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短暂的幸福 作者:北山大诗 探索者 – 第四卷 仇敌击破 – 第三章 短暂的幸福 §1 台风尚未离开本州,黎明时分黑川庄村又发生了泥石流。按理说,救援行动理应在风雨中遭遇极大困难才对。 但多亏了一众「Exer」的努力,大部分居民都已事先避难,人员伤亡极小,奇迹般地实现了零死亡、零失踪。 待局势基本稳定后,透一行人迅速撤离了村庄。不过,他们被村民看见了长相,还擅自借用了轻型卡车,身上又带着刀具和电击枪等物品;所以,与其说是撤离,不如说是在惹上麻烦之前逃跑。 至于「犯罪团伙」企图绑架儿童等事件的后续,也一并交由「探索者」的上层处理。里美长年累月在政界与商界积累人脉与影响力,为的就是应对这类事态,这种时候就交给她善后吧。 透肩膀中弹,伤势无法在普通医院处理,他只能一路强忍疼痛,直到下午才回到东京都内那家熟悉的医院。伤口其实都快愈合了,但为了取出子弹又不得不重新切开,惊人的自愈力在这种情况下反倒成了阻碍。 手术后,透在医院准备的临时休息室里睡得格外沉。上一次睡得这么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自从响不告而别后,他每晚都为了寻找她而熬到深夜;而更早之前住院时,又因反复做着在研究所被札哈特囚禁折磨的噩梦,始终只能浅眠。 虽然只有片刻,但能听到她的声音,或许让透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也是因为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原本暧昧不清的烦闷得以一扫而空。 不过,这也催生了新的烦恼,但他决定祭出自己最擅长的「假装没想过、假装没看见」来蒙混过关。 黑川庄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台风过后的日本列岛迎来了万里晴空,但受台风带来的南方热风影响,各地似乎都将创下这个夏天的最高气温纪录。 虽说开着空调,但这里是医院,温度设定并不会太低。第二天早上,透是被热醒的。T恤和牛仔裤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总一郎和薰则似乎是被饿醒的。听他们这么一说,透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薰穿着格纹背心搭配棉质蕾丝裙,胸口与肩头的褶边十分可爱。总一郎则一如既往是工装裤配紧身T恤的打扮,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猜拳落败的透,只好去医院前的便利店随便买了些面包和饭团作为大家的早餐。当他回到临时休息室时,发现小久保院长竟亲自前来探望。 「伤口看起来已经没事了呢。」 「托您的福。」 小久保和上次见面时一样,唇边的胡须随着微笑轻轻晃动,神态十分温和。 透忽然想起在黑川庄村执行任务时,自己心中一直存有的那个疑问。晓似乎不太清楚详情,但小久保毕竟是专家,说不定知道答案。 「我有点事想请教,可以吗?」 「什么事?」 「关于病毒的事。」透单刀直入地说。 「嗯,那我们换个地方吧。」 小久保缓缓点了点头,示意透、薰和总一郎跟上,随即走出了临时休息室。走廊里正值交接班时刻,护士、医生和职员们脚步匆忙,显然不是能静下心来谈话的地方。况且,接下来的内容也不适合让无关人员听见。 被带进院长室后,三人在小久保的催促下,先用买来的早餐填饱了肚子。之前推辞过的咖啡,这次透也心怀感激地喝下了,味道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甘美。 填饱肚子后,终于进入正题。 「你想问的『病毒』,是指六十多年前在古和泉村流行的『古和泉出血热病毒』,没错吧?」 「古和泉出血热?」 「对。那是疾病的名称,虽然还只是暂定名。引发病症的病毒,也暂且被命名为『古和泉出血热病毒』。」 「哦……」 「不过,那之后还出现了变异产生的亚种。这部分之后再说,先从源头讲起吧。」 「好的,麻烦您了。」 透将靠在沙发背上的身子坐直,把杯子搁在玻璃茶几上。 「嗯,在那之前先确认一下。椎名君,你既不是古和泉村出身,也不是能力者,对吧?」 小久保向坐在透对面沙发上的总一郎搭话。总一郎原本因自己是个局外人而兴致缺缺,此刻却一脸诧异地抬起头,点了点下巴。 「在你看来,雾元君、深芳君和我这样的异能者,有什么特别的吗?」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倒也还好。雾元就像您所见的那样,性格有些别扭,但本质上不是坏人;小薰是个坦率的好孩子,只是偶尔会比较冲动。」 ——总一郎看着透和薰咧嘴一笑,薰害羞地低下了头,被这样评价的透也只能苦笑以对。 「那么,关于异能本身,你怎么看?」 「有时候觉得,拥有那种异能会很方便,但实际上,他俩和水濑学姐好像也很辛苦的样子……不过,我并不觉得有多毛骨悚然,或者很危险就是了。」总一郎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着,但话里话外仍能听出他在谨慎措辞。 「如果赋予你那种能力,你会想要吗?」小久保继续追问。 「这个嘛……不到那种境地,我也不知道。如果是为了救雾元和小薰而别无他法,那我不会犹豫;但除此之外,弊端似乎也不少……」 言下之意,这不是那种值得拿平稳生活去交换、非得到不可的东西。 「那如果,周围所有人都变成能力者呢?」 「那倒是可以考虑。」这次,总一郎立刻答道。 透不明白小久保这番追问的意图。问总一郎这些,究竟想说明什么?老实说,这种刻意强调总一郎与他们之间差异的做法,让透感觉像是被区别对待,心里不太舒服。薰也显得坐立不安,在沙发上微微扭动着身体。 然而小久保的提问并未停止: 「即使致死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你也愿意吗?」 「啊,对哦。还有这一茬。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死,赌不起。」总一郎收回前言,在脸前摆了摆右手。 「哈哈哈。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不过,也有人并不这么想。菱川工业的会长,就是后者。」 「是这样吗?」 透不禁插嘴。那个会长的目的,竟然是这么无聊的东西,实在可悲。明明已经掌握了那么多财富、权力和名声,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虽然他本人已经死了,但菱川工业旗下的生物化学公司,至今仍在继续相关研究。」 「也就是雾生背后的公司之一吧?据说那些被袭击的研究所,也大多有那家公司的投资。」 总一郎抬头望向半空,像是在回忆。前几天,透拜托他调查雾生的动向,所以那方面的资金流向和合作关系,他应该比透更清楚。 「想成为『特别之人』的人,其实比想象中要多。」 「嗯。」 透含糊地应了一声。那种心情并非不能理解,但考虑到为此会失去的东西,以及会凭空树立的敌人,这怎么想都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但是,有时也有人『不得不』成为特别之人……」 小久保的声音变了调。明明院长室的温度应该调节得很舒适,透的脊背却不禁泛起一阵凉意。 「六十多年前,有一群人为了所谓的『本土决战』,认定若要战胜敌人,就必须让本国的士兵变得超乎寻常……」 (……六十多年前?) 【译注:小说故事背景年份是2006年,六十多年前即1940年代。】 「等、等一下。那岂不是……」 小久保话中的含义,让透的思绪抢先一步触及了真相,他不由得探出身子。 「雾元君,你认为『古和泉出血热病毒』是偶然在古和泉村发生突变,才导致感染扩大的吗?这种理应不易传播的病毒,却感染了村里六成以上的人口。你不觉得不自然吗?」 「难道说……」 之前桃根据偷听来的消息,说那是一场偶然爆发的瘟疫,透从未对此有过怀疑。但正如小久保所说,确实存在不自然之处。 「这种病毒是偶然产生还是人为制造,虽然不得而知,但考虑到当时的技术水平,恐怕是前者……」 (病毒或许是偶然产生的,但疫病的流行却并非偶然吗……?) 「当时正朝着毁灭一路狂奔的战时日本军政府,为了寻找绝地翻盘的手段,拿一个深山村落来做实验,也不足为奇。」 毕竟已是六十多年前的往事,恐怕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资料,相关证据估计也销毁殆尽了——否则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不过,在被逼入绝境之际,不顾一切地染指非常规手段,倒也确实像军政府会做的事。 「但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只有古和泉村?」 从没听说其他村子在那个年代也流行过这种病。不过,就算实际上在多处进行过实验,能否带来足以左右战局的力量也很值得怀疑。毕竟第一代能力者仅仅是感官稍微变得敏锐,这种程度的个人能力提升,根本不足以改变战争走向。 「在我看来,这种病毒的致死率实在太高了。相比之下,获得的能力却聊胜于无,根本无法制造出军政府想要的超级士兵,所以在最初阶段就被判定为派不上用场了吧……」 果然弊大于利。能带来大幅身体机能提升且毫无副作用的完美病毒,不可能那么轻易出现。 「战后,在盟军占领期间,这种事大概被彻底掩埋在了黑暗中。日本政府肯定只想避免情报外泄,况且用村民进行生化武器的人体实验,绝不是能公之于众的东西。加上日本复兴后迎来的经济高速成长期,利用这种病毒的必要性也随之淡化了。」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实小久保的说法,但其逻辑在一定程度上说得通。只是,无论真假,对现在的透他们而言,那都已是遥远的过去。比起那个,发生在更近年代的事才更让人在意。 「那么,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流行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第一次是人为的,那十七年前【译注:1989年】发生的第二次,又意味着什么?面对透的追问,小久保紧紧抿住嘴唇,沉默了片刻。 「……说到古和泉村,很多人只对泥石流灾害有印象,但关于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流行,外界几乎无人知晓,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明明爆发过疫病,更何况还是致死率极高的传染病。正常情况下,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也就是说,发生过不寻常的事。 「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流行时,政府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没有情报流出,媒体也很快安静了下来。也许是害怕引发恐慌,进行了彻底的信息管制……」 「也就是说,处理得过于完美了吗?」 「疫病流行被事先预测到了。或者说,其本身就是被『管理』的,你觉得呢?」 「怎么会……」 薰愣住了。总一郎也对事态的严重性感到困惑。这意味着,那同样是政府主导,或是在政府默许下进行的人体实验。 「如果古和泉村的第一次瘟疫是军政府为了得到『超级士兵』而刻意制造的,那80年代的日本政府再次重蹈覆辙的理由又是什么?」 疑问堆积如山,但透最在意的,莫过于那种在第一次实验中被判定为派不上用场的危险病毒,为何在几十年后,再次被掌权者用于反人类实验。 「理由有很多。虽然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的,但如果非要指出最大的那个……」 「——就是你们这些『第三世代』的诞生。」 ——突然,一道柔和的女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房门被打开了。 「里美小姐……」 「探索者」的主办人正站在那里,脸色不佳。而在她身后,还跟着八坂庆介。 §2 透觉得里美大概是累坏了。明明穿着同一套西装,平日里身姿干练、挺拔利落,此刻却难掩疲惫,连步伐都失去了往日的轻快。从前天起她就一直在应对黑川庄村的事态,几乎没合过眼。眼下那浓重的黑眼圈足以说明这一点。 庆介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透等人。 透很反感那道视线,于是刻意将其排斥在意识之外,把注意力转回了正题。 「说起来,以前你也在这里说过类似的话。『第三世代』究竟是什么意思?」 里美没有回答,只是径自拿起虹吸壶,往杯里倒了些咖啡。随后,她半倚在办公桌边,啜饮了一小口,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能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取而代之开口的是小久保—— 「在第一次『古和泉出血热』流行中感染病毒、却侥幸存活下来的孩子们,获得了比常人更敏锐的感官。他们便是异能者的『第一世代』。不过,那些能力其实算不了什么,无非是视力、听力之类比普通人稍强一些罢了。但即便如此,对外村的居民而言,那也是足够令人毛骨悚然的异象。所以古和泉村的村民害怕遭到迫害,一直极力隐瞒。」 透记得,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番话。 「『第一世代』成年后,在封闭的村落内相互通婚,生下的孩子便是『第二世代』。我和晓都算是其中之一吧。」 小久保的年纪大概四十多岁,如此算来,应是六十年代出生。第一次瘟疫流行正值战争时期,当时年幼的幸存者们长到成年、开始婚配,正是六十年代前后。时间线上完全吻合。 「而随着进一步的内部通婚,古和泉村的血统不断浓缩,八十年代后出生的孩子们便被称为『第三世代』。指的就是你们,还有里美君、岛木君,以及那边的八坂君。」 庆介只是轻轻耸了耸肩,默默听着。 「问题就出在这『第三世代』上。」——里美接过话茬,继续说道: 「与『第一世代』相比,『第二世代』的感官或其他身体机能确实更强了,其中不少人已远超常人。但那时候,还没有人拥有完全不可思议、堪称奇幻的力量。」 如果异能仅仅停留在那种程度,后来的悲剧大概也就不会发生。 「然而,随着我们这些最初的『第三世代』诞生,出现的异能已经强大到让村民们难以再用平常心看待了。比如能清楚感知远方人类气息的能力、能扰乱他人感官认知的能力,还有能轻易利用催眠暗示操纵他人的能力……」 听到这里,透不由得想起雾生、岛木,以及不久前在菱川工业大厦死去的少女所使用的异能。 「……甚至还有像你这样的透视能力,以及据说能感知植物『情感』的能力。无论怎么想,这都已经脱离常轨了吧?当时,村内对此众说纷纭,根本无法收拾。紧接着,又围绕『是否要打破村子的封闭状态,是否要公开使用能力』爆发了严重的意见对立。 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激进的『第二世代』年轻人离开村子,试图寻求与政府合作,就这样将『第三世代』拥有神奇能力的情报泄露了出去。当时——也就是八十年代初期,正值美苏缓和期结束、冷战重新升级之际。日本政府评估这种异能具有极高的军事利用价值,于是在暗中重启了关于『古和泉出血热病毒』的研究,主要目标大概是降低病毒的致死率,同时强化其激发人体异能的特性。 后来的第二次瘟疫流行,或许就是政府刻意为之——他们又一次把古和泉村当成了实验场。结果显而易见:病毒的致死率依旧居高不下,十几位村民因此丧生,包括我父亲和祖父母。母亲则在惨剧之后精神失常,带着姐姐离开了村子。 讽刺的是,就在那之后几年,苏联解体,冷战结束,异能者和病毒的存在价值顿时变得微乎其微。反过来说,人体实验等丑闻一旦曝光,甚至会酿成足以颠覆政权的大乱子。于是,日本政府很干脆地撒手不管了。不过,比起为了隐瞒真相而继续残害村民,这反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本来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虽然出现了牺牲者,但之后只要安分地在村里生活下去就好。然而……恶意这种东西,一旦萌芽,是不是就会一路疯长到无法挽回的境地呢?我母亲将村里的情况和异能的秘密透露给了有外国情报机构支持的菱川工业,想借他们之手毁掉她憎恶的那个『受诅咒的村子』。之后的悲剧,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说明了吧。」 交代完这大段陈年往事,里美一口喝干了已经变凉的咖啡,从办公桌边直起身。那一瞬间,原本沉闷压抑的室内空气似乎稍稍轻快了一些。 透仍感到有些违和。若按里美的说法,她母亲的行为动机未免有些怪异——即便因惨剧而精神失常,但憎恨与报复的对象竟然是村子和村民,而非在幕后主导人体实验的政府,实在匪夷所思。不过,透并不打算深究里美母亲的动机。比起这个,他更在意里美的姐姐——雾生。于是他开口问道: 「那么,在政府已对异能者撒手不管、且菱川工业的会长已死的当下,雾生——如果她就是酿成这次黑川庄村瘟疫的主谋——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一点必须先弄清楚。院长室内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总一郎像是想要打起精神似的,端正了坐姿。薰也神情严峻地凝视着里美,却在某个瞬间转向透,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透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庆介始终眯着眼睛打量透。那道视线从刚才起就让透异常火大。 「这事恐怕不去直接问我姐姐本人,是无从得知的。不过,应该是有某种新的因素像拼图一样加入进来了吧。」——里美只给出了一个暧昧不清的回答。 「说到新东西,这回雾生弄出来的那些黑白花斑猫可相当棘手啊。里美小姐,你有什么头绪吗?」 「那是姐姐手下研究机构的『杰作』——大概是利用你们那只猫体内的变异病毒,制造出了这批行动具有组织性、智商极高的生物兵器。」 身为当事者的桃,此时正无精打采地趴在医院中庭的树荫下。台风过境后风依然很大,在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大概也不会觉得多热。它闭着眼睛,一副很舒服的样子。 透回想起先前雾生抓捕桃及其血亲的事情。大概就是在那时,她成功获取了桃体内的「变异病毒」,并推进了相关研究。 (所以……黑川庄村的瘟疫,或许是她对研究成果的一次测试?) 想到这里,透脊背发凉。最危险的家伙,得到了最危险的东西。搞不好会有相当多的人因此丧命。实际上,这次已经有很多孩子染病了。恐怕今后还会出现死亡病例吧。 薰轻轻触碰了一下透的手,大概是察觉到了他内心的焦躁。薰定睛注视着他,眼神坚定而有力。接着,她嫣然一笑,令透稍微镇定了一些。 里美则继续往下说: 「由于那些猫体内带有病毒,所以它们还被当作传染源使用。我们试着收集了黑川庄村孩子们的证言——据说最早的一只外来黑白花斑猫出现,是在十二天前……」 喜田川村长的孙女喜田川志穗,似乎成了第一个受害者。据说在学校操场的角落,她发现那只花斑猫虚弱地倒在地上,就在她给它喂食喂水的过程中,被抓伤,就此感染。 这种利用孩子善良的做法十分卑劣,但如果专门针对孩子下手,那也可以说是一种极其狡猾的手段。带回家养需要说服父母,但如果是在学校里喂养,只要偷偷给它喂点剩饭剩菜,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么一来,便有更多孩子被它传染。 「另外,这次在黑川庄村流行的病毒,与以前在古和泉村流行的不太一样。治疗药物效果不大,恐怕连疫苗也是……」 ——小久保像是在做总结一般,从里美那儿接过了话茬。 「那岂不是相当不妙……」总一郎喃喃道。 「这意味着应对措施会处处落后。而且雾元君、深芳君你们也有可能感染、发病。不过,好在并非完全不同的变种,如果是你们,多少还能起点免疫作用,症状应该不至于太严重吧。」 「可、可是,现在被感染的孩子们,根本没有任何抗体吧?那岂不是说,他们只能听天由命了?」薰从旁插嘴道。她的神情苦涩到了令人心疼的地步。 「确实是那样呢。」 「怎么会……」 面对小久保无情的宣告,薰绝望得说不出话来。她的双肩微微颤抖着。 「那么,进入重点环节吧。」 ——仿佛算准了时机一般,里美开口道: 「大约两个小时前,黑川庄村的喜田川村长正式向我们发出委托——我们得帮村民弄到这次瘟疫的治疗药物和疫苗。」 「弄到?」 听到这个措辞,透顿时领悟了里美的打算。既不是开发,也不是搜索——而是夺取。 虽说是极度危险的病毒,但正因为存在治疗方法,它才能被当作武器利用。若散布者自己也会遭到感染,那一切便毫无意义。主导此次事件的雾生,必然已为自己备好了保命的手段。 「目标是从我姐姐控制的研究所里抢到药物与疫苗。我希望你们参加这次行动,不——我希望你们作为核心来行动。」 这是里美提出的要求。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透感到一种无声的重压,仿佛听见她在说「你们先前欠下的人情,现在一次性还清吧」,这令他浑身不自在。 「也就是说,你要我们正式作为你的部下,去和雾生对抗?」 「可以这么理解。」 里美立刻答道。透看得出来,她没有半点含糊其辞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种不惜动用强制手段也要让人服从的钢铁意志。 透无法立刻给出答复。不加入任何阵营,这是他一贯的立场。无论面对何种状况,他都不想打破这个原则。 然而,这件事也确实不能继续放任不管。所谓「不收走傻子的剪刀就睡不着觉」,任由事态发展,谁都无法安心。透一时进退维谷。 换作响的话,这种时候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呢?透不禁想要依赖此刻并不在场的她。 「啧。」 门口传来一声咂嘴。直到方才还沉默听着的庆介,一副烦透了的模样开了口: 「里美小姐,何必勉强这种优柔寡断的家伙?」 听到这种恶言,透心头火起,但还不至于被怒火冲昏头脑而中了他的挑衅。 「所以,这家伙也要跟着一起行动?」透抬手指向庆介。 面对质问,里美似乎也有些头疼,含糊地点了点头。 庆介冷哼一声: 「Through君要是不乐意,那就算了。反正光靠我和响两个人就足够了。」 就在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瞬间,配上那居高临下的眼神,透心中的怒火陡然膨胀。 「你算哪根葱?杂鱼就给我一边凉快去。」 ——照单全收别人的找茬,这根本不像透的作风。可不知为何,话一出口便已收不回了。 此前见面时,庆介留给透的印象明明是个满面笑容的爽朗青年,可现在,他的视线、举止、言辞,一切都让透感到无比厌烦。 「响那家伙,到底为什么要跟这种没出息的家伙组队啊……」 听到对方再度将那个名字挂在嘴边,透脑中的保险丝应声熔断。敌意在一瞬间转化为了压倒性的杀意。 「不行!」 透刚要起身,薰便立刻从旁边拽住了他。只要她的动作再慢上一秒,透的拳头恐怕已经砸在庆介那张惹人嫌的脸上了。 被这么一拦,透稍稍恢复了些理智。 「庆介,给你个忠告。现在太嚣张,待会儿可会丢大脸。」 「哼,反正你一直都靠响罩着吧。要丢脸的明明是你啊。」 又来了。那些无聊的挑衅还能当作耳旁风,唯独这句话他无法忍受。响的面容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准你直呼那家伙的名字!!只有我才能叫她响!!」 透怒吼出声。薰紧紧抱住他,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总一郎和里美也目瞪口呆,张着嘴看向他。 看到这些反应,透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什么。虽然很想收回,但为时已晚。转眼间,众人都露出了坏笑。 接着,里美扬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说出了一句不得了的话: 「——透君是这么说的哦。你觉得呢,小响?别躲在那边了,快过来吧。」 「什——」 透彻底哑口无言。 里美用眼神示意门外,电梯旁的紧急楼梯方向,然后愉快地朝透眨了眨眼。 此刻,透完全感觉不到使用透视能力时,太阳穴深处的那份痛楚。 只见紧急楼梯的门边,响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一脸难为情地别过脸去。那抹绯红究竟是源于害羞还是愤怒,透根本无从判断。不过,透自己的脸色一定也和她一样吧。 总一郎掏出手机,一脸幸灾乐祸地对着透举起了镜头、拍下了这副表情。透毫不留情地狠狠揍了他一拳。 §3 「叫你别跑,你听不到吗!」 透渐渐喘不上气来,烦躁也积聚到了极点。从中午前开始,他就一直在重复这场毫无进展的追逐。他在医院小卖部前的长椅上坐下,颓然垂下了肩膀。 他追赶的对象——响,正沿着环形走廊的另一侧悠闲地走着。在如此酷热的天气里,她却穿着长袖夏季毛衫和喇叭牛仔裤,而且始终不肯看这边一眼。 这座医院的大楼呈环形围绕着中庭而建,楼梯与电梯众多,构造和学校的校舍十分相似。无论透怎么改变走路或跑步的方式,哪怕屏住呼吸,都会被响以超常听觉瞬间察觉,始终保持在建筑对角线的位置上,根本追不上。面对熟悉之人时,响在全神贯注下的感知力实在令人咋舌。透本想叫薰和总一郎帮忙两面夹击,但那两人或许是害怕事后被报复,在这种时候都不肯配合。 「透哥,干脆放弃吧?响姐她既固执又爱唱反调,你这么追下去,她可是会永远逃下去的哦?」薰苦笑着安慰道。 「可恶,那个女人……」 她肯定不知道透到底有多想见她。 早上在院长室,透时隔约两周终于看到了响的脸,但就在他准备走出房间的那一瞬间,响却转过身拔腿就跑。透本想立刻追上去,却被里美逼着当场决定是否参加作战计划,结果错失了良机。 如果参加,就要和庆介、响一起执行联合作战。虽然透对庆介的存在很是不爽,但以「仅此一次」为条件,他还是答应了里美。薰自然赞成,总一郎则一副觉得非常有趣的样子,说无论如何都想帮忙。虽然他含糊其辞,没说清楚到底觉得哪里有趣,但肯定不是因为要对雾生的研究所动手脚——那家伙贼兮兮的窃笑就说明了一切。 透渐渐生起气来:响既然这么固执,自己也就偏要逼她回头不可。本来只是想见见她、跟她说说话而已,如今目的却渐渐变了味——他要赢,要让那个固执的女人主动面向自己。 虽然透早就知道响很顽固,但实际应对起来还是令人火大。透甚至觉得,薰之所以有时会那般钻牛角尖,说不定就是受了响的不良影响。而且响这家伙,哪怕是不占理的事情,也有硬把它贯彻到底的实力,这点和薰可不一样。搞不好的话,毫无过错的透反倒会落得个吃亏的下场。 所以对付响,用常规的正攻法是行不通的。既然如此,就只能拿出比对方更不合常理的做法。既然要干就得干彻底,要演就得连自己都骗过去。 「透哥,你在想什么坏主意吧?」 被突然搭话,透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思绪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回过神时,只见薰正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哎?啊,不,什么?」 「这里可是医院,不能乱来哦——我是在说这个。」 薰嘟起嘴,脸颊微微鼓起。让人忍不住想戳一下。 「真严厉啊。我看起来像那样吗?」 「看起来不像,但有那种气味。」 虽说透确实在盘算着什么,但也不至于打算在这里闹事。 「我又不是响,不会那么乱来的。」 「哎?早上的时候你不是还想扑向八坂、差点打起来吗?」 「呃,那个嘛……」 原来如此,薰之所以这么揪着不放,是因为在意先前那件事吧。透也回想了起来,又不禁脸红了。虽说当时是一时脑热,但口不择言说出那种话,确实是有够不正常的。 「唉,真是的。响那家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为什么非要躲我躲得那么远。小薰,你也替我去跟她说两句吧?」 「哎?我去说吗?」 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响依然背对着他们,不知有没有在听,正悠哉地望着窗外。 「小薰不也说过嘛。你并不希望这样,绝不允许她赢了就跑。」 「这、这倒是没错……」 响的背脊微微抽动了一下。透没有放过这个反应——果然,她还是很在意薰的。透暗自窃喜。虽然对薰有些抱歉,但这里只能委屈她当一回弃子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响那家伙『既没胸,腿又粗,肩膀还宽,论可爱根本就比不上我嘛』。」 放在窗框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哎哎哎?我、我才没说过这种话!」 「你还说她本性扭曲,借钱不还,是个超恶劣的女人,现在终于不在了实在太好了呢——不是吗?」 响的双肩气得瑟瑟发抖。从发丝缝隙间露出的耳朵已经通红。 「不是!我根本没说过啊!!」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吧?」 「哎……?啊,没、没那回事!」 「哎呀,刚才停顿了一下,难道说——」 「不、不、不是的……透哥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要是被响姐听到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薰压低声音拼命辩解,但这在拥有极端听觉的响面前,根本毫无意义。 抱歉,她已经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透在心里向薰道着歉,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响,不愿错过任何一丝反应。响全身都紧绷着,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只差最后一把火了。 然而偏偏在这种时候,有人来碍事了——庆介跑到响身边,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 「那个蠢货,又来捣乱……」 透在内心如此嘟囔着,杀意真切地膨胀了起来。 然而就在那之后,响二话不说直接把庆介踢飞了。怎么看都只是在迁怒。庆介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踢,神情愕然。 透看到这一幕,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他一点都不觉得内疚,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对于庆介,透知道自己确实变得有些刻薄,但他刻意不去深究其中的原因。 但响似乎借此恢复了冷静。她深吸了一大口气,为了缓解僵硬的身体,一边转着脖子,一边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 「可恶。」 明明就差一点了,这下又得回到原点。然而,透心里却越来越焦躁。明明只是想看一眼她的脸,为什么非得这么费尽周折不可。 既然戏演到一半被打扰了,那就只能换一张牌了。透从长椅上站起身,直直地望向响的背影。 「喂,响。你为什么躲着我,我多少能猜到一点,但老实说,我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可是啊,你这样做,不觉得很狡猾吗?」 这次响一动也不动。她像是僵住了一样,静静地望着窗外。 「你不辞而别,被留下的我们这些人会有什么感受,你根本没想过吧?」 薰在透身旁轻轻点了点头。 「我说啊,拜托了……别再躲我了。」 不管是用眼泪攻势,还是用别的什么办法,只要能让她回头就好。此刻,透只是想看看那张脸。就算是生气的表情也好,就算没有笑容也没关系。他想再见到那张好胜、傲慢、盛气凌人、骄纵自负,却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让人打起精神的脸。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直接面对面谈谈。 「我……一直在找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好,早上醒来的时候也好,总是最先想到你。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在乱来啊,有没有受伤啊……我担心得不得了,满脑子都是你。这大概,小薰也是一样的感受,就连椎名那家伙,也很担心你。」 她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这其中没有掺杂半句谎言。全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只要看向身旁,总能看到你——虽然那只有短短半年,却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我过得很开心。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样快乐过。」 说着说着,语气渐渐带上了热度。 「明明是这样,不,正因为如此,你却突然消失了……」 透在此处顿了顿,随后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很寂寞。」 这句话传达到响的心里了吗?薰则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透。 「我一直好想见你。」 可是响没有回头,难道还无法越过那道壁垒吗…… 「响,我是认真的。看着我,转过来吧!」 这声音或许已经成了悲痛的呐喊。透本打算将自己坦率的心意传达给她。 响把双手从窗框上放下,微微低着头,握紧了拳头。接着,她那头长长的栗色长发轻柔地在空中扬起。她转过身来,板着张脸站在那里。那表情仿佛在说着「真拿你没办法」。 「赢了……」 透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 「透哥?」 薰一脸讶异地看着他。 「哼哼哼,开个玩笑啦,笨蛋,笨——蛋,大——笨——蛋!」 透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连声大叫起来。 响起初有些茫然,随即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刚才的深情告白全是为了逼她回头的陷阱。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露出恶鬼般的狰狞神情。 「好耶——是我赢了!太爽啦!」 「那个,透、透哥?」 透痛快地拍打着薰的双肩,发出砰砰的声响。 「哎呀,谁让那家伙那么固执呢,害我稍微有些较真了,啊——这下心情舒畅多了。行了行了,响,太碍眼了,能从我眼前消失吗?」 透以一种将至今为止的郁闷全部吹散的气势,向响耀武扬威。 响满脸的不甘心,似乎正飞快地连珠炮般说着什么,但那种语速显然连读唇语都跟不上。 「完——全,听——不——见——呢!」 透一屁股坐回长椅上,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小卖部的大婶和其他患者都用看怪物的眼神,满腹狐疑地盯着透,但他完全不在意。 薰也仿佛在鄙视透似的,斜着眼俯视着他。倒不如说,那冰冷的视线简直足以和雾生相抗衡。 「咦?小薰?」 「在。怎么了,雾元学长?」 薰微微歪着头,嘴角似乎还扬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完全没有笑意。 「哇,难道你真的生气了?」 「那是当然的啦!!」 透的耳边炸开了一声怒吼,震得他感觉耳膜都要破裂了。那充满压迫感的气势,让人不禁好奇究竟隐藏在她那娇小身躯的何处。 连过往的行人都停下脚步,纷纷侧目看向透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果然做过头了吗?」 「刚才那算什么啊?还有再之前的那个,我明明没说过那种话!!」 「不,我只是替小薰把心里话给说出来而已……」 「多管闲事!!」 怒吼的余波让透耳鸣不止,脑袋一阵发晕。 「呜呜,你说得对。对不起。」 透低下了头,但薰依然死死地瞪着他。她全身上下都在宣告着自己根本没有原谅透的打算。 然而,薰突然缓和了表情,露出微笑,接着轻巧地退离了透的身边。 「那、那个,请好好反省哦。」 就在透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时候,身后已经传来了急促逼近的脚步声。 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刚才响所在的对面走廊,那里却空无一人。一瞬间,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明明想要逃跑,双腿却像是因为恐惧而僵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笨蛋、白痴、呆子、去死吧——!!」 透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宛如恶鬼般的身影,正一边吐出一连串在医院里实在太过不妥的咒骂,一边全力朝他狂奔而来。 §4 那天晚上,透无所事事,独自在医院大厅里看着电视,总一郎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了过来。熄灯时间早已过去,住院楼的走廊沉入一片昏暗,大厅里只剩他们两人。 总一郎上午和里美他们商量过后,似乎一直在收集有关雾生动向的情报,但至今没什么可喜的成果。 「里美小姐整个人绷得很紧,又时不时和晓先生争上几句。真讨厌那些没有余裕的大人啊……」 所谓情报商,说到底就是人脉商。人脉够不够广,往往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总一郎本还喜滋滋地说,从这种意义上讲,能和「探索者」的领导层一起工作可是天大的好处。不过看来,他到底也是累了。 「话说回来,雾元,你明明白天才被暴打了一顿,现在居然啥事没有,还真是优秀的沙袋啊。」 「你小子,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啊。」 虽然不知道响现在在哪儿,但她恐怕正在某处听着呢。要是让她知道透其实没受什么伤,说不定又会冲过来揍他。 看着战战兢兢的透,总一郎咧嘴一笑。 「让我也打几拳解解压吧。」 说着,总一郎当真打出一记左刺拳,但透轻松地躲开了。 「所以,水濑学姐的心情好些了吗?」 透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面对调侃,绝对不能较真,更不能恼羞成怒。 总一郎依旧笑嘻嘻的。笑容虽然带点恶意,却并不怎么让人不快。接着,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天台」。 透发动透视看向医院天台,只见响正倚着围栏仰望夜空。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现在过去的话,响确实无路可逃,两人也肯定会碰面。但大半夜和她单独相处,总让透有些抗拒。白天他只是想看看她的脸,而且薰也在身边,所以还能追过去。可现在不同了。对话恐怕会变得无法收拾,而这让他感到害怕。 「去和她把事情了结吧。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见透依旧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总一郎一脚踹在了他背上。 透伴着深呼吸,将胸中那团复杂而混沌的郁结吐了出来,然后缓缓走上了楼梯。 在通往天台的出入口门前停下脚步后,透仿佛被施了金缚术一般,一步也动弹不得。只要打开门走出去,一定能从某种束缚中得到解放。明明心里清楚,但有某种东西死死拖住了他的双脚。 「干嘛?不是来报仇的吗?还是说,是来道歉的?」 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知何时,响已经站到了出入口的上方。见透没有回应,响便跳到了门前。栗色的头发向上大幅飘散,又很快恢复了平静。隔着一扇门,响就在那边。她依然背对着透,然后就这样靠在门上,就地坐了下来。 「你也坐下吧。你是有话要说才来的吧?」 「嗯。」 透隔着那扇冰凉的铁门,与响背对背地坐了下来。 就这样,两人沉默了很久。透一动也不敢动。 但打破沉默的却是响。说起来,主动权总是掌握在响手里,透总是被动的一方。或许说被牵着鼻子走更准确。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说点什么……」 这回答就像个孩子。透或许也同样固执,但人往往看不清自己。 「……你是白痴吗?」 「比不上你。」 「哼,你还没长记性啊。」 咚的一声,门被捶了一下。 「呃,不,是我不好。」 想起白天的那场惨剧,透皱起了脸。不过,把响惹到那种地步的透也有错,所以他也只能认命,觉得这是自作自受。 「哼,你知道就好。」 虽然言辞辛辣,但响的语气中却莫名带着一丝愉悦。也许是因为这番幼稚的对话,气氛变得轻松了些。 (要问的话,现在不问就没有机会了……) 「响,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在纸条上写了吧。单纯是厌倦了那种生活。」在一阵沉默之后,响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再次带上了那种冷硬的质感。 「少骗人了。你这家伙不是擅长在厌倦之前先找出有趣的事情吗?到头来被迫陪你胡闹的总是我。」 「说得真过分啊。好像我成了个很惹人厌的女人似的。」 「不是『好像』吧。」 透忍不住用轻佻的语气回答。 「什么嘛,你果然是在找茬吧。」 (……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沉默再次降临,透的胃部附近仿佛被压迫着,弥漫着一种沉重的苦涩。 「……回来吧。没有你,一点都不开心。」 「哼。不用担心啦,等我想念你们了,自然会回来的。」 「那太晚了。」透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 「不晚……而且,这样正好。」响却像在劝解透,又像在对自己说教一般,开口道:「果然,现在见面还是太早了吗……」 那声音喃喃地传来。明明应该就紧贴在后方,可不知为何,一种仿佛响远在天边的不安感,浅浅地笼罩了透的身体。 他将后脑勺轻轻撞在门上。过了一会儿,同一个地方传来了「咚」的一下震动。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回来?」 透抬头望向天花板的方向,透视之下,一轮略有残缺的月亮高高挂在夜空中。 「……等我成为姐姐的时候……大概吧。」 「姐姐?你不是一直好好地当着小薰的姐姐吗?」 「是啊。但……」 响确实完美地履行着薰的姐姐这个角色。那么,她说的是没能成为谁的姐姐呢?答案只有一个—— 「是说不能做我的姐姐吗?」 「嗯,现在的我……还没办法。」 「是因为小薰的事吗?」 「算是吧。不过也不只是这个原因。」 她确实是在顾虑薰吧。但是,正如响自己所说,如果只因为这种顾虑的话,要成为透的姐姐也并不困难。 「怎么,你就那么希望我回来吗?你还真是对我神魂颠倒呢。」 「哈?」 (……等、等一下,你等等。) 你不该说这个吧?——透很想吐槽,但被抢了先手,陷入了防守状态。讨厌的汗水从后背不停地冒出来。 明明应该一带而过,可不知为什么,如果不反击就浑身不自在,这大概是因为透也是个不服输的人吧。 「你才是,因为喜欢我喜欢到受不了,才逃走的吧?」 「才、才不是呢!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伴随着焦急而急促的话语,透听到了响站起来的声音。透也站起身,转向门那边。只见响满脸通红,眼角吊起地瞪着他。 「难道不是吗?要不然你根本没有必要逃吧。」 「你、你说什么?」 「那你干嘛脸红成这样?」 于是,响终于猛地将门完全打开,站在了透面前。 「干什么?你不是一直在逃吗?」 「因为你用透视看得见,我却看不见,这不公平嘛!」 响的脸就在几十厘米之外。白天被她胖揍的时候,透根本没余裕好好看她,但其实现在也一样。心跳加速,连对视都需要坚强的意志。 「哼,你的脸不也红了吗?你的心脏可是吵得要命哦。」 「是你的错觉。我很平静,平常心。」 「哇,真敢说。那时候从背后抱住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别走啊~回来吧~』的,究竟是谁呢!」 「我才没说过!绝对没说过!」 透全身一下子热了起来。但那时留在手臂上的记忆,却绝对无法忘记。 「净说谎。」 ——响嗤笑了一声,透不服气地反驳道:「那又怎样,擅自亲上来的是谁来着?」 「什!?那、那是、手指!对,是手指!你到底在做什么自作多情的误会啊!」 「手指?」 那柔软、带着微微咸味的触感,绝对不可能是手指。 「啊——!你想到什么下流的事了?果然,你骨子里就是个闷骚色鬼!」 「谁是闷骚色鬼啊!再说,你不要随便把脏东西推给我!」 「你、你说什么?我的嘴哪里脏了?」 「怎么,果然是嘴唇吧!」 「啊……呜、啊呜——」 响张了张嘴,突然一拳朝透的脸上揍来。当然,这早就在透的预料之中,所以他轻松地躲开了。白天被揍了那么多下,要看清她出拳的轨迹还是很容易的。 透继续轻巧地躲闪着,响气得双拳颤抖,终于大声怒吼起来: 「呜……气死我了!你这家伙,明明比我小,居然这么嚣张!!」 「有个不省心的姐姐,弟弟都会变成这样!」 透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谁是你姐姐!」 「不是你自己说要当的吗!」 虽然意识到对话根本进行不下去了,但话赶话,已经收不了场了。 打断他们的是走上楼梯的总一郎。 「喂——差不多行了啊。下面听得一清二楚了。」 总一郎像是真心觉得无语似的,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俩真是小孩子啊。现在的小学生都不会吵这么丢人的架了。」 「啰嗦!」 「闭嘴!」 两人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唉——这种时候倒是默契十足,真是的。我明明说过让你们做个了结的……算了。目标已经定了,下来吧。接下来要说明袭击作战计划。」 总一郎说完这些,嘴里嘟囔着「真是无聊,懒得再理你们了」,一边走下楼梯。 留下的两人之间,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好一会儿都无法动弹。 明明中途气氛还挺好的,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变味的呢?真想问一问头顶的明月,但月亮上的兔子肯定也看呆了吧。 §5 距离中野区这家小久保医院最近,而且还可能保存着疫苗和治疗药物的场所,首选便是位于木更津市、由菱川工业出资的合资制药工厂兼研究所。几天前,透和薰刚在那座设施的外围侦察过。 「看吧,我的情报几乎全中了吧。」 提供这处设施情报的总一郎得意地挺起胸膛。据响所说,倘若没有发生黑川庄村的事件,她和庆介的下一个袭击目标原本就是那里。 总一郎先前曾提过另一处更可疑的爱知县药品工厂,就在透和薰前往木更津侦察的同一天,那里也被里美派遣的响和庆介侵入了。换句话说,里美选定的目标与总一郎不谋而合,她也由此承认了总一郎的情报收集能力确是货真价实。如今总一郎的「Exer」等级虽是C级,但里美正热切地劝诱他,说会立刻将他提升到A级并给予优渥待遇,问他是否愿意直接加入麾下。 总一郎看起来并非毫不动心,但还是礼貌地拒绝了。理由和透他们一样——他成为「Exer」的初衷,不过是觉得透他们做的事似乎很有趣,并没有拿「Exer」当主业的打算。既然不缺钱,也没必要特意与雾生对立、将自身置于危险之中。 「唉,最近的年轻人真是冷淡啊。」里美叹息道。 关于如何潜入木更津的研究设施、夺取目标物品,众人从深夜一直讨论到天亮。就在这期间,里美派去当地侦察的一名下属传来联络——有一辆运输车驶出了那座设施。 医院的会议室里聚集了里美、小久保院长、庆介、晓、薰、总一郎,以及透和响。另外还有几名面生的「Exer」,但没有人特意找透和响搭话。众人各自占据位置,凝视着投影在屏幕上的运输车影像。 那辆运输车的目的地尚不明确,但似乎是和一辆车牌分类标记为字母「M」的轿车一同出发的。相关情报显示,那辆轿车来自福生市。 问题在于,运输车似乎正要将疫苗和治疗药物转移他处。 「比起潜入研究设施,袭击运输车反而更轻松吧。」响抱着胳膊说道。 「从车牌来看,那辆车好像是军方车辆……」 「所谓从福生来的,是指横田基地吗?所以运输车的目的地也是横田基地吧……」 里美和晓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如果目的地是横田基地,那应该是从Aqua Line上湾岸线,再经首都高速转中央道吧?」 对于总一郎的预测,响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会不会是走Aqua Line后转府中街道,再走川崎街道沿多摩川北上?」 薰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 「不过,总觉得有点可疑啊。是知道我们在盯着,为了不让我们抢走而先一步运走呢,还是说……这是引诱我们出来的陷阱?」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送上门的好事,让透不禁怀疑其中有诈。当然,里美应该也在考虑这一点,只见她一脸凝重。 「怎么?Through君,你要是怕了,不来也行哦?」 带着恶意的揶揄从墙边传来。庆介脸上挂着嘲笑,看向透。 「啊——杂鱼的废话我可没在听,能请你闭嘴吗?」 透也不留情面,直接将不快脱口而出。薰立刻拉了拉透的胳膊,小声责备。总一郎耸了耸肩,一脸无奈。 响啪地拍了一下庆介的头,在无聊的口角升级前,强行把他的脸扭向屏幕。 「唉,真是前途堪忧啊……」 「你们几个,吵架倒无所谓,但工作可得好好干。」 里美和晓无奈地叹了口气。 最终,根据里美下属跟踪侦察传来的情报,那辆运输车通过Aqua Line进入了湾岸线。在高速公路上能袭击的地点并不多,相反,一旦下了高速,路线就难以预测。而考虑到从现在开始准备还能赶得上的位置,就更加有限了。 于是透他们坐上厢式货车,朝着永福IC驶去。决胜地点定在中央自动车道起点附近的三鹰收费站。 「距离到达大概还有三分钟。」 在透视野的极限边缘,目标运输车出现了。正好经过环八通道路段的上方,距离大约四公里。能力发动果然伴随着剧烈的头痛,但透忍住了没有皱眉。毕竟在庆介面前,他可不想示弱。 「真的来了呢——」 坐在旁边的响也同样竖耳倾听。但由于不清楚目标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她的听力此刻也难以派上用场。响咚地靠上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透他们此时坐在一辆停在三鹰收费站附近路边的厢式货车上。驾驶席是晓,副驾驶席是庆介,后座坐着透和响。四人都穿着灰色工作服,看上去就像道路施工人员。薰、总一郎和桃则留在医院待机。 他们制定的计划,是在三鹰收费站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抢夺——相当粗暴的方案。因为一旦下了高速,对方可能走任何一条一般道路。能够确保对方经过并停车的地点,除了横田基地前的检查站,就只有这里了。透也曾考虑过伪装事故强行逼停,但要在不牵连周围车辆的情况下将对方引导至路边,十分困难。最终,这里仍是实施袭击的最佳选择。 透发动透视能力,仔细探查运输车内部。那是一辆白色货车,乘员三人。驾驶席一人,后座两人。三人都像普通研究员,没有武装迹象。 车厢后部的货厢里放着一台大型保险柜,疫苗和治疗药物似乎就保存在其中。但透随即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糟了,保险柜是转盘密码锁。」 「转盘密码锁?那就交给我吧。我能靠听声音打开。」 原来如此,透心想。响是靠聆听齿轮咬合,以及锁片缺口对齐锁栓时的金属撞击声来开锁。 「不过,那需要时间吧。」 「这个嘛,某种程度上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这样一来,另一个问题就更棘手了—— 「怎么解决护卫?虽然坐的是轿车,但他们拿着冲锋枪啊。」 透将目光移向运输车前方行驶的那辆轿车。驾驶席和副驾驶席各有一名穿着卡其色战斗服的外国人,应该是驻日美军士兵;后座则坐着两名穿西装、像是日本人的男人。四人散发的氛围明显不善。 如果在开启保险柜时拖拖拉拉,很可能反遭毒手。 「那干脆把整辆运输车都夺过来不就好了?」 响轻描淡写地说道。透原本觉得她又在说胡话,但转念一想,这方法确实最干脆。 于是他们急忙变更计划——庆介负责假扮收费站工作人员进行欺骗,袭击任务由透、响和晓三人执行。算下来一人对付一个研究员。 还剩一分钟。透他们压低帽檐,下了厢式货车。 「唔,这什么鬼,饶了我吧。」 「好热——」 灼热的阳光、沥青路面的反光,再加上汽车尾气,路面温度高得离谱。透感觉稍不注意意识就会被热浪夺走,响也一脸萎靡。 「可别拖后腿啊——」 庆介丢下一句惹人厌的台词,朝着ETC与一般车辆共用的收费亭走去。 「关系真差啊。」响耸了耸肩。 透很想吐槽这是谁的错,但终究没说出口。 「算了,别想多余的事,集中精神吧,透。」 「响你也是,拜托别做得太过火把对方杀了。」 透和响互相开着无聊的玩笑,交换着干涩的笑容,各自就位。晓似乎决定不参与两人的斗嘴。这真是个明智的判断。 护卫的轿车和运输车都朝着最左侧的ETC专用车道驶来。透他们躲在收费亭的阴影处,伺机而动。配置是:透负责解决驾驶席的男人,晓和响分别负责后座两人。 一切都取决于时机。庆介似乎已经动用了能力,骗过工作人员进入了亭内。护卫的轿车和运输车似乎都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减速的轿车驶入车道。ETC栏杆迅速弹起,让它通过。 透他们全都压低身体,随时准备冲出去。轿车通过后,运输车接着驶入车道。透轻轻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本该升起的栏杆没有动静。运输车猛地刹车停下。是庆介操作机器让栏杆保持降下。 「就是现在!」 那一瞬间,透他们从藏身的收费亭阴影中飞身而出。透保持着低姿势,将改装过的一字螺丝刀插入驾驶席车窗框,撬开车锁,打开车门,进而将电击枪抵在驾驶席的男人身上。接着他操作门边的开关,解开了所有车门锁。 「好!」 至此仅用了七秒。随后,响打开左后座的车门,晓打开右后座的车门,用电击枪分别制服了还愣住的两名研究员。 透将驾驶席的男人拖出车外,晓迅速坐进驾驶席。响也将后座的男人们依次拖了出来,然后和透一起登上了运输车。 「OK了!」 「这边也好了!」 从行动开始到全员上车,仅用了二十二秒。最后,庆介操作机器抬起了栏杆,他脸上仿佛写着「动作还算不错」。晓发动运输车,急加速驶出。 前方行驶的护卫轿车察觉到运输车的异样,急停了下来。但这里是高速公路,他们也没法倒车。不过,停下来就是他们的失策了。 加速的运输车转眼间就超过了那辆轿车。距离越拉越大。 超车时透本以为会被射击,但护卫兵别说架起冲锋枪了,似乎连理解状况的工夫都没有。 接下来只要在到达调布IC之前不被追上就行了。只有四公里。在那里弃车甩掉追兵。计划堪称完美。 「太棒了!」 「干得好啊!」 透和响击掌庆祝。响的手掌微微温热,想必是兴奋过头了。 §6 响埋头对付车厢后部的那个保险柜,透则专心观察运输车后方的情况。先前的那辆护卫车完全没有追上来的迹象,透心底掠过一丝违和感,但眼下没有追兵毕竟是好事。 「嗯?」 与转盘密码锁「搏斗」的响忽然歪了歪头。 「怎么了?」 「唔,没事。只是手滑错了一格。」 响擦了把额头的汗,指尖重新开始转动转盘。 「喂喂,你可得加把劲啊,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啦。你安静点。」 「好好好。」 透闭上嘴,凝神将视线投向更远处。收费站的工作人员正围着被透他们扔出车外的研究员不知所措,闸道口前已乱成一团。护卫车虽也重新发动,但距离相当远,短时间内应该追不上。 然而,有一辆摩托车正以异常迅猛的速度逼近。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不说,竟然还是双人乘坐,那两个身穿花哨连体服、头戴全脸头盔的身影,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凶气。 转眼间,摩托车已逼近到肉眼都能捕捉的范围内。即便对方是敌人,在高速行驶中用摩托车撞击四轮车也极其鲁莽——光是风压就足以让人连胳膊都抬不稳——因此透起初并未感到多大威胁。唯一麻烦的是,若对方纯粹以追踪为目的,油耗与加速性能都占尽优势的摩托车,透等人根本甩不掉。 透注意到晓也正通过后视镜紧盯那辆摩托车。至于响,她似乎终于搞定了密码锁,正拉开保险柜的柜门往里窥视。 摩托车飞驰过超车道,却没有超车,反而减速与运输车并驾齐驱。这举动明显反常。透眯起眼,透视能力下意识发动——跨坐在后座的男人仅用左手环住驾驶者的腰,右手却藏进了连体服的前襟里。这意味着他仅靠一只手固定身体,姿势极不稳定。 晓似乎也起了疑心,减速并将车体微微向左靠去。 可摩托车也随之减速,进一步缩短了与运输车的间距。 「该死,这帮家伙果然是敌人!」 看来护卫不止之前那辆轿车。透不禁想抱怨里美到底在做什么——竟然漏掉了摩托追踪队,情报分析也太不严谨了。 透正要摇下车窗举枪,余光却捕捉到后座男人腋下突兀的凸起。一个可怕的猜测闪过脑海。 「难道说——」晓的脸色也变了。 「离摩托车远点!!」 透嘶吼的同时,男人腋下闪出刺眼的火光。 「呀!」 透下意识将响扑倒,按住了她的头。侧车窗在巨响中炸成无数碎片,狂风裹挟着玻璃粉末灌入车厢。紧接着,某种温热的液体化作飞沫,啪嗒啪嗒地溅上了透的脸颊。视野被染成一片鲜红。 「透!!」 响的尖叫在耳畔炸开。 透用右臂抹了把脸,手臂上赫然是一片粘稠的血红。 「不是我!是晓先生!」 透朝响吼了回去,目光猛地转向驾驶座。只见晓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从他下巴坠落。 「雾……元……透……」 「晓先生,你振作一点!!」 「这……是……陷阱……敌人……不止……雾生……别被……骗了……」 晓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无反应。 「他还活着!可是——要撞上了!」 响指着前方大喊。失去控制的运输车开始蛇行,混凝土侧壁在视野里急剧放大。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撞上那种东西,这辆运输车转眼就会翻覆。没系安全带的透和响会被直接甩到路面上,当场完蛋。 「该死!」 那辆摩托仍在运输车的侧面,透根本不敢抬头。摩托后座的男人胸前夹着一把短管冲锋枪,大概是借着驾驶者的后背当支架,即使单手也能稳定射击。 光天化日之下在高速公路上开枪,简直荒唐透顶。但反过来说,这也恰恰证明那批疫苗与药物的价值远超想象。 透将晓的身体推向副驾驶座一侧,自己从后座探出身子,勉强抓住了方向盘。就在车体几乎擦上一辆货车的瞬间,他猛打方向盘、勉强变道超车。 如果使用透视,即便维持这种别扭的姿势也能看清路况。但速度完全降不下来——晓昏迷后右脚仍死死踩着油门,透的手根本够不到油门踏板。 「响,你负责解决摩托车!驾驶我来想办法!」 「解决?你在说什么?我手上只有刀和电击枪啊!」 「我外套口袋里有左轮,拿去用!」 「知道了!」 响的手顺着透俯身抓方向盘的腰际滑了过来,在他口袋里摸索。 「喂,别碰奇怪的地方!」 「哎呀——真奇怪——呢——」 响的双手往透的下半身游移,语气听起来竟有些开心。 「你这家伙,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 「哼,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余裕都没有。这样下去会秃头哦。」 「秃头?我说,再停不下来,我们冲到八王子就死定了!」 「啊!」 响终于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调布IC早已掠过。照这个速度冲下去,迟早会在八王子收费站追尾前车。还剩十五公里,大约七分钟。 可他们也不能停车。一旦停车,拿冲锋枪的摩托车男就会把他们扫成蜂窝。 响整个人俯在透的腰背上,将手枪探出窗外。 「绝对别抬头!」 「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哼,谁知道呢。」 话音刚落,又一轮扫射袭来——哒哒哒哒! 「哇!」 「呀啊啊啊啊!!」 前挡风玻璃应声碎裂,狂暴的风压仿佛要将人撕碎。 「你倒是去撞那辆摩托车啊!」响扯着嗓子大吼。 「吵死了,我正打算这么做!」 响只将手臂伸出车窗外,随意开了几枪,当然没有命中。 「好好瞄准啊!子弹是有限的!」 「那就再靠近点啊!」 响狠狠拧了一下透的大腿。 「好痛!住手,你这白痴!」 时速一百三十公里的极速狂飙中,透以杂技般的姿势操控着运输车,处境凶险万分,两人却仍不忘互相斗嘴。 「啊哈哈哈,果然还是这样好……」 透隐约明白了响想说的话。 「我也是。」 响略高于常人的体温,从透的后背热乎乎地传了过来。晓濒临死亡,而他们随时可能被甩出车外,或者被子弹打成筛子。明明是这种绝境,透的心跳却亢奋得近乎雀跃。这种生死与共的极限状态,正是他一直以来渴求的令人战栗的实感。他相信响一定也是如此。 「嘿呀!」 透向右猛打方向盘,试图用车体挤压摩托车。但对方轻巧地躲开了。论机动性,货车远不是摩托车的对手。但只要不让对方稳居正侧面,扫射的准头就会大打折扣。然而事态并未如他所愿。 「啊,左后方好像又来了一辆。」 「不是吧?真是群烦人的家伙。」 透扭过头,左后方果然又出现了一辆双载摩托车。乘员同样藏着冲锋枪,枪口朝向右侧。两辆摩托车一左一右分开,像是要将运输车夹在中间。 两侧交替开火,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 「车门铁板也要撑不住了!」 「该死,饶了我吧……」 透左右猛打方向盘试图撞击,可对方总能轻易避开。没被打爆轮胎或油箱已经是万幸。 「透,调整速度,把车开到那辆卡车旁边!」 听到这声呼喊,透左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右手依言摸向档位旁的超速挡开关,利用发动机制动勉强微调了车速。如此一来,至少能避免被摩托车从容地抵近射击。 两辆摩托车都被迫退到了运输车后方。 「机会!」 响将身子略微探出车窗,举枪瞄准。但猛烈的风压吹散了她的长发,发丝胡乱抽打着脸颊,反而让视野变得模糊。 「啊——真是的,连自己的头发都好烦人!!」 响烦躁地叫嚷着。然而这看起来毫无防备的懊恼姿态,反倒阴差阳错地迷惑了对方——摩托车那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手里举着的枪。 响连续扣下扳机。虽然没能直接命中,但呼啸的子弹迫使摩托车急刹躲避,距离转眼间就被拉开了。 就在这时,庆介驾驶的旅行车终于从后方赶了上来。车身破破烂烂,想必刚和护卫车辆交过手。庆介粗暴地打着方向盘,车体左右蛇行,狠狠撞向其中一辆摩托车。 摩托车似乎终于放弃了追击,退到了比旅行车更后方的位置。 §7 透一行人从国立府中IC驶下高速后,换乘了庆介驾驶的那辆破旅行车。晓头部右侧中弹,虽然一息尚存,但能撑到现在已堪称奇迹。情况刻不容缓,一行人本想径直赶往附近的都立医院。然而,还没等抵达医院,先前那辆护卫轿车便从后方追来,朝他们发动袭击。对方的目标显然是夺回疫苗与治疗药物。为了让庆介能先将晓送医,透和响抱着从保险柜中取出的冷藏箱跳下了车。 恐怕冷藏箱上被动了手脚,藏有发信器。无论两人如何设法甩掉追兵,对方总能再度锁定位置。透和响只好在街巷中东奔西跑,最后看准列车即将发车的时机,进了车站。 「啊——等等,别关门啊!」 两人仿佛要飞一般冲下楼梯、奔上月台,伸手抵住正在闭合的车门,强行挤进了车厢。 列车启动后,只见那几名追来的男人站在月台上,一脸懊恼。其中一人还在打着电话。 总之,在抵达三鹰站前的这几分钟里,透和响总算能喘口气了。 「哈、哈……暂时能安顿一下了吧……」 「嗯……」 透和响是在国分寺站跳上的这班中央线特别快速列车。响正艰难地平复着呼吸。他们已经联络过里美,请她派人到中野站接应。 一路逃亡至今,尽是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紧迫局面。像这样两人独处、能静下来说话,还是昨晚在医院天台之后的第一次。突然回过神来的瞬间,感觉有点难受。 电车的行驶声嘈杂不堪,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却格外沉重。要是不随便找个话题打破僵局,气氛大概会尴尬到让人窒息。 「不过,那帮家伙还真够缠人的。」 「毕竟这箱子里装的可是他们的王牌啊,当然会死咬着不放。」 响指了指挎在透肩上的冷藏箱。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莫名有种平日难见的妩媚。 「可就算那样,他们的警戒也太松懈了点吧。」 「诶?我觉得只是因为我们手段太高明罢了。」 「是那样吗……」 车厢内虽不算拥挤,座位却全都坐满了。透把冷藏箱放到地上,正想把它当凳子坐,却被响一把推开,抢先占了那个位置。 「嘿嘿,归我啦~」 「你这家伙……」 看着响这副和从前毫无二致的模样,透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段未能相见的日子,在他们之间究竟留下了什么。他完全把握不住此刻与响之间的距离感。 「干嘛呀,这种时候要女士优先,幼儿园里不是教过嘛?」 「谁会教那个啊,笨蛋。再说,咱们俩谁上过正经幼儿园?」 「哼哼~」 (根本没在听……) 响靠在车厢侧壁上,微微喘着气。她看起来很热,正用手扇着工作服的领口,脸颊也因燥热而泛红。但车厢里开着空调,透反而觉得后背的汗凉飕飕的,不太舒服。 「你也脱了不就好了。」 透早把工作服外套脱掉了,只剩一件T恤。 「哎呀——你这个色狼。」响半眯着眼,抬头看向透。 「色狼……」 以前她也常穿无袖吊带或紧身T恤,透完全不明白现在哪里色情了。这个疑问大概写在了脸上。 「因为汗水把里面的衣服浸得透明了呀。」 透差点下意识去想象那幅画面,又硬生生把念头掐断。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咦?你想象了?明明平时就一直在用能力偷看嘛。」 「没看!」 透轻易上了钩,不服气地反驳。响的嘴角挂着坏笑,眼神像恶作剧得逞似的。 「要是你想看,给你看看也行哦?」 响不知为何开心似的挺了挺胸。虽然感觉似乎比之前大了些,但大概是错觉吧。 「还是算了,我怕失望。」 「唔——!」 透摆出防御架势,以为她会一脚踢来,但响只是撅起嘴,什么也没做。尽管双颊仍因燥热泛红,她的神情看起来却很高兴。 不久,电车开始减速,两人将注意力投向月台。 但三鹰站上并没有可疑之人的踪影。透和响都相当警戒,所以没看到敌人反而觉得有点白紧张了。电车很快便顺利发车,重新加速。 「不过仔细想想,这还真是给旁人添麻烦的姐妹争吵呢。」 「谁说不是呢。」 「要是她们能早点和好,我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啊,对了,说到这个……前几天,我见到岛木了。」 「嚯,你哥哥平安无事啊?」 「都说了他不是我哥。」 透毫不掩饰地皱起眉,说起先前岛木暗中尾随、在学校帮自己脱险的事。 「嚯——不过都到那份上了,与其说是弟控,不如说是跟踪狂吧?说不定现在也在附近盯着你看呢。」 「唔哇,别说那么吓人的话。」 透不由得环顾四周的乘客。然而岛木拥有干扰认知的能力,就算真的在场,透也根本认不出来,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 「然后呢,那对姐妹闹成这样的原因,其实是……」 「其实是?」 透虽然是主动提起,现在却觉得走错了棋。但话已出口,中途停下反而更不自然。 「……呃,好像和岛木有关。」 「……那难道是三角关系?」 响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微妙的表情,之后没再开口。两人同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别人,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连电车嘎达嘎达的行驶声,此刻听来都格外遥远。 响闭着眼睛,头靠在一旁的车厢侧壁上。她时而皱眉,露出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表情。 「透,你和薰处得还好吗?」 「嗯,没什么问题。」 「是吗……」 「你倒是没怎么跟她说话吧?」 从昨天重逢以来,透就没见过响和薰交谈。大概是因为响一直在逃避。 「薰肯定在生气吧?」 「那当然了……」 「我那时候对她说话太重了。好像她也不原谅我丢下你不管。」 「啊?你是指在大使馆的时候吗?」 「对啊。」 据总一郎说,薰当时确实曾因响「轻易」舍弃了透而愤怒,但随后又猛烈地陷入自我厌恶,觉得那只是把对自己能力不足的愤怒迁怒到了响身上。薰的心境转变,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响,其实这些天小薰生你的气,并不是因为那件事。」 「诶?」 「是因为你从我们面前逃走了。」 「我又不是逃走……」 「你就是逃走了。」 透打断响的话,盖过了她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语气竟如此强硬。 昨晚这个话题以含糊不清的方式结束了,但这也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是吗……这样看来,我和以前还是没什么两样啊。果然还是回来得太早了……」 响垂下肩膀,沮丧地低下头。 像刚才那样彼此调侃确实很开心。但那样的话,就和以前没有区别了。到头来受苦的还是响、是薰,最终也会反弹到透自己身上。 「那你干嘛还要回来?即便是里美小姐的命令,你明明也可以不理的。」 ——透说着违心的话。明明最高兴响回来的人就是他自己,为什么嘴里却说出这种别扭的话呢? 「因为,我也……」 那一瞬间,响的眼眶看起来像是泛着泪光,是错觉吗?透想凑过去看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了。 「响……」 「别叫我的名字……」 有点不对劲。从刚才开始,响的脸就红得过分。他本以为是因为车厢闷热,但她的身体应该没那么脆弱才对。况且,响不是那种会说这种示弱的话的人。 「喂。」 透刚把手放在响的肩上想摇她,就察觉到了异样——她在大量出汗,工作服外套湿得离谱。外套都湿成这样了,里面的衣服肯定也湿透了吧。 透于是伸手去摸响的额头。手立刻被拨开了,但果不其然,她额头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感冒了?」 「啊……可能是因为某人的关系,让我昨晚吹了太多夜风吧。」 响发出「哈哈哈」的干笑声,然后立刻又变回平时那副好胜的表情。但那张因发烧而泛红的脸,看着实在是让人难受。 说起来,在袭击运输车的时候,就已经有好几个不对劲的迹象了——无论是偏高的体温,还是开锁时的不够利索……如今响也像是累坏了似的瘫坐在冷藏箱上。 「你怎么不早说啊!」 「出发前我还觉得能忍住的。只是感觉头有点重而已。没事的,这点程度,我还能好好动。」 大概是因为拼命跑了这么久,身体状况越来越糟了吧。这是透一直没察觉到的失误。不用对方说也能察觉到——这不正是搭档的职责吗?他想骂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却连陷入自我厌恶的闲暇都没有——电车突然急刹车了。 「怎么回事?」 透看向电车前方。人行天桥的正下方,有个人倒在那里。天桥旁停着一辆大型货车——和国流高中那时雾生手下开来的车型一模一样。那群男人此刻正等在天桥下,各自穿着不起眼的便服,口袋里想必藏着枪,脚边还蹲着几只黑白花斑猫。 他们大概是打算在电车进站前就强行动手,而且肯定不在乎会不会波及普通乘客。 响动作迟缓地站起身。透看得出她在拼尽全力,但身体根本算不上是「能好好动」。于是透重新挎起冷藏箱,拉着响的手,不断往后方的车厢移动。响的皮肤热得惊人,这怎么看都不像能站着走路的样子。 敌人似乎锁定了他们所在的车厢,正沿着铁路两侧包抄过来。 透不等列车完全停稳,便扳下紧急开门装置,护着响从敌人较少的一侧跳到了铁轨旁。这里似乎是中野站与高圆寺站之间的某处。 「可恶。」 敌人的反应很快。加上响随时都可能倒下,透甚至犹豫着是否该放弃冷藏箱,优先掩护她逃跑。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透瞥了眼屏幕,立刻接通。 『透哥!请往高圆寺方向跑!』 是薰。而且听她的语气,显然正掌握着透的实时位置。 『我们在环七交叉口!!』 「明白了!!」 透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于是拉着响的手,沿着铁轨拔腿狂奔。经过高架桥时,他看见了——下方一辆中型卡车的货台上,薰、总一郎和桃正在待命。驾驶座上大概是里美的手下。货台铺着垫子,连毛毯都备好了。高度差虽然不小,但这样跳上去应该不会受伤。 〖去吧——!〗 在桃传来心电感应的瞬间,数十只乌鸦自高架桥下齐齐飞起。漆黑的鸟群越过透和响,径直扑向追来的猫与男人们。 无视身后响起的惨叫,透揽紧响的腰,纵身跃向卡车货台。在两人落到垫子上的同时,卡车猛然发动。 「雾元!水濑学姐!」 「透哥!响姐!」 透连道谢的余裕都没有,赶忙查看倒在一边的响。她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拖后腿,这份倔强确实令人佩服,但也未免太拼命了。 「喂,振作点!」 透让响仰面躺平,一手垫在她脑后,一手摇着她的肩膀。就在这时,他瞥见了响左臂袖口下微微露出的三道红色痕迹。 ——咚。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不祥的预感骤然膨胀。这恐怕不只是感冒……说起来,从重逢的那一刻起,响就一直穿着长袖。那到底是为了遮掩什么? 透强压住手指的颤抖,卷起了响的左袖。他随即倒抽一口凉气。凑过来查看的总一郎和薰,也仿佛时间冻结了一般僵在原地。 ——那里,有三道明显是猫爪留下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