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不见的背影 作者:北山大诗 探索者 – 第四卷 仇敌击破 – 第一章 看不见的背影 §1 体育馆的看台热气蒸腾,闷热得异乎寻常。尽管窗户全开,却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空气潮湿而凝滞。室温仿佛比体温还高,汗水止不住地往外涌。许久未穿的校服吸饱了汗水,黏腻地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被体育馆、校舍与连廊围起的庭院里,一棵巨大的樱树已是绿叶繁茂。停在树干上的油蝉疯了似的嘶鸣,将学生们的不快指数不断推高。 透径直在看台的地板上坐下,背靠墙壁俯瞰下方。只见全校学生都一脸懒散地坐着。太阳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这才让他意识到自己正无意识地使用着透视能力。透按住眼睑,摇了摇头。 结业式刚才已经结束,现在生活指导老师萩本正絮絮叨叨地讲着暑假的注意事项。当然,没有一个学生在认真听,大家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就连向来认真的薰,此刻也在队列中厌烦地闭着眼,静静等待萩本讲完。自四月的开学典礼以来,这是薰久违地穿上校服,但她的身影却莫名显得有些疲惫。 透朝后排最高年级学生的队列望去。明明清楚她不可能在那里,却还是忍不住去搜寻那道身影。 「呼……」 透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抬头望向体育馆的天花板。 「真是的,到底在哪儿啊……」 这里没有会听见他自言自语的人,也没有谁会拿他的泄气话来打趣。 一阵热风忽然从窗口吹了进来。透想起了三个月前的开学典礼——当时,他和响一起从这里俯视刚入学的薰。那是透、响与薰三人期盼已久的共同高中生活拉开序幕的瞬间。 透本以为那段快乐的时光能持续到响毕业为止——整整一年。这样的愿望,真的那么奢侈吗? 残缺的一角,就这样无法填补地迎来了盛夏。 透与响和薰相遇,是在去年十一月,寒风初起之时。起因是「探索者」网站上发布的一则委托,此后经过一系列机缘巧合与波折,三人便开始共同行动。 非法寻物网站——「探索者」,是一个专门承接那些完全无法见光的寻物委托的中介网站。 透和响在该网站上,作为简称「Exer」的搜寻专家,靠接寻物委托赚取报酬。两人还是位于最高等级——S级的「Exer」,在圈内颇有名气。这是因为他们拥有常人所没有的特殊能力——透拥有能看穿一切事物的透视能力,而响则拥有任何细微声音都不会漏听的惊人听力。 自从透和响联手后,「Exer」的工作顺利得令人咋舌。眼与耳的组合——没有任何目标能逃过这两样异常敏锐的感官。 然而在两周前,为了追捕躲进A国大使馆的宠物诱拐犯,透和响强行闯入了大使馆。但作战出了差池,透被其中一名犯人抓住了。 当时,响为了救出透,向里美求助了。恐怕是以成为里美的手下为条件,才换来了营救行动的外援。 而响在营救成功后,只留下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这种生活我也过腻了,决定搬出去。一直以来谢谢你了,要好好照顾薰哦。』 便不辞而别了。这是一周前的事。 透对她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感到生气,却也并未觉得事情有多严重。他以为只要随便在「探索者」上接一些委托,自己和薰总会遇到身为同行的响。然而,这有一个前提——响并没有刻意躲着他们。 毕竟单论逃跑,没人比响更出色。薰的能力是追踪对象留下的气味痕迹,而非直接感知对方的存在本身;透的透视能力则只有在精准锁定方位时才能发挥威力。 也就是说,能用听觉在全方位布下警戒网的响,即便透他们靠近,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并当场逃离。响不可能忘记透和薰的心跳、脚步声与呼吸声,而透和薰也无法隐藏这些。只要响有那个意思,她甚至可以一辈子躲着透他们。 这一整个星期,透和薰拼命在街头徘徊寻找,却连响的一丝痕迹都没能捕捉到。透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连学期的结业式都出席了,但理所当然,响并没有来学校。 她是在附近,还是在远方……总不会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吧?由于连一丝线索都得不到,以至于透产生了如此不祥的预感。 不知不觉间,萩本的话已经说完,全校学生正三五成群地走出体育馆。沉浸在解放感中的学生们早已喧闹起来,恐怕是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了吧。 「你果然在这儿呢。」 一名男生走上看台的楼梯,向透搭话。他用手帕擦去额头的汗水,松了松领带,又擦拭了一下颈间。 「椎名啊……」 跟透同班的椎名总一郎,是个连情报贩子都自愧不如的消息通,也是和透一样的「Exer」之一。 他依旧挂着那副平易近人的笑容,但不知心境发生了何种变化,原本偏长的头发被剪短,面容显得干练而锐利。发色仍是茶色,但发根还是黑的,看来是停止染发了。 「看着挺凉快的,你这发型。」 「嘛,有点原因啦。」 总一郎把手放到自己头上,胡乱抓了两下。 说起来,透好久没见总一郎了。毕竟这一周透都没来学校,虽然期间两人通过电话联系过。 「椎名,你那边有新情报吗?」 总一郎只是坐在窗台边摇了摇头。透曾拜托总一郎帮忙寻找响的下落,无论多细微的情报都行,但至今没有得到任何决定性的线索。 所有学生都离开了体育馆,只剩下透和总一郎两人。 气温还在不断攀升,再待下去,恐怕会因脱水而倒下。 「你也别太担心了,毕竟是水濑学姐嘛,我觉得她迟早会突然回来的。」 「……」 透没有回应。总一郎不知是感到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轻声咂了下嘴,说道: 「我明白你着急,但在那之前,你有个更关键的问题没搞明白啊。」 「什么啊?」 面对这居高临下、不留情面的指摘,透的回应也不禁带了几分火气。本来就因高温和湿气而心烦意乱,又被这么说,心情自然更糟了。 「雾元,你以为水濑学姐到底是为什么才离开的?」 「为什么……」 「先说清楚,可不是因为和里美小姐做了交易哦。那种趁人之危的口头约定,学姐不可能遵守的。」 响离开自己的理由……响究竟是在逃避什么—— 一瞬间,种种思绪在透的胸中翻涌,几乎要从喉咙深处溢出。透咬紧牙关,将嘴角紧紧抿住。总一郎没再说什么。 热得脑袋都快不正常了。透站起身,走到总一郎面前。总一郎也从坐着的窗台上跳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的楼梯。 「能问你一件事吗?」总一郎在楼梯中途停下脚步,如此问道。 「什么啊?」 透回过头,只见从上方两段台阶处俯视着他的总一郎,表情严肃得惊人。 「见到她之后,你打算说什么?」 「说什么,当然是叫她回来啊。」 「不是这个意思。换句话说,我是问你要怎么说服她。光说一句『回来吧』,水濑学姐不可能乖乖听话吧。」 透答不上来。 「你只是想让她待在身边,还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关系?把自己的心情先搞清楚不好吗?你为什么这么着急,你自己明白吧?」 「着急?」 透确实很着急。但如果只是想见响,本没有必要这么急。只要继续做这行,迟早会在某处碰面。静静等待那一刻的到来,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可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焦躁呢…… 「什么,你真的没意识到吗……?」 总一郎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 「雾元,你也许想就这么保持暧昧,但受苦的可是周围的人。水濑学姐会离开,不就是因为这个吗?之前小薰为什么那么乱来,其实你是知道的吧?嘛,那件事我也有推波助澜的错……」 薰为什么会执着于证明自己的能力不输响,为什么会产生跟响较量的想法——透至今一直假装没有察觉,但事实就是如此。响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从透和薰面前离开了。 「就因为你态度暧昧不清,那孩子才不得不向水濑学姐发起挑战。」 如果那份心意是真挚的,那么就算知道赢不了,就算实力不足,也还是不得不去拼死挣扎。 「也就是说,你要我做出选择?」 对于透的提问,总一郎静静地点了点头。薰笑着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中,可那笑容却不知为何带着痛楚。 「嘛,如果你觉得我多管闲事,那就随你便吧。」 「不……」 「要是有什么心事,就来我这儿。只是聊天的话,随时奉陪。」 总一郎与透擦身而过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先行走下了楼梯。平常总吊儿郎当的他,此刻看起来却十分可靠。 「天文部的合宿……」走在连廊上时,总一郎突然开口,「……之前约好要一起去的吧?」 说起来确实有过这回事。身为天文部成员的薰,曾邀请大家去轻井泽参加观测流星雨的合宿。记得预定的日期是八月十二日,也就是透生日的当晚。 「但愿水濑学姐能在那之前回来啊。」 「……是啊。」 「有什么消息我会联系你的。」 「嗯,拜托了。」 离约定还有三周。是长是短,透也说不明白。他只是抬头望着连廊的天花板,以及那另一端的青空,思绪已然飘向了轻井泽的夜空。 §2 次日,也就是暑假的第一天,透决定前往先前那家医院——两周前他因伤口感染住院,直到一周前才刚出院。 今天毒辣的直射阳光依旧毫不留情地刺痛着肌肤。不过,或许是台风正在逼近,风势相当强劲。风灌进短袖连帽衫和破洞牛仔裤里,衣料呼呼作响,如波浪般翻动。 那是一家受里美他们控制的医院,负责主治的医生也了解透的异常体质,所以无需有什么顾忌。 透本想优先去寻找响,可惜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加之听说关于他使用透视能力时引发头痛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他便决定先跑一趟医院。 正好薰也说打算去探望舞衣,两人便在离医院最近的车站碰了头。薰穿着条纹无袖连衣裙,脚踩一双系着白色蝴蝶结的穆勒鞋,露出的双臂修长而白皙。 「今天也很热呢。」 「是啊。」 薰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却不知为何透出一抹阴郁。也许只是透自己的心情在作祟吧。 「你也来了啊。」 透低头看向在薰脚边伸懒腰的肥胖黑白花猫。猫连头都懒得抬,若无其事地径直往前走去,依旧没有半点可爱之处。 「小桃真是的……」 薰来回看着透和猫,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只名叫「桃太郎」的胖猫,能够通过心灵感应与人类交谈,甚至还能操纵人类以外的动物,完全是一只不合常理的猫。它体内潜伏着危险的变异病毒,正有组织觊觎着这种病毒,因此它常常成为麻烦的源头。 「响,去哪儿了呢……」 「是啊,去哪儿了呢。」 前往医院的路上,薰和透几乎没怎么说话。响不在的状况,在两人之间投下了浓重的阴影。以薰能通过气味读取对方情感的特殊能力来看,说不定她比透本人还要更准确地掌握着透的心情。 薰要去探望的舞衣,是一名小学生,也是桃从前的主人。听说她直到不久前都还在雾生的研究所接受各种检测,被折腾得够呛,体力严重透支,目前正住院接受疗养观察。她的父亲在A国大使馆的骚乱中遇害,母亲处于失联状态,哥哥则作为宠物绑架案的作案者,至今仍被警方拘押。由于没有亲属,里美暂时担任了她的监护人。 最终,关于透的头痛,还是什么都没查明。无论是X光片还是CT扫描图像,都没发现肿瘤之类的异常,也没找到血管堵塞的部位。测量脑电波时同样毫无异常。就结果而言,他是个与普通人毫无差别的健康体。 然而,既然只有在透视时才会出现疼痛,就可以确定原因在于过度使用能力。只要不使用能力,日常生活完全不会受到影响,可现在他还不能将这种能力封印起来。至少在找到响之前,他只能一边勉强压抑着疼痛,一边设法撑过去。 走出诊室后,透将视线移向相邻的住院楼。太阳穴隐隐作痛。透视之下,只见在舞衣所在的病房里,薰正坐在床边椅子上陪舞衣谈笑。桃不在旁边,透心想它大概留在外面的停车场等候,但当他从走廊的窗户俯视停车场时,却不自觉地漏出了疑惑声: 「咦?」 一辆乘用车映入眼帘。车里没人,但透对它有印象。他下意识地追溯记忆,当想起那辆车的来历时,透凝神观察起医院里的每一个角落。顷刻间,剧烈的疼痛像螺丝拧紧般钻入他的太阳穴。 发现那道身影后,透顾不上护士的提醒,在走廊上全力奔跑起来。 跑上楼梯来到顶层时,院长室里的里美望向正在走廊上飞奔的透,仿佛颇感无奈似的,嘴唇撇成了「へ」字。 院长室的门前,一个身穿灰色连体工装、身材敦实的男人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透。透记得他应该是名叫晓的「Exer」。 「哟,小伙子。好久不见啊。」 晓身体前倾,脚跟微抬。这是随时都能转入战斗的姿势。虽然完全感觉不到杀气,但透只要做出任何可疑的动作,他大概就会立刻扑上来。 今年初春,薰被卷入的那场银行抢劫案最终落幕时,这个男人曾与柴田里美一同出现在已倒闭的高尔夫球场会所。当时他们开来的乘用车,和现在停在停车场里的正是同一辆。 透虽然心急,却不是来打架的。他紧握着藏在连帽衫口袋里的电击枪,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停下。 「我想和里美小姐谈谈。」 这一周里,无论打多少次电话,他都联系不上里美。里美大概根本没打算接电话。而透之所以要联系里美,是为了问出响的下落。他判断,如果响参与了「探索者」的幕后工作,和里美谈妥是最快的捷径;可既然联系不上,也就无计可施了。 透的要求没有得到晓的回答。只是互相瞪着,事情不会有任何进展。透向前迈出一步,晓便拉开工装服的拉链,将右臂伸进胸襟内。 「站在那里别动。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透依旧感觉不到晓身上的杀气,反而能感受到他毫不迟疑的决意。晓坦然承受着透的瞪视。 院长室里,里美和一个看起来像院长、表情温和的男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里美依然留着波波头,身穿一套无懈可击的米色西装。她若无其事地将桌上的白色纸袋收进了随身的提包里。 似乎是运用了特殊能力,里美准确掌握着透的位置,隔着墙直直地盯着开启透视的透,低声说了些什么。 刹那间,晓解除了战斗姿势。接着他大幅推开房门,朝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去。晓的眼角和嘴角放松下来,看起来甚至有些享受眼前的状况。 透穿过房门,那个看似温厚的男人便从沙发上站起身,大概是在示意他坐那儿吧。透却仍站在房间门口,一动不动。 「虽然我们经常在电话里聊天,但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呢。」 透上次和里美直接见面,是在菱川工业大厦的警卫室,当时透拜托她帮忙为大厦内的骚乱善后。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雾元透君,是和我一样的『第三世代』的一员哦。」里美介绍道。 「哦,你就是……但和岛木君不太像呢。」 男人双眼微眯,仿佛看到了令人怀念的东西。透的后背一阵发痒。 「这位是本医院的院长小久保先生。他也出身于古和泉村,一直在各方面帮助我们。」 男人的年纪大概在四十岁上下,眼神柔和,嘴边的胡须也颇有亲和力,那副温厚的长相让人感到十分亲切。 「抱歉,我本来想和你多聊聊,但不巧接下来有件推脱不掉的事。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里美君,别太勉强自己。啊,雾元君你就慢慢坐——哎呀,对来医院的人说慢慢坐,好像有点怪。哈哈哈。」 小久保笑着走出了房间。晓仍在门外待命。 留在房间里的里美和透之间,横亘着一股浓重的气氛,透的后颈一阵阵发麻。 「先坐下吧?」 里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透稍微犹豫了一下,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要喝点什么吗?如果是咖啡的话,我马上就能准备好。」 桌旁的虹吸式咖啡壶飘来高级咖啡豆的醇香。透摇了摇头。只要办完事,他也不打算在这里久留。 里美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不过她似乎和刚才的小久保院长相当亲近,这么说倒也不算离谱。 「那么,透君你找我有什么事?——这么问也太装模作样了。总之是为了小响吧?」 透没有回答。这根本不必点头确认。 「我想请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这可难办了……」 里美用手托着下巴,垂眼看向桌上的杯子。 「小响交代过我,要对你和小薰保密。」 从里美不接透电话的那一刻起,透大概就猜到会是这样。 「那请你告诉我,她具体在做什么工作。」 「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伙伴,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又是这个说法吗?」 透一脸厌烦地皱起眉。 「毕竟,谁也不能把自己的底牌告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敌人的人吧。」 透觉得,里美这句看似玩笑的话里掺杂着一丝真心。一瞬间,两人的视线交缠,随即又倏然分开。房间里开始弥漫起一股微弱却似乎在逐渐增强的紧张气氛,但也很快就消散了。 「如果我说愿意成为伙伴,你就会告诉我响在哪里吗?」 「那做不到。听我说,我们的确和小响做了交易,但并没有强迫她消失。既然她从你们面前消失了,那就是她自己的意愿。所以工作内容我可以告诉你,但她的所在地不行。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约定。」 响为什么会消失?这件事透已自问了无数次。响那张带着挑衅笑容、吐着舌头说「笨蛋」的脸浮现在脑海中。透不由得啧了一声。 他身边的人,个个固执得令人无奈。一旦下定决心,就完全不顾会给周围人带来麻烦。当然,透知道自己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不只是普通的争吵吧?」 里美说着眨了眨一只眼,调皮地笑了。她意味深长地来回打量着窗外对面的住院楼和透。 透瞟了一眼住院楼,只见舞衣的病房里,薰正面带温和的微笑听舞衣说话、时不时点头附和。 「真是青春啊……」 透知道自己被看穿了,顿时坐立不安。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有生气。因为里美周身散发出一种如知心姐姐般的包容力。 「我给迷惘的透君一个忠告吧。所谓三角关系的纠葛,只要站在顶点的那个人下定决心,很快就能解决。只要你明确给出答案,小响不就会很快回来了吗?」 「大家说的话都一样呢。」 里美所说的,和昨天总一郎对他说的一模一样。 「刚才院长虽然那样讲,但你跟岛木君真的很像哦?像到让我都忍不住笑了。」 里美带着几分自嘲般的笑意,那一瞬间看起来有些寂寞。说起来,透不禁在想,岛木现在到底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遇到不利便逃走,说不定是古和泉村出身者共有的坏毛病。 窗框被强风摇得嘎嘎作响。大型台风似乎正逐渐逼近,明天恐怕会变成暴风雨天气。不知为何,这仿佛在暗示透的未来,他的心情也随着低气压一同阴沉了下去。 §3 在医院与薰分别后,透漫无目的地彷徨在街头,寻找响的身影。明知毫无意义,他还是一一走访了曾与响一起进行过搜索工作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带着雨意的温吞之风拂过,但雨滴尚未落下。湿度极高的空气黏腻地贴着肌肤。 透抬头望天。回过神时,他已经回到了公寓楼下,可最顶层的房间没有亮灯。 「响消失的理由……吗……」 不知何时变成了这样。最初明明应该很顺利的。事情的优先顺序很明确,彼此也都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一边互相开着玩笑,一边担心着对方,也挂念着薰——本该过着充实而满足的生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想不起那条分界线。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还是透没有察觉到?恍然环顾四周,一切已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三人的矢量并未相向,而是朝着不着边际的方向延伸。还能将其扭转回来吗?应该接受,还是逃避?透自己的箭头又指向何方? 公寓的电梯缓缓上升。轿厢天花板的荧光灯似乎快坏了,光线逐渐变暗,伴随着刺耳的噪音开始闪烁。到达提示音响起,门开了。 透缓缓走过走廊,来到最里面的房间门前。强风卷起了通道的尘埃。日落之后,被浓灰色笼罩的天空与街景,莫名地酿出一种疏离感,仿佛在拒绝着透。他刻意不去看向隔壁那间已经空了的房间。 打开门,昏暗而空旷的空间中流淌出湿热的空气。透一时无法迈步进去,呆立原地,茫然地眺望着无人的室内。 透并非在期待什么。里面没人等他回来这件事,在乘上电梯之前他就知道了。可为何胸口还是如此堵塞? 一步踏入,又动弹不得。门「哐当」一声关上,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将他关进了迷宫般的死胡同里。从玄关透入的光线消失了,加上百叶窗早已拉下,室内一片漆黑。孤寂感急剧膨胀。 「是吗……」 透终于想起来了。这份心情是什么……胸口突然一阵酸楚,没来由地想要哭泣。他倚靠在玄关的门上,双手插进短袖连帽衫的口袋,仰望天花板。模糊的视野中,那里空无一人。 在养护设施里也不交朋友,自幼便一直孤身一人——这早已是常态。即便从设施出逃之后,透也决定独自活下去。因此他从不觉得辛苦,也不觉得奇怪。根本无需刻意去觉悟,这对透而言理所当然。他将多余的东西尽数舍弃,生存所不必要的感情,也从记忆中淡去。这并未给他带来特别的困扰。 直到去年冬初,响与薰这两个存在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状况总是骤然生变,不会等待他做好心理准备,安稳的日常生活被彻底搅乱。 但那是一种令人舒适而充实的变化。起初透对这两个打乱自己生活的麻烦人物感到厌烦,却也渐渐习惯,将其变成了日常。或许是因为快乐吧。充满刺激的紧张感,如同麻药般甜美的每一天。 透穿过玄关,打开了房间的灯。面对散发着无机质光泽的电器、出门前便凌乱不堪的床铺、桌上那只喝到一半的玻璃杯,他紧绷的表情未有丝毫松懈。 透从冰箱里取出瓶装茶,对着瓶口猛灌三口,接着往水壶里加水,搁在燃气灶台上点上火。然后像精疲力竭般「咚」地坐上床,打开空调开关,继续凝视着反射灯光的玻璃杯。 「做个决断……吗……」 总一郎和里美说了同样的话——只要透给出答案,响就会回来。可是,要给出怎样的答案,响才会回来?透不明白。为何必须给出答案,透也不明白。 响是让人放心不下的姐姐,薰是可爱的妹妹,这样的过家家哪里不好呢? 三人构成正三角形,合力跨越了诸多困难,那份联系本该变得坚不可摧。然而,平衡却崩坏了。 ——『哼哼,你可真天真啊。』 ——『透哥真是讨厌。』 响那双仿佛能将人吸入般的大眼睛,带着戏谑调皮地闪烁。薰那可爱的小嘴,像闹别扭似的撅起。 水壶发出如笛声般的「咻噜咻噜」声,听起来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意识回到房间,沸腾的热水蒸气正从壶口有力地溢出。透关掉燃气灶,笛声像是带着几分心虚般留下余韵,然后停止了。寂静再次笼罩室内。隔壁房间依旧空无一人。 透呆立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样过了多久呢?透忽然察觉到室内残留着一丝违和感。虽然说不清哪里奇怪,但总觉得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为了探明违和感的真面目,他凝神环顾四周。 ——嗡嗡嗡嗡嗡。 牛仔裤后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透以几乎要跳起来的势头挺直了背脊。正因他全神贯注,心脏大概狂跳了三圈。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透莫名地不想按下通话键,就这样凝视着手中震动的手机。对方似乎放弃了,呼叫中断。但很快手机又再次震动起来,是同一个号码。 透心想,打这通电话的人大概不会是响。并非有什么确凿证据,只是有这样的感觉。透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你看起来不太有精神呢。』 是与白天听到的一样的声音。但氛围截然不同。明明正值盛夏,那股清冷却丝毫不减。乌黑丰沛、几乎及腰的长发似乎浮现在透眼前。 是里美的双胞胎姐姐——雾生玲子。她是透他们的敌人,这是不言而喻的。尽管对方是应该警惕的人物,此刻透却太过灰心丧气,脑子转不过来,只是挤出一句: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说话。」 『哎呀,真冷淡呢。』 「再怎么样也比不上你。特地打电话给我,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透倾注了所有的厌恶甩出这句话。即便是心情好的时候,他也不想跟雾生长谈。他强忍着头痛,凝神查看公寓周边的小巷角落是否有可疑人物潜伏。 『我正打算告诉你一件你想知道的事,想听吗?』 「我想知道的事?」 那种事只有一个。响那如阳炎般淡薄的身影在眼底浮现,又迅速消失。 『你那位重要的「公主」的下落。』 「……你都知道些什么?」 透的语气骤然一变。杀气全开,仿佛仅凭声音就能咒杀对方。 『哎呀好可怕~好强的杀气。隔着电话都感受得清清楚楚呢。』 「我现在就去找你算账。」 在银行劫案中被射穿的右胸的痛楚,透至今记忆犹新。 透生怕漏听任何声音,握着手机的手用力收紧,同时按下了侧键开始录音。 『虽然想告诉你,但作为交换,你愿意也听我一个请求吗?』 「你先说响在哪里……」 『就在你就读的高中碰面吧。我这边时间也不多,你快点来哦~』 雾生不等透答复,径自传达了自己的要求。她从一开始就认定透会听从。当然,透没有被给予选择权。 『可以的话希望你一个人来,可别带什么可怕的大叔来。』 「那是我的台词。」 『那么,待会儿见。』 确认通话挂断后,透冲出了房间。 透心急如焚,但另一方面,脑内也有个冷静的自己正在判断这是否是陷阱。然而既然雾生抛出了响的情报,他就不得不去。即便正中对方下怀,也是如此。 透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轰鸣声支配着停车场。他挂挡,松开离合器,一口气将油门拧到底。流线型的车体如子弹般冲入小巷。 风势愈发猛烈,大颗的雨滴开始零星落下。今夜似乎会有一场激烈的暴风雨。 §4 (潜入夜间的学校,这到底是第几次了呢?几乎没干过什么正经事……) 明明白天还聚集着那么多学生,一到夜晚,偌大的校园里便空无一人。仿佛一处被遗忘的死角,街灯的光芒照不进校舍深处,深沉的黑暗压制着整片空间。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还没转成倾盆之势。 透将摩托从后门骑进校内,停在操场边缘观察情况。 (还没来吗……) 也许是到的太早了,四处不见人影。校园周围也没有停着可疑的车辆。 (虽然我不觉得会突然遭到狙击……) 当然不能完全排除陷阱的可能。不如说,考虑到雾生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这根本就是个陷阱才对。为防万一演变成战斗,透敲碎玻璃窗潜入了校舍。以一敌多时,将对手引入复杂地形是铁律。藏身之处越多,游击战就越能发挥效力。 几分钟后,对方乘着一辆大型货车抵达。从正门驶入,大摇大摆地停在教职员专用停车场后,手持枪械的男子们便陆陆续续地下了车。如果只是谈判,这种武装显然毫无必要。 但更让透在意的是,紧随那些男人之后,有几只猫也跳了下来。每只都是黑白斑纹,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总不可能是带宠物散步吧……) 透无奈地叹了口气。比起愤怒,更多的是灰心。他原以为哪怕只有一点,也能获得关于响的情报。 已经可以断定对方是来攻击的敌人了——透如此心想,随即确认了敌方数量:武装人员四名,以及听从那些人指示行动的可疑猫咪四只。不见雾生的身影。 就在这时,透的手机震动了。时机糟透了,简直像是被算准了一般。他戴上头戴式耳机,按下通话键。 『让你久等了。』 ——雾生的声音冰冷,又夹杂着一丝嘲弄。大概是在嘲笑轻信了她的话、独自前来的透吧。 「无所谓。反正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了。」 『说谎。你明明还抱着期待。就那么担心她吗?』 「嗯。」 不知为何,透老实地点了点头。 『呵呵,真老实呢。』 「因为说谎是行窃的开端嘛。」 他说出了连自己都未曾想过的话。 『啊哈哈哈。你果然很有趣呢。』 传来了愉悦的笑声。雾生的声音带上了柔和的味道。一瞬间,透差点错以为电话那头不是她,而是里美。这对姐妹声音一模一样,实在棘手。 透一边冲过走廊,一边在脑海中确认最安全的逃脱路线。既然已确定是陷阱,就没必要跟雾生的部下纠缠。 『为什么要逃?交涉还没开始呢。』 是不快而低沉的声音。 「俗话说被人追就会想逃,不是吗?」 两名武装人员与两只猫从透入侵的同一处进入了校舍内,剩余的两人两猫则正沿着校舍外围移动。 『不是应该相反吗?——因为你逃了,人家才想追呀。』 「哈哈哈。这就是所谓的见解相左吧。」 透一边发出干涩的笑声,一边冲进一楼的一年级教室。他急忙打开窗户。但不知为何,透的动向似乎已被察觉,原本在外围迂回的两人跑了过来。 『那么进入正题吧。』 透心想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雾生那像舔舐嘴唇般湿润黏腻的唇音令人烦躁。 『最近,「探索者」的行动变得活跃,你是知道的吧?』 「不,不知道。」 透敷衍地回答着,一边寻思最好别从这里出去,从对侧的校舍窗户离开反而更好。毕竟能够直线穿越建筑内部的透,比绕路在外的敌人更快捷。校舍内的两名武装人员也还离得相当远。 『哎呀,是吗?嗯……算了。我的请求是,希望能让水濑响别继续在我妹妹手下做事了。因为她,我这边各种事情都变得不方便了。』 透没想到雾生会说出这种话。而这与透所期望的完全一致——若能抢先一步掌握响的动向,或许就能见到她。雾生向透提出这个要求,无异于让透去说服响,或者说,让透去响可能出现的地方埋伏。 「也就是说,要我协助你?」 『你果然还是这么聪明呢。』 「是要我在『探索者』直属人员会发动袭击的地方埋伏对吧?」 所谓告知响的所在位置,就是这么回事。若抢先一步抵达响可能出现的地方,极有可能将她逮个正着。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个颇具魅力的提案。 已经两周没见过响的脸了。若能相见,透恨不得立刻飞奔过去。 『如何?这不是个糟糕的提议吧?』 「很遗憾,我拒绝。」 仿佛早已预料到透的回答,电话那头的雾生哼笑了一声。 「我无法信任你。我怎么能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背后开枪射我的人合作?」 这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说到底,此刻在校舍内被追逐的现状,本身就明确展现了雾生的意图。 「你只是想拿我当人质吧?」 为了给碍事的响施加压力。若透上钩,那自然好;若拒绝,就打算用武力擒获他。 再怎么想见响,也不能在此刻铤而走险——透还保留着起码的判断力。 『那就没办法了呢。那么最后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帮我转告我妹妹,让她把偷走的东西还回来?』 「偷走的东西?我哪知道。你自己去说。」 透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没必要再谈下去。他取出电击枪,再次确认了敌人的位置。 持枪人类并不可怕。考虑到透至今历经的修罗场,这个判断是妥当的。特别是手枪,若非极近距离,未经训练的人很难命中。只要看清枪口的角度和扣扳机的手指动作,适时躲闪即可。 但问题在于那四只猫——力量虽逊,敏捷性却远超人类。这些猫是雾生特意派来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猫咪。武装人员体型较大,肉眼不易看丢,但本应在外围的两只猫,已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真是的……在被逼到绝境之前,先逃走为妙。战斗是最后的手段。) 然而,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平台前方,透反射性地停下了脚步。楼梯扶手上方与平台阴影处,各有一对黄绿色发光的「水晶体」在黑暗中浮现—— 两只猫压低身躯,宛如拉满的弓弦释放一般,其中一只率先朝透的面部扑来。透千钧一发地后退半步避开,却见第二只猫从头顶飞扑而下。 「唔。」 透再后退半步勉强躲过。但第一只猫落地的瞬间便反转身体,再次袭向透的面部。前足伸出的利爪转眼间逼近眼前,透脊背一阵发凉。 (什么……) 虽不明白缘由,但透确信,唯独不能被那爪子抓到。直到刚才还在这局势中保持某种从容的透,此刻警戒心骤然膨胀。 透进一步扭转身躯,勉强避开了这一击。冷汗同时喷涌而出。但紧接着,第二只猫的第二击已至——由于透以不合理的体势应对,终究无法完全避开。 虽不愿与之接触,但别无选择——透瞄准猫的腹部踢去。时机恰到好处,这灌注势头的一踢本该命中目标。 然而那猫在空中轻盈扭身避开,旋转一圈落在了另一侧。这是人类绝对做不出的动作。 还没等透喘息,第一只猫便纠缠不休地又一次扑向他的脸。透用电击枪迎击,却依然被它扭身躲开。 「该死。」 就在这时,攻击突然停止了。两只猫丝毫不乱呼吸,如同观察透的样子一般,用四只眼珠死死盯着他。由那异常的黄绿色光芒汇聚而成的「水晶体」中,透的身影究竟被映照成了何种模样呢…… 这绝非仅仅受过训练的猫所能做出的狡猾配合,明显能感受到预知透动作的智慧。 透缓缓后退。但身后传来了复数的脚步声。还听到了非人类的小动物跑近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 连透也不禁焦急起来。两只猫停止攻击,或许是在等待援军抵达。令人不适的汗水从全身渗出。他觉得猫的嘴角似乎扭曲着笑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 ——嗵! 透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那只看似在狞笑的猫,突然横向飞了出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侧面弹开一般翻滚着,直接撞上了走廊的墙壁。猫抽搐了一下,然后一动也不动了。 另一只猫似乎也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在茫然错愕之际,同样横向飞了出去。这只撞破了玻璃窗,被大力抛到了室外。 透猛然回神,朝前方的逃生通道跑去。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擦过耳旁的冲击感传来,但透没有停下脚步。当第二声枪响传来时,他已经冲出校舍,在漆黑的操场上全力飞奔。此刻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一边奔跑,透一边回想刚才的光景。猫不具备不借助预备动作就向侧面跳跃的能力。若非猫自身的行动,就是外部作用的结果。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将猫从侧面打飞了,而透未能感知到那个「什么」。由此能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谁救了他。透终于意识到了那人的存在。 §5 雨是在透勉强逃出学校之后才下大的,此刻已化作倾盆之势,猛烈敲打着路面。 透一路警惕着身后的动静,骑摩托车在市区里漫无目的地穿行了好一阵,最后随便找了家商务酒店入住。雾生既已露出獠牙,再回公寓无异于自投罗网。 房间位于顶楼的下一层。窗外没有紧邻的大楼,不必担心有人从隔壁翻窗而入,也不会被狙击手轻易瞄准——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些。透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却在拧动前停下了动作。 虽然早已用透视确认过这层的走廊上空无一人,但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始终缠着他不放。于是,透在开门前抢先开口: 「不是说好在我面前不使能力的吗?」 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回荡。理应没有听众……本该如此。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 ——声音贴着后颈响起。虽然心里清楚对方跟来了,却仍被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惊得脊背一僵。透勉强压下那股反射性的战栗,头也不回地拧开门把,走进房间。 透脱下被淋透的短袖连帽衫与牛仔裤,换上酒店备好的浴袍。明明正值盛夏,体温却被雨水掳走了大半,他不由得微微发颤。 「所以,有何贵干?」 透转过身,望向那个高个子男人——久未露面的岛木辰雄。不知他是如何追来的,一身夏季夹克配卡其裤,竟半点没被雨水沾湿。岛木径自从电视柜下拖出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嘛,硬要说的话,就是来给没出息的弟弟打打气吧。」 「你在说什么?」 透瞪着他,眼神仿佛在质问「你是专程来找茬的吗」。 岛木泰然迎上那道视线,语带劝诫:「好好想想,被玲子盯上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就算你说要我好好想,她也不过是想拿我当对付响的筹码吧。」 「还不明白吗?如果只是想给响施压,根本没必要非选你不可。」 「啊……」 透猛然醒悟,慌忙从脱下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薰和椎名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两人都平安无事。」 「咕……那可就……帮大忙了。」 透咬牙道谢,嘴唇抿成一条线。竟然大意到这种地步,他对自己感到恼火。 「好好反省吧。若想守护重要的东西,就必须时刻保持冷静。」 「……嗯。」 先前满脑子都是响,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实在窝囊。透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好了,严厉的话到此为止。其实我来,只是想看看你这张脸而已。」 岛木耸耸肩,松开交叠的长腿往前一伸。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透也放松下来,在床沿坐下。 「傍晚就在你公寓里等着了。」 「桌上那杯喝到一半的水,果然是你干的?」 当时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终于有了答案。透平时不用玻璃杯,喝瓶装水都是直接对嘴。他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但紧接着雾生就打来了电话,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看来确实过于松懈了。 「我都留了那么明显的提示,你却迟迟没有发现。捉弄烦恼的少年,还挺有意思的。」 「什——」 想到自己在房间里的模样可能全被岛木看在眼里,透羞耻得脸上发烫。 「可恶,你这恶趣味的家伙。」 透骂了一句,随即仰面倒在床上,然后转身背对岛木。 「怎么了,这么阴沉?」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 「是吗?那可真是……」 「干嘛?」 岛木带着笑意的调侃语气,让透没好气地反问。 「看来你受响的影响很深啊。真让人有点嫉妒呢。」 透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和响开始共同生活前,若非必要,他一整天都不开口也不奇怪。那种像相声拌嘴般的日常,如今想起来竟那么快乐,又那么遥远。他已经两周没听到响的声音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勒紧一般,隐隐作痛。 「随你怎么说。」 「唔……恋爱的烦恼啊,真是青春。对了,这种时候就该跟大哥商量。作为人生前辈,我给你点建议?」 「我说你啊,要说多少遍才明白,你才不是我哥——」 「哈哈哈,别害羞嘛。」 「我才没害羞——!」透猛地坐起身吼道。 跟岛木说话,节奏总是被打乱,但倒也不算讨厌。透盘起腿,靠在床头板上。 「话说回来,你有资格说我吗?就算双胞胎姐妹长着同一张脸,脚踏两条船也太过分了吧?」 透的反击让岛木一时语塞。看到对方的反应,透暗自得意。不过是根据白天里美说话的语气随便试探了一下,没想到竟一语中的。 「哦~果然是这么回事?」 透咧嘴笑着,一脸得意地凑近。总算扳回一城,他大为满足。岛木则厌恶地扭过脸去。 「性格真差。」 「彼此彼此。」 窗外大雨倾盆。此刻,响正在哪里、做着什么呢?透不由得如此思忖。 岛木说有事要调查,便离开了房间。他似乎有些在意的事,说之后若有兴致,还会再来露面。 到头来,透似乎只是被岛木耍了一顿,没能从他口中撬出直接的情报,但先前与雾生的通话却并非毫无收获——透已经明白:若想找到响,就该去调查雾生身边的情况。响恐怕涉及了「探索者」幕后工作中与雾生有关的案件。光是得知这一点,已可谓大获全胜。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甚至得感谢雾生的挑衅。如果让总一郎调查,说不定就能推测出响会在哪里出现。 而且,还有一件不可忽视的事。 「那几只猫……」 当时逼近眼前的尖锐爪子,重新在透的脑海中闪现。那时感受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恐惧感,究竟是什么? 黑白花斑猫——四只猫全都长得和桃很像。当然轮廓完全不像,但黑白花纹和那一脸坏相,简直如出一辙。 近两个月来的宠物绑架事件,如今已经查明——雾生盯上的是桃的血亲。认为那四只猫与桃存在某种关联,应该并不算离谱的想象。 「果然还是病毒吗……」 透拥有针对那种病毒的抗体。三年前的夏天,他从孤儿养护设施出逃,在公园过着流浪生活时,曾身受重伤入院。岛木以前说过,当时做的血液抗体检测呈阳性反应,所以多半不会有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感染的,但大概是在身为古和泉村居民的幼年时期吧。 假设那些猫携带了病毒,那危险性究竟有多高,必须慎重评估。如果那是像流感病毒那样每年都会变异、流行不同类型毒株的病毒,那么即便抗体检测曾呈阳性,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关于这种病毒,他还想获得更多详细情报。 话说回来,虽然不清楚里美是出于何种盘算才主动对雾生出手,但透感觉到,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事态正大规模地运转起来。而那场骚动的中心,肯定有响在。 透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立场。他不会站到雾生那边,也不会加入里美的阵营。雾生是敌人,里美则是与雾生对立的另一股势力——但绝非可以无条件信赖的同伴。 目前可以信任的,只有深芳薰和椎名总一郎这二人。虽然不情愿,但把岛木也算进去应该没问题吧。 「……也可以把你算进去吧?」 透在脑海中勾勒出响的面容,低声自语。 但是,响作为敌人出现在透他们面前的可能性,也完全存在。成为「探索者」的直属人员,就是意味着这种事。 万一,响挡在了透的面前……到那时该如何行动,透完全无法判断。他只能祈祷那样的场面永远不要到来。 §6 「喂,响,你在干什么?再不跑的话,真要丢下你了——」八坂庆介扯着嗓子喊道。 考虑到响的听力,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大声。可不这么喊,她似乎就听不进旁人的话。 庆介正犹豫着要不要真的抛下她时,响终于折返了回来。 「我说过了,别直呼我的名字。」 耳机里传来压抑着情绪的低语,刺得庆介鼓膜生疼。 「你太乱来了。我不是说了即使拿不到那个『研究成果』也没事吗?」 「这点程度,算不上乱来。」 逃跑途中,响挟持研究所所长逼问出了藏匿地点,强行夺取了研究成果。她逼供的手段残忍得令人不忍卒听。虽说对方是敌人,庆介还是不由得心生几分同情。 「总之先撤离吧。」 两人从二楼窗口跃下,穿过草坪直奔后门。门前有几名守卫严阵以待,响二话不说拔枪便射。趁着敌人胆怯的间隙,她与庆介强行突破了封锁。 紧接着,身后传来大规模爆炸的轰鸣,两人却谁也没有回头,只顾向前狂奔。 这里是东海地区某临海工业地带的一角,一座与「组织」有关联的药品工厂兼研究设施。夺取保管于此的重要机密情报与研究成果,并破坏工厂——这项命令下达于约十二小时前。庆介与响已圆满完成任务,接下来只需交接夺取之物。 赶在「组织」成员封锁道路之前,两人骑上事先准备好的摩托车逃出了工业地带。只要进入市区,就能稍微喘口气了。 「没有追兵。没有像样的对手追上来。」 后座的响隔着头盔说道。庆介闻言,将摩托车滑入了便利店的停车场。 灰色的连体工作服虽有防水功能,雨水却仍从领口渗入,身体早已冰凉。要是能找个地方歇口气就好了。狂风肆虐,连车把都难以把控,继续行驶只会越来越危险。 两人在便利店屋檐下摘下头盔,抹去额上混着雨水的汗珠。响用发夹将湿发束起,发丝仍湿漉漉地贴在颊边。 水濑响无疑是位优秀的能力者。代号「Echo」的S级「Exer」——这绝非浪得虚名。她身手矫捷,精神力也异于常人,而且还是位少见的佳人。听说委托人里有不少她的粉丝,这也难怪。 传闻说她抢人猎物、贪得无厌、惹怒她会很可怕,但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一流的证明。最初与响组队时,庆介曾因她过于年轻的外表而心存不安,如今却早已对她信赖有加。 然而,响虽有能力,却总在某处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味道;她那鲁莽的行动,有时看起来令人心惊胆战。庆介时常觉得,若自己不从旁补救,响恐怕早已自我毁灭了。 「话说回来,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啊。没想到你突然就开枪了。要是打中了,警卫室那些人不就没命了吗?」 庆介知道她性格要强,可眼前这少女毕竟才十七岁,还是个高中生。若是在普通街道上擦肩而过,恐怕根本想不到她是如此危险的人物。 「没问题。我故意打偏了,而且就算万一命中,他们也穿着防弹背心,死不了。」 「打中躯干是这样,但要是命中脖子以上呢?」 「那种情况,只能怪他们自己运气不好。」 响面无表情,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般杀伐果断的话。令人脊背发凉。 「……不过还是用匕首更好。以我的身手,用枪运气成分太重。是杀是留,由我自己掌控才更顺手。」 「真是了不起的台词啊。」 庆介初次见到响,是在约两周前的宠物诱拐案搜查中。他记得那时,响和身旁的少年嬉闹的模样甚是开心,看起来就像一对恩爱的情侣;但据响本人所说,他们不过是工作上的搭档。 可之后想到她为救那少年不惜以身犯险,以及与里美所做的那场交易,庆介实在不认为那是她的真心话。但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也不是他该插嘴的问题。 只是,当时那个笑得那么开心的少女,与眼前这位简直判若两人。她周身散发的气息都完全不同。 「总觉得人设不一样……」 「是你的错觉。」 响干脆地打断了他。不苟言笑的响,宛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战士。想必是与那少年分离后,在她心中投下了阴影吧。但庆介转念一想:这样说不定会利于自己趁虚而入?于是说道: 「嗯……不过我倒觉得,现在的你也挺好。」 「怎么突然说这个?」 响疑惑地皱起眉头。 「不,没什么——」 庆介微笑着,在意识中悄悄凝聚力量。他的能力,是让他人不会对自己产生警戒心的精神感应。只要施展这股力量,即便是初次见面的对手,也会轻易卸下心防。在完成工作方面,这是极为宝贵的才能。 但这能力并非万能。若对对方施加危害,便不可能压制住对方本能产生的恐惧与敌意。而且面对一开始就抱有明确敌意的对手也难以奏效。 不过,只要善加运用这种能力,战斗行为本身就极少发生,因此可以说,这是一种专门用于打探消息和隐蔽活动的能力。 能力会悄然发挥效力。持续进行精神感应,对方迟早会将虚假的好感误以为是真实的。人心便是如此构造。 「那位少年——雾元透,是怎样的人?」 「你为什么问这个?反正怎样都无所谓吧。」 响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不出所料,她的回答很冷淡,但动摇是确实的。或许她的性格意外地容易看穿。 「放着你这么好的女人不管,我觉得他真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大笨蛋。」 「哼,比起这个,快赶去汇合地点吧。」响像是无语般地苦笑了一下,「今天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我还想再慢慢兜会儿风呢。」 「在这种倾盆大雨中?饶了我吧。」 响的语气虽显厌烦,表情却并非那么不愉快。雨越下越大了。 到达与「探索者」后备人员的汇合地点时,方才还激烈盘旋的暴风雨骤然停歇了。 「怎么回事?怪渗人的。」 「像是进入了台风眼呢。」 ——响一边通过手机上网确认台风的当前位置一边说道。温热的空气滞留不动,响坐在路边护栏上仰望天空。 庆介也站到她身旁,靠着护栏,同样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头顶的云隙间,闪烁着好几颗星星。 后备人员尚未到达。他们迟到是很少见的事。通常他们都会提前到达,等着庆介的报告与接收目标物品。 这时庆介的手机震动了。说起来,他从未见过响的手机响过。 来电者是柴田里美。里美直接联络也是少见的事,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异常情况。看来今天的工作还远未结束。 『抱歉,计划有变。希望你们立刻赶往邻县的黑川庄村。』 不出所料,是追加工作的委托。 『汇合地点也一并变更了,我会发定位给你。立刻赶往那里。你们的任务到了再听。』 「真是一如既往地使唤人啊。奖金可得好好加一笔……」 庆介本想发几句牢骚,不过能增加和响相处的时间,倒也不坏。 响应该能听到庆介与里美的对话,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望着天空。 『对小响还真是抱歉呢。』 听到里美道歉后,响没有看向庆介,只是耸了耸肩。 「她似乎没有生气。」 庆介将响的样子转告给里美。 『是吗……那就好。看来你和小响相处得不错呢。』 「那当然,非常融洽。」 听到庆介的回答,里美轻声笑了。 『嗯……不过,要是让她知道了那件事……』 「嗯?」 『不,是我自言自语……总之,后续行动也拜托你了。』 「没问题。」 庆介挂断电话,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响仍在仰望天空。 「你喜欢星星吗?」 「还好。」 响用冷淡的声音说着,从护栏上下来,跨坐到后座。 「……呐……轻井泽的星星,是不是更漂亮呢?」 响喃喃低语,仿佛意识飘向了远方。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却又带着一丝无处安放的依赖。 「轻井泽?干嘛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那就快走吧。不早点换衣服的话,好像要感冒了。」 响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但刚才那声音,或许是响第一次向庆介展露的本真之声。 §7 在日本东南海面上生成的十五号台风急速发展,一路北上,于房总半岛近海突然转向,一反常态地朝西行进,从爱知县知多半岛登陆本州。 与秋日台风不同,夏季生成的台风在日本近海常会走出意料之外的路线,行进速度有时甚至与自行车相差无几。 十五号台风的强风域并不算广,但登陆后风眼依然清晰,中心附近正肆虐着猛烈的暴风雨。由于移动缓慢、近乎停滞,各地普降暴雨,目前东海、北陆、近畿地区均已发布大雨洪水暴风警报。 「台风没有往这边来,真是太好了呢。」 薰双手遮在额前望向天空,开心地说道。云层的缝隙间,好几颗星星正探出脸来。 「在雨中乘摩托车可是很遭罪的。」 「诶——我没关系的呀。」 薰和透一样,穿着牛仔裤、宽松的短袖运动衫,头戴棒球帽,一身便于行动的打扮。乍一看就像个小学男生。 她平时总爱穿百褶裙或连衣裙之类可爱的衣服,但总不能穿着裙子去坐透的摩托车后座。 透和薰穿过东京湾Aqua-Line,来到了木更津。 昨天雾生的那番话让透意识到:与其被动地等待响出现,不如在她可能现身的地方设伏。于是他让总一郎花了一天时间调查,并以首都圈近郊为条件筛选概率最高的地点。最终锁定的,是位于千叶县木更津市、由菱川工业出资的一家合资公司的制药工厂兼研究设施。 据总一郎所说,这一周里,几家大小不一的研究所和工厂接连发生了小型火灾与爆炸事故。由于没有人员伤亡,事件并未见报,但现场却有着明确的共同点—— 事故都发生在深夜;与菱川工业存在某种关联的制药系·药品系化学工厂或研究所;且均未向警察或消防通报。作为普通事故而言,可疑之处实在太多。 工厂与研究所选择不公开,恐怕是因为进行着不可告人的研究。既然事故发生在深夜,又涉及火灾与爆炸,那么认为这是人为造成的也并不牵强,而且大概率与响有关——如此推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我可没那么大的把握。要是不限于首都圈,其实爱知县那家药品工厂更可疑。我再收集点情报,有什么发现就联系你。』 总一郎在电话里这么说道。但眼下光是这些也足够了。总之,不动起来就无从开始。 这座位于木更津临海填海地上的研究所正在进行新药研究。据在周边嗅探过的薰说,她并没有嗅到响留下的气味,因此响应该尚未来过这里。 透他们在能够俯瞰研究所的小山丘上驻扎,监视着响等人可能入侵的几个地点。如果她要来,应该会走沿海那条唯一的联络道路。而透和薰位于工厂另一侧的山丘上,即便以响的能力,应该也很难事先察觉他们的存在。 「响姐……会来的吧?」 薰低声呢喃,她正举着双筒望远镜监视沿海道路。 「五五开吧。今天不来明天也可能来,也有可能一直不来。」 没人知道响他们在谋划什么、目标又是什么。仅凭总一郎的情报就埋伏于此,根据并不充分。但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总觉得像这样行动起来,才能稍微产生一点正在接近响的实感。 突然一阵强风吹过,树木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变得更大了。这一带没有路灯,月亮一旦被云遮住,视野便会陷入近乎纯粹的黑暗。 只是默默俯瞰着研究所,总让人觉得有些憋闷。 「那个……透哥,你决定好见到响姐之后要说什么了吗?」 薰一脸凝重,只是直直地盯着研究所,不肯看向透。 「是从椎名那里听说的吗?」 「是的。」 薰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嘴角紧紧抿着,平日里柔和的样子荡然无存。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透觉得这不是能用随便糊弄、转移话题应付过去的气氛。 「……我啊,活了十六年,不,马上就十七年了。活了这么久,几乎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 透努力将心情化作言语,一边慢慢思索一边开口。 「但那不是悲伤或痛苦什么的,该怎么说呢,那对我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我总觉得不管怎样都必须逃跑,就像一种强迫观念。从没想过要跟谁一起悠闲地笑着度过。我觉得一个人活下去才是最安全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怎么会……」 旁人听来,这或许是一种冷酷无情的人生观。薰悲伤地倒吸一口气,轻轻攥住了透衬衫的下摆。那只手微微颤抖着。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为此后悔。结果证明那样做才是正确答案。否则,我现在恐怕早已横死街头,不然就是沦为院长的玩物,或者卖身糊口。」 透简单地说明了原委:他曾差点被孤儿院院长猥亵,于是殴打了院长使其重伤,最后逃出设施,这才开始了独居生活。 「太过分了……」 薰那双原本微微下垂的眼睛吊了起来,显然在发怒。 「然后嘛,幸运的是,我觉醒了独自一人也能活下去的力量。虽然也有危险,但作为『Exer』的工作还算充实。所以我觉得自己算受到眷顾了。」 透自己觉得那样就好。与年幼时的响不同,他从未轻视过自己的能力。透已经非常满足了。 「之前小薰你问过的吧。问我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的。」 「我并不需要那些东西。反过来说,我觉得有了那些就会动弹不得,我讨厌那样。一个人一身轻,自给自足地活下去就好。」 在这个国家,已经形成了即便不与他人产生交集也能活下去的社会体系。不用与人见面就能赚到钱,不用与人见面就能吃到饭。 「但是啊,在遇到小薰和响之后,知道了身世之类的事情,我明白了已经不用再逃跑了。就像凭依的鬼怪被祓除了一样。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才发现太惊人了。我周围满是耀眼的东西。反而觉得害怕了。」 这是当初只顾着一个人疲于奔命时,根本想象不到的事。连带着麻烦一起舍弃的东西,竟然如此珍贵、如此沉重,这让透无比震惊。 「重要到让我觉得自己的双手承受不起。响和小薰你只要在旁边对我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太珍贵了,我害怕如果再奢求更多,会遭到天谴。」 这些话在旁人听来或许平淡无奇,但对透而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那是他绝不拱手让人、也绝不会丢弃的宝物。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擅自破坏这一切——哪怕是她们自己。 「所以啊,对于『有没有重要的东西』这个问题,我现在的答案就是:保持现状就已经十分满足了。这样不行吗?」 见到响后,只要传达这些就够了吗?薰会接受这样的想法吗? 研究所的另一侧几乎是一片空无一物的黑暗——海面上,缓缓航行的货船灯光零星闪烁。或许是因为受到台风的影响,数量并不算多。 「……透哥的心情,我明白了。」 薰猛地攥紧了透的衬衫。布料被拉扯,脖子周围稍微有些紧绷。 「但是这样的话,响姐是不会回来的!」 薰终于转头看向透的脸,眼神中似乎带着怒意。被如此强势地注视,透的后颈仿佛都要僵住了。 「透哥果然什么都不明白。珍视一个人,和喜欢上一个人,是不一样的……透哥大概,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谁吧?毕竟至今为止,你都过着不让人接近的生活……所以没办法,这也不能怪你。但总有一天,你会遇见那个让你心动的人。不,不对。其实你已经喜欢上了。只是透哥自己没有察觉到而已。响姐……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薰咬紧嘴唇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透无言以对,只得仰望天空。想要永远维持现状的这份懦弱,一定正伤害着周围的人吧。大家都逼迫他做出决断,是因为只有他才能解开这个结。他明白这一点,却无人教过他,那一步究竟该怎么迈出去。 天顶附近,一等星织女星与牛郎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此刻,响是否也正在某处仰望同一片星空?而她又会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这时,透的手机震动了。他隐约早有预感。已经开始运转的时间,绝不会再停下。确认是里美的来电后,透接通了电话。 『抱歉呢,这么突然。是紧急委托。无论如何都要请你接下。』 里美的声音罕见地急迫。仅从她的语气就能察觉,发生了什么非同小可的事。透身旁的薰微微一颤。 「发生什么事了?」 『东海地区有个叫黑川庄村的地方,那里发生了瘟疫。』 「瘟疫……」 这个词不容分说地唤醒了透关于古和泉村的记忆。 『没错,就是那个病毒。但是,情况有点不对劲。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 古和泉村遭遇「泥石流灾害」,正是在这样一个暴风雨的夜晚。薰不安地抬头看着正在打电话的透。 『为了确认真相,拜托你现在立刻赶往当地。不能再让同样的悲剧重演。你会接下的吧?而且这对透君你来说也不是坏事。去了就知道了。虽然之前和小响约好了不把你卷进来,但现在是紧急事态,她会谅解的。』 (也就是说里美的直属部下也被派往当地了吧……那样的话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透如此思忖后,答复道: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透拉着薰的手臂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说明情况。 「这样的话……响姐,一定会去那里的!」 「我也这么想。」 「那我们得赶快了,透哥!」 总觉得这次一定能见到响。见到她后该说什么,等到了那一刻,满溢而出的感情自会成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