故,至少看不出丝毫老态龙钟的虚弱。 姿态颇有一村之长的威严,表情却开朗,甚至让人觉得平易近人。 尤其是那双细长、略微下垂的碧色眼眸,营造出了一股温和的氛围。 一般人见了,肯定会心生好感。 与其说是乡下村子的村长,说他是哪家企业的董事,反而更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雷奥特望着眼前的男人,心里这么想。 说实话,在踏入村子、被那位阴沉的女佣带去会客室的路上, 雷奥特脑中已经自行勾勒出了委托人的形象。 具体来说,他想象的是一个顽固、傲慢的老人。 会这样想,并非是因为他事先得到过关于凯尔比尼村或是这位村长的情报。 只是——像这种规模小、又封闭的社会的掌权者,权力往往会高度集中。 不用承受来自外部的批判,在漫长历史中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权力结构,会自然变得牢固…… 再加上规模小,一旦集中的权力,几乎不会自然解体。 也很少会因为处理不了各种问题而崩溃、被迫分散。 更何况——战术魔法士这个职业,本来就常被人猜忌,投向他们的视线里,大多夹杂着轻蔑与偏见。 可村长看向雷奥特的表情里,既没有轻视,也没有厌恶。 甚至可以说是友好的——至少表面上是。 “唔嗯。比我想的要年轻啊。恕我失礼,不过你真的是——那个,一级魔法使吗?” 听到这话,雷奥特轻轻露出苦笑。 魔法使——在特里斯坦,连小孩子都不会用的古老称呼。 那是魔法还潜藏在传说与迷信阴影下的叫法,如今在魔法士与相关人士之间,早已是个只能被当成笑话的死语。 因为这个词里,还残留着浓厚的旧印象:魔法并非技术,而是一种诡异的奇术。 “啊、那个……” 站在马克西米利安斜后方的女性,怯生生地开口。 就是刚才迎接雷奥特的那位女佣。 把雷奥特领到会客室后,她既没有坐下参与对话,也没有离开, 就像等待命令的狗一样,一直候在原地。 “介绍人说,您是拥有一流实力的战术魔法士……” 看来,直接和中介联络的人是她。 她的语气里,实实在在地透着一股辩解的意味。 可是—— “我没让你多嘴,艾伦。” “是……” 村长脸上亲切的笑容一丝未变,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艾伦却猛地一颤,屏住了呼吸。 “对、对不起……” 她那本就阴沉的表情,此刻更是暗得像被宣告了死刑一般,低声道歉。 这个女孩,名字似乎是艾伦。 “我是魔法士。战术魔法士。 至于我是不是一流,我不清楚—— 但我认为,真正一流的人,不会大声宣扬自己有多厉害的。” 雷奥特说完,马克西米利安用力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魔法士,战术魔法士。确实,‘魔法使’这种词,只会让人觉得迷信又老土。失礼,失礼了。” 马克西米利安爽朗地笑了。 表情不变,语气不变。 但那一瞬间——那笑容却显得无比虚假。 恐怕是因为艾伦刚才的反应吧。 在这平易近人的表面之下,或许还藏着另一张面孔。 “确实,越弱的狗叫得越凶。 越是没实力的人,越看不清自己的斤两,越爱用嘴皮子吹嘘。 很好——我相信你。” 马克西米利安用力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雷奥特·斯坦博格。 我也想尽快让你开始工作…… 不过你今天应该也累了。我让人准备房间,你先好好休息。”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不先听听工作内容,我实在没法安心。” 雷奥特耸了耸肩说道。 委托人马克西米利安本人依旧面不改色, 但雷奥特看见,他斜后方的艾伦小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很热心工作啊。”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答应接下这份委托。” 雷奥特回以苦笑。 “就算统称战术魔法士,实力和擅长领域也千差万别。也有人会根据自己的主义、主张、信条来挑选工作。不是什么工作都能接的。 这次因为对方说‘委托内容不能在电话里说’,我才特地跑了这么一趟。” “我听说,你是无资质的魔法士?” 柔和的语气里,只有“无资质”这三个字,带着一丝微妙的重量。 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其存在本身就不合法。 也因此,他们之中很多人会承接正规魔法士按规定不能接的工作——无论合法还是非法。 这正是无资质战术魔法士的存在意义。 这类人,大多只要谈妥报酬,就什么工作都接。 他们没有资质,相对地,也不受魔法士法等各类法律的约束。 在一般人眼里,无资质魔法士就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罪犯。 “我确实是无资质的,但我不是什么杂工。 我至少有拒绝自己不擅长领域工作的自由。” 听到这话,马克西米利安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思考般顿了顿, 低喃了一声「唔嗯」,才重新看向雷奥特。 “那就跟我来吧——我跟你说明。” 马克西米利安站起身。 他从一脸疑惑的雷奥特身边走过,不等雷奥特起身,就径直走出了房间。 虽然没有回头,但意思很明显:跟上来。 “那、那个……” 艾伦出声催促。 雷奥特轻轻耸了耸肩,和她一起走出会客室,跟在马克西米利安的身后。 “我想拜托你的工作,有两件。” 走在前面的马克西米利安,背对着他开口。 “两件……?” 雷奥特皱起眉反问。 要雇战术魔法士,需要不小的费用。 雷奥特虽然没有特别谈过价格,但别以为无资质的就会比正规的要价低。 和正规的不同,无资质的报酬不受法律规定, 而且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违法,所以报酬里通常会包含危险津贴。 因此,反而比正规战术魔法士更贵的情况并不少见。 如果内容还是非法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样一个乡下寒村,真的有钱委托战术魔法士做两件工作吗…… 搞不好,是因为自己没确认委托内容就傻乎乎跑来,被对方看扁了。 雷奥特也没打算漫天要价,但他还没博爱到愿意做慈善。 “我先说好,雇战术魔法士,费用可不便宜。 必要经费也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不过你放心,其中一件很简单。 说不定连魔法都不用施展。 如果可以的话,这部分算便宜点,我会很感激的。” 说着,马克西米利亚诺走向走廊深处,开始下楼梯。 看来,这栋房子里还有地下室。 在乡下民宅里,这并不算稀奇。 地下室可以当酒窖、粮食储藏室,或者单纯的仓库。 在城里,因为大家想要什么,更愿意直接去店里买,反而很少见。 “去地下做什么?” 雷奥特开口询问,却没有得到马克西米利安的回应。 他转而用询问的视线看向身旁的艾伦, 可她只是一味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样子,没有马克西米利安的允许,她连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是主从关系格外严格,还是—— (她在害怕那个老头……吧。) 雷奥特一边想着,一边走下楼梯。 通往地下的楼梯只有短短十级。 尽头设有一扇门。 门本身是木制的,却用了铁板加固,十分坚固。 更夸张的是——上面还装着铁制门闩和巨大的锁。 “艾伦。” “是、是!” 艾伦慌忙上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钥匙,解开门锁,卸下厚重的铁闩。 接着,她用身体顶住门,往内侧一拉。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向楼梯这边敞开。 (与其说是地下,不如说是半地下……) 和马克西米利安一起走进地下室时,雷奥特心里想。 天花板只比雷奥特高出一个头左右, 墙壁和天花板的交界处,等距开着几扇装了铁栅栏的小窗,似乎是用来换气的。 也多亏有光线从那里漏进来,这间地下室就算没有灯火,也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不过现在已是黄昏,透进来的光线十分黯淡, 室内各处都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然后—— “嗯……?” 雷奥特眯起眼,望向地下室深处。 在那里的是——铁栅栏。 “这是——” 地下室的后半部分,变成了牢房。 铁栅栏从正中间隔开,将雷奥特等人所在的一侧,和深处划为了两个空间。 景象异常诡异。 诡异的不是铁栅栏本身。 而是铁栅栏和它对面景象的组合,让人极度不适。 至少,那幅光景,和牢房、牢笼这类词完全不搭。 那是房间。 一个极其普通的房间,就在铁栅栏的另一边。 第一眼看上去,会让人以为是年轻女孩的房间。 有床,有衣柜,还有梳妆台。 地板上铺着地毯,墙壁也仔细贴了壁纸。 为了弥补地下室的昏暗,墙边还挂着五盏做工精致的灯, 房间各处也摆放着花瓶、人偶之类的小物件。 整体色调明亮,墙上挂着小小的风景画——应该是复制品—— 这一切,都像是在努力冲淡地下室的封闭感。 然而,异常正是在与正常的对比中才格外刺眼。 房间的布置越是普通,铁栅栏和低矮天花板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烈地刺激着观者的神经。 再加上光照不到的地方很多,阴影沉重地贴在各处,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然后。 铁栅栏对面——地下室的深处,有一个动了一下的人影。 那是一名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性。 她似乎察觉到了气息或声响,缓缓转过身, 用一双焦点涣散的瞳孔,望向雷奥特等人。 容貌纤细端正,却异常瘦弱,给人一种病态、极度憔悴的印象。 年纪大概三十岁上下,气质却让人难以判断准确年龄。 容貌和举止完全不相称。 “啊……啊……” 她嘴里发出婴儿般的声音,只是茫然地注视着雷奥特一行人…… “……!?”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骤然紧绷, 四肢着地,拼命冲向墙边。 速度快到雷奥特都以为她会直接撞上去。 恐怕,她只想尽可能地——快速远离铁栅栏,远离栅栏对面的东西。 她缩在地板与墙壁的交界处,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融进阴影里消失。 她在害怕。 “呜——呜……呜啊啊……” 女人发出野兽般的声音,那声音既像悲鸣,又像威吓。 她明显在害怕、厌恶、警戒着他们。 那不是人类看向人类的眼神。 那是弱小的小动物,面对天敌——面对会吃掉自己的怪物时,才有的眼神。 只要雷奥特他们敢把脚伸进铁栅栏内侧一步,她一定会瞬间陷入恐慌,疯狂挣扎。 “呜……呜——” 女性露出牙齿,不断发出嘶吼般的声音。 与其说那是一个表现得像野兽的人类, 不如说,那只是一头碰巧长成人形的野兽。 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作为人类的知性与理性。 她的精神,显然已经崩坏了。 (这……太惨了。) 这名女性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雷奥特无从得知。 但他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一段无比恐怖、无比痛苦的经历—— 痛苦到让她失去理智、失去身为人类的尊严,堕落到野兽的状态。 就算不清楚内情,雷奥特也一眼就能明白。 任谁都能看出来。 她的状态,就是凄惨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什么?” 雷奥特对着马克西米利安的背影问道。 “总不会是什么新品种的宠物吧。” 就算对方是委托人,雷奥特也实在没法继续保持礼貌客气的语气说话。 无论怎么想,都是这个男人把女孩像动物一样关在地下室里。 雷奥特仿佛在一瞬间,瞥见了村长笑容面具下的真面目。 “她叫柯妮莉娅。是我的女儿。”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面朝前方,回答道。 他的语气依旧没有变化, 可此刻——看着这个精神崩溃、被自己关在牢笼里的女儿,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今年二十七岁。变成这样,是十一年前的事。 从那以后——我就让她住在这里。” “‘让她住在这里’?” 雷奥特的话语里带着讽刺,可村长的背影却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他或许不是在粉饰言辞,而是打从心底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先说清楚,我擅长的是杀戮。 令爱很可怜,但治疗的话,你应该找专门的——” “我给医生看过了。很久以前就看过了。 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马克西米利安的语气依旧爽朗—— 或许,是因为已经彻底绝望了。 “已经无药可救了。精神科的医生,全都是骗子。”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就在雷奥特追问的瞬间。 “……母亲。” 突然……一道声音响彻地下室。 那是一道清澈通透——宛如溪流般的声音。 不含一丝杂质,纯粹而干净, 所以即使音量不大,也格外清晰,轻易渗入了听者的耳膜。 当然,那不是雷奥特他们的声音。 也不是村长的女儿柯妮莉娅发出的。 声音,来自柯妮莉娅身旁盘踞的黑暗之中。 伴随着布料摩擦的声响,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缓缓走出。 “……小孩?” 雷奥特低声自语。 没错——那是个孩子。 而且是非常年幼的少女。 柯妮莉娅立刻有了反应。 她像猫一样四肢着地冲过去,紧紧抱住少女—— 或许是想保护她——用双臂把少女牢牢护在怀里。 “……没事的。” 像是早已习惯一般,尽管被突然抱住,少女却丝毫没有惊慌, 反而用哄小孩子的温柔语气轻声说着,伸手梳理着柯妮莉娅凌乱的金发。 “没事的……母亲。” 这个少女,应该就是柯妮莉娅的女儿。 看上去还只有十岁左右,非常年幼,但容貌里能仍能看出不少与母亲相似的地方。 眉眼与鼻梁线条端庄又可爱,将来长大成人后,一定会和母亲一样——不,一定会成为比母亲更出色的美人。 可是—— “喂,你们该不会……” 雷奥特皱起脸,回头看向艾伦,她却只是默默低下头。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直视前方,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雷奥特再次将视线转回年幼的少女身上。 重新打量她的模样—— 他所注意到的东西,绝非看错,而是确确实实存在于那里。 少女双眼的上方。 本该是眉毛的位置,长着两颗红色的圆球—— “……是CSA吗……” 雷奥特低声自语。 从刘海缝隙间露出的红色圆球,显然不是人类该拥有的器官。 不仅如此。 少女长长的头发,呈现出一种鲜艳如血的真红——那是人类的头发绝对不可能自然拥有的色彩。 而她的瞳孔,也仿佛与之呼应一般,染上了同样的颜色。 再配上白皙到异常的皮肤,让这名年幼的少女,浑身散发着非人的气息。 形似人类,却又并非人类的姿态—— “……你的工作,其中一件。” 终于转过身的马克西米利安,静静地开口。 “就是处理掉这个残次品。” 他的脸上—— 依旧挂着那副平易近人的微笑。 ● ● ● 半魔族〈Half·Brute〉——人类与魔族〈Meleverent〉的混血。 他们的官方名称为“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简称CSA。 “半魔族”“残次品”之类的叫法,都只是非官方的俗称、蔑称,甚至并不正确…… 但在民间,却比正式名称更加流行。 他们从生命形成的阶段起,就处于魔法影响之下,因此身体一部分会出现异常的形态与机能,或是长着人类本不可能拥有的器官。 有的人右臂是鸟一样的翅膀; 有的人耳朵像野兽一样尖锐; 还有的人膝盖有三个关节。 但也有一部分人,异常只藏在内脏或衣物遮盖的部位,外表上和普通人完全看不出区别。 可无论如何——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被普通人厌恶。 因为人们认定,CSA都是女性遭到可恨的魔族施暴后生下的存在。 因此,他们在各种场合都遭受着歧视性的对待。 法律上,他们的权利也受到限制与压迫。 许多CSA在这种环境下精神被逼到绝境,自暴自弃,而这类事件,又进一步让普通人对他们的态度更加冰冷。 再加上“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后混乱时期流传甚广的谣言——“本来就脱离人形的半魔族,和普通人不一样,放任不管早晚会彻底魔族化”的说法,即便过了三十多年,至今也没能完全被抹去。 这个谣言没有任何可以证实的依据,可同样,也没有能否定它的依据。 以CSA收容所为代表的国立医疗研究机关,至今仍在进行近乎人体实验的研究, 却始终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 因此,乡下地区至今仍会半公开地对CSA动用私刑、将其杀害。 在迷信的人眼里,CSA就是继承了怪物血脉的半魔族,是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中肆虐的、可恨敌人的眷属。 尽管如此…… “——我拒绝。” 雷奥特干脆地拒绝。 两人已经回到了会客室。 和刚才完全一样的位置,雷奥特与马克西米利安相对而坐。 就连艾伦站立的位置,都像是刻意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但房间里的气氛,却明显冷了下来。 “这就麻烦了啊。” 马克西米利安用一副悠哉的语气说道。 “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不肯接的理由吗?” 那不是逼问的语气。 简直像是在问不能去野餐的朋友原因一样……语气轻松得令人不适。 “我毕竟是战术魔法士。” 雷奥特正面迎上村长那张面具般的笑容,说道: “战术魔法士的对手本来是魔族、猛兽、或是全副武装的罪犯——这类家伙。和他们战斗我毫无怨言。但有人叫我杀小孩,我还做不到毫无犹豫地一口答应。我还没扭曲到那种地步。” “不用装得那么清高吧。” 马克西米利安用像在教训不听话孩子的大人语气说道: “你无资质却使用魔法,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罪犯了。何况那根本不是小孩,只是披着小孩外皮的——魔族的一种。” “CSA不是魔族。” “那也同样不是人类。” 马克西米利安毫不犹豫,断言得清清楚楚。 “…………” 就连雷奥特也一时语塞。 这个男人,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断言自己的亲孙女“不是人类”。 “只用一天就生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算人类。” 确实,在亲代魔族的魔力圈内发育的受精卵, 会以嘲弄生物学常识的速度分裂、自我组织。 普通人需要十月怀胎的发育过程,CSA短则数分钟、最长不超过一天就能完成,然后降生。 据说这是魔族魔力圈所拥有的异常自我修复机能带来的影响,但详细机制仍未明确。 只不过,实际出生后的CSA,既没有魔力圈,也没有异常自愈能力, 受伤会流血,重伤会死亡——在这一点上,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要是那孩子真有那么碍眼,你们自己动手不就好了?用不着特地拜托战术魔法士—— 一颗子弹、一把刀就够了。” 雷奥特的视线投向村长的身后。 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两把步枪。 虽然型号相当老旧,看起来只是作为装饰摆在那里—— 但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模型,是能装填实弹的真枪。 “还是说——你们怕‘诅咒’?” 这也是乡下常见的迷信之一: 杀了CSA会遭到“作祟”。 没人知道这说法是从哪来的、根据是什么。 据说当年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后出生的大量CSA,多数在未满一岁时就被杀害…… 或许,这只是人们为不受“杀害婴儿”的良心谴责,所找的自我安慰。 但说到底,就算是能操控强大魔法的魔族,死了也就完了。CSA根本不可能拥有诅咒凶手的能力。但事件后的混乱期,各种信息交错扭曲,至今仍有不少成年人真心相信这套迷信。 因此—— 有些村子甚至会花钱雇来什么活都接的非法战术魔法士,让他们给被全村动用私刑的CSA最后一击。 他们相信,这样诅咒就会降临到魔法士身上,而非村民。 “就算是半魔族,那也是魔族。 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完全变成魔族。 我有义务保障村民的安全,必须小心谨慎。” 马克西米利安的语气里,感受不到丝毫对自己的怀疑。这位村长,打从心底就是这么认为的。 “……当初接到委托时,我就该想清楚的……” 雷奥特低声自语。 对在特里斯坦这种都市生活的雷奥特来说, 如此狂热的CSA歧视,早已是过去式的光景。 他知道暴徒会集体对CSA动用私刑,歧视者会趁着夜色进行“残次品狩猎”,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地方共同体的首领,竟然会亲自出钱委托战术魔法士处决CSA。 但—— 确实,很多土地至今仍未从三十年前的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创伤中恢复。 甚至有地方因为中途半端的受害,反而助长了偏见与被害妄想。 凯尔比尼村,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总之,你们真要动手就自己上。 如果那孩子真的魔族化了,那时再轮到我出场。” “……你是在害怕残次品吗?” 马克西米利安反而用温柔的语气,像老人看逞强小孩一样问道。 这明显是一种挑衅, 但雷奥特并没有幼稚到会上钩。 “我怕的是被你们当成杀人犯推出去顶罪。” 尽管权利受限,但法律上CSA依旧是人,杀了他们是适用于杀人罪的。 当然,就算让雷奥特代动手,一旦他因杀人被捕,马克西米利安等人也会以教唆杀人罪一同被抓。 “你刚才说有两件工作,另一件也是杀CSA吗? 那我就此告辞。你去找别的更听话的战术魔法士吧。” “不……” 马克西米利安摇了摇头。 “放心,另一件的对手是真正的魔族。 我想请你把那个残次品的父亲找出来、狩猎掉。” “……我还是回去吧。” 说完,雷奥特站起身。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一脸平静地问道。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怎么看那孩子都是十岁左右。 确实,CSA胎儿受魔法影响会急速发育,但出生后的成长速度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也就是说,那孩子的父亲,在十年前就成为魔族了。” 雷奥特用冰冷的视线盯着马克西米利安。 “虽然个体存在差异,但魔族会随着时间‘进化’。经过十年,早就到达进化极限了。 虽说能成为「魔王路西法」级或上级魔族的只有少数,但只要是中级以上的魔族存活至今,不可能一直不被发现。 真要是成长到上级魔族那种级别,早就不是战术魔法士能对付的了。 军队早就该组成轰炸机编队,把这个村子彻底夷平了。” 这并不夸张。 事实上—— 军队只要接到了魔法管理局的魔族歼灭请求, 就会立刻出动,并且常年储备着云爆弹。 一旦确认战术魔法士无法应对,魔法管理局会毫不犹豫请求军队出动。 一旦再次发生相当于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事态,阿尔玛迪奥斯帝国将再也无法复兴。 正因如此,魔族化的人类会被剥夺一切法律权利,无需审判,直接作为“灾害”列为歼灭对象。 同时—— 为了歼灭可能动摇国家根基的上级魔族, 国家机关会默许随之而来的一切经济与人命损失。像这样的小村子,毫无疑问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我不需要你们尊敬我,但被你们用随便编的谎话耍得团团转,我可不舒服。我回去了。” “等一下!” 马克西米利安叫住了正要碰门的雷奥特。 “你也太急躁了——我没打算骗你。 那个残次品父亲的身份,目前还没有得到确切证实。只是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什么意思?” 雷奥特回头问道。 “村里有好几人,都看到了疑似魔族的影子。” “疑似魔族的影子?” 这句话让雷奥特瞬间想起,来村途中看到的异形。 虽然没能确认真身,但他自己也一度以为那是魔族,那么村民看到后当成魔族,也并不奇怪。 话虽如此—— “有可能是把什么动物看错了吧。 把猴子、熊当成魔族,请求出动战术魔法士的案子有过好几件。 嘛——真要是那样,我是无所谓。” 实际上,有些猛兽、害兽也会出动战术魔法士进行驱除。 当然,因为战术魔法士报酬很高, 通常只限于猎人不敢出手的凶暴野兽,或是猎人无法应对的特殊状况。 “……真是那样倒好。 但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后,这个村子附近只有一次魔法使出现的记录。 村民都认为,是那家伙变成魔族回来报仇了……” “——那家伙?” “一个叫丹尼尔·雷吉耶洛的男人。怪人一个。 原本是这个村子的人,后来去了特里斯坦一段时间,之后又回来了,算是归乡者。 这倒没什么,问题是他在特里斯坦迷上了奇怪的宗教之类的东西, 在森林里盖了间小屋,说是‘修行’,一个人住。” “到这里都还好——可那家伙迷恋上了我女儿, 求爱被拒绝后,就把女儿拐走, 还用不知道在哪学的魔法,杀光了追上去的村民, 最后——自己变成了魔族。 那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唔嗯。” 这故事实在荒唐。 就算只是粗略一听,也有好几处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方。 但是—— “所以——那个丹尼尔还没被找到?” “没错。当时村里死了近二十个人。 唯独那家伙的尸体,哪里都找不到。 只有……柯妮莉娅和那个残次品,在森林里被发现。” “也就是说……当时没人亲眼看见丹尼尔变成魔族的过程?” “没错。”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 “……奇怪。” 如果马克西米利安说的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这个叫丹尼尔的男人,魔族化后至今仍活在某处。 只要大脑没被破坏,就算失去一半以上身体也能自我修复的魔族,不可能死于意外或自然原因。 只不过,魔族这种存在是否有寿命、如果有的话又有多长——关于这一点,连一个有力的假说都还没有。 但无论如何,十一年前出现的魔族, 不可能一直安分守己到现在。 魔族的行动原理尚未解明,但大多数情况下, 魔族对人类都会采取破坏行为——这几乎是它们的习性。 如果真有魔族活着,并栖息在凯尔比尼村附近,不可能至今没出现新的受害者。 这么一想—— (有人……打倒了那家伙?) 这样想最合理。 但这自然又会产生新的谜团:究竟是谁打倒了魔族? 还有另一个矛盾之处。 如果它当时就已经被打倒,那雷奥特目击到、村民也声称看到的魔族,就无法解释了。 虽然确实有可能是把大型猴子之类的动物看错了—— “总之,村民或多或少都在害怕。 真出现魔族的话,像这种乡下,等到魔法使赶来,可能早就全灭了。 所以我想拜托你——如果真的有魔族,就驱除它;如果没有,就证明它不存在。” “……麻烦啊。” 真有魔族的话,打倒就行。 但要证明“不存在”,却是难如登天。 以什么作为“不存在”的证据,本身就是个问题。 尽管如此—— (如果真的有魔族在村子附近, 而且是完全成长的中级以上……那倒正合我意。) 雷奥特心里这么想。 罪人必须得到惩罚。 不能轻易死去,那样反而太过轻松。 自杀更是不可饶恕,那样什么都不会结束,只会留下无处宣泄的悔恨。 不断战斗、战斗、战斗到最后, 像丧家之犬一样凄惨地死去—— 那才是自己应得的下场。 只有那样,自己才能赎罪。 只有那样,自己的罪孽才算画上终点。 所以他一边蒙受着苟活的耻辱,一边继续做着这份工作。主动投身到凄惨的战场之中,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直到某一天…… 命运化作解放的刀刃,刺穿他心脏的那一刻。 “所以——报酬是多少?” “报酬是——” 马克西米利安一瞬间顿了顿,或许是有些犹豫。 “一万三千多克。” “……真便宜啊。” 雷奥特苦笑。 这价格远低于战术魔法士的市场价, 甚至比法定报酬规定的最低下限还要低。 扣掉可以预想的必要经费,连一万都剩不下。 换成普通的战术魔法士,早就目瞪口呆地打道回府了。 “……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了。 我不知道在你看来怎么样,但这个村子绝对算不上富裕。 作为交换,你在村里逗留期间,我们会全力安排方便你的生活。 可以给你准备土地,让村民为你建一栋别墅。” “我对别墅没兴趣。” 干脆滴说完后,雷奥特叹了口气。 “知道了。我就尽力试试看吧。 来都来了,空手回去也太难看。 不过,就算最后证明‘没有魔族’,我也要拿相应的报酬。” “你同意了?太好了。” 马克西米利安点头说道。 ● ● ● 艾伦一边取下挂在门上的锁,一边回过头。 “那个……这样真的可以吗?去主屋的客房的话,各方面都会比较……” “都说了,你不用在意。” 雷奥特有点不耐烦地给出了第四次回答。 艾伦停下开锁的手,说了一句“是。非常抱歉”,低下了头。 这个女佣实在不够机灵。同样的问题反复问个不停,整个人的动作也慢吞吞的,就像正拖着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换作是脾气差的人,恐怕早就不耐烦地吼起来了。而且……她本人似乎也多少意识到了自己的迟钝。 她那异常阴沉、怯懦的模样,或许并非天生,而是长期被旁人贬低的结果——雷奥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补充道: “最坏的情况,我本来还打算睡在铸型铠运载车里的。只要能遮风挡雨,睡哪里都一样。我没别的要求,只要有能伸开腿睡觉的地方就够了。我本来就不是个讲究的人。” 为了避免第五次被追问,他说得特别清楚。 艾伦看起来还想再确认一次,但她似乎终于察觉到雷奥特已经不耐烦,便默默打开门走进房间,把手里的提灯挂在了入口附近墙上的挂钩上。 淡淡的光芒,在充满黑暗的房间里扩散开来。 “……意外地挺干净啊。” 雷奥特环顾着房间内部。 这里虽小,但毕竟是一间客厅。有暖炉、椅子、架子,中央还放着一张偏大的桌子。给人的印象就是一间非常普通——不,算是有点狭小的民家房间。 据说这里已经闲置快十年了,可里面的空气并不浑浊,也没有无人房屋常有的霉味。 “我……定期会过来打扫……所以……” 艾伦说着,蹲到暖炉前。 “火柴……火柴……” 她一边念叨,一边在围裙和连衣裙的口袋里摸索。不久,她带着一副近乎胆怯的表情回头看向雷奥特,开口道: “那个……您身上……有带火柴吗……?” “不巧,我不抽烟。” 雷奥特嘴上这么说,手还是伸进了大衣口袋。 他掏出来的是几枚硬币,还有一团揉皱的废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大概是在街上走的时候收到的传单之类的。他用提灯把纸点着,不经心地从艾伦身旁丢进暖炉里。 红色的火焰缓缓蔓延到炉内的木柴上。 “啊……谢谢您……” 艾伦抬着眼怯生生地说。眼神里带着害怕,又像是在试探什么。她大概是在担心,自己笨手笨脚的会惹雷奥特不高兴。 (真是的……) 雷欧特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答应村长的安排。) 现在雷奥特被艾伦带进来的这栋建筑,是费尔南德斯宅邸庭院里的偏屋。原本是佣人夫妇居住的房子,据说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 一开始马克西米利安想带雷奥特去客人专用卧室,但被他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麻烦。 宅邸包括正门和后门在内有好几个出入口,一到时间艾伦就会全部上锁。而且这些锁,别说是从外面,就算从内部,没有钥匙也打不开。 除使用之外,所有钥匙都会保管在马克西米利安的卧室里。 也就是说,傍晚之后想要出门,就必须去村长房间拿钥匙。哪怕只是去中庭停的铸型铠运输车里拿点东西,都要一一打招呼。想到这种麻烦程度,雷奥特觉得还不如直接睡在车里来得轻松。 更何况,他本来装备铸型铠、进入对魔族战斗状态就就需要耗费相当的工夫与时间。面对行踪不明的魔族,一旦接到目击报告,就必须立刻开车赶去现场——要是每次都等着别人开门,早就错失时机了。 于是——雷奥特决定把铸型铠运输车停在偏屋旁边,直接住在这里。 “……” 雷奥特忽然注意到——艾伦正出神地望着暖炉的火焰,像是被吸引住了一样。 “怎么了?” “啊……?没、那个……” 被搭话的艾伦慌忙回过头。 “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呃……那个……只是觉得很怀念。虽然偶尔会来打扫,但我已经好几年没给暖炉生火了……” “怀念?” “那个……其实……我不是在这里住过……而是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我父母原本……就在费尔南德斯家工作……” 艾伦说着,垂下了目光。 看样子,她们母女两代都在给这家做佣人。在城市里听来或许会觉得这样非常过时,但在这种村子里,倒也不算稀奇。 “不过,内部也必须用钥匙才能打开的门,还真是挺少见的。而且所有出入口用的都是这样的。看起来甚至有点偏执。” “是、是吗……?” 艾伦移开视线回答。 “因为最近……经常传出有人目击到魔族的传闻……所以老爷吩咐……要把门窗锁好……” “魔族被目击,是最近的事吧?可那些锁看起来相当旧了。而且,与其说是防止外面的人进来,倒更像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出去。” “……” 艾伦低下头,沉默了。 那模样明显是有事隐瞒,但在这里过分逼问这个懦弱的少女,只会让她更加退缩,也问不出正确的情报。再说,锁的事到底和狩猎魔族有没有关系都还不清楚。 老实说……村长和这个少女在想什么,都跟雷奥特没关系。如果是和狩猎魔族有关的情报,他会彻底追究,但除此之外,他对别人的私事毫无兴趣。 “算了。之后我要是想到什么,可能不只问村长,也会问你,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是、是!” 艾伦明显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然后—— “刚、刚才真的非常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雷奥特皱起眉反问。 艾伦缩了缩身子,继续说: “因为我……磨磨蹭蹭的……我想您一定觉得很烦……” “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 “是有一点。但也不用特地道歉吧。” “是、是这样啊……” 艾伦露出惊讶的表情……眨了好几次眼,才轻轻低下头。 “谢、谢谢您。如果有什么事,麻烦您……请往主屋联系我……还有……晚餐……我会在主屋准备好……” “知道了。” 雷奥特点头后,艾伦提着灯回主屋了。 “……唔嗯。” 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 雷奥特好像看到,她阴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腼腆的微笑。不过也可能是他看错了。 “活得轻松一点,明明会更开心啊。” 他虽然这么嘀咕,但仔细想想,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 他再次关上门,转回房间里,立刻觉得太暗了。 暖炉虽然燃着火,但只靠这点光根本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刚才生火的时候,应该顺便把照明用的灯也点上的——看来艾伦是忘了。 雷奥特苦笑着叹了口气,开始用暖炉的火点燃房间里备用的照明灯。 ● ● ● 晚餐的气氛十分冷清。 费尔南德斯宅邸里,目前只有马克西米利安、艾伦,以及地下室的两人。加上艾伦还要负责服侍,餐桌上就只有雷奥特和马克西米利安两人。 马克西米利安原本的家人只有妻子和女儿柯妮莉娅,而妻子在前两个月也过世了。以前佣人们——艾琳和她的父母——也会同桌吃饭,但就算那时也一共也只有六个人,这栋宅邸的餐桌就再也没有坐过更多的人了。 餐厅算不上宽敞,可只有两人的刀叉声回荡着,还是显得格外寂寥。雷奥特花了半小时吃完面包、沙拉和煎鸡肉,拜托马克西米利安准备一份魔族目击者的名单,便离开了餐桌。 “好了——” 他走出主屋,朝庭院的偏屋走去——准确地说,是走向停在旁边的魔装运载车。他要准备车上装载的铸型铠、法杖,以及各种辅助武装。 铸型铠原本就放在兼作着装装置的运输架上。但移动时,会用数个卡扣把包括可动部位在内的整个架子完全固定。不把这些卡扣解开,就无法着装铸型铠。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预先在法杖上装好六种咒文格式板、封咒素筒等选用零件和消耗品。 通常,他会先掌握周围状况与魔族的情报,再决定使用什么咒文—— “但对手等级不明、出现位置也不清楚,咒文格式板的选择还真有点麻烦。” 雷奥特低声自语,伸手打开铸型铠运输车后部货舱的门。 就在这时—— “——嗯?” 视野边缘似乎掠过一丝微光,雷奥特回过头。 光源来自主屋方向。 四道朱红色的微弱灯光,等间距地排列着。 从稍远处看,仿佛地面本身在发光,但走近一看,他才发现光线是从建筑外墙与地面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这是。” 雷奥特立刻明白了那道光的真面目。 应该是傍晚看到的地下室的通风窗。因为里面有人点着灯之类的,所以和黄昏时相反,光从里面漏了出来。 “……”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不关我事。 自己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同情别人的境遇,也没有那个资格。光是背负着自己的罪孽苟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虽然同情那对母女的遭遇,但并不是只有这里存在被囚禁的 CSA。 差别只在于是自己祖父家的地下室,还是收容所罢了。 也不是没有 CSA 在获得监护人后踏入社会,但反倒一旦在外走动,就可能遭到私刑致死。 不只是 CSA。 光是雷奥特身边,不幸就早已泛滥。 有人因魔族事件失去家人,有人身体残缺连日常都难以自理,还有人因为家人魔族化,被周围的人激烈迫害。 不幸会从世界诞生延续到万物终结,只要人类还存在,它就永远不会消失。 一一去理会这些,只会让自己撑不下去。 所以—— “……月色真美。” 所以雷奥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走向那扇通风窗,对站在窗下望着外面的少女搭话。 “空气冷,所以看起来特别清楚。” 雷奥特回头望向头顶的夜空。 冬季澄澈的天空中,悬着一轮洁白的圆月。 不带温度的月光,毫无差别地洒落在地上的一切——森林、宅邸、雷奥特,以及少女的身上。 “气温一低,细小的灰尘就不会在空气中飘起来,所以大气透明度会变高,星星和月亮就看得特别清楚。这是我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 在带铁栅栏的小窗下,少女眨了眨她赤红的眼眸。 “你叫什么名字?” “卡佩尔……卡佩尔蒂塔。” 少女老实地回答。 重新看去,这名 CSA 少女的模样,在雷奥特眼中显得异常纯粹。 仰望他的赤红双瞳里,没有任何迷惘,只是纯粹地看着雷欧特。 那份无垢,与其说是孩子,更接近野兽。 就像小狗被搭话时,会不可思议地歪过头一样——和那副样子很像。 “……你呢?” 平静的声音问道。 “雷奥特。”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慢慢地重复,仿佛要将第一次听见的名字刻进自己心里。 说不定,这名少女从出生起就被关在这栋宅邸里,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人。 “你母亲冷静下来了吗?” “……是。” 卡佩尔蒂塔轻轻点头。 “看来她突然看到陌生人吓了一跳。是我不好。” “不会……这是常有的事。” “常有的?” “每次见到老爷,母亲都会非常害怕。” “老爷……?” “是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 少女淡淡地说。 “他吩咐过,不准我叫他祖父。” “…………” 那个村长果然打从心底不承认这个少女是自己的孙女。 所以才不让卡佩尔蒂塔叫自己祖父,而是和艾伦一样叫老爷。 可是—— 如果厌恶到那种地步,甚至希望她死,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不管是机会还是方法,想做的话,明明多得是。 “……雷奥特。” 忽然,卡佩尔蒂塔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叫他。 打断了雷奥特的沉思,少女用毫无紧张感、只有一片宁静的声音,静静地编织出话语。 “你什么时候会杀了我?” “……” 就算是雷奥特,也一时语塞。 马克西米利安确实说得不算小声,明确命令他把少女处理掉。 就算被本人听见,也一点都不奇怪。 即便如此—— 少女的声音里,即没有恐惧,也没有悲壮。 就像在问明天的天气一样,平淡得可怕。 甚至让人觉得,她根本不理解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赤红的瞳孔里,也没有恐惧或憎恨。 也许是因为成长环境异常,导致她的思维和世俗常识产生了偏差。 可是。 对死亡的恐惧是本能。 就算是动物,也无师自通地懂得害怕。 但这名少女却没有。 是已经看开了,还是单纯没有把「死」这个词和现实连接起来—— “我拒绝了杀你的委托。我的工作,只是狩猎在这村子附近出没的魔族。” “狩猎……你要杀了父亲大人?” 卡佩尔蒂塔依旧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 “……你管魔族叫父亲?” “我听说,我是魔族和母亲大人生下的孩子。” 像是在确认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少女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与动摇。 “听谁说的?” “祖母大人。” 是前两个月过世的村长夫人。 或许,教会少女说话的就是她。 毕竟和形同野兽的母亲待在一起,不可能学会语言;而只把孙女称作「残次品」的祖父,也不可能教她。 “雷奥特。你讨厌父亲大人吗?” “不……谈不上。我也没见过他。”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依然不是揶揄,也不是在逼问。 她可能只是纯粹地、天真地在提出疑问。 “……因为是工作。” 哪怕只有一瞬间,他的犹豫,也来自某种愧疚。 这个少女太过纯粹无瑕。 面对她的人,都会在她身上看见自己的镜像。 就像水面映照出周遭的景色一样—— 质朴清澈的赤红眼眸,会如实映出面对她的人的内心。 卡佩尔蒂塔自身并没有任何意图。 以厌恶面对她的人,会映出厌恶; 以恐惧面对她的人,会映出恐惧; 而——心怀迷惘靠近她的人,会在那双赤红瞳孔里看见迷惘。 “既然是工作,为什么不杀我?” 赤红的瞳孔不可思议地望着雷奥特。 “因为你不是魔族。” “那我是什么?” 在从铁栅栏缝隙洒落的白色月光中—— 被迫置身于人魔边界的少女问道。 “你说我不是魔族。可老爷说我不是人类。老爷叫我……残次品。 既不是魔族,也不是人类的我。 一直都只是个不被任何一方接纳的存在吧。” 不是悲叹,也不是怨恨。 正因为如此——少女的话,才令人心痛不已。 “那魔族是什么?人类又是什么? 界限在哪里? 哪边都不是的我,就永远这样哪边都不是吗?” “……你问我,我也很困扰。” 雷奥特耸了耸肩。 这名少女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想这种事吗? 如果真是那样——那实在是令人作呕般的残酷。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无法定义自己。 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该憎恨,还是该去爱? 该怜悯,还是该轻蔑? 连立足之处都没有。 没有指针指明方向。 完全的虚无。 没有底的容器。 永远不会被填满。 就在雷奥特这么想的时候——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忽然转动视线,说道: “父亲大人来了。” “……你说什么?” 一瞬间——雷奥特没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就算明白,也无法立刻把「父亲」和魔族联系在一起。 但是—— “──!!” 雷奥特愕然回头。 费尔南德斯宅邸旁长着几棵树。 是即使入冬也不会褪色的常绿树——月光之下,枝叶交织的黑暗中,四盏红光轻轻摇晃。 “魔族……!?” 蹲在树枝上的影子,大半隐没在树荫里,看不清细节。 那具身体轮廓异常粗糙,乍一看有点像穿着铸型铠的战术魔法士—— 但很难想象会有魔法士像疯子一样,穿着重达三十公斤以上的铸型铠,特意爬上高树。 更何况那身影,还带着几分扭曲。 被问到哪里不对劲,也很难说明,但四肢的长度、关节的位置,整体都很怪异。 那肯定不是人类,也不是普通动物。 就算以专家雷奥特的眼光来看,那怪异的外形也只能是魔族。 “不妙……” 雷奥特同时回身,虽然已经拔出了〈烈焰〉手枪,但这种状态下,手枪根本派不上用场。 树上的影子与雷奥特等人的直线距离大约六十米。 考虑到夜晚视野差、距离感容易错乱,用手枪想要确实命中,距离还是太远了。 而且魔族——那疑似魔族的影子,正朝着这边盯过来。 无法突袭的情况下,用枪是杀不了魔族的。 ——吼哦哦哦哦哦——…… 像笛声一样,纤细而悠扬的旋律,响彻夜空。 它在歌唱。 背对着月亮,它吟唱着一曲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长歌。 “〈吟唱者〉……果然是中级魔族。” 那是身披“恒常魔力圈”这件绝对铠甲的证据。 恒常魔力圈在魔族周围展开,在魔族的意志与知识所及范围内,实现其愿望。 中级魔族的魔力圈,虽说只是平均直径连二十米都不到的小小领域,但在那片领域之中,魔族便是绝对的君王——不,甚至堪比神明。 就算使用马格南子弹,也绝不是一把手枪就能解决的对手。 但是,现在就算雷奥特冲去铸型铠运输车,准备临战态势,也没法保证对方会乖乖等着。 反而只要他稍有动作,对方可能瞬间就会扑过来。 可是…… “……那家伙,就是你父亲吗。” 雷奥特不可思议地保持着平静,向卡佩尔蒂塔问道。 面对不讲常理的魔族,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用“印象”来判断,其实并不明确。但不知为何,那只魔族看起来并没有对雷奥特抱有敌意。 不,那身影反而像在远方哀嚎、寻求着什么的狼——甚至带着一丝哀伤。 有哪里不一样。 被距离和夜晚的薄暗阻挡,他还没能完全掌握其姿态外形,但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魔族。 但和雷奥特至今见过的魔族,确实有哪里不一样。 就算让他用语言说明,他也想不出合适的词。 ——吼哦哦哦哦哦——…… 那疑似魔族的影子,望着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 “……呜!?” 一声短促得几乎窒息的悲鸣。 雷奥特回头,看见艾伦僵在原地。 她应该是注意到了魔族的“歌声”,出来查看情况。 “啊……啊……啊啊啊!” 艾伦浑身颤抖不停,发出漏风般的声音。 “闭嘴——别激怒魔族!” 雷奥特的声音,她似乎也听不见了。 已经濒临恐慌状态。 然后—— (……糟了。) 看着魔族赤红的眼睛机械地转向艾伦,雷奥特皱紧了眉头。 虽然没有大声尖叫,但她因恐惧而抽搐的声音,似乎吸引了魔族的注意。 虽说存在个体差异,但大多数中级魔族,就连人类无法察觉的微小声音,都能分辨出来。 ——吼哦哦哦哦哦哦! 魔族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 雷奥特明知没用,还是将〈烈焰〉对准魔族,扣下了扳机。 就算伤不了魔族,至少能吸引它的注意。 他用双手握住枪把,将准星对准魔族的身影。 但是—— “──!?” 突然,树上的影子猛地转身,将自己融入了背后的黑暗之中。 原本还以为它会从树枝上跳下来袭击,但等了一会儿,魔族也没有靠近的迹象。 雷奥特终于松开扳机,放下了握着〈烈焰〉的手。 仿佛紧绷的弦骤然断裂——视野边缘,艾伦失神倒下。 但是,雷奥特的意识被一个疑问占据,根本无暇顾及她。 “逃走了……魔族竟然逃走了?” 如果是因为自己穿上了铸型铠、发动了魔法攻击也就算了—— 但面对只是普通人类的对手,魔族撤退这种事,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就算是出生第一次见到,大象也不会怕老鼠。 生物层面的力量根本不同。 根本没必要逃跑。 如果是这样,魔族消失是有别的理由,还是说那根本不是魔族,只是伪装成魔族的别的什么? 雷奥特陷入沉思。 因此—— “——没事吧?” 被搭话的瞬间,他反射性地点了点头——然后才猛然回过神。 他看向身旁。 一瞬间,他犹豫要不要直接举枪,但最后还是把〈烈焰〉插回腰后的枪套里。 没有理由,只是觉得对这名老人举枪,实在太滑稽了。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雷奥特看着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的小个子老人,开口说。 不用说——就是之前在森林里遇到的老人。 记得名字是隆·科尔格。 “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你所见——” “……就因为不管怎么看,我都不觉得你是什么随处可见的普通老头,所以才问你的。” 被打断话的隆,皱起眉头。 “抢别人话的人,是会招人嫌的。” “摆架子说教的老头也一样。” 雷奥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在仔细观察眼前的老人。 黑色的外套、领巾、单片眼镜、高顶礼帽,右手握着一根小手杖。 虽然略显老派,却十足是个讲究派头的老绅士。 但是——他绝不是外表看上去的普通人类。 更不可能和刚才的魔族无关。 至少,雷奥特两次见到老人,都是在遇到那只魔族之后。 他还没天真到把这当成巧合。 “我是……唉,就算跟你说明,你也不会相信的,年轻人。 必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要不要说,不是你能决定的吧。” “你接受了费尔南德斯的委托?” 隆仿佛完全没听见雷奥特的话,自顾自地问道。 雷奥特皱眉沉默,隆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接受了。但凭半吊子的力量,会被反杀的。” “我知道。那是中级魔族。”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来,让我看看你的玩具。” 隆说完,便自顾自地朝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走去。 “……” 一瞬间,雷奥特的视线落在铁栅栏对面的少女身上。 卡佩尔蒂塔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什么也没说。 表情依旧宁静,不发一语。 “唔姆——原来这就是你的……” 听见隆的声音,雷奥特回头看向铸型铠运输车。 后部货舱的门已经开了。 “喂,老头,别随便——” 雷奥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脑海一角忽然感到奇怪。 他记得——货舱的锁还没解开。 虽不敢说绝对,但如果真的还锁着,那老人是怎么打开的? “别随便碰别人的工具。” 雷奥特走进货舱,站在老人旁边。 但隆没有去碰固定在运输架上的〈斯福尔泰德〉,只是用那双暗色的眼睛,看着同色的铸型铠。 “这是……” “刚才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叫我给你看,结果是第一次见战术铸型铠吗?” 雷奥特调侃着一脸感慨的隆。 但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是吗……原来如此,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啊。” “……你一个人点什么头?” “没什么,原来如此——那么,你会来到这里,也是名为偶然的必然罢了。 是吗。这世界真是有趣。” 隆说完,转身走下了铸型铠运输车。 “你到底在搞什么?” “你早晚会知道的。现在别耍小聪明,我确信你现在安分一点会比较好。” “喂,别一个人擅自理解啊。” “看——小姑娘要醒了。” 手杖指向的方向——艾伦正低低呻吟,微微动着身体。 雷奥特瞥了一眼,再次回头逼问隆—— “……又来。” 不见了。 就在雷奥特移开视线的一瞬间,隆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想过问卡佩尔蒂塔,但转念一想,以她的位置,不可能完全看清隆的动向——雷奥特改变主意,冲向了艾伦身边。 “呜……呜……” 艾伦发出呻吟。 “呜……对……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那也许只是毫无意义的梦话,却莫名刺在了雷奥特的直觉上。 没多久,呻吟两三次后,艾伦似乎完全恢复了意识,眨着眼,望着抱起自己的雷奥特。 “那……那个……斯坦博格先生?” “你觉得还能是谁?” 雷奥特扶她站好。 “没事了,那只魔族逃走了。至少不在附近了。” “啊……啊,谢谢……谢谢您。” 艾伦大概是因为被抱着感到害羞,脸颊微微泛红地道谢。 但下一瞬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僵硬地望着雷奥特。 “我……我有没有……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不过,倒是说过一句——“对不起”之类的。” 雷奥特故意这么说。 艾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那个、我、我、我——那、那个……” 她像坏掉的留声机一样,颤抖着重复没有意义的词句。 “……看来果然有内情。” “不、不是的,那、那个——” “算了,先不问你了。等你明天冷静下来再说。现在看起来也问不出什么。” “啊……” 雷奥特没有继续追问,似乎让艾伦非常意外。 她愣了一下,闭上嘴——过了一会儿,轻轻低下了头。 “对不起……” “今晚好像会更冷。快点回床上去吧。” 雷奥特留下艾伦,转身回到铸型铠运输车。 听着艾伦走回主屋的脚步声,雷奥特心想: (这是……有什么隐情吗?还是只是叠加起来的偶然,让单纯的事情看起来复杂了?) 完全想不通。 恐怕,有几项理解事态所必需的——决定性的情报,自己还没有掌握。 掌握这些情报的,是那个叫隆的老人,是艾伦,是卡佩尔蒂塔,还是马克西米利安? 他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 (算了。) 不管谁抱着怎样的秘密,自己只要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自己对解谜没有兴趣。 相关人士之间彼此藏着什么心思,都和自己无关。 他只要战斗就好。 只要能拼尽自己被赋予的力量,和更强大的敌人战斗,就够了。 为此,魔族是最适合的对手。 只是……正因为如此,那只魔族的行动才让他有些在意。 “『父亲』……吗。” 期待魔族拥有人类的感情,根本是白费力气。 但是—— “不会吧……” 雷奥特低声自语,开始进行铸型铠的准备工作。 ──────────────────────── 第三章 驱人狂奔之惧 比如说……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 如果问她,三年半的岁月是漫长还是短暂,她大概还是会回答:很长。 她的生活本身,和雷奥特并没有太大差别。 在一个几乎与日历日期无关的世界里,日子就这么模糊地一天天流逝。 雷奥特好歹算是个有工作的人,至少对星期、月份还保有明确意识; 但卡佩尔蒂塔过着与世俗时间流动不太一样的生活,自然而然地,活得有些远离尘世。 可是—— 对正值成长期的少女来说,无论时间是长是短、是忙碌还是空闲,都无法不去切身感受那份变化。 身高在长,从指尖——到渐渐变得有女人味的胸部、腰肢,身体的每一处都随着时间改变。 进入出现第二性征的思春期,迎来初潮——就算不愿意,也必须意识到自己的肉体正在发生变化。 哪怕只看身高,三年半里,数字也已有了相当大的变化。 就算现在的卡佩尔蒂塔依旧身材娇小,也和三年半前差了足足三英寸。 第一次来雷奥特家时穿的衣服,她还没舍得扔; 偶尔整理衣柜拿出来看,都会觉得难以置信——自己曾经被这么小的布包裹着。 …… 浇完庭院的花回到客厅,雷奥特已经睡着了。 和往常一样,脸上盖着书——通常是文库本,今天则是杂志。 太阳镜推在额头上,一副散漫的样子熟睡着。 只看这副模样,就算说他是实力顶尖的战术魔法士,恐怕也只会招来怀疑的目光。 至少,看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是个几度跨越生死线的男人。 睡相也毫无防备。 当然,卡佩尔蒂塔也知道,他垫着头的靠垫下,就藏着〈烈焰〉。 但就算只是一把小刀,只要有,应该都能在他醒过来拔枪之前,刺穿他的喉咙。 卡佩尔蒂塔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这样的雷奥特。 她并不是在虚度每一天。 卡佩尔蒂塔有自己的目的。 为了那个目的,她待在雷奥特身边。 为了那个目的,三年半来,她一直注视着他。 而今后,也会不厌其烦地继续注视下去吧。 目的究竟何时才能达成? 她不知道。 但是—— “……雷奥特。” “……嗯?” 雷奥特睡眼惺忪地动了动身子。 他捏起盖在脸上的杂志,用困得湿润的眼睛望着卡佩尔蒂塔。 “怎么了……?” “再不准备出门的话,会赶不上约定的时间。” 听到这话,雷奥特皱了一会儿眉,像是在回想什么—— “啊。对了,要把铸型铠送到杰克那里检查。” 这是前天,兰帕尔真教会事件之后,雷奥特自己提出来的事…… 他却好像完全忘了。 正规的魔法士,一旦使用过铸型铠,就有义务定期送检。 但是,除非出现明显损伤,雷奥特几乎从来没有履行过这项义务。 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境变化,他这次居然说要像正规战术魔法士一样,把〈斯福尔泰德〉送去检查。 “啊——知道了。卡佩尔,你呢?” “我也一起去。我有东西拜托杰克了。” “……什么东西?” “打字机。” “……你是打算去当秘书吗。” 雷奥特苦笑着说。 “算了,随你吧。有门手艺也不是坏事。 说不定对外宣称是秘书,还能避免被人说些情人之类的无聊闲话。” “那样会违反劳动基准法。还有儿童福利法和CSA保护法也一样。” “这话你对一个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说?” 雷奥特边说边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走出客厅。 应该是去卧室拿外套了吧。 …… 望着雷奥特的背影,卡佩尔蒂塔在想。 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认真也好,玩笑也罢,雷奥特也曾问过她好几次。 每一次,她都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给出回答。 因为对她而言,那依旧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给出答案? 她也不知道。 也想不明白。 或许,直到雷奥特或是自己死去,都不会有答案。 或许,这本来就是一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即使如此,卡佩尔蒂塔依然待在雷奥特身边。 守在他身边,持续注视着这名不断战斗的战术魔法士。 因为那是她自己决定的立场。 虽然被动得无可救药—— 但正因为如此,才有意义。 那件事之后,她独自走在雪中,反复思考所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这个。 这是一种不负责任、将一切托付给他人的立场, 可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别的选择。 所以—— ● ● ● 脸颊一阵温热。 她忽然睁开眼回头望去——视野瞬间被染成一片雪白。 刺眼的光线让瞳孔深处隐隐作痛。 那是正落在自己的脸上,穿过通风窗铁栅栏照进来的阳光。 是早晨。 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清晨才能直接晒到太阳。 卡佩尔蒂塔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 “……母亲。” 她轻声低语,伸手触碰到那圈束缚着自己的柔软手臂。 柯妮莉娅就这么抱着她,沉睡着。 不知情的人看见,只会觉得这是一幕单纯而温馨的光景—— 看上去就像一位母亲慈爱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入睡。 可事实恰恰相反。 昨天见到马克西米利安后,柯妮莉娅的情绪变得极度激动、陷入恐惧, 虽然一度平静下来,却始终无法安心…… 最后,她紧紧抓着卡佩尔蒂塔,才终于安稳地睡去。 “母亲……天亮了。” 卡佩尔蒂塔轻声说着,轻轻松开了抱着自己的手臂。 从卡佩尔蒂塔记事起——柯妮莉娅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她就像一头野兽。 说不出像样的话,只会表现极其简单的情绪。 连幼儿都比她更有理性。 但在她内心的某处,似乎还模糊残留着些许过去的记忆, 她极度害怕亲生父亲马克西米利安, 却只对卡佩尔蒂塔无条件地依赖。 所以卡佩尔蒂塔对「母亲」这个词毫无实感。 她明白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 却无法自然地把这个词和柯妮莉娅联系在一起。 就像一个从未听过的外语单词, 只能靠模糊的印象去了解,却无法真正理解它的含义。 对卡佩尔蒂塔来说,真正扮演母亲角色的,是祖母。 如果没有祖母,卡佩尔蒂塔恐怕根本活不到这个年纪。 就算活下来,也一定会和母亲一样, 变成不懂常识、连人话都不会说的野兽。 她被禁止走出宅邸,不能和同龄的孩子玩耍…… 祖母心疼这个陪着精神失常的母亲生活的孙女,为了排解她的寂寞,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养成阅读的习惯。 可是,三个月前,祖母去世了。 这意味着,卡佩尔蒂塔唯一的依靠消失了。 艾伦虽然还算细心地照顾她们, 却绝不会违抗马克西米利安,站在卡佩尔蒂塔这边。 卡佩尔蒂塔一直觉得,自己的未来不会长久。 但她并不为此哀叹。 因为她根本没有可以用来比较的对象。 长短这个概念,本就是建立在比较之上的。 虫子不会因为生命比人类短暂而叹息。 母亲、祖父母、艾伦——在她懂事时,他们就已经是被称为「大人」的另一种生物。 对从未见过同龄孩子的她来说, 自己死去的那一刻,就是被赋予的寿命自然迎来终结而已。 “母亲……” 卡佩尔蒂塔从还一脸睡意的母亲身边离开,站起身。 她赤红的双眼,望向通风窗外延伸的世界。 广阔的世界。 但映在卡佩尔蒂塔的眼中时,她既没有羡慕,也没有憧憬。 她甚至不明白「广阔」是什么意思。 从懂事开始,卡佩尔蒂塔的世界就有边界。 说得更具体一点—— 她所居住的祖父家的建筑,以及后院, 那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那片小小的天地,就是被规定好的、整个世界的一切。 如果不是祖父、祖母告诉她, 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个男人是自己的血亲。 因为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禁止她外出。 那也许是一种洗脑。 卡佩尔蒂塔一直以为,自己是不能——准确的说,是无法去到外面世界的生物。 就像鱼不会梦想水之外的世界, 就像野兽不会想着翱翔天空。 就算如今边界变得更狭窄,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趁着祖母去世,再也没人反对, 马克西米利安便把卡佩尔蒂塔和她母亲一起,关进了地下的牢笼。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恨马克西米利安。 她不恨任何人,也不怨任何人。 没有感情,没有目的,没有意义。 只是像昆虫、像植物一样,单纯地存在于此—— 卡佩尔蒂塔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醒了吗?” 听到声音回头,艾伦端着早餐托盘,站在地下室的入口。 “不知不觉就醒了。” 卡佩尔蒂塔说着,走向隔开地下室的铁栅栏。 她从栅栏上小小的送餐口接过早餐,往后退开。 平常艾伦看到这里就会离开地下室—— “那、那个……卡佩尔蒂塔。” 艾伦带着犹豫,叫住了她。 她本来就总是一副迷茫不安、害怕着什么的样子。 虽然主动搭话并不常见,但这副样子,和平时的她没什么两样。 “……是。” 卡佩尔蒂塔把托盘放在柯妮莉娅身边,走回铁栅栏前。 “怎么了?” “那、那个是……丹尼尔吗?” “……” 一瞬间,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那个人——是你的父亲吗?” 艾伦焦急地重新问道。 最可怕的罪,是看不见的罪。 是人们无法自行衡量其大小的罪。 那份重压,会随着罪恶感无限膨胀。 越是恐惧,就越是巨大。 “是真的吗?那就是……丹尼尔!?” “丹尼尔,是父亲大人的名字吗?” “……!” 艾伦倒吸一口气,僵在原地。 她大概终于意识到—— 卡佩尔蒂塔直到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不知道他还身为人类时的名字。 “如果您说的是昨天来到宅邸附近的人——是的。那就是父亲大人。”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明明被关在这里,连外面都看不清楚……偏偏还……!” 明明是她自己先问的「那是你父亲吗」, 此刻的话却显得自相矛盾。 但艾伦大概只是想听到一句否定而已。 想让自己相信,那不是卡佩尔蒂塔的父亲, 不是曾经名叫丹尼尔的人。 想让自己相信,那不是直到现在才重新出现的、自己罪孽的影子。 可是—— “我知道。” 她拥有能够分辨这一切的感觉。 就像共鸣的音叉,她能感受到「父亲」的存在。 父亲大概也能感受到她。 那感觉很接近听觉或触觉, 却能真切地告诉她,两人彼此相连。 虽然这份「羁绊」异常而扭曲, 和所谓「父女」该有的样子完全格格不入——就像她和母亲一样。 “呜……” 艾伦从喉咙发出梗塞般的声音,不断后退。 她的表情扭曲得前所未有的剧烈。 仿佛在她眼里,卡佩尔蒂塔是某种极其恐怖的存在。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现在、事到、事到如今才……! 夫人不在了,老爷也决定要‘处理掉’你…… 明明一切、一切都可以忘掉,全部干干净净地彻底消失, 这样一来,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的啊……!!” 她一边歇斯底里地说着,一边不停地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地下室的门。 她甚至没余力去想开门这件事 只是一味地想远离卡佩尔蒂塔,双腿徒劳地在地下室的地面上乱蹬 最后,她像是力气耗尽了一般, 就这么背靠着门,顺着门板缓缓滑下,瘫坐在地上。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艾伦低声呢喃,开始啜泣。 卡佩尔蒂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到底在哭什么? 她忽然这么想。 到底在害怕什么? 人明明可以自己决定意志,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和卡佩尔蒂塔不一样。 可为什么,她要如此后悔?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要害怕自己做过的事、害怕带来的结果? 她真的、完全不明白。 ● ● ● 雷奥特忍住哈欠,走出了偏屋。 昨晚他就已经做好了大致准备。 话虽如此,因为没能好好确认魔族的形态,战场位置也无法确定,咒文格式板的选择只能优先考虑通用性。 硬要说这次有特别考虑的地方,就是周围树木很多,所以把最顺手的爆破系魔法给去掉了。 要是引发森林火灾,那就没法收场了。 基本配置的是:两种防御系魔法,两种中距离攻击魔法,两种近距离、肉搏战用魔法。 远距离则完全交给步枪,不靠魔法。 反正远距离魔法几乎不可能打倒魔族,而且能在视野开阔的地方战斗的可能性也很小。 “话是这么说……” 雷奥特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马克西米利安、艾伦、柯妮莉娅,还有卡佩尔蒂塔。 虽然他并不清楚每个人的内情,但一旦这些事影响到战斗,情况就不一样了。 “从这里——应该是看不见的吧。” 他蹲在昨晚和卡佩尔蒂塔说话的那扇通风窗旁,像摄影师一样伸出双手比出方框。 大致确认了从这扇窗户能看到的景色,可地下室里的卡佩尔蒂塔,果然不可能看见昨晚的魔族。 按理说根本不可能看见。 也就是说—— 那个叫卡佩尔蒂塔的少女, 要么是注意到了雷奥特都没发现的某种征兆, 要么就是拥有能感知那位「父亲」接近的特殊知觉能力。 关于CSA的研究一直没什么进展,但雷奥特以前读过一篇报告论文,上面提过“拥有特殊知觉能力的CSA”。 论文里说,若只是外形异常也就罢了,可当异常出现在神经系统时,极少数情况下,CSA会获得与常人不同的知觉能力。 不过,一般人里也存在天生拥有特殊知觉的人——比如能听见正常人根本听不到的、所谓可听领域外声波的人。 这么一想,也不能断言这是CSA独有的现象。 只是理论上,这种可能性更高而已。 那篇论文推测: 人类的知觉本来带有某种限制,而CSA的限制更容易被解除。 这些暂且不提—— “早上好。” “早。” 雷奥特回过头,对铁栅栏另一边的少女回了问候。 他无意间注意到,在她身旁,母亲柯妮莉娅也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自己。 那过于天真无邪的神情和卡佩尔蒂塔很像,与其说是小孩,更像小狗小猫。 “有件事想问你。” “是什么?” “你——能感觉到那个魔族,也就是你父亲的存在吗? 比如他在靠近,或是从远处也能知道他在哪个方向……” “……能。” 出乎意料,卡佩尔蒂塔干脆地点了点头。 “可是……” “可是?” “我有时候会搞错。” “搞错?” “我以为是父亲大人,结果却不是。 那种感觉,有时候还会同时从别的方向传来。” “等一下,难道——” 雷奥特皱起脸。 魔法在发动时会释放出某种特殊的波动。 魔法士使用的魔力计就是将其数值化的工具。不管使用者是魔族还是战术魔法士,魔力计都会对魔法本身产生反应。 如果卡佩尔蒂塔感觉到的—— 和魔力计一样,是魔法本身的波动的话。 “难道说……魔族不只有一只?” “可能吧。” 卡佩尔蒂塔依旧干脆地,肯定了这个可怕的可能性。 (两只魔族……而且其中一只恐怕是中级,还各自单独行动……?) 换成普通的战术魔法士,到这一步早就放弃单独解决事件了。 本来打倒中级魔族就已经相当困难, 更何况还有另一只魔族单独行动, 不管能力强弱,单凭个人根本应付不来。 如果两只都在同一现场,或许还能一起处理…… “原来如此。” 但——雷奥特浅浅一笑。 “求之不得。这案子正合我意。” “……雷奥特。” 忽然,卡佩尔蒂塔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叫他。 “怎么?” “你也……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害怕吗?” “……突然问这么深奥的问题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 “自己思考、自己选择、自己做过的事,事后会觉得害怕,有这种时候吗?” 语气非常纯粹—— 就像在问“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 没有半分嘲讽谁的意思,她是真的对此感到疑惑。 “经常有啊。” 说完,他自嘲地补了一句: “真的,经常有。” “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我也想知道啊。 明明当时觉得没问题,当时觉得只能这么做……” “那种想法,会变吗?” “有时会,有时不会。” “可是就算想法变了,做过的事也改变不了啊。” “那是当然。” “那为什么……人还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呢?” “……真是一针见血。” 被这么评价,卡佩尔蒂塔眨了眨眼。 “是……这样吗?” “不这么想的人反而更多。别问我为什么,老实说我也搞不懂。” “是吗。” 卡佩尔蒂塔安静地点了点头。 对这个在狭小世界里长大的少女来说, 人类活着时缠身的纠葛、迎面而来的种种压力,她大概是无法理解的。 虽说这状态很异常,但想到她的成长环境,也是没办法的事。 反倒如果被问起:这样算不算不幸——现在的雷奥特也无法回答。 至少,她的世界非常单纯。 没有纠结、没有罪孽、也没有业障。 就像昆虫或植物的世界一样。 不会像自己这样,被偿还不清的罪孽所折磨。 “对了,卡佩尔蒂塔。” “怎么了?” “不想……出去看看吗?” 雷奥特笑着,望向牢笼里的少女。 ● ● ● “你要用那个残次品?” 听到雷奥特的提议,就连马克西米利安也惊得表情扭曲。 地点还是初次见面时那间会客室。 雷奥特把正让艾伦陪着自己去村公所的马克西米利安叫了回来,趁着对方以午休为由返回的时机,雷奥特开口提出—— 为了狩猎那只神秘魔族,希望能让卡佩尔蒂塔协助自己。 “她可以说是活的魔力计。用来锁定魔族位置,再合适不过。” “……那用魔力计不就够了?” 马克西米利安勉强维持着一贯沉稳的表情,开口说道。 “魔力计终究只能用来检测魔力强度。 想用它定位魔族,至少需要三台, 还必须摆在彼此间隔一定距离的位置才行。 总不可能让我24小时来回盯着三台仪器吧。” “……所以,用那个残次品就能锁定位置?” 马克西米利安始终坚持用「残次品」来称呼卡佩尔蒂塔。 雷奥特有一瞬间想反唇相讥,但还是忍住了。 会因为一句话就动摇的人,根本不会决定「处分」自己的孙女。 “她的感觉,能大致掌握魔族的方向和位置。” 说着,雷奥特忽然注意到,侍立在马克西米利安身后的艾伦模样反常。 她本来就性格懦弱,此刻却恐惧到脸色扭曲,浑身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 “刚才我也说过,有可能存在两只魔族。 就算打倒一只,一旦大意解除铸型铠,被另一只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但只要有她在,至少能避免被奇袭。” “……” 马克西米利安沉默地注视着雷奥特。 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眼神却像在看敌人。 雷奥特毫不在意,径直回视着他的目光。 先移开视线的——是马克西米利安。 “好吧。” 马克西米利安故作爽快地点了点头。 “如果能借此彻底排除魔族,那个残次品也算有点用处。但是,我不允许你太招摇地带着她到处走。别让人知道她是残次品,给她套上袋子也好,戴面具也罢,随便你想办法。” “……知道了。” 雷奥特皱着眉,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发誓一般答到。 “我会尽全力,不损害身为村长的费尔南德斯家的体面。” 不用说,他心里满是厌恶。 但马克西米利安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反倒满意地点头站起身。 “我回去工作了。艾伦,去给他打开地下室的门。” 但艾伦没有回答回应。 她脸色惨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艾伦!” 一声凌厉的呵斥骤然响起。 这位女仆吓得猛地一颤,仿佛挨了一巴掌似的,这才抬起头。 “是、是……!那个、我……” “你真是个蠢货。没听见吗?去为斯坦博格先生打开地下室。” “是……” 艾伦无力地点了点头。 ● ● ● 雷奥特从艾伦以前穿过的衣服里,借来了一件带兜帽的外套。 他暂住的偏屋家具中,还留着不少艾伦当年和父母一起住在这里时的东西。 “……这是?” 看着雷奥特从铁栅栏缝隙递过来的外套,卡佩尔蒂塔歪了歪头。 “毕竟你这张脸一看就知道是CSA,直接出去太惹眼了,很麻烦。” “出去……外面。” 卡佩尔蒂塔像是在嘴里反复咀嚼这句听不懂的话一样,轻声低语。 “……把门打开。” 雷奥特说完,站在后面的艾伦怯生生地上前,解开了铁笼的门锁。 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门伴随着刺耳的锈涩声缓缓打开。 一周、一个月、一年……想到本该在阳光下尽情奔跑的年纪,却被关在这个牢笼里度过的漫长时光,就连雷奥特也感到一阵沉闷。 “啊?啊啊……” 注意到门开了,柯妮莉娅靠了过来。 “不可以,不可以的,柯妮莉娅小姐——” “卡佩尔蒂塔,过来。” 艾伦拦住柯妮莉娅的空隙,雷奥特拉起卡佩尔蒂塔的手,把她带了出来。 “啊啊——……” “没事的,母亲。” 卡佩尔蒂塔回头说。 她握住从艾伦身旁伸来的母亲的手,继续轻声道: “我只是出去一下下。对不起。” “…………” 柯妮莉娅笨拙地回握了卡佩尔蒂塔的手, 这次却没有反抗艾伦,乖乖地被推回了铁栅栏深处。 “真有你的。” “我什么也没做。” “我知道。” 雷奥特苦笑着迈步向前。 卡佩尔蒂塔很自然地跟在他稍后方。 他本以为她会更困惑,或是更开心一些—— 可卡佩尔蒂塔只是极其平常地走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了宅邸外。 “挺镇定啊。” “是吗?” 一边这样闲聊,雷奥特把卡佩尔蒂塔带到铸型铠运输车旁,伸手扶她坐上副驾驶座。 “那么,小姐。我们去兜个风吧。” “兜风……?” “就是开车在外面转转。你很久没出来了吧?” 说着,雷奥特自己也滑进驾驶座,拉下点火杆。 伴随着粗糙的声响,瞬间沸腾器点火,辅助引擎的锅炉开始供应蒸汽。 和最近流行的汽油引擎不同,蒸汽引擎结实耐用、燃料便宜,但启动需要时间。 尤其是冬天,锅炉变暖要花不少时间。 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采用了有点复杂的操控方式:先用带瞬间沸腾器的辅助引擎暖车,等主引擎正式运转后再切换挡位。 铸型铠运输车缓缓开动,穿过庭院朝正门方向前进。 雷奥特用余光瞥向卡佩尔蒂塔,只见这名CSA少女依旧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 明明应该是第一次坐车,却好像对此没什么兴趣。 “……有件事要拜托你。” 把车开上马路时,雷奥特开口。 “如果感觉到魔族——你父亲的存在,就告诉我。” “……” 少女一脸认真地——雷奥特当然从没见过她除此以外的表情——注视着他。 “……你要杀了父亲大人,对吗?” “这是我的工作。” “你想让我……帮你。” “……是。生气了?” “我……不太明白。” 卡佩尔蒂塔像是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好像,不懂所谓的感情。” “不懂?” “我不知道什么是愤怒。什么是喜悦。 我从未憎恨过谁,也从未爱过谁。 不——或许有过,但我无法切实感受到那是感情。” “……原来如此。” 恐怕,这个少女一直在极度封闭的世界里长大,所以不懂由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摩擦产生的复杂情感。 但与此同时,疑问也随之而来。 痛了就会产生不快,有不快便自然会对源头产生厌恶与憎恨。 那是近乎本能的东西,并非后天习得。 “有人对你施暴过吗?” “村长老爷……好几次。” 卡佩尔蒂塔淡淡地回答。 “这样你都不恨他?” “不知道。我不懂。” “不懂?” “被打,就一定会变成憎恨吗?” “大部分人都会吧。至少会生气,尤其是无缘无故被打的时候。” “他是有理由的。马克西米利安老爷讨厌我。 他好像连我存在这件事本身都无法原谅。” “……他亲口这么说的?” “是。” 就连雷奥特都也不禁想扶额。 这个村长果然不正常。疯了。 就算他有理由把憎恨发泄在这个可怜的少女身上—— “马克西米利安因为讨厌我,所以打我。 我觉得这是非常正当的理由。所以我接受了。 很奇怪吗?” “……一般来说,这绝对是奇怪的。” 但雷奥特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渐渐看懂了这个少女的精神结构。 这个少女的理性和情感,完全脱了节。 理性过于强势,将情感彻底覆盖、隐藏。 情感被理性的屏障阻隔,无法与外界相连。 为什么会形成这种状态,他不清楚。 也许是过于残酷的环境,在她内部催生了这种怪异的结构。 据说,多重人格这类状态,常常是因为来自至亲之人施加的、难以忍受的暴力而产生的。 在无法逃离的绝望中,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以另一个人格的视角,像旁观者一样俯瞰现实,从而将痛苦从自身剥离。 而卡佩尔蒂塔的情况,并没有诞生另一个人格,而是促成了纯粹的知识与操控知识的理性极度肥大化。 也许她是靠切断情感,才从包围自己的绝望中逃了出来。 坏掉的母亲。 宣泄憎恨的祖父。 被幽禁的生活。 身为魔族的父亲—— “我……是残缺的吗? 无论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魔族。” “谁知道呢。” 雷奥特苦笑着回应。 他反而有点羡慕卡佩尔蒂塔。 像昆虫、像机械一样,没有情感介入的余地,只是纯粹地存在、活动—— 如果能变成那样,该有多轻松。 不会为无聊的事情生气。 没有喜悦,也就没有悲伤。 不会被罪恶感折磨、苦恼、最后耗尽所有力气,呆坐在房间角落茫然仰望天空。 “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大概就不会有纷争了吧。” 只不过……那样的社会,会变得无比枯燥吧。 “……说起来,还没吃午饭吧。” 雷奥特把铸型铠运输车停在路边。 下车后,卡佩尔蒂塔也跟了过来。 不过她好像不知道怎么开门,特地从车内挪到了驾驶座这边才下来。 “戴好。” 雷奥特说完,把卡佩尔蒂塔外套的兜帽拉起,罩在她头上, 然后走向路边一家很显眼的杂货店。 招牌上还写着「食品杂货」的字样。 似乎早就从店深处注意到他们——雷奥特还没开口,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就走到了店门口。 对做买卖的人来说,他的表情实在太过不逊, 不知道这是他平常的样子,还是只针对他们。 “……欢迎光临。” 嘴上客气,视线却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充满怀疑。 在这种小村子里,光是外地人就足以成为警戒对象。 再加上他还带着一个把脑袋全包在兜帽里的陌生小孩,店主会是这种态度也算情有可原—— “来点吃的。面包,还有——火腿或香肠,两人份。” 雷奥特点完单,店主微微点头,走进里面,很快就把东西拿了出来。 但就在雷奥特伸手去接时,对方却把东西往回一收,开口: “十八多克。” “……是不是有点贵?” “外地人加价五成。” 店主语气冷淡地说。 “连商业道德都没有啊。” “不关你事。” “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一句五多克。” “我可是村长家的客人,你确定?”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 这个小村子不可能没人知道雷奥特是村长的客人。甚至可能都知道他是战术魔法士。 但是,由本人亲口点明身份后,再去针对排挤,和表面上装作不知情、却同样恶意相向——这两者之间,有着明确的区别。 “想问……什么?” “十年前的事件。一个叫丹尼尔的男人魔族化的事。最清楚内情的人是谁?” “村长啊。” 店员嗤笑一声。 “除此之外呢?” “谁知道得都差不多。” “那我就问你吧。” “我在做生意。买完就赶紧离开,客人?” “客人”二字里,充满了令人不快的讽刺。 “你这就不太对了。” 雷奥特说完,接过了装着东西的纸袋。 店主不快地哼了一声。 而下一瞬间—— 一把.45口径的枪口,顶在了他的脸上。 “什——!?” 店员愕然失声。 雷奥特左手依旧提着纸袋,右手将〈烈焰〉手枪对准了他的脸。 动作自然至极,没有丝毫犹豫。 也正因如此,才散发出一种轻松随意、仿佛下一秒就会扣下扳机的压迫感。 “一发两多克。这可是特制马格南弹,有点贵哦。五多克的话,正好三发。啊,不用找零,你尽管收下。” 雷奥特的语气甚至称得上爽朗。 “你、你是——” “啊,对了,我想问的是两件事?那就是五发。一整个弹夹全部奉上。不过从第二发开始,你大概就没法数了——毕竟脑浆都溅一地了。” 店员表情扭曲,死死盯着枪口。 仿佛只要认真盯着,就能躲开即将飞来的子弹一样。 “我记性不太好,麻烦你再好好回答我一次,内容不变。” “别……别……” “丹尼尔魔族化事件,除了村长,谁最清楚内情?” “别……别开枪……” “除了村长之外谁最清楚?” 咔锵——金属声响起,〈烈焰〉的回转弹仓转动了一圈。 雷奥特扳起了击铁。 接下来只需短短不到一英寸的距离,扣下扳机,子弹就会射出。 哪怕手指只是痉挛一下,都有可能走火。 “我、我没说谎!” 店主近乎悲鸣地喊道。 “那件事死了二十个人以上! 活下来的只有村长的女儿和孙女! 这么小的村子,二十多个人,谁都会有认识的人卷进去,大家多少都知道点! 可基本上,当时现场的人全都死了! 村长的女儿也疯了—— 孙女是‘残次品’,听说早就被杀了! 所以不管问谁,知道的都差不多啊!” “……原来如此。” 外界似乎都以为卡佩尔蒂塔一出生就被处死了。至于为什么特意留到现在,如今却要杀她,雷奥特也搞不懂。 “那,村长家的女佣,那个同样是女佣的女儿,她和那起事件有什么特别关系吗? “女佣?” 店员一瞬间露出听不懂的表情,随即皱起眉—— “啊,你说艾伦……那家伙才不是什么女佣。” 他像是终于认命了一般,语气不屑地说道。 他圆脸上那副轻蔑又猎奇、极其下流的表情,被雷奥特尽收眼底。 “不是女佣?” “她是村长的私生女。” “我听说她是佣人的女儿。” “那是表面说法。但谁都知道真相。 贝辛那个废物——就是那个女佣的丈夫—— 经常抱怨,说自己老婆被老爷抢了。 贝辛在埃内费尔特事件时受了伤,身体废了,碰不了女人……” “真够脏的。” 雷奥特语气厌烦地说。 “再问一件事。关于魔族目击骚动。” “啊、啊啊,那件事啊。 你果然是村长叫来的魔法使。” 店员脸上僵硬地挤出讨好的笑容。 对他们而言,比起眼前的枪口,连样貌、真身都不明的魔族或许才是更大的威胁。 毕竟,对魔族来说,赔笑也好、交涉也罢,显然都是行不通的。 “我是战术魔法士。我想知道目击者的名字,尤其是最近一次的。” “那、那是——莱尔家的太太看到的!” “莱尔?” “莱尔·科普兰。他老婆叫……阿里亚好像。 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右转,走一会儿就能看到他们家——喂,行了吧!赶紧把这东西拿开!” “也是。我问完了。” 雷奥特说完,咧嘴一笑。 “喂、喂!?” 店员发出悲鸣。 他以为自己要被射了——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 但雷奥特只是把一张五十多克的纸币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随即转身离开。 边走边将〈烈焰〉的击铁归位,把枪收回枪套。 “你、你这家伙,搞什么啊!混蛋!” 背后传来店员的怒吼,但雷奥特毫不在意,回到了车上。 艾伦是村长的女儿——也就是说,她和柯妮莉娅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也是卡佩尔蒂塔的阿姨。 这一点清楚了。 可是—— (对不起……) 他想不通这句话和整件事有什么关联。 艾伦本人大概不愿多说,但还是问清楚比较好。眼下实在搞不清楚状况。 雷奥特本身并无私人兴趣,可一旦牵扯到工作,就另当别论。 据说魔族会被身为人类时的嗜好与执着束缚。 从这个角度看,只要查清丹尼尔魔族化事件的详细经过,或许就能找到狩猎那只魔族的方法。 “真是既复杂又单纯,麻烦死了。” 雷奥特本来就不喜欢复杂的人情世故和人际关系。对别人的私事毫无兴趣,也不想揭露什么真相。那种事交给记者和私家侦探就好。 “一只也好两只也罢,快点出来就省事了。” 他低声嘀咕完,才发现卡佩尔蒂塔一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侧脸。 “……怎么?” “很奇怪。” “什么奇怪?” “大家。都在做没有道理的事。 雷奥特你也是。明明觉得麻烦,却不放弃。” “大人是不能这么任性的。 这个世界,可不是只靠道理就能转得动的啊。” “那道理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不,所以说——” 雷奥特话说到一半,语塞了。 事实上——自己就是在做不合道理的事。 也知道道理终究只是道理。 那道理到底为何存在? 如果根本靠不住,人为什么还要创造它,还要大声主张它? “你还真是会说深奥的话。” “是吗?” 说着,卡佩尔蒂塔像小狗一样,歪了歪头。 ● ● ● 雷奥特把车停在村子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两人开始吃午饭。 在抵达这里之前,雷奥特已经问了卡佩尔蒂塔五次有没有感觉到魔族的反应,向村民打听了六次关于丹尼尔的事。顺带一提,枪也拔了四次。 这个凯尔比尼村的村民对外地人实在顽固得要命——想让他们松口,似乎就得把枪亮在显眼的地方才行。 “不过……搞不懂啊。” 卡佩尔蒂塔五次都只是摇头,但从村民那边,他多少还是得到了一些信息。 丹尼尔·雷吉耶洛是个相当古怪的人。 柯妮莉娅和他关系亲密——说得更直白一点,两人是恋人。 然后,当时村里的青年团去追“掳走”柯妮莉娅的丹尼尔,结果没有一个人回来。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柯妮莉娅和她生下的婴儿,但婴儿立刻就被处理掉了,柯妮莉娅也被关在了宅邸里。 看来关于卡佩尔蒂塔,村里统一的口径是“出生后不久就被处置了”。 放在城市里,这明明是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杀人案,可在村长一手遮天的这个村子,就连犯罪都算不上吧。 现实是卡佩尔蒂塔明明还活着,可见村民的说法里掺杂了太多臆测。 “为什么人类这种存在——总是能把不负责任的谣言说得跟真的一样。” “无法理解。” “同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雷奥特把香肠夹进面包咬了一口。大概是为了方便保存,香肠咸得要命。 (也就是说——“掳走”这种说法,是马克西米利安的视角吧。) 雷奥特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 马克西米利安肯定没有说出全部真相,甚至连实话都没讲几句。 也正因如此,雷奥特才会选择先去找村民打听—— (算了,就算是私奔,在法律上也可能被当成“诱拐”。不过也有可能是中途感情破裂,丹尼尔急了眼,才硬来……也不是没可能。) 无论如何,事件在那过程中爆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原本就会魔法的丹尼尔在没有铸型铠的情况下强行发动魔法,最终魔族化。 而在那时候,他对在场的柯妮莉娅施暴——卡佩尔蒂塔因此出生。 这些都暂且不论。 问题是—— 在那之后的十多年间,都没有人目击过那只魔族。 为什么偏偏现在才出现? 出现的到底是不是当年的丹尼尔? 卡佩尔蒂塔的话,又有多少可以相信? 他也四处打听过魔族的目击情报,所有人的描述里,共同点只有“红色眼睛”。 应该就是雷奥特之前见到的那一只。 可这么一来,从卡佩尔蒂塔的话推测出的“第二只魔族”又该怎么解释? 说到底,第二只魔族到底存不存在? 又或者,确实存在两只魔族,却因为都有“红眼”这个共同点,而被村民们愚蠢地当成了同一只?这种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 说到底—— “…………” 雷奥特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您怎么了?” 卡佩尔蒂塔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再次确信了,我根本不适合当侦探这类角色。头都快想炸了。” 说完,雷奥特站了起来。 总之,不先摸清那只魔族的行动模式,就根本没法进行搜索。 通常,战术魔法士几乎都被当作一种“兵器”投入现场,几乎不会被要求做超出本分的工作。 不管对手是魔族还是重罪犯,情报都会事先准备好,在出发前就被告知——或是直接拿到打印好的资料——这是常态。 也正因如此,雷奥特很不擅长这种情报收集工作。再加上他性格上本来就不适合查东西。 “烦死了,回村长家。” “……是。” 明明回去就会再次被关进那个地下室,卡佩尔蒂塔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也跟着站了起来。 “所以说——” 雷奥特看向铸型铠运输车,开口道: “——让开。” “……不、不行。” 回答他的——是刚才那家杂货店的店主。 不知何时聚集过来的,还有其他十多名村民,挡在了铸型铠运输车和雷奥特他们面前。 一半是陌生面孔,另一半则是刚才还“配合”过他们的人。 所有人都是男人,个个脸色惨白。 看起来不只是单纯害怕雷奥特刚才粗暴的问话那么简单—— “看你们这样子,可不像是想起了什么来告诉我们的。” 村民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 以狩猎、驱赶害兽用的来福枪和散弹枪为主,还有人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拿着柴刀。 看样子是把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全都搜罗过来了。 “喂,魔法使——你带着的那个小鬼,是什么东西?” “……这孩子怎么了?” “那、那个小鬼……该不会是当年事件里出生的魔族之子吧!?” 店主把枪口对准卡佩尔蒂塔,大叫道。 雷奥特故意露出格外惊讶的表情回应: “我听说她出生后立刻就被处理掉了。” “那只是谣言!把兜帽拿下来!让我们看清楚她的脸!” 明明是他们自己把谣言传给雷奥特的——现在却又自相矛盾地大喊大叫,挥舞着枪。 其他人也像是要甩开恐惧一样,胡乱挥动着武器。 雷奥特在心里暗暗苦笑。 真是群外行到了极点的家伙。 明明挤成一团站着,却完全不管枪口指向——甚至有人没发现自己的枪正对着同伴。 要是走火,搞不好会先引发自相残杀。 说到底——想威胁恐吓对手,就一刻都不能让枪口从目标身上移开。 对方还是武装人员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就算这孩子是CSA,那跟你们像义勇军一样拿着武器围过来,有什么关系?” “你他妈傻吗!” 店主像是要把刚才的恐惧全都吼出去一样,拔高音量: “最近的魔族骚动,肯定就是这个小鬼引来的!” “傻是你们。凭什么这么——” 雷奥特的反驳,被店主近乎惨叫的叫喊盖了过去。 “她是残次品!就算突然变成魔族,也一点都不奇怪!” 其他村民也跟着附和。 “这十年间,村里根本没有出现过魔族!” “也没有魔法使!不可能有别人变成魔族!” “这小鬼一定是变成魔族,来为父母报仇的!” “我说啊——” 雷奥特叹了口气。 “连魔族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别在那边瞎起哄。” 魔族确实会被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影响……但为同族报仇、互相帮助这类行为,至今从未有过记录。 魔族是单一个体生存率就已经足够高的生物,据说根本没有“协作”“同情”乃至“恐惧”这种概念。 会成群结队、互相保护的生物,基本上都是因为个体力量弱小,才会彼此弥补来提高生存率。 就连亲子之情,从动物行为学的角度来看,也只是基于种族延续的本能。 那是非常自然、基础的本能,可就连这点,用在魔族身上都要打个问号。 毕竟,甚至有魔族会吃掉刚出生的CSA。 “吵死了!” 男人们挥舞着武器怒吼。 “你这家伙,肯定也跟那只魔族串通好了! 魔族出现,你才有工作! 故意把事件拖长,就能提高委托费,对吧!” “哇……真是一群蠢蛋。” 雷奥特简直想抱头。 魔族和战术魔法士联手抬高价码? 就算是三流小说,也会编个更像样的剧情吧。 如果真有沟通的余地,魔法管理局就不会把魔族事件定性为“灾害”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说啥是啥。 那——你们想怎么样?” 就算认真解释也讲不通。雷奥特轻轻举起双手,摆出顺从的态度,同时细致地观察状况。 来福枪三把。散弹枪五把。 剩下三人拿着柴刀、菜刀之类的刃具。 反观雷奥特,手里只有一把〈烈焰〉,子弹五发。备用弹药在铸型铠运输车上。 距离大约八米。 算是射击的近距离,但还没到可以肉搏的程度。也就是说,就算拼命,最多也只能放倒五个人,剩下至少三把枪可以开火。 在这种距离被三把枪瞄准,基本不可能逃掉。 虽然这群人战斗经验完全是外行,但如果蠢到正面硬碰,就算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也会被瞬间射杀。 “把、把那个小鬼——处理掉。” 店主说。 “啊?你说什么?” 虽然这要求在预料之中,但雷奥特还是故意反问。 语言会固定想法。 会把暧昧不清的恶意,固定成明确的形式。 他就是要让这些人,用自己的嘴说清楚——让他们明白,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无耻。 但是—— “我、我们叫你杀了这个魔族小鬼! 你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被叫来的吧,魔法使!?” 店员往前踏出一步,把散弹枪重新对准雷奥特。 与其说是威吓,更像是为了压住自己内心的动摇与恐惧。 实际上,散弹枪的枪口正微微不停颤抖。 不过——不管是这个店主,还是他身后的村民,可能连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都不清楚。 如果能理性地看待事物,就不会做出这种举动了。 “原来如此——” 雷奥特露出苦笑,用力点了点头。 “就算拿了枪,凑了这么多人,你们还是怕啊。” “你、你说什么?” “她是魔族的话,别废话,直接开枪不就完了。 还是说,你们枪里装的是空包弹? 这个距离一齐射击,我俩都活不了。 那你们还犹豫什么? 为什么非要让我动手? 你们自己开枪不就完事了,既简单又快捷。 你们不敢,是因为——怕了,对吧。” “胡、胡说八道——” “怕这孩子动用魔族的力量反击? 那更应该早点开枪。 魔族一旦认真反击,你们拿不拿枪都一样,一瞬间就完了。 对进入了战斗状态的魔族,枪根本没用。” “…………” 店员依旧狠狠瞪着雷奥特,但他身后的村民已经开始面面相觑。 没有直接参与对话,他们或许比店主稍微冷静一点。 语言有时能促使人冷静思考,但也有人会因为自己说出口的话受到刺激,变得更加亢奋。 “还是说,你们怕的是‘诅咒’? 觉得杀了CSA会被诅咒? 看来在这种把魔法士叫‘魔法使’的乡下,还真有人信这套。” “你、你敢瞧不起——” “又或者——” 雷奥特放下双手,向前踏出一步。 面对枪口毫无惧色的模样,反而让店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单纯是……害怕杀死长得像人的东西? 少开玩笑了。 连杀人的意义与重量都不懂的小鬼,别拿着枪装模作样地指着别人! 想杀人的话,在把子弹装进枪之前,先在自己的脑袋里把杀意装好再说!” “你、你、你这家伙——!” 店主怒吼着,扣下了散弹枪的扳机。 轰鸣声响彻冬日的天空。 雷奥特瞬间扭身向后跃出,同时抓住卡佩尔蒂塔外套的肩膀,把她按倒在地。 结果他反而用自己的身体覆在她身上,形成了保护她的姿势。 如果店主开枪用的是来福枪,或是散弹枪里填的是猎鹿用的独头弹,这种毫无准头的射击,根本不可能擦到两人分毫。 但是—— “……唔。” 雷奥特的身体下,卡佩尔蒂塔轻轻呻吟了一声。 看起来,有一发散弹擦到了她的腿。 只见大衣下摆露出的白皙小腿上,多出了一道像是被什么刮到的伤口。 伤口虽浅,被撕裂的皮肉间却不断渗出点点血珠,很快便顺着她的小腿滑落。 “我可不是在吓唬你!下次就打中了!” 店主对着趴在地上的两人怒吼。 刚才的一击,仿佛让某种枷锁断裂了。 原本被雷奥特气势压住的其他村民,也纷纷露出杀气,重新举枪。 “一群笨蛋……算了,我也一样。” 雷奥特无奈地把手伸向〈烈焰〉。 也许他应该更卑微一点,想办法平息对方的亢奋。但雷奥特反而选择了挑衅。 若问为何,就像他挺身护住卡佩尔蒂塔一样,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明确的理由。 只是……或许,他生气了。 夺走别人的生命。 剥夺他人的未来。 连这份沉重与痛苦都不懂的家伙,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要求他杀掉卡佩尔蒂塔。 “也罢——跟这种人枪战到死,倒也挺像我的风格。” 雷奥特低声自语,拔出了〈烈焰〉。 就在这时—— “雷奥特。” 身体下方的卡佩尔蒂塔,轻轻叫了他一声。 她明明应该正承受着伤口的疼痛,语气里却听不出恐惧或愤怒。 “干嘛,我正忙呢。想告白的话等一下。” “来了。” “什么来了?” “……父亲大人。” 卡佩尔蒂塔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一声沉闷的声响,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遥远的上空落下…… 但村民们还没认清落下之物的真面目,它便已经开始了行动。 黑与红的旋风,轰然爆发。 “什……!?” 站在最后列的一名村民,发出茫然的声音,身体被横着硬生生切开。 准确地说——只有上半身。 “……?” 上半身“咚”地一声滚落在地,被切断的下半身,像是忘了要跟上半身一起移动一样,依旧直直地站在原地。 过于非现实的光景,让村民们一瞬间茫然地呆立原地。 能准确把握状况并做出反应的,大概只有雷奥特。 他立刻敏捷地起身,抱起了卡佩尔蒂塔。 (……就算是灰熊,这会儿也得吓得脸色铁青吧。) 那个村民是被一拳打飞的——用无法形容的怪力。 顶尖的武术家手刀,可以一击只打断放在桌上且没有被固定的啤酒瓶瓶口——眼前的景象,原理与之相同。 出拳速度太快、太锐利,以至于下半身根本来不及跟上上半身遭受的冲击——因此整个人不是被打飞,而是直接被拦腰斩断。 “啊……?” 滚落在地的村民上半身,发出了声音。 被打飞的村民本人,肯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速度快到连神经都来不及传递痛觉。 他一脸茫然地望着还直立在地面上的下半身,在地上微微扭动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呀——咿、咿咿咿咿!?” 叫声自然没有持续多久—— 只剩下上半身的村民翻了白眼,彻底没了声息。 其他村民被这超乎常理的景象吓得失声。 他们的神情里,困惑远比恐惧更为浓重。 不过是一瞬间,人类就像劣质人偶般四分五裂——这般光景就发生在眼前,即便理智上能够理解,也完全无法相信这是现实。 然后。 “扑通——” 被留下的下半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倒了下去。 站在它背后的存在,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是—— “——魔族!?” 红色的头发。漆黑的甲胄。螺旋状的角。 四肢的位置与形状接近人类——却以明显异于人类的均衡感构成了身躯。 没错。 就是雷奥特两次目击到的那只魔族。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的“歌声”高亢地响彻四周。 那是支撑魔族恒常魔力圈的、永不间断的咒文吟唱, 中级魔族甚至会为此专门存在一张副脸。 虽然不知道这只魔族的副脸藏在何处——但只要这“歌声”还在回响,魔族就是不灭的怪物。 然后。 “——噜呜呜呜呜吼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更狂暴的咆哮叠加而至。 魔族的触发音。 魔法发动的征兆。 那是猎手在猎物面前,宣告其命运终结的咆哮。 “哇啊啊啊啊!?” 村民们发出惨叫,四处逃窜。 但已经太迟了。 中级魔族的恒常魔力圈拥有极具延伸性,有时甚至能延伸到百米以上,施展魔法。 试图逃跑的村民动作戛然而止。 他们拼命蹬地的身躯,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浑浊。下一秒,便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像铜像一样倒下—— 碎裂四散。 骨头到骨髓,在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化为无数闪耀碎片的人体散落地面,发出不像尸体该有的、清脆的声响。 “啊啊啊!?” “咿——” “哇啊啊啊!” 村民们惨叫着,争先恐后地想远离魔族。 但这种行为,只会让魔族更加兴奋。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汽笛般高亢的“歌声”再次响彻。 魔族压低身体,甩开红色的头发,猛冲而来。 单纯看姿势与动作接近猿猴——可氛围却更像扑向猎物的猛兽。 “去、去死吧!” 一名村民吓得表情扭曲,回头开枪射击。 远比手枪威力巨大的枪口射出数十颗细小铅丸,径直杀向魔族——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近,子弹尽数嵌入了魔族的身体。 “成,成功了——” 那名村民露出狂喜的表情大叫。 但是—— “它死……了?” 魔族毫不在意地继续冲向村民。 数发散弹从奔跑的身躯里,噼里啪啦掉落在地上,弹了起来。 散弹只不过是微微陷进去而已,连皮肤都没打破、肌肉都没撕裂,甚至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村民这时才意识到——在触碰到魔族表皮的瞬间,子弹就几乎被夺走了全部的动能。 不仅如此—— 下一瞬间,依旧嵌在脸上的剩余散弹,在速度不变的情况下,方向几乎完全逆转, 射向了逃窜的村民后背。 两名村民惨叫着倒下。 看样子是打中了腿。 本就是细小的散弹,只要没命中要害,中一两发根本不足以致命…… 但如果来不及从这里逃走,照样是死路一条。 “可恶——” 另一边,雷奥特已经抱着卡佩尔蒂塔,迅速绕到铸型铠运输车旁。 枪对中级魔族没用。 如果雷奥特的判断没错,那只魔族应该是「伯爵」级。因为拥有恒常魔力圈,它的肉体大半由魔法支撑,能将一切来自外部的物理干涉——也就是攻击尽数反弹,并维持自身存在。 就算是偷袭,也不可能用枪杀死它。 但只要能穿上铸型铠,雷奥特有把握能打倒它。 恒常魔力圈,唯独挡不住编入魔法的攻击。 因为魔法对魔力圈的亲和性极高,魔力圈无法自动将其判定为应当排除的威胁。 但是。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被什么吸引,魔族突然转向雷奥特的方向。 “啧——” 雷奥特举起〈烈焰〉。 没有时间穿铸型铠。 就连把卡佩尔蒂塔放下的时间都没有。 可刚才的散弹已经证明了,枪根本没用。 〈烈焰〉充其量只能进行牵制和壮胆。 正面相对的话,就连给中级魔族造成一点擦伤都做不到。 但是—— “我给信号,你就开枪。”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雷奥特的视线和枪口依旧对准魔族,皱起眉头。 这个声音——他有印象。 是那个身份不明的老人,隆·科尔格。 虽然不清楚隆的意图—— “——疾闪!” 裂帛般的呐喊响彻空地。 同时,一把剑不知从何处掷出,刺中了魔族的脖颈。 而且—— “————!?” 雷奥特不禁愕然睁大双眼。 那把剑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力量—— 仅仅一击,就连枪弹都无法伤其分毫的魔族,便喷溅着鲜血被狠狠击飞,势头之猛令其在半空中旋转起来。 离心力的作用下,赤红的头发四散飞扬。 一直被头发遮住、无从窥见的魔族背部,暴露在了雷奥特眼前。 “——!” “就是现在!瞄准那张脸!” 话音落下的同时,雷奥特扣下了〈烈焰〉的扳机。 瞄准的是长在背部正中央的脸——也就是吟唱咒文用的副脸。 那是一张看起来颇为和善、却又极其平凡的青年脸庞。 它像一块肉一样贴在魔族背上,模样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轰鸣响起。 〈烈焰〉的.45马格南弹,命中了那张脸的下唇。 为了把撞击冲击力最大化转化为破坏力而设计的软尖弹头,狠狠挖开了那张脸。 魔族从枪伤处喷溅出大量肉片与鲜血。 “有效了?那——” 雷奥特紧接着又补了两枪, 但子弹只深深嵌进覆盖魔族大部分表皮的甲壳状装甲里。 碎片四处飞溅,却没有流血。 那装甲有着超乎想象的硬度与厚度。 “啧……” 雷奥特咂了下舌。 他本来瞄准的是副脸的额头, 但魔族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跳跃,让他目测失误了。 魔族在地面弹了一下,滚到了空地边缘。 雷奥特正要继续射击—— 魔族却像毫不在意一般站起身,拔出插在喉咙里的剑扔在一旁。 几乎同时,雷奥特追加的两发子弹命中了魔族装甲的缝隙——右肘。 魔族再次溅出血液,踉跄了一下, 手肘以下的部位无力地垂了下去。 “呜哦哦哦哦——、呜哦哦哦哦——……” 魔族发出比副脸的“歌声”更加低沉的声音。 下一瞬间,它的肘部立刻复原。 果然,要杀死魔族,只能彻底破坏它的大脑。 其他部位无论破坏多少次,都会立刻再生。 “可恶——” 雷奥特后退一步,打开铸型铠运输车驾驶座的车门。 车门内侧的口袋里装着备用的.45马格南弹。 就在他拿出用快速装弹器束在一起的五发子弹,正要换弹时——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魔族咆哮一声,高高跃起。 “——!?” 它越过雷奥特等人的头顶,纵身跃入环绕村庄的林木之海。 雷奥特迅速将转轮弹仓横甩、抛壳,重新填入新子弹。 但是—— 等他再次举起〈烈焰〉瞄准时,魔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连绵的彼端。 “……逃了?” 雷奥特皱眉低语。 确实……刚才那一击对魔族来说应该是相当痛的吧。 咒文吟唱用的副脸是神经相对集中的部位, 也是魔族少数真正能感受到“疼痛”的弱点。 副脸一旦被破坏,恒常魔力圈就会中断, 魔族就必须用另一张脸进行自我修复的吟唱。虽然攻击力确实会下降——但,那依旧算不上致命伤。 “为什么……?” 它根本没必要逃。 就算是最下级的「男爵」级魔族,也不会从人类面前逃走。 毫无理由、毫无必然,只是用压倒性的魔法力量蹂躏人类——那才是魔族的本性。 若魔族有必须逃走的理由,那就是—— “真巧啊,老头。”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雷奥特不惊不慌地回头打招呼。 “这也是必然吧,年轻人。” 说着,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隆, 从雷奥特面前走过,捡起魔族扔掉的剑。 轻轻一挥甩干血迹,随机将其收入了左手握着的剑鞘——那把剑立刻变成了外观毫无异样的拐杖。 “暗器啊……最近的老年人还真喜欢带些不得了的东西。” “和手枪比起来,这算可爱的了。” 隆耸了耸肩说。 村民们早已从空地逃散, 如今此地只有雷奥特、卡佩尔蒂塔,还有隆。 雷奥特环顾四周,确认村民和魔族都没有返回的迹象,正要把〈烈焰〉收回枪套——却停住了。 “是吗?我可不觉得手枪能‘斩断’魔族的恒常魔力圈。” “你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就别装傻了。” 雷奥特把〈烈焰〉的枪口顶到隆的鼻尖前。 “还真是不懂敬老啊。” “别装糊涂了,老头。 枪对中级魔族是没用的。 对下级魔族或许还有点用, 但被恒常魔力圈保护的中级魔族, 原本就不可能承受魔法以外的任何攻击。 除非用某种方法无效化它的恒常魔力圈。” “……所以,你是说我这根拐杖?” “还能有别的? 你用那根拐杖——不,是用剑,打破了魔族的恒常魔力圈。所以我的子弹才能生效。 别跟我说是巧合。你明明知道那办得到,才叫我‘开枪’。” “哼……脑子转得还挺快。” 隆露出近似苦笑的表情。 即使被枪口指着,他也完全不为所动。 是笃定雷奥特不会开枪,还是就算被打中也无所谓? “好歹我也算专业人士。” “真是的。 多贝恩那家伙,真是捡了个有趣的继承人啊。” “——!?” 雷奥特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 多贝恩·斯坦博格。 他从未忘记这个名字。 那是——收留了身为孤儿的他的男人。 养育他、教育他、把他打磨成战术魔法士的男人。 同时——也是被雷奥特亲手杀死的第一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过去与那家伙有交情的人而已 你的玩具——刻着〈斯福尔泰德〉之名的铸型铠,仔细一看就知道,是改修过多贝恩的〈骸鼠〉(skull rat)。” “……” 雷奥特咬紧嘴唇。 没错——他常用的铸型铠〈斯福尔泰德〉, 并不是为他全新设计的。 而是把多贝恩用过的铸型铠,改装到看不出原貌的外表。 原则上,只要使用者魔族化,铸型铠就会被当作缺陷品废弃处理。 即便魔法士是因为魔力拘束值耗尽导致的魔族化,铸型铠未必算是缺陷品…… 但由于魔族化的因果关系等理论,都建立在无数假说之上, 只要被认为和魔族化有一丁点关联,都会被彻底排除。 雷欧特对此十分反感,于是便对〈骸鼠〉的外装进行了改造,使其难以被辨认出来。 事实正如隆所说—— 但反过来说,没有相当程度的魔法与魔法工学知识,不可能一眼看穿〈斯福尔泰德〉的来历。 更何况—— “卡佩尔蒂塔。” “——是。” 卡佩尔蒂塔应声走近。 “你之前说过,好几次把你父亲和别的反应搞错了,对吧?” “是。有过。” “你搞错的对象——是不是这个老头?” 雷奥特依旧把枪口对着隆,开口问道。 “原来这孩子是丹尼尔的后代啊……嗯,倒是长成个可爱的姑娘了。” “闭嘴,老头。卡佩尔蒂塔,怎么样?” 卡佩尔蒂塔用沉静的赤红双眼,交替看向雷奥特和隆——然后点了点头。 “……是。” “你们在说什么?” “卡佩尔缇塔有可能和魔力计一样, 能捕捉到魔法发动时产生的想象爆弹波动。 而且精度比魔力计更高。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魔族,就是正在使用魔法的魔法士。” 以触发音为窗口, 构筑于虚数界面的魔力回路,会一口气将演算结果倾泻到现实界面。 这时——现实界面与虚数界面接触产生的特殊波动,就叫作想象爆弹。 “太武断了。”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会使用魔法的存在了。” “我就是说你这一点太武断了。” 隆露出苦笑。神情仿佛在面对一个不善察言观色的学生。 “算了。所以呢?” “也就是说,你要么是魔族,要么是魔法士。” “哦。那——你觉得我是哪边的?” “……” 雷奥特沉默。 老实说,他不知道。 很难想象这位老人是魔族——至少不是一般所称的那种怪物。 他有理性,外表也是人类。 虽然存在个体差异,但魔族都是任凭欲望狂暴肆虐的残忍怪物, 雷奥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例外。 但另一方面,说他是魔法士也很奇怪。 无论是多么轻便、多么简易的铸型铠 都不可能在那一瞬间穿戴完成, 然后下一秒出现在雷奥特面前时,又换回平常的衣服—— 他不可能有那种神速。 毫无疑问,这位老人使用了魔法。 那——是怎么办到的? 铸型铠是人类的“模具”。 没有它,人类在使用魔法时,将无法维持人类的姿态。 扭曲因果所产生的反噬,会化作咒素这种污染 侵蚀人类身为人类的“存在方式”, 让人类无论身心都不再是人类。 就像多贝恩那样。 但是—— “不知道吗。 多贝恩那家伙……对我们的事,一直彻底保持沉默啊。是明智,还是愚钝,我到现在也搞不懂。” “……你在说什么?” “这世上存在你不知道的真相。 多贝恩,还有乔治·格列科,都没有说出他们知道的一切。” 说完,隆笑了。 下一个瞬间,那张笑脸开始变得透明。 “——什么!?” 缓慢地,却又像滴入水中的一滴血一般—— 淡化、扩散,隆的身影渐渐消失。 雷奥特反射性地想要开枪,却忍住了。 虽然真面目不明,但至少看起来不像是敌人。 当然,雷奥特也不会乐观到因为被救过一次,就把他当成同伴。 在这一瞬间的犹豫中,隆的身影变淡,与后方的风景融为一体,彻底消失。 然后—— “等你再多靠自己的力量接近真相,能冷静下来谈话的时候,我还有事想拜托你——” 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只有声音还在飘荡。 雷奥特反射性地寻找声音来源,最后还是放弃,把〈烈焰〉收回枪套。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明明是空旷的空地,却仿佛在各处回荡一般。 “那么,再见了……” 声音也随之淡去、消失, 隆存在过的痕迹,被彻底抹去。 是瞬间移动的魔法——不管那是否可能 ——还是魔法制造的幻影? 亦或是单纯的催眠、幻术之类的? 雷奥特不记得有被下药或施加催眠暗示的空隙,却也没有自信断言那不是幻影。 无论如何,隆的真面目依旧不明。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雷奥特叹着气,回头看向卡佩尔蒂塔。 “……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 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回答。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 第四章 罪人的恸哭 譬如──以杰克·罗兰为例。 要说卡佩尔蒂塔来到斯坦博格宅邸之后的三年半时间里,最了解内情的外人,大概就是他和埃莱娜·谢林格了。 尤其是杰克,从雷奥特以战术魔法士的身份开始活动起,就和他保持着一定的往来。单从相处时间来看,他比谢林格夫人还要早认识雷奥特一年以上。 对卡佩尔蒂塔来说也是如此。 因为她总是待在雷奥特身边,两人自然频繁碰面——再加上杰克天生的好奇心作祟,他常常会主动和这位CSA少女搭话。 不过,这个把摆弄机械当成兴趣——甚至当成生存意义本身的狂热爱好者,从不会过度干涉雷奥特与卡佩尔蒂塔的关系。 虽说偶尔也会开开玩笑,随口提点意见或忠告,但他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不涉足两人的私生活,始终以局外人的立场自居。 说得极端一点,杰克最关心的,是能将他调校的铸型铠发挥到极限性能的战术魔法士雷奥特。 至于雷奥特私生活方面的事——就算他真像外界传言那样,包养着少女情人,是个变态;又或者卡佩尔蒂塔究竟是什么人——对杰克而言,其实都无关紧要。 反倒如果因为多余的干涉,导致雷奥特作为战术魔法士的能力受损,这才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原本就不擅长维持长久人际关系的雷奥特,却能和这个青年长久来往,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杰克从不过分踏足他的生活。 ——然而。 “不管来几次,都还是觉得离谱。”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杰克·罗兰综合机械研究所,依旧是那副老样子。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着分不清是零件还是垃圾的杂物。有些地方为了堆砌集装箱和部件,甚至危险到让人路过都提心吊胆。一旦塌下来,下面的人必死无疑。 可即便如此——对主人杰克·罗兰来说,这里却是无比舒适的空间。 在他本人看来,这是“高效率的布局”,但在旁人眼里,这只不过是毫无秩序地乱堆乱放罢了。 顺带一提,前几天雷奥特使用的铸型铠用高机动模块〈轮驱狂械〉也已经修好——不如说是被进一步改良过,还附带了好几个备用零件,此刻正被静静放在研究所的角落。 “而且还变多了啊,喂。” 雷奥特说着,单手敲了敲并排摆放的三台〈轮驱狂械〉。 “啊——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接到订单了。” 杰克一边用小型起重机把〈斯福尔泰德〉连运输架一起从铸型铠运载车上卸下来,一边答道。 有其主必有其居——这家伙也依旧是那种把风趣和体面全都抛到九霄云外的性格。 明明留着那头艳丽的金发,就算扎起来扮成女人,也会是个绝世美女,可他对穿着打扮却完全不上心。 此刻的他,依旧穿着沾满机油和金属粉末的工作服。就算出门,或是出现在公共场合,他也依旧会是这身打扮。 雷奥特曾忍不住问他“这样不太好吧”,杰克却指着衣柜里挂着的十几套工作服,说:“我可是分得很清楚的。” 那些设计和版型略有差异的工作服,分别对应外出、居家等不同场合,严格按照用途区分——对这份细致的讲究,雷奥特也深感佩服,于是一边叹气一边说道:“抱歉,是我太蠢了。” 先不说这个。 “……接到订单了?” “嗯。陆军那边。说是要作为新型FAV开发的一环拿来参考。不知道他们从哪听说了〈轮驱狂械〉的事。 嘛,就算不用铸型铠,改成防弹装甲之类的,应该也足够派上用场了。” “FAV?” “前线攻击载具First Attack Vehicle,和步兵一起通过降落伞空投,用来奇袭压制阵地,或是为后续部队开路清场。 因为是以航空运输为前提的,所以自然需要轻量化的车辆。 总之对方要求强化引擎、加装降落伞固定支架、以及针对复杂地形的悬挂系统之类的,我也做出了三台解决了各自课题的试作品。” “你这家伙是军火商吗?” “不不不,我只是个技术人员。改装成武器,是他们的事。” 杰克耸了耸肩。 “……是吗?” 雷奥特瞥了一眼固定着大型自动步枪的〈轮驱狂械〉,苦笑着心想。 这种通用性强的固定支架,只要调整一下,不管是轻型机关炮还是迫击炮,应该都能搭载上去。 “不过还真少见啊,雷你居然不是来修铸型铠,而是来做检查的。” 杰克一边解开运输架的固定装置,检查铸型铠内部,一边说道。 “……算是吧。” “对我来说倒是求之不得。毕竟终究是工具嘛。就算肉眼看不出损坏,也会有金属疲劳、残留应力之类的问题,不定期检查的话,使用中坏掉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尤其是活动部件多的铸型铠。” 杰克一边说,一边拆下一个零件,对着光仔细查看其状况。 “不过你心态怎么变了?” “……谁知道呢,就是有点莫名想这么做。” 雷奥特一脸困惑地挠了挠脸颊。 能准确把握自己内心的人其实是少数。客观审视自己,其实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像雷奥特这样背负着特殊过往的人,更是如此。 “不过我之前也说过——如果你开始在意安全性的话,也差不多该换台新铸型铠了吧?” “你造的?总感觉会被你装上些莫名其妙、我都不知道的奇怪功能。” “你也太不信任我了。” 杰克苦笑。 雷奥特从腰后的枪套里拔出〈烈焰〉,随手转了一圈。 “之前送去调校的这把〈烈焰〉,是谁擅自改成六连发的?难怪我觉得扳机手感不对劲。 差点就把自己脑袋轰飞了啊。” “装弹的时候就该发现了吧。” 顺带一提,〈烈焰〉原本是五连发。 因为使用威力极强——甚至可以说是过强的·45马格南子弹,出于安全考虑,转轮的壁厚做得比较厚,结果就比标准转轮手枪的装弹量少了一发。 “嘛嘛,毕竟出了新型合金——钪合金。就算做成六连发,应该也能保证弹仓强度。正想试试呢。就是价格有点贵是个问题。要是能应用在铸型铠上,重量应该能轻不少。” 杰克一点反省的样子都没有。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增加装弹数,可不只是换个弹仓那么简单,每一发对应的弹仓旋转角度也会改变—— 实际上,除了基本框架外,几乎等于重新做一把完全不同的枪。 明明可以直接“换一把新枪”,却偏偏执着于“改造〈烈焰〉”,这一点也体现出这个青年骨子里那股强烈的匠人趣味。 “再说,你那台〈斯福尔泰德〉,又是修又是换零件,当年的原装零件早就没多少了吧? 零件规格也和十年前不一样,反而更费钱、更费工夫。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你的遗物之类的,就算是,好好收起来不就行了? 实际用的铸型铠还是做台新的比较好。 拜托我奶奶的话,连最新款的零件都能弄到,你又不是没钱。” “唔……” 雷奥特双臂交叉,露出沉思的表情。 这台旧铸型铠差不多已经到使用寿命极限,折旧也折得差不多了,再继续勉强使用,魔族化的风险只会越来越高。 就连杰克,也不得不点出这份危险。 他也知道,〈斯福尔泰德〉对雷奥特而言是有着特殊意义的重要之物。 但正因为如此,一旦彻底损坏,那就什么意义都没了。 “嘛,我也不强迫你。……对了,说到安排,我想起来了。卡佩酱。” “在。” 一直默默站在墙边的卡佩尔蒂塔,被杰克一叫,朝两人走了过来。 “你托我弄的东西。 好不好用因人而异,我也不知道对你来说算不算好东西,但作为机械来说应该不差。 啊,我已经拆箱试过运行、简单调过了。” 杰克说着,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箱子递给卡佩尔塔。 那是个用茶色厚纸板做的、毫无装饰的箱子,上面印着: 「莫拉莱斯办公设备」「MT440 打字机」。 看来是卡佩尔蒂塔托他找的打字机。 “谢谢您。” 卡佩尔蒂塔微微低头。 “那个……一共多少钱?” “啊?哦——不用啦,咱俩谁跟谁。又不是什么高级货。” 杰克语气轻松地说。 他也知道雷奥特有给卡佩尔蒂塔一些零用钱。 以卡佩尔蒂塔的性格,肯定不会随便花掉,而是偷偷存起来。 这少女本来就没什么像样的爱好。 但杰克压根就没打算收她的钱。 当初被拜托帮忙找打字机时,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想看看这位少女收到“礼物”会是什么反应。 是坦然收下,还是执意要付钱,或是做出别的反应? 他就像在看自己设下的恶作剧结果一样,注视着这位CSA少女。 卡佩尔塔看看杰克,又看看打字机的箱子。 她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动作里似乎带着一丝犹豫——不知是不是杰克的错觉。 “你要是过意不去的话……对了,卡佩酱,你的生日是哪天?” 杰克苦笑着问道。 “…………” 雷奥特像是想说什么,张开嘴,又闭上了。 不知有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卡佩尔塔淡淡地开口: “我不知道。” “嗯……这样啊。那……” 杰克并不清楚卡佩尔蒂塔的身世细节。 但他也能想象出“不知道”这三个字背后的故事。 雷奥特刚才欲言又止,肯定也是预料到她的回答。 杰克轻巧地避开继续追问的愚行,歪了歪头: “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就算你的生日。 这是生日礼物。” “…………” 卡佩尔蒂塔眨了眨眼,直直盯着杰克。 这位红瞳少女,看上去确实很困惑。 杰克觉得有趣,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看着。 卡佩尔塔更加不知所措,转头望向雷奥特。 然而—— “收下吧。有人给你过生日,又不是什么坏事。” 听雷奥特这么说,卡佩尔蒂塔的视线落回手中的箱子。 她像迷路了一样,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重新转向杰克,轻轻低下头。 “谢谢您。” 没有笑容,没有亲昵,声音也没有因为喜悦而拔高。 但正因如此,谁都能确定,卡佩尔塔的感谢绝非社交辞令,而是发自真心。 她还没擅长到能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好好好,能派上用场就好。 那雷你也表示表示?” “我?……突然这么说,我哪反应得过来。” 这次轮到雷奥特露出困惑的表情。 明明一起生活了三年半,他却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不过,如果之前雷奥特无意间说的话是真的——他自己也是孤儿——那他本来就没有“庆祝生日”这个概念也很正常。 这世上,有人无法坦然为自己的诞生感到高兴。 有人会觉得,自己是因为某种错误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对他们而言,生日不是值得庆祝的日子,而是人生中最初、也是最大的灾厄。 ——不过。 “对了卡佩酱,你怎么突然想要打字机?” 杰克突然好奇地问。 他实在不觉得这是女孩子会想要的东西。 当然,把她归类为普通女孩子本身就很勉强,而且她看上去也从来没对鞋子、衣服、饰品之类普通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表现出兴趣。 “……写日记。” 卡佩尔蒂塔轻声低语。 “日记……?” “我想……开始写日记。” “…………” 雷奥特和杰克对视了一眼。 实在意外。 虽然没有明确理由,但他们总觉得“日记”这件事和卡佩尔蒂塔格格不入。 或许是偏见,但他们一直觉得她和这种行为无缘。 “嘛,我是觉得不是什么坏事……就是有点意外。” “我想记录自己。 把至今没有记录下来的部分,一边回忆一边写下来。” 卡佩尔蒂塔注视着打字机的箱子,轻声说。 “我想知道—— 自己是不是变了。 自己在想什么。 那些事,对未来的我而言,是不是正确的。” 说完,她抱着箱子,回到了墙边。 “……似懂非懂啊。” 杰克苦笑着回头看向雷奥特。 雷奥特脸上,是一种仿佛被戳中内心的表情。 惊讶、无奈,还有一丝空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就像一道困扰了他很久的难题,突然、而且极其干脆地,被摆在了眼前。 雷奥特露出这种反应,也十分罕见。 “嘛,日记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她目的意识这么明确,也挺少见的。一般人都是稀里糊涂就开始写了。” “……是啊。” 雷奥特的回应,听起来像是心有所感。 但和往常一样,杰克没有多问。 ● ● ● 空地上发生的事件,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毕竟在此之前,顶多只是有人目击到疑似魔族的影子,可这次不但有多人亲眼目睹,还出现了两名死者。 已经不是一句“传闻”就能糊弄过去的状况了。 “你可真是给我惹了大麻烦啊。” 马克西米利安把雷奥特叫到平常的会客室,开口说道。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平易近人的笑容,却终究掩不住内心的情绪,眼眸里透着一股瞪视着雷奥特的锐利锋芒。 “眼下村里公所和驻村警员还我还能压得住,还算万幸——但再这么下去,难保无聊的流言不会传到中央那边去。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担责?” “担责?” 雷奥特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凭什么算到我头上?又不是我造出的魔族。” “你可是带着那个‘残次品’到处走啊。 村里人对你我的疑心已经越来越重了。 以前还能勉强糊弄过去,可现在出了人命,他们不可能再保持沉默。” 雷奥特反倒觉得,从前能一直蒙混过关本身就很有问题,但他刻意没有说出口。 事到如今,再去指责这个村子的封闭性也毫无意义。 “出现死者,跟我带着卡佩尔蒂塔这件事毫无关系。至少目前,我找不出半点能把两件事扯上关系的线索。” “有没有关系,轮不到你来决定。 总之,你尽快把那只魔族找出来解决掉。不然我就向全村人宣称,你就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蛮不讲理。随你便。” 雷奥特说完站起身,背对着马克西米利安。 他没有义务被人威胁着还继续干这份活。 “站住。 你要是擅自撂挑子不干,就得赔付违约金。” “我连预付款都没拿,鬼才理你。” “我再说一遍,已经出人命了。 我现在没时间再重新给中介付钱,去雇别的魔法士。 这事必须你来做。 不许半途而废。” 笑容之下,是截然相反的傲慢口吻。 就算他说“不准跑”,但马克西米利安也没有任何能拘禁雷奥特的实际手段。 更何况,违约金之类的话,本来就不该对一个身份非法、无资质的魔法士说。 但是—— “如果你真想让我好好干活, 就该把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客观地告诉我。” 雷奥特依旧保持起身的姿态,只转过头和肩膀,冷冷说道。 “……你什么意思?” “你隐瞒了好几件事。 丹尼尔和你女儿科妮莉亚是恋人关系。 你无法接受这件事,暗中指使村民对丹尼尔动用私刑,把他打得半死。 同时还锁死家里所有出入口,把科妮莉亚软禁起来。 也就是说,丹尼尔根本没有进行诱拐,那起事件本质是俩人的私奔出逃。 更进一步说——你还下令让追上去的村民,直接杀了丹尼尔。” “…………” 村长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雷奥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嘴角一瞬间抽搐了一下。 “结果,追兵全都被魔族化的丹尼尔杀死了—— 可活下来的本来就只有你女儿和孙女, 丹尼尔到底有没有魔族化,根本没人能确定。 也可能只是逃亡的两人偶然遇上魔族,刚好被追兵撞见而已。” “那又怎么样?跟你没关系吧。” 他看样子是打算死不认账了。 雷奥特的话里虽然夹杂着一些推测,但对方没有否定,就说明八九不离十。 十年过去,就算是教唆暴力、教唆杀人,也早已过了追诉时效。 他大概觉得,现在就算被揭穿,也不痛不痒。 当然,雷奥特也没打算追究十年前的罪行—— “魔族会保留身为人类时的执念和欲望。 不只行动,就连形态和能力,都可能受到当时的认知影响而形成。 知道他身为人类时发生的事,是对付魔族的必要步骤。” “…………” 马克西米利安沉默不语。 雷奥特把视线移到他身后站着的艾伦。 这个总是一脸胆怯的少女,像是被刀尖抵住一样,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再说,这次的魔族行动本身就很可疑。 绝不是单纯的魔族化事件。 所以我希望你把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没必要。” 马克西米利安断然拒绝。 “你只需要杀掉出现的魔族就行。 哪些内情和这次事件有关,本来就难以判断,而且我们的私事也轮不到你插手。 如果什么都要别人把饭喂到嘴边才能干,那你就算被当成三流魔法士也没办法。 所谓一流,就是不管那些琐碎细节和复杂条件,都能确实完成该做的事。” “你想用这种话激我,那可找错人了。 我又没自称一流,更没什么好骄傲的。 “好吧——你不想说我也没办法。 反正就算逼问,你也不一定会说实话。 但是——我们的行动肯定会变慢。 到时候再死人,可别来怪我。” “你在威胁我?” “这是基于事实的预测。” 雷奥特说完,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 “对了,你听过“隆·科尔格”这个名字吗?。” “隆……科尔格?” 马克西米利安疑惑地低声重复。 就算是村长,也不可能记住所有村民的名字—— 可那人的打扮和行动,在这种乡下村子里不可能不显眼。 他也许是在假装不知道,但对比之前的反应,他是真的不知情的可能性更高。 如果不是这个村子的人—— 那可能是丹尼尔在特里斯坦市时认识的人? 对方毫无疑问握着关键线索,可雷奥特还不清楚那个老人和这次事件究竟有什么关系,以及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雷奥特很想理清整件事的脉络, 可不管信息增加多少,都只是在原地打转,始终看不见全貌。 “没听过就算了。 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和这次事件关系很深。” 雷奥特耸了耸肩。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保持着笑容,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沉默了片刻, 很快轻轻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雷奥特。 “……我知道了。 关于之前那件事,我为没把真相告诉你道歉。 但你也没特地追问过。 从今以后,你问什么我答什么,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 我也不瞒你——” 雷奥特一边站起身一边说: “这次事件里,还牵扯到一个身份不明的老人,叫隆·科尔格。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他有可能也是魔法士。” “……魔法士?” “看他说话的样子,好像很清楚丹尼尔的事。 说不定就是教丹尼尔魔法的人。 总之,眼下恐怕只有那个老头清楚所有内情。 他戴着黑色高顶礼帽,穿着复古礼服大衣—— 如果有人见到他,立刻让村民通知我。” “嗯。知道了。” “还有——那个叫丹尼尔的男人,以前住在村子边缘对吧?” “对。他在森林里搭了间小屋独居。怎么了?” “明天我要去那里看看,也会带上卡佩尔蒂塔。 给我准备详细的地图,或者安排一个带路的人。” “知道了。我这就去准备。”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 ● ● ● 门上传来了轻响。 雷奥特停下了正在摆弄刚从铸型铠运载车上卸下装备的手,抬起头。 “那……那个……” 隔着门,传来细若游丝、带着怯意的声音。 只凭片段的语气,他就知道是艾伦。 “——请进。门没锁。” 雷奥特一边把视线转回要装进法杖的咒文格式板,一边说道。 可是——没有回应。门也没有打开。 雷奥特皱了皱眉,再次开口: “请进!” “是、是……” 依旧是慌乱的声音飘过来,可门还是没有要开的样子。 雷奥特右手握住〈烈焰〉,起身走向偏屋的门。 透过窥视窗望去,的确只有艾伦一人,并没有什么异常—— “你在干什么啊。” 雷奥特无奈地说着,打开了门。 艾伦双手捧着放着晚餐的托盘,怯生生地微微低头,走进了屋内。 “该不会是因为双手拿着东西,所以开不了门吧?” “啊——不,我……” 艾伦慌慌张张地想找借口,支支吾吾地吐出几句没意义的话…… 但她似乎很快就明白这毫无意义,沮丧地低下头,小声承认: “……是。对、对不起。” “你就不能先放地上吗。” 雷奥特叹了口气,走回客厅的桌子旁。 他用左手把摊开的装备——也就是铸型铠和法杖的零件——推到角落,腾出放托盘的地方。 正常来说,铸型铠与法杖的正规整备,都得由专业的铸型铠工程师,在专用设施里用专用工具进行。 因为内部构造大多是黑箱结构,所以就算雷奥特身为战术魔法士经验再丰富,也不可以随便乱碰。 但实际在现场出问题时,原因多半不在精密的内部机构,而是更原始的部分—— 比如驱动模拟吟唱端子的操作杆、咒文格式板选择机构的固定锁扣这类结构。 因此,这些容易卡进杂物、造成故障的可动部位,还有容易积灰、导致影响咒文读取的模拟吟唱端子,雷奥特经常会将它们拆下擦拭保养。 “麻烦放在这里就好。我自己来就行。” “啊,不,对不起——” 艾伦一边低头,一边把托盘放下。 因为本来打算简单整备法杖和铸型铠,雷奥特今天特意让人把晚餐送到这间偏屋来。 说实话,他也不想看着马克西米利安那张脸吃饭,那样只会让食物变得难以下咽。 艾伦把托盘里的两盘菜、装着面包的篮子,还有水瓶一一取出, 然后抱着空托盘,站在原地。 昨天她还像逃跑一样匆匆离开,今日却迟迟不肯离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要留下来伺候我?” 雷奥特一问,艾伦慌忙摇头。 “那、那个,不是的……那个,就、就是明天……要去丹尼尔·雷吉耶洛先生的家……” “哦。是你要带路?” “……是。” 艾伦轻轻点头。 “是、是老爷……命令我……那个,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我想看看有没有线索。这次的魔族神出鬼没,情绪很不稳定。 我想,看看他身为人类时生活过的地方,或许能明白些什么。” “那、那里什么都……什么都没有剩下,真的——” 艾伦近乎呻吟地说。 “我觉得……去了也是白费功夫……” “多谢提醒。但有没有用,不去看看是不会知道的。” 雷奥特说着,拿起一块面包—— “对了——我还没问你。” 他回头看向艾伦。 “你当时说的『原谅我』,是什么意思。” “……” 艾伦浑身一颤,仿佛被人触碰了未曾愈合的伤口。 “那个魔族的行动怎么看都很奇怪。 而你面对它时的反应,也很不对劲。 到底发生过什么?” “……” 艾伦紧咬下唇,默默低下了头。 “我不清楚你是不想让我去丹尼尔住过的小屋,还是只是你自己不想去。 但一味逃避根本解决不了任何事。 我是无所谓。老实说,这个村子的人死多少,都跟我没关系。” 雷奥特说着,耸了耸肩。 “……我、我——” “坦白说,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我对那件事本身毫无兴趣。 我只是在收集狩猎魔族需要的情报而已。 无论你有着怎样的过往缘由,我既不会鄙夷轻视,也不会刻意心生怜悯。” 说到这里,雷奥特拿起刀叉,开始用餐。 一副已然把话说尽的模样,默默地把晚餐送进嘴里。 艾伦怔怔望着他,沉默伫立许久。 终于,她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缓缓开口: “那、那个……我、我……” “别一直站着,坐下说吧。” 雷奥特停下吃饭的手,回头看向她。 “不用客气。这里本来就是你家吧?” “……对、对不起。” 艾伦在雷奥特对面坐下。 “我、我……我、我……只是……” 明明连屋子里都透着寒意,艾伦的额头却渗出了细汗。 她带着被逼入绝境者特有的心虚慌乱,呼吸微微急促,断断续续地挤出话语: “我只是……从来都没有怨恨过那个人……” 话音落下,艾伦终于缓缓说起十余年前尘封的往事。 ● ● ● 凯尔比尼村——据说曾经是一片惨不忍睹的模样。 一切皆源于埃尔内费尔特事件。 那是一场席卷阿尔玛迪奥斯帝国全境的魔族大规模爆发。 当然——遭到这场噩梦般灾难蹂躏的,绝不只有凯尔比尼村。 本就拥有众多魔法士的帝都隆巴格,以及其卫星都市特里斯坦、博斯特等大城市,最先遭到了大批魔族蹂躏。 就连原本没有魔法士的海边渔村与农村,也被迁徙而来的魔族重创。 甚至还有不少村落,在清剿魔族的炮火中被尽数焚毁。 但是。 凯尔比尼村的悲剧,偏偏在耶尔内费尔特事件落幕之后,才愈发凸显出来。 这座村子原本四周坐拥大片良田,近郊又有沃土密林,物资几乎可以自给自足。 人口虽只有一千多人,但医生、工匠等各类职业一应俱全,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程度极高的地方共同体。 但这份与世隔绝的安稳,也让村子渐渐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变得愈发封闭。也正因如此,事件过后,村落的重建复兴进度被彻底拖慢。 近半数村民死伤,凯尔比尼村作为共同体的机能几乎半废。 别说自给自足,连农田和水源都无法正常管理,人们只能日复一日勉强求生,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越是看似运转完备的体系——实则越是脆弱不堪。 交通不便、又没有和外界运输商往来的凯尔比尼村,连基础的粮食和日用品都难以筹措。 更何况当时全境物资紧缺,商人们自然更愿意把物资运往熟悉的城镇,而不是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村落。 村民也曾亲自外出采购,但不擅长商业交易的他们根本无法好好交涉,总是空手而归。 就这样——凯尔比尼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严酷岁月。 据说耶尔内费尔特事件后的几年里,即便每年只有几个人,也确实出现了饿死者。 在村长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的统领下,村子勉强维持着共同体的基本秩序, 可暴力冲突与偷盗行径早已司空见惯,卫生管控更是形同虚设。 马克西米利安本人,也在这段时期失去了儿子。 就算饿死的人数不多,因营养不良、流行病垮掉身体、体力耗尽而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在那之后,失控的齿轮迟迟无法归位,村子在贫困中挣扎了相当漫长的岁月。 但是……十五年前,状况出现了转机。 一位青年的出现,彻底改写了村落的命运。 那个青年名叫丹尼尔·雷吉耶洛。 他曾前往特里斯坦工作,某一天突然回到村里,凭着丰富的知识与异常敏锐的直觉,全力投入村子的复兴。 虽说他的言行偶尔也很古怪,但毫无疑问,他的力量极大地改善了村子的处境。 他能精准预判天气走势,找到水脉,从废墟瓦砾里寻出贵重物资,还治愈了无数众人眼中无可救药的伤者与病患。 这股神迹般的能力,简直宛若霍尔斯特教义中记载的奇迹。 可是。 当村子的复兴走上正规、生活渐渐宽裕之后,村民们便不再感激丹尼尔的功绩,转而开始对他怪异的举止心生猜忌。 为什么他能几乎百发百中地预言天气? 为什么他能对需要专业知识的高难度作物栽培给出精准指示? 为什么他每天都会消失数小时,把自己关在村外的小屋里? 为什么他能拿到在特里斯坦都罕见昂贵的稀有药物—— 更致命的是,丹尼尔和柯妮莉娅相恋了。 因疾病失去儿子的马克西米利安,对唯一的女儿柯妮莉娅溺爱至极。 同时,作为一村之长,他早已忌惮丹尼尔日渐高涨的声望,生怕对方撼动自己的地位,始终抱有戒心与嫉妒。 这样的他,绝不可能容许两人交往。 马克西米利安巧妙地煽动了村民心中萌芽的情绪——对丹尼尔的不信任。 对原本就手握巨大影响力的村长而言,散播对丹尼尔不利的谣言简直易如反掌。 感激转为畏惧,畏惧转为厌恶,这一切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即便如此,丹尼尔依旧无私地为村子复兴奔走,可他遭受的孤立却越来越深。 然后。 当村民的排斥达到顶点时…… 丹尼尔带着他唯一的理解者、恋人柯妮莉娅,离开了村子。 然而,马克西米利安不可能就此放过他们。 对两人私奔暴怒的他,立刻下令村民追捕。 他不但给丹尼尔安上了诱拐犯的污名,甚至放话:丹尼尔胆敢抵抗,便可就地格杀。 之后的事,就如雷奥特听说的一样。 森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最终,丹尼尔行踪不明,出动的追兵全数惨死在森林中。 担心追兵未归而进入森林搜索的人,只带回了精神失常的柯妮莉娅,以及刚出生的卡佩尔蒂塔。 但是……连女儿私奔都无法原谅的马克西米利安,怎么可能接纳丹尼尔的、而且还流淌魔族血脉的后代卡佩尔蒂塔。 据说他当场抄起猎枪,就要射杀卡佩尔蒂塔。 拼命阻止他、救下幼小孙女性命的,是马克西米利安的妻子。 “不管生下来是什么模样,她都是科妮莉亚的骨肉,是我们的孙女啊。” 她哭着这样恳求马克西米利安。 在耶尔内费尔特事件后的严酷日子里,两人互相扶持、共渡苦难。面对妻子含泪的哀求,马克西米利安终究没能狠下心来。 卡佩尔蒂塔总算捡回一条命。 但代价是,她被禁止踏出宅邸一步,对外则宣称已经死亡。 之后十多年里,知道这位CSA少女存在的,只有四人: 马克西米利安与他的妻子、精神失常的柯妮莉娅,以及身为女佣的艾伦。 “到了现在才想处理掉卡佩尔蒂塔,是因为夫人去世了吗?” “……是。” 艾伦对雷奥特的话点了点头。 “还有……恐怕…… 我听说第六次复兴支援费的预算案很快就要在帝国议会通过…… 到时候…… 任何可能让凯尔比尼村从支援名单里被剔除的隐患…… 他都想全部抹除吧……” “……又是一出令人作呕的现实戏码。” 雷奥特一脸无奈地低喃。 魔族的流言,还有那位CSA少女—— 对村长来说,都是妨碍拿到国家援助的不详隐患。 就算只是地处乡野的偏僻村落,一旦涉及大额复兴援助金,国家都会事先派遣调查员前来实地核查。 一旦调查员听说CSA或魔族的事,凯尔比尼村毫无疑问会立刻被排除在名单之外。 纵使时隔三十年之久,耶尔内费尔特事件留下的伤痕在阿尔玛迪奥斯国内依旧清晰可见,没能完全复兴的城镇与村庄比比皆是。 在财政预算有限的情况下,援助资金的发放名额本就稀少,筛选方式便是直接剔除所有不符合帮扶标准的候选对象。 简单说—— “只要传出负面谣言,就拿不到国家的钱。” “这些我明白了——但你那句‘原谅我’,还没解释。” “……我……我……” 艾伦低下头。 她死死攥紧围裙的边角,用力到指尖泛白。 仿佛仅仅是说出这番话都承受着巨大的痛楚,从唇齿之间挤出近乎呻吟一般的声音。 “……是我……告的密。” “告密?” 雷奥特反问。艾伦依旧盯着自己的膝盖,轻轻点了点头。 “柯妮莉娅小姐……和丹尼尔私奔的事…… 是我告诉老爷的…… 如果我……当时保持沉默…… 两个人本来可以逃到特里斯坦的…… 我明明……还帮柯妮莉娅小姐从宅邸里逃出来…… 我们本来……从小一起长大……是……朋友啊……” “……所以是你背叛了她?” 艾伦再次点头。 “可你为何要……” “我讨厌她!” 像是要打断雷奥特的话一般,艾伦第一次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放声大喊。 “我从以前就讨厌柯妮莉娅小姐!” “…………” 雷奥特沉默不语。 艾伦像决堤般滔滔不绝地控诉。 那模样,和平时唯唯诺诺的她判若两人。 不——或许正因为性格懦弱,满腔的怒火与情绪无处宣泄,只能长年积压在心底深处,不断积蓄着压抑。 平日里性情温顺内敛之人,往往最容易在一时冲动之下做出过激的举动。 “您一定已经从村民那里听说了吧!? 我……是老爷的私生女…… 说白了,我是柯妮莉娅小姐的妹妹啊…… 我们是姐妹…… 可是,老爷从来没有爱过我! 不止老爷! 喜欢丹尼尔的也不只有柯妮莉娅小姐! 可我……却从来没有被他选上过……!” 艾伦抬起头。 她看向雷奥特的表情——笼罩着如同面对仇敌一般凄楚悲凉的气场。 她的眼睛里,恐怕根本没有映出雷奥特的身影。 她的瞳孔里,一定还映着某个让她憎恨至今的人。 那个人是柯妮莉娅,是马克西米利安,是丹尼尔,还是艾伦自己——无人知晓。 “老爷不爱我。 名义上的父亲也早就发现我不是他的孩子,一直厌恶我…… 母亲生下我,也仅仅只是把我当成维系老爷心意的工具,发现根本无用后,便整日对我出言辱骂。 然后连丹尼尔也…… 我们是姐妹啊,姐妹……凭什么只有她……” “所以……你就告发了他们?” “………………是。” 哭喊宣泄之后,艾伦用近乎呻吟般微弱的声音开口。 “结果……我什么也没有得到……” 艾伦笑了。 那是自嘲的笑。 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泪流不止。 “我……被老爷上过啊……被亲生父亲…… 可就算那样……那个人还是不爱我…… 那个人到现在……就算把她关在地下…… 心里爱的还是柯妮莉娅小姐…… 只有柯妮莉娅小姐…… 说不定……那个人现在还很开心…… 终于能这样独占柯妮莉娅小姐了……” 艾伦趴在桌上,喉咙里挤出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声音,身体剧烈颤抖。 “…………”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一段毫无救赎可言的过往。 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悲剧与不幸已然注定,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可深陷其中的众人,依旧还在痛苦之中拼命挣扎,久久无法脱身。 (但是——) 看着眼前放声痛哭的艾伦,雷奥特心里暗中思索。 (这段故事里,依旧没有出现隆·科尔格的名字。 而且事到如今魔族才出现的理由也完全说不通。 看来这件事的背后,还隐藏着诸多未曾揭开的真相……) 如果和最初的推测一样,丹尼尔就是那头魔族—— 那么他过往种种行踪不定的举动,或许一直都是在默默守护着卡佩尔蒂塔和柯妮莉娅。 魔族会被身为人类时的情感所束缚。 大多数魔族都会遵从自身本能的欲望行事,可如果丹尼尔在魔族化的瞬间,心中填满的是对柯妮莉娅的爱与对她未来的不安, 那么魔物生出守护人类这般举动,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只不过,雷奥特至今从未听过魔族会保护人类的案例。 绝大多数情况下,魔族的欲望都会化作针对人类极为强烈的杀伤冲动。 但是—— “我……我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啊…… 那个孩子终于可以消失…… 柯妮莉娅小姐也一直疯着…… 一切都能结束了…… 我以为可以就这样忘掉…… 为什么事到如今……” 泪水与口水浸湿桌面,艾伦一味地沉浸在空洞的自嘲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 ● ● 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那一幕幕画面。 最先想起的,是雨中回荡的枪声。 接着,是停下脚步的异形身影。 最后浮现的,是不断流淌的鲜红血液—— 一段永不褪色的记忆。 一段残酷到无比鲜明的回忆。 在脑海中无数次重演的这桩罪孽光景,让他至死都无法忘却那一日。 不可饶恕的罪。 比任何人都先无法原谅这份罪过的,是他自己。 败给了恐惧。 一心只想苟活。 所以他动了手。 杀害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杀害了那个赋予自己一切的人。 何等卑劣不堪的生灵。 何等丑陋卑微的存在。 不可原谅。 纵使世人尽数宽恕,自己也绝不原谅。 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卑劣的罪人,理应承受相应的惩戒。 所以—— ● ● ● “——真是的。” 雷奥特低声自语,睁开了眼睛。 结果——他从昨晚起几乎没合过眼。 本该由雷奥特睡的床上,躺着艾伦。 是雷奥特把哭到筋疲力尽的她抱到了床上。 本来不管也无所谓,但万一她感冒了,后续只会更麻烦,所以他姑且把人搬上床,盖好了被子。 或许是将心事尽数倾诉、又狠狠哭了一场累透了,也或许是对雷奥特发泄完情绪的缘故…… 她睡着的表情,比醒着时安稳平和得多。 “‘原谅我’——是吗。” 雷奥特轻声呢喃,从床边的沙发上站起身。 长时间以不太自然的姿势坐着,舒展身体时,浑身各处都传来阵阵紧绷酸胀之感。 他轻轻活动身躯,舒缓僵硬的关节,不由得轻叹一声。 外面已经亮了。 雷奥特披上他那件一贯的蓝色大衣,离开房间,朝客厅走去。 桌上还胡乱堆放着咒文格式板和法杖的零件。 他必须把这些重新装回铸型铠运载箱里,在前往丹尼尔的小屋前把一切准备妥当。 他心里这般想着,踏入客厅之际—— “早。” 已经有先到的客人。 对方姿态闲适地倚坐在餐桌旁,俨然一副屋子主人的模样。 手中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不知是亲手冲泡,还是旁人代为准备。 “…………” 雷奥特沉默地凝望着来人的面容,良久无言—— “不坐下吗?” 闻声,雷奥特才从桌下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容貌绝美的少女。 利落似少年的短发,搭配一双仿若猫咪般灵动的眼眸,透着满满的朝气。 虽说美丽,却不是繁花那种柔弱易碎、温婉内敛的美—— 而是如野兽一般、饱含着鲜活又强劲的野性风华。 菲莉希丝·穆古。 和雷奥特一样是战术魔法士,同时也是他的搭档。 实力和雷奥特不相上下——甚至在他之上。 明明出身富裕、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却偏偏痴迷于这份充满凶险的战术魔法士工作,是个特立独行的怪人。 事实上,就在不久之前,雷奥特还和她同住在一起。 不——准确地说,是他赖在菲莉希丝的宅邸里白吃白住。 说难听点就是吃软饭的。不过当初提出让他暂住的人,就是菲莉希丝本人。 一般来说,独生女跟来历不明的男人交往,最后还把人带回家里留宿,绝对是伤风败俗、万万不可容忍的事情。 但她的父母常年辗转海外,一年顶多回宅邸两三次,对女儿也坚持放任主义—— 就算多少听说过雷奥特的事,也完全没有要追究的样子。 怪人果然有怪父母——雷奥特是这么想的。 “我说你啊……不管做什么,还是老样子,依旧这么突然。” “是吗?” 菲莉希丝一脸无所谓地笑了。 她永远都像只猫。 像猫一样柔韧,像猫一样美丽,像猫一样反复无常,像猫一样高傲,而且—— 也像猫一样,绝不能掉以轻心。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担心雷啊。放不下你……所以就追过来啦。” “骗人的吧。” “嗯,骗你的。” 菲莉希丝一脸平静地说道。 这个女战术魔法士,就是有这种把雷奥特当乐子耍的坏毛病。 虽说曾经同居,但与其说是恋人或情人,倒不如说她是在身边养了只好玩的宠物。 身为昔日搭档,雷奥特自认还算摸清了她大半性情。 可心底深处,菲莉丝斯依旧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心思。 “嗯……我就是在想,不确认一下你能不能靠自己活下去就放手,是不是有点不负责任。” ……果然还是把自己当宠物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说到底雷你涉世太浅,心思太单纯。我料定你要接任务,肯定会找萨里尔那边……对了,萨里尔虽然人脉广,但钱给够了嘴就不严,你最好小心点。” “……” 雷奥特一脸无语地收拾起法杖零件。 “而且……我过来一看,发现事情好像挺有意思的嘛。十一年前的亡灵,复活的魔族?” “你听谁说的?” “两个村民——还有这栋宅邸的老爷。” 菲莉希丝轻描淡写地回答。 看来她已经见过马克西米利安了。 她本来就机灵,这种事办起来更是快得离谱。 雷奥特有点好奇她是怎么从那个马克西米利安嘴里套出话的,但还是没多问。 这世上就是有那种头脑灵活、天资出众的人。 每次和这种人一比,他就觉得笨拙的自己净是吃亏,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空落之感。 “你今天要去调查是吧?去那个叫丹尼尔的……传闻已然化为魔族之人的居所。” “是这么打算的——你该不会想跟来吧。” 雷奥特皱起眉反问。 “当然。这么有趣的案子,你想吃独食?” “不……如果是来帮忙的,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 雷奥特略显困扰地说道。 他早已习惯了菲莉丝斯随心所欲的行事风格,不会再轻易感到诧异。 可和她一同行动,终究免不了被她牵着节奏走,这点无可否认。 而且—— “……看起来好像不太乐意啊。” “不,不是那个意思。” 雷奥特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随你便吧。” “嗯。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菲莉希丝毫无愧疚之意,笑意盈盈地应了下来。 ● ● ● 众人决定乘坐菲莉希丝的铸型铠运输车前往丹尼尔的小屋。 她的运输车是大型拖车款,虽然比起雷奥特的那辆,在灵活度、荒地与林间的行驶性能上差得多,但雷奥特的小车实在装不下四个人外加两台铸型铠收纳架。 虽说地处密林深处,却有条勉强能让拖车通行的道路,直通丹尼尔曾经居住的小屋。 顺带一提——驾驶菲莉希丝铸型铠运输车的是她的助手。 雷奥特一行人全都挤在装载铸型铠的货舱里。 和雷奥特那辆不同,这里原本空间就比较宽裕,可当所有人把折叠备用座椅全都展开落座后,依旧免不了显得局促拥挤。 “那个……” 艾伦一脸困惑地看向身旁座位上的菲莉希丝。 也难怪。 一脚醒来,凭空多出一位陌生的战术魔法士,会感到混乱也是理所当然。 座位安排是:艾伦和菲莉希丝并排,对面坐着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 卡佩尔蒂塔自然而然地靠在雷奥特身边,而艾伦明显不愿意坐在卡佩尔蒂塔旁边,于是就成了这样的安排。 “嗯——你叫我吗?” 菲莉希丝指着自己,歪了歪头。 “我是斯坦博格魔法士的搭档。有之前有事耽误,来晚了一步。” “咦?原、原来是这样吗?” 艾伦转头看向雷奥特,雷奥特只是苦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反倒是菲莉希丝自己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没错。” “可是……中介那边说,来的是单独行动的战术魔法士——” “哦,你说萨里尔啊。那老头经常犯糊涂,差不多该退休了吧?” 菲莉希丝随口胡说糊弄过去。 虽然借口实属牵强,但事实上,菲莉希丝本就比雷奥特要正规得多,不仅配有专属助手,装备也看起来非常专业。 如果假设他们中的其中一人是冒充的战术魔法士,十个人里绝对有十个会指着雷奥特,说他是假货。 更何况,雷奥特在法律上确实是无资质的魔法士。 再加上他平日里行事举止向来透着一股不靠谱的违和感,两相一对比,反倒让菲莉希丝的说辞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 艾伦依旧一脸困惑地看了菲莉希丝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表情一紧,转向雷奥特。 “斯坦博格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这件事结束之后……你能带我去特里斯坦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面对突如其来的请求,雷奥特露出苦笑。艾伦却像是已经彻底下定决心般,继续说道: “我想和这个村子彻底断绝关系。我想重新活一次。所以——” “真想去的话,自己离开不就好了,不用求我。” “……话是这么说没错……” 艾伦垂下眼帘。 看来就算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她也没有靠自己行动的勇气。 毕竟,人的性格和脾性,从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考虑的。” “……拜托您了。”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轻轻拉住了雷奥特的袖子。 她方才就一直在小声呼唤,只是车辆行驶的噪音与谈话声太过嘈杂,雷奥特一直没有察觉。 “怎么了?” “父亲的……气息。有两个。” “……!! 哪个方向?” 雷奥特眉头紧蹙急忙追问的刹那—— 轰鸣。 “——!!” 低沉如远雷般的轰鸣震颤整片林间天地。 在普通人听来,这不过是寻常的爆炸声,隔着遥远距离,根本无从分辨声源与缘由。 但是雷奥特——以及菲莉希丝,却立刻明白了那爆炸的真面目。 以〈冲击〉为代表的魔法引发的爆炸,会带着一种独特的震动。 在因果法则被暂时扭曲的空间里,声音的传播方式会产生细微的差异。 “声势不小。应该是十一点钟方向。” 菲莉希丝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越是强大难缠的魔族,便越能勾起她心中战意——这个少女骨子里便有着这般近乎偏执的异样心性。 而这份心性,既是支撑她强大的根基,也是她年纪轻轻便能跻身顶尖强者之列的缘由之一。 声响传来的密林深处, 应该正是丹尼尔昔日居住小屋的所在之处。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法戈,停车。” “明白。” 透过传声筒,传来助手恭敬的回应。 下一瞬间,铸型铠运输车稳稳停下。 几乎感觉不到惯性的平稳动作,足以见得这名助手车技精湛。 比起单纯提速行驶,克制多余的颠簸震动、如贴地滑行一般平稳行进,难度要高出太多。 “好了——希望用常规装备就能搞定。” 雷奥特站起身,走到铸型铠收纳架前。 “二次拘束术式图版怎么办?” 菲莉希丝也从座位上起身,问道。 “都这种时候了,就省掉吧。” 雷奥特说着,解开收纳架的安全装置。 为了能够快速、稳固地着装铸型铠,收纳架的可动部位使用了强力弹簧。 若是不慎将手脚卷入其中,势必会身受重伤。故而整座装置足足设置了近十处安全卡扣,严防意外触发。 “我早就想说了,你这种粗枝大叶的做法,迟早会出大问题。” 菲莉希丝一边走向自己的收纳架,一边说道。 “少啰嗦。” 雷奥特说完,脱下外套—— “……对我的裸体没兴趣的话,最好先出去。” 他对着一脸紧张看向自己的艾伦和卡佩尔蒂塔,露出了苦笑。 ● ● ● 在轰然冲天的火柱旁——隆·科尔格皱起了眉头。 林里的一棵大树毫无征兆地爆炸了。 上半截顷刻间被炸得四散纷飞,余下的树干底端化作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火星四下飞溅。 若是普通人——不,只要是人类,连一瞬间都不可能在这般险境旁多停留片刻 可隆虽面露沉郁,却依旧安然伫立在烈焰之侧。 “果然……当初就该早点把引路杖交出去才对……” 但凡稍有观察力之人,想必早已察觉—— 四散飞溅的火星,竟全然无法触碰到隆分毫。 在触碰到他的前一刻,火星就像幻影一般凭空消散。 隆所站的位置,是森林里一处略微隆起的小丘。 此处树木相对稀疏,形成一片近乎圆形的开阔空地。 而在空地边缘,伫立着一栋一看便知早已废弃许久的简陋小屋。 不用多说,那正是丹尼尔·雷吉耶洛曾经居住的小屋。 不但如此—— “就算无法让你恢复原状,至少也能把你拉回我们这边……我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才来到这里。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站在隆面前的,是一道高大的黑影。 正是那头赤瞳的魔族。 血色般的猩红长发凌乱飞扬,身躯被既非铠甲也非皮肤、质地怪异的物质包裹,呈现出异形的姿态。 那张硬质的面具之上没有任何神情流露,只有四只猩红眼眸,异样鲜活地死死盯住隆。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发出咆哮。 单纯从物理层面来说,那只是一声怒吼。 高亢、尖锐,如同笛声。 只论音程与音量,甚至可以说得上悦耳。 但是。 ——会被杀掉。 任何人暴露在这声咆哮下,都会产生这种直觉。 那是足以刺穿所有生命体全身的危机感—— 仿佛直面迎面扑来的爆炎,仿佛被迫与绝对的破坏之力对峙。 那道声音之中——声音的深处, 是浓密到极致的疯狂与杀气,正在疯狂翻涌。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头来……连我是谁都认不出了吗——” 隆用低沉的声音回应道。 “原本,我等的术式就不适合用于战斗……” 隆将手杖戳向地面,轻轻一拧握柄。 手杖外壁应声裂开,一柄白刃从中显现。 他将剑鞘前端扎进地面、稳稳立住,只凭右手缓缓上举,将藏于杖身之内的长剑全然拔出。 “说实话,以我现在的力量,能不能彻底杀死你都很难说。 原本还希望那个多贝恩的弟弟可以出手…… 但说到底,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交给别人总归不妥。就算拼上一切,我也要将你抹杀。” 话音落下,隆持杖剑摆出架势,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时——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发出更加高亢的咆哮。 同时,包裹它身躯的「歌」也随之高涨,彼此缠绕,化作诡异的轰鸣。 “噜——————————————!” “——唔?” 仿佛有什么东西滑动的声音响起—— 大地骤然异动。 魔族周围直径约五米的地面, 突然如同液化一般失去了坚硬质地, 像拥有意志的生物般缠向魔族的身躯。 不仅如此—— 与此同时,一颗半透明的巨大球体出现,将魔族整个包裹其中。 球体内部,数重光环旋转着,将魔族层层笼罩。 恒常魔力圈。 原本它应该无色透明,无法用肉眼看见。 如今能被清晰看见,就说明—— 魔族的猩红长发猛地延伸。 同时,它的肉体也随之膨胀,化为与之相称的巨体。 原本身高不过两米出头的躯体, 却在眨眼之间,将缠绕而来的土石化为血肉,膨胀成一倍以上的巨躯。 与此同时—— 它的体表也随之变得更加单纯、更加光滑。 通常来说,等级越高的魔族, 越擅长操控自身肉体——也就是魔力圈, 对力量的驾驭愈发得心应手,内心杂念也会尽数剔除。 这般蜕变之下,它们的躯体形态便会不断趋向简洁凝练。 反之,刚诞生的魔族, 或是在操控魔力圈的意识里掺杂太多杂念的魔族—— 也就是“没有自我力量掌控天赋”的魔族, 大多会变成毫无意义、怪异而不统一的外形。 也就是说—— 变得越是单纯而巨大, 就证明这名魔族越是拥有极强的自我力量掌控天赋—— “……你是想以「魔王路西法」为目标吗? 我不会让你如愿——” 隆迅速挥动杖剑,左手掌心在剑刃上轻轻一擦。 随即举起开始淡淡发光的剑——纵身跃起。 高度,足足八米。 这绝非人类所能达到的高度,更不用说一名老者。 就算是世界跳高冠军,也无法完成这般无助跑腾空跳跃。 “觉悟吧!!” 隆高举长剑,历声大喝。 “——吼呜!!” 魔族应声咆哮,一颗颗火球接连凭空浮现, 接二连三地袭向隆,仿佛要将他焚烧殆尽。 但隆毫不在意—— 浑身裹着火焰,借着下坠之势,一剑劈下。 “——疾闪!” 但是—— “什么——!?” 剑锋径直斩空。 不——是直接穿过了魔族的身体。 在意识到自己砍中的不过是残像的瞬间, 隆在空中旋身一转,举起杖剑,摆出格挡姿态。 “——吼呜嗷!” 巨大的手掌挥出,伴随着魔族的一击。 尽管那只手甚至没有碰到隆—— 但下一秒,隆的身体就像被无形的铁槌狠狠砸中一样, 整个人被猛地击飞出去、狠狠砸在地面上。 冲击之势并未就此停歇, 隆瘦小的身躯裹着火焰,像皮球一样在地上弹跳了两三次, 最终狠狠撞上了附近的一棵大树。 紧接着—— “——吼啊啊、吼啊啊啊啊!!” 伴随着魔族的震天的嘶吼,无数光球接连凝聚, 接二连三地朝着隆轰击而去。 光球在空中拖出如同裂缝般的电光, 狠狠砸在瘫软的隆与周围地面上,轰然爆炸。 轰鸣之中,土石飞溅, 青白色的电光如毒蛇般在四周狂舞。 那是惊人的破坏力。 战车主炮,不,就连战舰主炮,在这等攻势面前,其力量也无异于投石。 隆周围的一切——树木、土石, 都被彻底粉碎、焚烧、被爆风卷上天空。 这是致命的追击。 换成普通人类,在第一次被火焰包裹时,生命就已经迎来终结了。 紧接着,他又被一股足以震碎全身骨骼的巨力狠狠砸向地面,无数等离子光球还接连重重轰砸而下…… 普通人就算死上十次都不够。 但是—— “咕……呃……” 隆呻吟着,从离浓烟稍远的地方站了起来。 他到底是怎么过去的…… 明明承受了一连串看似无法回避的攻击, 身上却仅仅只有大衣出现了些许破损与焦痕,除此之外再无显眼外伤。 不过,从他痛苦扭曲的表情来看, 看不见的地方定然已是身负重创。 “——吼呜!!” 魔族嘶吼着,转动巨体,想要给隆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 一个物体自林间骤然飞射而出。 拖着长长的火焰与烟尘尾迹, 径直冲向魔族—— 轰然爆炸。 一股远比枪击更为狂暴猛烈的火焰与冲击, 狠狠炸裂在魔族的头颅之上。 “——吼噜呜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魔族巨躯踉跄摇晃。 若有陆军相关人士在场, 一眼便能认出击中魔族头部的东西。 近年来,在命中精度与破坏力上大幅提升, 逐渐取代了重机关炮与反坦克步枪, 成为反装甲目标主力的武器——火箭筒。 虽说炮弹飞行速度远不及子弹, 但弹头装填的成形炸药, 连逐年加厚的战车装甲都能轻易撕裂。 更不用说人类,倘若被击中只会瞬间化为碎肉。 但是—— 魔族仅仅只是踉跄了一下而已。 火焰与白烟很快散去, 遭炮弹正面轰击的头颅彻底暴露在外 魔族的模样,与爆炸前分毫不差。 明明正面直接承受了连钢铁装甲都能击穿的威力,却连一道伤痕都没有留下。 当然,这在对魔族战斗中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通常,物理攻击对魔族是无效的。 无论枪弹、利刃还是炸弹,全都一样。 拥有恒常魔力圈的中级以上魔族, 拥有无效化人类绝大多数武器的力量。 无论是枪弹、利刃还是烈火, 在攻击伤及内脏、骨骼乃至脑部之前, 瞬间反应的恒常魔力圈,便会将其拦下。 唯一的例外,是以云爆弹为代表的超大型炸弹进行直击—— 也就是以远超魔力圈处理极限的力量进行强行轰击。 但这类攻击会对周边区域造成毁灭性破坏,极少会被投入实战。 顺带一提—— 魔族之所以踉跄,并非因为受伤, 纯粹只是被意料之外的攻击吓到了而已。 它的注意力与魔力圈几乎都集中在眼前的隆身上, 猝不及防下被炮弹正面命中——肉身虽毫发无损,身形却彻底失去了平衡。 “唔——果然没用啊。” 话音落下,一道身着银紫配色战术铸型铠的身影,从魔族侧面现身。 铸型铠普遍给人严峻锐利的印象, 但这具银紫色的战术铸型铠, 却比其他铸型铠更纤细、更优雅。 细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使用者是一名女性。 男女骨骼构造本就存在差异, 除却胸腹腰胯的体态轮廓,细微的身形线条也有着明显区别。 不过,她背着巨大的法杖,单手提着火箭筒, 身为战术魔法士的身姿尽显凛然果敢与骁勇气魄。 只让人感到凛然与勇猛, 丝毫没有女性的柔弱。 然后—— “——那种攻击也就这点程度吗。 你这家伙,还真是硬得可以。” 伴随着这句话,隆的身后—— 林间树影之间, 出现了另一具手持巨大法杖的战术铸型铠。 这具铸型铠通体漆黑, 与刚才那具银紫铸型铠形成了鲜明对比。 隆看着这名魔法士的铸型铠,露出了苦笑。 “稍微有点诀窍而已。” “回头教教我。” 出声之人毋庸置疑,正是雷奥特。 “对了,那个女人是——” 隆的目光,投向了手持火箭筒的银紫色铸型铠。 “啊,我以前的搭档。放心, 她比我正统得多,实力也更强。 对付「伯爵」级的对手时,都轮不到我出手。” 不知有没有听见这番对话, 菲莉希丝动作轻松地扔掉空掉的发射筒, 伸手探向背后。 “费尽周折才到手的装备, 本该再多发挥些作用才对嘛…… 不过毕竟对上的是中级魔族,这也没办法。” 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响中, 固定在背后的法杖被菲莉希丝握在手中。 那柄巨大,就算是成年男性也难以驾驭的魔法装置, 在她手中却被操控得轻盈自如, 菲利希丝将法杖前端指向巨大的魔族,摆开架势。 紧接着,她操作法杖。 模拟吟唱端子在咒文格式板上划过, 无声吟唱了一发基础级魔法。 “——吼哦哦哦哦!” 魔族发出震天咆哮。 这种异形生物的内心, 常人的思维根本无法揣测, 但无论何人听见这声咆哮,都能明白—— 这名红瞳魔族,正在警戒,并且愤怒着。 它恐怕已经察觉到, 在虚数界面构筑起来的魔力回路。 能够正面消灭魔族的, 只有支撑其不死之身的魔法。 而除却魔族本身,唯有将自身封禁于钢铁铠甲之内的魔法士,才有资格动用这份力量。 魔族,已经将菲莉希丝认定为敌人。 “——显!” 伴随着尖锐的呐喊声, 爆炸在魔族额头轰然迸发。 〈爆破(Blast)〉——第一业火。 威力远超炮弹的爆风与热浪,在冬日的天地间扩散。 “——吼呜!?” 魔族的身躯剧烈摇晃。 灌注了魔法的攻击,与单纯的物理攻击不同, 能够突破恒常魔力圈的屏障。 被堪比突击炮威力的重击狠狠砸中面部, 魔族晃动的幅度,远比遭到火箭炮直射还要猛烈。 “——显!” 又是一发〈爆破〉。 菲莉希丝绕到魔族侧面,奔跑的同时发动无声吟唱, 再次射出〈爆破〉。 叮——的一声脆响, 菲莉希丝的铸型铠〈弗尔提西斯〉的胸口, 一枚拘束子弹飞。 在它落地之前,她已经大幅移动,绕到了魔族背后。 被第一击轰碎面部、几乎所有感官都被破坏的魔族, 已经无法跟上她的动作。 虽说强悍的恒常魔力圈会立刻启动自愈修复,但它已然错失先机—— “——显!” 再一击。 菲莉希丝连射的〈爆破〉, 不断削去魔族的头部。 绝大多数生物受到攻击时,都会本能做出应激反应。 有异物袭来,便会下意识格挡; 感到疼痛,就会绷紧身体硬抗。 魔族亦是同理,这份本能会让它的恒常魔力圈出现防御侧重偏差。 正面受到攻击时,恒常魔力圈就会下意识在正面集中防御。 这时再从侧面攻击, 魔法攻击就会渗入比平常更薄弱的区域,造成更深的伤害。 “——呜……呜啊……呜嗷……” 魔族狂暴起来。 庞大的躯体爆发出惊人速度,肆意腾跃翻腾,双臂疯狂挥舞,不断甩出雷电光球。 可菲利希丝的身法速度更胜一筹。 攻击原本一直集中在头部, 第四发〈爆破〉,却精准轰击在它的右脚脚踝。 爆炎在魔族脚下爆发, 血肉与骨屑混杂的粘稠鲜血四溅一地。 魔族失去平衡,终于踉跄着——栽倒在地。 菲莉希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空隙。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破坏意志之揭示者——」 她开始吟唱辅助咒文。 在已经构筑完成的基础咒文之上叠加的辅助咒文, 魔力回路的结构大多相对简单, 口头吟唱也不容易混入杂念。 因此,几乎所有魔法士都会以口诵方式驱动辅助咒文, 并在法杖上装填大量基础级咒文的格式板。 法杖前方的空间,出现了红色纹样的圆阵。 那是使用高阶咒文时出现的魔法阵—— 魔力回路的虚影。 超高效率运转的魔力回路不断外泄的能量, 无需等待触发音完成转换,便已然对现实世界造成了实质影响。 然后。 “——第二业火〈Magna Blast〉,显!” 菲莉希丝高声宣言。 下一瞬间,远比之前更加猛烈的爆炸声撼动森林。 炸裂的第二业火, 以毫不留情的爆发与烈焰, 直接轰碎了魔族的头部, 甚至连双肩之间都被狠狠挖开, 残存的躯体被彻底烧焦碳化。 〈爆破〉的上位魔法——〈第二页火〉。 根据魔法士与铸型铠的不同,威力会有所差异, 但威力通常是〈爆破〉的数倍至十几倍, 一击就能摧毁重型战车。 在战术魔法士使用的魔法中,也是屈指可数的高威力攻击魔法。 爆风撼动四周的树木。 热浪与冲击也传到了雷奥特等人身边, 他能感觉到被爆风卷来的碎石与沙土撞击铸型铠表面的声音。 如果再靠近一点,就算身在铸型铠之中,也根本无法睁眼视物。 “——这样就结束了吗。” 菲莉希丝轻松地将法杖扛到肩上,淡淡说道。 通常需要两人联手才能击败的中级魔族, 她仅凭一人就解决了, 却没有丝毫兴奋的模样。 别说特里斯坦市,就算在整个阿尔玛迪奥斯帝国, 她都是屈指可数的强者, 对她而言,这种胜利或许只是理所当然。 魔族从头部到胸口, 仿佛被巨大的颚骨狠狠咬碎一般, 倒在地上。 躯体各处早已炭化—— 已经到了连讨论生死都显得愚蠢的状态。 “本来是我的工作来着。” 雷奥特一脸无趣地开口。 “虽然还有几件事没搞懂…… 不过问这个老头应该最快。 反正也不可能从魔族嘴里问出什么。” “哦呀。雷居然会对别人的事情感兴趣,真少见呢。” “别人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棋子摆弄——” 雷奥特一边说一边放下法杖, 菲莉希丝也迈着轻松的步伐,朝他们走来。 但是—— “一群蠢货!不要掉以轻心!” 打断两人对话的,是隆的怒喝。 “——!?” 菲莉希丝惊愕地回头。 在她的视线前方, 本该死去的魔族肉体,正在缓缓蠕动。 “不可能……那种状态下还能——复原!?” 仿佛要印证她的惊呼, 破损处的肉块接连隆起, 如同冒泡般不断膨胀。 炭化的表皮一片片剥落, 内侧露出崭新、毫无伤痕的新皮肤。 魔族的巨体,在短短数次眨眼之间,几乎完全恢复原状。 这并非简单的再生。 而是将被破坏、消失的部分, 强制恢复成原本状态的、名副其实的「复原」。 也可以称之为局部的时间倒流。 “咕——!” 菲莉希丝立刻纵身跃向雷奥特众人所在位置。 她一瞬间前所在的空间, 突然爆发剧烈爆炸,地面被狠狠挖开。 哪怕闪避慢上一瞬,她都会正面承受爆炸,当场死亡。 战术铸型铠虽然具备一定防御性能, 却没有足以完全阻隔火焰的隔热性, 也没有能抵消近距离爆炸的冲击吸收功能。 “——显!” 雷奥特发动延迟盾〈Defilade〉。 展开了一片足以覆盖菲莉希丝、隆与自己等人的防御面。 爆裂的冲击波将裹着火焰的碎石如子弹般倾泻而下, 撞在半透明的力场平面上被尽数弹开。 “我确实……把它的头……” 就连菲莉希丝,也难掩震惊地低语。 没错,她确实炸飞了魔族的头部。 通常,魔族的大脑一旦损毁一半以上, 就会因无法自我复原而死亡。 按照这个道理,那头魔族明明已经死定了—— “咕——” 雷奥特低吟。 爆炸并非只有一次,而是接连不断, 压迫着雷奥特维持的〈延迟盾〉。 魔法大多效果时间短暂, 强行延长其存续时间,反作用力便会悉数作用于魔法士身上。 力场平面勉强挡下了攻击, 但对面早已被火焰、冲击与土石肆虐, 一米开外已是视野全无。 “唔——” 一声轻响, 斯福尔泰德的胸口,一枚拘束子弹飞。 因为强行维持〈延迟盾〉, 就算没有发动新魔法,也已经有一枚拘束子弹出。 “雷,我来换你——看准时机交替!” 菲莉希丝大喊,同时也无声吟唱〈延迟盾〉。 但是—— “——!?” 魔族的攻击,突然——停下了。 残留着激烈连续爆炸痕迹的烟尘缓缓散去,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它逃走了?” 菲莉希丝低声自语。 正如她所说—— 烟尘散去的对面,早已不见魔族那巨大身躯的踪影。 “不对……难道说……!” 雷奥特猛地回头。 下一个瞬间, 从那个方向传来了枪声, 还有那魔族如同汽笛般的“歌声”。 “……糟了!” 雷奥特回头望去的方向—— 那里,本该停留着菲莉希丝的助手, 以及载着卡佩尔蒂塔和艾伦的铸型铠运载车。 ——未完待续 ──────────────────────── 附录 战术魔法士的基础知识 魔族【Malevolent】 频繁使用魔法,受魔法产生的咒素反噬,自身作为人类的本质遭到侵蚀异变的人类。官方名称为“魔法中毒患者”。因其具备极强的威胁性,所有魔族化的人类都会被剥夺全部人权,视作一种地方性灾害,成为肃清处置的目标。 魔族的个体力量极其强悍,普通枪械、冷兵器几乎无法将其击杀。魔族的存在被官方正式认定至今仅三十年左右,各国及各地针对魔族的处置方式也存在巨大差异。 铸型铠【Mold】 魔法士穿戴的特制铠甲。 其寓意为维持人类姿态的铸模装置,作用是抑制魔法士在使用魔法过程中的魔族化。 它会从物理、精神以及魔法工学层面上,三重约束魔法士躯体,牢牢维系住其人类的姿态。 法杖【Staff】 帮助魔法士更安全、稳定、高效且迅捷施展魔法的专用器具。 依靠咒文格式板预设魔法回路,再通过模拟吟唱端子完成无声吟唱,使魔法士无需亲自耗费心力念诵咒文即可释放魔法。 法杖内置“汇聚·增幅机制”,能够对魔法进行更强力、更高精度的操控。 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者【Congenital Sorcery-Addict / CSA】 母体遭魔族侵害受孕后诞生的子嗣。 自胚胎发育阶段就长期受魔法影响,大多会生出普通人不具备的特殊器官。 因其出身,这类人群常被蔑称为“半魔族”、“残次品”等。坊间也普遍认为他们远比常人更容易魔族化。他们的基本人权受到严苛限制,就业、婚恋、生育、居所选择等诸多方面都无法自由抉择。 斯福尔泰德【Sfortend】 拘束值:13 整体重量:32千克(不含法杖) 雷奥特·斯坦博格的专属战术铸型铠,设计者身份不详。 该款式设计距今已有十余年,对比当下主流款式,操作适配性上明显略有欠缺,但基础性能并未落下下风。 事实上,十余年间战术铸型铠的核心架构并未出现大幅革新,从这件斯福尔泰德身上,能够窥见现今多数同款铸型铠的设计本源。 本体前身是多贝恩·斯坦博格使用的战术铸型铠〈骸鼠〉,雷奥特仅对部分外壳结构改造后便继续使用,外壳与部分配件均由杰克·罗兰打造。 配套法杖可切换六种基础咒文格式板,其尺寸偏大,整体魔力增幅倍率处于标准水准。 弗尔提西斯【Fortesis】 拘束值:10 整体重量:25千克(不含法杖) 菲莉希丝·穆古的专属战术铸型铠,罗兰工坊的最新款式。 当下主楼铸型铠设计普遍优先提升拘束值,这款的设计思路反倒别具一格,着重轻量化打造、优化了关节灵活度与魔力增幅效率,综合实战能力十分出众。 配套法杖同样支持六种基础咒文切换,相比斯福尔泰德的更为纤细轻便,魔力增幅效率却大幅提高,即便释放同种攻击魔法,最终迸发的威力也存在明显差距。 常规战术铸型铠都会预留手枪挂载槽,此款并未配备,取而代之的是收纳绳索与小型枪械收纳匣。其背部绘有被锁链束缚少女的纹样图案。 魔王级【Lucifer】 仅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中现身过一次的魔族终极形态。 暂无完整外貌与能力记载,据描述其本体为直径百米以上的巨型球体,周身笼罩半径长达两千米的恒常魔力圈。 常规热武器乃至战车火炮都无法伤及分毫。传闻最终依靠八枚超越其魔力圈承载上限的云爆弹轰炸才将其剿灭,不过部分学者对此记载存疑。 并非所有魔族都能进化至该形态,魔王级是否已是魔族的进化终点也尚无定论。该名号只是因其是历史上体型最大、破坏力最强的魔族而得名。 ──────────────────────── 后记 ——关于隆。 先提前说明,这个名字和麻将里的“荣和”没有任何关系。 在本作登场的角色里,我对「隆」这个名字特别有感情。 其实这个名字,是从我认识的一户人家养的柴犬——隆酱那里借来的。 那是一条圆滚滚、毛茸茸、超级可爱的柴犬。 性格温顺亲人,就连主人G先生,都几乎没见过它吠叫发怒的样子 当它睁着澄澈的眼眸望着你,仿佛在问「要玩吗?」时,我整个人就直接沦陷了。 啊啊,柴犬。真好啊,这就是日本之心(断言)。 好想养啊。可惜我住公寓,不行。 ……不对,我倒是养了兔子。 本作里登场的隆·科尔格,正是因为我太爱隆酱,才创造出的稀有角色。 万岁,隆酱。敬礼,隆酱。隆酱,太棒了。 …………当然,这全是骗人的。 不过,隆酱这只柴犬真的很可爱是真的。 隆酱,你还好吗~?下次我再去找你玩哦~(反正你也看不到)。 总而言之(也不知道是什么总而言之), 大家好,我是榊。 为您送上《拘束衣》第三卷 《回忆的角落》。 每出一卷,页数就莫名其妙暴增,让我非常头疼。 内容没办法控制在规定页数里,全都是我能力不足的表现。 但《拘束衣》的创作初衷就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所以我也没在客气。 嗯,一点都没客气(破罐子破摔)。 不过,上一卷篇幅实在是过于厚重了,也受到了各方的意见和批评。 结果这一回页数又进一步暴涨,于是就拆分为了上下两卷。 好在下卷《追忆的彼方》应该不用隔太久就会推出,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之前在第一卷还扬言说过「预计全五卷」,如今整体篇幅已经偏离原定计划足足两卷。 好在编辑还没跟我说「卖得不好,别写了」,暂且可以安心创作。 只是说不定隔日就会收到停更通知。 每次动笔之时内心都忐忑不安,这点始终未曾改变。 随着故事推进,加上各种伏笔回收,世界观也差不多定型了(虽然也出现了设定BUG,不过之后会慢慢修正)。 仅在第一卷出现名字的第三位女主角——菲莉希丝,终于正式登场。 那么,这上下两卷究竟会成为故事的中途转折点, 还是会因为「给我写下去!」而进入延长战, 又或者明天就惨遭腰斩—— 和往常一样,全看各位读者老爷们的支持。 顺带一提,因为上卷场面壮阔宏大,剧情规模近乎战争级别。 所以这次我反过来,走了平实内敛、暗流纠葛的叙事路线(笑)。 不知道各位读者会有什么反应,有点期待。 然后是,照例的致谢(与其说是致谢,不如说是道歉)。 致责任编辑 T 先生 ……我懂,我真的懂你想说什么。 痛彻心扉地懂。 我每拖稿一天,页数每多一页, T 先生的寿命计量表就会跟着往下掉一格。 ……真的。 对不起。 致画师 藤城老师 角色又变多了。 连机械(?)都变多了。 即便是同一个人物,样貌形象也出现了改动, 导致您莫名地设计工作量暴增。 啊啊啊啊啊。 明明这次剧情还比较低调的说。 明明的说…… 呜呜。对不起。 各位读者 一年才出一本的速度,说实话确实很有问题。 本次拆分上下卷属于特殊情况,往后我也会尽力加快更新速度。绝非随口空谈。 是真的,认真的。 只是手头待办事务繁多,那边的企划也开始推进了…… 时间真的不够用啊…… 啊啊。原谅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 就是这样。 接下来便是下卷内容。 应该……不久之后就能和大家见面……吧、大概(有点没底气)。 2001/11/5 BGM:《炽热冲击》(乐队:Matia Bazar) Machine:自制三号机(赛扬 700MHz/RAM 128MB) ──────────────────────── 插图 ──────────────────────── 第四卷 追忆的彼方 ──────────────────────── 序章 于消亡宿命前颤栗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热带雨林的疯牛 ──“有所得,必有所失。” 这是他最初从师父那里学到的道理。 得到某物,便意味着必将失去另一样东西。 彼时尚且年少的他,对这句话感到无比困惑与沮丧。 对即将赌上性命、去习得诸多技艺的弟子而言,那实在是太过冰冷残酷的现实。 他不愿再失去任何东西。 因为他早已失去了太多。 不止他。 那场宛如噩梦的耶尔内费尔特事件,究竟夺走了多少东西? 生命。家园。职业。财产。友人。爱人。还有家人。 在那场席卷无数城镇的动乱漩涡之中,数不尽的事物被掠夺、被摧毁、被彻底抹去。 时至今日,人们早已放弃统计确切的受灾损失与伤亡人数。 当然—— 席卷全国的惨祸,自然不会放过他所居住的村落。 双亲逝去。家宅焚毁。 事变后的混乱时期—— 从以打工为名、被半强制地送往特里斯坦市的那一刻起,故乡于他而言,便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义。 当时的经济体制已然半毁,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漫无目的地闯入大城市,根本不可能找到活路。 说白了,那不过是以打工为借口的人口削减…… 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他被无情地抛弃了。 村里能供养众人的物资本就有限。 那么,就先从派不上用场、就算舍弃也不会留下后患的孤儿开始动手—— 村民们这么想,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是理所当然。 可他却无法怨恨这些将自己驱逐出去的同乡。 每个人都在为活下去拼尽全力。 根本没有体恤他人的余韵。 怨恨旁人,也无法改变现状。 更无人能够为此负责。 来到特里斯坦市的那天,他就明白,整个国家都深陷在同样的绝境之中。 当亲眼目睹曾经憧憬的都市变得面目全非、一片荒芜时—— 他记得自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哀。 追忆着那些已然逝去的一切,任由悲伤化作泪水滑落。 所以——他想要抓住什么。 什么都好。 来者不拒。不论巨细、不计形式,只要是能得到的事物,他都贪得无厌地想要尽数占有。 连停下来清醒片刻的时间都没有,只是被动地被各类事物不断侵占、掏空—— 他想用这样的方式,去填补那些空缺的虚无。 可是…… 他很快就明白,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得到某物的瞬间,便会滋生出失去它的不安。 只是填补空虚、恢复原状,是远远不够的。 谁能保证同样的悲剧不会再次重演? 必须得到比失去之物更多的东西。 他想要凭借拥有更多,让自己变得强大。 用所得之物武装自身—— 以永不停歇的攫取,反抗注定失去的命运。 被夺走百样,便要寻回百零一样; 失去千件,便要手握千零一件。 如此一来,便不算落败,便不会一败涂地。 想要更多,再多一点。 为防备下一次失去, 哪怕多拥有一物也好。 他永远无法满足。也不能满足。 这是一条没有终点的道路。 就像是朝着没有尽头的地平线不断奔跑。 他深知,不停前行、不停获取,是他唯一的反抗方式。 于是,他立下志向: 追寻无限,渴求全能。 可以说,正是这份永无止境的欲望,一路支撑着他走到如今。 可是—— “获得与失去永远等价。世间万物皆是如此。即便乍看之下并非如此。” 他始终无法理解师父这句话的含义。 在他看来,师父说的实在太不公平。 自己明明已经失去如此之多,凭什么还要继续失去? 这次本该轮到自己单方面拥有才对。 “你终究还是太过稚嫩。” 师父如此告诫他—— 并指向一只空杯。 “看好了。 哪怕是看似虚空的容器,容纳外物的同时,也必有取舍与代价。 你往杯中注水,就会挤出等量的空气。 只是平常你不曾意识到那空气的存在罢了。 更何况,正因为有限,所以才被称作容器。 不可能无限地往里填塞。 若是杯满之后还要强行添入新物,里面的东西必然会满溢而出。——” 人所能拥有的东西,本就有其极限。 师父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诉说这件事。 但是。 在他眼中,师父是全能的超人。 无论何种状况、何种对手,都不可能从师父身上夺走任何东西。 在他心里,师父是几乎等同于神一般完美的存在。 仿佛不会有任何事能难倒师父。 这样的师父,究竟又舍弃过什么? “所以我才说你稚嫩。” 师父叹了口气。 “你根本不知道,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舍弃了多少…… 那些东西,就像空气一样,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想要抓住新的东西,就必须放开手中已有的东西。 若没有这份觉悟却渴求新事物,那不过是贪婪与执念。 师父这样教导他。 而这,正是人之本性。 因此—— 若有人想要超越‘人’的桎梏,便要舍弃更多。 必须不断抛弃,那些定义“自我为人”的一切。 那是与死亡无异的试炼。 不断舍弃那些定义自我的一切,无异于让自身的存在无限稀薄化。 当一切尽数失去,存在也就随之湮灭,而这便等同于死亡。 但若是想要以全新的姿态获得新生,这又是理所当然之事。 若将自身比作容器, 到最后,就连容器本身都必须舍弃—— 唯有如此,才能化作可以容纳万物的无垠之器。 不断舍弃、舍弃、再舍弃—— 在尽数抛却一切执念的尽头,方能踏入那独属于存在本质的自由天地。 那么——若是无法彻底割舍,又会如何? 对于这个问题,师父只简短地回答: “那时候,就只能去死。” 彼时的他,依旧觉得这实在太过不公。 但是。 “科尔格师父……” 一阵灼烧般的剧痛自后背贯穿至腹腔。 片刻之后—— 仿佛在嘲笑他一般,干涩的枪声在白色森林中重重回响。 他猛地弓起身子,踉跄后退。 与其说是被子弹的冲击力撞飞, 不如说是为了逃离那穿透身躯、如同铁桩般的某物,而做出的本能反应。 宛如被针钉住的虫豸,徒劳地挣扎着四肢。 仰望天空——是满天的飞雪。 薄暗的夜幕之下,细微冰冷的结晶无止尽地飘落。 仿佛要将整片森林染成白银一般,层层堆积,覆盖大地。 对逃亡者而言,雪是掩盖足迹的上天相助; 同时,也是缠上他们竭力逃离追兵的双脚、阻碍前行的命运恶意。 孰强孰弱,全看境遇。而—— 对他来说,显然是后者。 “果然……” 剧痛从腹腔扩散开来。 “正如您……所说的那样……” 他弓下身子,姿态宛若仰天长啸、奋力反抗一般。 原本望向天际的视野骤然偏转,脚下茫茫的白色地面映入眼帘。 不对—— 他脚下的地面上,一滩浅褐色的液体正冒着热气,缓缓蔓延开来。 若非心知肚明,根本无法辨认出那就是血迹。 被肆意泼洒、与雪交融、逐渐稀薄的生命之滴。 那仿佛在预示着他即将走向的结局。 “丹尼尔!?” 远方传来近乎悲鸣的呼喊, 他缓缓栽倒在浸染着鲜血的雪地之中。 想要站起来……却做不到。 从枪声与威力判断,击中他的应该是狩猎大型野兽用的大口径步枪。 腹部的伤口惨不忍睹,仿佛被生生挖去一块, 在腹腔压力之下,内脏正一点点向外涌出。 在为射杀牛马、猛兽而制造的武器面前,人类的躯体不过是脆弱的肉块罢了。 没错。脆弱。 人类实在太过脆弱。 空气。食物。光。水。以及其他种种—— 缺少其中任何一样,人类就连存在于此都做不到。 仅仅是失去些许外物,存在便会轻而易举地走向消亡。 人竟是如此脆弱。 命运冷酷地降临,无情地掠夺人们拥有的一切。 哪怕倾尽心血积攒所得,也会从拥有的那一刻起逐渐走向崩塌。 人永远在被剥夺之中活着。 永远活在畏惧失去的恐惧中。 欢喜也好,悲伤也罢,到头来皆是泡影。 不过是终将随着肉体的消亡而烟消云散的虚幻假象。 这样一来,人降生在世,难道本就是为了不断失去、不断被掠夺吗? 不行。身为人类,终究是不行的。 只要仍是人类,就逃不出这份宿命。 无论得到多少,一瞬之间便会被全部夺走。 这便是生而为人的局限。 所以—— “丹尼尔!丹尼尔!!” 少女的呼唤声声入耳。 “怎么办……怎么办……!血——好多血——啊啊……!” 仅仅是挪动视线,都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少女跪倒在雪地中,一边哭泣着,一边用双手慌乱地扒着积雪。 她五官扭曲,泪水不断滑落,将被鲜血染成茶色的雪团捧起,按在他的腹部。 她把涌出的肠子推回原位,捡起散落的碎肉,试图填回他的腹腔。 她显然已经陷入混乱,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出于本能,试图将溢出的一切归回原处。 “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神智几近错乱,不停地扒着地上的积雪。 他在剧痛的彼岸,茫然地望着这样的少女。 心爱的柯妮莉娅。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的存在。 “骗人……不要……太过分了……停不下来……血——血—— 不要……为什么……太过分了…… 谁来……谁来救救我们……父亲大人——” (啊啊——) 听着柯妮莉娅语无伦次、支离破碎般的哭喊,他心中暗想: (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一枪,是谁下的令吧……) 她太过天真。 年仅十六,心性却纯粹得与年龄毫不相称。 对人心的憎恶与恶意,迟钝得近乎麻木。 在她眼中,这个世界想必是无条件地美丽而耀眼吧。 也难怪。 自打记事起,她便被周遭百般宠爱。 双亲自不必说,连多数村民都喜爱着美丽且温柔的她。 尽管偶尔也会有人对她心生嫉妒与厌恶, 但身为村长的父亲始终为她筑起屏障,将这些恶意隔绝在外。 没人敢公然违抗这位村里的最高掌权者,去伤害这个女孩。 一朵被从所有恶意中隔离开来、只在慈爱滋养下长大的、清秀可怜的花—— 那就是柯妮莉娅。 “啊啊,不行,谁来——谁来! 丹尼尔会死的,丹尼尔他!!” 所以——直到此刻,她依旧打心底相信着父亲。 她从未怀疑过这份常识与善意。 自以为是的认为,无论多任性的请求,最终都会被应许接纳。 或许,她这次执意携手私奔, 也只是想对不肯听从自己心愿的顽固父亲,稍微闹点脾气而已。 “啊啊——谁来!父亲大人! 救救丹尼尔,救救丹尼尔……!” 愚蠢的柯妮莉娅。 她对人性复杂的另一面,一无所知。 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才爱着她。 那份如同婴儿般澄澈无垢的愚钝,在丹尼尔眼中无比耀眼。 与成长于绝望的世界之中、终日被失去的恐惧裹挟的自己相比, 这名少女是何等的纯粹无瑕—— 相信世界的善意,相信人心的善良,从不怀疑希望,永远开朗豁达。 那姿态,美得令人窒息。 即便那只是从未历经风雨、养尊处优催生的无忧无虑。 他依旧深爱着这份奇迹般的纯粹。 因为那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再度拥有的东西。 所以,他无法舍弃。 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对柯妮莉娅的心意。 倘若能够释怀,他的人生本该走向截然不同的轨迹。 他之所以至今都没有放弃那座忘恩负义的村庄, 仅仅是因为,柯妮莉娅就在那里。 但是—— (若是科尔格师父看到现在的我,会说什么呢……) 心中翻涌着苦涩,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面容。 (不用想也知道。 一定会说——“你这个不成熟的家伙”吧。) 没错。 无法彻底舍弃,就只能去死。 没有遵从师父的忠告,斩断该断的执念—— 如今,自己便要在这漫天风雪之中死去。 而且,死得如此狼狈愚蠢。 他即将死在,自己曾无数次出手相助的村民手中。 曾经,他冷眼旁观、暗自非议那些不听劝诫、执意离去的同门师兄弟。 如今的自己,却落得这般下场。 若是还有一丝余力,此刻他或许还能挤出一抹自嘲的笑。 太像人类了。实在太像人类了。 没能舍弃一切的自己,如今即将被夺走一切。 “丹尼尔!不要啊,丹尼尔!!” 他此刻——正站在命运的分叉路口。 必须做出选择。 他仍留有可以选择的余地。 仍拥有凭本心抉择得失的自由。 当然,什么都不做,任由事态走向理所当然、无聊透顶的结局—— 那也是选项之一。 只是…… “不要,不行,丹尼尔!不行,啊啊——谁来救救我们!!” 柯妮莉娅。 她的未来——是他唯一的牵挂。 自己的死,一定会在她的心里留下一道永不消散的阴影。 正因纯粹,所以才格外脆弱。无比脆弱。 要期待她的精神拥有跨越这般残酷结局的坚强,根本是不可能的。 (啊啊……科尔格师父……) 已经没有时间了。 腹腔翻涌的剧痛渐渐变得麻木模糊。 当然,这绝非因为伤口愈合。 而是感知痛觉的神经正在死去的证明。 一旦神经系统彻底失去作用,他便再也没有选择未来的能力。 已经没有余地,去细细斟酌一个不留遗憾的决定。 另一条路。 那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 不但失败的概率高得惊人…… 而失败带来的结局,在某种意义上,比死亡更加恐怖。 若是在正常状态下——在清醒之时,他断然不会走上这条凶险之路。 但是…… (师父啊……请原谅弟子的不肖……) 他本就已无路可退。 是作为人类就此死去。 还是—— 丹尼尔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 体温的急剧下降,无疑是肉体放弃维系生命活动的征兆。 随着体温的不断流失,丹尼尔的生命也随之消逝——这一切清晰得触手可及,柯妮莉娅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不要……不行啊,丹尼尔!不行,谁来救救我们!!” 柯妮莉娅近乎疯狂地哭喊着,拼命摇晃着丹尼尔的身体。 可丹尼尔早已没有了任何反应。 事实上,他没有当场毙命,本身就已是奇迹。 巨大的伤口将内脏暴露在外,流失的鲜血早已超过致死量。 寻常医生只要瞥上一眼,都只会无奈摇头。 虽然因心脏停搏导致供血不足、使得脑神经组织开始坏死,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但此刻的丹尼尔,已然回天乏术。 “啊啊啊——丹尼尔、丹尼尔、丹尼尔!!不要,不要啊!” 柯妮莉娅不顾被鲜血浸透的衣服,紧紧抱住丹尼尔,失声痛哭。 她拼命把外流的血液往回拢入,将脱出的内脏塞回体内。 可他的身体依旧在不断变冷,逐渐滑向冰冷的死亡深渊。 所以必须让他暖和起来。 不能任由他就此冻僵死去, 必须要拼尽全力留住他的性命。 心神彻底陷入混乱的柯妮莉娅,丝毫没察觉自己的举动有多么荒唐,只是死命抱紧丹尼尔,一边相拥一边泣嚎。 就在这时—— “啊——” 一道惨白的光芒骤然照亮她因恐惧与焦躁而扭曲的侧脸。 那是撕裂了渐深夜色的强光。 柯妮莉娅下意识地抬起头。 早已习惯昏暗黄昏的双眼,被这近乎暴力的强光刺痛,可她却没有闭眼,只是以祈祷般的神情,凝视着那道光。 蒸汽引擎发出低沉、断断续续的排气声,渐渐靠近。 很快,一辆轮胎装有防滑钉的大型卡车,碾开积雪,在距离她十余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强光挡住了视线,看不清细节,但柯妮莉娅一眼就认出,那是村公所的大型卡车。 也就是说—— “哦——柯妮,你没事吧?” 听到这个声音,柯妮莉娅猛地有了反应。 “父亲大人——啊啊,父亲!” “没事吧,柯妮?有没有受伤?” 那正是她的父亲,同时也是村长——马克西米利安的声音。 是和丹尼尔一样,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她更加信赖的人的声音。 被绝望笼罩的柯妮莉娅,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希望。 一个人影从卡车副驾走下,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向她靠近。 从柯妮莉娅的位置,依旧看不清逆光之下那人的表情。 可就算看不见,仅凭步态和身形,她便能确信那就是父亲。 血脉相连的羁绊不会出错。 “父亲——求求您,救救他,丹尼尔他快死了……” 柯妮莉娅苦苦哀求。 没关系的。 父亲一直都会在最后满足她的愿望。 只要拼命恳求,他一定会救丹尼尔。 他可是一村之长。 只要一声令下,就能立刻请来医生。 了不起的父亲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所以—— “父亲,求求您,快一点,丹尼尔他——” 话说到一半——柯妮莉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逆光之中伫立的马克西米利安。 在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轮廓里—— 不知为何,唯独嘴角的模样清晰可见。 那咧开白牙、仿佛由衷喜悦的笑容。 “你——” 柯妮莉娅如遭雷击,气息一滞。 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父亲手中握着的东西。 “父……亲……” 柯妮莉娅呻吟般地喃喃出声。 马克西米利安却悠然地一步步走近。 已经近到不可能看错的距离。 父亲的脸上,确确实实挂着笑容。 那是打从心底感到愉快、无比舒畅地笑容—— 而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还残留着火药味的猎枪。 “那是……那是……不会吧……” 柯妮莉娅依旧抱着丹尼尔,用发烧般恍惚的语气喃喃自语。 手持猎枪的马克西米利安—— 而在他身后,同样拿着枪和棍棒的男人们,正从卡车货斗陆续走下。 宛如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她怔怔望着这一切。 毫无疑问——他们下来,绝不是为了救助濒死的丹尼尔。 “好了,柯妮莉娅。脏死了,赶紧把那东西放开吧。” 马克西米利安伸手搭上呆立的女儿肩膀,强行将她和丹尼尔的身体分开。 在听懂他所说的“脏东西”指的是什么的那一瞬间,柯妮莉娅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某样东西,彻底裂开了。 “啊……啊啊……” 自己……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柯妮莉娅在悔恨得近乎脑浆沸腾的情绪中醒悟。 愚蠢的她,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究竟是谁开枪袭击了丹尼尔。 是父亲。 用这把巨大的枪—— 这把平日里用于猎鹿捕熊的强力步枪,开枪击中丹尼尔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 丹尼尔流尽的鲜血、外露的内脏、渐渐冰冷的身体…… 这一切,都是父亲造成的。 “怎么了?来吧,我们回家。” 说着,马克西米利安拉起柯妮莉娅的手,让她起身。 就在这时—— 他一脚踩在了倒地的丹尼尔头上。 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踩到了路边的石子,粗暴无情。 坚硬的靴底碾过恋人的头颅,将其深深摁进积雪之中。 柯妮莉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她无法理解。 这是噩梦吗?还是幻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一切清晰无比,声音也声声入耳。 但她的精神,却在拼命抗拒着去理解这一切——弄清现状的意义。 “为……什么……”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只能勉强挤出这一句质问。 “怎么了?啊,别担心。我没有生气哦,我可爱的柯妮。 虽然你确实做得太过火了一点。 不过人嘛,总要从过错中吸取教训——” “为什么!?” 柯妮莉娅打断父亲的话,发出绝望的尖叫。 满腔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撑爆她的身体,再不呐喊出声,她整个人仿佛都会原地炸裂开来。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这种、这种过分的事……!!” “过分?你在说什么呢,柯妮?”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温柔地微笑着——用和往日别无二致的表情看着女儿,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女儿的面庞。 而被踩在脚下的丹尼尔,头颅在积雪中陷得更深了。 “住手……住手啊!!” 柯妮莉娅甩开父亲的手,放声大喊。 她哭着跪倒在父亲脚边,拼尽全力想要去推那只踩着丹尼尔的脚。 可父亲的腿,依旧纹丝不动。 他脸上依旧挂着面具般的微笑,脚下的动作也丝毫未停。 意识到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推开父亲,柯妮莉娅呜咽着,伸出双手扒开积雪,想要将丹尼尔的头颅挖出来。 “别弄了,很脏。” 伴随着马克西米利安的话语,两只手突然从背后伸来,抓住了柯妮莉娅的手腕。 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的两名村民,抓住她的手臂,强行把她拉了起来。 “啊啊啊啊——呜啊啊啊——!!” 柯妮莉娅拼命挣扎。 终于——感情已经无法使用言语表达。 她一边发出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哭喊,一边胡乱挥舞手脚,试图挣脱村民的束缚。 但一名十六岁的少女,终究无法敌过两名健壮的成年人。 “真是的,这任性的地方到底是像谁啊——” 马克西米利安用看撒娇幼儿的眼神,望着发狂的女儿,淡淡说道。 “好了,冒险也该结束了吧?跟我回家吧。这太冷了。” 他一副“事情到此结束”的模样,转身迈步。 两名村民半拖半拉地带着柯妮莉娅,紧随其后。 “村长——这家伙怎么办?” 几名持枪的村民,低头看向形同死尸的丹尼尔,开口询问。 “不用管他。” 说完,马克西米利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不。稳妥起见,还是给他最后一击吧。 之后便不必再管。待到冰雪消融之时,自会有野兽将残局收拾干净。” 说完,马克西米利安再次朝卡车走去。 他下达了这般毫无人性的指令,神情却没有半分动摇与亢奋。 对他而言,杀害丹尼尔这件事,大概就跟除掉一只碍事的害虫一样。 “明白了。” 村长如此,村民亦然。 一名村民毫不犹豫地单手拿起霰弹枪,走向丹尼尔。 现在的丹尼尔,就算是徒手的小孩都能轻易了结他的性命。 村里所有人都听过传闻,说他会使用某种诡异的术法。 马克西米利安多半也是担心这一点,才下令务必彻底补刀。 但此时此刻,丹尼尔就连自主呼吸的力气都荡然无存,这一点任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其余村民纷纷耸了耸肩,跟在了马克西米利安身后。 “呜啊啊啊——不要啊!!” 村民们沉默地拖着哭喊挣扎的柯妮莉娅往前走。 柯妮莉娅将翻涌的悲愤化作声声嘶吼。 他会死。丹尼尔会死。 没有人会救他。 那个为村子付出如此之多的他,父亲和村民们却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看着那么温和、善良的他走向死亡,他们甚至像是在感到高兴。 父亲、村里的人,都不再是她直到昨天为止所信赖、所深爱的人。 纵使身形依旧,内里却是塞满恶意的、令人作呕的怪物。 深陷无边无际的孤独之中,她被绝望啃噬,痛苦地蜷缩挣扎。 她至今所相信的世间善意,都不过是假象。 这个世界冷酷、残忍,处处充斥着恶意。 丹尼尔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到底做了什么,才必须被硬生生与自己拆散、惨遭杀害,最后连遗体都无人祭奠,只能被随意丢弃于此? “好了,别久留——” 手搭在卡车副驾门上,马克西米利安回过头。 他的表情,骤然皱起,充满疑惑。 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眨了眨眼—— 下一瞬间,他的表情被强烈的惊愕与恐惧彻底扭曲。 “——!?” 见村长这般反应,村民们也纷纷跟着回头望去。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 “那、那……那是……” 本该负责处理丹尼尔的那名村民。 手中的霰弹枪已然落地,像是在求救一般,朝着马克西米利安等人伸出了三只手。 右手。 左手。 还有—— 从腹部正中央伸出来的第三只手。 “救……救我……” 话语还未能完整成形,不断涌出的鲜血便淹没了他的声音。 “什……什么!?” 仿佛在回应马克西米利安的惊叫,第三只手在腹部中央活动起手指。 虽然沾满鲜血,但外形却和普通人的手别无二致。 可是,它的动作诡异至极,如同昆虫的触角一般,五指完全无视关节的活动极限,各自胡乱地扭动着。 然后—— 那第三只手突然猛地缩回腹腔之内。 “咕啊……啊、啊啊啊——” 村民的腹部剧烈抽搐,转瞬之间便整片向内塌陷下去。 “什么!?到底发生了……” 有人失声尖叫。 无人回答,但所有人几乎都准确理解了事实。 恐怕就连发出尖叫的人也不例外。 只是,他们根本无法接受而已。 真相很简单。 有人从背后,用手贯穿了那名村民的身体……然后抽了回去。 在抽离的瞬间,便将他腹腔内的内脏尽数掏走。 眼前所见,便是事实。 可问题是——那是谁的手?又是如何做到的? 答案不言而喻…… “丹尼尔·雷吉耶洛……” 有人用颤抖、恐惧的声音喃喃道。 下一秒,内脏被生生掏空的村民猛地腾空跃起。 潜藏在他身后的存在,随手抛弃了这具已然失去用处的魔物躯体。 伴随着沉闷的落地声,村民重重摔在雪地上,已然气绝身亡。 “还……给我…………” 一道人影从雪中缓缓站起。 本该已是一具死尸的青年,右手上还悬垂着刚刚被扯出的内脏,低声嘶吼: “还——给——我——!!” 丹尼尔抬起右臂,将内脏按回自己腹部…… 仿佛想用它填补枪击所削去的血与肉。 这幅画面直白、愚蠢,却又无比凄惨。 而更加诡异的是——被按回去的内脏与伤口,竟像被加热的蜡工艺品一样,从接触面开始彼此融化、最终融合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 分不清这声音里夹杂的 是愤怒、狂喜还是悲伤。 丹尼尔断断续续地发出如同故障机械般的声响,双手死死捂住脸庞。 他的头部——猛地扭曲变形。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爆裂而出一样,头部的一部分鼓胀起来。 随着这一动向,整张脸的轮廓也开始微妙地扭曲变形—— “哈啊——!” 丹尼尔举起左手—— 然后一拳砸在那膨胀的部位上。 “啊!啊!啊啊啊!!” 他一下又一下,疯狂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像是——想要将体内躁动的某物硬生生砸碎一样。 可他的异变,并不仅仅停留在头部。 从裸露的腹部开始,黑色缓缓蔓延。 不只是颜色。 表面的形态也在随之改变—— 柔软的皮肤,变成了某种硬质物质—— 就如同昆虫或甲壳类的外骨骼一样。 “魔……”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放弃了人身。 身为人类的一切走向了终焉的证明。 从这一刻起,眼前的存在,已然化为行走于世的灾厄。 “魔族化——” 没错。毫无疑问,那是魔族化。 绝对不会看错。 许多村民都记得那场“埃尔内费尔特事件”。 记得这个国家被异形怪物淹没、生灵涂炭的地狱光景。 “杀、杀了他!快、快、快!!” 有人发出了混杂着哭腔的呼喊声。 与其说是被这句话催促,不如说是被本能的恐惧驱使,两名手持霰弹枪的村民将枪口对准了丹尼尔。 “哈啊……哈、哈、哈——” 丹尼尔发出喘息般的声音,向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两柄霰弹枪同时开火。 比指尖更小——总数却多达五十发的小型铅弹群四散飞溅,尽数钉进了丹尼尔的身体。 鲜血从周身四溅而出,丹尼尔如同起舞一般,缓缓旋转着栽倒在地。 霰弹枪有效射程短、贯穿力低,可在近距离内,却比任何武器都能更确实地破坏人体。 每一颗弹丸虽体积微小——效果却如同被无数钢针同时扎入体内。 只要命中要害,再小的子弹也能致命; 若是集中在小范围内轰击,受害者的躯体更是会被撕裂得支离破碎,根本无从缝合。 可是—— “成、成功了……吗?” 村民们的希望落空了—— 丹尼尔若无其事地撑着地面站起身。 他用张开的右手掌,像是抓住一般遮住自己的脸。 村民们眼睁睁看着,从指缝间露出的苍蓝色眼眸—— 一点点染上了浑浊。 化为了血的颜色。 那是属于疯狂的赤色。 “哈、哈、哈啊……哈啊……” 同一时间—— 按住额头的左手手背,骤然鼓起。 下一瞬间,数根锐利的骨刺直接穿透皮肉,生长出来。 那刻着螺纹般旋转纹路的骨刺,顺着纹路一边旋转,一边继续变长。 片刻后,右侧额头也有同样的东西刺破皮肤,开始生长。 周遭的头发也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疯长,与眼球一同变成鲜艳的深红。 “吼——吼啊啊——” 射入体内的霰弹,从丹尼尔——应该说曾是丹尼尔的皮肉中噼里啪啦地脱落,弹壳残留的余温融化了积雪,沉入了地面深处。 并非铅弹没能伤及肉身, 而是他的躯体硬生生将异物逼出、排到了体外。 “咕——” 马克西米利安呻吟一声,举起猎枪。 这可不是霰弹枪。 从丹尼尔此前身受的重创便能看出,这是一击便能深深钻入肉体、碎骨裂脏的强力大口径马格南步枪。 靠它一定可以——马克西米利安肯定是这么想的。 枪声迸发。 马格南子弹正中那张数十秒前尚且保持人形的脸部。 如同被铁锤狠狠砸中,魔族因冲击猛地后仰—— 却在彻底倒下前的一瞬间,停在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 “吼、吼、吼、吼——” 保持着仰天反弓的诡异姿势,魔族瞪着天空,发出低沉的嘶吼。 仿佛在向着天空——向着远方的某种存在,发出挑衅一般。 “吼啊啊——啊啊啊啊!” 猛地发力——后仰的身体重新站直。 方才被子弹正面击中的脸庞,此刻连一道伤痕都不复存在。 整张脸已经被面具般的外骨骼所覆盖。 其中,不知何时增加到四只的赤色眼眸,猛地一转。 “吼啊啊啊啊——!!” 魔族发出一声格外高亢的咆哮—— 然后冲了出去。 猛地朝着马克西米利安等人直冲而来。 “哇啊啊啊啊!?” 村民们发出惨叫,连连后退。 魔族甩动赤色长发,像猿猴一般弓着脊背,在地面疾驰。 那明显是肉食野兽狩猎猎物的姿态。 “可、可恶!!” 一人虽恐惧得表情扭曲,但还是选择开枪射击。 不过这次,就连魔族的身体都没能碰到,霰弹只是徒劳地在雪地上刨开数个凹坑。 无论是开枪还是逃跑,被恐惧冻僵了身体的村民,根本无法跟上魔族快到异常的动作。 两名慌忙想逃的村民,脚下打滑,重重摔倒在雪地中。 “吼啊啊啊!!” 魔族扑向倒地的其中一人。 “呃——” 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魔族伸出的右手便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 接着左臂也同时抓住了他的右肩。 那名身材绝不矮小瘦弱、反而相当健壮的村民,拼命挣扎扭动,可魔族却毫无动容。 不仅如此,还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整个身体举到半空。 紧接着—— “咿呀啊啊啊啊——!!” 被高高举起的村民,发出凄厉的尖叫,鲜血如同泉涌般泼洒在雪地与魔族身上。 如同撕碎一张薄纸一般,魔族轻松将人体生生撕裂。 伴随着布料撕裂般的刺耳声响,皮肉尽数绽开,从右侧锁骨附近一直持续到左侧腰腹—— 字面意思上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的村民,在无法形容的痛苦中惨死。 魔族抓起尸体的头部拎起,余下的躯体就如同残破的人偶般无力垂下。 “吼、吼、吼——” 魔族旋身一转。 依旧抓着被撕裂的村民头颅,魔族伸出右手。 被以惊人速度甩动的尸体,狠狠撞向了另一名村民。 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响,两具交缠在一起的尸体,在雪地上翻滚出去。 “呃——” 看着滚到脚边的尸体——那早已不成人形的肉块——马克西米利安将惊叫咽回喉咙。 往日挂在脸上的从容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厌恶。 魔族继续扑向下一个猎物。 如同拥抱一般张开双手,抱住了另一名村民。 “呃、放开、放开、你这怪物,放开——呃、啊啊——” 村民的惨叫陡然变调,化作凄厉的哀嚎。 他挣扎着伸出的双手剧烈痉挛—— 然后如同被抽走空气一般,迅速干瘪下去。 那景象甚至带着一种滑稽感。 仅仅眨眼间,那双手就变得如同干尸一般,只剩皮包骨,不再动弹。 鲜血、体液——几乎在一瞬间就被魔族吸食殆尽,彻底干枯。 短短数秒之间,体内水分被掠夺一空,每一个细胞都开裂、崩毁——那是怎样的痛苦,恐怕只有牺牲者本人才知道。 “吼——吼啊啊!!” 魔族将变成枯枝般的尸体随手丢弃,再度扑向下一个猎物。 悲鸣、怒吼、枪响以及魔族的咆哮。 各类声响层层交叠,在白雪覆盖的森林里回荡成凄厉刺耳的杂响。 魔族的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飞溅的血花,以及漫天飞舞的残肢碎骨。 “啊——” 柯妮莉娅只是呆然地望着这一切。 这究竟是什么…… 村民们接连倒下、殒命。 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变得残破不堪。 人的躯体被轻易地摧毁殆尽。 方才还鲜活活动的身躯,转瞬沦为毫无生气的躯壳滚落在地。 这般景象,仿佛在观看一场极尽夸张的魔术。 她既不觉得恐怖,也不觉得恶心。 因为她的感性,已经开始腐烂。 柯妮莉娅神情木然地转头望向父亲。 本该是这场惨剧元凶的马克西米利安,此刻却只是脸色惨白,不住发抖。 往日里那副从容戏谑的笑容彻底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软弱与惶恐,狼狈的神情一览无余。 (啊——) 柯妮莉亚看着眼前的惨状,只觉得这一切仿佛是发生在遥远彼方的事,在心中暗想。 (这才是这个人的真面目啊——) 十六年来自己所见的一切,不过是一张虚假的面具。 傲慢、胆小、卑鄙、善嫉—— 却又害怕被别人看穿自己的本性, 即便是在亲生女儿面前,也始终扮演着威风凛凛的村长。 那里站着的,就只是这样一个男人而已。 然后。 啪滋—— 温热的东西溅到柯妮莉娅的脸上。 方才按住她的几名村民,在魔族嘶吼响起的瞬间,头颅便尽数炸裂。 魔族所掌控的力量,仅凭一声怒喝,就能轻易摧毁凡人的躯体。 在意识到濡湿额头与脸颊、粘在头发上的,是混杂着碎肉与脑浆的鲜血的瞬间—— 柯妮莉娅的精神,彻底崩坏了。 “啊——啊啊啊啊——” “呃啊——” 短促的悲鸣。 是马克西米利安。 和柯妮莉娅一样,被村民的残骸从头淋下的他,表情扭曲地冲向卡车驾驶座。 “呃啊、呃啊……呃啊、呃啊啊啊!” 抽噎般断断续续的悲鸣,与蒸汽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卡车碾着积雪,缓缓移动。 蒸汽引擎的锅炉一旦冷却,再次启动就要花费大量时间与功夫,所以引擎一直没有熄火。 卡车很快提速,驶离了这片杀戮之地。 就连曾经那般执着的女儿,也早已被他抛到脑后—— 马克西米利安把柯妮莉娅丢在原地,不顾一切地逃离现场。 没有回头,没有停下。 直到消失在树林的另一端,车速也未有半分减缓。 没错。这就是魔族所拥有的力量。 仅是存在,就足以摧毁一切。 肉体、精神、血脉亲情、人类长年累月苦心构筑的一切—— 都会被它在顷刻间碾得粉碎。 如同理所当然一般,彻底、迅速、毫无例外。 正因为如此,这种存在才会被当作人类的天敌,深深恐惧。 但是—— “柯—妮——” 魔族回过头。 四只赤色眼眸,望向呆立当场的柯妮莉娅。 “啊哈……” 回应魔族的,是一阵拖沓含糊的声响。 柯妮莉娅的上半身被鲜血染得通红,脚步虚浮,如同醉酒之人一般在原地徘徊。 显而易见,她的精神已经彻底失常。 恋人的死、父亲的本性、再加上眼前残酷的屠戮—— 接连遭遇的残酷现实,早已超出了她精神所能承受的极限。 如同齿轮卡滞的玩偶一般,她无意识地在原地不停打转,嘴里发出婴孩般不知所云的呓语。 “啊哈……哈、哈哈……啊哈……” “柯—妮——” 即使魔族靠近,柯妮莉娅既不逃跑,也毫无惧色,只是继续踩着小小的圆圈。 脚步酿跄——却又固执地在原地不断徘徊的少女身影。 那副模样,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凄惨。 “——柯妮……” 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呼喊—— 柯妮莉娅面无表情,继续在雪地上不停地转圈。 恐怕,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魔族的存在。 又或者…… 她刻意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从一切事物中别过脸去。 只想从这过于残酷的世界真相中,哪怕远离一点点。 “啊哈哈啊——啊哈……” 脆弱,人类是何其的脆弱。 陷入崩溃的柯妮莉娅,便是这份脆弱最真切的写照。 魔族用四只赤色眼眸,静静凝视她片刻—— “吼————————————————!!” 它放声咆哮。 向着天空发出悠长、高亢的嘶吼。 是愤怒?是喜悦?是焦躁?亦或是悲哀? 旁人无从判断。 吼声响彻森林—— 下一瞬间,周围十几棵树木呈放射状齐齐折断。 仿佛无法承受从魔族身上释放出的无形压力。 “吼啊啊——吼啊啊——!!” 魔族缓缓伸出被外骨骼覆盖的手,将精神彻底失常的柯妮莉娅抱起。 柯妮莉娅既不挣扎,也没有僵住,只是一脸茫然地被拥在怀中。 究竟是极致的悲伤与恐惧,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 还是她主动将人类的认知连根拔除,试图借此逃离这一切? 无人知晓。 恐怕连她自己,也无从明白。 雪花飞溅。 魔族与柯妮莉娅的身影,在雪中跃起。 抱着崩坏少女的红眼怪物,纵身跳跃,离开了这片屠戮之地。 一跃便是十余米的异常跳跃力,很快将他们的身影带往树林深处。 然后—— “吼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的高声咆哮,响彻整片森林。 只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吼声深处,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凄楚。 ──────────────────────── 第一章 战火愈发汹涌炽烈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手头的钱款。 这个月按理说应该还能剩下不少零花钱。连日加班和假日出勤的成果,化作了几张大额钞票,实实在在地撑鼓了她的钱包。 话虽如此,前阵子因为重复投入战术魔法士一事,若是雷奥特执意不肯报销必要经费——那可就不是手头紧一点这么简单了,她银行里的存款余额很有可能直接变为负数。 对天生抗拒借钱这件事的妮琳来说,光是想象那番光景,就不由得一阵心惊。 不管怎么说,都得好好感谢雷奥特和菲莉希丝才行。 “话虽这么说……可这该怎么办呢?”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 皱着眉,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笔直延伸的街道,整体色调统一、风格沉稳内敛。转角处必定设有标识和灭火器,就连路边招揽生意用的招牌,也全都依规设置,以低调的姿态排列着。 这份渗透到每一个角落的整洁有序,让人感到十分舒心。 这是一条优雅又漂亮的街道。 只是相对而言,热闹的气氛也略显克制。 这里是普兰克大道——位于特里斯坦市东部的商店街。 同为商业街,它常被拿来和南部繁华地带的利戈莱托大道作比较。 和堪称混沌象征、杂乱不堪的利戈莱托大道相比,普兰克大道给人的印象要整洁雅致得多。 这也理所当然——利戈莱托大道是自然形成、前身近乎黑市的区域; 而普兰克大道从一开始就是市政府纳入预算、规划建造的商业地带,沿街半数店铺都采取半官半民的运营模式。 这条普兰克大道原本是为了取代利戈莱托大道,作为一条“体面美观”的商业街而规划的。 可官方机构一向行事拖沓、思想僵化,面对潮流起伏与物价变动的反应自然也是异常迟钝。 因此,这里非常适合以合理的价格购买高品质商品,可另一方面,却不适合像在利戈莱托大道那样四处闲逛、淘捡便宜好货。 结果就是,市民们大多形成了这样的购物习惯: 生活必需品和杂货去利戈莱托大道; 家具、礼品这类相对昂贵、关乎门面的东西,则来普兰克大道。 如此一来,市政府高层所期盼的——普兰克大道成为城市经济中心,之后借着整顿市容的名义,彻底肃清问题重重的利戈莱托大道——那一天的到来似乎还遥遥无期。 暂且不提这些。 对妮琳而言,大部分购物需求都会在这条普兰克大道解决。 一方面是因为她实在不适应堪称恶德温床的利戈莱托大道;更重要的是,她来到这座城市的日子尚浅,根本摸不清利戈莱托大道那种杂乱街区的门道——说白了,就是不懂那里的购物诀窍。 在利戈莱托大道,很多商品连价签都没有,就算有,价格也多半不靠谱。商品也不会全部摆在店门口。 运气好的话,能以远低于普兰克大道的价格买到同等质量的东西;可一旦看走了眼,也可能被人以天价强卖一堆毫无用处的破烂。 从这点来看,普兰克大道起码有市政层面统筹管理,虽说捡不到什么便宜,但也绝对不会吃亏。 再加上半官半民的经营模式,公务员常常能领到专属优惠券,这也让本就拮据的妮琳能够勉强维持生计。 正因如此,难得迎来休假的妮琳,今天也来到了普兰克大道—— “突然让我选,实在是没头绪啊……” 妮琳站在路边,抱起胳膊。 虽说出门采购,可她完全确定不了要买什么。如果只是在几个备选里挑一样,尚且还能斟酌一番,可如今她连采购的目标都毫无头绪。 要是给自己买东西,优先考虑实用性和价格就行;可一旦变成礼品,就不能这么随便了。 她也想挑件时髦点的东西,可自己就连时髦与否都判断不来。 如果真有那种眼光,她就不会穿着不起眼的麻米色毛衣和棕色长裙,在难得的假日出来逛街了。 不只是服饰穿搭,但凡需要考验审美的场合,她都会变得格外拘谨内敛。 倒也不是因为她品味差,只是妮琳的喜好向来朴素平淡——而她自己也很清楚这点。 “罗兰先生也真是的,突然提这种为难人的要求……” 话音未落,妮琳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街道右侧,一辆格外巨大的轿车悠然驶来。 那是一辆大型豪华轿车。 普兰克大道本就比利戈莱托大道更容易见到高档车辆,可这辆车依旧格外惹眼。 车身宽度逼近法规上限,长度几乎是普通车的两倍。 这种车若是拐进窄巷,极有可能卡在转角进退不得。 再看车身涂装,是莹白亮眼的纯白色。 那是平常只有在仪式——比如葬礼、婚礼之类的正式场合——才难得一见的规格。 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不止妮琳,沿途不少路人也都面露惊讶,驻足望着车辆驶过。 “哇哦……” 妮琳睁圆双眼,望着轿车驶离。 那感觉,就像亲眼看见一头遨游大海的巨鲸从眼前横穿而过。 仿佛近距离撞见了栖息在另一片天地的庞大生灵,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惊叹。 当然,这里所说的“庞大”,不单指车身尺寸,更代表着与她相差数倍乃至数十倍的经济实力。 妮琳虽不懂车型和性能,但也能轻易想象:买下那辆豪车,恐怕花掉她十年薪水都不够。 因为车窗贴了深色膜,她看不清乘客的模样。 “一看就是大人物啊……” 妮琳用感慨的语气轻声自语。 她再次真切体会到世间的不公。 她自认还没天真到在这个相对的世界里奢求绝对平等,可当现实再一次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心底依旧会为日常的生活生出几分空落与怅惘。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换作平常,她早就把豪华轿车的事丢进抛之脑后,重新为选购礼品而烦恼了。 可是—— “……嗯?” 豪华轿车从她面前驶过几米后,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车里究竟坐着什么人? 妮琳下意识眯眼望去,当看清从驾驶座下来的人时,她猛地睁大了眼。 那个司机,她有印象。 “那人……难道说……” 司机脚步轻快地绕到轿车后方,用戴着洁白手套的右手优雅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果然——走下来的人,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穆古小姐……” 优美又不失威严的姿态,与这辆豪华轿车十分相称。 可她的穿着却一如上次相见时那般朴素:只是简单的衬衫搭配牛仔裤。 虽说干净整洁,但基本和随处可见的学生别无二致。 这身打扮与豪华的轿车搭配在一起,非但不协调,甚至可以说是亵渎。 菲莉希丝·穆古。 雷奥特·斯坦博格的前搭档, 也是阿尔玛迪奥斯国内屈指可数的实力派女性战术魔法士。 才色兼备、甚至可以说天赋异禀的她,不仅在魔法行业,就连普通民众之中也时常备受瞩目。 菲莉希丝从不会刻意打扮自己。 妆容素雅,一头利落的短发宛若少年。 就连登上杂志封面时的穿着,也和现在相差无几。 从这点来说,她和妮琳算是同类。 可奇怪的是,她这身朴素的打扮,却一点也不显土气。 相反,以这般不加修饰的姿态行走的她,显得十分飒爽——拥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优美。 她身上没有那些“人造美女”常有的矫揉与魅态。 想来是从内而外渗出的自信与气质,才让她如此耀眼。 若以宝石比喻,她既非红宝石,也非钻石,而是一枚温润的珍珠。 “原来如此……说般配,倒也确实配得上。” 妮琳苦笑着喃喃自语。 众所周知,菲莉希丝出身自阿尔玛迪奥斯数一数二的富商世家。 再加上她本人又是超一流的战术魔法士,其财力早已达到普通人无法想象的领域。 别说一辆两辆豪华轿车,就算拥有更多也理所当然。 “……” 就在这时,司机忽然回过头,看向妮琳。 双方相隔数米,不知是听觉敏锐,还是察觉到了视线——他将平静的目光投向妮琳,随后修长的身躯恭敬地弯下,向她行了一礼。 不会错。 他就是前几天在SA案件现场见过的,菲莉希丝的助手。 记得名字是法戈·雷斯波尔。 只不过,他绝非人们从“助手”二字联想到的年轻人。 年纪恐怕已经年过五十——已然步入晚年。 高瘦的身躯套着长款黑西装,紧扣颈部的翼领上系着小巧的蝴蝶领结,再配上白色的手套与袋巾。 他这身打扮,与其说是助手或司机,更像一位不折不扣的执事。 纤细的五官、一丝不苟的发型,举手投足间满是执事特有的严谨细致。 和几天前见面时的装扮分毫不差。 只不过——那天在现场时,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怪异。 这是因为,当时他手里正抱着用于掩护菲莉希丝的大口径狙击步枪。 “那个……您好。” 总不能视而不见地走开。 妮琳主动走上前,向菲莉希丝一行人打了招呼。 “真巧啊——您今天休息吗?” 法戈面带微笑问道。 “嗯,出来买点东西。” 妮琳点点头,随即转头看向菲莉希丝—— 只见对方秀眉微蹙,神情凝重地望着自己。 “你是雷的负责人吧。呃……是卡伦·柯林斯监督官?” “我叫妮琳。妮琳·西蒙斯。前几天真是多谢您了。” 妮琳连忙躬身致意。 “抱歉,我向来不擅长记别人的脸和名字。” 菲莉希丝露出一抹苦笑,轻轻耸了耸肩。 老实说,没能被对方记住名字,妮琳心里难免有一丝失落,但与此同时,她反倒对这位女子生出了几分亲近感。 美丽、强大、富有、头脑灵活——如果这样的人连一点无伤大雅的缺点都没有,那普通人就真的没活路了。 “正因如此,我才放弃了继承家里生意。” “原来如此……” 对商人而言,人脉是比资本还要重要的依仗。 不擅长记人脸和名字的人,确实难以接手家族事业。 “对了,西蒙斯小姐要买什么?” “啊……就是,买点礼品之类的。” “哎呀,真巧——我也是。” 菲莉希丝说着,微微歪过头。 “……是给杰克准备的?” 她伸出食指,指向妮琳问道。 “咦?啊——是的。是罗兰先生提议的。您认识他吗?” “我的铸型铠就是罗兰工坊制造的,所以也常有机会和他碰面。而且说到底,当初把杰克介绍给雷的人就是我。” “原来是这样。” 妮琳一边点头,一边重新意识到——自己对雷奥特和他身边的人际关系,几乎一无所知。 仔细想想,无论是杰克、菲莉希丝,还是卡佩尔蒂塔,从旁人的视角根本摸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雷奥特本就不是主动结交朋友的性格,可他和这些人相处的样子,又不像是单纯的工作往来。 知己以上,友人未满——大概是这种距离感? 一种似懂非懂的微妙关系。 不难想象,他们之间,一定还有许多前几天在管理局地下食堂的闲谈之外的故事—— (说到底,我作为负责人,理应把他的交友圈、人际关系之类的,都好好掌握清楚才行啊——嗯。) 妮琳一边找着借口,一边向菲莉希丝问道: “话说回来,您以前和斯坦博格先生一起工作过吧?” “嗯。不管公事私事,我们都是搭档,以前还住在一起。” 菲莉希丝语气平淡地说出惊人之语。 “什——” 妮琳瞬间语塞。 公事私事都是搭档,还住在一起。 换句话说,以世俗眼光来看,就是同居关系—— “……你不知道吗?” 菲莉希丝神色坦然地问道,不见丝毫羞涩与窘迫。 “……是。” 妮琳强装镇定,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象过。 雷奥特和菲莉希丝——某种层面上,二人那随性散漫的言谈举止确实算得上有几分相似。 都给人一种缺少热情与认真、仿佛对世间万物早已看透的疏离感。 只不过,菲莉希丝的这份气质看起来是游刃有余,而雷奥特则显得散漫又虚无。 不知是谁影响了谁,还是二人本就性情相近,才会成为搭档——她无从得知。 可即便如此,妮琳还是觉得两人并不相称。 至少,她完全无法想象两人以恋人身份和睦相处的画面。 不,硬要脑补也不是不行,只是—— …… 「雷……我、喜欢你。」 「哈哈……你这家伙。」 …… “……你怎么了?” 菲莉希丝看着脸色发白的妮琳,一脸不解地问道。 “没事,只是忽然有点头晕。” 妮琳赶紧把这段极度违和的想象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啊——也真是很像雷的作风。” 菲莉希丝苦笑道。 “我虽然算是他的负责人,但只是公职层面的关系,并没有权限过问他的私人生活。” 妮琳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 “只不过,还是会在意。毕竟他这个人……” 总觉得他的言行里透着一种模糊的不安定。 和雷奥特待在一起,她常常会有种看着走钢丝之人的不安。 他的生存方式,无论怎么看都危险至极。 “确实呢。不过——我总觉得,他最近好像有点变了。” 菲莉希丝歪着头说。 可妮琳接触的本就是如今的雷奥特,无从对比从前,更想不出对方变化的缘由。 只是—— (这个人,认识我遇见之前的雷奥特·斯坦博格啊。) 一想到这里,妮琳就有种奇妙的心情。 人皆有过往。 无论是谁,过去都有着和如今截然不同的模样。 人不可能永远是孩子,会步入青年、长成大人,最终走向暮年。 就算外表看似一成不变,也终究会被迫经历着改变——成长与蜕变,无人能够抗拒这一切。 仔细想想,妮琳自己也有着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时期。 曾经的她极度胆小、怕生,整日闭门不出,只知道埋首书中。 若是昔日旧识见到如今的她,一定会为她如今的变化大吃一惊。 那个看上去散漫随性的战术魔法士,过去想必也有着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模样。 就算那个男人表现得再理所当然,也不可能从出生起就是那副样子。 虽然妮琳觉得,刨根问底打探别人的过去很没品位——可她还是忍不住在意雷奥特·斯坦博格的过去。 那个男人,在各种意义上都非同寻常。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算是吧——只不过这三年来,他好像一直在躲着我。那家伙就是这样,明明粗线条的很,却在奇怪的地方格外体贴。” 菲莉希斯无奈地苦笑。 “体贴?” 妮琳皱起眉头。这个词,和雷奥特给她的印象实在相去甚远。 “你……对雷的事,很感兴趣?” 菲莉希丝略带调侃地问道。 妮琳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回应,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坦诚承认。 若是刻意否认,反而更容易造成误会。 她确实对雷奥特抱有超出工作需要的兴趣——只不过,她觉得那并非菲莉希丝所期待的那种。 “是的。一方面是工作原因,另一方面,他这个人也太让人摸不透了。” “啊哈哈,也是呢。” 菲莉希丝爽朗地笑了。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抱起胳膊,思索片刻后重新看向妮琳: “西蒙斯小姐,现在有空吗?买完东西后,能不能陪我一下?” “咦?啊——好,没问题。” 说实话,她私生活里需要处理的琐事堆积如山——打扫、洗衣、回信、读书。 但就算今天就这样消磨掉,情况也不会变得糟糕。 妮琳早就放弃维持都市人该有的规律健康生活了。 “嗯。那咱们赶紧把东西买完吧。” “啊——可我还不知道该买什么好。” “这种东西,心意到了就行。别想太多,跟着感觉挑就好啦?” 说完,菲莉希丝径直走进了附近的店铺。 看招牌,是一家饰品店。 从店面就能看出,里面的商品肯定价格不菲。 对菲莉希丝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对妮琳而言,光是走进店里,都需要鼓起几分勇气。 妮琳一时左右为难,下意识环顾四周——正巧与法戈的目光相遇。 “这家店的款式种类意外地很丰富哦。” 不知是否看穿了妮琳的窘迫,法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算了——独自发愁也无济于事。) 虽说预算着实让人心里没底,但换个角度想,这反倒能缩小挑选范围。 更何况有菲莉希丝陪着,应该也能得到不错的建议。 毕竟人家可是大小姐,品味肯定比自己好上不少。 “我知道了。那——” 妮琳回给法戈一个含糊的微笑,再次确认了一遍钱包里的余额,跟在了菲莉希丝身后。 ● ● ● 魔法中毒患者——俗称「魔族」。 指因过度使用魔法,被称作咒素的污染物在体内积蓄到一定量后,人类发生变异而成的特殊存在。 魔族化这一现象本身已有无数实例得到确认,但说到底,对于这些被称作“魔族”的异变者,其本质的存在形态,人类几乎一无所知。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人类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其中是否存在某种意义?还是说,根本毫无意义? 一切都无从知晓。 相关假说自然层出不穷,绝非寥寥数种。 魔法工学、魔法现象学、物理学、生物学相关的学术会议上,每年都会涌现大量新学说,可它们最终都难逃「资料不足」「缺乏实证」的反驳,没能成为定论便销声匿迹。 这片领域堪称一片混沌之海,似乎格外能刺激研究者的探索欲…… 可问题在于,没人能捕获活的魔族进行研究,相关研究终究缺少决定性证据。 久而久之,正经的学者与研究者中,都出现了这样的倾向:轻蔑地将魔法与魔族相关的学会,视作一群人用来发表奇诡推论——甚至可以说是纯粹妄想——的场所。 魔法现象本就无法用常规物理学进行解释,在物理学相关学会中,相关话题几乎成了禁忌。 每年都会出现一两名宣称「已发现能在同一维度解释物理学与魔法现象的统一理论」,最终却被学会驱逐的研究者。 正因如此—— 那份报告书,也没有多少人认真对待。 报告本身多处细节模糊,佐证证言更是少得可怜。 更要命的是,这份报告只是报告者出于义务提交的,其本人并未特别强调其真实性,这更是让学会与研究者们的冷淡态度雪上加霜。 虽说因为是正式文件而没有被直接封杀……但愿意认真阅读内容的人,也几乎不存在。 最终—— 那份报告书,以及它所记载的事件,近乎被埋葬于黑暗之中。 算不上被否定,只是单纯地被无视了。 即便如此,若依靠这份记载模糊的报告书与零碎证词,勉强将事件拼凑还原,内容大致如下: 时间——北历1951年。 地点——特里斯坦市西北部的寒村:凯尔比尼。 事件的开端,是谜之魔族的出现。 它的存在威胁着凯尔比尼全村,并将早已埋入过去的禁忌往事重新挖了出来。 本应落幕的悲剧,本应被终结的过往,在时隔十一年之后再度复苏—— 而且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但当时,凯尔比尼村中恰好滞留着两名战术魔法士。 其中一人便是报告的撰写者——菲莉希丝·穆古。 另一位战术魔法士,则没有被记录在官方档案中。 据说在菲莉希丝·穆古的报告原件上,那位战术魔法士的名字被人用黑线彻底涂掉了…… 但真相究竟如何,无人能确定。 只知道,对方是与菲莉希丝实力不相上下的战术魔法士,且曾与她有过深交。 因此也有人推测,此人会不会正是无资质战术魔法士——雷奥特·斯坦博格。 但这一点,同样未被证实。 无论如何,两名战术魔法士从村长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那里,接下了驱除那只魔族的委托。 可是,别说是魔族的真面目,就连它的藏身之处都无法确定。 两人开始调查一名被视为魔族前身的青年—— ● ● ● 法戈·雷斯波尔从怀中掏出怀表。 掀开表盖,确认时间流逝。 菲莉希丝和雷奥特前行至今,约莫已过十五分钟。 不管两人在现场遭遇了何种状况,这也差不多是该分出个大致胜负的时间了。 战术魔法士之间的战斗,向来不会拖延太久。 哪怕经过充分锻炼,他们身上携带着的铸型铠、法杖、枪械、魔力计等各类装备,总重量足足接近四十公斤。以这种状态全力行动,根本坚持不了太久。 “唔……” 方才还断断续续传来、宛如远雷般的声响,此刻已然消失。 事态暂时告一段落了吗? 还是,又生出了新的变故? 他必须想办法确认现状。 视情况而定,他还得赶去支援菲莉希丝一行人。 此时此刻,法戈做出的判断,很可能会左右整个局势的走向。 他本应作为菲莉希丝的助手一同前往现场,却留在铸型铠运输车的驾驶座上待命——是为了守护留在货舱里的卡佩尔蒂塔与艾伦。 没有把铸型铠运输车开到现场附近,也是怕被卷入战斗之中。 菲莉希丝的这辆铸型铠运输车是以大型拖车为基础改造的,装载能力极高,可越野性能却很差。 在狭窄的林间小道上根本无法灵活行动,一旦出事,很难迅速撤离现场。 法戈打开驾驶座车门,从铸型铠运输车上走了下来。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得皮肤生疼。 就在这时—— 他隐约听到一阵陌生的沉闷声响,当即凝神细听。 是断断续续的沉重低音。 法戈疑惑地皱起眉,将视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此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常绿树林,与一条在森林中央缓缓蜿蜒前行的道路。 跟几乎填满整个视野的林海相比,那条路显得太过渺小—— 宛如刻在自然领域中的一道裂痕。 这片近乎臻至完美原生状态的古老森林,树木高耸入云,低矮杂草遍布地面,呈现出极端的两极分化。 以人类的视角来看,并不会觉得这里格外郁苍。 虽说算不上视野开阔,但只要有什么东西靠近,便能早早映入眼帘。 紧接着—— “唔……?” 声音在靠近。 传入耳中的声响变成了两种。 一种是生木被强行折断、撕裂的独特声响, 另一种,则是依旧以固定节奏、断断续续回荡的沉重轰鸣。 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边走来。 轻而易举地拨开林间树木, 甚至震得地面微微作响的巨大存在,正在逼近。 “那是——” 没过多久,他便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 从蜿蜒道路的彼端,它悠然现身。 同时,周遭景物的比例彻底扭曲—— 观者的距离感也被搅得荡然无存。 简单来说,那是巨人。 它迈步走来,身形微微佝偻, 可若是挺直身躯站立,身高恐怕接近八米。 正因为它大体是人形,初见时很容易误判成普通人类的尺寸…… 可再对照身旁的道路与树木,便能察觉到违和至极的异常。 眼前的景象仿佛一幅透视错乱的画作,充满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错不了—— 是魔族。 在这片大地上,不可能存在其他如此怪异的生物。 身披漆黑坚硬的外皮, 头部生长着赤色毛发与螺旋状的巨角,躯体庞大而诡谲。 它的外形算不上繁复怪异, 反倒恰恰相反。 整体轮廓虽与人相近,细节却像是被刻意省略般极度简化。 比方说四肢,虽有关节,却宛如金属管道一般,从根部到末端的粗细都毫无变化。 覆盖脸部的面具甲壳,也仅在眼口位置留有缝隙,没有鼻梁,整张脸扁平得令人不适。 本该存在的器官被尽数省略—— 这种极简的构造,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 法戈无言地后退了一步。 普通人遇上这种场面,首先会惊愕, 继而陷入混乱,最后则被恐惧彻底吞噬。 这可以说是人类面对魔族时最自然的反应。 还有力气转身逃跑的,都算得上勇气可嘉,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会当场吓得腿软。 但是—— 法戈仅仅后退了极短的距离。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不慌,不乱,不怯。 他只是毫不犹豫、不迷不惘地,准备应对眼前的危机。 没有时间调转铸型铠运输车—— 更没有时间逃跑。 以这条道路的狭窄程度与运输车的巨大体积来看, 慢吞吞转向的空档里,魔族定会逼近到致命距离。 法戈依旧死死盯着魔族, 从驾驶席移动到了货舱前端, 戴着白手套的拳头,重重敲向了货舱侧壁—— 一块内嵌的面板上。 伴随金属轻响,面板微微向内凹陷。 法戈松手后,面板便借着液压装置悄无声息地滑开, 露出了隐藏在内的东西。 外行人乍一看,恐怕根本认不出这是枪械。 因为这团钢铁巨物, 和人们印象里常规枪械的模样相去甚远。 给人的感觉,更接近工厂机械或汽车引擎。 六根枪管,被圆盘状部件束在一起, 根部连接着结构复杂的机匣。 弹仓并非直接装入枪身,而是通过金属弹链,如传送带一般进行持续供弹。 这显然绝非单兵便携武器, 枪体整体架设在金属管材打造的支架之上。 奥布顿公司制M49多枪管式通用机关枪—— 通称“刺猬”〈hedgehog〉。 这也是阿尔玛迪奥斯陆军列装的制式重武器。 是法戈动用过去的人脉才弄到手的东西。 它绝非普通武器, 而是不折不扣的军用战斗兵器。 法戈按下电源开关。 六根枪管顿时发出尖锐的嗡鸣,高速旋转起来。 他握住那与其说是枪、更像飞机操纵杆的握把, 解除保险,随即凑准瞄准器。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利落, 一看便是历经千百次操练,早已刻入本能。 “那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望着逼近的魔族,法戈轻声自语。 菲莉希丝和雷奥特,恐怕驱除魔族失败了。 对魔族战斗本就讲究速战速决,通常时长不会超过半小时。 一旦让魔族逃离战场,基本就等同于任务失败。 考虑到战术铸型铠机动性差、不适合长时间作战的特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那么,两人已经死了吗? ——不。 关于这一点,法戈丝毫没有担心。 他太清楚菲莉希丝与雷奥特的实力。 在了解两人作为战术魔法士所具备的能力后,他选择了信任。 若是没有这份信任,他也根本无法胜任战术魔法士助手的工作。 所以他心中没有疑虑,更不会无端惶恐。 他坚信,只要守住这里一定时间,两人就一定会赶来支援。 无论事态最终如何, 与其心存疑虑而落败,不如全心信任、拼尽所有,纵使殒命也在所不惜—— 这便是法戈的信条。 对他而言最遥远的词,大概就是后悔。 他会反省,但从不后悔。 因为他始终拼尽全力应对一切,从不让自己落到悔不当初的境地。 “——来吧。” 短促一声低喃, 法戈扣下了操纵杆上的扳机。 〈刺猬〉喷出火舌, 发出宛如猛兽咆哮般粗犷而厚重的枪声,久久不息。 ● ● ● 一边奔跑,雷奥特一边伸手按向法杖的咒文选择装置。 从六枚装配完毕的咒文格式板里,他挑出编号为零号的那一块。 将其固定在装填槽位后,拉动操纵杆,启动无声吟唱。 由模拟吟唱端子读取出的咒文,会在虚数界面上构筑出假想魔力回路。 雷奥特在意识深处确认这一物理上尚未存在的魔法构造,短促地开口: “——显!” 触发音。 这是将假想现象注入到现实领域的媒介窗口。 这句话本身并无实质含义, 它只是一个契机,让在虚数界面这片不具物理实体的领域中构筑的魔法,降临到这个世界。 通过现实中发声这一行为,使魔法从假想之中挣脱出来。 换句话说—— 这是一句以自身意志,挑战物理法则、扭曲世界的宣战布告。 “哈……哈哈!” 全身仿佛灼烧一般的感觉。 他清楚地感受到强行催动肉体带来的剧痛, 但与此同时,从头到脚,全身的神经都在被不断磨利、锐化。 肉身全力运转的畅快感汹涌而来—— 那是一种近乎极致愉悦的体验。 和这种状态相比,平时的自己简直像半睡不醒一样。 他也能清晰感觉到,意识正在高度集中。 一旦踏入战场,便要在瞬间将一切情感当作杂念斩断—— 养父早已把这条准则刻进了他骨子里。 将自己的一切倾注于唯一方向,化作一发必杀的子弹,冲向敌人。 唯有这短暂的片刻,他才能忘记自己的罪孽, 不必憎恨自己。 而同时,这般透支肉体的战斗,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赎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 雷奥特放声大笑。 他发动的是“加速”〈Accelerator 〉——肉体强化魔法。 这是极为特殊的战斗辅助魔法,能让使用者的肉体瞬间活性化, 获得反射速度与肌肉力量的飞跃性提升, 在战斗——尤其是白刃战中,能带来爆发性的战斗力增幅。 但正规魔法士们,绝不会使用这种魔法。 因为使用直接作用于肉体内部的魔法,即便被铸型铠约束, 也依旧存在魔族化的风险,所以这类魔法在法律上被明令禁止。 更重要的是—— 该魔法的反作用力太过巨大。 效果一结束,剧烈的疲惫与剧痛便会立刻席卷全身。 就算是意志再坚韧的战术魔法士,也会暂时失去正常行动能力。 如果在战斗中效果结束,那后果便是致命的。 虽然可以压低强化幅度来延长时间、减轻反噬, 但根据魔法士的身体状态,依旧可能出现血管破裂、心脏停跳等副作用。 “雷——!?” 并肩奔跑的菲莉希丝注意到他的异样,出声呼喊。 可雷奥特全然不顾,再次提速。 毫无疑问,刚才与他们交战的巨大魔族,正朝着铸型铠运输车的方向去了。 而从刚才起断断续续传来的厚重枪声,显然不是猎枪或霰弹枪能发出的。 恐怕是留下保护卡佩尔蒂塔与艾伦的法戈,为了牵制魔族,动用了机关枪一类的武器。 可在迎击的立场上,再威猛的枪械,最多也只能拖延片刻。 想要正面与魔族抗衡,就必须拥有与魔族对等的力量—— 也就是魔法。 现在必须争分夺秒,赶回运输车那里。 〈加速〉的确是一把时效一过就会战力暴跌的双刃剑, 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些。 他知道菲莉希丝很快就能追上自己。 可即便如此,若是法戈一行人遇害,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话虽如此—— “菲莉希丝的〈第二页火〉,确确实实毁掉了那只魔族的头部。可即便那样,那家伙还是复活了……” 雷奥特在脑海里复盘刚才的战斗。 对魔族战斗的基本要点,无论如何都是: 将魔族的脑组织破坏到无法再生的程度。 魔族依靠脑组织操控魔力, 那里一旦被摧毁,再强的魔族也无法进行自我修复。 因此在对魔族战斗中,头部是最重要的攻略部位。 只不过,魔族的形态未必符合人类的常识。 有些魔族,从外观上甚至找不到常识意义上的“头部”,这并不罕见。 但有一点—— 据说魔族的行动与形态,大多会或多或少反映出其原型的人类的意识与记忆。 换句话说,魔族身上仍残留着人类的基础特征。 除去那些没有头部、没有面部的特例, 拥有头部面容的魔族,脑组织多半就在头部。 那只红眼魔族基本保持人形, 所以菲莉希丝判断,脑部就在头颅之中。 而且,魔族的脑部被破坏时, 原本以其脑部为中心形成高密度偏差的魔力,会因为失去“核心”而急速扩散。 菲莉希丝自不必多说,雷奥特也用简易魔力计确认过这一现象。 脑组织被破坏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那为什么那只魔族没有死,还能重新站起来? “也就是说……就算脑部被破坏也无所谓,还是说——” 脑海中浮现几种猜想, 但这种事情,现实中真的可能存在吗? (不管怎样,现在没空慢慢想。) 踢飞枯叶,冲破寒气,雷奥特全力疾驰。 快一点。 再快一瞬也好。 他如同疾风一般穿梭在森林中, 可实际上,身体却没能如想象般突进,这让他感到焦躁。 (我……在着急?) 忽然,脑海一角冒出这样的念头。 按理来说,他本不该有任何急切。 不管何人身陷险境,不管何人即将殒命, 都和自己毫无关系才对。 他并非为了守护谁而战, 不过是为了战斗本身而生的存在。 周遭旁人的遭遇,全都跟他无关——本该如此。 厮杀之心沸腾的意识角落,生出一丝违和感。 一旦进入战斗模式,就该把一切都当作琐事抛开,化为纯粹的战斗机器……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那对他而言,唯有这般状态,既是短暂挣脱罪孽的喘息,亦是对过往罪责的赎罪。 本不该有任何杂念的余地。 可是—— 『——那魔族是什么?人类又是什么? 界限在哪里? 哪边都不是的我,就永远这样哪边都不是吗?——』 被迫活在魔族与人类夹缝之间的少女。 喜悦、悲伤、甚至恨意—— 所有属于人类的情感被尽数剥夺, 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麻木地存在于世。 她只知道这种活法,也只被允许这样活着。 虽说对比雷奥特这般终日被罪恶感折磨煎熬的人生,某种意义上她或许反倒算是幸福…… (不过……现在去死还太早了点。) 想起那双纯粹的红色眼眸,他这么想着。 “再撑一会儿啊——雷斯波尔老兄。” 轻声呢喃的同时,他再次完成无声吟唱。 如同拉紧弓弦一般, 他准备好下一个魔法,再度加速。 ● ● ● 那是水平倾泻的灼热暴雨。 六根枪管在机械特有的高亢轰鸣中高速旋转—— 从中射出的无数子弹,一发未偏,全数倾注在了魔族身上。 这台多管式通用机关枪〈刺猬〉,每分钟能射出三千发子弹,换算下来每秒五十发,弹药消耗极其恐怖。 枪口迸发的火舌宛如一团烈焰, 枪声也并非连续的点射,更像一头野兽长久不息的咆哮。 淋漓尽致地彰显着这件兵器的本质。 它并非依靠单发子弹以“点”贯穿目标, 而是汇聚成“面”将毁灭性的火力狠狠砸向敌人—— 这便是这类武器的真正性质。 〈刺猬〉所用的子弹,本是与普通步兵自动步枪相同的.308口径,单论威力,是不及重机关枪或反坦克狙击枪的。 可就算是装甲载具,在如此海量的子弹洗礼下,装甲也会被削薄,或是防御薄弱处被击穿,最终彻底瘫痪。 这件武器的核心用处,并非击穿某物, 而是以无可匹敌的压倒性火力,将目标彻底吞没、粉碎。 但是—— “不愧是魔族。看来这种程度,也只能暂时牵制住它。” 法戈神色不惊,语气冷静得与战场格格不入,低声自语。 魔族——毫发无伤。 即便如豪雨般毫不留情地倾泻怒涛般的火力, 在这头怪物面前,也如同以卵击石。 以超音速两倍以上袭来的子弹群, 在即将命中魔族肉体的前一刻,没有丝毫减速,直接凭空停在了半空—— 下一秒,便如同蒸发般消散无踪。 子弹的质量去了何处,无人知晓。 被分解成了分子、原子,还是被传送去了其他的空间? 原理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唯有这诡异现象真实存在于眼前,仿佛在无情嘲讽法戈的一切。 “希望骑兵队差不多该赶到了。” 法戈的视线飞快瞥向面板后方的弹药箱。 从那里延伸而出的弹链,以惊人的速度被〈刺猬〉吞噬。 他当然不是那种会扣着扳机不放、任由枪管机匣过热卡死的门外汉, 可眼下,也没有留出连射间隙冷却枪管的余裕。 是弹药先耗尽,还是机关枪先报废—— 无论哪种,都撑不过五分钟了。 魔族受到攻击,便会本能地展开防御。 等级越高的魔族,反应速度便会越快, 但相对地——随机应变能力会下降。 也就是说,无论魔族自身是否愿意,魔力圈的防御都会自动发动。 可另一方面,像法戈眼前这种上级、中级魔族, 相比下级魔族,肉体的维持更依赖自身的魔力圈。 说得极端一点,上级魔族哪怕只是活动手臂,靠的也不是肌肉力量,而是魔法。 正因如此—— 如果持续承受一定强度以上的攻击, 魔力圈的处理能力就会被自动防御瓜分, 结果就是魔族的行动受到限制。 法戈能一直阻挡这只巨型魔族靠近,依靠的正是这个特性。 但是—— “吼——!!” 一声咆哮压过了猛烈的枪声,响彻四周。 “——!?” 法戈下意识地松开〈刺猬〉,猛地向后纵身跳开。 同一时间,六根枪管如同受热的糖丝般扭曲弯折。 无处宣泄的子弹与发射用瓦斯堵在枪管内部—— 直接炸裂了机匣。 法戈压低身子警戒飞溅的碎片 可那些碎片却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全数停在半空…… 下一秒,竟如同时光倒流般,反向射回了机枪本体。 不仅如此, 早已形同废铁的〈刺猬〉本身,也像是被无形大手揉捏挤压一样,轰然向内坍缩粉碎。 不用多说,这是魔族的魔法。 法戈从怀中掏出惯用的手枪,摆出架势。 当然——大半动作完全出于本能。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区区手枪根本奈何不了中级以上的魔族。 可是—— “——糟。” 魔族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把法戈放在眼里。 看着它弯下巨体,朝着铸型铠运输车—— 朝着卡佩尔蒂塔与艾伦所在的货舱伸手, 法戈立刻操作起尺蠖式的关节装置。 装上第一发子弹的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枪声响彻森林。 与〈刺猬〉相比,这声枪响渺小得可怜。 “——没用吗。” 魔族连头都没回。 这一枪本是为了吸引它的注意, 可子弹在进入魔族的恒常魔力圈那一刻,便瞬间蒸发。 事到如今,它自然不会在意一发手枪子弹。 甚至可能根本没察觉到自己被攻击了。 很明显,魔族在意的是铸型铠运输车。 不——它感兴趣的,恐怕是里面的人。 是艾伦?还是卡佩尔蒂塔?亦或两者皆是? 魔族张开宽达一米的手掌,伸向了运输车的货舱。 就在此刻—— “——显!!” 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呐喊,魔族的右臂——轰然炸裂。 大量体液与肉片飞溅,泼洒在货舱外壁上, 魔族猛地直起身体。 是残留着痛觉,还是单纯感到吃惊—— 它仰头发出震天的狂吼。 “嗷————!!” 当然,断裂的右臂很快便开始自我再生。 但是—— “显!!” 这一次,魔族的胸口开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下一秒,膨胀起来的左胸便如同吹过头的气球一般突然炸开。 突袭〈Assault〉—— 将封入力场的冲击波打入目标体内,再进行释放的一种攻击魔法。 和兼具火焰与冲击波双重伤害的“爆破”〈Blast〉相比,威力略低, 但能大幅减少波及周围人的风险。 毕竟〈爆破〉极易引发火灾,反扑的火焰也容易误伤友方。 “喔——” 法戈微微一笑。 “赶上了吗……斯坦博格阁下。” 从森林深处奔出的黑色身影—— 自然是雷奥特的〈斯福尔泰德〉。 他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操作法杖的操纵杆,完成无声吟唱—— 紧接着吟唱辅助咒文。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破坏意志之支配者——” 在〈加速〉的加持下得以高速吟唱的雷奥特, 以金属摩擦般的嗓音迸出咒文。 可就在那一瞬间,魔族已完成右臂的再生, 手臂横扫而出。 魔族指尖划过的明明是空无一物的虚空—— “吼——!!” 伴随着魔族的咆哮,一阵如同金属相撞的异响响彻四周。 下一秒—— 森林中的数棵巨大树梢齐齐震颤, 随即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塌。 每一颗倒木的断裂处都光滑平整, 仿佛被一把毫无道理、锋利巨大—— 足以一刀斩断树干、跨度长达数十米的利刃劈过一般。 这恐怕与魔法士们所用的“斩击”〈Cut〉相同。 将平面力场插入物质,进行切割。 理论上厚度无限接近零的力场, 便会成为世上最锋利的刀刃,无论巨木岩块,都能瞬间斩断。 只不过—— 这次的规模,是普通魔法士使用的数十倍以上。 只要处在力场范围内,无论身披多么厚重的装甲,都会连带身体一同被切成两段。 魔族这一击,瞄准的正是雷奥特。 无论前后左右如何躲避,广域的力场平面都会将他一分为二—— “降临吧,天雷!” ——本该如此。 但在那一瞬间……雷奥特早已离地。 他高高跃起,在空中继续吟唱咒文。 正常状态下,这自然是不可能做到的动作。 正因为有〈加速〉的效果——才能实现。 “惊雷狂袭!凭其激越撕裂永夜,镇锁敌身!以此万钧狂威,送彼归于寂灭。” 雷奥特踩着缓缓倒下的树干作为立足点,再度腾空。 “吼!” 被魔族赤红之眼盯上的树木,瞬间燃起火焰。 但雷奥特当然早已不在那里。 “吼——!吼——!!” 魔族发出了不同于先前的嘶吼, 或许是因为追不上以留下残影之势移动的雷奥特,而感到了焦躁。 “Sutemu · Rugeru · Marukuwa · On · Marukuto · Tou——” 在雷奥特举起法杖前端的更前方—— 虚空中浮现了两组以互逆方向旋转的同心圆法阵。 那是被辅助咒文强行推动至超负荷运转的魔力回路虚影。 “巨雷闪〈Magna Lightning〉——显!” 雷奥特的呐喊,让魔法显现。 ——噼啪——!! 空气爆发出弹裂般的声响, 法阵中心浮现出一颗青白光球。 高速旋转间爆发出刺目强光,迸射出十几道电光。 如同刻在空间上的裂痕般的青白闪电, 彼此缠绕、拧成一束光柱,径直劈向魔族。 “吼——!?” 不知是出于惊骇,还是难忍剧痛——魔族发出凄厉的嘶吼。 这一击显然奏效了, 魔族扭动巨体,挥舞四肢,疯狂挣扎,仿佛要甩掉缠满全身的电光。 巨体各处如水肿般膨胀、炸裂, 伤口喷出沸腾的血液,混杂着分不清是水汽还是浓烟的白雾。 普通生物遭此一击,全身细胞会被灼烧殆尽,当场毙命。 但是—— “没用吗!?” 落下的雷奥特低声自语。 他先用左手抓住没被劈断的树枝吊住身子,卸去下坠的冲力后平稳落地, 随即朝着铸型铠运输车奔去。 在对魔族战斗中,使用〈雷霆〉系攻击魔法的魔法士并不多。 虽然对人、对动物有着充足的杀伤力,威力微调也十分简便; 可一旦对手是魔族,效果——或者说战果就很难判断了。 因为魔族的肉体结构个体差异极大,很难确定电击到底能生效到什么程度。 有的魔族会直接触电暴毙, 可有的却拥有近乎完全绝缘的皮肤。 “哈——” 雷奥特抵达运输车旁,背靠前保险杠,举起法杖。 “不错——就得有这股劲儿啊!” 他兴奋地大喊,同时完成无声吟唱。 咒文格式板选择的是“延迟盾”〈Defilade〉。 “显!” 随着雷奥特的呐喊,防御用遮蔽力场展开。 “吼——!?” 刚刚重构肉体、准备再次扑向雷奥特的魔族, 这次明显发出惊愕的嘶吼,向后踉跄, 如同被看不见的手猛推一般,连退数步。 这是雷奥特展开的〈延迟盾〉力场的效果。 他一边高速移动力场的展开位置,一边维持〈延迟盾〉, 相当于将屏障狠狠推向魔族,如同隔空一掌。 剩余拘束值:五。 但经过一连串攻击,铸型铠运输车与魔族之间已拉开近十米距离。 而且运输车就在雷奥特背后。 这样一来,就算使用大范围攻击魔法,波及卡佩尔蒂塔等人的风险也极低。 更何况—— “显!” 尖锐高亢的触发音。 魔族的背后炸开了一朵爆裂之花。 是从身后射来的〈爆破〉。魔族身形剧烈摇晃。 “——来了吗。” 雷奥特在面具之下露出苦笑。 透过魔族双腿之间的缝隙,他看见白色铸型铠正朝这边奔来。 菲莉希丝剩余拘束值:四。 只释放一记大型魔法的话,这个数完全足够。 “雷——拖住它,做好防御!” “——谨遵小姐吩咐。” 雷奥特微微耸肩,无声吟唱〈突袭〉。 这次他瞄准的是魔族的右脚。 不管它的肉体在生物学上还能运作多少, 但既然保持人形,那必然是双腿承担了大半体重。 “显!” 〈突袭〉的无形炮弹狠狠轰进魔族腿部。 不等确认效果,雷奥特已经选好下一个咒文“护盾”〈Shield〉。 从无声吟唱到喊出触发音,一气呵成。 “显!” 魔法显现。 防御力场无声展开。 〈护盾〉与〈延迟盾〉不同, 它会全方位隔绝一片区域。 如果说〈延迟盾〉是墙壁,那〈护盾〉就是名副其实的避难所。 不过,一旦发动,直到效果结束,魔法士本人也无法移动。 常规战斗中,能够一边维持一边移动、自由调整生成位置的〈延迟盾〉,实用性要好上许多。 “——Itaka · Eemus · Sateido · Seibu——” 半透明的防御力场对面, 是被雷奥特用〈突袭〉重创右脚、踉跄的魔族—— 更远处,则是正在吟唱咒文的菲莉希丝。 “圣刃颂歌——复合突袭〈Complex Assault〉!显!” 嗤! 三枚拘束子一口气从〈弗尔提西斯〉的胸口弹出。 “吼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嘶吼着,强化了恒常魔力圈的防御。 菲莉希丝的〈复合突袭〉抢先一瞬冲入魔力圈内, 可攻击在即将潜入魔族肉体的前一刻,被魔力圈强行截停—— “炸裂吧!” 随着菲莉希丝如歌咏般的轻喝,弹体爆开—— 化作无数小型〈突袭〉。 无数不可视的小型炮弹大举刺入魔族体内。 虽然有几发被魔力圈提前消解, 但半数以上都成功在魔族体内炸裂,扩散冲击波。 “嗷————!!” 魔族发出凄厉绝叫。 右手五指、左脚踝、右肩、左腰侧—— 多处部位无法承受内部爆发的压力,炸裂飞散, 魔族的庞大身躯四分五裂,轰然崩毁。 大量血液泼洒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 紧接着便是一堆已经分辨不出原貌的碎肉块滚落一地。 “——真够粗暴的。” 雷奥特也有些愕然,低声自语。 〈复合突袭〉—— 正如其名,是复合型的〈突袭〉。 与普通〈突袭〉一样,会打入目标体内后炸裂, 但〈复合突袭〉在体内散播的不是冲击波,而是更小的〈突袭〉。 突破体内组织扩散的小型〈突袭〉会在体内各处再次炸裂, 将目标彻底摧毁。 这本是为了攻入内部隔间众多的战舰、要塞,用来彻底歼灭敌人而开发的军用魔法。 “能搞定……吗?” 雷奥特解除〈护盾〉, 用脚尖踢了踢滚到脚边的魔族碎肉。 不管脑部藏在哪里,被破坏到这种程度,自我修复也需要相应时间。 而只要它开始修复任何部位,都会暴露大脑位置。 无论是腹部、胸部还是指尖, 之后只要对着那个部位打入攻击魔法就结束了。 自我修复中的魔族,不可能还有能力对抗雷奥特与菲莉希丝两人。 然后—— “——!” 魔族那条粗壮的左臂突然动了起来。 手指抠进地面,手臂如同要独自站起一般抬起。 被切断的手臂自行直立的景象, 与其说诡异,不如说像儿童闹剧一般——莫名滑稽。 “在那里吗!” 反应迅速的菲莉希丝立刻将法杖前端对准那只手臂。 同时无声吟唱〈爆破〉。 只需一句触发音,那只手臂就会彻底化为飞灰。 但是。 “菲莉希丝!” 雷奥特惊愕大喊。 专注于眼前目标的菲莉希丝,也终于在刹间察觉。 动起来了。 不止那只手臂,而是被切断的各个部分都开始进行自我修复。 仿佛都在主张“自己才是本体”一样。 “——!” 碎块各自爬行、弹跳,朝着菲莉希丝逼近。 显然,它们判断她是最大的威胁。 从肉体被两次大破的经历来看,把菲莉希丝定为优先击破目标,是理所当然的事。 更可怕的是—— 肉块发出黏腻湿滑的声响,一截截手臂从中滋滋滋生、延展,腿肢也接连生长而出。 在移动的同时,魔族的碎块也在不断重塑外形,渐渐凝出如同泥偶一般的轮廓。 然后。 在那些相当于脸部的位置,一齐裂开切口。 豁口越张越大,肉块深处赫然钻出的—— 是四颗赤红的眼球。 细节虽像融化的蜡人偶般尽数崩坏, 可那明显就是雷奥特最初见到的魔族样貌。 “吼——!!” 魔族们齐声咆哮。 换做神经正常的人,在这一瞬间恐怕已经绝望。 光是一只都能轻松虐杀人类的怪物,如今增加到了十只以上。 群体带来的压迫感,远非个体可比。 更何况,雷奥特与菲莉希丝的拘束值都已几乎耗尽。 但是—— “雷!” 菲莉希丝后退,一边无声吟唱,一边大喊。 她剩余的拘束值:一。 事实上,这是最后一次魔法。 雷奥特选择〈护盾〉,发动无声吟唱。 慎重地捕捉着菲莉希丝的呼吸。 然后—— “显!” 两人几乎同时喊出。 伴随着两人的触发音,魔法以极微妙的时间差—— 恐怕不到百分之一秒——依次显现。 当然,这个时间差是从一开始就计算好了的。 〈护盾〉的球形防御力场展开,将一齐扑来的魔族们尽数包裹。 而在力场完全闭合的前一瞬,菲莉希丝打入了〈爆破〉, 在无处可逃的魔族之间,毫无保留地发挥着威力。 本该在开阔地带瞬间消散的冲击与火焰, 在〈护盾〉内部狂乱肆虐,威力增幅数倍,将魔族彻底撕碎。 “——解除。” 随着雷奥特的低语,〈护盾〉的力场消失。 密闭在力场里的硝烟与刺鼻的腥气四散开来。 紧接着—— 雷奥特从腰间的枪套中拔出〈烈焰〉。 就算还有幸存的魔族,趁现在补枪也有机会彻底了结对方。 然而—— 枪声轰鸣。 猛烈的弹雨这次毫不留情地啃噬魔族躯体,撕碎血肉、溅起血沫。 近五十发子弹,不分死活,将所有残躯打得千疮百孔。 紧接着—— 噗咚一声,某个块状物落入魔族尸体中央。 一瞬之后——轰然炸裂。 燃烧弹产生的火焰,将魔族肉体彻底烧尽。 “——辛苦你了。” 雷奥特回头说道。 在他与菲莉希丝战斗的期间,法戈从铸型铠运输车里取出了装备。 他手持装上了大型弹鼓与榴弹发射器的自动步枪,站在那里。 “结束了……吗?” “——不。” 平静的声音让雷奥特抬头望去。 不出所料,毫无预兆地—— 隆·科尔格就站在那里。 一如既往的风衣、高帽,右手握着暗藏机关的手杖。 雷奥特甚至忽然觉得,这位老人或许从创世之初到世界终结,都会保持这副模样。 “让它逃了。袭击你们的只是诱饵——也就是蜥蜴的尾巴。” “辛苦你解说了。” 雷奥特叹了口气说道。 “既然全程都在看,好歹出手帮一下啊。” “年轻人出力气,老年人出智慧,我认为这才是正确的分工。” 隆平静地说。 “不过——我这边也有难处。和你们一样,我也不是能无限制地使用魔法的。” “所以——本体逃了?在那种状况下?” “正因为是那种状况才逃得掉。你数清楚数量了吗?” 隆看着魔族的尸体说道。 那些还在滋滋燃烧、冒着黑烟的残骸早已不成原形。 光是分辨这一堆残骸对应多少只魔族,肯定要耗费不少功夫。 “不——可是。” 魔族会有这么高的智商吗? “我绝不否认你是对魔族战斗的专家, 但是——和那家伙战斗时,最好抛弃至今为止的固有认知。” 仿佛要证明隆的话一般—— “吼————————————……” 森林的另一头,再次传来早已熟悉的咆哮。 “原来如此。” 雷奥特耸了耸肩。 “——雷!” 回头一看,菲莉希丝与法戈正朝这边走来。 菲莉希丝握着法杖,法戈也依旧握着手枪。 两人虽未摆出架势,却随时可以进行战斗。 这自然是为了警戒魔族再度来袭—— 同时,也在警戒这位身份不明的老人。 “老爷子,你好像对那家伙知道得很清楚啊。” 雷奥特将视线转回隆,说道。 “至少比你清楚。” “你的事,之后再慢慢听你说, 但我也差不多想知道你的真面目了。 戏也该演够了吧?” 他抬手制止走近的菲莉希丝等人。 他不知道这位老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但心中已经生出几种推测。 “说不定,现在就该在这里杀了你。” “你要这么做吗?” 隆坦然承受着雷奥特透过铸型铠面具刺来的挑衅视线, 甚至微笑着,反过来挑衅回去。 感受不到丝毫敌意。 反倒数次身陷险境时,都是这名老人暗中相助,而且他明显与那头魔族敌对。 一阵带着紧张感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罢了,无妨。” 像是厌倦了沉默,隆开口说道。 “无关紧要的事,我可以简单和你说说。” “也就是说,全盘托出会有麻烦?” “正是如此。 如果这样你无法接受……那也只能靠实力说话了。” 隆的语气始终平静。 面对两名身着铸型铠的战术魔法士,以及一名持自动步枪武装的男子—— 他没有丝毫怯意。 只不过,雷奥特与菲莉希丝的拘束值都已耗尽。 “能谈妥的话最好。跟你动手不但没半点好处, 搞不好还会出现无法收拾的损失。” “首先感谢你的明智判断。” 隆满意地点了点头。 ──────────────────────── 第二章 往昔侵蚀当下时光 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心底的紧张感。 察觉到自己在皮革沙发上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妮琳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不刻意稳住身形,就会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虽说这算不上什么值得苛责的失礼举动——但对于过了十几年平民生活的妮琳来说,还是有着足以为此感到羞耻的自尊心。 光是初次登门拜访陌生人家里,就足够让人拘谨了,更何况眼前这座宅邸的奢华程度远超想象,不紧张反倒不正常。无需旁人特意提点她也能猜到,哪怕只是随意摆放的一个花瓶,或是自己脚下踩着的一块地毯,似乎都能轻松超过她的年收入——有的甚至达到了几十倍、几百倍的价值。 事实上——菲莉希丝·穆古家的宅邸,其豪华程度绝非寻常可比。 停车场里,从铸型铠运输车到豪华轿车、跑车之类,大大小小十几辆车整齐排列,远处还能看到泳池和网球场。这绝不像那些小富豪为了撑场面而建造的徒有其表的摆设。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配套设施,只要想的话,在那里举办竞技大赛都不成问题。当然,庭院本身还要比这大上好几倍。 玄关也好,走廊也罢,都是非同寻常的尺寸。走廊宽敞到仿佛可以直接开车通过,恐怕光是玄关大厅的面积,就足以盖起一栋普通民居了。无论怎么看,这都远远超出了私人宅邸该有的规模。就算是魔法管理局的建筑,都达不到这般体量。而且,这里的每一处都经过了细致入微的装修。从一张壁纸到一扇窗框,显然都出自专业工匠之手。 如果说这是建在乡下的地段,那还能理解——但考虑到这里是特里斯坦市区,这般规格,甚至近乎称得上不合规矩。 话虽如此—— (冷静点。冷静点——) 妮琳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 紧张本无可厚非,但若是紧张到旁人一眼就能看穿,未免太过狼狈。 (没什么稀奇的。没错,我们家以前——也算是这样的嘛。) 她试图回忆起父亲在世时的往事,却怎么也想不真切。毕竟,住在那栋老宅里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虽说房子的外观和会客厅这类撑门面的部分还算气派,但住在里面的妮琳一家的生活,却过得与这光鲜外壳极不相称地朴素。父亲这个人,在撑场面方面从不吝啬金钱,却丝毫没有把自己的收入回馈给家人的意识。当然,那时的生活虽不至于像父亲离世后那样拮据……但她也不曾拥有过肆意享受奢侈的记忆。 (——呜) 就算重新回想起来,心中也只是越发五味杂陈。 (到头来……所谓的暴发户,不过是突然手握巨款的穷人罢了。) 金钱的使用方式也需要分寸与平衡。既然消费观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变,那么倘若某天突然手握远超以往量级的财富,其使用方式难免会变得扭曲。父亲大概就是典型的例子。 “别客气,随意一点就好——” 菲莉希丝虽然这么说——但妮琳还是无法安心。 她们身处的这间会客室,想必也花费了相当的金钱。虽说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华丽内饰或摆件……但这个房间里,却弥漫着只有一流品才能散发出的那种浓郁的格调。就连自己屁股底下的这张沙发,都可能价值数万多克,想到这里,妮琳甚至觉得自己坐在这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她不禁感慨,自己真是个天生的穷酸相。 “对了,你是咖啡派?香茶派?还是——” 隔着桌子,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的菲莉希丝问道。 “酒派?” “啊——不。那个。虽然没在工作。不过,现在还是白天。” 差点就下意识地点头了——妮琳慌忙摇了摇头。 虽然不怎么对别人说,但她并不讨厌喝酒。虽说还没到在公寓里常备的程度,但偶尔也会小酌几杯——独自一人,慢慢品味酒的味道和微醺的感觉。不过,不少店家总会把她误认为未成年人,每次买酒都要出示身份证件,着实有些麻烦。 顺便一提,爱喝酒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会大口灌入低度酒,另一种则是浅抿小口品尝烈酒——要说的话,妮琳属于后者。 “这么说的话,就是能喝咯。那好。” 菲莉希丝擅自做出这样的判断,然后向站在墙边的女佣点了点头。 那个似乎一直在听她们对话的年轻女佣,轻轻点了点头,离开了会客室。她就像空气一样存在于此——就算被吩咐了什么,也不会一一追问或确认多余的事情。想必是受过十分周全的家政训练。 “——那么。您找我到底是为何……?” 妮琳重新坐直身体,问道。 虽然菲莉西斯的心思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但她总不会是毫无缘由地就把妮琳请到自己家里来吧。 “啊,就是想找你打听点事。” 菲莉希丝浅浅一笑: “想问问你,雷的近况。” “雷……是指雷奥特·斯坦博格先生吧?” “我想我们应该不认识其他也叫‘雷’的人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妮琳应着,话到嘴边却有些迟疑。 被菲莉希丝这么一问,妮琳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怎么了解雷奥特。倒不如说,关于他的事情,她反而更想向菲莉希丝请教。 “这三年左右,他好像一直在刻意避开我,我也不太清楚他过着怎样的生活。虽说这也无妨,但最近见到他,总觉得他好像变了。但我又说不上来具体在哪。” “这样啊……” “毕竟原本是搭档,难免感到在意。不过也不至于特意追着去问他就是了。” “原来如此。但说实话,我也不太了解那个人。实际上——我几乎不知道关于他的事情。” 话音落下——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说起来——我所认识的雷奥特·斯坦博格,恐怕不是菲莉希丝小姐您所熟知的那个他,而是已经改变之后的他吧。实际上,和他交谈时,总能不断感受到一种违和感。” “嗯——比如?” “比如。‘会为别人着想’啊、‘会刻意与人保持距离’之类的。怎么说呢——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啊。” “是吗?在我看来,他这方面倒是今昔如一呢。” 菲莉希丝轻轻笑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菲莉希丝应了声“请进”,刚才那位端着托盘的女佣便走进了会客室。托盘上放着看起来颇为高级的酒瓶。不是啤酒,大概是白兰地或威士忌之类的。证据便是一旁备好的清水与冰块。 “我自己来就好。” 菲莉希丝让正默默往杯子里倒酒的女佣退下,然后往杯子里丢入两三块冰,单手抓起酒瓶,若无其事地倾倒酒液。 “那个——纯饮实在有点……如果可以的话,加两倍的水吧。” “哟,本来还想夸你懂行——可你这说的什么话。拿水稀释,简直是对酒的亵渎。按理就连冰块都不该往里放。” 菲莉希丝神色淡然地说完,不兑一滴水,又调好了一杯酒——然后递给了妮琳。妮琳无奈地接过酒杯。表面融化的冰块在杯内,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别客气,请。”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 妮琳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果然是威士忌……而且似乎是进口货。对于只喝过廉价货的妮琳来说,要把眼前这杯和自己认知里的威士忌归为同类,心里多少有些抗拒。它的口感非常圆润,香气宜人。而且,还远不止如此。 “这个……是波本吗?” “答对了。” 菲莉希丝笑着点了点头。 “是直接从木桶里取出原酒装瓶的那种。每一桶的风味都各有微妙区别,让人每次开瓶都期待不已。” “这样啊……” 菲莉希丝刻意没有说出酒的品牌,但这无疑是价格不菲的好酒。虽说不至于像超高级葡萄酒那样,一瓶就能买下一辆车的程度—— “那个——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斯坦博格先生今昔是否有不变的地方之类的。” “啊——对了对了。别看他那样,雷其实很会为别人着想的。虽然他本人好像没怎么意识到就是了。” “是——这样吗?” “他从我这里离开,也是为了我着想。毕竟,年轻的女性战术魔法士可是很稀有的。偶尔还会有杂志来采访,这么一来嘛,怎么说呢——连一些狂热追捧的粉丝也找上门来了。” 菲莉希丝说着,耸了耸肩。 确实,在阿尔玛迪奥斯的媒体报道之中,菲莉希丝一直被当作类似娱乐圈名人一般对待。 拥有惊世美貌、顶尖实力,出身名门世家,头脑又聪慧过人。就算不主动宣传,受人追捧也是理所应当。 “名气上来之后,自然就冒出一批处心积虑想要构陷我的人。对这帮家伙而言,待在我身边的那位没有正规资质的战术魔法师,恰恰是绝佳的攻击把柄。那阵风波,闹得可真是够呛。 像大型报社、主流杂志这类大媒体,听说有法戈从中斡旋,帮我压下了相关流言。可那些三流八卦小报,实在是管不过来,只能放任不管了。 像什么‘传闻中的天才美女战术魔法士——她的恋人竟是寄生虫!’、‘菲莉希丝·穆古就喜欢一无是处的男人!?’诸如此类……唉,当时尽是些肆意捏造的报道。” “……这也太过分了吧。” 妮琳呻吟着说道。 说实话,如果是几个月前的自己——在还没有和雷奥特他们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妮琳说不定也会和那些想陷害菲莉希丝的人抱着差不多的想法。 无资质,身份非法。这诚然是应当引以为耻的事,绝非什么值得夸耀的资本。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把一切一概而论。不去考量一个人的人格与成长境遇,仅凭表面标签就粗暴下定论,这种做法有多荒唐、多危险,本该人人都心知肚明。人各有各的身世境遇,心中的是非标尺也各不相同。只要稍微动一动脑子,本该就能想通这件事。 但真正能切实感受到这一点的人却很少。 少之又少。这着实令人叹息。 “说实话,那些流言对我而言其实根本无所谓。如果我会在意旁人的眼光,打一开始就不会做战术魔法士了。但雷却觉得,继续留在我身边只会坏事。再加上我父母是经商的,情况就更麻烦了。于是有一天,他只留下一张写着‘承蒙关照’的字条,就此下落不明。” “这也太……” 听她这么一说,妮琳倒觉得这很符合雷奥特的作风。 “虽然很快就找到他了。可把一个主动离开的成年人硬拉回来也有点奇怪,所以就随他去了” “是嘛……” 妮琳只能只能茫然地随口应和。 用“恋人”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总觉得有些不太贴切。听着这些话,无论是雷奥特还是菲莉希丝,都对彼此太过洒脱,怎么说呢——没有那种黏腻的感觉。恐怕,世间一般恋人分手时所表现出的愁肠百结,对这两个人来说,都是无缘的东西吧。 但要说他们只是朋友,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如果用妮琳能理解的感觉来说,或许用“姐弟”来形容他们的关系最为贴切。 “开始还以为我们是同类呢。” 菲莉希丝喃喃低语。一瞬间,一抹异样的神色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妮琳眨了眨眼,想再确认一次,却没能如愿。也许只是看错了。因为那表情,实在不太像平时的菲莉希丝。 容貌端丽。头脑清晰。身为战术魔法士拥有顶尖的实力,财力也远超常人。这般被命运厚待的女子,究竟是在自嘲自己的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雷,并不像旁人,包括他自己所想的那般不成器。看你的样子,你也心知肚明,对吧?” “……的确。” 确实如此。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会收留那个CSA女孩” “你是说卡佩尔蒂塔小姐吗?说起来,穆古小姐您也认识那个孩子吧?” “不用这么拘谨,直接叫我菲莉希丝就好” 菲莉希丝耸了耸肩,接着开口: “与其说是认识——倒不是不能告诉你,但说实话,你还是不听为好?” “为什么?” “因为这本身就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而且,那起事件几乎被无视了。实际上,它被官方当作“从未发生”进行冷处理了。一方面是因为这件事太过特殊,另一方面,似乎也有人在幕后施压,企图把整件事压下抹平。作为理应秉持公正的魔法管理局监督官,就算听完,你心里也只会徒留郁结。” “…………” 妮琳的视线落在了手中的酒杯上。 世上有太多真相,不如不曾听闻。因为知晓真相,反倒背负多余痛苦的遭遇并不少见。倘若事情还牵扯到相识之人,那份煎熬便会愈发沉重。 但是—— “——没关系” 妮琳只迟疑了一瞬。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份决心从何而来。 “请告诉我吧” “——既然你这么说了” 菲莉希丝苦笑着说道。 “三年半前——在一个叫凯尔比尼的村子里,出现了一头魔族。” ● ● ● 推开门,废屋特有的霉味便扑面而来,打在了菲莉希丝脸上。 看来传闻所言不假,这里已经闭锁了十年以上。 一旦无人居住,房屋便会迅速破败。就算不特意开窗通风,只要有人时常出入,空气尚且能够流通。可一间封闭、再无活人居留的屋子,就会被独有的腐臭气息渐渐浸染。那沉淀已久的空气所散发的味道,可谓是房屋的尸臭。 然而—— “进去应该没问题吧……?” 菲莉希丝喃喃自语,环顾四周。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间破败寒酸的小屋——可踏入屋内才发现,屋子的结构意外结实。虽说墙纸、涂装这类装饰一概全无,但建筑本身绝非粗制滥造。房梁与支柱全都选用了十分粗壮的木料,构件拼接的地方,几乎找不到一丝缝隙。历经十余年弃置,却看不到半点坍塌崩坏的迹象,原因想必就在于此。 “不过,就算让我在这里找什么线索,我也无从下手啊。” 她独自耸了耸肩,小声说道。 她已经卸下了铸型铠,换回了平时的装束。不过,毕竟气温很低,她就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焦茶色的羊皮夹克。菲莉希丝本就身形纤细——宽松而饱满的外套轮廓,反倒将外套之下那双修长双腿的优美线条衬托得愈发夺目。 “嗯……” 菲莉希丝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在杂货店里挑选商品一样,缓缓打量着小屋内部。 恐怕这间小屋的主人,是抱着再也不会回来的决心离开的吧。屋内遍地积灰,却给人一种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方才离去的印象。 雷奥特似乎还期待着这里会留下手记或日记之类的东西,但仔细想想,这类东西肯定会被最先带走。除非是想给后来造访的某人留下信息—— “唯独这边,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菲莉希丝喃喃着,打开了一个壁橱。 里面并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用了一半的墨水瓶,折断的钢笔,表面泛着青绿色铜锈的青铜镇纸,还有——杂乱地堆在角落里的一叠纸。 菲莉希丝出于谨慎,拿起了那叠纸。 上面似乎是某种笔记,用极具个人风格的字迹写成……但内容太过零碎,菲莉希丝实在无法判断内容是否重要。恐怕只有写下这些的本人才看得懂吧。 “也就这些了吗?” 她小声说着,把那叠纸收进了怀里。 就在这时—— “——嗯?” 似乎是夹在纸叠之间的。一张纸片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到了菲莉希丝的脚边。 她弯腰将它拾起。 那是一张单色照片。 从相纸的磨损程度来看,这显然是一张相当古老的照片。既然它被遗留在这间小屋里,那么保守推算,也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但如果在那之前它没有常年暴露在光线下,也不会褪色得如此严重。光的白与影的黑——两相映照的色彩都已尽数淡去,原本鲜明描绘出的景象,在已然褪为暮色昏黄的纸片之上,如同海市蜃楼般变得稀薄。 那里,是再也回不去的往日碎片。 “这就是——‘往昔之日’的感觉吧。” 菲莉希丝喃喃道。 相纸之上,以某处森林为背景,定格了四个人的身影。 一名眼神锐利的青年,一名神情温和的少年,一名看上去性情豁达的少女。 然后—— “…………” 看清第四个人的瞬间,菲莉希丝蹙起眉头,把相片翻到背面。 背面用同样极具风格的字迹潦草地写着: 『一九二九/八/七 尤莫列斯克』 “尤莫列斯克”,想必指的是阿尔玛迪奥斯北部的尤莫列斯克森林地带。 那么,前面的数字,自然就是日期了。 北历一九二九年八月七日——距今大约二十二年前。 “……就知道他的过去不简单。” 菲莉希丝小声说着,将照片收进了夹克的口袋里。 ● ● ● 凡事皆有代价。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支付相应的代价。它可能是时间、精力、劳力、金钱——甚至是可能性。无论力量还是物品,想要将其握在手中,就必须耗费与之相称的代价。 魔法亦是如此。 在普通人眼中,魔法常常像是一种无需代价就能使用的力量……但魔法士们,绝非一无所偿便可催动这份力量。 他们将身体束缚在狭窄的铸型铠中,手持沉重的法杖,为了熟练操控这些装备,还必须接受特定的身体改造,并且投入大量时间与经费开展专精训练。此外,拘束子、封咒素筒等部件属于一次性消耗品,因此哪怕只发动一次魔法,也会产生相应的费用。 从表面上看,这些代价似乎是可以削减的。 但这自然意味着魔族化的风险会急剧攀升。这就像一场赌博。说到底,不过是在变卖自己未来的可能性罢了——并非付出更少的代价就能获得更大的力量,只是人们很难接受“拿可能性作为筹码”这种概念罢了。 然而——在众多魔法中,也有一些魔法,其代价就连外行人都能明显察觉。 〈加速〉便是其中之一。 “您……您没事吧?” 面对艾伦担忧的目光,雷奥特挤出一抹僵硬抽搐的苦笑。 “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话虽如此,他的眉头却紧紧皱起。 沉重的疲惫感与钝痛席卷全身,光是开口说话都让人感到抑郁。自己的肉体从未像现在这样令人厌恶。哪怕只是轻微活动四肢,钝痛也会迅速转为剧痛,在体内游走。可若是保持不动,又会被另一种疲惫折磨,仿佛浑身血肉都要消融殆尽。 虽说会受身体状态、强化倍率、使用时长等条件影响……但动用〈加速〉之后,必然会产生这类后遗反应。这次因为他把强化倍率设得较低,情况还不算太糟,可强迫肉体爆发出远胜凡人的体能,这份反噬依旧会一分不少地作用在自己身上。纵然过往经历让他多少有所适应,却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彻底摆脱这份痛苦。 “真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啊” 用毫不留情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是隆。 他正坐在铸型铠运输车货舱内壁的折叠椅上,卡佩尔蒂塔坐在他的右侧。稍远一些的位置,法戈身姿笔挺,纹丝不动地伫立着。 “是啊……” 雷奥特苦笑着表示认同。 他坐在隆一行人对面的椅子上,四肢无力地垂落,活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虽然靠着微妙的平衡勉强维持着坐姿,但只要用指尖轻轻一推,他恐怕就会径直摔落在地板上。 的确,这副样子毫无体面可言。 “倘若在战斗当中到了时限,你原本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打算。到时候……唯有一死。” 雷奥特说着笑了起来。 与那只魔族的战斗结束后——他卸下铸型铠、换好衣服,刚一走进铸型铠运输车的货舱,身体就彻底垮了。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小屋的调查托付给菲莉希丝,靠着法戈的搀扶,才勉强坐到了货舱的椅子上。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我的事……怎样都无所谓。比起这个……按照约定……告诉我吧。” 雷奥特强忍着全身骨骼错位般的剧痛,艰难地开口。 “那个魔族……究竟是什么?那家伙……是丹尼尔·雷吉耶洛吗?” 听到这话,艾伦身体猛地一颤。但雷奥特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现在不是顾及她情绪的时候。 “关于那个魔族……有几点我想不通。作为魔族,它的行动却异常……有明确的目的性。能力和智力方面……也存在着奇怪的偏向。它绝非普通的魔族,这一点毋庸置疑。更何况……如果那个魔族真的是丹尼尔·雷吉耶洛的话……那他这十几年间究竟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就完全无从解释了。” “你还真是贪得无厌啊。是打算让我把一切都全盘托出吗?” 隆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开口说道。 “我不擅长……推理这种东西。况且……你本来也没打算……全盘托出,对吧。” 隆自有他无法全盘托出的隐情。雷奥特没有强迫他吐露真相的力量。既然如此,就只能尽可能套出更多话语,从中捡拾真相的碎片。 当然,隆想必也看穿了雷奥特的这份心思—— “确实如此。不过……该从何说起呢。” 隆用指尖轻抚着白色的胡须,微微歪了歪头。 “这样吧,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刚才那家伙——确实是曾被称为丹尼尔·雷吉耶洛的男人。” “……!” 隆的话,让艾伦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不了解内情的法戈疑惑地看向艾伦……但在雷奥特的眼神示意下,他又默默地将视线转回隆身上。现在就算训斥艾伦,也只是无谓地浪费时间。不如趁隆还没改变主意,让他把能说的尽量都说出来。 一旁的卡佩尔蒂塔则依旧保持着她一贯的面无表情。她那双红色的瞳孔始终沉静如水,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慨。 她看起来只是单纯地无法理解对话的内容——但仔细想想,对这个CSA的少女抱有普通亲子间那样的感情期待,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 “父母”这个词,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实感的抽象概念罢了。 “话说回来……你和那个丹尼尔……是什么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师父和弟子的关系” 隆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弟子……学的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吗?” “不用铸型铠就能使用魔法的方法……?如果不是什么戏法的话……我倒是很想领教一下” 雷奥特带着挑衅的意味,用嘲讽的语气说道……但隆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他再次露出一丝苦笑,继续说道: “我得先说明白,免得你产生误会。我教给他的技艺,和你们这些魔法士所使用的、如今广为流传的魔法,多少有些不一样。虽然原理上是相通的——但我们并非乔治·格列科的继承者。若非要论个先后,反倒他才是我们的后继者。尽管是以一种相当扭曲的形式。” 乔治·格列科教授。 隶属于马兰多大学人文科学部,在“圣舒曼实验”中将魔法作为现实技术带入这个世界的人物。他被尊为现代魔法技术之父——然而他的过往迷雾重重,且在“圣舒曼实验”后便销声匿迹,至今下落不明。 “——你是‘源流魔法使’吗?” 雷奥特喃喃自语。 事实上,“魔法”这一概念,早在“圣舒曼实验”之前就已经存在。 但那只是在民间传说和神话领域中零星流传的东西,并没有现实依据。其称呼和形态也千差万别,缺乏统一性。在过去的世俗社会中,这类魔法不过是一种迷信,或是空想家随口编造的天方夜谭。 魔法。妖术。仙道。或是神的奇迹。 诚然,其中大部分都只是迷信。但如今,魔法技术确凿无疑地存在于世,由此不难想象,曾经必然存在一群人将“真正的魔法”作为不外传的秘仪,暗中传承、打磨修炼。 而格列科教授公之于众的魔法技术,也不过是对这些传承的整理与体系化的产物罢了。 事实上——格列科教授在进行“圣舒曼实验”时,也并未声称是自己“发明”了魔法技术。虽然他本人在透露更多信息前就已失踪,但后世许多研究者都指出,在魔法的体系化与技术化过程中,很可能有“魔法使”曾协助过格列科教授。 现代魔法士的先祖。传承了现代魔法技术源流的人们。 为了将他们与世间普通的魔法士区分开来,专家们称其为“源流魔法使”。 只不过……这一概念虽早已被提出,却没有任何现实中确认“源流魔法使”存在的记录。 但是—— “世间似乎是这么称呼我们的” 隆既不骄傲,也不羞愧,平淡地说道。 这位自称“源流魔法使”的男人,此刻就站在雷奥特他们面前。 “这么说……你真的能不用铸型铠就使用魔法?那会被卡佩尔蒂塔当成魔族也情有可原,可即便如此……不用铸型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特别的诀窍。原本的魔法,根本不需要那种笨拙的装置。事实上,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任何人都能不借助铸型铠使用魔法。”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雷奥特皱着眉说道。 隆说得没错。但毋庸置疑,正是因为没有借助铸型铠引导并封印咒素,持续大量使用高阶魔法,才导致了那场历史性的大灾难——“埃尔内费尔特事件”。 “现在和当时……状况不同。咒素……已经遍布于整个世界。空气中……我们的身体里……就连刚出生的婴儿……也被一定量的咒素所污染。无论多么微小的魔法……只要使用一次,就会立刻引发魔族化。” “确实如此” 隆点了点头。 “但并非没有出路。虽然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踏上它。” “那就是……不堕为魔族,也能使用魔法的办法吗?” “如果能通过训练,随心所欲地将魔族化的诱因——也就是世间所说的咒素——从自身体内排出呢?” “——你说什么?” 雷奥特不禁反问道。就连对魔法和魔法技术颇有了解的法戈,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不可能。这种事……” “并非不可能。事实上,你们也在借助机械装置做着类似的事。” 隆平静地断言。 雷奥特困惑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 “你是说……铸型铠?但那终究只是……用来封印即将产生的新咒素……的装置啊。” 铸型铠确实能将产生的咒素引导并封入封咒素筒中。但那终究只是为了防止新产生的咒素在体内沉积,并不具备排出已积累在体内的咒素的功能。 即便如此,它也存在上限——这就是拘束值的存在意义。 “说到底,被称为铸型铠的装置,本身就是我们「行法」的机械仿制品。尽管时至今日,它已经演化出独有的形态,和我们的‘行法’相差甚远,但控制咒素的根本原理是相通的。” 铸型铠。人类的铸模。 事实上,铸型铠这一装置的开发过程至今仍不明了。据说它是由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就已察觉咒素存在并警示其危险性的人们所开发的——但开发者的身份,却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据说是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混乱期遗失了。 “先说清楚,我们的「行法」并非人人可学。需要天赋。千人中才有一人——不,万人中也未必有一人。我也不清楚确切的数字。但可以肯定的是,拥有这种天赋的人极为稀少。” “这一点……我也认同。” 雷奥特带着讽刺的表情应道。 如果人人都能做到,魔族灾害就不会发生了。那些被他亲手斩杀的、沦为魔族的人们,本也不必死去。 “同时,即便是我们的「行法」,也无法完全排出体内的咒素。细节暂且不论,总之持续使用魔法,当体内积累的咒素达到一定量时,变异依旧会不可避免地开始。当然,若不做好肉体与精神的准备,「行法」本身也无法成立,即便是我们,贸然使用魔法也会导致存在的‘堕落’——也就是所谓的魔族化。 而这一点,早在数百年前就已为人所知。恶魔、妖怪、幽鬼——这些并非全都是人类想象力的产物” 这也曾是一部分研究者提出过的猜想。 魔法中毒患者的模样,确实会让人联想到那些在迷信中流传的怪物。自古以来传说中的怪物里,说不定混杂了真正的魔法中毒患者——这样的想法其实十分自然。 “那么……丹尼尔拥有这种才能?” “他的才能,甚至让身为师父的我都为之折服” 隆的表情充满了感慨。 “我耗费了二十多年才抵达的领域,他仅仅用了十年,就已触手可及。” “真是个天才啊。” “没错。但天才往往既不稳定又脆弱。他也不例外。” 隆点了点头,说道。 “他无法割舍——对某个少女的爱慕之情。” “……!” 艾伦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 “我们本就不应与世俗产生过多交集。我们的技艺与世间的价值观格格不入——但我们必须将精神与肉体完全置于自身意志的掌控之下。恋爱这种状态会对此造成多大的阻碍,任谁都能明白。” “这样吗。” 雷奥特苦笑着。 他从未体验过所谓的恋爱感情。 在亲手杀死收养并养育自己的多贝恩·斯坦博格的那天,他就已经放弃了自己。他认定自己没有资格追求幸福——在这种怠惰的绝望感中,他只是麻木的活着,等待着审判之日的降临。 一个对自己彻底绝望的人,是不可能爱上别人的。 “有一天,他说想回故乡凯尔比尼村。他无法忍受故乡的复兴毫无进展,反而每况愈下的现状。” 隆自然是反对的。 隆与丹尼尔相遇,正是在那个村子以“外出打工”为名,将他驱逐的地方——特里斯坦。一个仅仅十三岁的孩子,只带着一身破旧的换洗衣物就被赶出谋生,这本质就是抛弃。这点不光隆清楚,丹尼尔自己也心知肚明。 但丹尼尔还是坚持要回一次凯尔比尼。 “就算嘴上说着故乡抛弃了自己,但那终究只是说辞。就算对故乡本身没有留恋,也总会有难以忘怀的旧识。我判断他若不彻底了却这段心结,就无法专心修行,于是给了他一个期限,让他回了村——为了让他做个了断” 结果,他却在那里遇见了柯妮莉娅。 为了清算羁绊与留恋而准许的一次归乡——却讽刺地催生了更深的执念。 “就这样,丹尼尔与那个少女两情相悦……再也无法与她分离。期限过后,他仍留在村里,在不引人注目的范围内使用小型魔法,继续为村庄的复兴尽心尽力” “……真是个美丽的故事啊。” “倘若那便是故事的结局就好了啊。” 面对雷奥特讽刺的语调,隆轻轻摇了摇头,回应道。 就在这时—— “——别说了!!” 承受着众人回头的目光——艾伦尖叫起来。 “别说了——我不想听,不想听这种话!够了!怎样都无所谓了!杀了那个魔族!消灭那个魔族!把和那个魔族有关的一切,丹尼尔也好,柯妮莉娅大人也好,还有那个‘残次品’也好!” 艾伦激动地站起身,指向静静坐在隆身旁的卡佩尔蒂塔。 “消灭他们!杀了他们!这样——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一切都当作从未发生过——” 艾伦的话戛然而止。 快步上前的法戈,一记手刀劈在了她的后颈。 不了解他身手的人,恐怕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在菲莉希丝家待命时,雷奥特也曾以训练为由和他交手数次——而倒地次数更多的,总是雷奥特。 “事到如今……手法还是这么利落啊。” “过奖了。” 面对雷奥特的评价,法戈平静地回应。他迅速扶住脱力昏厥的艾伦,将她安置在椅子上,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回到原本的站位。 “那么——请继续吧。” 隆对始终面无表情的法戈报以一丝苦笑,然后重新开始了讲述。 “没过多久,丹尼尔的魔法就开始让村民感到恐惧,并对他进行迫害。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是距离〈埃尔内费尔特事件〉还不到十五年的时期。魔族——以及使用魔法的恐怖,还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更不巧的是,那个深爱着女儿的父亲,正是一村之长。他煽动村民,将丹尼尔驱逐,同时把女儿软禁在了家中。” “——原来如此” 雷奥特已经了解了这部分的来龙去脉。 “于是,某天——两人决定私奔。他给我寄来了一封信,详细描述了事情的始末。但很不巧,我看到那封信时,已是他们计划私奔的前一天。我当时也很忙,四处奔波,所以对邮件的处理总是有所延迟。” 隆的表情,一瞬间掠过一丝阴霾。 “……” 雷奥特忽然——尽管只是微弱地——但他第一次对这个老人产生了些许亲近感。 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个老人身上就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仿佛在俯瞰着众生的悲欢。他虽有喜怒哀乐的表情,却总让人觉得那是刻意为之的表演。 宛如一个舍弃为人身份的存在,还在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 正因如此,雷奥特一直觉得他身上有种异样之感。 但现在——看见掠过隆脸上的那一抹阴翳,他意识到,这个老人心中,或许还残留着些许人类的苦恼与悔恨。尽管与普通人相比,那或许是极其微弱的,但至少,比和一个完全丧失人性的人形怪物对话,要让人好受一些。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完全清楚。” 隆似乎并未察觉雷奥特的想法,依旧淡淡地继续说道。 “只知道森林里留下了多具尸体。恐怕是被村民逼入绝境的丹尼尔,在没有调息静心、没有集中精神——也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使用了某种魔法。正因如此,他才会瞬间魔族化,惨杀了追击的村民,并将一同逃亡的少女……” “我知道了……别再说了。” 雷奥特立刻打断了隆的话。 虽然不清楚卡佩尔蒂塔能听懂多少,但直觉告诉他,最好在故事牵连到她之前停下。 “前因后果我已经了解了,但……有一点我始终无法理解。按你所说……丹尼尔在十多年前就已魔族化……但直到不久前,不仅没有出现任何受害者,甚至连目击报告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将他封印了。” 隆轻描淡写地说道。 “‘封印了’?” “我找到他时,他的变异已经开始。魔族化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更没有复原的办法。但——如果创造出某种「场域」,就能延缓变异的进程。其结构,和你们的铸型铠颇为相似。” 他的语气,就像在炫耀一道简单的料理做法——但若是让魔法技术相关人士听到,恐怕要么当场昏厥,要么勃然大怒,要么就会不顾一切地扑向隆,恳求他传授此法。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做到?” “必须要有个与封印对象同等,甚至更强的魔法驾驭能力者,来管理这个「场域」才行。” “这就自相矛盾了。” 雷奥特接过隆的话头,说道。 将人类魔法士与魔族进行比较,在魔法驾驭能力上,魔族无疑占据压倒性优势。只不过魔族是本能地使用魔法,因此使用方式散漫无度。 雷奥特他们这些战术魔法士,正是通过高效使用特化于战斗技能的魔法,并将有限的魔法驾驭能力集中起来,才得以战胜魔族。 如果像隆所说,维持「场域」需要与魔族同等的魔法驾驭能力,那么要么集结多名魔法士,在短时间内轮流接替——要么—— “也就是说……为了封印一个魔族,需要准备另一个魔族。” 这句话让现场的气温骤降。 一声细微的金属音。 恐怕只有雷奥特听出了这声音的含义。或许隆也察觉到了。那是法戈在怀中卸下手枪保险的声音。 “…………” 隆露出一抹暧昧的微笑,陷入了沉默。 如果他真的是魔族——手枪很可能对他无效。但在魔力圈内部,几乎零距离发射的子弹击中大脑,与魔力圈的反应速度——究竟哪个会更快? 更何况,法戈使用的手枪——〈鲁帕德P08〉,虽然口径不算大,但装填的弹药却是一种名为〈格拉泽安全弹头〉的特殊子弹。弹头在进入目标体内后,会将内部收纳的霰弹爆炸性地释放出来。由于对人杀伤力过大,就连军队和警察都对其敬而远之。只要命中,即便是魔族,也会被硬生生挖去脑组织,当场死亡。 “……可以继续说了吗?” 片刻之后,隆环视众人,开口问道。 “还是说,你们打算在这里对我开枪?” “你是……魔族吗?” 雷奥特呻吟着问道。 他并非完全没有预料到。甚至可以说,心中早已有着“果然如此”的想法。 据说魔族的思想与行动,会受到其身为人类时的习性与价值观的影响。尽管程度因个体而异——但既然只是程度问题,那么是否也存在着保持人类意识的魔族呢? “谁知道呢。这个就交由你们自行判断吧。” 隆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但关于这件事,我的立场让我也只能给些模糊的回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继续讲下去。” “……继续吧。” 即便隆真的是魔族,至少在这一刻,他并非敌人。既然他说无法详述,那就先听听他能说的部分。 “我赌了一把——赌丹尼尔的才能。虽然无法让他恢复原状,但或许能将他引导至他本应达到的状态,我这样想着。” 这意味着,将他提升为与隆一样的“理性魔族”。 隆说的是“本应达到的状态”。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以成为“理性魔族”为目标,持续修行的。从修行途中的丹尼尔就能直接使用魔法来看,以人类之身使用魔法,或许并非他们的最终目标,而只是一个过程——一种“适应”的环节。 “但如你所见,我赌输了。这本就是没有先例的事。结果,他在十多年的时间里,并未修正自己的道路,只是在偏离正轨的情况下,作为‘魔族’成长了起来。最终——说来惭愧,我的力量已不足以将他封印。” “……原来是这样” 雷奥特叹了口气。 大致的情况他已经明白了。 说白了——这是一件翻开底牌后,发现其实异常单纯的事件。只是因为底牌是未知的,才显得复杂。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隆的话都是事实的前提下。“理性魔族”、“封印”、“源流魔法使”……这些都没有直接的证据。 但是—— “偶尔,丹尼尔·雷吉耶洛的意识会模糊地复苏,但次数已大幅减少。他自己恐怕也分不清,哪些行动是出于丹尼尔·雷吉耶洛,哪些又不是。” “他的能力……怎么样?” 雷奥特想起了那个肉体可以像群体一样分离的魔族,问道。 那到底是什么原理?若是自我修复也就罢了,被分割的肉体各部分都能独立活动并变形,这在普通魔族身上是无法想象的。 事实上,他已经有了几个假说—— “单纯从魔法驾驭能力来看,他跟一般魔族并没有太大差距。只不过他拥有相当丰富的知识。虽然不清楚这些知识还残留多少——但他使用你们不知道的魔法,或是想出类似秘技手段的可能性,要比其他魔族更高。 但反过来说,也就仅此而已。我们并非为了获得战斗力量才掌握魔法的。单论战斗技术,你们这些专精于此的战术魔法士,无疑更加强大。” “……是这样吗?” “没错。如果我们的技艺是为了战斗,就不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了。” 说着,隆轻轻举起了右手那根暗藏武器的手杖。 “嘛——倒也是” 若是同样以肉身相搏,雷奥特他们恐怕远不是隆的对手。从根本上说,可使用的力量量级就完全不同。魔法就是这种存在。因此,人类仅凭肉身无法战胜魔族。 但一旦装备了战术铸型铠,成为战术魔法士,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军队曾孜孜不倦改良的战斗用魔法——传承杀伤与破坏魔法的人们。若仅局限于战斗,装备铸型铠的雷奥特他们,确实有超越隆的可能。 仔细想想——这也可以说是人类对战斗的热情与执念,填平甚至超越了魔族与人类之间的力量差距。从这种斗争本能的强度来看,人类或许是比魔族更可怕的怪物。 “说实话,我本打算在最后关头,亲手做个了断……” 这意味着,他打算亲手杀死丹尼尔。 但从在小屋前与丹尼尔的战斗情况来看,被压制的一方,反倒是隆。若不是雷奥特他们及时介入,他或许已经殒命。 “最终,我还是力不从心” “…………” 雷奥特看向隆……又看向坐在他身旁的卡佩尔蒂塔。 如果她理解了至今为止的对话,想必也能预料到隆接下来会说什么——但这位红瞳少女,只是将平静的无表情贴在脸上,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家伙——丹尼尔,拜托你杀了他” 这句话冰冷地回荡在现场。 “……不必你特地托付。” 雷奥特心底涌上几分疲惫,开口答道。 这是一出悲剧故事。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悲剧已以无可挽回的形式,确凿地定局。无论多么优秀的剧作家,都已无法将它改写为幸福的故事。剩下的,只是由谁、以何种方式,拉下这场戏的帷幕而已。 这场悲剧的落幕人。 这并非一个令人舒心的角色,但雷奥特觉得,这与自己很相称。 “丹尼尔由我来杀。” 总要有一个人,了结他的性命。 这也是对他的救赎。这——将终结他的悲剧。 “是吗。感激不尽。” 隆脸上露出一抹带着阴霾的微笑,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引起了法戈的反应,他从怀中拔出手枪。尽管隆显然已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却毫不在意,平静地朝着货舱门走去。 “——喂?” “拜托了。” 隆伸出右手——他明明没有触碰门板,门上的金属锁扣却哐当一声脱落。 “等等——你要去哪?” 雷奥特的话音刚落,法戈便上前一步,将手枪抵住了隆的后颈。 但是—— “我也差不多该退场了。刚才有些勉强过头了——” 说着,隆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 法戈将手指放在扳机上——随即又松开,垂下了持枪的右手。 显而易见,开枪射击已经毫无意义。 隆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稀薄。他的存在感如同海市蜃楼般消散,构成其身影的色彩也在急速衰减。 在雷奥特他们茫然的注视下——数秒之后,隆的身影已变得若有若无,若非刻意留意,甚至无法察觉其存在。若是贸然开枪,子弹被门反弹后的碎片,甚至可能伤到他们自己。 然后—— “——嗯?” 钢制大门被打开了。 “……怎么了?” 出现在那里的,是从小屋返回的菲莉希丝。她承受着雷奥特他们的目光,眨了眨眼——而那个自称〈源流魔法使〉的老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 ● 马克西米利安从墙上取下了那把许久未用的步枪。 那是一把虽是旧式型号,却十分坚固的栓动步枪。试着拉动枪栓,动作依旧流畅,毫无滞涩。大概是因为结构简单,再加上活动部件都涂足了油脂的缘故。发条与其他金属部件咬合发出的声响,可靠且悦耳。 马克西米利安打开从书桌抽屉里拿出的盒子,从中抓起.30口径的马格南步枪弹,一颗颗压进弹仓。 “柯妮莉娅……” 即便轻声唤出这个名字——会回以微笑的爱女,也早已不在。 一切,都在十一年前的那一天失去了。 “哦……柯妮莉娅……我的柯妮……” 子弹从不停颤抖的手中滚落。 光是回想,全身就紧绷到僵硬。被强烈的悔恨席卷,失控地用头撞墙,也早已不是一次两次。 太不堪了。自己究竟做出了多么可耻的行径。 若是为了柯妮莉亚,他本可以奉献一切,无怨无悔。他做好了承受任何牺牲的准备,若有必要,甚至不惜一死。至少,他自己曾如此坚信,甚至暗自为此自豪。 可是—— “柯妮……哦……我的柯妮……” 他逃了。 被恐惧支配,抛下柯妮莉娅,独自逃了。把最爱的女儿留在那肮脏的怪物面前,自己仓皇奔逃。 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回头。只顾爱惜自己的性命,一味地狂奔。等他终于想起柯妮莉娅时,早已逃回了村子。 啊啊——何等卑劣的行为。 那无异于对女儿的背叛。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 “求求你……原谅爸爸……原谅爸爸吧……” 他最爱的女儿,再也不会对他微笑了。 就连看见亲生父亲,她也像看见怪物一样畏惧,不敢与他对视。只会像野兽一样发出尖叫,在狭小的牢笼里四处逃窜。 那个东西,根本不是柯妮莉娅。不是他曾经深爱、引以为傲的女儿。 真正的柯妮莉娅已经死了。在地牢里的,不过是柯妮莉娅的亡骸而已。 “柯妮……啊啊……我的柯妮……” 不能原谅。 我绝不允许柯妮莉娅就这么消失。绝不允许这种事态发生,绝对不能原谅。 所以—— “我会让一切回到原样……什么都变回原来的样子……” 马克西米利安一边喃喃,一边推上枪栓,将第一发子弹推入膛室。 他要让柯妮莉娅复活。 只要让时间倒流就好,让一切都化为乌有就好。 那个男人不会和柯妮莉娅私奔,自己也不会抛下女儿逃走。当然,柯妮莉娅也不会生下那肮脏的半魔族。 把那个魔族抹杀掉。把那个残次品也抹杀掉。 这样一来,一切一定能恢复原状。那些可憎的变故都会化为虚无。他本来想让那个无资质魔法士去做这件事——可那家伙却傲慢地拒绝处理残次品。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由他亲手除掉那个残次品。 本来,那个无资质魔法士最后也得一并消失。顺带把残次品给解决掉就好。若是顺带的话,知道太多内情的艾伦,也干脆一起处理掉算了。 这样一来,一切一定能回到从前。所有事都像没发生过一样。然后,柯妮莉娅会再次对他露出笑容。 “干干净净地消失……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的……柯妮莉娅。” 马克西米利安低语着,紧紧握住了步枪。 ● ● ● 雷奥特一行人正在返回凯尔比尼的路上。 菲莉希丝已经把丹尼尔的小屋大致搜查了一遍,却没找到什么像样的线索。他们本也没有抱着一定能获取线索的期待到访此地——判断没有继续留下的意义后,雷奥特一行人便决定回到村里,布置迎击魔族的态势。如果魔族的行动确实受到了身为丹尼尔时的记忆影响,那么那座柯妮莉娅所在的村子,被魔族袭击的可能性并不低。 话虽如此—— “——你怎么看?” 阵阵余痛与疲惫带来的震颤刺着神经,雷奥特皱着眉头开口询问。 铸型铠运输车的货舱内,还是来时的那一行人。雷奥特与卡佩尔蒂塔并肩而坐,对面坐着菲莉希丝与艾伦。负责驾驶的依旧是法戈,和来时一样。 “道理是说得通。” 菲莉希丝歪了歪头,说道: “只是——该相信到什么程度呢。尤其是‘有理性的魔族’跟‘封印’这部分,我觉得相当可疑。说到底,这些都只是那个老爷爷的一面之词,根本没有能佐证的证据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 雷奥特耸了耸肩。 隆离开后——雷奥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菲莉希丝。并没有隐瞒的必要,最重要的是,他很在意当时不在场的第三者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结果菲莉希丝给出的意见,非常中肯现实。 魔族是散播杀戮与破坏的不祥存在——这是从历次魔族事件中得出的一般常识。突然冒出“有理性的魔族”这种概念,恐怕大多数人都会持怀疑态度,和传说、迷信没什么两样。现阶段顶多只能说没有明确证据否定其存在……但这和是否具有现实感,是两码事。 只是—— “看着这张照片……又觉得好像也不全是胡说八道。” 雷奥特望着菲莉希丝递来的照片,说道。 这是她在那间小屋里拿到的东西。 褪色的相纸上,映着四个人影……其中两人,雷奥特看着眼熟。 虽然比记忆里要年轻不少,但那位眼神锐利的青年,毫无疑问是多贝恩·斯坦博格。那个人,既是他的师父,也是如同他父亲一样的存在。从照片日期来看,应该是在他遇见雷奥特之前拍的,但特征绝不会认错。 还有一个人。 这张二十二年前的照片里——隆·科尔格以和现在几乎毫无变化的模样,出现在画面中。 和孩子不同,结束成长期的成年人,容貌本就不会如实反映年龄。可即便如此,历经二十多年岁月却模样丝毫未变,也只能说是异常。如果现在的隆七十岁,当时应该还不到五十……但照片里的他,怎么看都没有那么年轻。 “嘛——也有可能是特别会保养啦。”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对了,我们家的西尔维娅,其实已经四十二岁了哦。你知道吗?” “真、真的?” 雷奥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怎么看都像二十多岁的穆古宅邸女仆长,不禁哑然。身材娇小,又似乎混着异国血统的她,确实很难判断年龄。 “先不管那个老爷爷,我承认这次的魔族确实不一般。” 确信已经打倒的魔族,竟然还活着。这对菲莉希丝来说,想必也是冲击性的事实。而且不止一次,而是两次对峙都没能将其解决。屡次被魔族这样戏耍,别说获得一流的评价,作为战术魔法士,恐怕连姓名都难以保全。 “仔细想想,比起背后的种种纠葛,这一点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嗯——确实如此。” 这一点,他们之前确实有所忽略。当然,隆也未必完全掌握了这个魔族不死特性的秘密。 “不管轰飞脑袋还是打得粉身碎骨都死不了——那就是名副其实的不死身了。” “嗯……我觉得不对哦。” 菲莉希丝歪着头说。 “要看怎么定义不死身啦。我不觉得是完全杀不死。毕竟,基础级的攻击魔法,对它也确实能产生效果。” 只要是拥有肉体的生物,无论看起来多么强大,理应都存在可以杀死的方法。 况且,魔族究竟算不算普通意义上的生物,本身就存疑。但无论如何,很难想象存在绝对不灭的魔族。毕竟即便是历史上拥有最强力量、被认为最接近不死的「魔王路西法」级魔族,都被消灭了。魔族只是无限接近不死,并非真正不灭的怪物。 “所以说,问题不在于力量强弱。它一定是用了某种花招、某种脱身的诀窍,一种我们容易忽略的手段。” “这我也想过——” 那个原本是名为丹尼尔的源流魔法使的魔族,对魔族的肉体构造、魔力圈特性,以及该如何杀死魔族这类知识,想必掌握得和雷奥特一行人不相上下,甚至更为精通。 反过来说,他同样很清楚「怎样才能不容易被杀死」。击杀魔族的条件很简单:“破坏五成以上的脑组织”。想要钻这个规则的空子,或许并没有那么困难。 只是—— “我也想到了几种可能性。但就算搞清了原理,普通魔法依旧无法将其打倒。干脆用〈涡流〉之类的,彻底歼灭掉?” “你能展开足以把那巨大躯体整个包住的涡流力场吗,雷?” “倒也不是做不到……” “一旦失手,碎片又会各自变成独立的魔族袭击过来。而且〈涡流〉的发动还需要一点时间,如果不先限制住它的行动——” “那、那个……” 被一句怯懦的声音打断,雷奥特和菲莉希丝回头看去。 不用多说,出声的是艾伦。她方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撤退之前,法戈将她唤醒,让她恢复了意识。 “那、那是……什么意思?难道,打倒不了那个魔族吗……?” “不——也不能这样下定论啦。” 雷奥特苦笑着挠了挠脸颊,说道: “魔族之所以被普遍说成是不死的怪物,是因为就算受了普通生物绝对会死的重伤,也能用魔法自我修复身体。理论上,就算失去八成肉体,它们也能从空气和周围物质中重新构成身体。医疗魔法士的治疗魔法里也有类似的术式,但魔族的复原能力,在各方面都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而且——无论魔族还是魔法士,使用魔法最重要的器官都是大脑。所以,破坏大脑,就是对付魔族的战斗关键。这也是从实战经验总结出来的规律:只要让魔族半数以上的脑组织丧失机能,它就无法控制魔法,也无法自我复原,最终走向死亡。 到了中级、上级魔族的程度,肉体维持会更加依赖魔法——比如说大型魔族,一旦无法使用魔法,就算我们不出手,也可能会被自身重量直接压垮。” “是、是这样啊。” 艾伦似懂非懂,被一连串专业术语压得有些窒息,点了点头。 “问题是——” 接下来由菲莉希丝继续说明。 “明明应该破坏了装着大脑的头部,那魔族却若无其事地复活。以为把全身都破坏了,残骸却又各自开始自我修复。不管轰掉脑袋还是打得粉身碎骨都死不了的怪物,要怎么杀死——我们刚才在讨论这个。” “那、那果然……杀不死那个魔族吗……” “不。攻击是有效的,那就把整个身体——连一个细胞都不剩地彻底歼灭就行。也有为此存在的魔法,只是用起来不太方便。” 具体来说,这种魔法会消耗大量拘束值,而且大多不像基础级魔法那样灵活。对必须在有限手段下战斗的战术魔法士而言,这是非常不利的条件。 “对了菲莉希丝——千万别用〈爆破〉。会引发森林火灾,到时候就没法收拾了。村里木质房屋也多。” 说完——雷奥特忽然把视线转向身旁的卡佩尔蒂塔。 不知从何时起,这位红眸少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照片。 “感兴趣吗?” 雷奥特说着,把照片递给了卡佩尔蒂塔。 只要观察力稍微敏锐一点,应该就能注意到,照片里的四个人中,有一人就是人类时期的丹尼尔。除了隆、多贝恩,还有一位女性,剩下的只有一位少年。那个人,多半就是丹尼尔。 “这两个人里,有一位是人类时期的父亲大人吗?” 卡佩尔蒂塔问道。 “虽然没有确证,但大概……是的。不过这个眼神锐利的不是。这个人其实我认识。所以丹尼尔是——” 雷奥特指了指照片里笑容温和的少年。 “应该是这个。这可是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了。” “……这样啊。” 不知道她心里是否有所感慨——表情依旧看不出端倪,但卡佩尔蒂塔却不厌其烦地凝视着照片。 “你认识照片里的人?” 菲莉希丝像是抓住话头似的问道。 “啊。多贝恩·斯坦博格。他是……” 雷奥特话语顿了一瞬。 “……我的恩师。” “唔嗯。” 菲莉希丝没有再追问下去。不知道是单纯不感兴趣,还是察觉到了什么而没有多问。 “对了,这个孩子是?看起来像是CSA呢。” 被这么一问,雷奥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既没向菲莉希丝说明,也没介绍过卡佩尔蒂塔。他还擅自以为对方已经从谁那里听说了—— “她是丹尼尔和柯妮莉娅的……女儿。” “原来如此。名字呢?” “卡佩尔蒂塔。” 这次是少女本人回答。 “好可爱的名字。” 卡佩尔蒂塔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菲莉希丝。 对一直活在他人恐惧与恶意中的这名少女来说,菲莉希丝那洒脱淡然的态度,或许显得格外稀奇。 “卡佩尔蒂塔好像能感知到魔族的存在。所以请她帮忙。” “原来如此……说起来刚才也提过这件事。” 应该是指前往小屋途中,察觉到隆和丹尼尔战斗的时候。 “你——” 卡佩尔蒂塔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开口说道: “要杀死父亲大人吗?” “嗯。我打算哦。抱歉啦。” 菲莉希丝说得十分干脆。 她的语气明显是对着年幼的孩子,但丝毫没有大人对小孩惯用的粉饰与欺骗。无论对方是孩子还是长辈,菲莉希丝向来都只说真心话。年龄、性别、出身,对她而言都无关紧要。也因此,她的话时常显得辛辣,但那始终是她的真实想法。 “也要杀我吗?” 卡佩尔蒂塔的声音依旧平淡。 “嗯?我没这个打算哦。你想被我杀吗?” 菲莉希丝反问的语气依旧轻松。 就连雷奥特自己,也和她有过类似的对话——但旁人看来,这对话实在太过离谱。至少不像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和二十岁左右的女生之间的对话。艾伦更是睁大眼睛,哑口无言。 “我并不特别想死。但是,有想杀我的人。” “这样啊。真辛苦呢。” 那语气,就像在安慰受了点小伤的朋友。声音与神情之中,没有半分悲壮,只有直白朴素的感想——仅此而已。 “不过卡佩尔蒂塔是CSA对吧?CSA在法律上是人类哦。杀你是会构成杀人罪的。我没有必要为了杀你,把自己置于险境。所以我不会杀你。” “……说得还真直白。” 雷奥特半是无奈地说。 “就算掩饰也没用啊。这种场面,敷衍的漂亮话是行不通的——尤其是对这样的孩子。” “……或许吧。” 事到如今,就算装出一副恪守世俗常理道德的模样,对卡佩尔蒂塔而言也毫无意义。 这名少女,从小就活在亲生祖父的憎恨之中。在那栋宅邸的地下室里,见惯了人类最丑陋的一面,世间普遍的道德观,对她而言恐怕连纸上空谈都算不上。 “我……是人类吗?” “谁知道呢?至少法律上是这么认定的啦。” 菲莉希丝依旧直白地回答。 “有没有户籍,在刑法层面并不构成问题。说到底,词语的定义,不过是人类为了方便而自行定下的罢了。” “……我不太明白。” “「人类」这个词,本来就是很久以前不知道是谁随便造出来的单词而已。又不是从一开始就有明确的界限。” “…………” “比如说——胎儿是人类吗?人类从什么时候开始才算是人类?从什么时候被承认为人类,被赋予人权?” 菲莉希丝用近乎吟唱般的语调说道。 “怀孕三个月开始?还是从阵痛发作开始?从身体一部分接触到外界空气开始?顺利全部从母体产出开始?还是从脐带剪断、自主呼吸开始的瞬间? 是不是很可笑?阿尔玛迪奥斯的法律里,根本没有统一的定义。民法和刑法的定义界定各不相同,学界也存在多种学说,不同国家的规定自然也不一样。” 往极端了说,关于“被承认为人类的起点”,正如菲莉希丝所言,不同法律有着不一样的定义。 民法——尤其是财产法范畴内,胎儿在部分情况下,会被承认拥有作为人类的继承权。因为在财产法层面,“人类”仅仅被定义为财产的归属主体,仅此而已。而从刑法角度来看,堕胎罪与杀人罪的分界该划在何处,也一直是学者们争论不休的议题。 说到底,对于“何为人类”的定义,不存在亘古不变的绝对真理。一切都只是根据需求,酌情定下的规则而已。 “所以,如果有必要,词语的定义谁来决定都可以。你是不是人类,卡佩尔蒂塔自己决定不就好了?因为是你自己的事啊。” “…………” 卡佩尔蒂塔一言不发,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的膝头。 她白皙的指尖,缓缓在照片上滑动。仿佛在确认,映在那里的丹尼尔的身影与轮廓。 “我……” 但话语没能继续下去。 人类是什么。魔族是什么。而自己,究竟又是什么——对年幼的少女来说,这问题太过沉重。可雷奥特和菲莉希丝,也同样无法给她答案。 “……雷奥特。” 静静凝视照片片刻后,卡佩尔蒂塔转过身,把照片递回给雷奥特。 “不用……还给我了。” 听到雷奥特这么说,卡佩尔蒂塔有些意外地回望他。 “你拿着比较好。” “……好。” 卡佩尔蒂塔点了点头,放下手——用那双红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照片。 雷奥特将沉重的心情,化作一声叹息吐了出来。 望着死死盯着昔日残影的少女,那身影看上去,竟带着一丝近乎祈祷的真挚。或许,那只是雷奥特的感伤,投射在了她的身上而已—— “——差不多要到村子了。” 法戈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