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 作者:北山大诗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拥有透视能力的高中生——雾元透,通过解决非法寻物网站「探索者(Explorer)」的委托来赚取每日的糊口钱。某天,透因接到一桩古怪的寻物委托,从而与同校女生水濑响一起卷入到与自身能力相关的事件之中……面对扑朔迷离、错综复杂的事态,拥有特异体质的少年少女们将如何破局? 荣获第5届富士见Young Mystery大赏奖励奖的解谜冒险小说登场!! 第一卷 觉醒少年 ──────────────────────── 序章 网译版 翻译:铁骨 ……这是什么? 在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光中,映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画面。 『エクスプローラー(探索者)』 标题页面上只写着这几个字。黑色的背景配上调低亮度的白色文字。然而,那一页没有任何链接,显得很不自然。它的设计让人必须查看源代码才能找到真正的「入口」。 一股可疑的气息扑面而来。透没来由地心跳加速,他东张西望,回头看了看身后,又望向窗外。 夏日将尽的午后,市立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仿佛与世隔绝的寂静,与电脑主机发出的无机质噪音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空间。 透的账号书签里,存着一个他毫无印象的网页链接。他不记得自己保存过。带着一丝好奇与犹豫,他点击了它。那一刻,透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你在找什么?』 ——进入隐藏「入口」后,醒目的首页看板上写着这样一句话。这句直指网站目的的魔法般的话语,深深吸引了透。 ……在找什么……? 突然,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胸口深处开了一个大洞。一种既悲伤又怀念的倦怠感袭来。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透一无所有。家人、朋友、金钱、物品……他所拥有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和名字。 透按住胸口,将涌上心头的某种感伤压了下去,接着一页一页地往下浏览。网站上人们寻找的东西五花八门,其中甚至有些被标上了天价。 透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容身之处。一个闪烁的「搜索成员募集」图片广告吸引了他的目光。 尽管没有想要寻找的东西,但透却拥有比任何人都要优秀的寻物能力。空荡荡的背包,想必也能装进比别人更多的东西吧。 透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图片广告。他隐约感觉到——这将极大地改变自己的命运…… ──────────────────────── 第一章 §1 (哎,总算到了啊。眼前这个吊在半空中的男人,应该就是委托人提到的那位吧……?算了,赶紧拍完照片就回去吧。) 透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当场发了封邮件。等待回复的间隙,他在旁边一根倒下的树干上坐下,歇了口气。阔叶树的叶子已经落尽,澄澈得仿佛能穿透一切的蓝天直直映入眼帘。呼出的气息泛着白色。 在原地等了五分钟左右,透收到了确认完成的邮件。最后的指示是:尽快离开现场。 (哼。要是每次都这么轻松就好了。) 从手机上抬起头,覆雪的富士山便以压倒性的存在感直逼眼前。虽说景色壮丽,却绝非适合与半个身子腐烂、快要化为白骨的男人一同欣赏的风景。当然,就算一个人在这儿苦笑,也不会有人回应。 汗水冷却下来,寒意骤然刺骨。透纤细的身体打了个寒颤,拢了拢焦茶色皮夹克的前襟,轻快地站起身。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顺着红色塑料绳,再度走回了来时的那片森林。 虽然在根本无路可循的树海里连续走了两个小时,但平日里有锻炼,这种程度的山地行走还不至于让他太累。 透拨开额前的头发,回头看去。 他那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常被人错认成初中生。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半年前他确实还是个初中生。 透微微眯起眼睛,定定地望着那具尸体。总觉得那尸体好像在看着他,但凹陷的眼窝里早已没了眼球。当然,这只是错觉。大概是事情进展得太顺利,反而让神经变得过于敏感了吧。 平时透只接公开委托,但前天——周五晚上,「探索者」的代理人却罕见地指名委托了他。 委托的内容是:「似乎有一名三个月前失踪的男性进入了富士树海,希望你在本周内找到他,不论生死。」 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但要在短短两天内搜遍方圆四十平方公里的树海,是相当困难的。若动用几十上百人展开人海战术倒还有可能,但委托人似乎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么一想,对普通人而言,这确实是桩难事。但对透来说,考虑到难度,这条件实在好得离谱,一时冲动便接了下来。但现在想想,或许有些轻率了。虽然对方设下陷阱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提醒自己不可放松警惕,再次深深凝神观察四周。 §2 雾元透成为「Exer」,是在两年前的夏末。起因是一起事件,他的头部在那起事件中受到重击,进而获得了一种寻常人类不可能拥有的能力。 那是一种能看到本不该看见之物的能力——一种穿透物体看到对面事物的特异功能。也就是所谓的「透视」,正式名称为Fullascopy。大概可以理解为他的脑部视觉神经发生了某种功能异常吧。但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获得了这种异能时,由于太过离谱,连透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习惯之后,透发现这能力相当好用。后来,他想知道这能力的极限在哪里。若能摸清透视到底能派上多大用场,关键时刻也好有个底。 首先,透本身的视力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走在街上,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会因为距离问题而看不清。稍稍凝神,就能读出百米外掉在地上的报纸上的文章。由于除了北海道的部分区域、在日本鲜少能看见毫无遮挡的地平线,透便换乘电车前往东京塔确认——他从瞭望台远眺,极限是勉强能看清Sunshine大楼里工作的女员工的胸牌。大概也就十公里左右的距离吧。 透视能力也并非什么都看得见。首先,黑暗中的东西是看不见的。没有光照射的地方,就看不见物体。因此,透无法透视口袋里的东西,也很难隔着衣服看裸体。 在进行透视时,视力的极限距离会缩短。透没有精确测量过,所以不知道确切数据,但大概每透视一层障碍物,可视距离就会缩短一成左右。 而且,透视具有方向性。透使用能力去看墙壁另一侧的东西时,就看不见墙壁正面(自己所在这一侧)上的涂鸦。 透视的厚度上限虽高,但若是透视超过一米厚的物体,可视距离就会显著下降。也就是说,若从地下街往地面上透视,最多也只能看到几十米远而已。 另外,即便没有遮挡物,距离所在位置五公里以上的物体,从地面上(非登高眺望)也是无法看见的。因为地球是圆的,再远的东西就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 初二暑假刚开始的那会儿,透差点被孤儿福利设施的院长拖进寝室猥亵。于是透将院长揍了一顿,从那里逃了出来。本就打定主意再也不回设施的他,在获得特殊能力后,便决心靠自己赚钱,一个人活下去。 他最先干的事,便是入室行窃。想赚钱,十四岁的年纪根本没人愿意雇用;就算有人肯雇,对当时右脚受伤的透来说,又能做什么呢?但他绝对不想回孤儿院。为了活下去,首要的就是钱。而且不是一千两千日元,而是能支撑他到可工作年龄所需的几百万日元。 透行窃时基本没有罪恶感。不如说,若是还在意那种东西,他现在恐怕早就横死街头,或者成了院长的玩物。 然而,虽然开头还算顺利,在第五户人家行窃时还是失手了。因为这能力也有看不见的东西。家庭安保系统传感器使用的红外线,透的眼睛就看不见。幸亏他及时察觉到了前来逮捕的安保公司的车辆,才勉强逃走;若是再晚一步发现,恐怕就完蛋了。 靠前四次入室行窃,透暂且弄到了足以生活几周的钱。但这当然远远不够。以他这个年纪想赚钱,除了非法手段之外别无他法。要么犯罪,要么出卖身体……就在他一边干着微不足道的顺手牵羊勉强糊口,一边琢磨着有没有什么好办法的时候,遇上了那个网站。 夏天,有空调的图书馆是消磨时间的最佳场所。温度适宜又安静,正好可以补上因天热睡不好而欠下的睡眠。暑假结束后,上午的图书馆安静得惊人,门可罗雀。透偷偷溜进了管理员视线不及的电子阅览室。 他对电脑的熟悉程度仅限于在学校课上用过,毕竟孤儿院方当然不可能让孤儿接触电脑这种东西。所以,几乎没碰过电脑的透,之前一直下意识地避开这个地方,但试着操作了一下,便发现了其中的乐趣。操作方法是通过馆内的杂志和网络自学掌握的。从开馆到闭馆,他整天泡在网络上,浏览了许多非法的地下网站。就在他开始觉得,自己活下去的线索就藏在某处时——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从未登录过的网站,竟出现在他的账户书签里。他带着疑惑点开,屏幕上显示出纯黑的背景,配着简洁的白色标题文字:「エクスプローラー(探索者)」。那是一个所谓的「寻物」网站。 这是一个提供信息交换的平台:人们可以登记自己想要寻找的物品,公开让浏览者去寻找。虽然觉得这网站可疑得很,但透却被「寻物」这个词深深吸引住了。毫无疑问,他心里想到了自己拥有的那股奇特力量。虽然也曾犹豫掺和这种可疑的事是否妥当,但最后他豁了出去,觉得如今的自己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透用网络邮箱提交了入会申请后,立刻收到了回复邮件,上面写着加入条件。 会员分为两种:一种是委托寻物的Ordinary Member,另一种则是专事搜索的Explorer Member,简称「Exer」。当然,透选择了后者。成为「Exer」只需告知网站自己的银行账户、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这也是吸引他的原因之一。恐怕一旦成为会员,主要搜索的就是非法物品了,这点显而易见。为了隐藏身份,提供的信息自然是越少越好。 之后的两周,透着手进行入会准备。首先是银行账户。如今开设虚构账户虽已不易,【译注:「虚构账户」指用虚假名义开立的无真实合法背景的银行账户,常被用于违规金融活动。】但只要备齐必要文件,一切都能通过邮寄搞定。透冒用了一位流浪大叔的身份,迅速办理了户籍迁移。新地址是他在街上物色到的一间空置公寓。由于这里还要用来接收现金卡等邮件,他特意选了一间靠近公寓入口信箱、便于动手脚的房间。一边在街上闲逛,一边用透视能力搜寻,这种空屋要多少有多少。 现金卡会以挂号信寄送,若收件人不在便会被退回邮局,但只要凭本人的户籍证明就能正常领取。反正只需向邮局工作人员出示一下,年龄和出生日期他都依照自己当下的外貌重新伪造过,确保工作人员看了也不会起疑。开设虚构账户和伪造户籍固然违法,但只要不用该账户从事诈骗等犯罪,大概也不会被揭发。 同样,透也将预付费手机的寄送地址指定为那间公寓。与银行账户不同,这类东西通过网络交易就能轻松买到。 就这样,透顺利入会了。他使用的网名是「Through」。虽然简单直接,但透挺喜欢这个浅显易懂的名字。 然而,进入会员专用页面后,他发现里面的交易并不涉及严重违法的物品。似乎是为了限制新人,当他试图访问更深层的页面时,系统将他弹了回来。看来网站是要让新人先展示本事。既然交易全程保持匿名,运营方警惕新加入者可能是警方相关人员,也是理所当然。 透轻松完成了网站指派的入门任务,这才第一次被正式接纳为「Exer」。果不其然,那深层页面里交易的全是非法的「危险」物品。 §3 透从树海里出来,回到了国道边。他在地面上立起一根约一米高的树枝作为标记,系上了一条白手帕。接下来只要沿着红色塑料绳走,就不会迷路。他用手机发送了树海入口与遗体所在地的GPS信息,没过五分钟,手机上就收到了确认回复的邮件,以及汇款通知邮件。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快。 他回到两百米外那家便利店,发动了停在停车场的摩托车。真是件轻松的活儿。 不过是为了充分利用透视能力寻找遗体而费了点神,算不上什么大功夫,这样就能赚到一百万日元,确实是一份美差。只是,对方指名委托「Through」这一点,还是让他有些在意。运营方或者委托人,究竟是凭什么判断自己能在两天之内找到的呢……为了保险起见,他凝神观察四周,确认有无可疑的人影或车辆,但什么都没发现。 前天的那项指名委托,并不符合只接公开委托的透的习惯,但由于委托条件写着「免面」,所以他改变了主意。 所谓公开委托,就是不指定特定「Exer」,允许不特定多数的「Exer」自由参与搜索的任务。这种情况下,报酬通常只给最先发现者,一旦被其他「Exer」抢先,就完全是在白忙活。相应地,报酬会设定得相当高,因此会有许多想一举千金的「Exer」聚集过来。 「免面」则是「免线下面谈」的简称。因为「探索者」网站上委托搜寻的物品多半是非法的东西,所以非公开的指名委托为了确保信用,大多会进行线下面谈。如今透接的这个指名委托采用「免面」形式,某种程度上也算少见,然而他实际做下来并不觉得太危险…… 在从前接过的委托中,也有不少相当危险的搜索任务。比如东京都内野生罂粟花的位置、设置在新宿某大楼里的炸弹位置、被外国犯罪团伙劫走的赃物美术品等等,「探索者」这个网站积极处理的净是些不便公开向警方求助的东西。 不过,这个网站处理最多的委托,还是寻人。说是寻人,可不是找离家出走者那种悠闲的活儿,而是所谓的「悬赏」。除了寻找警方不肯找的人物,有时也会有人想抢在警方之前找到罪犯、控制住局面,这时就会利用「探索者」网站。这些大都是公开案件,透也经常参与,但因为需要能锁定大致位置的信息收集分析能力,所以即便有透视异能,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 虽说入会已经两年,但透毕竟才十六岁。本事大小与年龄无关,不过在这个行当里,十六岁只会带来不利。虽然与运营方从未有过纠纷,但透还是不想因直接见面而暴露身份。 透独自一人生活,当有了自由时间,他总是不知道做什么好,于是便一头扎进了「Exer」的工作里——这也是无可奈何,幸运的是,刚入会不久,他就接连成功完成了几个高难度的委托,这让他对自己能在这个世界里立足也有了信心。 「Exer」会员分为五个等级。新人最初是D级;积累了相当经验的中坚「Exer」是C级;之后根据实绩,等级会上升到B级、A级。升到A级后,能参与的委托便不再受限,报酬也会高出一个档次。当然,若反复失败,或在一定时期内没有做出相应成绩,等级也会下降。 因为主要在周末和长假接单,透实际参与的任务并不算多,但凭借少量却亮眼的表现,他的等级还是顺风顺水地升了上去。而让「Through」这个名字在暗世界里名声大噪的,大概还要数两年前那起东京都连续炸弹恐怖袭击事件吧。 前年年底,中东激进派组织策划的第一波炸弹袭击造成了大量伤亡。十几个定时炸弹被安置在东京都内各处,将因圣诞节而热闹非凡的街景瞬间变成了地狱。消防员从地铁和百货商场里抬出浑身是血的伤者,街上尽是陷入恐慌、四处奔逃的人们。 激进派组织在网上发布犯罪声明,称「若要求不被接受,二十四小时内,噩梦将再次降临东京」,但当时的政府并未回应其要求,人们只能屏息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向所有「Exer」发出紧急委托时,已临近恐怖分子要求答复的最后期限。委托人如何得到那信息不得而知,但似乎已经查实新宿都厅大楼和东京站被安放了炸弹。只是,虽然锁定了大致地点,但具体的安放位置、炸弹数量、威力等都不清楚,剩下的就是希望有人在现场实际搜索。 但是,即使是为了赚快钱的「Exer」,也很少有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在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建筑物里搜索。 如果当时不是透运用透视能力,从都厅大楼里找出了八枚炸弹,恐怕如今那里已经看不到双塔大楼了吧。 以此为契机,透跳过了C级,直接升格为B级,之后也一直顺利地完成着委托任务。 因为只接免面谈的委托,透自己并不知道,在「Exer」与Ordinary Member之间,「Through」——也就是透——作为身份不明的S级「Exer」,已是相当有名的存在。 透让热水淋过冰凉的躯体,静静地让身体暖和起来。沿着国道疾驰回到都内时,已是下午三点左右。即便在这个日落较早的季节,太阳仍停留在比地平线高几分的位置。 这栋位于中央线沿线、旁边有个大公园的公寓隔音效果很好,透相当中意。虽然当初年仅十四岁的自己想要独自居住,许多房屋中介都不给好脸色,导致很难找到房源,但这间房是他预付了比正常多两成的一年房租,才好不容易签下的。在日本,一个有隐情的人想通过正规手续办事,真是难上加难。能保护自己的东西,说白了就是钱。只要有钱,活下去就不难,这个世界倒也并非那么糟糕。但反过来说,没有钱就很难在这个国家生活。 透充分暖和身体后走出浴室,为了不让热气散去,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家居服。他一边用浴巾擦着头发,一边望向窗外。斜对面隔着马路的公寓窗玻璃,在夕阳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马路对面的公园面积相当大,树林绵延一片。如今落叶的树木露出了只剩枝丫、嶙峋刺目的姿态,一群群在这座都市顽强求生的乌鸦停驻其上。一瞬间,各种思绪从心底涌起,但透刻意将这些念头逐出脑海,在电脑前坐了下来。 他轻快地敲击键盘,查看「探索者」网站上新发布的委托。虽然刚刚完成一单任务,但能赚钱的时候多赚点,是透的风格。因头部受到重击而突然获得的这项能力,或许有一天也会突然消失。这行当危险重重,也可能受重伤而无法行动。身为孤家寡人,透的周围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只有钱才能保障他的生存。 有些公开委托,会向会员公布谁参与了搜索、结果如何。周五查看时,还有一单令透介意的委托任务,但似乎已被「Echo」接下。结果透就优先去解决「进富士树海寻人」的指名委托了。毕竟如果牵扯到「Echo」,还是收手为妙。 「Echo」是透在处理公开委托任务中常碰上的对手,好几次「猎物」都被那家伙抢走了。虽然很不甘心,但反过来说,透也抢过「Echo」的「猎物」,算是彼此彼此。那家伙靠着敏锐的洞察力精准锁定目标并捕获的风格,和透很像。据闻,在之前那起炸弹恐怖事件中,透只搜索了都厅大楼,而设置在东京站的所有炸弹,都是「Echo」发现的。虽然还没见过其真面目,但只要继续干这行,迟早会碰上的。 白天因为室内光线会映在显示器上,透通常不开灯;但到了傍晚,浓重的阴影确实开始迅速充斥室内,透便打开房间的灯,逐一检查新的委托,这时,一行令他怀疑自己是否看错的文字跃入眼中。 『寻找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 「哈?」 透不由得愣了一下,但查看委托的详细条件,无论是报酬金额、联系方式还是注意事项,怎么看都像是认真的。 「哎呀呀,世上怪人真多。」 浑然不觉自己可能就是怪人的头号代表,透发出了悠闲的感叹。 「再说了,如果真伪装了,要怎么识破真身啊?」 难道要搞告发,再来场「女巫审判」不成?话说回来,如果真有外星人,他们是怎么伪装的?即便是透,也无法透视黑暗中的东西,所以要是对方穿着皮套之类,除非找到拉链,否则恐怕很难识破。透一边想象着这些,一边忍不住偷笑。就在这时,一个人物浮现在脑海中。 ……二年级的水濑响。 说什么外星人确实有点夸张,但要提起来路不明的人,透倒是心里有数。水濑响是透所在高中的学姐,一名长发女生。自从获得透视能力后,透能看到各种奇妙的东西,而水濑响就是其中最显著的一个。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高中入学那天。 为了避开上学高峰,透报考了能坐下行电车通学的公立高中,结果出乎初中班主任的悲观预料,考上了。这所学校好歹是那一带偏差值最高的公立学校。虽然不去上高中也行,但光靠「Exer」的工作维生,空闲时间又太多。有个看得过去的学历总不是坏事。对没有任何靠山的透来说,这至少是能让自己处于有利地位的资本之一。 入学典礼结束后,透离开体育馆时,前方一名长发女生映入眼帘。浅栗色的头发散发出轻柔的氛围,应该是高年级的学姐吧。明明周围还有许多学生,透的注意力却集中在那个女生身上——因为她的身影看起来在「摇曳」,就像映照在荡漾水面上的景色般,微微渗开。透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一次,果然还是很奇怪。 「喂,那个人是不是有点怪?」 ——他向旁边走着的同班男生问道。 「怎么,你看上她啦?」 这回答……看来只有透能看到她的身影在摇曳。虽说在摇曳,但因为不明显,不注意就不会发现,可还是很奇怪。 「不,我是问为什么她有点晃……」 透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个女生突然回过头来。对上她眼睛的瞬间,透仿佛脊背过电一般,浑身僵住了。在那微微摇曳的表情中,只有那双眼睛纹丝不动。女生微微一笑,随即重新转向前方,飒爽地走开了。那双漂亮的杏眼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五官端正的脸庞上,薄唇看起来很冷酷。 「喂,刚才她对我笑了吧?」 ——旁边的男生误会了,兀自高兴着。透则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为何,本能告诉他:最好不要和那家伙扯上关系。 这就是透与水濑响的初遇。虽然之后她不再「摇曳」,和其他学生没什么两样,但唯独那份警惕心,透至今没能放下。虽然对那「摇曳」究竟是什么很好奇,但透从未试图接近她。因为过去的经验告诉透:要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 §4 又到了周末。透来到新宿,打算用上周的收入升级那台老旧的电脑。这里虽比不上秋叶原,却也有好几家家电量贩店比邻而立,价格竞争激烈。逛了几家店铺,透以远比预想便宜的价格买到了心仪的物品,心情相当不错。 回到ALTA前等红绿灯时,他忽然感到一阵违和感。神经骤然紧绷。明明绿灯已经亮起,他却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才找到了违和感的源头。从东口方向走来的两名少女,让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聚焦了过去。其中一人竟然就是水濑响。她把长发扎了起来,与在学校里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但确实是本人。而响身旁的另一人…… ——身影在摇曳。 不认识。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看起来比响年幼一些。虽说长相不太相似,但或许是响的妹妹。微微下垂的眼角透着一股温柔的气质。短短的麻花辫随着步伐在双肩晃来晃去。与响不同,她或许称不上美人,但用「可爱」来形容那张讨喜的脸蛋,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然而,那道身影的轮廓却仿佛在微微晃动,老实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因为不想与响碰面,透慌忙抽身离开,穿过马路朝歌舞伎町方向走去。 『寻找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 那个宛如恶作剧的委托闪过脑海。上周发布的那单,出乎意料地至今仍未撤下。尽管难以置信,但那似乎并非恶作剧,而是真的在寻人。 响她们仿佛跟着透一般,也朝歌舞伎町方向走来。 (她们大概是想去看电影……?) ——透为避免直接进入响她们的视野,混在人群中朝Koma剧场方向移动。然而她们也笔直跟了上来。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透被迫在歌舞伎町一带四处兜转。他意识到情况不对,是在通过Koma剧场前,拐向情人酒店街的时候。响她们并非恰巧同路,而是确确实实在跟踪他。透特意绕着一个街区毫无意义地兜了一圈,响她们却依旧尾随。她们明明已经不可能看见透的身影了,这绝非普通的尾随。毕竟透是保持着中间隔着建筑物的状态,拐进了情人酒店街。她们为何能掌握透走过的路线?又为何要跟踪他?另一个少女频频指着地面上的某物,响则顺着那个方向环顾四周。使用能力的透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隔着建筑物与响四目相对,心头不禁猛地一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响是否也拥有和自己一样的透视能力。 大概是注意力全被她们吸引,一时疏忽了,待透注意到前方走来的人影时,双方距离已不足十米。他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高挑而摇曳不定的人影,转眼便与他擦身而过。 (!!) 错身而过之际,风压带来的压迫感,让他有种身体几乎要被卷飞的错觉。这是今天遇到的第二个身影在摇曳的人。 透的大脑有一瞬的混乱,但随即想起响她们正在逼近,连忙离开了原地。他很想直接质问她们为何跟踪自己,但既然不清楚对方的动机,主动靠近绝非上策。响她们似乎没有注意到透正加速远离现场。理所当然,她们似乎并不具备透那种「视力」。 随后,响她们在透与那个高个子男人擦肩而过的地方停下脚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响背对着这边,另一个少女则低头说着什么,因此无法读取唇语。最终,另一个少女牵起响的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透这才轻轻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然而刚一静下心来,恶作剧的心思又冒了出来。透想报复一下刚才被单方面追踪的仇。尽管明知最好不要扯上关系,但最终还是敌不过好奇心。 (哼哼,这回轮到我了。) 一退至透视能力的极限距离,透便开始反向跟踪。在建筑物与行人密集的市中心,平均能透视两百米左右,但根据角度不同,需要透视的物体数量一多,有时距离会缩短到一百米上下。透决定隔着两个街区进行跟踪。当然,他不会蠢到直接进入对方的视野。 透本以为她们是要去购物,但另一个少女又指着地面,开始用一种奇怪的步法前进。在透看来,地面上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有些在意,试着朝她们前方窥探过去,只见刚才那个高个子男人正以轻快的步伐走着。 (怎么回事?) 男人来到东口,穿过LUMINE,登上了新宿陆桥。响她们也完全沿着相同的路线跟上了陆桥。男人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沿着甲州街道向西走去。而响她们则像是追踪着某种痕迹似的,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男人在文化女子大学前的巷口拐弯,径直走进了一栋大楼。响她们走到那栋楼旁边,没有进去,直接便折返了。 (……果然,是在跟踪那个男人啊。) 响她们回到十字路口时,另一个少女对响说了些什么,响则环顾四周。有那么一瞬间,仿佛与响四目相对,但多半是透的错觉吧。 太阳渐渐西沉,寂静开始支配街道。透远远跟着响她们,一路来到了世田谷的高级住宅区。与响同行的那个少女究竟是谁?自己为何会被跟踪?还有,她们究竟是怎么跟踪的?若不弄清这些就这么放着,实在让他心里发毛,因此才跟了过来,但这一路的消耗远比做「Exer」的工作更甚。由于对方目的不明,透始终维持在透视能力的极限距离进行跟踪,而到了这里,更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杳无人迹的寂静住宅区里,弥漫着一股紧张感,仿佛连打个喷嚏都会立刻被人察觉。这当然是透的错觉,但今天在新宿街头看到的那两人,确实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无法简单用玩笑带过、确凿无疑的某种东西。 正纳闷她们要走到什么时候,两人在一户围着树篱的宅邸门前停下脚步,开始交谈。 (……是这里吗?水濑响就住在这里吗?如果两人同住,那就没有问题。如果是那个少女的宅邸,同样没有问题。但如果那个少女只是来响家做客,那我就得继续蹲守,直到她再次出来……) 今天因为天晴还算暖和,但太阳一落山,冷风便会立刻刺透身体。首先必须确认门牌,但在这个角度看不见。确认两人进门后,为了移动到能正面看见门牌的位置,透跑着穿过了马路。就在那一瞬间—— 正要迈入大门的响,脚步猛地一顿,随即转过身,狠狠地瞪向透。不,响只是望向了透所在的方向而已。毕竟中间除了树篱,还隔着三栋房子。但透只觉得,她就是在瞪自己。因为响双眼的焦点,正正地落在透所在的距离上。 (感觉,不妙……) 响神情激烈地对少女说了句什么,随即朝着这边全力奔来。少女也紧跟在她身后跑了起来。 (为什么?) 尽管弄不清原因,但透确信自己的跟踪已经暴露。他明明没有犯下任何失误。甚至做得比「Exer」的工作时还要加倍谨慎。 (……怎么办?) 总之,只能逃了。不清楚对方只是发现了被跟踪这件事,还是连透的存在本身都察觉到了,但透绝对不想暴露自己的样貌。他绕了半个街区,确认那宅邸的门牌上刻着「深芳」字样。只要掌握到这点便已足够。完成了最低限度的目的,透头也不回地朝人多热闹的商业街方向跑去…… §5 明明只是周六出去买点电脑配件,没想到竟折腾了大半天。使用透视能力跟踪目标,实在劳神费力——将精神绷紧到极限,害得透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旦过度使用能力,就会引发仿佛脑袋要裂开般的剧痛。但透从不吃止痛药。不知为何,他自幼就对药物没什么反应,吃了也几乎不见效。直到第二天周日,疼痛都罕见地仍未消退,结果昨天买回来的配件根本无暇测试,整个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一整天。 周一清晨,头痛总算消退了。透揉着惺忪睡眼,像往常一样前往学校。这所学校相当自由,校规几乎只有「在校内要穿室内鞋」这一条。在这里不仅能取得学历,还能学到透感兴趣的知识,对他来说是个颇具意义的地方。学校里既有热衷电脑、同他志趣相投的朋友,也有消息灵通到让情报贩子都自愧不如的家伙。 在玄关弯腰换鞋时,一双脚忽然闯入透的视野。对方穿着室内鞋,就停在他面前,一动不动。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水濑响。她居高临下地瞪着透,脸上写满了强烈的敌意。虽然直接问她有什么事就好,但老实说,透一点也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内裤露出来了哦。」 透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么一句。下一秒,响的书包就砸在了他头上。 看来玩笑也要看场合。这所学校约等于没有校规,更遑论制服。响下身穿着一条裙摆很宽、长度却偏短的裤裙,透一时不慎,把瞄到的白色内裤说了出来。包里大概塞了字典之类的东西,冲击力相当惊人,打得他头晕眼花。 响一把揪住透身上皮夹克的领子,硬是将他拖到了体育馆后方。 「喂!要扯破了,快放开!」 「吵死了!」 透环顾四周,盼着有人能介入,但上课前的体育馆后头,怎么可能会有半个人影。响将透狠狠推在墙上,随即反复深呼吸,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有什么事?这儿很冷啊。」 「……你对薰做了什么?」 「薰是谁?」 「别装傻!薰从昨天起就失踪了。都是你的错!」 「唔……我的错?这可难办了啊。」 「有什么难办的!」 透举起双手挡在胸前,示意响冷静,同时侧身横移,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就算你说那个叫薰的人不见了,为什么会扯上我?」 响连珠炮似的说道:「上周六你跟踪我们,这事我可是一清二楚!」 (……果然还是暴露了吗。) 但透并不打算老实招供。 「你在说什么?」 「还想装傻?」 响朝着横向闪避的透,步步逼近。 (……薰就是那个女孩的名字吗?) 那个眼神温柔、带着点下垂眼的少女面容,浮现在透脑海中。 (……她失踪了?而且,水濑响是怎么锁定我的?) 那天,透明明是何等谨慎地尾随在后。完全可以肯定,自己的身影绝对没有被看见。即便如此,响依然洞悉了被跟踪的事实,甚至连跟踪者就是透都一清二楚。 「嗯,也就是说——前天,有个不知哪来的家伙跟踪了你们。然后第二天,那个叫薰的女孩子就不见了……喂,那凭什么我得被你吼?你来找我之前,不如先去警察局或精神病院报个到吧。」 分明是冤枉的,却要单方面挨骂,透不由得有些恼火,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讥讽。然而,响却露出一副胜利者的表情,抱起了胳膊。 「哼,你露馅了。怎么知道薰是女孩子?光听名字,是男是女都有可能啊。」 (糟了……) 并非因为说错了话。而是「糟了」的表情不慎流露,这才是最致命的失策。透本以为响是个目光短浅的蠢女人,没想到她听人说话这么仔细。 「我承认跟踪了你们。反正彼此彼此嘛。」 说着,透咧嘴一笑,像是故意要挑衅对方,但响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 「但是,那个叫薰的孩子不见了,我真的不知道。不是假话。薰,就是前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吧?」 「可是除了你之外——」 「浪费时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别再纠缠我了,去找别人问吧。再这么耗下去,那个小薰说不定会遇上什么危险哦?」 透打断了响的话,径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你去哪?我话还没说完呢。」 「但我说完了。Bye。」 「等一下!」 响拔腿追了上来,但透也全力冲进了校舍。 「要是薰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响在玄关处大声叫喊,透的同班同学们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关我什么事。真是的,到底搞什么啊?」 当然,透最后的这句嘟囔声极小,小到响绝对不可能听见……大概吧。 §6 (……真是的。) 放学后,透从学校后门溜了出来。不久,响也从同一个地方现身了。透径直朝JR车站走去,响则跟了上来。之前透向班上那位消息灵通的朋友打听过水濑响的事,听说她平时都是坐公交上下学。既然如此,她往JR车站这边走肯定不是回家,而是别有目的——也就是说,她在跟踪透,不会有错。 而且,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明明隔着两个街区,竟也没跟丢。简直就像透自己跟踪别人时一样。透想再绕一个街区确认,结果这次响反而抢先一步绕到了前面。透一度怀疑响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透视能力者,但她总是低着头走路,看起来又不像。虽然有点在意,但现在首要任务是甩掉她。正琢磨着该怎么脱身时,透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可疑的家伙。 (我记得那个男人……) 在学校后方那片安静的住宅区——也就是透刚才经过的地方——一个穿西装的男子正站在路边,四处张望着什么。透重新环视四周,发现还有好几个可疑人物:推着婴儿车的主妇、穿着工作服的大叔……他们虽然都用帽子或头发遮掩戴着的耳机,但瞒不过透的眼睛。相邻的街区里,还有一辆贴了全黑车窗膜、可疑到极点的面包车正在低速移动。 (……那么,目标是哪个?) 首先,毫无疑问,他们跟踪的不是透就是响。对方出动了规模相当大的一支队伍。会被这种家伙盯上的人,不太可能随随便便出现在这种安静的住宅区。透一开始还以为他们跟响是一伙的,但看来并非如此……仔细观察后,透发现他们似乎并没有留意自己。那么,被跟踪的应该是响。而且,要是继续被响这样跟着,透也可能被那些家伙注意到。 透用透视确认了大马路上的情况,看准一辆出租车即将经过面前的时机冲了出去。他冲到出租车前逼其急刹,随即拉开车门跳了上去,立刻吩咐司机朝与车站相反的方向开。透回头望去,只见响正从后面追出来。他透视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出租车后,松了口气,决定就这样让车直接开回公寓。虽然很花钱,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比再被跟上要好。 那些跟踪响的家伙怎么样了?透回头凝神望去,视线一聚焦,便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因为他看到,大约三百米后方,响正坐在另一辆出租车里,和他所乘的这辆同向行驶。 「饶了我吧……」 透的嘟囔引得司机从后视镜里投来窥探的目光。透不想被搭话,便避开后视镜的视线,再次回头望去。果不其然,那辆全车贴膜的可疑面包车也跟在后面。 (……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啊?) 不知为何,透总觉得响正专注于跟踪自己,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异样。退一步说,她要跟踪倒也罢了,但拜托别把后面那群奇怪的家伙也一起带过来啊。透真想立刻警告她,却苦于没有联络方式。 响始终低着头。透的目光落在她胸前口袋里露出的手机挂绳上。思索了大约三秒,透缓缓拿出手机,给班上那位消息灵通的朋友打了电话,请他紧急查一下水濑响的手机号码。结果对方立刻回答:「不可能。」据他说,响的警戒心极强,知道她手机号码的只有两三个人。没办法,透只好拜托朋友通过响的熟人去交涉,看能不能让响主动拨打透的号码。虽然要花些时间,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凭朋友的情报网,应该总能联系上的。剩下的只要不被追上就行。 「不好意思,司机先生,能开快点吗?」 「嗯,话是这么说,可路上堵啊。」 傍晚的交通高峰已经到来。话音刚落,尽管离信号灯还有好一段距离,车流却已经停了下来。透回头一看,与响所乘出租车之间的距离已经大幅缩短。 就在这时—— 手机震动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这么快??) 透带着疑惑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什么事?』 是今早听到过的那个低沉而有压迫感的声音。但这也太快了。距离挂断朋友的电话还不到三十秒。 「你听谁说的?」 『那种事怎样都好吧。』 这下透确信了—— (没错。而且……) 「你被跟踪了。右后方第三辆白色面包车,全车贴膜的。别回头!」 见响想要回头确认,透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于是响让司机帮忙确认是否真有那样的车。真是够聪明的。 「所以说,关于那个叫薰的人失踪的事,去问那些家伙吧。跟我无关。」 『……明白了。』 停顿了片刻后,伴随着简短的回答和一声刺耳的「咔哒」声,通话结束了。既没有道歉,也没有感谢。但不知为何,透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疲劳感涌上全身,他深深陷进座椅靠背里。 嫌疑解除后,透让出租车停下,付了车钱。剩下的路虽然要花点时间,但走路也能回去。透打起精神,决定顺便买点东西再回家,于是下了车。 要说透最后没确认清楚周围情况就下车是失策,也确实如此。响乘坐的出租车刚好停在了透旁边。伴随着一句「不用找了」,响跳下了车。 「什——!」 透慌忙转身想跑,却被身后响亮的喊声叫住了。 「透君,等等嘛——」 「谁是你『透君』啊!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响小跑着靠近,露出灿烂的笑容,说出了一番不得了的话: 「光靠那个电话也弄不清楚吧。既然不是敌人,我就想着不如拉你当同伴,所以就顺便把你卷进来了。抱歉啦。」 响可爱地吐吐舌头,歪了歪脑袋。这出人意料的态度转变让透一时甚至起了杀意。要是个男的,透早就一拳揍过去了。 眼角余光一扫,不知何时,不仅那辆面包车,连一辆白色厢式旅行车也停在了不远处。车里一下子冲出几个面相凶恶的男人。透立刻朝狭窄的小巷跑去。 「喂、喂!没必要突然就逃吧?」 「笨蛋!你没看到那些家伙吗?他们有枪!当然要逃啊!」 其中一名西装男怀里鼓鼓囊囊的,透下意识透视了一下,隐约看到他腋下挂着一件泛着黑光的东西。 「枪?这……」 响的脸色也僵住了。 「比起这个,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啊?我也会被盯上的!你往另一边跑啊!」 透和响踢开碍事的塑料垃圾桶,全力穿过小巷。虽然透穿着运动鞋,响穿着乐福鞋,但意外的是,响竟也跟得上透的速度。看来运动神经相当不错。 「这边是唯一能逃的路,没办法啊!」 「你被抓了不就万事大吉了嘛!」 「哎呀,是吗?要是我被抓了,我可是会告诉他们你也是同伙哦?」 「你这家伙——!」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穿过挤满了购物客和放学学生的商店街,向车站跑去。跑到站前广场附近回头一看,在不使用透视的情况下,肉眼所及的范围内已经没有人追来了。 「甩掉了吗?」 「还没,还有几个人追过来了。」 响头也不回地立刻答道。听到这话,透再次加快了一度放慢的脚步。 「被包夹了!」 突然,响大叫一声停住了脚步。透慌忙透视前方的人墙,看到几个戴墨镜的男人正跑过来。会像那样推搡人群猛冲的,除了那些家伙不会有别人。连岔路里也出现了人影。透咂了咂舌,冲进了旁边的一家百货商城。 里面拥挤不堪。前往食品区的主妇们,加上放学的学生们,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电梯和自动扶梯上都站满了人。透和响跑上电梯旁的楼梯,与追踪者拉开距离。因为巧妙地混入了人群,那些家伙似乎跟丢了他们。但是,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封锁了。连后面的商品进货口也有看似他们同伙的人守着。毫无空隙。 在书店角落里躲进书架的阴影中,终于能喘口气了。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那些家伙可不一般啊。」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薰也是被他们带走的。」 响一边拼命调整紊乱的呼吸,一边留意着周围有没有可疑人物。那些家伙还没上到这个楼层。尽管引来了周围顾客的注意,但透和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尽可能往不显眼的地方移动。 「所以我说了吧。跟我没关系。」 ——透凑到响耳边小声急促地说。 「那你上周六为什么跟踪我们?」 「是你们先的吧。」 「是吗?」 响微妙地避开了透瞪视的目光。 「比起那个,现在想想怎么脱身吧。」 「别转移话题。」 透真想痛扁这个蠢女人一顿,但眼下有更紧要的事。 「不过,现在确实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对吧,对吧?」 「你没资格说!」 「对不起。」 响难得老老实实地低头道歉。如果嘴角没有笑意的话,或许还会有点效果,但对透没用。 「能从后门逃走吗?」 「不行。已经被守住了。」 所有出入口都被那些家伙守着。强行冲过去也行,但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把响当诱饵独自逃走也行,但那样做的话,之后会很麻烦。事后她十有八九会告诉那些家伙「透也是同伙」。 (……该死。) 意料之中,跟响扯上关系准没好事。不,即便如此,或许还是该丢下响自己逃走。再这样下去,情况可能比现在更糟。 (真的要丢下这家伙自己逃吗……) 「你盯着我看什么?真恶心。」 「恶心……?我说你啊……」 (……不,还早。那要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说。) 「停车场那边怎么样?」 响指了指大楼深处的联络通道。隔壁相连的立体停车场,每层楼都与这栋商城大楼的紧急出口相连。透低头透视了停车场一楼附近,当然,那些家伙已经守住了车辆出入口。 「不过……可以利用。」 透本想偷偷溜进某辆合适的厢型车,威胁司机开出去……但那些家伙连驶出的车内也仔细确认。真是一点不漏。 (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手段了……) 虽然是犯罪,但没办法。就当是紧急避险吧,希望能得到谅解。 「那些家伙上这层了。刚出自动扶梯。」 响低着头,报告着那些家伙的动向。 「走吧。我想到了个好办法。」 ——透确认了那些家伙的位置,不让他们发现自己,走向了联络通道。 「诶?要怎么办?」 「别问了,跟我来。」 两人利用立体停车场内的紧急楼梯跑下楼。途中虽然遇到了那些家伙的同伙,但两人藏在车后躲了过去,下到了地下一层。地下是摩托车停车场,整齐地停放着一排排摩托。 「来这种地方干嘛?被逼到死角就没法逃了!」 「吵死了,别大声说话。比起这个,你竖起耳朵听听那些家伙有没有过来。」 响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但什么也没说,开始集中起精神。 「……嗯,找到了找到了。」 透蹲在之前就在楼上相中的一辆轻型摩托前,从包里拿出平头螺丝刀,插进前盖缝隙。 最近的新型摩托车,钥匙里内置了加密的IC芯片,必须被钥匙孔内的感应器读取后才能发动引擎。所以透选定的目标是型号稍旧一点的轻型摩托。 「喂,你干什么呢?」 「偷车。」 透头也不回地答道。利用杠杆原理撬开盖子,从缝隙里拉出黄色的电线并切断,直接短接发动了引擎。一次就成功点火,引擎高亢的轰鸣声在地下停车场内回荡开来。 「来,上车。」 「上车……?这可是犯罪啊。」 响张大了嘴,一副不知是呆住还是傻眼的表情。 「被那些家伙抓住也无所谓吗?」 「唔,好吧。」 响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露出灿烂笑容,跨上了后座。然后她直接环住透的腹部,紧紧贴了上来。 「嗯哼。开心吗?」 「闭嘴,小心咬到舌头。」 「呀——!」 透猛地将油门拧到底,前轮骤然离地,就这么抬着车头冲了出去。响惊呼一声,双臂死死箍住了他的腰。 轻型摩托一口气冲上通往地面的斜坡,径直扑向出口。收费亭里的工作人员瞪圆了眼睛,冲着他们大喊大叫,但咆哮的引擎将一切声音都碾得粉碎。出口处还站着两个男人,看那架势,多半是追踪者的同伙,此刻正目瞪口呆地望着这边。摩托从昏暗的停车场深处暴冲而出,远光灯直射他们的面孔,在强光的正面冲击下,那两人根本无法确认骑手与后座乘客的样貌。 等他们回过神来,轻型摩托早已驶离。周围响起怒吼与尖叫,透却浑然不顾,只将油门催至极限,驾着摩托在狭窄的小路上疾速狂飙…… §7 途中被警车发现,透只得带着响拼命逃窜。毕竟骑着偷来的轻型摩托,两人还都没戴头盔。就算解释说正被身份不明的家伙追赶,这种借口也太过牵强。尽管是事实,但那些脑筋死板的警察绝不会相信。若非透对这片地区的路线了如指掌,恐怕早就被逮住了。 (我不想被那些家伙抓住,也不想被警察抓住……) 既然那些人是从学校后门开始跟踪响的,那她的住址恐怕已经暴露了。于是透决定先把响带回自己的公寓。虽说他的长相大概也被对方看见了,确实称得上危险,但那帮人应该没那么容易查到这儿。两人在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物后,才进了公寓。 「你、一个人住?」 「嗯。随便坐。」 透打开电脑电源,又到厨房烧了壶开水。 响坐在床上,好奇地打量着房间。她一定觉得这地方单调至极吧。虽是间一居室的公寓,但除了最低限度的家具和三台电脑外便再无他物,所以即便多了个响,也不显得拥挤。 「这里安全吗?」 「嗯?啊,从官方文件察,可找不到这地方。」 户籍和提交给学校的资料,登记的都是另一间空公寓,跟这里半点关系都没有。 「官方文件?啊,谢谢。」 透提起水壶往杯里倒热水,冲了杯速溶咖啡递给响。 「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之暂时安全了。不过你冷静下来就赶紧回去吧,我可心烦得很。」 「什么嘛,听听我的话又不会少块肉。」 「我不想卷入麻烦事。」 透和响互相瞪视,谁也不肯让步。 「那,就问一个问题。告诉我——上周六的时候,你是怎么跟踪我们的?」 「我说啊,刚才不是说了吗,是你们先跟踪我的吧?」 「不,现在问的是你怎么跟踪我们的。我和薰的感觉可是很敏锐的,基本不可能被可疑的家伙长时间尾随还毫无察觉。」 「感觉敏锐?真是自信啊。可你刚才不也没发现那群人的跟踪吗?」 「诶?我一开始就发现了啊。但我以为后面那些人是你的同伴,所以没在意,就那么追着你跑了。」 「哈?」 「直到跟透君你通电话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我就想,那就拉你一起帮忙好了。」 ——响歪着头,微微一笑。听到这话,透顿时泄了气。 (……这算什么?我好心提醒她,结果反而引火烧身?) 要是透没在那通电话里告诉她面包车的事,或许就不会被逼到这种境地了。 透揉着太阳穴说: 「……头疼死了,你回去吧。」 「不,事已至此,我无论如何都要请你帮忙。因为这可能关系到薰的性命。」 「我的命就无所谓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给我回去!!」 ——透忍不住吼了出来。 「……开玩笑的啦,真的拜托你了。帮帮我们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行哦?」 响倾身向前,从下往上仰视着透,湿润的眼眸泛着泪光,倒是挺像那么回事,但透早已彻底看穿了这家伙的本性。 「别开玩笑了,你快去报警吧。」 「比起依赖警察,依赖你更快。」 「哈?说什么呢?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会付报酬的。用我的身体,怎么样?」 ——响开玩笑似的挺了挺胸。那态度彻底惹火了透。受够了,他不想再陪这女人胡闹了。 「明白了。那就先收预付款。」 「诶?」 透从响手里夺过杯子,放到电脑桌上。 「诶诶?」 紧接着,透就这样扑向响,将她按倒在床上。 「等、等等。呀,不会吧,开玩笑的吧?」 透强行按住响的双臂,骑在她身上。响挣扎了一会儿,最终却像放弃似的放松了力气,狠狠瞪着透。 「对,开玩笑的。」 ——透从响身上离开,下了床,一边「唉」地叹气,一边坐回电脑前的椅子上。 「总之,别说这种无聊话了,赶紧回去。还是说打算付钱?要是出两百万,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哦?」 透对着仍在瞪他的响,露出满是嫌恶的笑容。 响一边整理凌乱的衣服,一边咬着唇低下头。她保持着像是在思索什么的姿势,一动不动。就这样过了十几秒,响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两百万是吧?现在付不出来,但给我一个月时间。到时候我一定付清。」 「说这种话,你有来钱的门路吗?到时候可别说还是付不起……」 响用锐利的眼神瞪向透—— 「没问题。我会想办法。」 「这样啊。那,交易成立。事先说好,两百万,一个月后一分不少。」 「知道了啦。」 ——响嘟起嘴,一脸不情愿地点头。 (……上钩了。) 透差点没忍住笑。实际上,不管接不接受响的委托,既然被那帮人看到了脸,卷入其中就是不可避免的。那可是能调动大批人手进行追踪的组织。透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间公寓里,只要还在往返学校,迟早会被他们发现住处。所以有必要主动出击,采取对策。救薰不过是顺带。虽说原本是因为响的误会才遭了殃,但既然成了委托,多少危险也能忍受。本以为要白干一场,没想到还能意外赚上一笔,会忍不住苦笑也是当然的。 「那,回答我的问题吧,透君?」 「啊?」 「你是怎么跟踪我们的?」 透本以为刚才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但看来响在这方面可一点不含糊。看似大大咧咧,却会冷不防抓住重点,真是麻烦。 「怎么跟踪的……只是保持不被发现的距离,悄悄跟在后面而已。」 「没那么简单。那天,我知道你根本没有靠近我们五十米以内。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跟的?在新宿那种人潮里,普通人是办不到的,而且……」 响顿了顿,闭上眼,像在捕捉什么似的,将耳朵朝向透。 「……从百货商城逃跑的时候,那些家伙的动作,你简直就像能看到一样。还有之前那辆面包车,从你坐的出租车里应该是看不见的。」 「说什么怪话呢。」 透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出现了细微变化。不知为何,他动摇了。不,他知道理由。两人沉默下来时,电脑风扇微弱的转动声在房间里阴森地回响。 ……被看穿了。 不,不对。说被「听」穿了更准确。 「说到这个,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找你?当时我的确是打电话拜托朋友转告你了,但我挂断那通电话后应该只过了几十秒,你的电话就来了——那个时机,简直就像听到了我先前的通话一样。」 响的眉毛微微一动。她睁开眼,正面凝视着透的脸,然后一脸认真地站起身。那双明亮有神的杏眼,让透脑海里浮现出波澜不惊的清澈水面。响的眼眸有如迷人又危险的黑曜石,仿佛要将人吸进去般……她走到透一伸手就能碰到脸的位置停下。没来由地,透的心跳加速了。响在透坐的椅子边跪下,微微抬起下巴,慢慢闭上眼睛。透的目光被那淡粉色的嘴唇吸引…… ——咚! 透狠狠往响头顶敲了一记手刀。 「好痛——!你干嘛啊!」 「这是我的台词。你到底想干啥呀?」 「因为你心跳得好厉害啊。不捉弄你一下,我觉得太亏了嘛。」 「……唉。」 (我这是第几次叹气了?……这女人,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 「原来如此……你听力好到异常嘛。」 「可不是半吊子……小时候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大家好像不是这样。」 「不会吵得晚上睡不着吗?」 「因为生来如此,早就习惯了。」 「是吗。」 「你呢?你有什么能力?总不会还想装傻吧。我事先说好,谎话对我是没用的。」 「唉……」 透闭上眼睛。响对他突然闭眼的举动一愣,但随即像是恍然大悟般握紧右拳,朝透的脸打了过来。 ——啪。 透用左手手掌在脸前接住了响的右拳。 「果然,透君……你看得见吧?」 「嗯,应该算是透视能力吧……话说回来,一般人会直接用拳头打过来吗?」 「嘿,真方便啊。天生的?」 (……根本没在听。) 「不,两年前撞到头,从那之后就有了。」 「所以你才能隔着老远跟踪啊,难怪我一直没发现。毕竟我平常都是以五十米左右为界进行警戒的……不过最后你为了过马路跑了吧?我突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吓了一跳。」 「所以你就发现是我了?我应该没被看到身影,还在想是怎么暴露的。原来脚步声有特征啊。」 「薰说白天我们在新宿追踪的人也是你,我更吃惊了……啊,至于为什么追踪,是因为那孩子对气味很敏感。在樱屋前面,她突然说『有个气味很怪的人』——那就是你。」 「气味?」 透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附近,但普通人的鼻子是察觉不到自身气味的。嗅觉和视觉、听觉不同,很容易麻痹或适应。刚进公共厕所时会觉得臭,但不久后就会习惯,也是这个原因。 「然后,我们就开始跟在透君你后面。你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吧?我和薰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怀疑是不是被发现了,四下查看也没看到可疑的人,人太多也分辨不出奇怪的脚步声。薰说你一直没停下,以刻意的节奏走着,似乎在兜圈子……我正说着『那家伙相当棘手啊』,薰又说还有另一个人气味也很怪,于是我们就决定再跟踪那个人看看。」 「啊,是说那个男的啊?」 「诶?你看到那家伙了?」 「嗯,是个高个子男人。你们后来在跟踪他对吧?他最后进了文化女子大学旁的一栋大楼……话说,你们跟踪人的理由究竟是啥啊?就算气味奇怪,也不至于做到那份上吧?」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嘛……算是找人吧。哈哈哈。」 响发出明显是在敷衍的干笑。 「倒是透君你,后面为啥要反过来跟踪到薰家啊?」 「那个,当然是因……」 透话说到一半,两人的手机同时收到信息。由于都设成了振动,手机的嗡嗡声便从彼此身上传来。两人瞬间对视一眼,各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透收到的是一封来自「探索者」的紧急委托邮件。为了防止窃听,邮件里只写着一个加密页面的网址,没有任何其它内容。当然,访问该页面需要认证。虽然也能用手机确认委托内容,但用台式电脑更稳妥。 透迅速用手边的电脑访问了那个网址。当然,他没有使用操作系统自带的那些安全性薄弱的浏览器。 「诶?!」 身后的响发出惊呼。 「怎么了?」 透回头,只见响正瞪着手机屏幕。 「透君,借我用一下电脑。」 ——响推开坐在椅子上的透,正要抬手敲键盘,动作却一下子停住了。 「为什么你会打开这个页面?」 「你也知道这网站?」 「是『探索者』吧。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呃……」 响噼里啪啦地快速敲击键盘,用自己的账号登录了。令透惊讶的是,响的账号不是Ordinary Member,而是Explorer Member。 「有了,你看——」 不用她说,透的视线也已牢牢钉在屏幕的一行字上。 『发现都立国流高中二年级水濑响、都立国流高中一年级雾元透者,请立刻联络。』 ——透和响被以特A级紧急度悬赏了。委托人,正是发出「寻找外星人」委托的家伙。 「不是吧……」 「等等……这是机密委托,只有A级和S级的『Exer』才会收到啊。真是的,脑子都乱了。怎么回事?透君,你也是『Exer』吗?而且为什么我们会一起被悬赏?对了,不能继续在这里磨蹭了,得马上逃。要是被S级的对手盯上,很快就会被找到的。」 「冷静点。刚才也说了,这里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的户籍和提交给学校的文件上写的地址都不是这里,这个房间是用假名租的。水电费也是用虚构账户支付的,所以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和『雾元透』扯上关系。要说危险,唯一的就只有这台电脑了。不过通过多层代理,想要反向追踪也没那么容易。所以……」 透弯下腰,拔掉了架子底下路由器上的网线。 「好了。这样就不会被追查了。暂时安全了。」 响瞪大了眼睛,随即又缩回身子,狐疑地看向透。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只是雾元透。那你呢?」 「水濑响。」 透和响同时陷入了沉默。但当两人用眼神互相试探着对方的心思时,又渐渐觉得这场面蠢极了。两人的嘴角都忍不住泄出了窃笑。 「真没想到,身边就有同行。」 「我也没想到。不过仔细想想,你还挺合适的。有能力完成任务,年龄也无所谓吧。」 「是啊——嗯,现在可不是悠闲的时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响指着电脑屏幕,嘟起了嘴。 「我们被悬赏倒也没什么。多半是今天追我们的那些家伙干的。我们俩被一起悬赏的理由,除了今天的事也没别的了。问题是,那群找外星人的家伙为什么要悬赏我们……啊!」 「……怎么了,透君?一惊一乍的。」 「响,你……真的是人类吗?」 「哈?突然说什么呢?」 「是吗……看来当时除了我,还有别的家伙注意到了。」 「什么意思啊?」 「这么说来,那孩子果然……但是那家伙呢?」 「所以说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果然是被牵连的吗!?」 「——咕呃!」 响的拳头击中了透的额角。 「……好痛。你这混蛋,突然干什么啊!」 「别说莫名其妙的话,快解释清楚!」 「我说啊。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注意到你们很可疑了。」 响似乎还是没明白,对透的话毫无反应。 「啊,刚才话没说完——我跟踪你们,虽然也有想报复回去的心态,但主要是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寻找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的委托。」 「诶?你也是啊……」 ——响说着,用力点了点头。这下,双方跟踪彼此的理由都水落石出了。 「那个委托,光靠目击情报就能拿到报酬吧。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外星人,但我以前也见过几个明显不是普通人的家伙。所以看到你们的时候——跟你在一起的小薰那孩子,有点古怪。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也是,身形在微微摇曳……怎么说呢?就是轮廓有点模糊的感觉。我当时还以为是透视能力造成的视觉偏差,但总之,你们明显和普通人不同。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你们也拥有特殊能力的缘故。」 「这样啊,那也不是不可能。薰也这么说过……那,难道我们被那些家伙当成外星人了?」 「准确地说,被怀疑的只有你和小薰,我只是被牵连的。」 响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眼神中甚至能感受到杀气。 「……透君,你该不会把薰出卖给那些家伙了吧?」 「不,因为当时我也差点被卷进麻烦里,所以没做。不过事到如今还是被卷进来了,真不如当初就那么干呢。白白丢了报酬……唔咕!所以别突然打人啊!」 「谁让你说怪话!」 「总之,那个『寻找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的委托是在九天前发出的。我们在新宿互相跟踪,是前天周六的事。小薰可能被绑架,是在昨天。然后今天,你被奇怪的家伙盯上了……情况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不知从哪得到了我和薰是外星人的情报,昨天绑架了薰,今天又想抓我?」 「可能性很高。然后今天这么一闹,连我也被盯上了。」 「……那,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薰又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 「喂,你既然接了我的委托,就得干活啊!」 「这么说倒也是。那,干活吧。不过该从哪下手呢……首先得搞清楚那些家伙是什么来头。面包车和厢式旅行车的车牌我记下了,明天去陆运局查一下车主……你没听到什么线索吗?」 「诶?嗯,那时候我只听到了同一楼层那些家伙的声音。他们什么也没说,耳机里也没传来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要是能锁定特定目标偷听的话,就算不在同一楼层也能捕捉到声音……」 「那么,剩下的线索就只有这个了。」 透靠在椅背上,指着屏幕。上面还显示着来自「探索者」的紧急委托内容。 「这个?」 「对。顺便把报酬也领了吧,条件里可没规定不让本人来报告吧?」 「报告,难道你……?」 响一脸愕然,嫌恶地看着透。 「就是那个『难道』。响你去当诱饵,从那些家伙那里获取情报——就命名为『蟑螂诱捕作战』吧。」 「喂!为什么是我当诱饵啊!这种角色应该你来做吧!」 「因为晚上我的透视能力不大好用啊。而且你身上好像藏了不少好东西,什么野外求生刀、剃刀之类的,装备挺齐全嘛。好了,为了小薰,还是早点行动为妙,马上出发吧。」 「你怎么知道……对了,你会透视……」 ——响突然双臂抱紧自己,往后退了一两步。 「怎么了?」 「变态、色狼、下流。呀——不要——别看我这边!你肯定偷窥过很多次了吧!啊,该不会到现在还一直在看我的裸体吧!真恶心!」 「我说啊,就算是我,太暗的地方也是看不见的。除非你去洗澡什么的,否则我怎么可能看到你的裸体?别说傻话了,走吧。不然我就告诉大家,你那个胸基本是靠垫子撑起来的假货。」 「呀——!果然看得见——!你这偷窥变态!」 (……果然是个笨蛋,这家伙。) §8 「喂喂,听得见吗?」 「听得见啦。真是的,这种大冷天干嘛非得要我……再说了,根本没必要真的去当诱饵吧?随便散布点假消息,他们肯定会去确认的,之后我们再跟踪不就行了?」 「不让他们亲眼看到你的样子,可拿不到报酬。比起这个,他们差不多该到了,你小心点。」 响保持着通话,戴上免持听筒耳麦,走在校舍中庭。诱敌现身的地点,就选在了透他们就读的学校。这附近是住宅区,没什么多余的噪音,最能发挥响的能力。相反,透的透视能力在街灯稀疏、被黑暗笼罩的空间里会被大幅削弱。不过即便如此,他的夜视能力也远胜常人,超过那些家伙绰绰有余。 「哦,才说完,可疑分子就来了——正门停了辆面包车。后门也停了辆白天见过的厢式旅行车……呃,下来了四个人。你那边掌握情况了吗?」 「是白天那帮人。有两个脚步声我有印象。」 大约十五分钟前,透用自己的账号给「探索者」网站发了邮件,说「水濑响出现在学校」。本以为要在寒风里等上很久,结果对方这么快就到了,实在是万幸。 透待在学校南侧、与操场相邻的公寓楼顶。从这里能清楚看到学校东侧的正门和西侧的后门。虽说他能透视,但要同时确认多个地点,待在能减少透视次数的位置更方便。他把摩托车停在公寓旁的停车场,以便情况有变时能立刻冲出去。 作战计划是:引那些家伙过来,等对方确认响在场后,响立刻逃走、甩掉对方,再反过来利用异能远距离跟踪。透并不认为事情会这么顺利,但姑且准备了保险措施,应该没问题。 虽说被抓的风险不小,但既然不知道薰现在情况如何,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响也明白这一点,才干脆地同意了这个计划。 「喂,透君,脚步声有点多啊。游泳池后面的近道也有动静。而且那些家伙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哇,这是什么情况……」 学校的出入口已被完全封锁。近乎正方形的校区,其周围道路的四个角上也各有两名骑摩托的男人警戒。本以为最多和白天一样,十来个人,但现在被动员起来的至少有二十人以上。 而且,从后门进校的那群人还牵着两条狗。毫无疑问,是训练有素的侦察犬。 「喂喂,这真的没问题吗?不是没有逃跑路线了吗?」 「嗯……不,应该没问题吧。哈哈哈……」 「你的声音都僵了啊。」 「本来打算让你在他们面前露个脸的,还是算了。要是被发现,感觉根本逃不掉。你潜入校舍,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离开。」 「明白。」 总之,如果只是对付普通人,这样应该没问题。凭他们两人的超常感知能力,要不被发现地东躲西藏完全做得到。等甩掉对方后,再反过来开始跟踪就是。问题在于那两条狗,还有那些家伙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原因——他们正在用手势交流,恐怕是为了应对响的能力。由此看来,只能认为对方出于某种原因,已经掌握了响拥有特殊能力的情报;而对透的能力,他们却没有采取任何对策。根据这些线索推理,情报来源只能是被绑架的薰。他们肯定不择手段地从薰嘴里逼问出了响的能力。 不知何时,响似乎已经进了靠近正门的东校舍,尚未被发现。她双手抱着好几双室内鞋。 (……原来如此。) 她大概是想频繁换穿这些鞋子,来混淆自己的气味吧。不知道这招对那两条狗能有多大效果,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透再次将目光投向正门,发现那些家伙头上不知何时戴上了某种奇怪的装备。 「那一看就很可疑的装备是什么啊……」 那装置就像贴着双筒目镜一样,绝对是夜视镜。 「诶,怎么了?」——听到透的嘀咕,响带着一丝不安反问。 「啊,别靠近朝正门的窗户。」 「……那个,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走在能清楚看到正门的位置上啊。」 「笨蛋,赶快蹲下……啧,那些家伙跑起来了。」 「呀,这算是被发现了吗?」 那些人指着响刚才所在的位置,寻找入口,想冲进校舍。 「喂,透君,你倒是出个主意啊。啊啊,那些家伙也开始用类似暗语的方式说话了!」 透觉得自己太大意了。没想到对方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啧,搞什么啊。明明差不多该来了……」 「什么该来了?」 「没什么,自言自语而已。好了,你赶快逃。西边和北边没有戴夜视镜的家伙。从那边离开校舍,趁没被发现的间隙离开校区。」 「知道了——啊,不行。那边有狗。」 (……可恶!) 就在透准备转身冲向公寓楼梯口的瞬间,他察觉到学校正门对面有发出闪烁红光的某物抵近—— 「来了!」 其实在给「探索者」网站发完邮件后,透立刻就打了110报警电话。报警内容大致是「有一群可疑分子潜入学校,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情。说不定是企图偷盗学校用品的盗窃团伙……」 报警后警察通常五分钟左右就会赶到,但今晚却姗姗来迟。也许是透没报姓名就挂了电话,导致可信度不足。不过,学校正门前确实停着一辆贴了全黑车窗膜的面包车,前来查看的巡逻车上的警察应该感觉到了可疑之处。正在追赶响的那些家伙也暂时停下脚步,似乎在等待什么指示。 「咦?那些家伙怎么了?」 「喂,正门附近来了巡逻车。你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吗?」——透一边跑下公寓楼梯,一边对着嘴边的麦克风低语。 「……不行。那些家伙几乎不说话,在车里好像也在用简短的暗语交流。」 「哦,警察从巡逻车上下来了。看来是想确认他们的身份。」 「面对警察就没法用暗语了吧?他们会找什么借口?」 贴着黑色窗膜的车窗缓缓降下。原本由于夜色和车窗膜,即便以透的透视能力也看不太清车内,但在警察手电筒的照射下,总算能隐约看见里面了。 「啊,是那家伙!」 「怎么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是上周六在新宿遇见的那个男人。」 「真的?啊,但是,咦?等等,怎么回事?」 「怎么了?」 透立刻明白响为何感到奇怪了。那些家伙给警察看了什么文件后,警察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回到巡逻车上,就那样直接离开了现场。 (……这怎么回事?) 难道这可疑团伙连警察那边都打通了关系?要是这样,那就真的危险了。他们连枪都有,如果背后还有政府背景,那就不是一介高中生应付得了的对手了。 「响,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我听到他们给警察出示了什么文件……你没看到吗?」 「角度不太好,没看清内容。」 「我听到警察嘀咕了一句『Kiryu研究所?』」 「Kiryu……算了,先不管这个。总之你快点从那里逃走……咦?你现在在哪?」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北面,但还没翻过围墙。怎么办?墙外路上也有他们的人吧?」 响躲在校园东北方,北校舍与围墙之间的树丛阴影里。只要狗不靠近,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发现。 「没办法了。喂,先挂了。」 「诶?你是想逃跑吗?」 「总之你躲在那里,等骚动发生。」 说完,透挂断通话,用手机给「探索者」网站发了封邮件,通知对方「雾元透位于学校西侧的公寓楼」。随后他就待在学校南侧公寓旁的停车场里,跨上摩托车待机。 (……快点行动啊。) 对方还没有反应。之前那些戴夜视镜的家伙正在校舍内搜索,但迟早会发现响已经逃出校舍。牵狗的男人正慢慢绕着校舍走,从西边绕到校舍南侧,然后是东侧,渐渐靠近响。透焦急地等待着那些家伙行动。 「喂,还没好吗?」 响又打来了电话。她应该也知道透还没移动。 「透君,我不能再等了!」 「再等一下。现在行动只会被抓到。」 毕竟对方有武器,要尽可能避免危险。 「已经不行了。狗好像嗅到了什么。」 耳机里传来狗的吠声。 (……可恶!) 就在这时,厢式旅行车里的家伙们开始慌张地行动起来。接着,校外西北角和西南角的两组摩托男各出动一人,朝着学校西侧公寓的方向去了。 「校外蹲守的人动了。」 (如果西北角只剩一个摩托男守着,应该可以搏一把……) ——透发动摩托车引擎,挂上档,为了不引起怀疑,缓缓驶出停车场。 「我会从学校东侧正门前经过,绕到北侧。你翻过围墙,跳上摩托车。」 「知道了。快点啊。」 经过正门前的面包车时,透用余光确认了一下,果然还是那个男人。东北角的两名男子把两辆摩托车横过来堵住了车道,但面对戴着头盔的透,他们没摸清来头,一时间没动弹。透强行冲上人行道,从他们旁边穿过,拐到学校北侧,猛地拧动油门。时机正好,车头灯照见了翻过围墙跳下来的响。 「好慢好慢好慢!」 透急刹车,确认响坐上车后,一口气加速。狗的吠叫声只传来了一瞬,立刻被引擎的轰鸣声掩盖。这时,前方一辆摩托车亮着灯,照到了透他们。 「混蛋!想干架是吧!」 对方笔直地朝透的前进方向冲来。 「喂,那家伙要撞上来了啊!」 人行道宽度勉强只容一车通过。要是随便闪避,不是撞上围墙,就是滑进路边排水沟翻车。 「呀!喂,你在干什么啊!要撞上了!」 无视响的尖叫,透一脚降档,同时加速。转速表指针飙入红区。强烈的G力几乎压扁内脏。 「噢啦噢啦噢啦!」 相对速度轻松超过了150km/h。 (……别看漏那一瞬间的动作!) (……隔着头盔,看清对方的眼睛!) (……他会往哪边躲?) 「呀啊——!」 就在对方因恐惧而微微向左瞥视的瞬间,透从对方摩托车的右侧穿了过去。身后传来撞上墙壁的声音,似乎连后面追来的两辆摩托车也被卷了进去。透他们就这样在路上继续以惊人的速度飞驰…… §9 昨晚甩掉那些家伙之后,透他们偷偷回了趟学校,但旅行车和面包车都已经消失无踪,本应发生事故的摩托车也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些人似乎是「Kiryu研究所」的人。 (Kiryu对应什么汉字呢……桐生?气流?) 透通宵在网上搜索了一番,却完全没找到类似的研究所。虽然他记下了那些家伙的摩托车车牌号,但和四轮车不同,二轮车的车主登记信息并不是谁都能查的,所以没什么意义。至于旅行车和面包车的车牌号,透一大早就去练马的汽车检查登记事务所确认过了,是「山田商事」这家公司名下的车辆。登记地址正是那个男人进去的新宿那栋大楼,返程时透绕过去看了一眼,但那层楼只有一家出租办公室,显然是空壳公司。照这情况,恐怕很难通过公司登记信息继续追查下去了。 反跟踪计划以失败告终,网上搜索也毫无收获,薰的下落依然毫无头绪,响则从昨晚起就一直烦躁不安。 新的消息是在下午得到的。 「真的是这里吗?」 「真啰嗦。不是你自己打听到的吗。」 那栋建筑静静地矗立在住宅区的正中央。地上部分有三层楼高,窗户很少,结构相当奇特。 透他们在一百多米外一栋商住混合公寓的屋顶上观察着情况。两人已经监视了将近一个小时,却既没发现可疑迹象,也没看到薰的身影。 「果然还是假消息吗?真是的,那家伙,下次见到他我绝对饶不了。」 ——雾生(Kiryu)研究所。 一百米外的那栋建筑,名字就叫这个。据响说,昨天那件事既然已经通报给了警方,她便顺势拜托在警视厅工作的熟人帮忙打听情报。 透也考虑过拜托警察,但他不太想和警方相关人士扯上关系,而且透也没有能提供消息的熟人,所以一直把这当作最后的手段。 透正纳闷响是怎么打听到的,只见响用手指勾着手机挂绳,一圈圈地转着,嘻笑着说: 「警察那边有几个人被我握着把柄……」 她告诉透,自己抓到了某个警视厅精英与援交女交易的把柄,对方这辈子大概都得任她摆布了。透莫名地觉得,响得意洋洋地讲述这件事时脸上的表情,大概正符合俗话说的「吃男人的恶女」吧…… (……这家伙倒是知道怎么有效利用自己的力量。) 透心想,自己或许招惹上了最不该招惹的女人。响的眼神好像在说「下一个就轮到你了」,这或许是透想多了,但也可能确实如此。 「小薰的事你从一开始就该拜托那家伙啊。」 「已经拜托了。都过去两天了,警察应该也在行动了。不过,在无法确定是离家出走还是卷入事件的情况下,他们也不会太认真地搜查。」 说着,响哼了一声,歪了歪那轮廓漂亮却略显刻薄的唇角。 「薰,到底在哪呢……」 「看起来不在那栋建筑物里。是在别的地方……还是在地下?」 「地下?」 「嗯。我的透视能力很难看穿太厚的东西。从这个角度看,地面很碍事,看不到地下。得靠近点才行。」 「唉……真没用啊。」 「呀嘞呀嘞,居然说本『Through』大人没用?」 面对出言不逊的响,透显得有些怫然不悦。 「哎哎?你就是『Through』吗?」 「咦?我没说过自己在那个网站上的网名吗?」 「我现在才听说啊!话说,上次树海寻尸那单委托被你抢先完成了,害得我前期的准备工作全白费了!真是的,本以为难得接到一笔好赚的生意呢……」 ——响猛地抓住透的衣领,前后剧烈地摇晃起来。 「你也是被指名委托去做那一单吗?」 「是啊!你知道你到现在为止坏了我多少好事吗?」 「那种事我怎么知道?要怪就怪自己无能呗。」 「唔——!」——响瞪圆了眼睛,怒视着透。 「比起那个,你能听到小薰的声音什么的吗?」 「什么也听不到。要是能听到,我早就冲进去了。」 「搞什么啊。你不是更没用嘛。」 「真吵啊。声音是通过物质的振动传播的。所以,如果是混凝土墙还好,但要是被松软的土壤覆盖,或者有其他能够抵消声波的强音,声音就传不到这里了。不过要是没有障碍物的话,十公里外的说话声我也能听到哦。」 「十公里!!嘿,我的视力极限也差不多是十公里,灵敏度还挺像的嘛。」 和透的透视能力最大的不同是,响的能力可以全方位展开。透只能看到定点瞄准的地方。 「而且不只是音量,音域也很广哦。还能捕捉到普通人听不到的频率。不过分析能力没专业仪器那么高就是了。」 听响说,这能力在工作上很有用,但在日常生活中她似乎并不觉得有多方便。虽说已经远远凌驾于普通人之上,但需要用到这种能力的场合并不多。就算听到了,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的话,也没有意义。 「如果是薰的话,光听心跳声我也能认出来啊。」 「啊,原来如此。那她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呗,肯定。」 「……我宰了你哦?」——响再次猛地拽过透的衣领,把脸凑近说道。 「哈哈,开玩笑的啦。」 透本想笑着糊弄过去,但脸上的表情肯定已经僵住了。刚才响的眼神是认真的。在薰的事情上,最好不要开太过分的玩笑。 「……话说回来,你的网名叫什么来着?」——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透于是重新打起精神这么问道。 「Echo。」 「……」 「怎么了?」 「你就是那个『Echo』啊?你前些日子不是抢了我的猎物吗?害我白干了一星期。」 「那种事我才不管咧。谁让你无能呢。」 「可恶——!」 响轻蔑地哼了一声。两个人就这么板着脸继续互看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俩给自己取的网名还真是够直白的啊。Through啦Echo什么的,不就是真名的字面意思嘛。」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响就这么咯咯地笑个不停。不知怎地,气氛缓和了下来,透也松了口气。 笑了一阵之后,响突然嘟囔了一句: 「……我说啊,什么都能看见,是什么感觉?」 透一开始没意识到她是在问自己。 「什么感觉……?」 「也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吧?」——响用手托着下巴,望着研究所喃喃道。 透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也就是说,响也听见过不想听到的东西。 「我不过是两年前突然获得了这种异能而已。倒也没那么纠结。而且说到隐私,我周围可没啥需要互相尊重的家伙。」 这对透来说是幸福还是不幸,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的人生过得很寂寞呢。」 「少多管闲事。」 能力是在透决定独自活下去的那一刻觉醒的。从时机上来说,这确实算幸运的吧。但也正因如此,他不肯与人交心。寂寞这种感情到底是怎样的,透已经想不起来了。 天生就拥有能力的响,即使在孩提时代,想必也受过不少伤害。性格有些扭曲也是情有可原吧。不过,即便如此,透也完全不想同情她,而且响肯定也不希望这样。 「你和小薰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大概是六年前吧。因为有薰在,所以我……」 同为能力者,有一个可以交心的人在,这对响来说大概是一种救赎吧。透对此感到了一丝羡慕。当然,这种心情立刻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气氛变得有点伤感了呢。」 「啊,不,没事。」 这也许是第一次看到响流露出类似真心的一面。感觉节奏有点被打乱了,透集中精神观察起研究所来…… 在两人沉默不语地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后—— 「终于有动静了。」 一辆黑色进口车未经正门接待处的检查,径直开了进去。 「是那个男人!居然开着黑色宝马啊。和他在一起的是……哦哦,还是个超级大美女呢。比你漂亮一百倍的大姐姐。不过眼神有点冷。」 「不过心跳声嘛,大概比你还要扭曲个五百倍吧。」 「原来如此,和你不相上……唔哇!所以说,你为什么总是突然踢人啊!」 「哎呀,对不起。我的脚不听话自己就出去了。哦呵呵呵。」 和响的斗嘴也回到了平时的节奏。透一边揉着侧腹,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继续观察。警卫似乎在和那一男一女说着什么。 「好像在叫『雾生所长』呢。那个女人似乎是这里的所长。原来如此,是以这个人的姓氏命名,才叫『雾生研究所』的啊。因为是非正式的称呼,所以在网上才查不到……」 正门挂着一块青铜制的气派门牌,上面却只写着「小平研究所」而已。 「算了,这样一来,昨天那些家伙就跟这里对上了。警视厅那位精英的情报果然没错。剩下的问题就是小薰是不是真的被他们绑架了,以及她被关在什么地……」 「怎么了?」——察觉到透话说了一半就停下了,响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果然,研究所有地下层呢。」 从车上下来的一男一女走进了建筑物。在电梯前,男人按了向下的按钮,而雾生所长按了向上的按钮。 「嗯,等等……所长问某人『那丫头怎么样了』,那个人回答说『还在下面睡着呢』。」 「好。『那丫头』大概就是指小薰了。她就在地下层。」 「还有,有人对所长说『猫的移送已经顺利完成了』……」 「猫?那是什么意思……算了,和这次的行动应该没关系吧。」 在透的视觉与响的听觉的双重监控下,那个高个子男人乘电梯下去了。要去地下似乎必须在电梯里输入认证密码,但这逃不过透的眼睛。 「他一下去,我这边就听不到了。好像是去了一个很深的地方。」 「要么就是隔音做得完美……哦,所长室是在三楼吗?」 这栋建筑物窗户很少,而且多数窗户都很小,形状也不规则,但从透他们的位置看过去,三楼有一间房间的窗户格外大。建筑物内的房间似乎都必须用门禁卡才能进入,因此就算潜入,应该也进不了任何房间。看来得先想办法弄到门禁卡。 美女所长一进所长室,就迅速拉下了窗户的百叶窗,然后打开了一台放在年代久远的厚重书桌上的电脑的电源。 「嘿嘿,这可是个好机会啊。登录名是……KIRYU。密码是……」 ——透拼命追着她手指的动作,但最后部分有点没看清。 「I・N・F・E・C……可恶,后面没看清。好像是三、四个字母来着。」 「她嘴里嘀咕着『Infection』哦。」 「原来如此,是Infection吗……你的能力还真好用啊。」 「哎呀,刚才还说我无能的是谁来着?」 「啊,是谁啊?」 ——透故意装傻,笑着糊弄了过去。 「话说回来,Infection是『感染』的意思吧……」 透不记得在学校学过这个词,但不知为何却知道它的意思。语感上总觉得有点不吉利,让他无法继续这个话题。 「这样啊……」 响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之后也没多说…… §10 如何潜入?这成了首要问题。从观察到的情形来看,出入口的盘查相当严格。似乎必须在警卫室核实访客身份,再征得访问对象许可后,方可进入。 即便成功潜入,也必须避开研究所内部的监控摄像头。透逐一确认摄像头的位置,将它们标注在临时手绘的简略地图上,好让响也能一目了然。 此外,要进入地下设施,门禁卡与密码缺一不可。密码刚才已趁高个子男人输入时记下,因此取得门禁卡便成了潜入后的首要任务。最理想的情况是——胁迫研究所内的某人,逼问出薰所在的具体位置以及能打击这个研究所的情报,顺便抢走门禁卡。但事情真能如此顺利吗? 透和响争论着「这样不行」「那样也不妥」,最终得出结论:等到晚餐时间,混入配送员工餐的车辆是最佳方案。深夜会启动安保系统,所以不行。运用透视与极端听觉仔细侦查后,他们反而认定——在有人的时间段行动更安全。 接下来便是挟持某人,获取情报与门禁卡,前往地下;顺利救出薰后,再随机应变设法逃脱。或者潜入后一直蛰伏到大部分人员下班时,再强行突破……虽然是个走一步看一步的草率计划,但在无法确定薰现状的前提下,也只能如此。 透和响也考虑过报警,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警方恐怕无法入室搜查。果然还是得先靠自己救出薰,再凭她的证词调动警方。就算对方可能在警察系统中有靠山,但很难想象警方面对绑架监禁的铁证会坐视不理。 两人返回透的住处,换上便于行动的服装,备齐作战所需的道具。待天色暗下,行动正式开始。 潜入出乎意料地顺利。送餐中心负责配送便当的是个尚显稚嫩的青年,被响三言两语就搞定了。似乎是说了「下次约会吧」之类的话,轻松便让对方上了钩。 「只要用上我的美貌,小菜一碟啦。哦呵呵呵呵~」 ——响虽这么说,透却怀疑她其实是用了某种难以启齿的手段胁迫对方,强迫他就范。毕竟那个青年开车时,面对响明显在瑟瑟发抖。 从送餐车下来后,两人戴上只露眼睛的头罩遮住面容,避开监控摄像头,经楼梯上到二楼,暂时躲进了女厕所。研究员中女性寥寥,所以女厕几乎没人来。 透向上窥探所长室,发现那个男人和美女所长都不在。黑色的宝马也不见了……大概是在透他们回去换衣服的这段时间里又外出了。这倒也是好事。透一直觉得那个男人身上有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尽可能不想与他打照面。 透又运用透视能力探查地下,发现除薰之外,还有两个孩子被分别关在上了锁的单间里。说是单间,听起来体面,但其实就是牢房。 「我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呼吸声,该不会是……?」 「啊,那些大概都是被绑架来的孩子吧……」 「不会吧……薰睡着了吗?总之听起来很平静……」 「她在地下三层最里面的房间……嗯,睡着呢。躺在床上没动。」 眼下正是晚餐时间,睡觉还太早了。 「她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外表看不出明显外伤。可能是被药物弄晕了。」 响的能力被那帮人知晓,肯定是从薰口中逼问出来的。在那过程中,即使对她做了什么导致昏迷的事也不奇怪,不过透当然没把这话告诉响。响的表情明显写着「想快点救薰出来」,但首要任务仍是取得门禁卡。 一楼是接待室、会议室和计算机室,主要的研究室集中在二楼与三楼。二楼基本是个人的研究场所,有许多供人独自埋头工作的房间。相反,三楼似乎设置了大型实验设备,是共同研究的场所。但即使看到这些设备,透也完全搞不懂这里究竟在研究什么。 接下来的步骤是胁迫某个人,抢走门禁卡,顺便获取情报。这事本身很简单,问题在于该对谁下手。各个实验室自然都装有电子锁,无法强行闯入。透正打着「要是能有个女研究员走到这附近就好了」的如意算盘时,离女厕所最近的研究室门开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性走到走廊上。透注意到她的同时,响也通过声音察觉到了,朝透窃笑起来。 「运气不错呢。」 「是啊。」 当然,对那位年轻的女研究员而言,今天简直是倒了大霉。 她在隔间里方便完,正在镜子前洗手时,透从身后悄然逼近,捂住她的嘴;响则将一把大型刀具抵在她脸上,简短地警告道:「敢出声就杀了你。」被戴着头罩的明显可疑二人组袭击,女研究员完全吓坏了。见她因响的话而哆哆嗦嗦、无助地上下点头,透松开了捂嘴的手,用胶带将她的手脚缠住,使其无法动弹。与此同时,响从她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了门禁卡。整个过程仅十几秒,手法过于利落,反而令人毛骨悚然。两人的配合简直可怕。从响能如此轻松地完成这种事来看,她似乎也相当习惯粗暴手段。透对此虽感到一阵安心,但心底的某个角落仍有些许忌惮。 虽然本可以就地审讯,但女研究员的研究室就在旁边,于是将她转移到了那里。监控摄像头清楚地拍到了透扛着女研究员穿过走廊的身影,但这无妨——他早已确认,监控室里根本没人认真盯着屏幕。只要别闹出大动静,也别碰上人,就不必担心被发现。当然,透和响也通过能力确认过二楼暂时不会有其他人从房间出来。 进入研究室后,透穿上从女研究员身上扒下的白大褂,坐在了电脑的液晶显示屏前。若是监控室屏幕上那种粗糙的画面,应该看不出坐着的是别人。 「别从那边过来。会被摄像头拍到。」 门附近的天花板上装有摄像头,响站在其正下方的死角里,俯视着跪坐在旁的女研究员。 「还有,要是那家伙敢搞什么小动作,你就捅了她。」——透用压抑着情感的平淡声音说道。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响也顺势用冷酷的声音回应。这自然是在演戏,响多半也没打算真捅,但对女研究员来说,这种恐惧感无疑被放大到了极致——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被杀掉。透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但还是希望她能认命,毕竟在这种研究所工作是她自己的错。 「地下的孩子们是怎么回事?从哪儿带来的?」 「不、不知道。别、别杀我。」 在响审问女研究员期间,透开始搜寻资料—— (关于那些孩子们的个人资料是保存在网络服务器上吗……?) 然而,用女研究员的ID只能访问她自己的研究内容,并无其它权限。这时,透想起了那位美女所长。用雾生所长的ID重新登录后,一下子就入侵成功了。这无疑漂亮地触犯了《禁止不正当访问法》。透得意地笑了笑,开始浏览数据库。 「我、我真的……不知道。就是检查……被带来的孩子们而已……还有一些别的实验啊研究啊……对象是一只奇怪的……猫……」 透一边快速浏览资料,一边听着。但那位女研究员带着哭腔,说得含糊不清。透暗想「可能吓唬得有点过了」,不过交给响处理应该没问题。 不愧是所长的ID,可以访问所有的文件夹和文件。但数据库里只有一般研究数据,找不到涉及孩子们个人信息和绑架监禁证据的文件。想想也是,不可能把那么危险的文件放在网络上。恐怕研究数据保存在服务器,而高度机密的信息则保存在所长的个人电脑里吧…… 「……那,被判断为没有能力的孩子,会怎么样?」 「不、不知道。不知不觉就……不见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 透抬头看向所长室,但角度不好,看不清液晶屏幕的情况。 (是潜入一次所长室呢,还是放弃获取情报呢……) 「怎么了?」 透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在问自己。只见响一边用刀抵着女研究员的脸,一边看着透。 「最核心的、涉及犯罪的文件好像在所长的个人电脑里。但潜入所长室会有点困难。」 「有那么重要吗?比起那个,还是快点救薰吧。那个送餐中心的青年说不定会说漏嘴。」 「不行。必须彻底摧毁这里,否则还会有人被绑架,我们也会一直被盯上。」 「这样啊……说得也是。喂,用这张门禁卡进不了所长室吧?」——响问女研究员,她拼命点头。 「不过所长室的电脑,电源是开着的,应该能有办法……」 剩下的就简单了。尽管如今网络安全防护早已是常识,但对于来自内部的攻击,仍有许多企业和团体缺乏防范意识。或许是有防火墙保护便完全放下心来,这里的电脑竟都没有进行操作系统安全更新。使用黑客工具夺取管理员权限后,透很轻易就对所长的电脑实现了远程访问。 就在这时—— ——叮咚。 在场三人同时浑身一僵。 (……什么?) 是放在电脑桌旁的内线门禁电话——访客指示灯正闪烁着红光。透反射性地透视门外,只见那个高个子男人正站在那里。 「什、什么时候来的?」 透不禁脱口而出,又慌忙闭上嘴,立刻将食指竖在嘴边,示意响和女研究员别出声。 (……怎么办?) 他也曾想过让女研究员去应答,但她那样子恐怕无法正常应对。透只得祈祷男人就此放弃离开。 令人窒息的时间缓缓流逝。男人在门前寸步未移,再次按响了门铃。 ——叮咚。 寂静的房间里,那声音格外响亮地回荡着。响用眼神质问「怎么办啊?」,女研究员则拼命祈祷事态能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电子音的余韵化为沉重的压力,压在透的背上。 透犹豫着是否该从窗户跳出去逃跑。为防万一,他取出了事先藏在内兜的电击枪。 这时,隔壁房间走出另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他对高个子男人说了些什么,随后两人结伴离开。就在离开前的一瞬,透仿佛看到高个子男人咧嘴一笑,但或许只是错觉。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诶。连我都听不到……那家伙绝对不正常。」 「和你们所长在一起的那个高个子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说……木、木岛先生吗?我、我不知道。虽然他最近经常……出入这里,但……除了姓氏,我、我一无所知。」 本以为能获救的女研究员,因男人的离去而绝望地抽泣起来。 令人不快的汗水从额头滑下,透用白大褂的袖子擦去。总之,似乎并未暴露。最好尽快展开下一步行动。所幸所长的个人电脑文件传输即将完成。解析完那些文件后,就可以去救薰了。 想到这里,透猛然一惊—— (那个叫木岛的男人已经返回的话,那所长也……) ——他慌忙抬头看向所长室,正好看到美女所长走进房间。 文件传输尚未结束。虽然入侵程序在后台运行,光看屏幕是看不出来的,但若无人操作却传出硬盘读写声,会立刻引起怀疑。 (就差一点了,要在暴露前取消吗?即使现在停下,也已传输了七成……) 最终透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才中断传输。 (没必要现在冒险。等那女人再次离开座位时,重新传输剩余部分即可。眼下不如先解析已传输的部分……) 解析后的文件内容令人震惊。透无法理解收集这些的目的何在,心想:他们是真的在寻找外星人吗,还是仅仅以此为借口?总之,里面收录了多个孩子的详细信息,包括被认为拥有各种特殊能力的孩子,以及外貌发生显著变化的孩子(原因不明,可能是先天或后天)。不知为何,其中没有成年人。数据采集范围极广,从体格、血型,到家庭构成、伤病史,乃至遗传基因层面的信息。 其中也有深芳薰的档案。透粗略浏览了一下,心想这内容绝对不能让响看到——毕竟里面记录了薰身体的各项测量结果,乃至饮食喜好、思维方式等一切数据。短短三天就逼问出了如此多的信息。透实在不愿想象他们用了何种手段。 另外,透还发现了更令人作呕的东西。那些被绑架来后判定为没有研究价值的孩子们的结局——其档案末尾大多是一个八位数,以及「SOLD OUT」这个无情的词。甚至还有九位数的。恐怕就是那么回事吧……透曾听说过,在传染病风险较低的日本,孩子的市场价格与贫困国家的孩子截然不同。 「喂,还没好吗?」 「再等一下。」 见透迟迟不动,响开始焦躁起来,但透那压抑的、甚至透出杀意的声音让她闭上了嘴。 「好,完成。」 透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事先取出的电击枪,走向响她们。或许是察觉到了透的神情有异,女研究员流着泪想往后缩,却被响一脚踩住大腿而动弹不得。透蹲在她面前,将电击枪抵在她的腹部。 「抱歉。请你睡一会儿吧。」 话音未落,便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开关。 §11 两人屏息敛声搭上电梯,透按下地下三层的按钮并输入密码。随着内脏微微上提的失重感,电梯开始下沉。这时,原本一直保持安静的响突然捂住耳朵叫喊起来—— 「哎,啊,薰?你怎么了?冷静,冷静点!」 响一脸惊惶地对着斜下方急促地喊叫。在旁人听来,那只是没头没脑的呼喊——唯有透过层层楼板注视着地下三层的透,能理解她是对谁而喊。最里面的房间里,不知何时醒来的薰正一边抽泣一边叫喊着什么。 「小薰在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说是自己的错害得连我也被抓了,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她说的『自己的错』到底是指什么啊?」 这番话令透感到一阵心痛,不由得脸色阴沉下来。响没有错过这个表情。 「喂,怎么回事?」 「待会儿解释。总之现在先救出小薰才是首要的吧?」 响虽然一脸不服,但也明白当务之急是救出薰。 「等等,薰,马上就来救你……」 「不过她是怎么知道你来了的?」 「是气味吧。大概是从排气口那边飘过去了。」 (原来如此……估计我的气味也一起飘过去了,所以她才会误以为响被我抓住了吧。在新宿的时候,响原本是跟踪我的,后来才转而跟踪那个男人,所以小薰会误以为我是那个男人的同伙也不奇怪……) 透正这么想着,电梯抵达的电子音响起,门应声而开。坐在电梯旁监控桌前的男人看到两个戴着头罩、一身黑衣的人,惊讶得瞪大了双眼。透趁这个间隙迅速靠近,将电击枪抵了上去。 男人一声不吭地当场瘫倒。透将他踢到一边,从桌子里取出一串钥匙。地上建筑内都用门禁卡,这里却还用着老式的圆筒锁,气氛简直像座监狱。日光灯也像是寿命将尽,光线出奇地昏暗。透把钥匙串扔给响,让她去救薰,自己则留在原地望风,同时抬头透过层层楼板,确认逃脱路线。 「咦?」 研究所的正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不仅如此,那扇两米高、厚重的钢铁大门还被锁链和挂锁封锁了起来,仿佛拒绝一切外来者。是刚才发给媒体和警视厅的邮件被发现了吗?——透回头确认后门,也是同样的状况。研究所只有这两个出口,这下有些麻烦了…… 深处传来门锁咔嗒开启的声响,随即响和薰的说话声传了过来。看来不光是薰,连响也哭了。 研究所外墙约有两米高,上面虽然拉着铁丝网,但用钳子剪断就能翻过去。翻越本身倒不难,但考虑到薰的体力,或许会花上一点时间。 就在这时,研究所各房间的研究员纷纷冲进走廊。所有人都脸色大变,开始逐个检查空房间。 (不会吧……) 还真是那个「不会」——透他们入侵的事暴露了。建筑物内所有通往外部的门窗,转瞬之间就全部被封死。 一楼的电梯厅——正好位于透的正上方,那个叫木岛的男人和雾生所长并排站着。透调整角度抬头望去,雾生所长突然俯下身。那动作简直就像在窥视地下的透一般。不知为何,透感到双脚像被钉住似的,全身僵硬。 「透君,我们好像暴露了呢……」 「嗯。」 ——响带着薰走了过来。薰像是怕生似的,躲在竖耳监听四周的响身后。她双腿发软,若不抓着响,似乎随时都会倒下。透在新宿初次看到薰时,她的身影像晕染一样模糊摇曳,但现在却能清楚看见其身形了。那张脸依然如初见时那般温柔可爱,尚带着几分稚气,眼神里却透着坚强的意志。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 「还没完呢。得先逃出这里……」 「被包围了呢。」 「嗯,无路可逃了。现在想想,那个男人可能早就注意到我们了。也许他当时是想着如果强行开门,我们可能会直接跳窗逃跑,所以才故意让我们下到地下层的……」 「那个,不可以打电话向警察求助吗?」薰从响背后怯生生地问道。 「这个嘛……警察大概和那些家伙有勾结……」响手托下巴思索着。 「不,我刚才用研究所的内部邮箱给警方发了告发邮件,他们不可能没有行动。死马当活马医,打个电话试试不也挺好吗?」 听到透的话,薰踉踉跄跄地跑到电梯旁的监控桌前。看到倒在地上的监视员,她吓了一跳,微微停顿了片刻,但还是抓起桌上的电话拨打了110。 「……响,小薰挺坚强的嘛。」 「嗯……比我坚强多了。」 「说得好像你有多柔弱似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啊。」 看到响做作地双手交握在胸前,一脸故作天真地低下头,透差点下意识地想揍她,但现在不是两人说相声的时候。 停在地下三层的电梯开始上升。 「啊,糟了!」 「喂,为什么不按住开门键!」 「吵死了!谁都会有失误的时候!」 「别强词夺理!」 透无视响的吵闹,抬头看向上方——昨天放学后追踪他们的那伙人,已聚集到了一楼电梯厅。 「麻烦了。说起来那帮家伙还带着手枪呢。」 那些人纷纷涌进了抵达一楼的电梯。 (这下真的不妙了……) 「那里有配电箱!」薰打完电话跑回来,指向监控桌后墙壁上的灰色铁箱。透望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冒出一句:「小薰,要不要考虑以后和我搭档?你比这家伙靠谱多了。」 「你说什么——!」 透背部挨了响一记飞踢,正面撞向薰,两人险些一起摔倒。 「你这家伙!对薰做什么呢!」 「是谁做的啊!……啊,对不起,小薰。没事吧?」 「嗯,响姐这么乱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薰!」 (唉……) 把薰扶稳之后,透打开配电箱,寻找电梯的动力开关。但开关数量太多,一时也分不清。 「啊啊,烦死了。你让开!」 响大喊着,一下子关掉了所有开关,然后抄起手边的椅子狠狠砸向配电箱。大概是短路了,青白色的火花噼啪四溅,四周陷入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你这家伙,真是乱来啊。」 「哼哼,结果好就行。好像正好把电梯卡在了地下一层和二层之间。虽然那边吵吵闹闹的,但真是活该。」 透正要在口袋里找打火机,这时日光灯又亮了。 「啧,紧急电源启动了,这样不就没意义了嘛!」 「咦?但是电梯好像还是不动。为什么呢?」 「呃,响姐,我想日光灯用的是蓄电池,大概只能维持十分钟左右。应急用电主要还是靠柴油发电机,那个发挥作用会慢一点。但要彻底瘫痪电梯,还是应该把那台发电机停下。」 「嚯。薰,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只是碰巧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而已。」 「柴油发电机是在那边吗?」 响打开与监控桌相反一侧的铁门。嗡嗡的引擎声从里面传来。一股灰尘味飘到透这边,让他鼻子发痒。响走进去,随着「嘿」的一声,引擎声停了下来。 不过,也多亏了那间放应急发电机的房间,让透注意到了一件事。地下三层里,从电梯出入口向深处延伸出一条走廊,两侧排列着像牢房一样的房间。也就是说,若地下结构左右对称,发电机房间的对面也应该有一个空间才对。然而那里放着一个大架子,完全看不到门的影子。深处很暗,透视也派不上用场,但从一楼的结构来看,那里有楼梯通往上下各层。也就是说,这里应该也有一个紧急楼梯才对。恐怕是为了防止逃亡,才特意用架子把通往楼梯的门堵死了。 透和响合力移开架子,果然出现了一扇门。响率先打开门,踏入了漆黑的紧急楼梯。薰带着一同被抓来的两个孩子跟上,透走在最后上了楼梯。 研究所内,由于停电造成实验设备故障,陷入了一片混乱。一些员工似乎正试图手动移动悬停在中途的电梯轿厢,但好像不知道操作方法,毫无进展。 很快,地下一、二层的一些人想到可以走楼梯,就进了紧急楼梯间,正好撞上了透他们。透条件反射般地抓住其中一人,用电击枪抵了上去,但一个人能对付的人数毕竟有限。为了躲避蜂拥而至的研究所人员,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往楼上逃。 透和响负责殿后,朝追来的家伙挥舞电击枪和刀,可当对方突然伸手去摸怀里的手枪时,两人便默契地转身,一溜烟逃了。 「保护客户不是你的职责吗?既然被雇用了,就得听我的命令!」 「保镖可不包含在费用里啊!倒是你,到他们前面去,用你引以为傲的美貌去勾引他们啊?」 「不——行。那些家伙不是我的菜。」 「哦,是吗。」 尽管三步并作两步地奋力向上跑,响却似乎仍有余裕开玩笑。或许只是在逞强,但多亏了她,即使身处这般危急的处境,透也能保持冷静,精神上轻松了不少。 薰带着两个孩子,似乎已经跑上了天台。虽说那是条无路可逃的绝路,但眼下也别无选择。 看见在出入口忧心忡忡等待的薰,透一把将她挟在腋下,跑向两个孩子所在的天台角落。 ——砰!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爆裂音,透的脚步戛然而止。他感到背上渗出一阵令人战栗的冷汗。 「下次就会打中了。给我转过来。」 透轻轻放下夹在腋下的薰,对一脸担忧地抬眼望着自己的少女点了点头,然后将她推向孩子和响那边。接着,透一边有意识地朝敌人靠近,一边转过身。 雾生所长站在那里,脸上浮现出残酷的笑容。她双手握着手枪,准星稳稳指向透的胸口。 (不妙,这家伙是个老手啊……) 雾生身后整齐列队着她的下属。其中也有人将手枪瞄准了响。大概是刚才被响用刀划伤的人吧。他胳膊流着血,一脸愤怒地瞪着这边。 「我们早就知道你们在调查这里,所以故意只留了少量人手,你们还真就乖乖上钩了啊。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手脚倒是挺利索,就是有点太鲁莽了。」 「那可多谢了。」 大概是辖区警察联络了这位美女所长,告诉她警视厅有来询问过吧。毕竟昨天才搞了那种大阵仗,只要不是笨蛋,谁都能想到这事和透他们有关。 「不过,你到底是什么人?」——雾生微微张开的双唇间,若隐若现的舌尖让人联想到爬虫类,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只是和她同校的普通高中生而已。」 「啊哈哈哈,你真会说笑。」 「还比不上你。」 ——砰! 「呀——!」 话音刚落,子弹便擦着透的脸颊飞过,气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透以为是打中了身后的谁,回头看去,幸运的是没有人中枪,只是薰稍稍被吓到了。透暂且松了口气,心想还是别说太多冒失的话为好。 「注意你的口气。」 「好吧……」 雾生的眼睛眯了起来,越来越像蛇了。明明脸很漂亮,却散发出一种仿佛要将透生吞活剥的气势,令人恐惧。 「不过这样就省下找她的工夫了。我早就想见见响小姐了。而且也得到了珍贵的猫的样本,那个委托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雾生说着,发出低沉而阴险的笑声: 「而且能认识像你这样不可思议的男孩子,我也很高兴。身份不明、来历不明、地址和电话号码也都胡掰的高中生可不多见呢。你为什么要如此隐藏身份呢?」 「因为我是个害羞的人。」 (……该死,还没好吗?) 「拖延时间是没用的。我已经联系过警局,说那通110报警是误报,所以等警察来也没用哦。」 「啊,是吗。那真是伤脑筋了。」 「呵呵,你看起来一点也不伤脑筋呢。」 「能问一个问题吗?」 「嗯……只一个的话可以哦。」 「你是真的在寻找外星人,所以才绑架了这些孩子吗?」 「……原来你也是『探索者』网站的会员啊。」 「咦?居然还没暴露啊?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你找到外星人了吗?」 「这就任凭你想象了。」 透一边说话,一边慢慢接近雾生所长。 (还差一点……) 「你再靠近的话,我就开枪了。虽然你或许躲得开,但后面的某人可就未必了。」 (切,被看穿了……) 想要摆脱这种状况,反过来劫持对方头目为人质是最好的办法,但眼前这个女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这里很冷,我们进去吧。」 雾生话音刚落,身后的男人们便一拥而上。反抗只是徒劳,透放弃了抵抗。要是在这里乱来,只会让自己受伤。 「放开我!别用脏手碰我!」 事到如今响还在挑衅对方。透半是无奈半是佩服,心想她真是好胆量。 这时,雾生的手机响了。 「你说什么?」 接起电话的雾生脸色骤变。她将手机贴在耳边,走到天台边能望见正门的位置。 看来是赶上了。不用透视也能看到,正门前集结了大量的车辆。其中大部分是媒体的转播车。从正门一侧的地面射来的耀眼灯光照向天台,将那里映得格外明亮。紧接着,空中传来「啪啪啪」的旋翼声,一架直升机笔直地朝这边飞来。 「那么,能放了我们吗?你们最好也趁早逃跑哦。」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从你的电脑里窃取了一些资料,发给了媒体和警视厅。今后最好检查一下内部网络的不正当访问。」 当时,透特意挑出了几份关于人口贩卖的决定性档案,压缩之后上传到匿名获取的网络空间里。接着,他用所长的账号邮箱,以内部告发的形式,将网址发给电视台、报社和警视厅。虽然透很想直接将档案附在邮件里发出,但因为图片文件很多,容量会超过限制,所以只好作罢。他是抱着只要有一家媒体愿意回应就好的心态,将邮件发出去的。 「另外……」 ——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刚才的对话,因为线路一直连着110报警台,所以全部被录听了。雾生所长啊,你这是小混混的坏习惯呢——总爱装从容,忍不住炫耀自己做过的事。」 雾生闻言,一脸愤怒地将枪口对准透。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这么做。」 「少啰唆!你……诶?」 ——一只手从雾生身侧伸出,夺走了她的枪。原来是响趁雾生部下四散奔逃的混乱靠近了。 「你看吧,早就叫你快逃了。」 上空的直升机飞到近处,用强力探照灯照亮了天台。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看来是警视厅的直升机紧急出动了。反应意外地快。 就在透和响抬手遮眼仰望天空的那一瞬间——不过是稍稍移开视线,雾生就不见了。强烈的光线在眼中留下残像,透视能力无法正常运作。 「那个叫木岛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掩护女所长逃走了。我也仔细听了,却还是听不到声音。」 「可恶……」 「唉,要是你不装从容,不炫耀自己做的事,就不会让他们逃走了。这是小混混的坏习惯呢。」——响挖苦地对透说道。 「唔……」 这下他完全无法反驳。 「但是,透哥,谢谢你救了我。我真的很高兴。」 「啊,薰,不用特意道谢啦。这家伙只是在工作而已。」 ——响立刻在旁边摆着手,对薰说着多余的话。 「我还没拿到钱呢。」 「哎呀,约定的付款期限是一个月后吧。」 「呃呃……」 ——透看着响那妖艳的笑容……明明行动圆满完成,却不知为何,一股挫败感涌上了心头。 (可恶……就因为跟响扯上了关系,结果又多了雾生和木岛这两个新敌人,到头来钱还没到手……) ——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瘟神给缠上了,透无力地叹了口气。 ──────────────────────── 幕间1 「非常抱歉。」 一滴汗珠从女人额角滑落。她却未抬手擦拭,只是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真少见啊,你竟然会失败。」 超高层大厦接近顶层的某间房内,一位年届初老的男人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俯视窗外。 「听说不只是那个女孩,连猫也跑掉了呢。」 「万、万分抱歉。」 女人原本就低垂的头又更低了,丰盈的黑发自背后滑落,垂至身前。 「罢了,过去的事也没办法。」 男人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只看起来很高档的打火机,点燃了衔在嘴里的雪茄。淡紫色的烟雾在四周弥漫开来。 「现场与我有关联的东西,都没有留下,对吧?」 他缓缓吐出吸入的烟雾。 「是、是的。那是当然。相关资料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也没有写在纸张上,全只留在我的脑子里。」 「那就好。」 男人转过身。 「抬起头来。」 女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男人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噫!」 女人的喉咙里漏出一声悲鸣。她知道,当这个男人表现出宽宏大量的时候,便是最后的通牒。 「猫……把猫抓回来。」 「知、知道了。」 男人将烟灰弹在桌上的烟灰缸里,随即背过身去,再次俯视窗外。 女人将几欲颤抖的声音压回喉咙深处,用力咬住下唇,再次低下头,继而抬起头,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男人用手指敲了敲窗玻璃。干燥而坚硬的咚咚声在室内回荡。戴着白手套的左手像人体模型般僵硬。 男人吸了一口气,衔着的雪茄前端泛起红光。 「已经十四年了啊……」 他缓缓吐出了烟雾。 ──────────────────────── 第二章 §1 纯白的墙壁环绕着房间四周。室内亮得有些刺眼,飘荡着一种不自然的洁净感。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无法判断究竟是机械还是家具的物体,拥挤地摆放在各处。 (……啊啊,又是这个梦。) 这是透脑海中最古老的记忆之一。幼年时,孤儿院就是他世界的全部,他应该从未离开过那里。正因如此,那段记忆才显得格外异样——孤儿院里不该有那样的场所。由于在上小学前就被转到了别的设施,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他确信,之前的孤儿院并没有那种地方。那么,是更早以前……在进入孤儿院之前发生的事吗? 透躺在一张类似检查台、泛着暗淡银光的台子上。身体滚烫,如同发烧一般,或许是得了重感冒。他只隐约记得,当时的自己怀着某种不安,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紧接着,一名瘦高的少年与一名看似温柔的少女走进了房间。两人看起来都像是小学高年级学生。透忽然觉得少年有些面熟,仔细一端详,少女的脸也似曾相识。少年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少女则怀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外面变得嘈杂起来。门的另一侧,大人们正拼命奔逃,似乎还有穿黑衣服的男人在追赶他们。随后,少年和少女用一种透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慌张地低声交谈起来。究竟是因为那不是日语,还是因为内容本身过于艰深……总之,透听到的尽是些意义不明的话。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呀?」 透天真地搭话,然而两人却骤然沉默,什么也不回答。这种态度令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不可以…… 虽然不明就里,但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股警戒感在胸口蔓延开来。这究竟是如今的自己切实感受到的,抑或只是梦中重现了儿时的感觉,两者的界限已然模糊不清。 快从这儿逃出去…… 「为什么?」 别管了,快逃,绝对不能被抓到…… 少年伸出手,轻轻招了招。透仿佛被那动作引诱一般,从泛着暗淡银光的台子上坐起身。握住那只手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冰凉。 不安愈发膨胀。因为透早已知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别想起来…… 现在还太早了…… §2 ——铛铛铛铛! 尖锐的敲击声在耳畔炸裂。 (……什、什么?) 「嗨——起床啦——要迟到了——」 「哇,好冷。喂,别掀被子啊!」 「真是的,响姐都已经起来了哦。」 透不情不愿地爬起身,揉着眼睛走向一体化浴室。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明明做了个令人怀念又不可思议的梦,却被突如其来的平底锅袭击,在醒来的瞬间忘得一干二净。算了,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透如此心想,自己还不至于依赖解梦来判断事物,更不至于丧失自信与决断力到那个份上。 自那之后已过去了快一个月。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媒体,最近也终于平静下来,转而去追逐其它八卦了。 那个暗中进行绑架与人口贩卖的研究所的罪证被公之于众后,整个日本为之震动,薰的周遭也陷入了一片混乱。连日来,媒体蜂拥至警局与医院;薰出院后,记者们又如鬣狗般聚集在她家门口。遭遇不幸的孩子,与在千钧一发之际幸免于难的孩子——这种对比对媒体而言似乎格外美味。到头来,甚至出现了充满臆测的中伤与轻率的报道。薰明明是事件的受害者,却又遭受了二次伤害。 据警方调查,那个研究所系由多家制药公司共同出资设立,原本似乎用于进行临床试验与动物实验。出资方似乎完全没料到背后竟进行着儿童诱拐与人口贩卖,甚至搞不清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雾生据说是经一家外资制药公司介绍才担任所长,但那家公司已然倒闭,就连相关人员的行踪也未能掌握。 那个被研究员们称作木岛的男人与雾生,至今仍在逃亡。当时若能立刻动用薰的能力追踪,或许还有机会抓住他们,但薰在获救的安心感中,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透从雾生电脑中窃取的资料,并未包含雾生本人及木岛的情报。「雾生」与「木岛」似乎也都是假名,他们的真实身份至今仍毫无头绪。当时未能传输的剩余文件中或许存有关键信息,但雾生在逃亡时似乎毁掉了个人电脑,如今为时已晚。 那些家伙打着寻找外星人的幌子,实则是在收集拥有特殊能力的孩子们。即便端掉了那个研究所,透他们依然不能放松警惕,因为敌人或许尚未放弃。 于是,大家决定让薰暂时转移到别的地方藏身。但薰似乎与亲戚毫无往来,并没有可以藏匿她的人。响的住处已经被敌人知道了,算不上安全。这时,透隔壁的空房间进入了大家的视线。 那个房间因过去发生过一些不便公开的事件,几年来都无人愿意租住。实际上,这则夸张的谣言正是透自己散播的;他还拆掉了阳台间的隔墙以便来往,擅自将其据为私人空间。 由于房东愿意低价出租,薰便暂时搬了进来。明明透当初租房时房东还百般刁难,可当响帮薰出面交涉后,房东的态度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搓着手恳求薰入住。这让透极度不爽。 然而透就算不乐意也无济于事,毕竟被响与薰联手威胁——不,是拜托——的话,任谁都无从拒绝。看着响凶神恶煞地瞪着眼,而薰在她斜后方垂着眉眼、一脸歉疚地低头说「拜托了」,如果这世上还有男人能硬着头皮拒绝,透还真想见识一下他的长相。 光是如此倒也罢了,偏偏响还开始频繁地在薰的房间过夜。据响所言——「我是来监视你的,免得你对薰下手。」托她俩的福,透每天早上都无法赖床。明明把阳台门锁上就能了事,响却命令透必须敞着门,而她们自己那侧的阳台门倒是锁得严实。透虽不情愿地服从了,但其实根本没必要听她的…… 透倒是可以搬出这个房间,但上个月已经预付了一整年的房租,现在搬走未免太亏。重新伪造一套身份文件也很麻烦,只好任由响和薰折腾。最重要的是,因为这两个家伙就灰溜溜搬走,实在令人火大。 薰正准备参加初升高考试,从第二学期末起便不用再去学校,因此她整天窝在房间里埋头备考。她似乎打算报考透与响所在的高中。据响说,若不出意外应该十拿九稳,但透巴不得出点什么意外。当然,他惜命得很,这话从没说出口。 透与响能够察觉自己是否被跟踪,薰的能力在这方面稍弱,顶多只能感知气味较熟的人是否靠近。不过,若要根据特定的残留气味追踪已经远离的目标,薰的本事便无人能及。为了确保薰的安全,她外出时,透与响必定有一人陪同。平日两人上学时,则嘱咐她不要离开公寓。透心想,若换作自己过这种日子,恐怕早就压力爆棚、难以忍受了;但据响说,薰本就性格内向、不爱出门,因此并不觉得有多苦。 透原本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但自从薰来了以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往胃里塞点东西再去学校。以前为了多睡一会,透总是赖到快要迟到才肯起床;如今薰会早起为他做早餐,他便心怀感激地享用。吃不吃早餐,上午的专注力会大不相同,所以他在某种程度上其实还挺享受这样的早晨。 在早餐备好之前,透检查了一下昨夜发布在「探索者」网站上的委托。这些委托也讲究先到先得,若不勤快点查看,有时回过神来,才发现早已被人抢先解决。 粗略浏览一遍后,透的目光停留在列表末尾的案件上。从登记时间来看,似乎是刚刚发布的。 「猫,吗……」 「怎么了?有什么好的委托吗?」 ——响敏锐地察觉到透的状态,走了过来。透无言地朝显示器扬了扬下巴。 内容本身并无特别之处,不过是一桩普通的寻猫委托。只是,报酬高得离谱——五百万日元。而且必须毫发无伤地捕获。 响也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盯着画面。 近一个月来,透与响一直在调查从雾生那里窃取的电子档案。雾生与木岛仍在逃亡,尚未落网。虽说他们也有可能放弃对薰等人出手,但今后采取某种行动的可能性依旧存在。因此,为了制定对策,透他们想查清那些家伙绑架具有异能或疑似具有异能的孩子的真正目的。 档案中除了透发给电视台与警视厅的人口贩卖相关证据文件外,还包含了薰与其他孩子的特殊能力的详细数据,以及不知为何收录在内的几只猫的研究数据。 在研究所天台与雾生对峙时,她确实说过珍贵的猫的样本也已到手。而且,响也曾听到部下向雾生报告,说猫已被移送到了某处。虽然不清楚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间研究所当时正在调查猫的某种特性。 而此次作为委托发布的寻猫照片——与雾生电脑档案中某张照片里的猫一模一样。 「透君,你怎么想?」 「不会错的。我有印象。」 「虽然委托人和找外星人那次不一样……但大概还是雾生他们吧。」 「多半是。」 ——『寻找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 自那个荒唐的委托起始的一连串事件……这次是找猫。那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透完全摸不着头脑。 「嗨——做好啦——」 薰开心地从隔壁的厨房里双手端着盘子走了过来。透关掉显示器开关,从电脑桌前起身,来到餐桌旁。 今天的早餐是荷包蛋、煎得酥脆以减少油脂的培根,以及水煮花椰菜。 响也在桌旁坐下,一边往烤好的吐司上涂黄油,一边问薰备考的进展。 「还算顺利吧。照这个势头,我觉得考试没问题……啊,对了,响姐,我有些数学题想请教你。」 「诶?我数学不太拿手哦。比起问我,问这家伙比较好。」 「嗯?」 透一边啃着不知道为什么切得比响和薰的更厚的吐司,一边瞪大了眼睛。 「我昨天听说的,透君,你成绩好像是年级顶尖的吧?」 「哇——真的吗?那这种题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听响那么一说,薰一脸期待地翻开习题集,展示给透看。 (糟了……) 「喂喂,学习中遇到不懂的问题,得先自己多动动脑筋、查查资料,尝试解决。这样知识才能融会贯通——变成你自己的东西。不自己努力,轻易就问别人的人,就算上网问问题,也会被网友嫌弃的。」 透随口胡诌的一番话,令薰佩服地点了点头。真是个单纯的孩子。真希望响也能向她看齐。 「……总觉得有点可疑啊。」 ——咯噔。 响死死盯着透的脸,仿佛要将他脸上每一寸都舔遍似的。 「有、有什么可疑的?响同学。」 透的声音不自然地破了音。 「啊——!」 响恍然大悟般的叫声吓得透和薰同时缩了缩身子。 「干、干嘛啊!」 「你!是不是用透视偷看答案!所以才能考高分!」 「胡、胡说八道什么呢!」 「那就解解这道题给我看看啊?来,快点,现在立刻!」 「这……今天天气不好,所以明天再说吧。」 「跟天气有什么关系!喂,你给我站住!喂!」 薰嘻嘻笑着,目送两人离去。 §3 「真是的,靠作弊拿高分,心术也太不正了。」 前往车站的路上,响还在继续碎碎念。 「烦死了。用自己的能力有什么错?记忆力好的人,会因为不公平就故意把单词忘掉吗?手速快的人,会因为不公平就故意慢慢写答案吗?」 「那叫诡辩。你又不是自己做出来的,只是照抄罢了。这是违规。」 「说来说去,你就是羡慕吧。」 「啊,被发现了?」 透本是随口调侃,响却干脆地点了点头、露出微笑,这让透差点闪了腰—— (说来,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比起那个,两百万日元的交付期限是明天吧?一分钱都不能少。」 「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响一脸厌烦地与透拉开距离,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 「我说啊,被你那样折腾了一通,我还没大度到能忘得一干二净。再说了,你不是那个『Echo』吗?按理说应该赚得盆满钵满了才对。」 「那些基本都花光了呀。」 「花光了?我记得你拿下的那些委托,报酬都挺高的啊?」 透惊得合不拢嘴—— 「真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家伙……没办法。」 「诶,要给我免了吗?」 「白痴。我是说刚才那个找猫的委托,我们一起接了吧。」 「咦?你认真的?」 响像看傻子似的看着透。确实,如果那是引诱他们上钩的陷阱,接这单委托的风险未免太大。但也不能永远活在那些家伙的阴影下。尽管现在像这样在闲扯,实际上透和响都将感知能力全开,警戒着四周。 「你不好奇吗?那些家伙的动机,还有那只猫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 接下这单委托,说不定能得到新情报。毕竟目前对雾生等人的追查已陷入瓶颈,而这单寻猫委托,或许正是打破僵局的契机。 「而且,要是顺利的话,我俩每人能分250万,你再还我200万,自己还能净赚50万吧?用我和你的能力,要找的话说不定意外简单。」 幸运的是,委托附注里写着:那只猫最后被目击的地点在小金井市,离学校也很近。虽然想翘课立刻去找,但出席天数已经不太够了,所以姑且还是得去学校。 「比起追查雾生他们的事,其实你更多的是想要钱吧?」 「我不否认。」 ——透干脆地点了点头。 「唔——虽然没办法……但总觉得好不甘心啊——凭什么我得听你的命令……」 「不这样的话,你那200万打算怎么付我?行,那你就去找有黄色招牌的地方吧。正好那边就有一个。」【译注:在日本,消费者金融(小额贷款/高利贷)营业所的招牌一般是黄色的。】 车站前的广场上,一台自动贷款签约机与银行ATM并排设置在那里。 「我知道了。不过,别告诉薰啊。我想让她专心备考。」 响平时就尽量避免在薰面前提起工作。想让她专心备考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应该也是不想让她和危险的「Exer」工作扯上关系吧。 ——啪沙啪沙、嘎嘎嘎。 「呀!」 「哇!」 一旁的垃圾堆放处惊起两只大乌鸦。成群的乌鸦聚集在站前广场那些装饰着圣诞灯饰的行道树、大楼屋顶和电线杆上,对着来往的行人发出威吓般的叫声。 「这些家伙怎么了?」 「最近真多啊……公寓的垃圾投放点也被翻得一团糟。薰还说自己看到了硕大的老鼠,都快吓哭了。而且不是一只,是几十只。」 「哦,这些家伙聚集起来也挺吓人的啊……说起来,乌鸦什么都吃。厨余垃圾不用说,还有果实、昆虫,甚至小型哺乳动物……」 「噫,好恶心——」 「这么说来,你最近有见过乌鸦的尸体吗?」 「嗯……好像没有呢。」——响皱着眉歪了歪头,像在搜索记忆。 「那么多乌鸦聚集,却几乎不见它们的死尸。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 「说明这一带的野猫野狗之类也大大增多了。恐怕迟早会有它们伤人的新闻报道呢……」 看着响那一脸嫌恶的表情,透耸了耸肩。 §4 「可恶,完全是白跑一趟吗。明明找了这么久……已经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过度使用透视能力,让双眼负荷沉重,太阳穴隐隐作痛。透用力揉了揉眼皮,轻轻摇了摇头。 放学后,透和响以小金井市公所为中心搜寻了近五个小时,始终不见照片中那只猫的踪影。透动用透视能力,响则捕捉附近猫咪的脚步声再将位置告诉透,但那些都不是他们要找的目标。两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透的公寓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果然还是假情报吧?」 响在薰的房间洗完澡,从阳台门走进了透的房间。看来她今晚也打算住下。 「也许吧。」 透瞥了响一眼说道,随即重新转向电脑屏幕。透是「Exer」的身份已经暴露,他和响的长相也被那帮人掌握了。不能排除这单委托是引蛇出洞的陷阱。因此搜索时,两人都戴着全脸头盔,骑摩托车边移动边找。负责警戒的响表示,这期间并未发现跟踪者。不过,车站周边确实涌入了大量被报酬吸引而来的其他「Exer」,其中不少人形迹可疑。 「假设委托是真的,那只猫会不会已经被别人抓走了?」 「委托还没取消。」 透登入「探索者」网站,调出这单寻猫委托的详细信息—— 『雄性,年龄不详(推断四、五岁左右),体重约十一公斤,体长八十厘米,相当大只……』 与其说是大只,用胖来形容恐怕更贴切……查看附带的图片,一只胖乎乎的黑白花斑猫正一脸凶相地瞪着镜头。左半边脸还算正常,右半边却大面积覆盖着黑毛。左右不对称的模样,看起来相当诡异。附注还显示其性格极其凶暴好斗,智力也高得惊人。 透把页面打印出来,递给了响。 「不过,这猫真是越看越丑。」 「同感。看起来就很坏心眼。」 「跟你比也——」 啪! 透话还没说完,响的侧踢便命中了他的后脑勺。 「……那,怎么办?明天还要找吗?」 响把那张纸扔到桌上,抱起胳膊。 「虽然我很想说明天『当然』要继续,但现在毫无头绪,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 透揉着脑袋,在屏幕上调出小金井市周边的地图。明天是周六,可以花上一整天,但漫无目的地乱找也不是办法。 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再次被打开,冷风灌了进来。 「今天你们去哪儿了?问响姐,她怎么也不肯告诉我……」 薰披着半缠、抱着胳膊,缩着身子走进透的房间,看起来很冷。【译注:半缠是一种日式短款对襟棉外套。】 「今天的习题做下来没问题吗?」 被透这么一问,薰皱起眉头,微微歪了歪头。 「还行吧……唉,要是我也会透视就好了。」 薰一脸羡慕地看着透。 「薰不用像这家伙一样耍小聪明,也完全没问题的。」 响拍了拍薰的肩膀鼓励道。其实透考高中时并没有动用能力,而是凭真才实学考上的,但就算这么解释,响大概也不会相信。 响正帮薰揉着僵硬的肩膀,薰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那张刚打印出来的寻猫资料上—— 「啊,这只猫是……」 「嗯,我也觉得挺丑的。」 ——透故作冷淡地说着,若无其事地从桌上拿起那张纸。 「对对,很罕见吧?这么不可爱的猫。」 「啊哈哈。要是小桃听到了,可是会生气的哦。」薰咯咯笑起来。 「「小桃?」」 ——透和响的声音完美重合,在房间里回荡。 「咦?你们不是在聊小桃吗?」 「薰,你认识这只猫?」 「何止认识,被关在研究所那会儿,我们就待在同一间房里。啊,对了,就在响姐你们来救我之前不久,它被转移到别的研究所去了。」 听了薰的话,透和响猛然交换了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名下属向雾生报告时所说的那句话——「猫的移送已经顺利完成了」。 「不过我当时意识很混乱,也可能记错了……话说,为什么响姐你们会打印小桃的资料呢?」 透和响面面相觑,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敏锐的薰却已经察觉到了端倪—— 「难道你们是为了工作,要找它?」 「呃,嗯,差不多是这样……」 透支支吾吾地回答。薰脸上浮现出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神情,眼睛微微发亮—— 「我也能一起找吗?」 「薰,你可是考生。不能掺和这种事。」 「可是……」 遭到响的反对,薰低下头去,交握在胸前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我想向小桃道谢。」 长久的沉默后,薰再度抬起头,眼中已噙满泪水。 「那时候,我都快要撑不下去了,是小桃鼓励了我……它是我的恩人……所以,拜托了。」 听到她这么说,透和响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5 最终,两人还是同意了让薰也加入搜索。 根据薰昨晚的说法,「小桃想回自己的家」。虽然不知道薰怎么能读懂一只猫的想法,但她自信满满地点了头,让透和响也不由得觉得或许真是这么回事。 这只名叫「桃太郎」、昵称「桃」的丑胖猫,据说是在一个月前、雾生研究所的勾当败露前夕,被转移到了别的研究所。而最后一次目击时间,也正好是一个月前。时间线上完全吻合。也就是说,它很可能是在转移途中逃跑了。 猫的归巢本能到底有多强尚不可知,但委托详情里也写着它智力很高。研究数据记载它当初是在中野车站周边被捕获的,因此很有可能回到了那一带。 不过有一个问题。既然薰也参加了,就必须认真考虑陷阱的可能性。其实透更希望薰能留在公寓里,但薰从早上开始就非常兴奋,让人根本说不出这种话。大概是因为她平时不怎么表现出来,所以才没注意到吧,薰其实积压了不少压力。而且,有薰的嗅觉能力在,追踪无疑会轻松很多。虽然薰和透的目的完全相反,但透决定暂且利用这一点。 于是三人一大早就来到了中野车站。每人都把帽子压得很低遮住脸,透和响还戴着浅色太阳镜,混在人群中倒也不算显眼。 刚下电车,踏上中野站的站台,薰就说闻到了桃的气味。据薰所说,气味是从站台上突然开始出现的。也就是说,桃是乘电车来到这里的。气味似乎是最近留下的,还残留得比较清晰。但就算再聪明,猫能理解电车的站点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所以应该是有人带它一起坐车的吧。 三人出了站,在薰的带领下走在街道上。本以为能轻松找到气味痕迹,确定位置也会很简单,没想到麻烦才刚刚开始。说到底,猫是不会规规矩矩地走路的。它们会踩着围墙走,也会穿过别人家的院子。如果是空房子,透他们还能直接穿过去,但要是有人住,就没办法这么做了。他们只能绕着街区打转,一边确认桃是从哪里出来、又钻进了什么地方,一边缓慢前进。 薰的能力相当优秀,竟然能感知到大约一个月前留下的气味,这着实令人惊讶。更厉害的是,到了午饭时间,她甚至能流畅地说出各家各户做的饭菜的食材、调味料、烹饪方法、成品状态乃至分量。而透和响连食物的气味都闻不到。薰不仅嗅觉能力出色,分析力也出类拔萃,这是透和响的能力所不具备的长处。 「说起来,小桃和透哥的气味,总觉得有点像呢。」 薰咯咯地笑着说,但透并不知道自己的气味是什么样的,所以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原来如此。同样都是性格恶劣,连气味都相似呢。」 响的挖苦虽然刺耳,但透决定不一一理会,左耳进右耳出便是。 无事可做的两人只能跟在薰后面,一边留意周围是否有可疑人物,一边继续走着。幸好并没有发现跟踪或监视他们的人。考虑到也没看到其他「Exer」,大概那些人还没追查到这里吧。 冬日黄昏,太阳即将落山。因寒冷而清澈的天空,自东方起被深紫色的面纱缓缓包裹;相对的,西方的天空则被燃烧般的晚霞染红,光芒映照着三人的脸庞。他们最终抵达的,是一栋破败的废弃大楼。虽然不太确定,但这里似乎是原本在建的大楼因某种原因停工后,就被弃置于此了。由于最近经济不景气,东京都内到处都有类似的建筑遭到废弃。而这里距离透他们所住的公寓,步行只需十分钟左右。 「这里?」 「好像是。气味很浓,可能把它当窝了吧。」 「啊啊,居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唉,今天我们走了多少公里啊。」 透一边发着牢骚,一边透视了大楼内部,但因为外面天色已暗,地下部分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里面好像有狗和猫。我听到了很多脚步声。至于是不是桃就不清楚了。」 响从没听过桃的心跳声和脚步声。 「真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好像成了动物们的窝。没有人的动静。」 「那样的话,是雾生他们设下的陷阱的可能性也降低了吧。」 今天走了几乎一整天,但透和响都没有感知到可疑人物的存在。他们把周围的大楼内部全都窥探了一遍,也没发现暗中待命的人。虽然也可能有人为了对付响的能力而布置了隐藏摄像头,但至少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并没有发现那种东西。 「从回声情况来看,排气口好像也有小动物。它们也利用那里进出。」 「响,主要使用的出口有哪些?」 「那可太多了,没法全部堵住。」 「嗯……强行进去的话,很可能会被它逃掉。」 「要不要准备点木天蓼再回来?」 「如果是小桃的话,我想它会听我的话的。」薰天真地说。 说起来,透还没告诉薰那个委托的具体内容,只说了是在找猫。如果想追查雾生那帮人,让桃回到他们身边是最好的办法。具体来说,是先把桃交给「探索者」的代理人,拿到报酬之后再进行跟踪、找到雾生等人的所在之处。透瞥了响一眼,响似乎也在想同样的事情,眼中带着一丝困扰。 「嗯,我们明天再来吧。」 透说着,转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是啊,这个时间突然闯进去,它会被吓到逃走的。对吧,薰。」 「咦?呃,嗯……」 薰虽然露出了有些怀疑的表情,但似乎还是接受了,没再说什么,和透他们一起踏上了归途。 §6 「小薰怎么样?」 「睡得正香。看来昨天确实累坏了。」 「OK,那走吧。」 透和响小声说着话,悄悄离开透的房间,朝废弃大楼走去。 薰一定会生气吧。凭她的嗅觉,即使之后去冲了澡,接触过桃的事也一定会被气味暴露。但透不打算停止抓捕计划。不单是为了报酬,更是为了顺藤摸瓜,找出雾生等人的藏身之处,让他们落入法网。为了自身长远的安危,只能牺牲桃。但这并不是因为它只是只猫就无所谓——即便对象是人,为了保护自己,透也会加以利用。他一直都是这么活过来的。不这样就活不到今天。今后,这样的生存方式也不会改变吧。 意外的是,响也没有反对透的想法。虽然她是个有些怪癖的人,但基本的思维模式或许与透相似:对自己和珍视的人之外,都能冷酷无情。至于透是否被她当作珍视的人,答案根本不言而喻。 废弃大楼里一片漆黑,即便凭借透的能力,也无法看到正在活动的东西。不过,响的听觉似乎捕捉到了相当活跃、四处奔走的生物,现在大概是夜行性猫咪最活跃的时段。 不过,这次事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猫喜欢木天蓼。 验证这句老话是否灵验的时刻到了。 「好,走吧。」 他们用钳子剪开包围场地的带刺铁丝网,钻了进去。玄关大门被锁链和挂锁封死,于是他们绕到侧面,决定从那里的窗户侵入。 「等等,有人来了。」 响抓住透的衣服,让他伏低。望向街道方向,只见一个人影正从他们刚才剪开铁丝网的地方钻进来。体格娇小,是女人……不,小孩吗?天色暗,帽子又压得低,看不清表情,但那是—— 响倏地站起身,抱起胳膊瞪过去。来人是薰。 「薰,你这是什么意思?连走路方式都改了,还跟踪我们。」 大概是为了不让响察觉,她是用跟平时截然不同的步法走过来的。 「这话该我说才对。为什么你们俩在这种拂晓时分跑来这里?」 「啊……」 响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薰先开了口: 「果然是来找小桃的吧?找到之后是要交给谁呢?」 面对薰开门见山的提问,透也答得简洁: 「当然是通过网站代理人交给委托人。」 「委托人就是那个研究所的人吧?」 「谁知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能不能放弃那个委托?」 「不行。」 「为什么?就那么想要钱吗?」 「嗯。」 透觉得就这样应付过去就好。他也犹豫要不要把后续顺藤摸瓜、揪出敌人藏身处的计划告诉薰。但就算说了,以薰的性格大概也不会接受吧…… 「薰,那个……」 看不下去的响想插嘴,透用眼神制止了她。 「……透哥,真差劲。」 「现在才知道吗?知道了就赶紧回去睡觉。快考试了吧?」 「别把我当小孩。」 薰用可爱的脸蛋狠狠瞪着透,眼眶里的泪水越聚越多,睡乱的头发微微发颤。 「唉,别哭啊。」 薰擦去涌出的泪水,从透身旁穿过,抓住没有玻璃的窗框,接着便轻盈地翻身跃入,跑进了废弃大楼里。 「啊,喂,等等!」 透朝响使眼色,让她想想办法。响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孩子平时听话又老实,可一旦变成那样就相当顽固了。就算解释真正的目的,她大概也不会同意牺牲桃……真难办啊。」 响像投降般轻轻举起双手,又叹了口气——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虽然我赞成你的计划,但我还是不想让薰伤心啊。」 如果真如响所说,薰绝对寸步不让,而一旦薰失控,事态反而会更加危险。 「……真是没辙。」 说实话,透内心多少有些舍不得那五百万日元的报酬,但钱可以再赚。而且让响免费帮忙干活的话,先前那两百万日元很快就能到手。 「当然,下一个委托我也会帮忙的。」 ——响仿佛看穿了透的心思,抢先点了点头。 「我也知道透君你需要钱。在学校听说了,你好像没有亲人吧。」 「在学校?我很有名吗?嘛,从初中就在一起的那帮家伙倒是知道……」 「你吃了不少苦呢。」 响感慨地轻呼一口气,用略带水光的眼神看着透。 「干嘛啊,真恶心。」 「乖,乖,姐姐来安慰你。来,扑进姐姐怀里吧。」 响突然坏笑起来,出言调侃。 「扑进你那垫出来的胸里吗?」 「想看?」 「白痴。」 两人相视而笑,像薰一样翻过了窗框。 「呀啊——!」 透和响刚落地,深处就传来了薰的尖叫声。两人赶紧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他们在通往地下的楼梯平台上发现了薰。透用笔形手电从楼梯上方照过去,黑暗中顿时浮现出一众发光的小眼睛。 那是几十只老鼠组成的鼠群,且每一只都异常硕大。它们龇着大门牙,聚集在薰的周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声。地上到处都是鼠粪,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响姐……」 薰已经快哭出来了,但一看到透的身影,她就使劲揉了揉眼睛,紧闭着嘴,赌气似的往里面走去。 「你被讨厌了呢。」 ——响带着同情的语气小声对透说。 「唉……」 硕鼠们似乎并没有扑上来的意思,而是与薰和透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观察着这边的情况。笔形手电的光扫过去,它们就像要避开似的迅速躲闪。透觉得这是相当危险的状态,但他不清楚响和薰是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要是这么多大老鼠同时扑上来,仅凭电击枪根本应付不来。 透追上薰,让她退到后面,不要独自往前。薰本想抗拒,但被响按住肩膀后,似乎冷静了下来,乖乖听话了。 地下空间原本大概是当作储物间用的,只有两个房间,裸露着混凝土墙面,天花板上还布着几根管道。 而在里侧房间的角落里,躺着一只猫。不可思议的是,这一带完全没有老鼠的粪便。 「是那只猫吗!」 「……不,不是小桃。」 那是一只黑白花斑猫,右眼附近覆盖着大片的黑毛——脸上的花纹虽然和桃很像,但体型却小得多,和街上常见的普通猫差不多大。 薰跑到那只猫身边蹲了下来。 「还活着吗?」 「嗯,但看起来很虚弱。这孩子……是只母猫呢。」 「喵……」 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微弱叫声。透也凑近看了看,只见那猫瘦得皮包骨,流出眼屎、鼻涕,毛发多处脱落,裸露出的皮肤已经溃烂,散发着难闻的臭味。明显是患上了某种感染症。 「桃呢?」 「这孩子的周围……小桃的味道最重。」 「虽然不能肯定,但我没听到大猫的脚步声。」 「……回去吧。反正我们在的话,它也不会回来。」 「是啊。薰,回去吧?来,站起来。」 即使响催促,薰也没有站起来。 「不能放着这孩子不管。得带它去看医生……」 「唉……」 透重重地叹了口气—— 「……多半是救不活了。即便如此,你也要救吗?」 「但是……说不定能救活。」 「会留下痛苦的回忆哦。」 「那也行。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大部分人对报纸和电视上报道的、贫困国家孩子们接连死去的新闻无动于衷,却无法对眼前受苦的小动物置之不理。薰的行为,或许不过是伪善和自我满足。 但是,就像薰说的,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如果能让眼前的这只猫少些痛苦,那也不错。当然,这只猫也有拒绝的权利。不过谴责强加善意和强制感谢什么的,那是之后的事了。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如果没有那些流浪汉大叔们的善意,透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吧。 薰想要抱起那只猫,透慌忙制止了她,让薰把猫放进房间角落里的空纸箱里搬着走。对于虚弱的身体而言,光是被人抱着都会消耗体力。毫无疑问,用「担架」搬运比抱在手里要轻松得多。 透正准备离开房间,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出口处被一众野猫和野狗堵住了,它们充满敌意地低吼着,蠢蠢欲动。 「嗯……它们把我们当成敌人了吧。」 「那当然了,透君。毕竟我们是突然闯入它们巢穴的人。」 然而,那些动物并没有进入房间,只是堵在门口观察着透他们的动静。 「拜托了,请让我们过去。」——薰对着它们说道,但语言当然并不相通。 「啊,对了。火……动物都怕火吧。」 说着,响掀翻了放在房间角落的纸箱,里面掉出了一些看起来易燃的旧抹布。透用打火机将其点燃,伴随着化学纤维烧焦的刺鼻臭味,烟雾在狭小的室内弥漫开来。响把燃烧的抹布扔向门口,猫狗们顿时慌张地四处躲避。 「就是现在。跑!」 伴随着响的喊声,三人冲了出去。响挥舞着两条燃烧的抹布进行牵制,薰抱着装有猫的纸箱跑在中间,跑在最后的透则从背包里掏出喷雾罐,对着追来的猫狗们,隔着打火机的火焰猛地喷射。这是小时候常玩的简易火焰喷射器。大楼通道内瞬间亮了起来,几只大一点的野狗背部的毛被烤焦了。 他们就这样跳出窗子来到外面,天色已经亮了许多。透踢飞一只追上来的狗,钻过剪开的铁丝网,终于从场地里脱身。然后就这样全力奔跑在街道上。 (……真是的,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透暗自抱怨。 §7 三小时后,他们在市内找到了那家最近刚开业的动物医院,敲门请求兽医看诊。当天是周日,医院本该休诊,但医生还是好心地答应了。然而,诊察结果正如预料,并不是好消息。 「嗯,这不是你们家养的猫吧?」 年轻的兽医这么问道,薰轻轻点头。透和响坐在后方看着。兽医似乎判断这样冲击会小一点,一边展示着血液检查套件,一边干脆地告知了病名: 「是猫艾滋。」 显示阳性的蓝色标记清晰可见。 「猫艾滋……?」 薰不安地反问。 「和人类患的艾滋病类似,是由猫免疫缺陷病毒感染引起的疾病。不过大多数猫即使感染了,也会在发病前就寿终正寝。但如果在幼年时感染,有时就会像这样提前发病。免疫力会逐渐下降,变得容易感染其他疾病。」 「怎么会……那有办法治好吗?」 「……已经是末期症状了。现在还能活着简直是个奇迹。我能做的,只有尽量减轻它的痛苦……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的。」 薰的背影看上去格外渺小。她原本就身形娇小,此刻却仿佛能被一只手掌包裹住一般。 「你打算怎么办?」 面对兽医的询问,薰回过头,向透和响投去求助的目光,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两人都没有回答。 「那个……」 就在薰开口的瞬间,诊察台上那只虚弱横躺的濒死花斑猫,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叫声。 「喵……」 紧接着,先前纹丝不动的它开始蠕动身体,挣扎着想要起身。 「小猫……」薰的声音带着哭腔。 「咦?」 ——响回头望向诊察室的门。透也下意识地跟着回头,无意间发动透视,只见一只肥胖的猫正摇摇晃晃地跑过走廊。随后,它灵巧地以前爪勾住了这间诊察室的门把手。 「开什么玩笑……?」 胖猫利用体重压下把手,顶开门走了进来。透和响都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没见过哪只猫不仅理解门的构造,还能如此灵巧迅速地开门。 「小桃!!」 「喵呜——」 胖猫一进门就全身毛发倒竖,威吓着在场的所有人。那副凶恶的模样,与发布在「探索者」网站上的寻猫委托照片中的那只猫如出一辙。透下意识地想站起身,但察觉到这一点的薰立刻用锐利的目光瞪了他一眼。透被那股气势震慑,不由得僵住了动作。 桃一跃而起,横穿过惊愕的兽医面前,落在诊察台上那只横卧的小猫身边。明明是一只胖猫,动作却相当轻盈。 「喵……」 濒死小猫无力的叫声在室内回响。桃默默地开始为它舔理毛发。 「啊,喂!停下。你也会被传染的!」 「呲——!」 年轻的兽医伸手想要制止,桃立刻竖起爪子,龇出獠牙。 「喵呜……」 仿佛想要传达什么似的,濒死的猫朝着桃微弱地叫了一声,桃也以一声叫唤回应。然后,那只小猫便再也不动了。 「呜呜,小桃……」 薰哭着伸出手,桃却像要躲开一般,跳到了地上。接着它走向门口,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诊察室。 桃的眼睛里闪着湿润的光,是透看错了吗?透和响追着桃来到建筑物外,映入眼帘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狗、猫、老鼠、乌鸦、鸽子、麻雀——仿佛这一带的动物全都聚集于此,围绕在建筑物周围。桃走在它们中间,前方的动物纷纷向两旁退开,为它让出一条路。那幅光景异常至极,让人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桃!」 透一喊它,一个声音便在脑中突兀地响起。 〖为什么小咪非死不可!〗 那声音充满了如泣血般的憎恨,令透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刚才……难道是……?) 〖我绝不原谅……绝对要复仇!〗 「说、说话了……?」 响惊得合不拢嘴。 「不对!不是说话。」 虽然难以置信,但那声音是直接回响在透脑海中的。从状况来考虑,也只能认为是眼前这只胖猫发出的了。 透向前迈出一步,周围的动物便同时一哄而散。就在他愣神之际,刚才明明还在眼前的桃,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8 市营火葬场似乎也接收宠物,小咪就这样被火化了。骨灰盒如今放在透房间的一角。透原本打算近期埋在附近的公园里,但薰希望再听听桃的意见,于是骨灰的处理方式就这么悬而未决了。 那之后过了一周,薰明显打不起精神。既没来透的房间,也基本不和透说话。响虽然每天放学后仍会找各种理由过来,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留宿。 桃的行踪依旧不明。它被雾生那帮人盯上也是必然的——毕竟能「说」人话的猫,可谓前所未见。更何况桃并非真的发出声音,而是直接将意志传入对方脑海。当时透接收到的不仅是话语,更有对人类的憎恶之意,因此他认为那大概是类似心灵感应的能力。 另外,透曾在薰从诊察室出来时告诉她桃会说话的事,当时薰一边擦眼泪一边歪着头说:「咦,我没告诉过你小桃会说话吗?」——看来对薰而言,桃会说话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事态开始发生变化,是在某个看似与往常无异的深夜。透正随意地看着电视里的深夜节目,新闻快报的字幕却开始接连滚动。 ──中央线四谷~市谷间发生脱轨事故 ──赤坂见附站周边发生水管破裂 ──霞关某大厦内发生燃气爆炸事故 这时,房间突然黑了。透连忙望向窗外,只见除了装有应急电源的大楼,目之所及竟没有一户亮着灯。看来发生了相当大规模的停电。多亏有不间断电源,电脑还能运转,但调制解调器和路由器断了电,网络根本连不上。房间里也没有收音机。透想起薰的房间应该有台用电池的收音机,便穿过阳台敲响隔壁的玻璃门,薰一脸不安地打开了锁。 用收音机确认后,听说三鹰市、武藏野市附近都停了电。或许是基站受停电影响,又或是通信过于集中,手机完全打不通。尽管觉得不太可能,透心头却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话虽如此,透他们也束手无策,当晚只得就这么上床睡了。天亮时停电似乎已经恢复,透过早间新闻,大致掌握了这次骚动的全貌:燃气爆炸三处、水管破裂两处、停电五处、电车脱轨一处。 幸运的是,由于事发地点是深夜的商务区,脱轨的又是无人的回送电车,奇迹般地几乎没有人员伤亡。据政府发布,目前尚未收到任何犯罪声明,正从恐怖袭击与事故两方面展开调查。但透的直觉告诉他,这无疑是发生在东京都内的同步多发恐怖袭击。事故详细情况尚未公布,但脱轨原因推测可能是路轨上被放置了石块。 透正逐台查看新闻时,响来了。早睡的她似乎对此次骚动毫不知情,看了新闻才慌忙赶来。虽然这片区域只经历停电而未受严重破坏,她的反应稍显过度。但透明白,响和自己一样,心底都感到了某种不安吧。 「怎么可能……」响干笑一声,「啊哈哈」地试图掩饰,但疑虑却挥之不去。这时,某民营电视台抛出重磅炸弹: 『老鼠啊,好多只窜过马路呢。嗯,最近商务街的老鼠确实变多了……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那栋楼就「砰」的一下。哎呀,真是吓死人了。』 节目播放了对事故目击者的采访。接着在展示水管破裂现场的画面时,透注意到几只狗和猫在附近徘徊。燃气爆炸现场的录像边缘,也隐约能看见猫的身影。响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是桃……那时候它召集了各种动物吧。」 「嗯。现在想想,有小咪在的房间,连老鼠粪便都没有。其他的狗和猫也从不试图闯进去。」 「而且动机也足够了……」 他们调出「探索者」网站上那则寻找桃的委托,发现条件更新为「36小时内活捉」,报酬金额更是提高到了一千万日元。是陷阱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了——委托人当真在追查桃的下落。 「……间接证据都齐了。」 「嗯,多半没错了。是那家伙干的。果然,它能操控其他动物。这么说,这是桃对全人类的挑战……不,是复仇吗?」 「但是,相对于事故的规模和数量,受害程度很小啊。深夜的商务区、回送电车……这是怎么回事?它本可以做得更夸张的。」 响手托下巴,歪了歪脑袋。 「也就是说,这是测试……对吧?肯定还有更大的动作。」 「确实。集中攻击基础设施的话,城市功能瞬间就会瘫痪。各种设施就算能防人类入侵,也防不住乌鸦和老鼠……」 「嗯。切断电力供应,再往自来水管道里投毒,人类就束手无策了。换作是我,会让乌鸦叼着炸药投进设施里。虽然不知道它能操控到什么程度,但最好做最坏打算——整个东京的动物都可能成为它的游击兵。这样下去人类会一直慢半拍,暂时毫无胜算。」 「那么有效的对策就是……擒贼先擒王了。」 透也觉得,唯有此法。 「哎呀呀,要是能暂时从首都圈逃出去就好了……」 「那可不行,透君。薰还要考试呢。」 「果然不能默不作声装作不知道啊……」 「怎么跟薰说?」 「全都说。已经不是说什么『好可怜』就能了事的程度了。」 「也是啊……」 薰来到了透的房间。她紧绷的神情没有丝毫缓和,大概仍对透心存芥蒂吧。 「小桃……它怎么了?」 「反正你迟早会知道,我就直说吧。昨天的骚动,多半是桃干的。」 即便不说,只要和桃接触,凭气味也会暴露。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想阻止桃,不让灾害进一步扩大。」 「……怎么阻止?」 「不择手段。」 「要杀了它吗?」 「视情况而定。」 薰垂下眼帘,没有看向透的脸。响静静地注视着事态发展。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随后薰原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穿过阳台,回了隔壁房间。 「呼……她明白了吗?」 「谁知道呢。之前也说过,她一旦那样,就顽固得很。」 「算了。比起那个,怎么阻止桃才是问题。正常手段肯定抓不到它。」 「是啊。狙击是最好的办法吧?不靠近就解决掉的话,剩下的就是毒杀了。」 「响……我说你啊,还是这么轻描淡写说些恐怖的话。」 「就算真枪弄不到,麻醉枪或许能搞到手。我去活动一下。」 「又是去找那个警视厅精英?」 「哼哼,商业机密。」 「是吗。剩下的……就是怎么找到桃了。」 「能引出来就好了。透君,你有好用的诱饵吗?」 「……我这正好有一个。」 透用眼神示意放在房间角落里的那只白色小盒子。 「我觉得薰不会同意……总之,这方面就交给你了。我不想再惹薰生气了。」 「呀嘞呀嘞。」 这一个月里,透叹气的次数本就够多了,如今又添了一次新的记录。 §9 当天晚上,薰不见了。钱包、手机、旅行包一同消失,看来她是主动离开的。当时响外出去弄麻醉枪,透则在网上搜集情报,没怎么留意隔壁房间的动静。期间透随意用透视扫了一眼墙壁另一头,发现薰不在卧室里,只有浴室的换气扇开着,便想当然地以为她人在里面。毕竟薰和响为了防备透的能力,使用厕所和淋浴时总是关着灯,所以透也无法确认。然而过了一个小时,薰还是没出来,透觉得不对劲,亲自过去一看,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给薰打电话也不接,透便发了邮件,约莫半小时后收到回复。上面写着,能阻止桃的只有她自己,她会想办法。透虽然想强行把人追回来,但不同于薰,他几乎不具备追踪早已远离的目标的能力。透很想冲着薰大吼,问她知不知道自己仍是雾生那帮人的绑架目标,但不管现在说什么,薰恐怕都听不进去。 无奈之下,透只好在回信里罗列了一堆注意事项:要住正规酒店;夜间不要外出;发生任何事都要立刻联络;定期报平安,等等。 回来的响把透狠狠骂了一顿,质问他为什么不多注意一点。透确实疏忽了,无言以对。 虽然又多了一件挂心的事,但这大概是迟早的结果吧——毕竟他们一直无视薰的意愿。 至于如何引诱桃现身,透决定利用小咪的骨灰。虽然不情愿,但想来想去,能让桃在意的也只有这个了。 动物医院那件事后,透注意到,从他房间窗口望出去,视线所及之处总会停着几只乌鸦。虽然觉得荒唐,但看来确有其事——他被监视了。那些乌鸦似乎不会突然袭击,透便尽量不去在意,可心里总归不太舒服。于是他决定让这些乌鸦帮忙传递信息以及一部分小咪的骨灰。透在阳台上放了留言卡和一小块骨片,不知什么时候东西就不见了,似乎是成功传递出去了。 埋伏地点选在行驶中的电车内。这样一来,遭到桃它们突然袭击的可能性会降低,桃也无处可逃。虽然透自己也无处可躲,但被逼入绝境的话,他打算用骨灰盒当盾牌。当然,如果桃不上车,一切就毫无意义,但能确认骨灰真伪的只有桃,所以它多半会出现吧。 这个季节罕见地下起了大雨。大颗雨滴砸在加速行驶的车窗上,蜿蜒滑落。透懊悔自己没提前查看天气预报。雨水会妨碍感官,透和响都不喜欢雨天。 透在留言卡中指示桃在晚上10点36分从三鹰站登上东京方向特快电车的最后一节车厢。为防在三鹰站被伏击,透从立川就上了那趟车。保险起见,他没有去最后一节,而是坐在前一节车厢,压低帽檐,坐在座位边缘观察情况——然而对方棋高一着。 列车刚驶出立川站不久,透忽然感到肩膀一沉。大概是从座位上方的行李架跳下来的。一脸凶横的胖猫正站在透的肩上。透吃惊地扭动身体,桃顺势跳落到车厢地板上,踱到车门边。 它多半在立川之前就上了车。这个时间往市中心去的人很少,这节车厢里除了一名打瞌睡的醉汉、一个工薪族模样的西装男,以及一个像是刚下补习班的男高中生外,别无他人。因此,除了透,没有人注意到桃。 桃就在透探手越过扶手便能掐住它脖子的距离之内。透对自己先前没能察觉到它的存在而恼火,但要动手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喂,别出手。我已经下令了,如果我在下一站国分寺没能平安下车,就立刻开始攻击。〗 电车行驶的声音似乎对它毫无影响,桃清晰的意志直接在透的脑海中回响。一旦让它在国分寺——三鹰的前一站——逃下车,透他们将彻底失去机会。 「你是虚张声势吧。」 〖要试试看吗?〗 寻猫委托上的备注说这只猫凶暴好斗,但它说话的方式却意外地冷静。说不定比普通人类还要聪明。这样一来,就更难判断它的话是真是假了。 『透君,怎么了?难道已经出现了?』 耳机里传来响的声音。为了随时联络,透右耳戴着连接手机的耳机。响似乎是通过一直保持通话的手机,从透的自言自语中察觉到了状况。 透本以为就算桃能「说话」,智力也不会太高,便轻率地认为不准备后手也无妨。这只是他凭着桃在动物医院时那副激昂的模样和那张难看的蠢脸,擅自做出的判断。 如果对桃出手,被它操控的动物真的会立刻开始攻击吗?而且,如果桃所言属实,它究竟做了多少攻击准备?是否该做好付出一定代价的觉悟,就在这里动手?透变得难以判断。原本的计划是用骨灰盒引诱桃现身,再用藏在怀里的麻醉枪将其制服,然后交给在新宿站等候的「探索者」代理人,但如今计划已完全被打乱。 〖既然你帮忙火化了小咪,那我也姑且道个谢。谢谢。好了,把骨灰盒交出来吧。〗 「在那之前,不聊聊吗?」 〖嘶……也罢。到下一站还有时间。〗 桃一瞬间龇出獠牙瞪了透一眼,但不知重新斟酌了什么,似乎愿意谈谈了。 「你那时候说要复仇,对吧?你觉得做得到吗?」 〖我并没有打算灭绝人类。但若要引起混乱,很简单。〗 「不分青红皂白吗?别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我讨厌人类。讨厌的家伙下场如何,与我无关。小咪一开始也是被人抛弃的。〗 桃的声音里夹杂着愤怒。某种漆黑的感情径直灌入透的脑海。 「但它是死于猫艾滋吧?为什么要因此搞恐怖袭击?」 〖猫艾滋不是主要原因。小咪出生时就从母体感染了猫艾滋,但它的免疫力那时还没有那么低下。〗 「那……」 〖是那些家伙,是那些家伙的实验害了小咪。〗 「实验?」 〖对,他们强行让小咪感染了某种病毒。〗 「病毒?」 〖你也见过小咪临死前的模样了吧,那就是因那种病毒发病导致的。〗 桃像呕血般低吼着,深不见底的悲伤与激烈的愤怒直接涌了过来,几乎要侵蚀透的意识。透像是要排解胸口的郁结般深深吐出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这样啊。但是,你的做法不太理性啊。」 〖你说什么?〗 桃龇出獠牙,趾尖弹出利爪。 「如果真想改变什么,不改变人类的想法可不行吧?就算复仇了,人类很快也会忘记的。」 〖那时就只是重复同样的事而已。难道你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吗?〗 「那当然,你啊,应该用更有效率一点的……靠,为什么我非得给你出主意啊。」 〖呵呵呵,你这家伙,挺有意思的嘛。〗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比起那个,你为什么能说话?而且这还是心灵感应能力吧?你用它来操控其它动物吗?」 〖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能「说」了,伙伴们也变得会听我的话了。理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久,车内广播响起,通知即将到达国分寺站。桃横穿过透的面前,轻巧地跳上座位,坐到他旁边,伸出前爪。 〖话说完了。好了,交出来吧。〗 「有件事忘了说。要是见到小薰,别攻击她。」 〖薰是谁?〗 「就是在研究所时,和你一起被关着的那个女孩子。那家伙因为我和响要抓你,气得跑了出去,说是要去帮你……她还说在研究所时欠你人情,想报答你。真是的……」 〖哼。〗 「喂,你那是嗤笑的表情吧。」 〖你在担心她吗?〗 一瞬间,桃的眼神似乎变得柔和了些——是透的错觉吗?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电车像是踩下了刹车,开始减速。 『怎么办?』 耳机里,响的声音催促透做出决断。既然能从耳机里听到电车的动静,响大概也在往这边赶,但透无疑会更早抵达国分寺站。 错过此刻,或许再也没有抓住桃的机会了。应该做好付出一定牺牲的准备出手吗?但就算抓住了,透能否脱身也是个问题。十有八九,动物们已经在国分寺等着他了。 「见鬼。」 透一把抓住了桃的后颈——他用拎猫的手法提起桃的身体。相当重。 〖喂,放开。车站里埋伏着我的伙伴,它们分三处设伏,你想逃跑基本不可能。还是赶紧停手、乖乖交出骨灰盒吧,这样就不会伤害你。另外,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攻击目标里也包括核电站。〗 「喂喂,真的假的?」 〖是真的。〗 「呼,又是白费力气吗……最近我真是倒霉透顶了。你啊,别搞什么复仇这种无聊的事了,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吧。小咪肯定也希望你能做别的事。」 就在透松手将桃放回座位上的瞬间。 ——噗咻。 伴随着宛如弹簧释放般的闷响,一阵微弱的刺痛窜过透的手臂。不知何处传来咂舌声。 ——噗咻。 紧接着,又一发射击声在车厢内响起。透的意识开始急速模糊。 「搞定!」 不知何时,那本应在里侧座位睡着的醉汉,竟架起了步枪式麻醉枪,瞄准了这边。扑通一声,桃从座位上滑落,摔在车厢地板上。 〖啧,大、大意了……〗 桃浑身颤抖着试图站起,却仿佛力气耗尽般,啪嗒一声瘫软在地。 「抱歉啊,小子,把你卷进来了。我找这只猫有点事。」 假装醉汉的男子走到桃与透面前蹲下,抓住桃的后颈将其拎起。桃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一动也不动。 「住、住手……」 透的舌头不太听使唤。 「嗯?你说什么?」 就在电车停在国分寺站,车门打开的瞬间——桃全身猛然一震,发出了尖锐的嘶叫。紧接着,从敞开的四扇车门中,浑身湿透的动物们同时涌了进来。 「什么?呃,呜哇啊啊!」 夜视能力强的猛禽率先朝男子头部袭去,老鼠、野猫与野狗则紧随其后,一齐咬住了男子的身体。 「嘎啊啊啊……」 男子大概是因剧痛而昏死过去,惨叫声很快便戛然而止。然而那些动物完全不攻击透,显然它们全都处于桃的控制之下。 『喂,怎么了,透君?回答我!喂!』 耳机里传来的呼喊听起来无比遥远。 (桃……) 在逐渐模糊的视野边缘,透瞥见桃跌跌撞撞冲出车门的背影。他也试图聚集全身力量追上去。桃跳下站台,朝着漆黑一片的西国分寺方向奔去。透也想继续追赶,但勉强踏上站台已是极限。他就那样倒在水泥地上。额头似乎重重磕了一下,却感觉不到疼痛。 「哇,这是怎么回事!呀!老鼠,好讨厌~!」 (这个声音……) 「咦?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透哥吗!你没事吧?」 薰喘着粗气,像是刚跑过来一般,出现在透面前。 「……不是、说了……晚上……别、出门吗……」 舌头完全不听使唤。 「果然,小桃在附近啊。」 『咦?薰在那里?薰,薰!』 耳机里响起响的呼喊,当然薰是听不到的。就这样,透的意识陷入了黑暗。 §10 「透、透,振作一点!」 头部被剧烈地摇晃着。那股轻飘飘的眩晕感愈发浓重,仿佛整个人仍沉浸在梦境中;但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正咚咚地砸在脸上。冲击终于让意识清醒过来,同时,脸颊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透微微睁开眼睛,只见响的拳头正毫不留情地朝他挥来。他勉强扭脸避开最后一击,拼尽全身力气支起上半身。周围挤满了赶来的车站员和看热闹的人群。他几乎没离开失去意识时的地方,看来从那之后并没有过去太多时间。 「你没事吧?」 「要是你没揍我就没事了。该死,我被麻醉枪打中了。桃呢?还有小薰……」 是麻醉效果比较弱吗?透咬牙站了起来。脚步仍有些踉跄,但意识已经清醒了大半。 「不知道,都不知跑哪儿去了……」 突然,车站的照明全部熄灭。紧急电源随即启动,只亮起勉强能看清脚下程度的微光。国分寺站周边发生了小规模停电,站前的信号灯也灭了,唯有车灯在黑暗中亮着。 (开始了吗……) 「这、难道是……?」 「车厢里混进了『Exer』。桃在下车前被那家伙用麻醉枪打中了,然后就暴走了。不妙,得想办法阻止它。」 「薰应该在追吧。桃最后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西国分寺方向。」 话音未落,响已从站台跃下轨道,冲了出去。 「啊,喂,等等我!」 透一边稳住摇晃的脚步,一边追了上去。即便对轨道前方发动透视,也因一片漆黑而找不到桃和薰的身影。大概是激烈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响似乎也一时没能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很快就停步了。 果然,盲目乱跑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确定二者的位置,但不巧的是,这里的地形实在不利。从国分寺到西国分寺的这段轨道地势比周围低,透视距离被大幅缩短,顶多也就几百米。桃说不定已经逃到了透的视线够不着的距离。 不过,要离开轨道就得爬上相当陡峭的斜坡,问题在于桃还有没有那份体力…… 「响,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响闭着眼,专心致志地侧耳倾听。现在反而是她的能力更值得信赖。 周围听不到车辆往来的声音,大概是信号灯停了,导致交通暂时瘫痪。站内电力中断,车站员正用电池式扩音器大声播报停电通知。除此之外,只有激烈的雨声与空洞的黑暗笼罩着四周。人们大概正因这股诡异的紧张感和茫然的不安而屏息凝神。 就在这时,透的眼睛捕捉到了些许异动。在草木枯萎、露出褐色地表的斜坡上,一群老鼠正奔窜而过。透下意识追寻它们的背影,朝那个方向跑了出去。 (……为什么没早点注意到!) 动物们奔去的方向肯定有桃。只见它们离开中央线,沿向右弯曲延伸的西武国分寺线而去。响似乎也注意到了透追赶的目标,转身跟透一起冲进了西武线的轨道。冰冷的雨倾盆而下,两人全力奔跑。 「找到了!」 顺着响的喊声与她指着的方向集中意识,透看见了追赶桃的薰。大概在五百米开外。薰离开了轨道,正在府中街道附近的巷子里奔跑。幸好那一带没有停电,路边的路灯微微照亮了她的身影。否则透未必能发现她。但仔细一看,薰周围聚集了不少动物,看起来就像被兽群追赶似的。 「不妙。」 正担忧间,其中一只大型野狗朝薰扑了过去。 「薰!」 响发出悲鸣。但那只大型犬似乎并非要袭击薰,只是将她扑倒、按在地上。是为了阻止她追赶,给她制造障碍吗?虽然看起来并无伤害之意,薰却也没示弱。她强行推开大型犬,再次跑了出去。 至于桃,则从府中街道的道口再次进入轨道,朝着恋洼方向而去。透他们也全力追赶,距离却始终没有缩短。 「啊,那些家伙!」响指着前方喊道。 「嗯?」 只见几个身穿可疑白色防护服的男人,从桃前方的轨道旁现身了。他们还戴着类似防毒面具的东西。 「那个脚步声,我听过!是先前抓走薰的那帮人!」 「真的假的?得拦住薰才行!」 其中一个男人正从停在轨道旁的面包车里,用步枪瞄准桃。桃的注意力被身后追来的薰分散,尚未察觉。 (……不妙!要是它现在被干掉,就没人能阻止动物们暴走了。) 但已经晚了。男人扣下扳机的瞬间,桃的肩膀似乎被某种轻微的冲击掠过。不知是实弹还是麻醉针,它轻易就夺走了桃身体的自由。 男人们缓缓靠近桃。步伐之所以慎重,大概是在警惕动物的袭击吧。 突然,浑身泥泞的薰从轨道旁冲了出来。她喊了什么,大概是「桃!」吧。随即她抱起倒在轨道上的桃,朝与那帮人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透他们这边——跑来。不知为何,先前追赶薰的动物们,全都像定格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端着步枪的男人慌忙将枪口对准薰。 「喂,难道要朝人开枪吗?」 男人在防护面罩后阴险地扭曲了表情,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被击中的薰就这样跨在轨道上,倒了下去。 「「薰!」」 刹那间,透血都凉了。但薰的背上没有流血,看来不是实弹,而是麻醉枪。 被摔出去的冲击让桃醒了过来。虽然奇怪它中了两次麻醉怎么还能动弹,但透也没资格说别人(猫)。桃用锐利的爪子袭向靠近的男人,撕破了防护服,衬衫上微微渗出血迹。被挠伤的男人惊慌失措地后退。 其余几人也遭到了反击——重新动起来的野狗、野猫在桃的命令下同时扑了上去。其中一人的脖颈被两只野狗从两侧咬住,倒下后侧腹又被另一只咬住。白色的防护服眼看着被染红。 数十只野狗和野猫袭击着那帮人。寡不敌众,他们毫无胜算。面包车司机想开车逃跑,老鼠却从开着的窗户不断涌入,开始啃咬他。 那是一幅惨不忍睹、绝不能让薰看到的景象。 「薰、站起来!」响突然大喊。 「没、没事的……那是、麻醉枪……」 透喘着粗气,在紊乱的呼吸间隙挤出话语。 「不是说那个!是电车来了!」 「啊……?」 向前看去,无需透视,电车的灯光也已映入眼帘。从相邻车站驶出的电车,正加速逼近薰。 (为什么?不是停电了吗!) 透和响同时再次飞奔起来。但根本来不及。他们与薰之间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而电车已经迫近。司机大喊着什么并拉响了警笛,但薰失去意识,一动不动。 (骗人……的吧……) 动物们只顾撕咬那些倒在轨道外的雾生的部下,根本无暇顾及薰和桃——因为桃似乎再次昏了过去,没法下达新的命令。 「薰!求你了,站起来啊!」 响边跑边哭喊。雨丝被电车的光芒照成银线。 「小薰!」 (……不行!来不及了!!) 炫目的光芒吞没了薰和桃。 瞬间,透的视野被染得通红。一切都像慢动作播放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流淌。薰被卷入电车底部的景象,清晰烙印在脑海。被碾断的手脚以惊人的速度向四方飞散。身旁响的惨叫,在脑内如炸裂般增幅回荡。 「啊啊啊啊啊——!」 透的叫声响彻四周。脑袋仿佛要裂开。 瞬间,那如同被红色滤镜覆盖的视野恢复了原状。 (……嗯?) 电车正在逼近。薰还没有被撞到。这一次,透周围的景色以惊人的速度向后流逝,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他迅速接近薰和桃。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刺痛得仿佛要扎进皮肤。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看到的景象是……?) 脑海深处一片冰冷,仿佛冻结了一般。虽然千钧一发,但还来得及。薰能得救。透如此确信。司机表情僵硬地紧急刹车。警笛本该刺耳地响着,透听来却像是被拉长的低沉笛音。没关系,已经减速了,三米的差距,救得了。 透从轨道外绕出一道弧线,鱼跃扑向铁轨,将横倒在轨道上的薰和桃猛地撞飞出去。尖锐的刹车声听来竟也像低音横笛。透也迅速起身,打算离开轨道。没关系,只差二十四公分,躲得掉——然而脚底发力的一瞬间,突然打滑了。这个失误蠢得离谱,连透自己都愣住了,露出了一丝苦笑。 「透————!」 他听到了拼命的喊声。 (刚才的声音……响?不,怎么可能……) 随着袭击脚部的冲击,被卷入凶暴的铁制旋转轴时,透的意识完全中断。 §11 (呼吸困难……呼吸好沉重。不,是胸口沉……) (啊啊……我知道这种感觉。这是要从梦里醒来了。) 意识如浮出水面般逐渐清晰,稀薄的知觉缓缓成形。苏醒的感觉自体内涌上。 (……我?……我到底是谁?) 伴随着意识,记忆也隐约复苏。 (……对了。) (……是为了救谁……然后……对,应该是被电车碾了过去。) (……是谁?……是谁来着?) 就在这时,透终于彻底醒了。四周很暗,看不真切,这里似乎是某家酒店的房间。 「我……得救了吗……」 透发出沙哑的低语,刚试着动一下身子,全身便传来剧痛。他忍不住呻吟出声。就在这时,胸口上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眼前浮现出两个发出黄色光芒的物体,透吓了一跳。 〖他似乎醒了。〗 发光的物体移开后,胸口顿时一轻。呼吸瞬间顺畅了,模糊的视野随之清晰…… 「透哥!」 耳边立刻传来薰的声音。 「没事吧?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担心死我了。真是的,太好了……呜、呜呜……」 透还没来得及插嘴,薰就一口气说了一大通,随即将不知何时紧握着的透的左手抱进怀里,抽泣起来。 听到动静,响转着挂在手指上的钥匙走了过来。她大概也在隔壁开了房间。 (是考虑到我住的那间公寓可能会被盯上,所以才转移到酒店来的吗……) 「你可是整整昏睡了两天哦。」 「两天……?」 透连自己沙哑的声音都感到陌生。 「不吃不喝,嗓子当然会哑了。」 「我……为什么还活着?」 「这我也想问你。被电车正面撞了,居然一点伤都没有。你这身体到底是什么构造啊?」 (……没有受伤?) 「那这疼痛是……?」 透试着撑起身子,全身的肌肉筋骨却发出悲鸣般的剧痛。 「据医生说,是肌肉异常使用过度导致的……天知道实际是怎么回事。」响狐疑地皱起眉头。 透感受着这久违的、最近几乎未曾体会过的疼痛,心想这毫无疑问是极度的肌肉酸痛。 「而且你还发着烧呢。薰可是一直在照顾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用不着你说。」 虽然还搞不太清状况,但据当时唯一目击了全过程的响所说——突然大叫的透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出了薰和桃,自己却被急刹的电车撞飞了。这部分透也记得。问题在于之后——据说透撞上电车的瞬间,并没有被碾过去,而是像被弹开般飞出了十米左右。 之后,为了躲避从急停电车上下来查看情况的司机和车长,响费了好大劲,把两人一猫搬到那群被咬得不省人事的家伙留在现场的面包车上,然后开车迅速逃离了。 「真是重死了。本来想把你扔下不管的,不过嘛,好好感恩吧。」 透觉得这种说法有点过分,但因为这很像是响会说的话,倒也就习惯了。至于响为什么会开车,那种事怎样都好。 (比起那个……) 「——为什么你也在这儿啊,桃?」 怒火渐渐上涌。 「而且你这混蛋,刚才是不是压在我身上了?」 〖我也并非本意,但薰小姐非要我一起来,我也没办法。救命恩人的话,总该听从吧。〗 桃若无其事地「说」完,扭过头,从窗户出去了。 「喂,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桃当然没听见。 「透哥,请原谅小桃吧……那之后,恢复意识的小桃立刻命令动物们停止攻击,所以街上几乎没受到什么损害。」 「没受什么损害……说起来……」 (不,那也已经无所谓了吧……) 没有闹出大乱子,薰也平安无事。只不过…… 「……又是白忙活一场啊。」 「说起来还真是。你可真不走运啊——哈哈哈。」 「响,你才没资格说这话!」 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响笑得肆无忌惮。薰也随之破涕为笑。透一开始还一脸不悦,但渐渐地像被两人感染了一般,也跟着笑了起来。 (……钱嘛,再赚就是了。) 透对自己会产生这种想法感到有些惊讶,但心情却出乎意料地并不糟糕。 「对了,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响收住笑意,在椅子上坐下,瞥了一眼桃离开的那扇窗,然后转向透—— 「关于那些穿白色防护服的家伙,你怎么看?」 「怎么看,不就是雾生的手下吗。说起来,那些家伙的目的到现在还不清楚呢。」 他们抓走拥有特殊能力的薰,又想抓住能听懂人话、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桃,毫无疑问是在进行什么可疑的研究。但不明白为什么非要采取违法手段。如果希望合作,通常应该先进行适当的交涉,只有谈崩了才会采取粗暴手段。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桃扑向其中一个家伙的时候,不是挠了那个人吗?那家伙当时喊了一句呢。」 「喊了什么?」 「『病、病毒、我完了!』之类的。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病毒?」 说起来,透记得桃在电车里也提到过病毒的事。确实,它说小咪并非死于猫艾滋,而是死于实验植入的另一种病毒。而且雾生部下那身白色防护服的打扮,简直像是为应对生化危机而准备的。如果是出于防范某种传染病的考虑,那就能说通了。防范的对象当然是桃。如果桃也是那种病毒的携带者…… 「喂,这、这可相当不妙啊!」 透表情僵硬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已经接触过桃的身体了。甚至这两天还跟它共处一室。如果是空气传播的类型,那就彻底完了。 〖不用担心。感染力很弱,只要不直接接触伤口就没问题。而且薰小姐已经拥有抗体了。〗——桃从阳台窗户那边探出脸,对三人「说」道。 「怎么回事?」 〖你们觉得自己的特殊能力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啊。我和薰跟透不一样,是天生的。」 〖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是我被困在那个研究所时偷听到的,可信度就由你们自己判断了。〗 「嗯……」 桃重新进入房间,跳上了透旁边的床。透一边忍着全身的肌肉酸痛,一边慢慢坐起身,薰则迅速扶住了他。 〖那是太平洋战争末期的事了。在北陆地区某个深山村庄里,爆发了一场瘟疫。似乎是死亡率极高的疫病,死了不少人。当时的军政府当然害怕病毒扩散,也害怕谣言传播会引发民众恐慌,所以对那个村落实施了强制封锁,完全与外界隔离,严密到连一只小猫都钻不出去的地步。〗 「瘟疫?封锁?」面对这唐突的话题,响似乎一时没跟上思路,只是混乱地重复着。 〖疫病似乎几年后就平息了,但问题这才开始。幸存下来的村民之中,开始出现奇妙的现象。〗 「奇妙的现象?」 透忍不住反问,桃则微微颔首—— 〖没错,就是感官的异常。这种倾向在年幼的孩子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虽然称「异常」姑且有些勉强,但视觉和听觉之类确实变得敏锐了。这大概也能称之为后遗症吧。〗 听到「视觉和听觉之类」这几个字,薰扶着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而且,这种感官异常似乎会遗传。通常后天获得的性质是不会遗传的,但引发疾病的病毒,似乎连生殖细胞中的基因都改写了。虽然罕见,但也不是不可能。以病毒为载体进行基因治疗也是同样的原理。然后,村民之间相互通婚,历经一、两代之后,拥有更强大感官能力的孩子接连诞生。而这一次,是远远超越常人极限的功能异常。透视能力和心灵感应能力据说也是其中之一……〗 ——桃看着透的眼睛,这么「说」道。 (是指我这双眼睛吗……?) 然而透的透视能力,是在两年前的夏天突然出现的。如果桃的话是真的,那这份能力应该是与生俱来的才对。还是说,能力只是因某种原因被压制了,而头部受到重击成为了契机,让原本的力量被解放了出来? 〖……然后,那种病毒,现在也潜伏在我的体内。〗 桃「说」完,用后爪挠了挠耳后。 「能力是因为病毒……?」 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双手。 「如果桃听到的话是真的,那……那个村子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据说那个村子大约十年前沉入了水库底部,大约是在你们出生后不久。在此之前,村民们大概是害怕被迫害,一直待在村里,顽固地拒绝与外界交流,所以你们当时很可能也住在那个村子里。〗 「……也就是说,我、响姐和透哥都是同一个村子出身的?」 对于薰的询问,桃深深地点了点头。 〖没错。拥有出类拔萃感官的能力者,基本可以认为出自那个村子。也就是说,你们在幼年时期就已经相遇的可能性很高……〗 ──────────────────────── 幕间2 新宿,Koma剧场前的广场,此刻正沐浴在倾盆大雨之中。一位长发女子撑伞独立,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始终一动不动。 这座因圣诞节而喧嚣一时的城市,在冷雨冲刷与末班车驶过之后,终于也被寂寥悄然吞没。 「看来又失败了啊。」 不知何时,一名高个子男人已站在女子身侧。女子并未显露惊讶,甚至不曾抬眼看他。 「我想再委托你一次。」 脸色惨白的女子开口时,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钱呢?」 高个子男人同样目视前方,简短地问道。雨中的二人并肩伫立,谁也没有看向对方…… 「和上次一样的金额。等工作结束再汇过去,行吗?」 「……要预付。」 短暂的沉默后,高个子男人摘下墨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仔细擦拭镜片表面。 「为什么?」 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此前连余光都不曾分给男人的女子,第一次仰起头看向他。 「你被会长开除了吧?我听说了。」 男人重新戴上那副颜色偏浅的墨镜,微微倾斜伞面,抬头望向天空。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女子紧紧咬住嘴唇。握伞的手微微颤抖。方才还惨白一片的脸上,此刻泛起了红潮。 「……知道了。明天我会汇款。拜托了,帮帮我。」 「……没想到你也有向我低头的一天啊。」 雨势稍稍减弱。男人似乎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嘴角微微扭曲,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又要去绑架那些家伙吗?」 「不。这次我要先入手某样东西。」 「……明白了。」 连委托的具体内容都没问,男人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等事成之后,最后再把那些孩子和猫一并抓起来。」 「什么啊,原来你还没向上头报告他们的下落?交给组织去做不就好了……」 男人愕然地摇了摇头。 「要是把这件事交给别人,我就没有容身之处了。」 「哎呀,上班族可真是辛苦。」 男子背对女子,缓缓迈步离去。 「别开玩笑了!光是挽回失败远远不够,我需要更大的功劳!」 女子提高了嗓音。然而在这场雨中,除了男人之外,谁也听不见她的声音。男人举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随即仿佛融入雨幕一般,身影倏然消失。 「还没完。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女子眼眸深处,仿佛有诡异的光芒在摇曳闪烁。 ──────────────────────── 第三章 §1 「真是的,你就不能冷静一点吗?小薰的考试在明天。」 「少啰嗦!」 从刚才开始,响就在房间两头来回踱步,静不下来。从今天起连续三天,透所在的高中因作为入学考试的考场而放假,而那里也正是薰的考场。考试正式开始明明是明天,响却比当事人还要紧张,不安地在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你紧张个什么劲啊。」 「你才是,明明没在认真看报纸,却一直在翻来翻去。」 换作以前的薰,通过这种程度的考试应该问题不大。但由于环境剧变,她曾有段时间无法静下心来学习,导致情况出现了变数。仔细想想,这并非透的责任,但他心里终究过意不去。就在一个多月前,透甚至为了和响撇清关系而希望薰落榜,但看到她连日来的努力,这种心情也早已烟消云散。 〖放心吧。和你们不一样,薰小姐是个好孩子,肯定会考上的。〗 「闭嘴!」 「一只野猫别装模作样地说大话!」 透和响的踢击如夹三明治般,精准地命中桃的侧腹。这只大约一个月前开始与他们同行的猫,竟然会说人话。虽说是说话,却并非真的发出声音,而是通过心灵感应直接与大脑对话。至于猫为何能做到这种事,至今仍是个谜,恐怕与那种神秘病毒有关吧。透自己也拥有常人不可能具备的能力,所以倒也并非无法接受,便不再深究。 「天气这么冷,她会不会感冒啊……」 大约一小时前,薰说要转换心情,独自出门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了。事到如今,临时抱佛脚也没什么用,不如趁此机会放松身心、调整状态——薰的这番话确实有道理,透勉强同意让她独自出门。为防万一,他让薰带上了装有GPS发信功能的手机,还命令桃派遣小动物暗中跟随她。 〖要是那么担心,你们自己跟去不就好了。〗 「没办法,是小薰说想一个人静一静的。」 〖万一雾生那帮人袭击过来怎么办?你们是不是有点松懈了?〗 「话是这么说,但这一个月来他们完全没再动手了啊。而且小薰被绑架的事已经被媒体大幅报道过了,要是她现在再被掳走,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所以他们恐怕也不敢贸然出手吧。」 去年年底那起「寻猫骚动」后,透他们认为雾生那帮人很可能仍未死心,于是三人一猫在寒假去了冲绳,整个假期都住在当地的公寓式旅馆里。他们本打算静观其变,看看事态会如何发展,结果什么变化都没有。透在原本住的公寓里布置了机关,以便察觉不速之客的入侵,但外出期间并没有人闯入的迹象。 寒假结束后,透和响一边最大限度地张开感官、保持警戒,一边上下学,可那些家伙连影子都没见着。在电车上狙击桃的男人,以及那帮穿白色防护服的家伙,大概都伤得不轻;除他们之外,应该没人知道透他们藏匿着桃。然而,那则寻猫委托至今仍挂在「探索者」网站上,只是附加的期限条件已被撤销,重新变回了无限期。考虑到这一点,透暂时禁止桃外出。当然,桃也明白需要警戒,所以虽然抱怨连连,但还是听从了。 至于桃在研究所偷听到的那个位于北陆地区的深山村庄,透和响以一座大约十年前建造的水库为关键词,在网上搜索,结果查到了一个叫「古和泉村」的地方。只不过那里已经废弃,被并入了邻近的自治体;即便想造访,如今这个季节当地也被深雪覆盖,更何况那座废村的大部分区域都已被水库淹没。 至于二战末期在当地发生的那场原因不明的瘟疫,透和响在向厚生劳动省确认后,又打电话询问了古和泉村附近镇的镇公所以及当地的乡土研究家,似乎确有其事。据说大约二十多年前,那种疫病曾在当地再次爆发,一度引起相当大的骚动,但由于很快就被控制住,并未在全国范围内传开,现在大概也没什么人记得了。祸不单行,之后台风引发了大规模泥石流等灾害,古和泉村终遭废弃,剩余村民四散、不知所踪。综合这些情报来看,恐怕古和泉村就是桃所说的——透、响、薰三人的出身村庄了。 其实不仅是透,响和薰据说也是孤儿,两人幼时曾在同一所孤儿院待过、见过面。但与自幼辗转过多所孤儿院的透不同,响和薰后来分别被不同的家庭收养。六年前,两人偶然在街上重逢,契机正是响的耳朵捕捉到了薰的心跳声。只不过,两人对进入孤儿院之前的事几乎都不记得,没有能够证实桃那番话的决定性记忆。 除了身世问题,透如今大致明白了先前雾生他们企图抓捕薰、响和桃的动机——肯定与那种病毒的研究有关。雾生,以及那位神秘男子木岛,透至今仍未能掌握其行踪。距离最初的事件已经过去三个月,无论怎么警戒,最近始终风平浪静。所以,透或许真的稍微有点松懈了,他甚至开始乐观的认为:那些家伙说不定确实放弃了……当然,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 「透,你该不会连入学考试的时候也作弊了吧?」 「那次我可是认真考的。也是想测试一下自己的实力。」 「哼,谁知道呢。」 「响,我告诉你——虽说学校定期考是那样,但就算不作弊,我成绩也比你好。你上次数学考试不及格吧?还有古文和地理也很危险。」 「喂,你怎么知道的?你又偷看了吧?你这个色狼!你才是呢,昨天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时,不是慌得要死吗?」 「哪、哪有的事?」 被这么一问,透尴尬得有些结巴。 〖哎呀呀,这可真是半斤八两啊。〗 桃用后腿站起来,灵巧地耸了耸肩,语气无奈。 「吵死了!」 「你给我闭嘴!」 两人同时扔出的杂志和遥控器,分别击中了桃的后脑勺和脸。 「咕!」 明明只要躲开就好,但因为肥胖的身躯而逃得慢了半拍。 〖这是虐待动物!我要向动物保护团体投诉!〗 「那就给我像畜生一样,别跟人类顶嘴!」 〖呀嘞呀嘞,同样是人类的雌性,为什么和薰小姐差这么多呢?〗 「吵死了!你这胖猫给我去外面吃老鼠!」 这次换成桃和响斗嘴了。在桃来之前,透和响偶尔也会针锋相对,但最近桃也加入战局,随时都在上演互相叫骂的空中战。为了不打扰薰,透的房间成了主战场,吵得不可开交。 遥控器击中桃时产生的冲击力,意外打开了电视开关。白天的电视节目果然没什么好看的。屏幕上是喜滋滋地聊着无聊八卦的评论员,画面顶部则滚过一条速报字幕—— 『枫叶银行发生抢劫案,疑犯劫持多名人质,正与警方对峙中。』 「真想干的话就该去抢运钞车吧?那个效率更高。」 ——透一边说着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想,一边从地上捡起遥控器想换台,却发现电视画面里映出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他下意识地停下了正要按键的手指。 「这不是车站前的银行吗?」 透正若有所思,一旁的响和桃却还在争吵,甚至开始扭打起来。因为要避免病毒感染,桃跟透和响打闹时绝不伸爪子,只用巨大的肉垫拍打。 「给我安静点!」 透抓住正发出威吓声的桃的脖子,把它扔向玄关,然后调高了电视音量。 (……说起来,小薰出门的时候,是不是说过要顺便去银行一趟?) 察觉到透的异样,响疑惑地凑过来,和他一起注视着电视。 (……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透瞥向身旁,发现响的表情也微妙地僵硬着。两人的视线交汇,像是在确认「怎么可能嘛」。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薰打了电话。桃也走过来,默默地看着响。 「……不行,不接。怎么办……?我先去公园找找看。」 响快步走向玄关。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阳台的玻璃门。两只乌鸦在阳台上大声叫了起来。那是负责跟着薰的乌鸦。桃立刻跑到玻璃门边,隔着玻璃和乌鸦开始了某种交流。 〖薰小姐似乎出事了。〗 一听到桃这句话,透猛地站了起来。 从这栋公寓望不见车站前银行的内部,由于多重障碍遮挡以及角度的关系,距离略微超出了透的透视能力范围。两人一猫于是迅速出门——透跨上摩托车,让响和桃坐在后面,连头盔也没戴就冲出了公寓停车场。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明天就是入学考试了。薰的倒霉程度让透感到一阵晕眩。 §2 车站前早已人满为患。接到报案赶来的警车、媒体的转播车,甚至还有看热闹的路人,把现场挤得水泄不通。由于实施了交通管制,连摩托车都无法靠近。车站大楼正在装修,根本没有空间容纳这么多聚集的人群,现场周边陷入了一片混乱。 透他们扔下摩托车,跑到与枫叶银行隔着环岛相对的商用大楼,沿着紧急楼梯上到高处观察情况。两人从刚才起就用眼睛和耳朵搜寻着可能的侵入路线,可银行建筑本就戒备森严,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桃已经单独行动,去召集街上的动物了,但透对此并没抱太大期望。据桃说,它虽然能命令动物们做一些咬断电缆之类的简单工作,却没办法完成打开门锁或按下特定开关这类复杂指令。更何况,这里根本就找不到侵入的路径——通风口装着铁网,通往屋顶的门也紧锁着。而银行所在的大楼又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想从别的屋顶跳过去也不可能。 银行内有两名蒙面男子,他们将职员和顾客都赶到了柜台内侧。其中一名微胖的男子负责看押人质,同时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敲击着键盘。另一名高个子男子则带着一个像是分行行长的人,在二楼的出租保险箱翻找着什么。那个高个子才是头领。透对他印象深刻,想忘都忘不掉。响也说听过他的心跳声,所以肯定就是木岛没错。既然木岛在这里,雾生说不定也在某处待命。情况糟透了。 而且不知为何,「探索者」网站上竟出现了征求这起银行劫持案相关情报的委托。由于是由运营方代发的,不清楚委托人究竟是谁,但因为这是公开案件,想必已经有不少「Exer」开始行动了。透只向网站代理人简要报告了一点:本案的策划者,正是去年那起绑架·贩卖人口案的在逃主犯。 另一方面,薰混在被集中到柜台内侧的人质当中。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相当沉着冷静,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小薰好像在嘀咕什么。」 「嗯,我正在听。呃……『……响姐,你听到了吗?我没事。犯人中有一个人,身上有我被关在研究所时闻到过的气味,小心点……』——她这么说。」 响为了让透也能听明白,把薰的话复述了一遍。 「果然是木岛那家伙。薰大概是猜到我们来了,正定期念叨着她注意到的事。」 「小薰真聪明。可不能辜负她的期待啊。」 「嚯,跟以前比反应可大不一样呢?透,你之前想撇清关系的心思可是一目了然啊。」 「如果是你的话我可能会丢下不管,但毕竟是小薰嘛。」 「虽然有点不爽,不过我还是坦率地感谢你吧。」 响开心地笑了。 「不过,意外地麻烦啊。我还以为有桃和我们的力量,应该很容易搞定呢。」 「唔,毕竟是被关在银行里无处可逃,事件迟早会解决,但通常都会拖很久。而且一旦情况恶化,犯人可能会伤害人质。」 「那就麻烦了,小薰的考试就在明天,无论如何都得在今天之内解决掉……话说,响,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怎么了?」 「这帮家伙装备了霰弹枪,还准备了笔记本电脑,看起来计划得很周密,但为什么偏偏选了劫持人质、固守银行这种下策?」 选择固守银行,要么是有援军可等,要么是确保了逃脱路线,要么……就是走投无路后的孤注一掷。 「透,你的意思是……他们另有目的?」 而且也没见他们为长期对峙准备食物。这起事件说不定只是佯动,为了转移对另一个目标的注意力——可作为佯动来说,风险未免太大了。 「等等,好像有动静了。」 一辆便衣警车的后座门打开,飒爽走下的正是那个令透和响难以忘怀的雾生。她戴着墨镜,旁人看不清表情,却骗不过透的眼睛。 「为什么这家伙会坐着警车来这里?」 「而且感觉似乎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从前那飘逸优雅、长及背部的黑发,今天剪短了,变成了波波头。 「难道她是警察那边的人?说起来,她的部下当初随随便便就把前来盘问的巡警打发走了,她本人一通电话也能让立川警署停止出警……响,你怎么看?」 「雾生和木岛内讧,然后木岛失控暴走……?这不可能吧。或者他们俩仍然是一伙的,一个扮劫匪、一个在警察系统内部,想误导调查方向?」 前者不清楚,但后者完全有可能。不知道雾生拥有多大的指挥权,但从周围人对她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她似乎身居相当高的职位。刚才那个像是现场负责人的男人正点头哈腰地向她说明情况。 薰的脸已经被那两人见过了。木岛那边好像还没注意到薰,但最好认为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那个女人……〗 充满杀气的话语传入脑海。桃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能侵入吗?」 〖不行。连厕所排气管的封网都固定得相当牢。我姑且命令它们去破坏,但恐怕到明天之前都来不及。另外,既然那个女人都到现场了,就必须抢在警察之前把薰小姐救出来并藏好,否则很可能又会变得麻烦起来。〗 「这我也知道。」 (可恶……) 本来就因为难以侵入而束手无策,现在雾生又待在警方那边,就更不能贸然行动了。虽然透也考虑过暗中向警方提供大楼内部的情报,但果然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妥当。 透他们只能干着急,任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3 太阳落山,夜幕逐渐笼罩街道,但站前广场却是例外。警方与媒体的探照灯将枫叶银行大楼照得亮如白昼,仿佛化为了一座不夜城。 傍晚五点,犯人方面提出了第一次要求。不过,这并非对外围布控的警方提出的,而是向首都圈所有电视台发去了邮件。 『请于明早六点前准备好一架直升机,停在银行楼顶,供我们逃离。』 犯人方面命令电视台在节目中公布这一要求,并宣称今后的所有交涉都将通过电视台进行。邮件中还提到,若要求不被接受,将首先杀害支行行长,并附上了被蒙住双眼、绑在椅子上的支行行长的照片。各家民营电视台轻易地接受了这一要求。大概是认为,即便只有自己拒绝播出,只要其他台报道了,结果也一样。唯有NHK虽然报道了收到要求一事,却没有播送具体内容。 三十分钟后,一段拍摄支行行长遇害场景的视频被上传到了某租用服务器空间。画面显示,在另一个房间里,一名微胖的蒙面男人用霰弹枪轰碎了支行行长的头颅。透和响看过之后,只觉得一阵恶心。有时,两人甚至会怨恨自己过于敏锐的感官。 这一次,犯人不仅通知了各家媒体,还将视频链接发布在了聚集着大量网民的匿名留言板上。随附的信息中写道: 『媒体必须毫无保留地公开所有信息,否则下次我们会杀掉五个人。另外,我们已经设下了机关,只要警方强行突入,就会立刻杀死所有人质。请慎重判断。』 就这样,媒体完全沦为了犯人的传声筒。实际上据透观察,大楼里根本没有什么机关,但不得不置身于全国民众监视之下的警方,除了采取谨慎而消极的对策外别无他法。 而透他们也尚未想出有效的对策。说到底,他们根本无法接近银行大楼。响因担心和焦虑而变得暴躁,与桃争吵不休,始终无法达成一致。在此期间,大楼的窗户和紧急出口等所有与外部相通的地方,都被从内侧用置物柜和大型办公桌堵死,想要潜入变得更加困难。 由于已有一名人质遇害,警方似乎想放弃持久战法,转而采取出动SAT强攻的策略,却又顾忌舆论反应,至今无法行动。高层此刻大概正在寻找推卸责任的对象吧。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一定会拖到明天早上六点的最后期限逼近,才决定方针。 一旦采取强攻,作为人质的薰便安危堪忧。另一方面,若采取持久战法,今天之内恐怕无法解决。即便能勉强在明天早上让薰赶上开考时间,要她在睡眠不足的状态下参加考试,也实在令人于心不忍。虽然考虑到情况特殊,校方应该会安排补考,但对于备考期间屡受波折、模考成绩勉强超出通过线的薰来说,还是尽量避免难度可能会提高的补考为妙。 尽管薰小声向响传达了「不要勉强」,但透无论如何都想让她平安地迎接正式考试。毕竟这几个月的早餐人情不还清的话,可是要遭天谴的。 话虽如此,透依旧搞不懂犯人在想什么。明明计划得相当周详,要求却仅仅是一架逃跑用的直升机,实在令人费解。而且期限设在明天早上六点,也未免有些不上不下。毕竟这类事件,时间拖得越久,逃跑就越困难。 「难道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跑?」——也许是被与桃之间无谓的争吵耗尽了精力,响有气无力地问道。 「或者,那是幌子吧。」 〖原来如此,他们是还准备了其他逃跑手段,现在只是在拖延时间啊。〗 「但是要从哪里逃?这可是连只猫都钻不进去的楼啊!」响反驳道,语气带刺。 〖真是不好意思啊……〗 桃一脸无奈,似乎也感到厌烦了。 「伪装成人质趁乱混出去,或者挖地道逃走什么的,方法倒是有几个,但都不现实吧。」 透心想他们一定在等待着什么……而且,在讨论逃跑路线之前,这起银行抢劫案本身就很可疑。毕竟这是群连绑架儿童、贩卖人口都干得出来的家伙,若只为求财,只要不择手段,更低风险且可靠的方法比比皆是。 「所以,透,你觉得他们的目的不是钱?但既没打算用直升机逃,也没打算抢钱的话,那他们为什么要窝在里面啊!」 「……目的另有所在……必须窝在那里的理由是……」 透没有理会激动的响,沉浸于自己的思绪。说起来,那个叫木岛的家伙曾带着支行行长翻找过出租保险箱。透当时只以为他们在找值钱的东西,现在想来那举动很不自然。想要钱的话,强迫支行行长通过网络转账到秘密账户,或者直接拿走金库里的成捆钞票不就行了。也就是说,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出租保险箱里的某样东西,杀害支行行长也是为了灭口。 (那么,那个女人又是为了什么出现的呢……?) 「响,雾生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正在和上层商讨是否要强行突入呢。她似乎倾向于强攻的样子。」 (这样的话,就有些矛盾了。如果木岛他们和雾生是一伙的,理应采取拖延战术才对,难道是我有什么疏漏之处吗?) 透如此思忖时,扫视了一眼大楼内部—— 「咦?木岛那家伙,哪儿去了?」 ——不知何时,大楼内已经看不到木岛的身影了。 「去了大楼的地下层。我刚才听到他走下楼梯的声音。」 响用闷闷不乐的声音回答道。 从透现在的位置透视地下层,实在相当勉强,他并没有看到木岛的身影。虽然响在捕捉着他的动向,但可能的话,透也想亲眼盯住他。 「下水道?」 ——响突然提高了声音。 「下水道怎么了?」 「啊,薰说的,她闻到下水道的臭味了。」 「下水道,下水道……」 (难道说……) 「啊,上来了。」 木岛从通往地下层的楼梯探出身子,朝那个微胖的男人打了个手势。微胖男人于是走到囚禁人质的柜台内侧,抓住薰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 (……什么?被发现了?) 「喂,这下糟了。薰被发现了!」 微胖的男人用胶带封住了薰的嘴,又将她的手反剪到身后绑住。然后抓住她的上臂,像押送犯人一样把她带往了地下。 「糟了!!被摆了一道!」 「什么啊?」 「隧道啊!那些家伙真的在地下挖了隧道吧?从下水道挖到银行地下层。你怎么没听见啊!」 「唉?……啊啊啊啊啊!!」 响大叫着冲下旁边的紧急楼梯。透和桃也追了上去。 「对不起!我还以为是车站大楼在施工就没在意,但刚才确实一直有挖掘声。呜……薰,对不起……」 响一边跑一边懊悔地低语。大概是因为和桃的争吵分散了注意力吧。毕竟车站大楼的地下街也在施工。从这边听去,方位也重叠了,才没察觉那竟是挖掘地道的声音。透如此心想,暗自嘀咕: (算了,已经发生的事就没办法了。之后全力追踪就好了……) 「——桃,让老鼠跟踪他们。」 〖明白!〗 桃唰地一下轻盈地钻进了某条小巷。完全不见平日那慢吞吞的模样。 木岛他们从枫叶银行的地下层转移到了下水道,已移动了数十米。手提灯的微光在透视之下隐约可见。不过那里似乎位于地下相当深的地方,已逼近透的透视极限,稍不留神就会跟丢。响似乎也在尽力捕捉声音,一脸认真地对着地面侧耳倾听。 「告诉警察,那些家伙从地下逃走了。」 对响说完,透集中精神,死死盯着那微弱的光芒。木岛他们正逐渐远离车站。看着他们毫不迟疑的行进速度,透心想这必定是事先反复踩过点。果然是针对那家银行的周密计划,而目的则是拿走出租保险箱里的某样东西…… §4 银行劫匪原本两人,加上从下水道侧挖隧道的男人,犯人团伙变成了三人。桃和老鼠都还没追上。以木岛为首的犯人们挟持着薰,朝着人烟稀少的区域前进。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让透不禁觉得这座城市的人是不是全都聚集到车站前了。 不知道警察会不会认真对待响的通报,但不管怎样,他们的行动肯定都很迟缓。只能由透他们来想办法了。 犯人们停下脚步,似乎打算在这里上到地面。 「想得真周到啊,在这里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这是一所小学的用地内。夜晚无人的校舍浮现在黑暗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存在感。透和响位于体育馆前,左手边是漆黑一片的操场。 两人为了包夹那个窨井口,各自藏身在树篱的阴影里。和往常一样,用手机连着免提耳麦。计划是等那些家伙上到地面后,看准他们背对自己的时机发动袭击。 透用皮夹克的袖口擦了擦汗,重新握紧右手的电击枪。木岛他们肯定想不到透和响会在这里埋伏。透打算趁他们刚爬出井口时疏于防备的刹那动手。而且只要按顺序解决上来的人,下面的人也不容易察觉,不需要同时对付多人。真是一石三鸟之计。 但是,有什么东西让透的神经隐隐作痛。他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为了以防万一,透确认了一下雾生的动向,发现她还在车站前,继续面对着枫叶银行。明明已经不用再演戏了,她却还是恪尽职守地继续着交涉。 「透,他们上来了。」 (……嘛,算了。现在应该专注于眼前的事态。虽然本想等桃追上来的,但也没办法了。) 首先,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为了观察情况,掀起井盖探出头来。微胖的男人在下面举着枪戒备,木岛则抓着薰的胳膊,在井底观望上面的情形。 但是,透的脑中警报响个不停。不祥的预感逐渐膨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像有根小骨头卡在喉咙里一样,让人郁闷又烦躁。 (不,现在应该专注于营救行动。先把小薰救下来再想也不迟……) 薰被带走的时候确实很令人着急,但事态有所进展总归是值得欢迎的。当然,前提是营救行动能顺利进行。如果薰的存在没有暴露,现在她应该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了,但想这些也没用。话说回来,她一开始没被木岛发现才更奇怪。而且正是靠薰在银行内部获取的情报,透他们才察觉到地道的事——把这点想成是好事就行了。要是开始说「如果当初」之类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 就在这个瞬间。想到这件事的透,感觉就像被狠狠地敲了一记闷棍。 (……不对,不是这样。为什么没被发现?为什么木岛没有发现小薰的存在?奇怪,明显很奇怪……) 现在想来,木岛当时的态度,就像是早就注意到了薰,却故意放任不管,直到逃出大楼前才动手一样。 「等一下。」 透低声说道。 「哎,你说什么呢?人已经出来了啊?」 正要冲出去的响停下了动作。 是的,如果木岛发现了薰的存在,那他也应该会想到响可能就在附近。那些家伙知道薰的能力,也知道响的能力。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封住薰的嘴?他们应该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响在监听才对。 答案只有一个——他们是故意放任的。连响会追上来这点也算计在内了。透猛然环视四周—— (他们的同伙就藏在某处……在哪里?) 就在透注意到操场铁网对面停着一辆贴着黑色车窗膜的面包车的那一瞬间。 ——砰。 远处传来轻微的响声,有什么东西贯穿了透的右胸,从后背穿出。 §5 「透!」 察觉事态的响,一边用电击枪放倒第一个人,一边惊呼道。 「快……逃……是……陷阱……」 透喘着气。由于肺部开了个洞,血泡随着呼吸从右胸噗噗地冒出来。他下半身失去力气。膝盖一跪在地上,身体就直接往前倒了下去。 视野边缘捕捉到突然加速靠近的面包车,但透却发不出声音来告知响。他拼尽全力扭动身体,瞥向窨井那边,看到第二个男人上来了—— 「别动。」 响正要攻击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第二个上来的是那个微胖的男人——那个眼神最残忍的危险家伙。他一边狞笑着,一边将霰弹枪对准了窨井下方的薰。 有人用狙击步枪击中了透,这完全是早有预谋的埋伏。透的意识迅速模糊起来。 「为了拿到名册而让他们去抢银行,没想到竟然钓到不得了的猎物呢。」 雾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何时,面包车已经驶入了校园内。 「名……册?」 透气若游丝地问道。现在只能拖延时间。再过一会儿,警察应该就会注意到犯人从地下逃走了。不,或许他们已经行动了。 「呜呜——!!」 被木岛带上来的薰,看到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透,隔着封嘴胶带发出了含糊的惨叫。 透扭过头向上看去,只见留着一头浓密黑长发的雾生,正带着残酷的笑容俯视着他。 「对了,忍不住炫耀做过的事,可是小混混的坏习惯呢。那么——」 雾生为了给倒地的透致命一击,将枪口对准了他。 「喂,我应该说过,不准做无谓的杀戮吧。」 木岛压下了雾生的枪口。 「反正都被看到脸了,没办法吧。」 雾生的语气中充满了杀气。短暂的沉默之后,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 「啧,赶紧撤。」 微胖的男人说着,猛地踹了透一脚,透就这样翻滚几圈后,跌进了窨井里。竖井落差很大,但透却完全感觉不到落下的冲击……说起来,已经失去痛觉了,只是雾生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挥之不去。 (为什么,头发是长的……?) 随后,透的意识中断了。 ──────────────────────── 第四章 §1 纯白的墙壁环绕着房间四周。室内亮得有些刺眼,飘荡着一种不自然的洁净感。而且到处都摆满了从未见过、分不清是机械还是家具的奇异物件。 (……啊啊,又是这个梦。) 这是透脑海中最古老的记忆之一,已经不知梦见过多少次了。不知为何,即便在醒着的时候,他也觉得绝不能遗忘这段记忆,时常回想起来重新确认。也许在反复进行记忆重构的过程中,夹杂了多余的虚构成分,但若是相信自己的记忆,这确实就是最古老的记忆。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少年与少女。不过今天那两个人还没来。那两人是谁,那些大人是谁,这些都无所谓。就算知道答案,透也不认为会对现在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他也不打算让任何人来改变现状。 年幼的透躺在台子上,静静地等待着什么。当时的自己究竟在等什么呢?也许是在等父亲或母亲吧。应该在某处——又或者曾经在某处的双亲……虽然不打算感谢他们,但现在的透之所以能存在,也多亏了那两人。这样一想,倒也觉得见上一面也不错。 在梦中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事时,那两个人带着一个女孩和一个婴儿走进了房间。陌生的面孔……却又似曾相识。总觉得有点像谁,不过又觉得是谁都无所谓。 「你们是谁?」 和往常一样,那两个人没有回答透的问题,保持着沉默。然后突然说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果然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呀?」 透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发出了口齿不清却又尖细可爱的声音。变声之前的自己,竟是这种声音吗? 压下涌上心头的不安,透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现在把这个少年和少女打倒会怎么样呢?不过是梦中的故事,大幅篡改一下又有何妨?反正醒来后大多什么都不会记得。 (……!!) 掌心传来切实的贴合感。回过神来,右手已握着一把电击枪。故事已然崩坏,意义变得不明,但此刻他只想把这东西按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嘴角扭曲,露出狞笑,他按下了那把用惯了的电击枪的开关。 ——噼噼噼噼。 青白色的火花在电极前端迸溅。透猛地朝那名少年伸出右手。 (……咦?) 握着电击枪的手映入了视野。 「什么?」 透的小手如水波般摇曳,轮廓模糊不清。他慌忙确认右臂,发现它同样在摇曳——只能认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不,这是在梦中……可是……) 不知为何,他知道这个景象。从台子上坐起身,腿脚、腹部、胸口逐一映入眼帘。 「哇啊——」 全身如热浪中的人影般摇曳不定。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2 意识恢复了。纯白的墙壁环绕着房间四周,室内亮得有些刺眼,飘荡着不自然的洁净感。这与刚才的梦似乎有所关联,令人莫名不快。虽然仍觉得像是在做梦,但此处确实弥漫着一种非梦的现实感。透躺着的并非泛着钝银色光泽的台子,而是一张铺了垫子的简易床。大概是某家医院的病房吧。 本该是那个熟悉的梦,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古怪的故事。原以为醒来便会遗忘,记忆反而格外清晰。 而且此刻,透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还活着。胸口传来烧灼般的疼痛。确实,当时他理应受了致命伤,必死无疑。射入体内的子弹本该确实摧毁了他的重要器官。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但此刻这些都无所谓了。薰和响被雾生那帮人带走了。无法抑制的焦躁感伴着疼痛从内心深处翻涌而上。响愤怒的面容与薰担忧的表情浮现在眼前。 若是以前的透,大概会迅速切断缘分,选择独自活下去。那些家伙以为已经杀死了他,如今他大可舍弃雾元透这个名字,作为另一个人生存下去。这样就能重回孤独而自由的生活。然而,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呢? 「哈哈……我这是哪里不对劲了?」 他发现自己竟在想着……必须去救她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床上坐起身,全身传来剧痛,但还不至于无法行动。虽说对自己这副「不死之身」的躯体感到惊讶,但更令他吃惊的是,全身似乎在摇曳。 「呵、呵呵……我的眼睛,好像又出毛病了。」 心底涌起一阵无力的笑意。面对过于真实的非现实感,他只能苦笑。被子弹打穿肺部却还能活着,全身像是要融化般摇曳不定。已经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不是那样的。」 ——伴随着这道声音,房间门开了。进来的是雾生。明明已是夜晚,她依然戴着浅色墨镜,大步流星地走进病房。发型是短发波波头。而且,她的身影也在摇曳。 「你这家伙……」 (……也就是说,我被他们抓住了。) 雾生坦然承受着透的敌意。 「果然……你认得这张脸。」 说着,雾生优雅地摘下墨镜,收进了胸前的口袋。 「那两个女孩被疑似袭击你的人带走了,她们是你的朋友吗?」 (……这家伙在说什么?) 「你会感到混乱也是正常的……我按顺序说明吧。」 (……这个女人,不是雾生?) 这个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的女人,语气冷静至极,眼神却让人觉得温暖。那不是能将人一口吞掉的冷血动物的眼神,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发型和之前枪击透的雾生完全不同。 「我叫柴田里美,是你很熟悉的『探索者』网站的主办者。」 「哈?」 话题突然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切入,透脑子一时跟不上。 「然后,你是S级的『Exer』,雾元透君对吧?」 混乱的头脑如被泼了冷水般冷静下来。生存本能开始运作,试图分辨眼前的女人是敌是友。 「不用那么警惕,我不会对你不利的。这里是我们管辖的医院,你眼睛和身体的问题也都不用担心。」 「……」 透没有回应,自称柴田里美的女人似乎认为他有兴趣听下去,于是开始说明情况: 「我有个姐姐,叫柴田玲子,不过现在好像改叫雾生玲子了……」 (……姐姐?双胞胎吗?) 「那家银行被袭击的时候,我就觉得可疑,果然是我姐姐在背后搞鬼。」 似乎从透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里美确信似的点了点头。 虽然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但这样确实说得通——在枫叶银行前加入事件对策指挥小组的女人正是眼前的柴田里美,而狙击透并带走响和薰的则是真正的雾生。 「那家银行里保管着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却被夺走了。如果那份名册流入『里世界』,很多同伴都会面临危险。」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这些家伙会怎样,透才懒得管。问题在于这个自称柴田里美的女人是敌是友,以及要如何救出被带走的响和薰。 「这件事跟你也关系重大……不过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呢。」 「既然知道就让开。」 透从床上下来,一边压制着全身肆虐的疼痛与疲劳,一边朝门口走去。 里美原本挡在门前,但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开了路。 被枪击后已过了将近三个小时。必须在为时未晚之前解决一切。 §3 病房外的长椅上,桃正在等候。透本想责备它在关键时刻不在场,但得知是桃引导里美他们从窨井中救出自己后,还是坦率地道了歉。 桃派去追踪的猫头鹰回报,那辆面包车在调布IC附近遭遗弃;换乘黑色轿车的雾生等人,似乎正沿中央自动车道一路向西。 至于营救行动,里美主动提出协助,透却依旧无法信任她。里美所言真伪难辨,毫无根据地相信她并非雾生同伙,这本身就是种危险;亦不能排除她是怀着其他目的接近透的可能。于是,透虽同意了情报交换,也收下了里美提供的武器,却拒绝与她和她的部下同行。桃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对透的决定并未提出异议。里美脸上虽闪过一丝悲伤,却什么也没说。她的主要目的,似乎是夺回被雾生一伙抢走的名册。「探索者」网站上的委托内容已变更为「逮捕逃亡中的银行抢匪」,赏金超过一千万日元。看来里美他们也是认真的。 透回到车站前,重新跨上先前撂在那儿的摩托车,载着桃沿中央道向西疾驰。 〖你的身体还好吧?拜托可别出车祸啊。〗——桃从背上的背包里探出头,越过透的肩膀望向前方说道。 「没问题。」 尽管疼痛未消,伤口却确实愈合了。子弹分明贯穿了肺部,呼吸却并未感到特别困难。这自愈能力早已远远超出寻常人类……说起来,透想起自己被电车撞飞后,同样没留下什么伤势。 毫无疑问,某种异变正发生在透身上。能看见不该看见之物、伤口转眼即愈……但他刻意不去深思,将这些念头逐出脑海。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 交给薰当发信器用的GPS手机派上了用场。薰大概是在被挟为人质时,为防止手机被搜走,将其藏在了不易察觉之处。透用自己的手机确认GPS信号,显示薰位于山梨县河口湖一带。响的定位也在同一处,可见两人被带到了同一个地方。透上网查了一下,发现那里有一座去年年底倒闭的高尔夫球场。 自河口湖交流道下高速后,透便朝着目标高尔夫球场前进。穿过蜿蜒曲折的坡道逼近球场时,透的视线捕捉到黑黢黢的建筑物前,只停着一辆形迹可疑的轿车。或许是精神高度集中的缘故,视觉能力的强度也大幅提升。借着微弱月光,别说车的轮廓,就连车型都能辨认得一清二楚。现在说不定连响的衣服都能一并透视,看见她的裸体了。但这种话打死也不能说出口。毕竟响多半已经察觉到他们来了。 若就这样骑摩托车靠近,恐怕会被雾生等人察觉,于是透在球场入口处弃车,徒步接近俱乐部会所。确认响与薰被囚禁于二楼餐厅后,透与桃同时绷紧了神经。胜负就在此一举。抬头望天,满天星斗辽阔得令人屏息。 然而问题在于木岛与雾生的能力。存在像响和薰那样感官异常敏锐的情况,亦不排除像透这般拥有常人无法企及之异能的可能。当初在研究所,响完全感知不到木岛的脚步声,恐怕也是某种能力所致。既然敌方可能藏有未知能力,为了万无一失,己方战力自然是越多越好。 「桃,你能操控的动物……选一些过来。」 〖什么叫选一些过来?〗 「尽量选看起来厉害的。」 桃没等透说完便轻哼一声,未作回答就钻进了旁边的树林。 (好,接下来……) 雾生、木岛,再加上一个眼神残忍的微胖男人,和一个中等身材、一脸狡诈的男人。必须击倒或绕过这四人,救出响与薰。当然,营救是首要目标,但如有可能,透也希望在此一劳永逸,让雾生那帮人再也无法找上门来。 俱乐部会所的正门被锁链与挂锁封死,无法由此进入。绕到侧面,透发现管理室的紧急逃生门并未上锁。雾生他们想必也是由此潜入。虽可就此先行摸进去,但透决定等桃回来。 「喂,响,你听得见吧?听见就点头。」 响将脸转向透所在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她嘴角一歪,露出让人火大的笑容,但总比惊慌失措来得好。 「桃正在召集动物,等战力到齐就一口气冲进去。小薰没事吧?」 这次,她确实点了点头。 手头的武器是里美给的一把自动手枪,附带十二发实弹。透对枪械并不熟悉,连型号都叫不上来,只觉得比想象中更大。虽有威力,却恐怕不易操控。据说扣下扳机就能击发,但透从未实际开过枪,除非在极近距离瞄准,否则肯定打偏。最好别太过依赖,只当作威慑即可。另外还有惯用的电击枪。出其不意,或是用枪逼对方靠近后再抵上去放电,这法子似乎最可靠。 「桃那家伙,真慢啊……响,你能听见它在哪吗?要是在这附近就点头。」 但响没有反应。要么是她的听觉捕捉不到,要么桃还在远处。 双眼渐渐适应黑暗,会所内的情况也隐约能够掌握。没有窗户、月光照不进去的房间仍看不清,但其他地方并无可疑人影。响与薰的眼、口都被胶带封住,双手反绑于身后,脚踝也一并缠紧。两人皆以侧卧的姿势被丢在二楼餐厅的落地玻璃窗旁,雾生等四人则坐在离窗户有段距离的桌边。 透忽然注意到,地上扔着响之前背着的登山包,距离她大约只有两米。 「你的刀在包里吗?」 响轻轻点头。 「应该能派上用场……响,在你的斜前方——以你的头为12点方向,10点方向两米处就是包。能不能把刀摸出来,割断束缚?」 被救者若能自行行动,与完全无法动弹相比,情况将大不相同。响依照透的指示,仔细确认方向,将头转向背包所在。接下来只要以仰卧姿势蹭过去即可。 一楼正面入口前是开阔的大厅,一旁设有前台。大厅深处有通往更衣室的通道,更深处还有大浴场。从前厅的楼梯上去,立刻就是餐厅的大空间。透在脑海中描绘出这栋建筑的平面图,反复确认,牢牢记下。 为了在桃回来前用肉眼确认行动路线,透轻轻拉开了紧急出口的门。就在那一瞬间,雾生突然站起,指着透的方向喊了些什么。 (……咦?)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透的动作瞬间僵住。微胖男与中等身材男持枪朝楼梯奔去。 (……被发现了?) 透慌忙撤离原地,绕着俱乐部会所外墙奔跑起来。震动牵动了先前胸口中枪处,透痛得眼泪都快涌出来了,他咬住皮夹克的袖口,将差点溢出的呻吟硬压回去。 明明早料到雾生也拥有某种能力,却还是大意了。两名持枪男子已从紧急出口冲出,环顾四周。 透绕开他们,窥视二楼餐厅,只见响已趁乱靠近登山包,背着手灵巧地拉开了拉链,取出了刀。 透一边跑,一边将俱乐部会所一楼的玻璃窗逐个敲碎。这是为了之后能随时从任何位置打开锁扣,偷偷潜入。中等身材男与微胖男兵分两路,打算从相反方向沿着会所外围包抄透。透于是撤离会所附近,躲进了练习草地旁的灌木丛中。 虽说能靠透视掌握对方位置,但面对持霰弹枪与步枪的敌人,毫无策略地发起进攻简直是愚蠢透顶。若近距离挨上一发霰弹,自愈力再怎么强,也绝对当场毙命。 随着紧张加剧,身体的疼痛渐渐感觉不到了,大概是大脑判断此刻没空感受那些吧。人的身体便是如此。因疼痛渗出的油汗,此刻化作了因紧张而冒出的冷汗,从透的掌心与后背不断渗出。 追丢透的微胖男与中等身材男一边警戒,一边退回了建筑内。透趁这个空隙重新靠近俱乐部会所,从后方男性更衣室的窗户潜入室内。他自信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而,雾生却忽然高声喊叫起来,同时用手机给某人打了电话。对象无疑是那两名男子之一。不出所料,微胖男立刻掏出手机接听。 透压低声音:「雾生在通报我的位置吗?」 响连连点头。 (该死,真麻烦……) 雾生的特殊能力,或许是能感知对手位置的那一类。 透急忙离开更衣室,朝大厅奔去,躲到大厅的柱子后。透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情况依然对他有利。即便雾生能捕捉他的位置,但只要活用自己的透视能力与响的听觉,就不至于被逼入绝境;只要不断确认退路并持续移动,机会总会到来。 ——砰! 念头刚起,透附近的墙壁便被霰弹轰中。他反射性地缩起脖子,险些惊叫出声。墙体的碎片与弹丸哗啦啦地散落一地。若是被那种东西正面击中,即便是透也绝不可能恢复如初。 「出来!不管你是谁,现在乖乖出来还能饶你一命。」 透发动能力,透过柱子观察对面的情形。只见微胖男端着霰弹枪,脸上挂着残虐的笑容,左右张望。中等身材男则蹲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下方,藏身于一盆枯萎的盆栽后面,架着步枪。两人似乎尚未锁定透的准确位置,只是一味地喊着让他出来。 透悄悄后退,继而一口气冲向女性更衣室,身后随即传来步枪射击的声响。他险些吓得腿软,但此刻停下脚步无异于自杀。透顺势翻滚入内,藏身于一排更衣柜的阴影中。 微胖男追了上来,中等身材男则仍守在楼梯下方不动。这是个机会。只要一次只对付一个人,总有办法解决。 响不知何时已经弄断了手脚上的束缚,扯掉了封眼的胶布。她维持着随时可以行动的姿态,躺卧在原地观察情况。薰依然被绑着,木岛不知为何仍待在桌边没有离开。雾生则紧盯着透所在的方向。 透脱下皮夹克,从口袋里取出电击枪,换到右手以备随时使用,左腋下则夹着那件皮夹克。微胖男手中的是一把上下双管霰弹枪。自刚才开过一枪后,对方并未补充弹药——透向响确认过,她确实没有听到重新装填的声音。 透将皮夹克挂在更衣柜的门板内侧,又把手机搁在那个柜子的隔层上。 「能打个电话给我的手机吗?」 响立刻领会了透的意图,身体轻微扭动起来,大概是想取出藏在身上某处的手机。雾生完全没有注意到响的小动作。 准备就绪,接下来只要能将对方引诱到这里即可。透故意发出轻微的脚步声移动,微胖男闻声后,蹑手蹑脚地靠近。透绕到更衣柜背面,与响配合好时机。 嘟噜噜——嘟噜噜—— 一道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的欢快铃声响彻更衣室。微胖男猛然转身,看向那个柜子。透躲在更衣柜后稍稍用力一撞,原本微阖的柜门被震的缓缓敞开。 ——砰! 霰弹在皮夹克上炸裂。 (……好!) 一片昏暗中,微胖男将挂着皮夹克的柜门误认成了透。透趁机从柜子旁一跃而出,一口气扑向对方。男人将枪口转向透,但枪膛里当然没有子弹。透压低重心,想用整个身体将他撞倒。然而事情果然没那么顺利——男人猛地屈膝,一记膝撞狠狠顶在透的胸口。 (糟了……) 伴随着一声令人不快的「咔嚓」脆响,似乎有肋骨断了。剧烈的疼痛让透眼前金星直冒,呼吸瞬间停滞,他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男人趁机朝他的侧腹猛踢一脚。 「唔啊!」 剧痛几乎让透昏厥过去,他呻吟着蹲下身。虽然清楚现在绝不是倒下的时候,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微胖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厌烦地咂咂嘴,重新端好霰弹枪。 「混蛋!」 男人咒骂着,又朝透踢了一脚。不成声的呻吟在喉咙深处翻腾。透按住剧痛的胸口,掌心触到了湿漉漉的液体。或许是断裂的肋骨刺破了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透一边粗重地喘息,一边缓缓站起,摇摇晃晃地靠近男人。 「你是……」 看清透的脸后,男人明显吃了一惊。大概正因如此,他的反应慢了半拍。透顺势朝男人倒去,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等到男子注意到透右手握着的电击枪时,已然太迟。 透果断按下开关,将电击枪直接抵了上去。 「呜啊啊啊啊啊!」 透持续电击了数秒,确认微胖男彻底失去战斗力后,才单膝跪地,拼命忍耐着剧痛。刚才那一踢,恐怕又踹断了一根肋骨。 但不能一直停在这里。他透视到中等身材男正在逼近,于是收起破烂的皮夹克和手机,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现场。 透从窗户钻出俱乐部会所,转而从最初试图潜入的紧急出口进入,拖着沉重的脚步移动到大厅,粗略扫视四周,寻找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透注意到一块用来张贴高尔夫球场通知与比赛成绩的简易隔板。那块隔板约四米宽、两米高,由四块薄胶合板紧密拼合而成。透绕到隔板后方藏身。 中等身材男搜完女性更衣室后折返。雾生正大声喊着「大厅!」——似乎是无法感知更精确的位置。所以中等身材男进入大厅后开始四处张望。透从腰间拔出里美给的手枪,隔着隔板瞄准了那个男人。他已经受够了与擅长战斗的老手近身肉搏。 (五米,四米……再近一点。) 汗水顺着透的太阳穴滑落。紧张感绷紧到令他连咽一口唾沫都犹豫不决。 (三米,两米……) 透屏息瞄准,扣下扳机。 ——砰! 清脆的爆裂声响起,手臂感受到相当强烈的后坐力。若是单手开枪,整只手恐怕都会被震麻。子弹如他所瞄准的那样,击中了男人的右大腿。男人当场倒地,却仍用步枪朝隔板开了一枪。当然,透在看到枪口指向的瞬间,便已移动到不会被击中的位置。 「把枪扔掉!」透怒吼道。 男人拉动枪栓再次射击,但依旧没能打中透。透瞄准男人胯部稍下的位置,再度扣动扳机。这一发的命中点却比预想的要偏,子弹掠过男人裆部,仅差一两厘米。 「下一枪就会打中。」 男人闻言,立刻丢下步枪,高举双手。透从隔板后走出,对方和微胖男一样,看清透的脸后明显吃了一惊。当透用枪口指向他时,男人脸上因恐惧而扭曲,连连后退。 「你、你为什么知道我的位置?」 透没有回答,只是命令男人趴在地上,随后将电击枪抵了上去。 §4 连呼吸都带着痛楚。剧烈的疼痛让透几欲呕吐,但他还不能倒下——还得对付木岛和雾生。那两人无疑都是能力者,绝非易与之辈。透试图确认他们的位置,却陡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知何时,雾生已绕到响身后,将枪口抵在她的下巴上。而刚才还在桌边的木岛,此刻已然消失无踪。 「响,你的动作被雾生察觉了?还有,木岛不见了……你能听到他的心跳吗?如果他还在这栋建筑里,用眼神告诉我大致方向。」 透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响却只是咬紧嘴唇,闭上了眼睛。 (见鬼……) 看来透的眼睛和响的耳朵,都无法捕捉到那家伙。 (说起来,在研究所救出小薰的时候,响也说过感觉不到那个男人的脚步声……是屏蔽自身气息和动静一类的能力吗?) 透内心愈发焦灼——倘若不仅如此,而是连物理上的身形都能一并隐匿,那木岛就太危险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会从何处发起偷袭。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压倒性恐惧攥住了透,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异常的兴奋感令全身冒出冷汗,疼痛反而稍有缓和。大概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缘故吧。 这时,从二楼传来雾生的声音—— 「赶紧现身,否则这女孩就得挨枪子儿了!」 响僵着脸,一动不动。但透没有贸然前进,一想到木岛或许正拿着霰弹枪埋伏在某处,恐惧感便愈发强烈。虽然伤口恢复速度快得异常,但若是像银行分行长那样脑袋被霰弹枪轰烂,他不认为自己还能复活。 透将透视能力催动到极限搜寻木岛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很想相信木岛已经不在这栋建筑里了。 「喂!听见没?!一分钟之内不现身,我就先打穿这女孩的左脚,然后是右脚,之后再要了她的命,这样也无所谓吗?」 (……桃怎么这么慢?) 就算想拖延时间,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挨一发也没关系吧?」透低声嘀咕。 听到这话的响瞪大了眼睛。因为下巴被枪顶着,她无法摇头。 「我知道你在楼下!给我上来!」 这栋建筑里已经没有木岛了——透只能选择相信。他缓缓登上楼梯,在头部不会暴露的位置,用透视观察情况。 薰倒在落地玻璃窗边,一动不动地面向餐厅深处。在那深处,雾生背靠最里侧的墙壁,从身后一手扼住响的脖颈,一手持枪抵着她。 就算从这里开枪,击中的更可能是响。方才击中那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不过是仗着只有两米左右的距离侥幸命中而已。况且这把枪还没校准过准星,透也不清楚真正的精度。 (……没办法了。) 透下定决心。比起和看不见的木岛交锋,这边至少还算好。接下来是集中力与反射神经的比拼。他将碍事的手枪和电击枪分别揣进满是破洞的皮夹克两侧口袋。虽然光是稍微扭动身体就感到一阵钝痛,但并非无法行动。 「我说了快点……」 透看准雾生再次大喊的瞬间,一口气冲了出去。雾生措手不及,动作慢了半拍。看清是透后,她更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还活着?!」 透将注意力集中在枪口、扣着扳机的手指以及雾生的眼神上。连一根发丝般的微小动作都不放过。他划出一道弧线避开枪口,冲向雾生所在之处。 雾生手指发力。透右脚一蹬,朝右前方扑去。 (没问题……!) 枪口微微偏离了他的身体。 ——砰! 零点几秒前透所在的位置,被子弹挟着狂暴的气流呼啸穿过。 (能行……!) 以女人的指力,不可能做到快速连射。透觉得这是机会,打算直线冲刺拉近距离。然而雾生迅捷的手指动作让他吃了一惊,连忙侧身翻滚。就在那一瞬间,第二发子弹射出。 千钧一发地躲开了,但对方熟练的枪法仍让透瞬间浑身发冷。他径直扑向前方桌子,将其踢翻横过来当作盾牌躲在后头。尖锐的枪声响起,子弹接连射入厚实的桌面。 「呜呜——!!」 薰发出叫声。她的嘴被胶带封住,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明显带着惊喜。 「听到你的声音时,我还以为耳朵出毛病了。」——响也半是惊讶半是欣喜地说。 但透没工夫回答。他紧咬牙关忍受剧痛,只能大口喘着粗气。 「打扰你们谈话很抱歉,但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隔桌望去,雾生的枪口再次抵在了响的下巴上。对方大概是判断这样比直接瞄准透更有效。这个判断是对的。 透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轻轻吐了口气。阵阵剧痛不时打断他的集中力,但他拼命强打精神,从口袋里掏出手枪,隔着桌子指向雾生—— 「不许动!」 ——透提高嗓门,先发制人。然后直接站起身来。 「那是我的台词!」 「不许动!!」 透用比刚才大一倍的嗓门怒吼。怒吼的冲击直接震动了受伤的肋骨,他不由得皱紧了脸。 「这个距离我不会打偏。绝对会打中你的头。」 距离五米。这当然只是虚张声势,不过透的目的只是要让对方混乱,所以无所谓。他绕过桌子,一步步缩短距离,双脚与肩同宽前后开立,将枪举至与眼同高,左手托住持枪的右手。他回想起当初在天台上看到的雾生的射击姿势。虽然不知道正规的射击方法是什么样,但只要能让右眼、照准器、准星和雾生的头部连成一线,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不过这个姿势让他很痛苦。 「你也是能力者吧?强大的恢复力,还有刚才那非人的运动能力。两个专业人士居然被一个高中生放倒,这确实难以置信。不过你流了不少血啊,你没事吧?」 雾生残忍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透穿在皮夹克内的衬衫下摆正滴着血,一滴又一滴。 「透……」 响注意到透的伤势,倒吸一口气,凝视着他。 「没事。马上就不流了。」 「马上……是吗。你是我们的同胞,还是别的什么?」 雾生话中「同胞」这个词引起了透的注意。 「所以你收集具有特殊能力的孩子们,是为了寻找同胞吗……」 雾生眯起了眼睛。 「只猜对了一半。准确地说,是在找能成为同伴的同胞吧。」 「哼。可做法却这么粗暴,又是绑架又是抢银行的……」 「因为在同胞之中,能理解的人也没那么多嘛。」 也就是说,同胞中也有反对者。 (内讧吗……?雾生和里美之间发生了什么……因此是两个乃至多个团体在对立?) 所以,透、响、薰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场势力纷争。雾生在「探索者」网站上发布委托,目的是为了找出潜伏的同族。 「『寻找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什么的,原来只是幌子啊?」 听透这么问,雾生像看傻子似的嗤笑一声。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雾生大概知道「探索者」的主办者是里美吧。要是在委托里直接写明真实目的,肯定会被删掉。 「来聊聊往事吧。你知道北陆地区的古和泉村吗?」 「是那个瘟疫的故事吧?」 「什么嘛,原来你知道啊。那么,特殊能力的起源是那场病……这个你也知道?真没意思。」 见透和响反应平淡,雾生不满地噘起了嘴。然而,配上那双仿佛能将人吞噬的眼睛,她这个表情只显得诡异至极。 「初次瘟疫过后,村子里的人极力隐瞒那些陆续出现的感官异常者。毕竟在那个偏见深重的年代,异于常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然而,由于村庄采取了封闭策略,加之背负着发生过瘟疫的名声,遭到周围孤立也是在所难免。随着时间推移,终于有村民不愿再继续忍受这种处境——一群年轻人主张,应该将敏锐的感官能力用在对社会有益的地方,在与守旧派激烈争吵后,他们离开了村落。」 「用在对社会有益的地方?哼,真是不懂人心啊。」 或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透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还是强打精神,重新握紧了枪。 「是啊,雾元君。他们也可以说是被利用了。毕竟,这个世界并不是光凭那种美好的想法就能运转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就是那些主动离开村落的人之一吗?」 「无可奉告。」 雾生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嘴角扭曲成一个令人不适的弧度。 「那么,雾生,如今还健在的原村民有多少人呢?」 「具体不清楚,但登记在册的大概有几十人吧——这个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 (刚才……?这么说来,雾生让木岛他们从银行保险箱里抢走的,应该是她和里美都提过的「名册」……其内容是跟古和泉村的原村民相关吗……?) 「也就是说,你是想掌握原村民的信息,进而从中找出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啰?」 「是的,因为我想保护同胞,也希望你们能协助我。所以,把枪放下吧?」 「啊哈哈哈!」 响笑了出来。雾生也像觉得好笑似的跟着笑了。透则是彻底傻眼,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你讲的本来还挺有意思的,但结尾太烂了。好了,雾生,把枪扔掉。然后我们再谈。」 「对对,快扔掉。我想早点回去冲澡。」 响蛮不讲理地催促道。真不知道她是胆子大还是不知恐惧,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那可不行。你们先扔掉。」 (唉……) 对话又回到了原点,雾生与透再次陷入对峙。透持枪的手臂渐渐酸麻,长时间以不自然的姿势保持纹丝不动,远比想象中更耗费体力。肋骨骨折尚未完全自愈,光是维持这个姿势就已经痛苦不堪,然而在这种场合,稍有松懈就会丧命。 (……可恶,桃那家伙快来啊。) 透很想确认周围的情况,却不能把视线从雾生身上移开。 不知是否焦躁使然,雾生将枪口狠狠抵住响的喉咙,几乎要陷进肉里,怒喝道:「够了!再不扔枪的话,我就杀了这女孩!」 「随便。只要我不死就行。」 「喂,透,你这是什么话!」 「吵死了,要怪就怪你以前的所作所为吧。」 (那家伙枪口稍一离开,你就立刻蹲下。) ——透以只有响能捕捉到的细微声音呢喃道。 「不行,我挣脱不出她的胳膊,这家伙力气大得不得了。」 响用闹别扭的声音回应。这下悄悄话全白说了。 「我劝你别打歪主意哦?雾元君,你的子弹说不定会打中这女孩呢。」 「没关系。这把枪射出的子弹大概能贯穿她打中你。」 「喂!」 「好了,雾元君,把枪扔掉。我数到三还不扔的话,就打穿这女孩的脚。会很疼哦。」 (搞什么……刚才还说要杀人,现在又改成打脚了?对雾生来说,夺取能力者的性命果然是尽量想避免的选项吗……不行,不能对她大意……) 「喂,住手啊,要开枪就冲透开啊!人质受伤会变成累赘的!」 「那样的话我就直接杀了你。人质还有那边的深芳薰呢,无所谓。」 事到如今还能如此饶舌的响,某种意义上令透感到佩服。 「一——!」 (……可恶。) 「抱歉,响。别恨我。」 「说什么呢?当然会恨你啦!」 「二——!」 「呀!透,你快点把枪扔掉啊!」 「别说傻话,那样做的话马上就会被干掉。」 「你不是不死之身吗?无所谓啦!」 「三——!」 就在这时—— 「来了!」 响朝楼下竖起耳朵,欣喜地叫道。雾生也察觉到了,神色慌张起来。 (……什么来了?是桃吗?) 终于,透的耳朵也捕捉到了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他很想回头确认楼梯方向,却又不能把视线从雾生身上移开。 (……是什么?来了什么?) 从声音判断,好像来了好几只动物。但透毕竟不是响,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只听得见它们已经冲上楼来。沉重的奔跑声令人毛骨悚然,不安在心底急剧膨胀。 「呜呜!!」 嘴被封住的薰发出含糊的尖叫。 (喂喂,这……) 总算在视野边缘看到了以惊人势头冲来的黑色巨影—— 「是……熊?」 三头体型庞大的黑熊以全速朝雾生袭来。冲在最前面的那头背上,桃正死命趴着,以免被甩下来。 (……就是现在!!) 透没有错过雾生的破绽——她在犹豫是否该迎击黑熊,枪口因此偏移到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透猛力蹬地,同时扔掉手中的枪,从口袋里掏出电击枪扑向雾生。 然而这是陷阱——雾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枪口转向了透。 「糟了……」 雾生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下。 ——砰! 但子弹从透头顶仅几厘米的地方掠过。是响在千钧一发之际从下方猛力顶开了雾生的枪。 「漂亮!」 就这样,响攀住雾生的手臂,随即扭断了她的关节,手枪脱手而出。透立刻扯住雾生,将她从响身边拉开,用电击枪抵在她侧腹上按下开关。与此同时,三头熊猛然撞了上来—— 已遭电击的雾生被重达上百公斤的巨躯撞飞出去,透则被黑熊冲倒,还被重重踩了几脚。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看到了桃那张得意洋洋的可恨脸庞,深感相信桃能好好控制的自己实在愚蠢。不,或许正因为被那家伙操控才会变成这样,而且肋骨好像又断了一根…… §5 「喂,响姐,别那么暴力啊。」 「没关系的啦。连被枪打都死不了的家伙,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程度就死掉嘛。」 脸颊被左右来回拍打,脑袋跟着嘎吱嘎吱地晃动。 (感觉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意识朦胧中睁开眼,透便看见响正左右开弓地扇着自己的脸颊。啪、啪的清脆声响,听起来彷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似的。 「很痛啊,你这笨蛋!」 透护住脸,一把推开了响。响本来正弯着腰打他,被这么一推,直接向后跌坐在地。 「透哥!太好了……」 薰突然扑上来抱住透,抽泣不已。 「没事……唔呃,好痛痛痛痛!」 断裂的肋骨传来阵阵刺痛,透忍不住叫出声。冷汗顺着额头滑到脸颊。幸运的是呼吸没有问题——代表肋骨没有刺穿肺部。透掀开被血浸透的衬衫一看,先前肉搏时受的伤果然基本愈合了,看来复原速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快。 「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先前你被踢下窨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我都说了我没事。」 「真是的,别让人这么担心啊。」 响站起身,噘着嘴抱怨。 「你在担心我?」 「当然啊。我可担心了,你该感谢我才对。」 (这是什么话啊。) ——透心里想着,但看到响别过脸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着的模样,大概这就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吧。透只好如此说服自己。 「比起那个……桃,你这家伙!刚刚那是故意的吧?」 透忍着胸口的疼痛,一把抓住桃的尾巴根,将它倒提起来,还揪着它的胡子拉扯。 〖好痛。喂,快放开我。〗 「嗷嗷嗷嗷——!」 在旁守候的黑熊对着透发出威吓的咆哮。透的心脏反射性地漏跳一拍,抓着桃尾巴的手不由得松开。桃立刻翻身,用肉球给了透的脸一巴掌。这种猫拳糊在脸上,总让人莫名火大。 看着全身毛发倒竖、瞪着透的桃,以及捂着脸颊跟它吵个没完的透,薰和响都笑了出来,现场的气氛顿时明朗了许多。透踢了一下桃的屁股,也跟着笑了。 木岛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一直没有现身。考虑到当时的情况,他大概是自己逃跑了,但透总觉得不太对劲。不过透判断,在这种状况下他不会发动攻击——如果真有袭击的打算,在透和雾生对峙的时候他早就动手了。 响手脚麻利地用胶带把还在昏迷的雾生绑了起来,顺便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可疑物品。透拿起桌上的两份纸质文件和一张只读光盘,粗略浏览了一下内容,但只看到了一堆陌生的名字、联系方式,以及一些看不懂的、类似暗号的记号。不过,两份文件上都写着透和响的名字。而薰的名字只出现在其中一份上。 「好像有人来了。」 ——响突然低声提醒警戒。透转头看去,只见一辆车子驶入了高尔夫球场的入口,坐在里面的是柴田里美和两个男人。这时,透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里美一边下车一边把手机贴在耳边。透默默掏出手机,按下了通话键。 『我可以过去吗?』 响露出怀疑的表情,看了看脚边的雾生。因为声音实在太像了,所以她觉得很可疑。透只回答了一句「嗯」就挂断了电话。这个时机也太巧了。透立刻检查起自己的随身物品和衣服,结果在衬衫领子背面发现了一个小指尖大小、芯片状的玩意儿。肯定是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被装上的。透厌恶地咂了咂舌,把那玩意儿丢到地上,用鞋跟踩碎。 「怎么了?」 「我身上被装了窃听器或者发讯器,他们大概一直在监测这边的情况。」 「……你认识他们?」 响狐疑地看了看被踩碎的芯片,又看了看透。 「啊,刚刚才认识的。你看到为首那个女人的脸,肯定会大吃一惊。」 「抱歉啊,我来晚了。」 ——从楼梯那边传来一个和雾生一模一样的声音。 (说得轻巧……绝对是算准了时机来的。) 柴田里美和两个男人迈着从容的步伐朝这边走来。果不其然,那两个男人的身形也显得有些模糊摇晃。 「你……!」 响立刻摆出临战姿态。对方和雾生长得一模一样,自然要提高警戒。薰也搞不清状况,躲在透身后观察着情况。 「那些东西,能交给我吗?」 ——里美指了指透手上拿的文件和光盘,她那笑眯眯的表情,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 「透,这些人到底是……?」 「你就是『Echo』小姐吧?初次见面,我是『探索者』的主办者——柴田里美。」 「哈?」 响露出了和透当初听到这番自我介绍时一样的反应,然后眯起了眼睛。 「——我身后两位同样是『Exer』,这位是菲尔先生,这位是晓先生。」 听到这些出乎意料的名字,响显得有些困惑。菲尔和晓都是众所周知的S级「Exer」。 「哟,小子。上次真是抱歉了。」 「嗯?……啊!」 透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去年年底在电车里用麻醉枪狙击桃的那个「醉汉」吗?被介绍为菲尔的这个男人留着胡茬,散发着精悍的气场,和之前那个喝得醉醺醺的寒酸上班族仿佛判若两人。 「不过你那只猫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啊。」 透本来以为他肯定因为被那些动物撕咬而伤得不轻,但看他现在的样子,身上不见任何伤痕。透只能认为他拥有和自己一样的惊人自愈能力。 「所以,你们是敌人?还是同伴?」 ——响这句突如其来的单刀直入的问话,让现场气氛愈发紧张。说着,她掏出小刀举到身前,菲尔和晓的表情随之僵硬起来。这氛围让透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伸向口袋里的电击枪。 「等一下,别那么警戒啊。」 ——里美连忙出言安抚透和响,嘴上虽然这么说,她和身后的两人却几乎完全没有露出破绽。 透把左手握着的那两份纸质文件和只读光盘,抬到与眼睛齐平的高度。 「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的,当然可以。我一开始就打算解释的,是你没问啊。」 说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但当时情况十万火急,也没办法。 「比起那个,你能不能管管那几头龇牙咧嘴的熊?我已经充分见识到那只猫的可怕了,不会耍什么花招的。」 ——菲尔一边把手伸进上衣怀里,一边弯下身子说道。他的怀里别着一把小巧的枪。透当然无视了他的要求。 「病毒什么的和特殊能力有关是真的吗?」 「是真的。」 里美回答得如此轻描淡写,反而让透觉得更有可信度了。 「那古和泉村内部居民之间曾经对立的事,也是真的吗?」 「……也是真的。」——里美悲伤地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分歧点就是,要不要离开村子,以及要不要公开使用能力,对吗?」 「是的。最初因病毒感染而出现的感官敏锐特质,在村庄封闭的内部通婚环境中代代延续,并且在后代身上愈发强烈。近四十年后,村里不少年轻人的感官能力已远超常人。其中一些人不堪忍受村中封闭落后的生活,选择悄悄离开;但也有激进的年轻人主张改变村规,带领全村走出深山,将拥有特殊能力一事公之于众。他们声称,若能善用这份能力,定可帮助更多人。当然,当时村里的长老们对此强烈反对。众人虽经多次讨论,却始终未能得出结论,对立反而不断加深。就在那时,古和泉村再次爆发了瘟疫。」 「那种瘟疫……是怎样的病?」 「初期症状类似感冒,但随后会持续呕吐和腹泻,病情恶化的话,皮肤、消化道等全身多处都会出血。一旦发展到那个地步,死亡率很高。听说抵抗力弱的孩童,死亡率超过了五成。」 「怎么会……」——薰脸色苍白,声音颤抖起来。 「老人们因为经历过初次瘟疫,体内产生了抗体,所以幸免于难;但年轻人没有抗体,医生也几乎束手无策。毕竟当时连引发疾病的病毒和感染源都还没确定呢。真不知道几十年来都在干什么……」 里美苦涩地说道。菲尔和晓都眼神空洞地望着半空,大概是在回忆当时的事情吧。 「就在这时,一个失去了挚爱丈夫、勉强保住性命的女人逃出了村落,还留下了一句怨恨的话:『如果能早点离开这受诅咒的地方,他们就不用死了,这种村子就不该存在。』她带走了自己的孩子——一对年幼双胞胎中的一个,远走他乡。」 说到这里,里美将目光投向了倒在地板上的雾生。 (逃出去的那个女人……是雾生和里美的母亲吗……) ——透正这么想着,里美继续说了下去: 「之后又过了些年,村子遭遇了泥石流。你们可能也听说过,就是十四年前发生的古和泉村泥石流灾害。」 「我记得是因为反季节的持续降雨加上台风影响,在深夜爆发的泥石流,造成了超过百人遇难或下落不明?」 这是透在调查古和泉村的过往时得知的信息——第二次瘟疫的几年后,这场泥石流导致村子受害严重,就此荒废,水库建设随之推进,又过了几年,废村旧址最终被水淹没。 「表面上的说法,确实是这么回事。」 听到里美这种意味深长的说法,透挑了一下眉: 「你的意思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嗯,其实是因为……」 里美咬着嘴唇欲言又止。菲尔和晓也皱起眉头,别过脸去。 「……逃出去的那个女人,把村里的事……尤其是年轻一代中有不少孩子拥有非凡能力的事,透露给了某个财阀旗下的企业。那家企业背后似乎还有外国情报组织插手,他们决定强行把村里的特殊能力者带走……」 「……」 透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的发展,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晚的事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当时包括我在内的几个孩子在半夜被叫醒,大人们把我们集中在村里的诊所,让我们藏好后就出去了,当时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响大概也猜到故事的走向了吧。她一脸严肃地听着。 「……我和一个同岁、关系很好的高个子少年,以及一对年纪比我小很多的男孩女孩,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躲在诊疗室里。诊所外面狂风暴雨,时不时传来怒吼与惨叫,大家都非常害怕。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纯白的墙壁,从未见过的房间、高个子的少年和看起来很温柔的少女、自己正不安地等待着什么……透脑海中突然浮现起那段古老的记忆。 「……几个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大人来了,仔细一看,他们全都身上带伤、流着血,场面真的很可怕。那几个大人背起年幼的孩子们,把我们带到了外面,说必须赶紧离开村子。跟着大人们跑了没一会儿,就伴随着一声轰鸣,地面剧烈摇晃起来,回头一看,村子的路灯全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听到这些,薰全身微微颤抖。透为了安抚她,搀扶住她的肩膀。不知道是偶然还是人为引起的,据说当天夜间的泥石流导致众多村民遇难。 「……我们翻山越岭,到达邻县村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但是我们没有向当地寻求保护,而是稍作休整便继续逃亡。那几个大人大致告诉了我们发生了什么,说村子被一帮武装人员袭击了,对方的目的似乎是抓捕村中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尤其是小孩,同时让抗拒的村民永远闭嘴……」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手段都没变。所谓的泥石流遇难者中,肯定有几成死于其他原因;而失踪者中,也有几成并非埋在地下,而是被掳走之后受控于那家企业及其背后的势力。但所有的物证都已埋入土中或沉入水底,想要证明这些罪行几乎已不可能。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幸存的村民,但大家都分散了。有人受到胁迫,不得已为那家企业卖命;也有人自愿合作。当然,还有人试图向幕后黑手复仇。」 「当时你们逃出来后,政府方面没有保护你们吗?」 「其实也不能排除,那时的日本政府本身就参与策划了那次事件。」 「原来如此……」 「然后,我们把几个年幼的孩子寄养到孤儿院,自己设法谋生,就这样好不容易活到了现在。」 随着里美的讲述,那段最古老的记忆画面在透脑海内不断盘旋。关于这段记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那时候的婴儿和小女孩,究竟是谁呢?他想起了桃的话。 ——『也就是说,你们在幼年时期就已经相遇的可能性很高……』 不知为何,透感到胸口一阵闷痛。这和骨折的疼痛截然不同。眼看就要被感伤的情绪吞没,透慌忙摇了摇头。 「她是你双胞胎姐姐吧?如果你们和她是敌对关系,那你们又是什么立场?」透指着雾生问道。 「我不知道姐姐对你说了什么,但我们的目的是保护同胞。」 「保护同胞啊……呵。」 响冷笑了一声。听到与雾生如出一辙的回答,透也露出苦笑。里美却并未在意这讽刺的笑声,继续说道: 「逃出来的大家四散天涯,连彼此联络都做不到。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甩掉了追兵。但为了躲避追踪,我们辗转于各地,似乎都没能找到像样的工作,吃了不少苦头……」 里美旁边,满脸胡茬的菲尔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我的话,一开始是做类似万事屋的侦探工作,虽然当时年纪还小,但靠着能力总能应付过去。渐渐地,委托越来越多,人手开始吃紧的时候,偶然重逢了从前村里的熟人,请他来帮忙——就是这里的晓先生。那时候我突然想到,如果就这样扩大规模、增加人手,有能力的同胞们自然会聚拢过来吧。于是『探索者』这个网站就诞生了。那两份名册文件,一份是原古和泉村村民的信息,另一份则是网站上Exer会员的信息。」 透仿佛能想象出当时里美的样子,与两年前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虽然实际上至今为止,加入的Exer会员中,昔日同村的同胞并不多,但即便如此,还是找到了几个。雾元透君,我觉得你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因为那份村民信息文件里,有一位具有特殊能力的孩童记录与你相符。我本人也有类似的印象。」 里美露出怀念的微笑。透的胸口再度发闷,一种模糊的不安感愈演愈烈,他搀扶着薰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里美一定认为,透就是十四年前一起逃跑的那个年幼的男孩。透也意识到了,记忆深处那位看上去温柔的姐姐究竟是谁。 但问题是现在。当时如何如何,对现实并没有太大影响。现在重要的是,里美他们会不会对透构成威胁。即使不是敌人,也未必就是朋友。说不定只是想利用他而已。这个世界上心怀不轨的人太多了。 响瞥了透一眼。她大概也不知该如何判断……像是在互相试探心思般,意味深长的视线在透、响和里美之间交织。 「那个,名册文件和光盘,我用你开的价买下来。这样你总能相信我了吧?」 ——也许是受不了这股紧张感,里美率先作出了让步。 「越是不打算付钱的人,态度越大方。你又是如何呢?」 ——响以高傲的态度说道。那口吻从一开始就带刺,或许是因为她不太喜欢里美吧。 「呵,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们呢?」 响大概是无法消除对这张与雾生一模一样的面孔的怀疑。就在透思索对策时,薰似乎有话想说,戳了戳他的侧腹。透没有将视线从里美身上移开,只微微侧过脸朝向薰。 「透哥,我觉得没问题。因为我没有闻到让人讨厌的气味。」 透用眼角余光瞥见薰轻轻点了点头。 「靠气味就能分辨到这种程度吗?」——透用里美他们听不到的声音低语。 「嗯。虽然也是最近才发现的,但我好像能分辨出有恶意的人和没有恶意的人之间的区别了。」 「真的假的?」 以薰的分析能力,能做到这种事并不奇怪,但还是让人难以轻易相信。不过薰也不可能在此时此地撒谎,而且仔细想想,感情本身不就是脑内荷尔蒙分泌量的平衡吗?呼吸、汗水等分泌物受到其影响而产生变化,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我同意薰小姐的意见。如果他们打算骗人,还有更巧妙的方法。不会用这种拙劣的手段。〗 ——桃从旁插嘴道。透见里美等人毫无反应,心想桃应该是只对自己人使用了心灵感应吧。于是他与桃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OK。」 透将双手举到胸前,连戒备的姿态与紧张感一并解除。一旁的响也以此为信号收起了小刀。不过,她还是后退几步保持着距离,大概是表示尚未完全放心的意思吧。看到这一幕,里美也苦笑着,大大地耸了耸肩。 透将文件和光盘递给了里美。 「非常感谢,雾元透君。你开个价吧?」 「不要钱。所以,我欠你们的治疗费就一笔勾销。而且我们还有这些钱——」 透拿起放在桌边的包,里面装着木岛等人袭击银行时顺走的几百万日元。反正也没打算将这笔钱交给警察,透打算厚着脸皮好好利用一番。世人似乎把这叫做「窝赃」,不过透才不在乎呢。 「——里美小姐,如果你们真的心怀感激,就帮我们把这笔钱洗白吧?」 说着,透将包也递了过去。毕竟这些钞票的编号很有可能已被记录。 「这样就可以了吗?那我就汇到平时收款的账户里吧。」 里美笑着接过了包。 「还有,我有一个请求。就像刚才说的,我目前聚集到的同胞并不多。那些盯上我们的人完全没有放弃。所以,你们能不能也加入我这边成为同伴?不会让你们生活困难的。」 「我拒绝。」 ——响以斩钉截铁的语气立刻答道。 「喂喂,好歹考虑一下啊。」 ——里美身后的晓像是看傻了眼似的插嘴道。和菲尔不同,他体型有些敦实,给人一种笨重的感觉,但视线同样锐利。 「是『Through』和『Echo』吧?真没想到这么年轻,但既然是在网站会员中超一流的知名人物,肯定能为我们提供更强的战力——」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你呢?」 ——里美伸手制止了晓,转而催促透回答。 「抱歉,我也拒绝。我会继续以『Exer』的身份在『探索者』网站上选择性地接委托,但不会成为你们的人。所以请你们不要把我们卷进来。如果你们和雾生所言属实,那最初的起因不就是村民之间的对立吗?我不想听,也没兴趣知道哪边才是正义。要是背上更多包袱,行动反而更不方便……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可是……你们已经被卷进来了哦?」 「嘛,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我会向非敌方的那一边求助。」 透挑起一边眉毛,用轻松的口气回道。里美沉默了。两人的视线尖锐地交织在一起。 「……我明白了。但是,如果你们哪天作为敌人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毫不留情地下手哦?」 「我想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 「即使你没有那个意思,操控他人的方法也多得是——洗脑、暴力威胁、抓住把柄等等……」 里美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悲伤。透没有回答。 §6 那之后,里美用车将他们送到大月站,三人一猫再换乘电车返回。至于摩托车,透则决定改天再去取。抵达公寓时,已是深夜一点多。看来当时走得相当匆忙,房间的灯都还亮着。 透让薰早点休息,好在早上的考试前尽量多睡一会儿。响则因为木岛不知所踪,主动提出今夜要彻夜警戒、不眠不休,跟着来到了透的房间。 真是漫长的一天。在玄关脱鞋时,透终于松了口气。折断的肋骨虽已不那么疼,但伤势极速恢复带来的巨大负荷,令强烈的疲惫感此刻如潮水般涌来。精神饱满时,即使活动远超极限,身体依旧轻快;可一旦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反作用力便会一口气反噬。他脱下皮夹克随手扔在地上,侧身轻轻倒在床上。如今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痛苦。 「透,我借用一下淋浴哦。」 「……嗯,随便用。」 连开口都觉得麻烦。 「透也一起来洗?」 伴随着哧哧的笑声,传来衣物窸窣的摩擦声,但透已经没力气回应了。他紧闭双眼,唯有眼球转向浴室方向——灯没关吗?视野中,映出只穿着内衣的响。 (果然没什么胸啊,不过……) 目光不由得被那模特般的苗条身材吸引。遗憾的是,意识似乎快要撑不住了。 桃跳到了透的腰上,但他连将它甩下去的力气都没有。虽说相当沉,但那比人类稍高的体温却莫名令人安心。 嗡—— 阳台传来室外机沉闷的转动声,那是催人入睡的声响。制暖要是开一整夜,空气会变得太干燥,喉咙也会痛,透本想关掉,但响说要彻夜警戒,只好作罢。他昏昏欲睡地想着,至少把灯关了吧——就在这时。 「……!!」 一股仿佛被金属球棒狠狠击中头部的感觉袭来,警戒信号瞬间传遍全身,透整个人如字面意义般从床上弹了起来。 (……灯?!为什么灯是开着的?) 白天他通常不开房间的灯,因为讨厌光线映在显示器上。更何况今天是个大晴天,靠窗户的采光理应足够了。冷汗瞬间从全身冒出。 玄关的门锁是锁好的,但面朝阳台的玻璃门按照响的指示没有上锁——从屋顶经阳台便能轻易入侵。 透迅速透视了薰所在的隔壁房间、阳台、屋顶乃至楼下,却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然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是谁?) 脑海中只浮现出一个名字。只能想到那家伙——拥有几乎能完全消除气息与动静的特殊能力…… 「怎么啦?」 浴室里传来响悠闲的声音。大概是听到了透的心跳声吧。她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却并未进入警戒状态。 透没有回答,绷紧全身神经,捡起地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皮夹克。里美给的手枪还在口袋里,电击枪也在。他慢慢将两者掏出,双手持握摆好架势。桃也因透散发出的紧张气氛而闭上了嘴。 那人或许刚离开房间,或许还藏在室内。透将手枪笔直对准阳台,玻璃门与他之间空无一物。无论怎么凝神细看,即使动用透视能力,也不可能看见「不存在」的东西。但那人确实就在这个房间里。 透的目光停留在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上。空调送出的强风在室内循环,灰尘随风缓缓飘动。他用遥控器关掉空调,空气的扰动停止了。 「桃,移动到那边墙壁的角落试试。」 〖了解。〗 桃没有半句怨言,以缓慢而慎重的动作走了过去。桃一靠近,空气中的尘埃便大幅扰动。透的枪口追踪着那阵空气的紊乱。 「呼」地一声,身披黑色大衣的木岛现身了。 「别开枪。」 声音低沉沙哑,但在狭小的室内清晰可闻。浴室里随即传来「哐当哐当」的慌乱声响,大概是响突然听到木岛的声音被吓到了。门猛地打开,只裹着一条浴巾、浑身湿透的响冲了出来,手里紧握着刀。 (连淋浴时都带着刀啊……) 透的脑中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感想。 「转过去!敢耍花样立刻开枪。」 ——木岛默默地照做了。透的枪口始终锁定木岛,响则一边警戒一边搜身,但木岛没有抵抗,任由她检查。意外的是,木岛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目的是?」 「收集情报,或者找你聊聊。」 「用潜入的方式?」 「嘛,本来只是想观察下情况,没想到会突然暴露。想偷看你电脑却被指纹认证挡住了,没办法,想拆硬盘走吧,结果机箱上还装了防盗装置。再加上你们回来得比预想中早,不走运的时候就是这样啊。那个,你用的东西还挺高级的嘛。」 木岛瞥了一眼透的电脑,莫名开心地笑了。 「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的能力,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确实,若是被木岛跟踪,根本难以察觉。这说明这个地方早就暴露了。透陷入了一种既懊恼又毛骨悚然,同时还不无佩服的复杂心情。 「如你所见,我没有加害的打算。」 「没法相信你。」 「那个嘛……也是没办法的事。」 木岛苦笑了起来。 「信不信暂且不论,能先让我说明一下吗?」 「长话短说。我困了。」 「哈哈哈,我知道了。」 面对木岛那有些脱线的应对,透和响的紧张感虽被削弱了几分,但还是决定听听他要说什么。 他自白「木岛」这个称呼并非真名,现在的本名是岛木辰雄。其特殊能力并非物理层面的隐身或消除气息,而是干扰他人认知的类型,据说接近心灵感应。即便就站在眼前,也能让对方完全无法感知。不仅是视觉与听觉,就连嗅觉、触觉,岛木都有办法做手脚。 岛木似乎独自经营着类似「万事屋」的营生,无论黑道白道,什么活儿都接。这回抢劫银行是受雾生雇佣,绑架薰和响亦是附带委托内容。 「虽然没想到玲子会涉足人口买卖,但那件事确实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岛木坐在床上,目光斜斜地望向天花板,像是在回忆先前的事。 「怎么?事到如今想跟雾生撇清关系?明明在黑白两边混饭吃,装什么良心发现,不就是拿钱办事吗?而且枫叶银行那个支行行长不也是你杀的……」 透站着,以怀疑的目光俯视岛木。 「支行行长明明是玲子另外请来的那个胖子擅自杀掉的吧?银行那趟活儿我只负责抢劫,不包括杀人。当然,我当时也没打算阻止那胖子就是了。行动前我调查过,那支行行长是个变态,以虐待不满十岁的孩子为乐。据我所知,他在东南亚旅行期间至少虐杀了两个儿童……」 这话真假难辨,透也懒得深究,只是催他继续说。 「……而且,我不知道你从玲子和里美那里听说了多少,但还有第三势力存在。」 「第三势力?」 「就是我。」 岛木说着,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他这回接到的委托,主要是劫取枫叶银行出租保险箱内的重要物品。因此,当他把物品交付雇主、抵达俱乐部会所时,任务便已经结束了——透入侵那里时他没有出手帮雾生,据说就是这个原因。 岛木开始经营「万事屋」,是在那场「泥石流灾害」中逃生后不久的事。透结合自己的记忆与里美的话,断定里美提到的「一起逃走的同龄少年」无疑就是眼前这位岛木。里美说过自己早年也做过类似「万事屋」的营生,大概就是与岛木一起。岛木透露自己后来与里美分道扬镳,独自出来单干,却没说明具体理由。 关于古和泉村的瘟疫与特殊能力,岛木所说大体与里美一致。只不过,他提到瘟疫源头的病毒是以猫为主要传染源——这点透倒是第一次听说。 「为什么里美要对你们隐瞒这件事?」 岛木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表情,继续解释—— 那种病毒原本似乎与猫长期共生。在猫体内,只要免疫系统正常,其活性通常会受到抑制;可一旦进入人体,便会急剧活跃起来。即便如此,通常也只会引发类似感冒的症状,不会发展成什么大病。另外,该病毒原本传染性较弱,普通接触并不会感染。据说猫与人之间主要通过跳蚤或蚊虫叮咬传播,伴有出血的接触也可能导致感染。问题在于,病毒在猫传人、人传猫的反复感染过程中,症状会愈发严重。本该在猫体内休眠的病毒似乎变得躁动不止,其性质本身也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异。这种变异最初大致发生于1940年代中叶,即二战结束前。病毒开始具备强烈毒性,最终酿成了古和泉村的首次瘟疫。 岛木推测,雾生他们想重新抓捕桃,目的可能是为了获取在桃体内产生的新变异病毒。毕竟先前在研究所获取的病毒样本,因透他们引发的停电导致实验装置停摆,据说大部分都已经失活了。 「你们加入里美那边了吗?」 「不,因为不想被卷进去,所以拒绝了。」 听到透的回答,岛木露出几分惊讶。 「……怎么了?」 「这样可能会同时得罪两边哦。」 「我会巧妙周旋给你看。」 「挺有自信嘛。」 岛木嗤之以鼻,语气里却没什么厌恶,甚至听起来有些开心。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脱离里美他们,自己出来单干?你也一样莫名其妙得很啊。」 ——一直默默旁听的响,忽然用带刺的蛮横口吻说道。 「哈哈,确实如此。不过我倒无所谓哪边,跟他们在一起不能随心所欲——只是讨厌这点罢了。」 「哦?是吗……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响全然不顾自己平时那副德行,一脸没好气地别过脸去。岛木耸耸肩,苦笑一声。看着两人的模样,透忍不住想笑。三个任性妄为的家伙,此刻竟齐聚于此。 「你活得倒是挺自在。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自报家门,不过既然已经被卷进来了,也无所谓了……」 讲到这里,岛木顿了顿,换上一副郑重的表情,继续说道: 「……其实,我有个弟弟。」 「弟弟?」 透投去反问的视线,却被岛木紧紧盯住。不知为何,后背一阵发痒。气氛令人不快。 「等等,又有人来了。」响提醒道。 透发动透视能力看去,只见公寓前停了一辆黑色厢型车。 「比起那个,你快去穿衣服。会感冒的。」 岛木话音未落,只裹着一条浴巾的响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其实透从一开始就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 「所谓『水灵灵的美女』嘛。」 响依旧用那分不清有几分真心的语调,闪进了浴室。 透依然盯着楼下,只见四个满身煞气的男人从厢型车上下来。 (……唉,明明已经累坏了。) 「十四年前,跟我一起离开村子的弟弟实在太小,还不满三岁。为了躲避追兵,他被送进了一家孤儿福利机构。另外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也被送进了类似的机构。」 岛木瞥了一眼浴室,将脸转回透这边。 「因为讨厌分开,一开始我也反对的,不过嘛,算了……我弟弟的眼睛,拥有强大的特殊能力。」 「那事以后再说吧。」 透打断岛木,指着楼下。他不想听那种话。岛木却一脸轻松: 「没事,楼下那几个人,我等会儿去摆平。继续说正事——据说为了不让能力显现,当时同行的一位同村大人对那孩子施加了强力的催眠暗示,之后才把他托付给福利机构的。」 「催眠暗示?」 透不由得反问。虽然不清楚暗示的效果有多大,但这或许能解释透的能力为何不像是天生的,而是「突然出现」……岛木还说,自愈能力则是另一回事,无法靠作用于大脑的暗示来抑制;小时候不明显,大概是因为身体尚未成熟,但随着身体发育至青春期,这种与肉体素质相关的能力也会逐渐增强并显现。 透默默点头,岛木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说道: 「我没去打听弟弟被送去了哪里,也是希望他不要卷入麻烦,好好活下去。但是,大约两年半以前,你的情报突然在里世界传开了。好像是因为什么事住过院吧?」 (是那次啊……) 那是透逃离孤儿院、过着流浪生活的夏天。他被附近的高中生殴打,昏迷了整整两周。透的透视能力就是因此显现的。醒来时的震惊,连自己都觉得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据传,某人的血液检查显示了对那种病毒的抗体阳性。我赶到时,你正好刚溜出医院。一眼就认出是弟弟了。」 据说后来里美和雾生也赶来了,但都晚了一步。 岛木说,在那之后,他经过一番纠结,最终在透常去的图书馆电子阅览室——其登录账号的书签栏里,植入了一个通往「探索者」网站的链接。 (原来是这么回事……) 透原本一直很疑惑,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收藏了那个链接。 「虽然不想把你卷进来,但继续那种生活,你迟早会被拖进我们这边——这是明摆着的事。所以我想,至少让你掌握能独自活下去的手段。」 原来早在两年半前,透的人生就已被暗中操控,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意识到命运被肆意玩弄,透感到极度不快。可若没有成为「Exer」,如今的自己又该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实在难以想象。 在新宿熙攘的人潮中,岛木曾出现在透面前。他本想警告透不要接近响和薰,谁知反而激起了透的兴趣——岛木说,这是失算。透他们被卷入银行抢劫案,大概也是失算之一吧。 「不过,玲子突然狙击你的时候,我可是急坏了。但我想,弟弟你的体质变化那么剧烈,那种程度应该死不了……就结果而言,你的基础自愈力确实大幅提升了呢。」 看着讲得兴高采烈的岛木,透渐渐烦躁起来。对方那副自顾自兴奋的模样,只让他倍感困扰。即便这个至今被视为敌人的男人,突然自称是血脉相连的哥哥,透心中也唯有困惑与抗拒。 「我不需要什么哥哥。」 透的语气清晰而强硬。至今为止,他都是一个人活过来的。事到如今,根本不需要家人。 「这样啊……」 岛木的表情瞬间阴郁下来,遗憾地垂下了头。 「不过,志趣相投的伙伴还是可以有的。」 透用大拇指指了指电脑。抬起头的岛木显得有些落寞,但最终还是长叹一声,站了起来。 「伙伴吗……那,朋友有困难,我不能不帮啊。」 「哦,谢了。」 隔壁房间里,薰正安稳地沉睡着,丝毫没被这边的动静惊扰。大概是岛木对她的感官动了手脚的缘故。此刻,这份体贴不禁令人感激。 (没事的,好好休息吧……) 「我可不会轻易原谅你哦?话说楼下的那几个家伙,你答应摆平就赶紧去啊!」 ——响穿着睡衣从浴室里出来,一边说着挑衅的话,一边拔刀出鞘。 「你,完全变成武斗派了啊。」 虽然还是缺了点紧张感,但如今响已是透最信赖的伙伴。 响走向玄关,回头看向透和岛木。 「有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俩声音挺像的……就这个。」 说完,响轻轻打开了玄关的门。 「是嘛!」 岛木高兴得脸上放光。 ──────────────────────── 幕间3 超高层大厦近顶层的一间房内,一位初老男子坐在红木桌后,正抽着烟。 「报告。」 门边伫立的男子翻开夹在腋下的文件,开口念道—— 「擅自行动的雾生玲子,夺取名册失败;抓捕水濑响、深芳薰失败;回收疑携带有强化型病毒的猫,亦告失败。」 初老男子缓缓吐出一口烟—— 「那么,她本人呢?」 「这……目前下落不明。恐怕已落入敌方手中……」 初老男子仔细捻灭烟蒂,将座椅转了半圈,站起身来。 「另,与水濑响、深芳薰一同行动的少年,推测亦为能力者。」 「哦。物以类聚啊……」 「能力等级为第一级,推测拥有透视能力。」 「嗯……居然还有这等人物藏身于世……」 初老男子用指尖压下百叶窗,从缝隙间俯瞰窗外。车灯与店铺的灯火如无数霓虹,装点着夜色中的街道。 「无论如何,都要把那少年抓来。」 「那个,其实……」 「怎么?」 「该少年——雾元透,很可能是岛木辰雄的弟弟。另有情报称,岛木已与该少年等人联手。」 「唔嗯……」初老男子沉吟出声。 「与岛木为敌并非上策。」 「这种事我知道!」 ——初老男子饱含怒意的声音,令报告的男子惊得缩起了身子。待报告者退下后,初老男子独自留在房间里,紧锁着眉头。 他不停地揉搓着戴着白手套的左手肘部。似乎是疼痛难耐,他不禁皱起了脸。 「那家伙的弟弟,雾元透吗……没办法,先观察一阵子吧……」 苦涩的声音,充盈了寂静的楼层。然而,初老男子的嘴角却扭曲了,仿佛正因新猎物的出现而感到欣喜。 ──────────────────────── 尾声 「能听见吗?」 「吵死人了啦,真是的。我不是说了还早吗?你给我稍微冷静一点。」 在食堂的角落,透焦躁地抖着腿,一边窥视校门口的方向,但薰就是迟迟不来。实在静不下心,透干脆翘了课,和响一起在这里等薰。 今天是薰的入学考试成绩放榜日。薰本应从位于世田谷区的家中来到学校正门旁的公告栏前,确认张贴的合格者名单,可始终不见人影。放榜时间是九点,时钟指针却已经快指向十点了。透就算想帮忙确认,薰也没把准考证号告诉他,根本无计可施。 至于那天晚上找他们麻烦的那四个人究竟是哪方阵营,他们并不清楚。不过多亏了岛木摆平,至少暂时不会有人加害他们了。万事屋的岛木在里世界似乎以「对敌对者毫不留情」而闻名。确实,凭他的能力,想暗杀谁可谓轻而易举。而岛木本人也放出话来:谁敢对透他们出手,他会亲自找上门去,让对方做好觉悟。老实说,要是岛木没站在透这边,事情肯定会变得相当棘手。 雾生背后的组织似乎将透他们视为相当有能力的人;里美等人也可能还盘算着拉他们入伙——这些都必须留意。 之所以觉得能和岛木合作,原因之一也是他的立场和透相似。说白了就是「哪边都不偏袒,想我帮忙就拿钱来」这种干脆利落的做法,与透和响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有相通之处,也是透今后想参考的部分。 薰考完试后,久违地回了位于世田谷的家。眼前的危机暂时过去,她决定回归原来的生活。薰嘴上说着在公寓的生活很开心,但似乎也确实有点想家,这倒也让人松了口气。 桃也兴高采烈地跟着薰走了。反正留在这里也只会被透和响「虐待」,追随唯一疼爱它的薰也是理所当然。桃虽然嘴里嘟囔着「可不能违背救命恩人」之类的话,但看它那天欢快的脚步,那只野猫说不定只是个单纯的色胚子罢了。不过,有它作为保镖陪在薰身边,也足够让人放心了。 奇怪的是,薰离开后,响却不知从何时起,赖在那间房里不走了。 「你自己不也是一个人住吗?回你那边去啦。还是说,你一个人寂寞了?」 「什、你说什么呢!那、怎么可能啊!」 有一次透半开玩笑地调侃响,没想到她的反应意外地好懂,反而让透狼狈起来。两人双双脸红到耳根,之后好几天都尴尬得不得了。虽然两人都绝口不提,但确实都很喜欢那样的生活。透虽然断言过不需要家人,现在却隐约感受到了那种温暖。 「不过啊,小薰好慢。会不会考试结果直接发到了初中那边,她得知落榜所以不来了?」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啦!」 ——响吊起眼角瞪着透。 「会不会是因为有我们在,小薰才不方便过来?」 「那倒是有可能。」 响苦笑着表示同意。毕竟有透和响在,想偷偷摸摸去看榜单根本不可能。两人本想装病请假以示体贴,但出席天数都已经岌岌可危,实在没法那么做。 「要不要去问问负责招生的老师?我手里可握着几个家伙的把柄呢。」 「响,你这家伙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在那之后,两人又重复了好几次类似的对话,时间刚过十一点—— 「来了!」 「哪呢?喂!」 响是靠全方位听觉捕捉到的,而透如果不锁定位置就看不见。 「现在,刚出车站。」 「……啊,看到了看到了。还以为她会紧张得不行,没想到意外地放松嘛。」 薰和一位像是初中同学的女孩子一起走了过来,大概是在初中会合的吧。两人笑嘻嘻地聊着天,看起来很开心。关键时刻的定力,她和响一样可靠。 (没事的,没事的……) 透回想起来,能和薰相识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如果那天在新宿没看到她,或许就永远不会相遇了。 (……不,那也未必。) 考虑到都是特殊能力者,迟早会在某个地方相遇。但那或许是在被卷入对立之后,以敌人的身份。 和响之间也一样,如果没上同一所高中,大概也不会相识。倒不如说,在平常情况下,透才不想和这种女人扯上关系。就算是现在,透心底深处也隐约觉得,自己会被她啃得骨头都不剩、连渣都被榨干,然后被随手丢掉。对于响最近反常的态度,透总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的阴谋。 (会这样怀疑,是因为我心胸狭窄吗?) 透转念一想,觉得这或许也算幸运。但不能单纯地说这是好事。失去的东西同样巨大,也受过伤。虽说最后总算取得了平衡,却也结下了新的仇敌。如果能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静静地活在世间某个角落,那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但是,透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搭上了同一辆列车——清理铁轨上的碎石,寻找行驶所需的燃料,向着未知的目的地疾驰而去。即使对这速度感到恐惧,也已经无法下车了;即使害怕黑暗的隧道,也无法回头了。 所以,果然还是幸运的吧。如果时机稍微错开一点,或许有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那个人可能就是透;或者,说不定是透会害响或薰丧命。 或许一个人活下去更轻松,但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活下去也挺有趣的。如果响或薰出了什么事,透一定会全力伸出援手;而如果透有个万一,响和薰一定也会成为透的力量吧。 (一定?……不,大概吧……) 薰从校门走了进来。她和朋友一起径直走到公告栏前。公告栏正好设置在透和响所在的食堂对面,所以透能正面看清薰的表情。果然,她脸上带着一副紧绷而认真的神情。那本就有些下垂的眼角,不知为何吊了起来,显得凛然有神。 「呼——」 响为了缓解紧张,大大地深呼吸了一口。 薰的目光在公告栏上快速地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扫视着。她从信封里取出准考证,对照自己的号码。突然,她身旁的朋友发出大声惊叫,指着公告栏雀跃起来。薰将自己的确认暂且放到一边,先祝福那个女孩——该说很有薰的作风吗…… 薰重新将视线投向公告栏。那位朋友退后一步,注视着事态发展。薰眼睛的移动逐渐变慢。从上方一点点地,就好像害怕看到结果、不敢确认一样,视线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移。 突然,薰闭上了眼睛,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就这样静止不动了。 (……难道说?) 响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食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透的呼吸声。他坐立不安,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来、赶去公告栏那边的时候—— 薰缓缓睁开眼睛,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她的眼眶里泛起泪水,闪闪发亮。 「她说了什么?」 响脸上洋溢着笑容,回答了透: 「她说:『反正你们一定在看在听吧。四月开始请多关照啦,学长学姐。』」 「好嘞——!」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就这么朝着校门方向全力冲了出去。 就在此刻,漫长的冬天宣告结束,迎来了新的春天。 ──────────────────────── 后记 各位读者,初次见面。我是北山大诗。 首先,非常感谢您能拿起这本书。 不知读完正文的各位是否感到满意?如果您是在购买前于书店翻阅这篇后记的读者,方便的话,请直接将它拿到收银台去吧——我会非常高兴的。 ……用着这套尚不习惯的笔名自我介绍,写下这篇后记的我,其实是个至今不敢相信自己真能出书的胆小鬼。毕竟还没见到文库本的实物,总怀疑这是不是个天大的骗局。难道是转账诈骗?或是新兴宗教的劝诱? 我甚至像推理小说里写的那样,认定其中必定藏着欺骗我的伏线;认定一定有什么巧妙隐藏的诡计。接着便妄想某位名侦探的孙子会对我说:「书是出不了的。我赌上爷爷的名号!」或者某个戴眼镜、故作成熟的小鬼头对我说:「BAKAYAROU,你怎么可能出得了书啊!」——就这么想来想去,天已经亮了。各位早安。 夜里,我打电话到富士见书房编辑部,说「我是北山……」,对方却立刻回了句「你谁啊?」就挂断了。不、不会吧……难道整个推理编辑部都是冒牌货?编辑先生其实是不输专业演员的演技派?果然被骗了!?是不是该报警比较好?不,警察肯定也是他们一伙的——这类荒唐的妄想不断膨胀。 我绝不承认什么「重拨时按错了号码,打到别人那里去了」这种乌龙结局,于是又确认了一遍手机屏幕,结果羞耻得无以复加。对不起啦。不过,这还没到能让我说「请原谅我」的地步吧?您这也太过分了。 既然如此,看来只能等发售日亲自去书店确认书是否真的出版了。若您在西武的纪伊国屋书店看到一个眼神像发高烧般恍惚、形迹可疑的男人,那一定就是我。请不要通报保安,用温暖的目光守护我吧。站着读后记的各位,如果您直接把它拿到收银台,那个男人一定会像《勇者斗恶龙》里的「金属史莱姆猎人」一样欢呼雀跃。说不定,他还会为您表演一招惊人的「撒旦诱惑之舞」呢。 啊啊,光是想想心脏就要跳出来了。离出版还有一个月呢,胃都快穿孔了。拜托了,这千万不能是一场梦。 希望编辑先生千万别跟我说什么「出版资金不够了,请您买个五百万日元的壶吧」之类的话。 写着这些无聊的事,版面也快用完了。最后,请允许我向关照过我的各位致谢—— 首先是责任编辑Y先生,感谢您始终如一的温暖指导。想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感谢给予本书出版机会的各位选考委员——有栖川有栖老师、井上雅彦老师、竹河圣老师。评选会上、颁奖典礼上以及二次会上的宝贵意见,我都会铭记于心,在写作路上继续精进。真的非常感谢。 另外,感谢为我绘制了帅气插画的石田あきら老师。您的画风正是我的最爱,令我十分感动。就连我脑中一直模糊不清的透、响与薰的形象,也仿佛在您笔下鲜活地舞动起来,这让我欣喜不已。真的非常感谢。 还有总是第一个读我稿子的朋友M君,非常感谢。如果有什么有趣的SF作品,请一定告诉我。 最后,致各位读者。感谢您陪我走到最后,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为了今后也能创作出让大家读后觉得「啊,真有趣」的作品,我会继续努力,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 插图 ──────────────────────── 第二卷 忧感少女 ──────────────────────── 序章 网译版 翻译:铁骨 男人对自己的能力拥有绝对的自信。 在抵达这栋大楼前,他与无数人擦肩而过,却无一人注意到他。就连戒备森严的高楼,他也如入无人之境。守卫们神色肃穆地警戒着,却无人出声拦下他,就这么任由他通过。但倘若因此要责怪守卫,未免过于苛刻——他们本无过错。 监控摄像头另一端的人,同样未曾察觉男人的入侵。唯有显示屏上的影像,正淡淡地记录着他的身影。 没有人察觉到男人。无论他的身影多么清晰地映入眼中,若观察者未曾意识到「他」的存在,便与视而不见无异。就如同「鲁宾的花瓶」或「少女与老妇」那样的错觉画——即便映入眼底,若未意识到其存在,便永远无法理解那究竟是什么。他就是这样的存在,拥有这样的能力——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扰乱他人认知的能力。亦可视为直接作用于对方意识的心灵感应。虽然仅此而已,但这股力量所能触及的范围却是无限的。若有那个心思,即便对方是美国总统,理论上也能趁其警备松懈时加以暗杀吧。 ——这个男人就是这么认为的,他因自己的特殊能力而无比自信。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消息——那个此前被软禁的女人逃走了。 「虽说玲子逃了,但她最后能躲进去的地方也只有那里了。我去稍微警告一下对方好了。」 他向曾经的同伴如此告知后,便来到了这栋大楼。组织的会长就在这栋楼的顶层。组织没有正式的名称,因为对于与之相关的人而言,只需说「组织」,便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 但男人并不打算和会长多费口舌,对方应该能充分理解他的行事风格——不服从,就不饶恕。已经失去左手的会长,想必不想连右手也失去吧…… 「不要协助那个女人。」 ——只需传达这个意思,确认对方是否接受即可。男人至今都是这般活过来的,今后也不会改变。 然而,状况正悄然变化。因为出现了足以极大左右未来走向的能力者,而他的弟弟也是其中之一。 这世上究竟还潜藏着多少像他弟弟那样的能力者,尚且无人知晓;其他人又显现出了何种能力,亦不得而知。过去的同伴正在制作清单,但目前已确认的能力仅分为两种系统:一种是作用于自身、令感官(视觉、听觉、嗅觉)或肉体素质(运动能力、自愈力)异常强化的类型;另一种则是如男人这般,作用于他人的心电感应能力。 这些能力源于病毒对生殖细胞遗传信息的改写,甚至能够遗传给子孙后代。或许,这可以称之为人类新近获得的「进化」。 这将为人类社会带来怎样的变化?这些超凡的能力者诞生于世间不过短短数十年,数量亦属稀少。或许他们会悄然被生存竞争的惊涛骇浪所淘汰,又或许,某种革命性的事件即将发生。今后,围绕此事必将有各式各样的思绪与困惑交织纷呈吧。 即便男人的立场岿然不动,周围的人迟早也不得不做出改变。届时,弟弟他们将如何应对,曾经的同伴们又将如何行动,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对男人而言,重要的唯有弟弟。正因如此,他必须见证弟弟的未来。 男人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通往高层的董事专用电梯。前台的女职员或许会对自动开启的电梯门感到疑惑,但在确认那里「没有人」之后,尽管难以释怀,也还是会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去吧。 电梯门缓缓关闭。男人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就在这时,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男人在那一刻本应感到蹊跷,但他转念一想,就算有人进来也无所谓。这算不算是大意呢? 电梯门前站着一个平头壮汉,从左眉延伸至眼角处横亘着一道扭曲的巨大伤疤,他浑身散发着凶险的气息,嘴角挂着桀骜不驯的笑容。虽然比男人略矮几分,却也是个十足的彪形大汉。 「哟。」 被搭话的瞬间,男人第一次察觉到了异常。自己的认知扰乱能力对这个对手没有生效吗?但对方的眼神没有焦点——他并不是注意到了男人。正当男人疑惑对方是否在自言自语时,眼前的大汉已经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了刀子。 当他惊觉时,已然太迟。突如其来的冲击袭遍全身,力量自下半身迅速流失。 「这部电梯里装有重量感应器。一旦有人搭乘,感应器就会触发,监控员便会通过摄像头确认轿厢内的情况。如果检测到了重量,画面里却看不见人影,就会像这样释放电击。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人愣了半晌,才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冲着自己来的。毕竟,在此之前,他还从未经历过这种状况。 男人过分相信了自己的力量。即便无法认知其存在,要发现他的方法仍数不胜数。若是事先知道他会前来,采取对策亦是易如反掌。 「所谓怪物,通常就是被正义的伙伴消灭的命啊。」 对方喃喃自语着,胡乱挥出了刀子。最初的三下突刺,男人总算勉强避开,但身体因电击而无法自如行动。 第四击、第五击接连噗嗤噗嗤地刺入。但对方大概并未感觉到刺中肉体的手感,是看到刀刃沾上鲜血后,才第一次察觉到。 「果然在那里啊。」 对方露出残忍的笑容,向后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蜂拥而至的警卫。他们举枪对准电梯内部。这个国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这样一群危险分子也能当上一流企业的警卫了? 男人踉踉跄跄地走出轿厢,朝旁边移动。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滴落鲜血在地板上。 「在那里!」 一名警卫指着地板上的污渍怒吼,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电梯间回荡。随后,其他警卫也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开火了。 子弹接连射入男人的身体。 「呃啊……」 咕嘟咕嘟的血沫从男人口中涌出,但那声音传不到任何人耳中。男人不顾飞溅的鲜血,使出全身力气奔跑,却仅仅跑出数米便力竭跪倒在地。 「透……」 男人低声呢喃。这当然是本不该有任何人听到的台词。然而,偏偏有一个人听到了。 「需要帮忙吗?」 眼前站着一个长发女人,脸上挂着一如既往冰冷的微笑。 「玲子……」 这世上能够认知到能力发动中的男人的,仅有两人。而这对姐妹中的一人,此刻就在眼前。 当男人向女人伸出手时,女人的身影也从周围众人的意识中消失了。 ──────────────────────── 第一章 播下的种子 §1 下课钟声一响,几名学生便穿过连廊,朝着食堂跑来,大概是为了抢到限量供应的套餐吧。 然而,明明第四节课才刚结束,限量三十份的A套餐却已少了三份。在那一排长桌靠窗的尽头,一男一女两名学生正坐在空碗盘前放松休息。而他们旁边的座位,还放着一份没动过的A套餐。 跑来的学生们注意到两人,纷纷露出傻眼的表情。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又翘课了啊? 男学生深深靠在椅背上,啜饮一口茶,长舒一口气。即使看似在发呆,但只要仔细观察,便能看出这名学生绝非等闲之辈。长度及膝的短裤配上黑色T恤,打扮休闲至极,但那精瘦结实的身躯,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锐利目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真和平啊……」 男生低声呢喃,而一旁始终无精打采望着窗外的女生,也以同样无精打采的嗓音应了一句: 「……是啊。」 她那一头浅栗色的柔软发丝,正被窗外吹来的微风轻轻拂动。然而,即便她穿着短裙裤与半袖运动衫,四肢伸展开来显得懒洋洋的,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如凶猛猫科动物般的柔韧与矫健。 学生们渐渐聚集,食堂里变得吵吵嚷嚷。这是一所没有校服规定的学校,大家都穿着随心所欲的便服。刚入学时,一年级新生还会穿一阵子制服,但一过了黄金周,就几乎没人再穿了。 一直望着窗外的女生,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动静,忽然转头看向食堂入口—— 「薰——!这边这边!」 入口附近,一名穿着清爽淡黄色连衣裙的可爱少女发现了两人,高兴地跑了过来,搭在她双肩上的发辫随之轻轻晃动。然而,少女一看到桌上摆放的空碗盘,便鼓起了脸颊,微微吊起眼角。即使如此,她那双惹人怜爱的眼眸,眼尾依旧略显下垂。 「透哥、响姐,你们又翘课了吧?这样下去可是会留级的哦。」 「没关系啦。我可是好好数着学分翘的。」 响在薰面前摆了摆手,笑了起来。她学期末的升级审查本就岌岌可危,甚至春假时还被拉去补课,但看起来完全没有反省。 「我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对吧,透哥?」 薰一脸无奈地向透寻求认同,但透自己同样也翘了课。薰只好放弃似的摇了摇头。 透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场骚动。只要一想到那件事,老师的说教便根本不值一提。在空荡荡的学校食堂里打盹,远比那重要得多。如果那些家伙再次来袭,那么这段平和舒缓的日常,大概就会像泛黄照片上的怀旧感伤一样,化作虚幻的梦境消散无踪吧。 「我也帮薰买好了哦。」 说着,响将A套餐的托盘递给了薰。 托盘上盛着大份的竹轮天妇罗与蔬菜什锦炸饼。薰接过托盘放到桌上,然后用筷子夹下一小块天妇罗,放到了窗外的窗台上。她朝着上空挥了挥手,便回到座位。就在薰离开窗边的同时,一只大乌鸦迅速飞来,叼走了那块天妇罗。 透下意识凝神望去,视线穿透天花板,直抵云霄。对着那澄澈如洗的蓝天,他微微眯起眼。真是个极好的五月晴天。那只乌鸦正停在电线杆上,仰着头张着嘴,拼命想吞下那块竹轮天妇罗。 「是桃派来的吗?」 ——响手肘撑桌、托着腮问道。 「嗯,它每天都跟着我呢。」 桃是一只智力高得惊人、甚至能理解人类语言的丑陋胖猫。光是这点就已足够异常,它甚至还能操控其它动物。在几个月前的那场骚动中,多亏了桃的能力,透等人得到了不少帮助,却也为此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透觉得,引发那场骚动的组织应该不会再对他们出手了,但以防万一,现在依然让桃负责薰的护卫工作。在薰上学期间,大概就是像这样让乌鸦或其它小动物跟随,暗中警戒吧。 「护卫应该已经不需要了吧?从那之后,也没见谁来袭击过,学校生活平平安安的,工作也挺顺利的嘛。」 「等等,工作顺利……?」 透带有指摘意味的声音,让响露出「糟了」的表情,慌忙闭上嘴。透随后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的神色,耸了耸肩—— 「喂,你差不多该把欠我的两百万还了吧?你以为我能等你多久?上次那个关于违禁品进口的情报,应该卖了不少钱吧?」 「啊——吵死了,你这个守财奴。明明是个后辈,态度倒挺嚣张嘛。」 「欠债还钱还分什么前辈后辈。你手里不是握着一大堆人的把柄吗?要是你不想还,那就让他们贷款还我。」 「你呀,真是魔鬼。」 「所以说,这话该由我来说才对。」 两人突然吵了起来,但薰却像早已习惯了一样,默默埋头吃着A套餐。和她那看似柔弱的外表不同,吃相倒是相当豪爽。 「响,你该不会是有什么没法还钱给我的理由吧?」 「才没有呢。不想还的理由倒是有一大堆。」 响勾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扭曲笑容。那挑衅的态度令透很是不爽。 「我现在有点需要用钱。所以啦,再等等嘛。」 「什么啊,你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 「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不,我说啊,你可是欠着我钱吧?」 响说话总是颠三倒四,常被耍得团团转的透实在受不了。为什么跟不讲道理的人说话会头疼呢……透用手扶住额头。 响撇了撇嘴: 「真是的,你呀,除了钱就什么都不感兴趣吗?」 「对。」 ——透毫不犹豫地立刻答道: 「所以快点还钱。」 「唉,这榆木脑袋,真气人!」 ——响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拧身背对他们,大步走出了食堂。她那怒气冲冲的模样,让擦肩而过的学生们纷纷回头,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透一副「她搞什么名堂」的样子,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他感觉到薰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脸颊上。 「真累人啊。」 ——透带着干涩的笑声,像打圆场似的这么说道。 「响姐一定是有她自己的理由的。透哥你再稍微等等她吧。」 「嗯……既然小薰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 不知为何,被薰请求的时候,透总是很难说出拒绝的话。反过来说,为什么被响拜托就无法坦率地说「好」呢? 「不过,透哥,你真的除了钱,什么都没兴趣吗?」 薰半开玩笑地问道。然而,与那轻松的语气相反,她的眼神却很认真。 「诶?这……」 见透有些支吾,薰继续问道: 「……那样,不寂寞吗?」 「寂寞?」 透不禁反问。寂寞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早已忘记了。在舍弃一切逃出孤儿院的那天,透就下定了决心要独自一人活下去。不过如今,他似乎也能稍微理解一点那种心情了。 「我觉得,兴趣和执着是同一回事。我呀,有响姐、透哥、小桃,还有养父母、班上的朋友们,很多很多重要的人。将来想做的、想成为的,也都有很多很多哦。透哥,你没有这些吗?」 「这个嘛,虽然我很看重小薰你啦。不过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了吧。」 这么说来,透的人生中,似乎确实没什么特别执着的东西。电脑相关的事情,或许能算作爱好,但即便是这个,也谈不上是绝对必需的。最近倒是迷上了做菜,不过这也像是一阵风潮,迟早会腻味的吧。虽然他很满意如今和响共同生活的状态,但也不觉得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到底的东西。 至今为止,他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已拼尽全力,并非有什么目的才活着。活下去、生存下去,这本身就已经是目的了。 这种感觉,薰大概无法理解吧。但无法理解这点,本身正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响姐虽然也不坦率,但她一定很看重透哥的哦?」 「谁知道呢。」 透耸了耸肩,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而且,你们能那样吵架,我还有点羡慕呢。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人,是不会气成那个样子的。」 「是这样吗……?」 透歪了歪头,薰便轻声笑了起来。 正当两人相视而笑时,有人把托盘放在了对面座位上。 「好像被甩了呢。」 透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同班同学椎名总一郎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不过,因为他笑得十分亲切,即使被这样笑嘻嘻地盯着看,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总一郎穿着卡其色工装裤和坦克背心,肌肤晒成了小麦色。身高只比透高一点点,但体格健壮,肌肉也很结实。 「这里没人坐吧?」 总一郎没等透回答就坐了下来。明明接下来要吃午餐,他却在嚼口香糖,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薄荷的香气飘了过来,他留着偏长的茶色头发,因为脱色过度,看起来有点像金色。 「雾元,刚才那事,是你不对啊。催债的可不招人待见。赶紧去跟水濑学姐道歉比较好哦。」 「什么啊,你都听到了?真是丝毫不能大意。」 眼前的这个男生,一年级时也跟透同班,现在在班里也算是关系比较好的。虽然他外表看起来不太聪明、有些轻浮,但其实是个连情报贩子都要相形见绌的消息通。半年前的那场骚动时,透还曾拜托他查过响的手机号码。 「看来你好像又卷进什么麻烦了呢,要是有困难,我可以帮忙哦?不过收费可不便宜。」 「有机会再说吧。」 ——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用透视看了一眼响那边的情况。 只见响坐在教室里自己的座位上,用手托着腮。她周身散发着一股紧绷带刺的氛围,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比起那个,你旁边那位新生,是谁啊?介绍一下吧。」 ——总一郎的问话拉回了透的注意力,透和薰面面相觑,思忖着该如何回答。 「不只是普通朋友吧?」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透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总一郎到底知道多少?这个疑问突然掠过脑海。 「嗯……嘛,就像是妹妹一样。」 「诶?这么说,透哥也是把我当妹妹看待呀……」 薰不知为何略有不满地鼓起了脸颊。那可爱的模样,让透忍不住想戳戳她的脸。透告诉总一郎: 「我们幼时见过面。不过重逢也是最近的事。」 ——这话倒也不算说谎,只是彼此对小时候相遇的记忆都几乎没有了。更何况,薰那时候应该还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才对。 「嘿——这话听起来很假啊。」 「那就当是假的吧。」 透笑着站起身,薰也慢了一步站起来。他们把托盘放回回收处,穿过连廊,回到了教学楼。薰朝透挥了挥手,便往自己班级教室那边去了。 「真可爱。她有男朋友吗?如果没有,就介绍给我吧?」 ——追上来的总一郎目送着薰的背影,一脸色眯眯的样子。 「下次我帮你问问。」 「不过,总觉得让人没法接受啊。为什么那么可爱的女孩子,会跟你这种人……不过嘛,既然你都跟水濑学姐交往了,说不定你这家伙,其实挺厉害的?」 「这种谣言都传开了吗?」 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过,会有这种传闻也难怪。每天早上一起坐电车上学,又经常一起翘课,谁看了都会这么觉得吧。要是总一郎知道,他们其实是半同居状态,又会作何反应呢…… §2 脚边,一道长长的影子延伸出去。影子之所以晃晃悠悠地摇曳着,是因为及背长发被风缠绕吹拂所致。被晚霞染红的西边天空,不知为何勾起了响心底一丝怀念的情绪。她忽然想到——薰和透此刻在做什么呢? 特快列车停靠的立川站北口,因再开发计划早已没了昔日模样。既让响感到怀念,又带着某种疏离感,形成了一幅微妙的风景。 从站前步行片刻,便能看见一栋被灰色围墙环绕的老旧建筑,门柱上嵌着刻有「翌桧园」字样的铭牌。直到两年前,响都还住在这所儿童养护设施里。无论何时造访,似乎只有这里仍与记忆中毫无二致。 这栋建筑相当古老,传闻是在昭和时代之前建成的。外观是西洋风格,因为曾一度作为教会使用,所以笼罩着一种颇有来历的庄重气息;可一旦进去,便会看到墙壁龟裂、漏雨痕迹等,破损随处可见。 响抬头仰望这栋建筑。在开始转为深紫色的天空映衬下,它的剪影竟呈现出梦幻般的姿态。 忽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脚边。从弹跳声判断,大概是软式棒球吧。低头一看,果然,一颗白色的球滚落在那里。响将它捡起,目光投向门内。 「呐,你在看什么呀?」 门内,一个穿着短袖短裤的小男孩正满脸疑惑地仰头望着响。大概是小学高年级左右吧——是张陌生面孔,可能是新来的。 「大姐姐,是变态吗?」 这直白的话语让响不禁苦笑。现在的孩子大概都被教导「看到陌生人要当变态防」,某种意义上倒也没错。 「亮辅。」 一道细弱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玄关处站着一个同样陌生的少女,正担忧地朝这边张望。她戴着一串念珠十字架项链,小十字架吊坠在胸前微微摇晃。 「喏。」 响走进设施的大门,把球递给了叫亮辅的男孩。 「谢谢——」 亮辅高兴地笑了起来。 「亮辅小弟弟,你是最近才来这里的吗?」 「嗯,我和姐姐一起,从今年一月开始住在这里的。」 亮辅指着玄关处的少女,精神十足地点头。 「这样啊。」 响朝亮辅微微一笑,走向玄关。亮辅跟在后面。 「你好呀。」 「你、你好。」 少女怯生生地应道,目光躲闪。年龄看起来和响差不多,或者稍小一点。通常,高中毕业后就会从这所养护设施「毕业」,所以应该不会比高三的响更年长。 无法融入设施的孩子,时常会有。不习惯集体生活、性格怯懦的孩子,在这个被弱肉强食规则支配的世界里,毫无疑问会成为绝佳的猎物。反过来,个性太强的孩子,有时也会被挤出那个封闭的圈子。响曾经就是那样的孩子。不过,时间总会解决一切,契机往往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啊!是响——」 「诶?真的假的——?」 走廊深处,两个和亮辅年纪、个头差不多的男孩咚咚咚地跑了过来。他们是设施里最糟糕的恶作剧二人组——雅人和裕明。 「喂,要叫响姐姐才对!」 「响,今天也要和我们一决胜负!!」 即使响故作生气,男孩们也毫不在意,反而更高兴地飞扑过来。 「还太嫩了——!!」 响轻松躲过两人的飞踢,并在他们落地的一瞬间瞄准时机扫向两人的脚踝。雅人和裕明摔了个漂亮的跟头,一边揉着腰,一边满脸不甘。 「果然好强啊!」 「这是当然的吧。」 「总有一天要赢过你!!」 「是是是。」 响苦笑着抓住两人的手,把他们拉了起来。然而就在他们起身的瞬间,雅人的另一只手突然朝响的胸部伸来。等她意识到时,那只手已经摸了一把。惊愕之下,响一时间僵在原地。趁着这个空当,雅人一溜烟地逃跑了。 「耶——假胸,假胸——」 「你说什么!!」 回过神来的响,一把揪住在一旁起哄的裕明的后领。 「哇——放开我,贫乳响!」 「吵死了!!」 响握紧拳头,不由分说地一拳砸在裕明头顶。 「哇,响,你这混蛋。居然用拳头打人!!」 「那是你们欠揍!!」 正当他们吵吵嚷嚷、闹得不可开交时,背后传来女性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小响吗?好久不见了呢。」 「啊,寿美子姐姐,你好。」 闻声赶来的保育员——藤枝寿美子,走到正在走廊上痛揍雅人的响身边。虽然叫姐姐,但寿美子早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在这所设施里,所有女性保育员都被称为「姐姐」,男保育员则被称为「哥哥」。无论五十多岁还是二十多岁,这两个称呼都不会变。 「你上次来,是……葬礼的时候吧?」 园长去世,是春假时的事了。葬礼那天,正值初春,下着冷得刺骨的寒雨。 那是第一个对响既温柔又严厉的人。当时担任设施园长的她,应该已经年过花甲了。尽管如此,她依然出色地履行职责,引导着迷失于黑暗的孩子们。对响而言,她也是如同母亲般的存在。 寿美子把响领到职员室的接待间,然后去请新任园长本原。 「水濑同学,欢迎。不好意思,特意把你叫来。」 「没关系。反正我也闲着。」 不知何时,本原的头上也已夹杂白发。他动作有些迟缓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响小时候,本原还是个相当帅气的大叔,如今却已风采不再。 「前阵子的捐款,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们用在孩子们升学费用上了,有个孩子说能去私立一贯制学校,开心得不得了呢。」 「是吗。那太好了。」 「前园长出了那样的事,我们还担心水濑同学会不会没精神呢。」 『我可是要健康活到一百岁呢。』——曾经豪言壮语的园长明明那么精神,却因交通事故轻易走了。 「来,可可牛奶。」 寿美子回到房间,将一只大马克杯放到桌上。杯子微微冒着热气。 「你以前很喜欢喝这个的吧,小响?」 「嗯,算是吧。」 「以前的园长,想着小响什么时候来玩都能喝上,总是会买一些备着。现在还剩了些,就给你泡了。」 响不禁露出笑容。同时,泪水也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慌忙闭上眼睛,啜了一口。 「关于前园长的事……水濑同学,她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本原斟词酌句地这么问。 「『什么』是指……?」 响心想,今天被叫来的正题,大概就是这个。 「比如关于她自己的事,或者关于这个翌桧园的事?」 「我们平常在电话里都只有闲聊,没有特别说过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传闻。」 「传闻?」 「其实是,市里拨下来的补助金里,有一笔用途不明的款项,分几次被人从账户里提走了。我觉得有点奇怪,稍微调查了一下,正好听说有人大约在冬天的时候,看到前园长把一个信封交给了可疑的男人。所以我就想,会不会是……」 「怎么可能!那个园长,我不信她会做那种事!!」 响不自觉地拔高了声调。 「嗯,这我也明白。不过,因为金额有点大……不,你没听说什么的话,那就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只是有点在意,所以姑且也问问你,别放在心上。我也会忘掉这件事的。」 ——本原语速很快地说完,就此打住了话题。虽然一眼就能看出他完全没有要忘记的打算,但响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那个园长,绝不可能做那种事。 「要不要吃了晚饭再走?正好到饭点了呢。」 食堂方向传来热闹的喧嚣。但响忽然想起,这周是透负责做饭。 透不知为何最近迷上了烹饪,手艺比响的精细得多。要是知道她在外面吃了,肯定会闹别扭。 响回去时路过食堂,看到先前那个少女正孤零零地坐在桌边用餐。那模样,仿佛让响看到了什么令人怀念的景象,胸中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那孩子,总是一个人吗?」 「啊,你说川内纯菜啊?是啊……她好像怎么样都融不进去。倒也不是喜欢一个人待着……不过,她弟弟亮辅倒是很快就跟大家打成一片了。」 寿美子抱着胳膊,一副「真让人头疼」的样子。响走进食堂,在雅人和裕明头上各「啪」地敲了一下,然后在纯菜面前坐下。 「……那、那个……有什么事吗?」 纯菜怯生生地问了一句,随即垂下了目光。 「那个,好漂亮的十字架呢。」——响指着纯菜胸口说道。 「诶?啊,是的。是我妈妈给我的。」 纯菜将玫瑰经念珠末端的十字架吊坠拿起来给响看。十字架的中间,装饰着一颗大大的蓝色石头。颜色很淡,大概是仿蓝宝石吧。【译注:玫瑰经念珠是天主教祈祷计数的道具,必缀连着十字架。】 「那个啊,或许是我多管闲事吧……这个世界呢,一旦自己改变了,看起来就会完全不同哦?周围环境如何并不重要。我想说的就只是这些,那再见啦。」 说完,响便站起身,回到寿美子身边。能不能融入,就看那孩子自己了。如果她自己不改变,就什么都不会开始,谁也帮不了她。接下来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改变的契机。就像前园长的那些话曾改变响一样,希望对这个叫纯菜的孩子来说,也能有某种契机出现。 「只不过那孩子……不,没什么。别在意。」 寿美子似乎想说什么,但响刻意没有追问。响已经不再是这里的人了,也有些问题,是外人不宜再进一步涉足的。 在寿美子和本原的目送下走出大门,响朝车站迈开脚步。太阳已经下山,天空化作了浓稠的暗色。 就在这时,响忽然感觉到某种气息,用「违和感」来形容最为贴切。回头望去,确实有什么不对劲……该说是笼罩着翌桧园的气氛吗?那是工作中常感受到的紧张感。在这种地方感觉到这种东西,实在太不合时宜,响无法理解。她竖起耳朵,探寻着违和感的来源。一种温热黏稠、仿佛附着在肌肤上的触感,缠绕全身。响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藏在口袋里的小型求生刀。 她的目光停留在路边那排违章停车的其中一辆上——那是辆引擎未熄火的白色面包车。深色车窗遮住了车内,看不清楚。违和感并非来自引擎声,而是车中之人那屏息凝神般的紧张感。之所以有这种黏腻的感觉,是因为她察觉到自己正在被观察。车内有三个人,从心跳和呼吸判断,都是壮年男性。 (……被跟踪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响的身体比思考更先动了起来。她猛地冲上前,靠近那辆可疑车辆。白色面包车突然启动——车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猛地加速,扬长而去。 车里的男人们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不是变得有趣起来了嘛。正好觉得无聊呢。」 响露出无畏的笑容,舔了舔嘴唇。身处杀伐之地时渴望和平,无聊之时又寻求刺激。归根结底,人或许就是这样一种永远渴求未拥有之物、永不知足的生物吧…… §3 响一边警戒着公寓一楼玄关的状况,一边走进楼内——透待在房间里,用透视看着这一幕,原本心想这家伙总算回来了,却发现响的样子有些不对劲。 (搭电梯和出电梯的瞬间最危险,所以她才会那样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也就是说,发生了什么事……?) 透的视线扫过公寓楼周边,虽未发现可疑人影,但他觉得最好随时做好应对的准备,于是从书桌抽屉里取出惯用的电击枪,以及上次骚乱时从柴田里美那儿得来的手枪。 响来到这一层,没回隔壁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打开透的房门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 明明刚才还在警戒,响的语调却相当悠闲。透正觉得纳闷,响却莫名其妙地歪了歪头。 「透,你摆什么臭脸啊,还在为中午的事记仇?」 「不……话说,出什么事了吗?回来得这么晚,刚才在下面时也一副警戒着什么的样子……」 「哎呀?这是在担心我?没事啦,只是有点在意的事。详情嘛,边吃饭边说吧。」 透将炖在锅里的卷心菜肉卷盛入大盘,端到餐桌上。热气腾腾,醇厚的番茄酱香气刺激着胃袋。这是他在网上查了菜谱后做的。虽然费了不少时间,但对成品他还算满意。 「这可是我至今为止做过的菜里,最顶级的杰作。吃吧,吓你一跳。」 「哇,真是个居家好男人呢——」 响在桌边坐下,连句「我开动了」都没说就动起了筷子。 「嗯,好吃好吃。你呀,简直唔咕唔唔……」 「吃东西还是说话,你选一个吧。」 透虽然无语,但菜品受人称赞,不可能不高兴。 「那么,发生什么了?」 等响吃得差不多了,透催促她继续先前的话题。响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随后才像想起来似的开了口。看她那副随意的模样,透觉得刚才莫名紧张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在心里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放学后我去了以前受过关照的地方,在那附近看到几个可疑的家伙。」 「可疑的家伙?」 「嗯,他们坐在一辆面包车里,好像在观察我。」 听到这话,透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组织」那帮人。 「而且似乎是三个大叔呢。就算我再怎么受欢迎,大叔还是有点……」响一本正经地小声嘀咕。 「你对那些家伙有头绪吗?」 「喂,你稍微吐槽一下嘛。亏我还故意装傻。」 「所以,对那帮人,你有头绪吗?」 响到底有几分认真,向来让人捉摸不透。要是配合她的玩笑,感觉会没完没了,所以透从不一一理会。 「没有。」响一脸不高兴地说。 「这样的话,能想到的……就是那帮家伙了吧。」 「大概吧……」 这三个月来,对方毫无动静,反而更不自然。透他们所拥有的特殊能力可谓大有用处,觉得放着不管太可惜的人,想必不在少数。 「看来又要变麻烦了。」 就算不至于被盯上性命,也完全有可能遭到绑架或胁迫。无论敌友,怀揣各种心思的人们,或许又开始盘算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说起来,岛木大哥他怎么样了?」响右手拿着筷子晃了晃,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呀,能不能别用那个称呼。那家伙既不是我哥,也不是什么别的。」 「哎呀,害羞了呢,透君真是的——」 「……」 正是因为岛木牵制着雾生玲子背后的「组织」以及柴田里美的阵营,透他们如今才能过得如此安稳,这是不争的事实。今天那些「观察」响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目前尚不清楚,但说不定是状况有变。 「岛木那家伙,前一阵子说是接了里美小姐的委托,之后就再没联系过我。不过没消息就是平安的证明吧,能这么想吗?」 「总之,先从那个女人那里探探口风如何?收集情报总没坏处吧。」 响大概是不喜欢里美,自己绝不肯主动联系。但比起这个,透更惊讶她居然提了正经意见。 「干嘛。」见透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响狐疑地皱起眉头。 「只是没想到能从你嘴里听到正经意见,有点发毛而已。」 「你说什么——啊,果然还是这样比较对劲。」 响吊起眼角瞪着透,但很快又不知觉得哪里好笑,咯咯笑了起来。 「什么对劲?」 「去那里确实能打起精神,但感觉不一样,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嗯,果然还是回这里,对着你这张傻脸更对劲。」 这话着实失礼,但响接着又像松了口气似的说「能找回节奏真是太好了」。不知为何,透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因为他感觉响此刻的表情,与至今见过的任何表情都不一样。胸中没来由地一阵悸动。 半小时后—— 『真巧啊,我正好也想着给你们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柴田里美一如既往沉稳的嗓音。没有杂音,看来是在室内。里美似乎总是很忙,以往打来电话时,听筒那头经常嘈杂不堪。 「出什么事了?」 ——透决定先问问里美有什么事。响虽然正看着电视,但这通电话她肯定一字不漏地听着。 『岛木君有没有联系你们?』 「诶?他最近也没联系你那边吗?其实我们也是在意他的情况,才特地打电话来问的。」 电话那头的里美沉默下来。也就是说,这出乎她的意料。片刻后,她略显困惑地说: 『……奇怪了。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以他的本事,我倒不觉得会有危险,但还是会担心……』 看来两人本约好见面,但岛木迟迟未现身,里美这才想着给透这边打个电话。 柴田里美和岛木辰雄是一起从古和泉村逃出来的青梅竹马,也是「探索者」的共同创立者。但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如今岛木选择了单干,独自经营着万事屋的行当。 「比起这个,响今天好像被人跟踪监视了,里美小姐你有头绪吗?」 『哎呀?你们又被卷入什么麻烦了吗?还是说,你在怀疑我?』 「没错。」 里美的后半句带着几分玩笑意味,但透毫不犹豫地肯定了,让她一时语塞。 不过,从这反应来看,透大致判断里美是清白的。不知何时已将视线投过来的响似乎也抱着同样的想法,轻轻摇了摇头。 『原本有岛木君站在你们那边,其他人应该不敢轻举妄动。可现在他失联了……这个时机,确实有点不妙呢。』 里美大概也察觉到了试探,但并未表现出更多的动摇。 『总之,我知道了。我这边也稍微调查一下。有什么发现再联系。再见。』 监视响的看来不是里美他们……虽然不能百分之百断定,但应该没错。透心想:既然如此,对手果然还是那个「组织」的人吗?抑或是别的什么存在? 「也得跟小薰和桃那家伙说一声,叫他们多加小心。」 透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然而,望着心情莫名愉快的响,透只能叹着气耸耸肩。被牵连的总是自己,收拾烂摊子的也还是自己。这世道,可真是不公平…… §4 响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将听力的灵敏度开到最大,全神贯注地感知周遭了。她能真切地感受到,富含氧气的血液正流遍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活着的实感,总是在这种时刻最为强烈。 透时常把「麻烦死了」挂在嘴边,响有一次打趣道:「年纪轻轻顾虑太多可是会秃头的哦。」结果透只是无奈地回了一句:「哪能像你那样不思考……」 (……没错,我放弃了思考。) ——响对自己的直觉有着绝对的自信。不靠头脑判断,而是用全身去感知、去反应。她的直觉正发出警告:有什么即将发生……不,是已经发生了。 自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响接到了藤枝寿美子打来的电话。寿美子那憔悴的声音至今仍萦绕在响的耳边,挥之不去。而此刻—— 「对不起啊,小响。事情变成这样……」 寿美子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疲惫不堪地深陷在椅背里。因为电话里听到的事情太过令人震惊,响再次独自来到了翌桧园。 「道歉就不必了,重点是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所养护设施要关闭?」 其他职员也都在四处打电话,寻找能够接收孩子们的地方。 「就是前不久,小响你来的第二天。突然来了几个一看就不像正经人的黑道模样的男人,说要我们立刻搬走。」 「黑道?那种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说是……这里的土地已经被他们买下了……」 「哈?」 这里虽是民营机构,却是经市政府正式批准的社会福利法人旗下的儿童养护设施。土地擅自易主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就是说,建筑物虽然归设施所有,但土地好像是前任园长的个人财产。名义上,这里不过是向前任园长租借土地来运营罢了。」 「那……」 「前任园长没有子女,继承遗产的好像是她的外甥,但那个外甥似乎有问题。听说是个濒临个人破产、身负多重债务的人。」 「啊——」 一声酷似透风格的叹息,从响的喉咙深处溢出。既无奈又愕然,就是这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后面的话不用听,她也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据说那个缺钱的外甥,将从姨妈那里继承来的遗产,一股脑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完全没有和这里的职员们商量过…… 上次来的时候,听说前园长好像给了某个男人一笔钱,那大概就是她外甥来讨钱吧。 这片土地地处多摩地区颇具规模的商用市中心,从车站步行仅几分钟即可抵达,地段堪称一等一。买到这块将近三百坪地皮的买家,是一家外资背景的房地产投机商。据说,地块已被分割,大部分也已转售完毕,就等着养护设施迁走,似乎早已定下了盖大楼之类的计划。 「不能把土地买回来吗?市里或者都里不能给些补助吗?」 「要是稍微早一点的话,钱倒是还有的……」寿美子说着,脸上写满了苦涩。 「因为土地已经被分散售出了啊。要跟所有买家逐一交涉,实在耗时耗力。要是能再多一点时间的话……」 ——不知何时,本原皱着眉头站在了旁边。 「但是,这里还有人住着,就这么强来,不觉得奇怪吗?我记得承租方的权益在法律上是受到强力保障的吧?」 「问题是对方根本不讲道理!法律?常识?真要等到孩子们受到伤害就晚了!」 本原焦躁地怒吼道。明知道对响发火也无济于事,但大概还是忍不住想对谁发泄一下吧。可见他已被逼到了何种境地。 「总之,我们去看了对方所谓的替代设施,简直把我们当傻子耍!」 「在非常偏僻的深山里,交通极其不便。孩子们大多都得被迫转学。那些好不容易考取私立学校的,换到那种地方,上学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寿美子接在本原之后补充道。 正当响思索着该如何是好,几个穿着花哨西装的男子走进了职员室。响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领头的男人她不认识,但跟在他身后那几个男人的心跳声,她确实有印象。没错,就是前几天在设施外暗中观察她的那伙人。 (原来是这样啊……) 那些男人的目标不是响,而是这块土地。是响自己误会了。感觉有点失望,又有点安心。 领头的男人态度傲慢地坐在接待用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旁若无人地抽起烟来。墙上明明贴着「禁止吸烟」的醒目告示,他却视若无睹。其余的人则簇拥在那个男人身旁站着。 「那么,能告诉我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出去吗?」 语调故作绅士,态度却蛮横至极。 「我们现在正拼命找能替代的地方。你们准备的那个地方,有些孩子根本没法上学,职员们也没法通勤。已经有几个孩子决定被其他设施接收了。不用你们操心,我们迟早会搬走。」——本原满脸不甘地攥紧拳头,微微颤抖着。 「拖延时间也没用哦?你们持有的股票,可是暴跌了呢。」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寿美子大惊失色。本原瞬间皱起眉头,目光飞快地扫了响一眼。 (股票……?) 「我们一定会搬走的。所以请你们绝对不要对孩子们下手!」 本原向前迈出一步,毅然决然地对男人们说道。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脸似乎微微泛红。 「喂,大叔们,你们是哪个帮派的?」——响不耐烦地开口了。她单刀直入的问法,让寿美子吓得脸都僵了。 「小姑娘,我们可不是什么暴力团。我们是正规的『多摩开发企划』公司的正派生意人。你可不要误会啊。」 确实,这帮男人虽然带着一股不正经的气息,但和雾生或者岛木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响轻蔑地哼笑了一声。 「喂,女人。得意忘形的话,小心吃苦头。」 站在旁边一个看起来和响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拼命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但这台词太过陈腐,又毫无新意,听得响直撇嘴——满分一百的话,最多给二十分,不能再多了。 「我说啊,这种时候不该直接威胁,而是要拐弯抹角地施压才对。不然我要是报警,你们马上就会被逮捕。多用点脑子吧。」 「呵,有意思的小姑娘。」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把烟灰弹落在地板上,傲慢地点了点头。 「喂,你也不要在那里装从容,快点想个更有效的威胁台词。真是没用。这样会被我看扁的。」响嗤之以鼻。 寿美子和本原一脸担忧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在问「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这臭娘们,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就这?真是丢脸到让人同情……) 刚才被响小看的那个最年轻的男人,一把拽住响的领口,扬起了拳头。 (……好,得手了。) 这下就构成暴力罪了。响用尽全力挣开对方的手,迅速侧身躲过男人挥下的拳头。趁势拉开距离,用手机拨打了110。 「我被几个像黑道一样的男人袭击了~救命啊~地点在翌桧园~好可怕~快点来~」 男人们的脸色骤变。 「臭女人,你给我记住!」 知道响真的报了警,男人们丢下一句极其没品的狠话,慌慌张张地逃出了设施。这实在太丢脸了,响差点没绷住笑意。 「水濑同学!你这么做,要是害孩子们受到伤害怎么办?」——本原摆出一副「看你干的好事」的表情,逼近响质问道。 「放心吧,那些人看起来不像是惯于动粗的家伙,只是虚张声势罢了。说什么跟黑道有关,搞不好也是骗人的。」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长年的经验,还有直觉。」 这话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少女会说出口的,但响自信满满,寿美子和本原都目瞪口呆。 「比起这个,刚才那帮人说的股票是怎么回事?」 「诶?啊,那是……」 本原支支吾吾。他似乎正在犹豫该不该把这种事告诉响这个外人,但寿美子不顾本原的制止,替他说了出来。 据她说,似乎是本原发现的。前任园长为了以防万一,用设施储备资金投资了股票。一部分用途不明的补助金,好像也被投进了那里。金额虽然不大,但通过积极投资处于成长期的风投企业,本金好像翻了数十倍。那简直是一笔足以买回被卖掉土地的资产。 然而,大约从前任园长因交通事故去世的今年春天开始,那些资产就急剧缩水。投资的股票几乎全线暴跌,跌得很惨。 要是在刚开始下跌时就卖掉脱身就好了,但本原得知股票的存在是在最近,那时已经太晚了。虽然可以期待今后会再次上涨,但谁也不晓得要等到何时。 「股票啊……」 响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前任园长一次也没跟响提过这种事。她生前和响聊的,大多是最近看的电影、读的书之类的生活日常。 「顺便问一下,那些股票是哪些公司的?会是我听说过的名字吗?」 「这个嘛……至少都是些我没怎么听说过的……」 本原放弃似的点了点头,把写在几张报告纸上的股票清单明细递了过来。 响接过报告纸,大致扫了一眼上面的公司名称。确实,以现在的股票估值,要买回土地完全不够,但如果是三个月前,那数字倒是有可能的。 (嗯……?) 感到一丝异样,响再次确认了公司名称——那些名字,她对好几个都有印象。 「这几张纸,能借我一下吗?」 寿美子和本原的脸上都写着「这种东西,你要拿去做什么」。 (果然,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响无法抑制在心中不断膨胀的不祥预感。但她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响很清楚,要靠自己的脑子去掌握全貌,太花时间了。这种事,交给擅长思考的家伙去想就行了。而且,在响的身边,正好就有一个喜欢追根究底、推敲出答案的家伙。虽然他偶尔会用挖苦的语气让人不爽,但现在也是可靠的搭档。 §5 「喂,能看看这个吗?」 响刚从外面回来,就将几张报告纸递给了透。 「这是什么?哦——股票清单啊。全都是些新兴的风投企业呢……等等,这是……」 ——透抬起头,朝响挑了挑眉。 「果然,透你也有印象吧?」 透把椅子转了半圈,重新面向电脑显示屏,调出了最近接手的工作文件,顺手将最近三个月左右在「探索者」网站上发布的委托一览也显示在了屏幕上。 「你这家伙,连这种东西都有记录啊?还真是细心呢……」 响从透的肩头上方探看着屏幕。 「都是用自动脚本收集的数据,基本没费什么功夫。」 透明白了响为何要找他确认。纸上所列的企业一共有十二家,其中三家与他最近接下的委托存在某种关联——像是夺回被偷走的机密情报,或是找出从事间谍行为的员工,甚至还有调查社长外遇之类的。响也在独立承接的委托中,与另外两家公司产生了交集。而在「探索者」网站上,还出现了看似与剩余七家公司相关的委托。 也就是说,这十二家公司全都与发布在「探索者」网站上的委托有所关联。且不论这是否出于巧合,这些委托发布后不久,对应企业的股价均出现了大幅下跌。 「这是怎么回事?」 「要说是偶然的话,也太巧了吧。」 响凝视着显示屏,「唔」地沉吟了一声。 「响,你具体有什么事,说明一下吧。」——透晃着手中的报告纸说道。响却仍有些迟疑,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之前说的那些可疑的男人,我弄清楚他们的身份了……是一家叫『多摩开发企划』的公司员工……我想帮助被他们威胁的人。」 (响这家伙,总感觉是在含糊其辞啊……) 「被威胁的是谁,又是哪里的人?」 「那是……」 (看来这就是她欲言又止的原因呢……似乎是非常不想让我知道的对象……) 「是叫『翌桧园』的地方吗?」 「诶?透,你怎么知道……」 ——响猛地抬起头,又慌忙闭上了嘴。 「因为这里不是写着吗。」 透指着第一张报告纸最上方印着的文字,响一脸愕然。虽然觉得她的迷糊令人无语,但也该有个限度吧——不过,这确实很符合响的风格。但即便如此,响似乎还是没打算解释。 「网上搜一下马上就知道了。不过嘛,要是你实在不想说,那就算了……你自己的事,就自己好好努力吧。」 说完,透把报告纸塞还给响,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喂,等等,我说、我说!我说就是了!」 ——响仿佛在说「那可不行」似的,慌忙绕到透的面前。 「你出多少钱?」 「唔,果然来了这一手!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所以才不想告诉你的。真让人火大……」 响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开玩笑的,免费帮你也行啊。」 「真的?」 「作为交换,你要说『透大人,求您了,请务必帮帮我』。」 「谁会说啊!!」 面对透那充满挖苦的话语,响猛地握紧拳头,朝着透的额角打去。虽然透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但那真是速度惊人的一击。透不禁暗自捏了把冷汗。 「唔——!!」 响发自内心地发出懊恼的呻吟,全身颤抖着,然后紧紧咬住嘴唇,生硬地挤出话语: 「透大人……求您了,请务必帮帮我。」 这次轮到透惊呆了,因为他做梦也没想到响居然真的会说出口。反过来说,这或许意味着响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但是,既然已经让响说出了这样的话,透就无法再推脱了。待他回过神来,发现响正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一边坏笑着。 透内心开始焦躁起来,心想自己是不是抽到了一张极其麻烦的下下签。他有种败北感,仿佛为了短暂的虚荣而牺牲了什么。 据说,响和薰过去曾待过的儿童养护设施——「翌桧园」的土地,被外资房地产投机商收购并倒手转卖,而一家名为「多摩开发企划」的公司则负责代理该土地的收购与逼迁。 关于「多摩开发企划」,仅通过网络搜索,无法确认该公司与任何暴力团组织存在关联。 「你看吧,那些家伙果然是冒牌货。」 「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露出马脚。不然搞企业伪装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那倒也是。」响挠着头,点了点头。 「不过总觉得有些蹊跷。就算是以孩子们会受到危害为由,那么轻易地放弃抗争也太过了……只要主张借地权,打起官司应该可以争取一些时间、并能多要一些补偿。而且即便警察奉行民事不介入原则,至少也会派人来巡逻一下吧。」 「透,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 「……所以背后可能有隐情——你正是这么想的,才来找我商量,对吧?」 「算是吧。」响微微耸了耸肩。 「看来关键果然还是股票啊。问题在于怎么解读这件事。」 从概率上说,这几乎毫无疑问是人为的股价操纵。在数千家上市企业中,列表上的十二家公司股价同时暴跌,若想用偶然来解释这一事实,未免太过牵强。而且,关于这十二家公司的委托,又恰好都发布在了「探索者」网站上。 透再次将目光落到报告纸上,思考着是否能从这份列表中发现新的线索。 「透,我寻思着……那些家伙,是想要那块地,对吧?而在那些股票暴跌之前,翌桧园方面原本是可以买回土地的,没错吧?虽然现在已经太迟了……」 「嗯。」 透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 「——那么,为了阻挠这件事,有人利用『探索者』网站,故意压低股价……这个猜测怎么样?逻辑上不是挺合理的吗?」 响似乎对自己的推理很满意,一脸得意。 「不合理。」透摇了摇头。 「为什么?」 遭到干脆的否定,响不满地撅起了嘴。 「因为你想想看——那些可是能策划操纵股价的家伙。直接做空股票不就好了?那样单纯得多,获利也更大。」 「做空……?」 「简单来说,就是从证券公司借来股票卖掉,等股价下跌后再低价买回,将股票还回去,赚取其中的差价,就是这么回事。这样一来,即使股价下跌也能赚到钱。虽然操纵股价属于犯罪,但这类团伙通常都掌握着一些不易被察觉的手段吧。」 有人想通过股价下跌来给翌桧园的那些人制造麻烦,从概率上讲,这大概是真的。 (……但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要得到土地,是为了转卖获利,最终目的是钱。如果目的是钱,就不必用这么迂回的方法,直接操纵股价获利就好了。 那么,如果目的不是钱,而在于土地本身呢?「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那个地方」——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却不明白理由何在。 「总之,响,现在线索太少了。关于目的,还无法做出推论。在材料不足的情况下硬要推测,也得不出什么像样的结论。只是……」 「只是?」 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切地说—— 「对于以防万一的设施储备资金的管理,一般不会采用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运作方式。」 列表上的许多企业都属于未来不明朗、不知何时会倒闭的风投公司。那些急速成长的企业,或许是由于组织架构尚不稳定,往往比想象中更为脆弱。 反过来说,如果是稳健的资产运用,其方法在网上随便一搜就到处都是。 「透,那你的意思是——」 「——那个新任园长,是叫本原吧?那家伙的说辞明显很可疑。实际上本金已经出现了大幅亏损……而且,就算打着担心孩子们的旗号,他也未免太积极主动地想要让出那块地了。」 响似乎在回想本原的言行,视线在空中游移不定。 「这么说来,今天那些人说漏嘴提起股票的时候,他有一瞬间很不自然地皱了下眉头呢。」 「据你所知,前任园长也不像是会涉足股票交易的人吧?」 「是啊。虽然是个很新潮的老婆婆,但我想她不会擅自挪用设施的预算。」 响在说起前任园长时,眼神稍微变得温柔了些。透心想,那一定是对响很重要的人吧……而透的身边,一个那样的人都没有。 「那笔被怀疑是前任园长挪用的用途不明资金,是本原上任后调查才『发现』的吧?……响,你怎么看?」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至少,我们这边的推理是合乎逻辑的。」——透朝响点了点头,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6 「翌桧园」持有的股票,全部来自那些快速成长起来的新兴风投企业。而与这些企业相关、发布在「探索者」网站上的委托,虽然来自各不相同的账号,但其中大部分都是最近才注册的新账号。 透曾试着向里美打听注册这些账号的人的身份,但毕竟这起案子与那个「组织」无关,所以里美便以无法透露客户信息为由拒绝了。这关系到「探索者」的信誉,无论透怎么恳求,她大概都不会松口。透也不想强行追问、欠下人情。 透顺便问了一下岛木这些天有没有联系过她,但里美说他依然杳无音讯。虽然透有些在意,但考虑到岛木的能力,倒也没那么担心。 最终,透判断从在「探索者」网站上发布的委托入手追查是不可能的,于是决定直接监视本原,静待对方露出马脚。如果他们的推测正确,本原应该与收购土地的一方有所联系。 透和响在「翌桧园」对面大楼的天台,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用能力探查本原的动静。本原一直待在园长室里,现在似乎正读着什么东西。 因为今天是休息日,「翌桧园」的许多孩子都出去玩了,只剩下几名儿童和保育员等工作人员,设施内冷冷清清的。 「紫外线还挺强的啊……早知道就穿长袖来了。」 春末、梅雨来临前,是一年中紫外线最强的时期。响穿着磨破了好几处的牛仔裤和淡粉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颗大大的心形图案。乍看是一身轻便随意的打扮,但以响的性格,恐怕裤管里正藏着一把求生刀之类的东西吧。 「那个建筑,相当古老了吧?」 「是啊。这样看,感觉像是会闹鬼的氛围呢……小时候还挺害怕的。」 灰暗的墙壁和巨大的银杏树,营造出一种阴沉的氛围。 「响,你没叫小薰过来吗?」 「对方好像不是那个『组织』的人,所以没必要借助薰的力量吧?」 「也是……」 响平时不太想让薰掺和「Exer」的工作,大概也是怕她遇到危险吧。 不过,薰对此似乎多少有些不满,曾委婉地向透表示过,自己也想帮上忙。确实,薰拥有透和响所不具备的能力,如果能让她加入工作,肯定会大有帮助。但透也出于和响同样的理由,不赞成薰成为「Exer」。 不过,如果对方是那个「组织」的人,就另当别论了。毕竟「组织」已经知道薰的存在,一旦挑起事端,无论她是否插手,都会被盯上。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她待在身边,这样才能随时保护她。 这次的事,目前看来似乎与「组织」无关,响压根没跟薰提起。虽说「翌桧园」也是薰曾经待过的儿童养护设施,但薰在懂事之前就被深芳夫妇领养走了,所以大概几乎不记得这里的事了。只是,这里似乎发生过一件至今仍对薰有很大影响的事情,响突然想起那件事,便对透说: 「薰那孩子讨厌虫,你也是知道的吧?」 薰因为桃的缘故,对老鼠和乌鸦之类的已经相当习惯了,但仍应付不来节肢动物,尤其是多足类型的。甚至连虾和螃蟹,薰至今也都吃不了。 至于原因,是在「翌桧园」的时候,同寝室有个爱恶作剧的小女孩,曾在夜里偷偷把蜈蚣放进了薰的被窝。察觉到有东西在衣服里窸窸窣窣爬动的薰,在肚子上发现了蜈蚣,顿时陷入了恐慌。靠气味得知犯人是谁的薰,将蜈蚣扔向那个女孩,一边哭一边将对方揍得鼻青脸肿。但好像就这么解气了,之后她便钻进被窝继续睡了。 「那个恶作剧的女孩,鼻子流着血,被击倒在地,就那么迎来了早晨。看来薰一旦被惹恼了,便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第二天早上,薰或许是因事情太过惊悚,自己封存了那段记忆,完全不记得了。只是,蜈蚣很恶心这个印象,似乎强烈地残留了下来。 「那个恶作剧的女孩,其实就是你吧,响?」 「你怎么知道的?」 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不知道才怪。据说那是薰三岁、响五岁时的事了。 响似乎与早早被领养走的薰不同,直到初中毕业前都一直生活在「翌桧园」。初三时,她偶然通过熟人得知了「探索者」网站,一毕业,便用做「Exer」赚来的钱开始了独居生活。这前后的经历与透实在非常相似。但与透不同的是,有前任园长做她的担保人,让她租房时轻松了很多。透想起响以前好像说过自己也被领养过,但那似乎只是谎话。 「不过啊,就算揭露了本原那家伙的不正当行为,土地也回不来了吧?虽然可以拿借地权当挡箭牌拖延时间,但僵持太久让对方狗急跳墙的话,孩子们仍有可能受到伤害啊。」 已经落入第三方之手的土地,除了买回来之外别无他法。 「对方只是冒牌黑道吧?」 「是不是冒牌还不知道呢。虽然现在只有小喽啰露面……」 关于「多摩开发企划」,从网上公开的信息来看,这是一家以车站周边为中心进行再开发的公司,但年营业额、员工人数、合作客户等都不清楚。透觉得迟早有必要去查一查公司的登记信息。 「真希望能有个助手啊。」 让薰去调查也不是不行,但首先得从头教她方法,这次怕是赶不上了。 「嗯,等等……说起来,倒是有一个人很熟悉这方面的事。」 透想起了一个同班同学。那是个总是悠哉游哉、脸上挂着亲切笑容的家伙,也是个连情报贩子都自愧不如的消息通。虽然不知道他的情报网是否延伸到了校外,但不妨一试。于是透拨通了椎名总一郎的手机号。 『啥事啊,雾元?啊,难道是要把那个女孩介绍给我吗?』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看来对方大概很闲。 「不,不是那么回事,只是有点事想拜托你查。不过,要是顺利的话,介绍给你认识也行哦。」 这话要是让薰听到,她可能会不高兴,但只是介绍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什么嘛,就这。算了,先听听你要说什么吧。』 (上钩了……) 「是关于一家叫『多摩开发企划』的公司……」 『是立川站前那个吗?我记得应该是关东龙神会旗下的幌子公司吧……』 ——总一郎一副「那又怎么了」的语气,随口答道。 「诶,你知道啊?」 不仅是透,在一旁听着对话的响也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从总一郎那副没有卖关子的样子来看,这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大不了的情报。 「呃,我想尽可能详细地知道那家公司的情况。能帮我查查吗?」 『什么啊,你这家伙,跟黑道扯上麻烦了吗?』总一郎稍微压低了声音问道。 「才不是那样。」 『真的吗?算了,我去问问熟人,给我点时间。』 「明白,有劳了。」 『比起这个,说真的,要给我介绍啊,拜托你了啊!』 ——只有最后一句,总一郎格外强调地叮嘱后,挂了电话。 「说要介绍,是介绍谁啊?」响立刻追问。 「啊,前阵子在学校食堂的时候,小薰和椎名碰上了,那家伙好像看上小薰了。」 「所以你是要介绍他跟薰认识?」 不知为何,响神情冷漠又带着几分傻眼地看着透。 「干嘛啊,椎名那家伙又不是坏人……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大好人就是了。」 「不是说这个……唉,薰也太可怜了。」 「什么意思啊?」 响再次无语地看了透一眼,然后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 半小时后,终于有动静了—— 本原的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之后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开着设施的公车驶出了大门。由于手机屏幕朝向另一边,透一时没能看到那封邮件的内容。 本原离开后,透和响也行动起来。他们本打算趁机潜入无人的园长室,但刚要离开对面大楼的天台,就察觉到设施内部有人正鬼鬼祟祟地接近园长室。 「那家伙在干什么?」 只见一个身影正蹑手蹑脚地靠近园长室。由于背对着透,看不清表情。 「哎呀——那不是寿美子姐姐吗?」 「那个人为什么要潜入园长室之类的地方?」 本原应该锁了门,但寿美子很轻松地侵入了园长室。她似乎有备用钥匙,不知是偷来的还是自己配的。 「真是意外的展开啊。话说,虽然无所谓,但那位大婶哪里像『姐姐』了?」 (怎么看都是个中年妇女,响称她「姐姐」也太勉强了……) 「大家都这么叫的!别纠结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只见寿美子不知是否在找值钱的东西,正在本原的办公桌里乱翻一气。 「她在干什么呢……透,怎么办?」 「嗯……总之先去现场看看吧。如果只是普通的小偷小摸,那就算了,如果不是,至少得弄清楚她在找什么。」 「知道了。不过,不可能是偷窃。」 响断言道,随即从紧急楼梯冲了下去。透也紧跟其后。 「啊——!!」 响突然停下脚步,透一头撞在了响的背上。响站在楼梯平台上指着设施大门,示意透看过去——恰好有一辆车缓缓驶入。不知为何,本原似乎驾车折返回来了。 响以眼神询问「怎么办」。透决定暂时搁置判断,先赶去现场再说。 §7 养护设施内冷冷清清。在响的引导下,透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了进去。一路上没与任何人擦肩而过,自然也不会有人对这个外来者起疑心。 本原正在职员室里和什么人闲聊。据响说,他似乎是要回来取遗忘的东西。而已经潜入园长室的寿美子,对此浑然不觉。要是本原就这么径直走向园长室,寿美子被发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总之,响,我们也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为什么?不去通知寿美子姐姐吗?」 「让他们撞个正着不是更有趣吗?要是情况不妙,到时候再出手帮忙就行了。」 「诶?这有点……」 听到透的话,响为难地皱起眉头。不过,她大概也明白这是个好主意,便没有强硬反对。毕竟要让本原动摇,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也卷入这场意外。 响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说了句「有个好地方」,便迈开了步子。 二楼园长室的隔壁,正好有个用作储藏室的小房间,两人便藏了进去。 这里是探查一墙之隔的园长室内动静的最佳位置,但空间极其狭窄,透和响几乎都快贴在一起了,才勉强站稳。周围堆满了大型暖炉和报纸杂志,像一座座小山,一不小心碰着,似乎就会轰然坍塌。 「好奇怪啊。小时候明明觉得还挺宽敞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小学三年级吧。啊哈哈哈。」 响干笑着把脸扭向一边。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面对面站着,总觉得有些尴尬。 透尽量留意着不碰到响的身体。要是被指控乱摸而招来拳头,那他可吃不消。 「不用那么勉强自己也没关系哦。」 响轻笑着,吐息搔过透的喉咙。半年前刚认识时,两人的身高甚至还是响略胜一筹,但如今透已经微微反超了。 透放松了后背,身体自然地与响贴合在一起,接触的面积陡然增多。那出乎意料的柔软触感,正温暖着他的皮肤。圆润而纤细的躯体,与平日响的凶暴形象一时间难以重合,令透有些混乱。 「你在紧张什么啊?」 「啰嗦。」 面对响带笑的声音,透只能生硬地回嘴。就算保持沉默,心脏的狂跳也会被她听见,实在无可奈何。在这狭窄的密室里,唯有他们两人。透焦躁起来,感觉自己快要陷入某种奇妙的情绪之中。无论是想要触碰的感情,还是不愿触碰的感情,他此刻都不想任其翻涌。正因为始终止步于过家家般的阶段,这段关系才得以维持——这样的事,也并非不存在。 透有意识地甩开杂念,发动透视能力探查寿美子的情况。墙壁的另一侧,寿美子正打开插座的盖子,在里面安装着什么。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大概是窃听器吧。原本还以为她在翻找值钱的东西,但现在看来,她似乎怀有更深层的目的。对她如此大费周章调查的内容,透顿时来了兴趣。 「透,本原又有动静了,他似乎离开职员室了。」 职员室就在透所站位置的正后方楼下,以他现在的姿势,既不好转身,也不好扭头往下看。 本原上楼,来到了园长室前。寿美子似乎终于察觉有人靠近,表情僵硬地环顾房间。可房间内根本无处可藏;而且二楼的高度,就算想跳窗,下面也是水泥地,不可能毫发无伤。运气好的话扭伤,搞不好还会骨折。 开门进来的本原与寿美子四目相对,当场僵住。他大概也没想到房间里会有人。寿美子想推开本原逃走,却被他瞬间抓住胳膊,强行拖回了室内。 本原一手关上门,粗暴地将寿美子推倒在地。 「寿美子姐姐好像在呻吟,是被打了吗?」 透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凝神观察。因为他看到本原反锁了房门,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那双眼睛,绝不是在看同事。 「本原问她在这里干什么呢。」 ——响将本原的话转述给透。但透毕竟没有响那种听觉,隔着一堵厚实的墙壁便什么也听不见,就算用透视读唇语也相当勉强。只见寿美子沉着地抬头看向本原。 本原慢慢走近寿美子,一脸焦躁地俯视着她,又用脚轻轻踢了踢她的大腿。寿美子抿紧嘴唇,狠狠地瞪了回去。 「本原说要报警呢。明明就不是真心的。」 「差不多该去阻止……」 透刚开口,响便捂住了他的嘴,凝神细听。 寿美子的嘴唇微微动了起来。 「她说『杀人犯』。」 「杀人犯?」 透惊讶之间,本原的表情已变得冰冷,只见他冷静地环顾房间,眼神中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拥有那种眼神的人,透见过好几次。而他们之后采取的行动,大多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下麻烦了……」 响也赞同似的轻轻点了点头。两人走出储藏室,敲响了园长室的门。 本原单手捂住寿美子的嘴,屏住了呼吸。 「园长,你在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响再次敲门。一个碰巧路过园长室前的小学低年级女孩,正狐疑地看着两人。 本原似乎打算装作不在,但寿美子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救——」 寿美子从被捂嘴的缝隙间,一瞬间漏出了求救声。那声音,透也听得清清楚楚。本原的双手立刻用尽全力扼住了寿美子的脖子。 「不妙!」 透和响同时撞向房门。然而,不管建筑物多么老旧,通常情况下单靠肉身撞门,房门也不会轻易破开。更何况这扇门是向外拉开的类型。 尽管如此,反复撞了几次后,听到骚动的「翌桧园」保育员们还是纷纷赶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本原先生,在你旁边的那位藤枝小姐,我也有事找她呢。」——透冲着门内大声说道。 「还是老实放弃比较好哦。」 ——响也提高了嗓门。大概是察觉到事态非同寻常,其他保育员们也劝本原开门。 但这反而将本原逼入了绝境。被逼到绝路的人,是无法冷静判断的。本原从背后架住寿美子,一步步挪向窗户。 「不会吧,难道想跳下去?」 然而,透不祥的预感似乎要成真了。本原一手掐着寿美子的脖子,一手打开窗户,想要把她推下去。寿美子的脸已经变成了黑紫色,双腿乱蹬。 (……糟了!!) 照那架势,不等被推下去,她恐怕就要先颈椎骨折或窒息而死了。透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先前说什么「让他们撞个正着更有趣」了。 响拼命向其他保育员说明情况,并和他们一起撞门,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寿美子已经开始翻白眼,嘴角流出了白沫。 (不行了……) 就在这时,十几只乌鸦一齐穿过敞开的窗户,袭向本原。被尖锐的鸟喙啄击头部的本原松开了寿美子,惨叫着四处逃窜。 「桃!?」 ——响小声惊叫: 「而且连薰也来了!!为什么!?」 透用透视看向大门那边。只见薰没有进门,而是抱着桃站在那里,仰望着园长室。接着,薰把桃放到地上,桃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园长室窗户正下方,然后纵身一跳—— 然而,肥胖的身体拖了后腿,它连一楼的窗框都够不着,啪嗒一声撞在墙上,就那么滑落到了地面。透不禁一个趔趄,完全搞不懂它想干什么。 「那只胖猫……」 但就在透想吐槽的当口,桃命令几只乌鸦把自己的身体运到了二楼的窗框边。随后,它无视仍在慌乱逃窜的本原,跳入室内,横穿房间,用锐利的爪子「咔嗒」一声拧开了门锁。 响立刻拉开门,冲向寿美子。透则抓住本原的胳膊反拧到背后,将他制伏。 响确认完失去意识、仰面躺倒的寿美子的心跳与呼吸后,转向透,安心地点了点头。 〖真是千钧一发啊。〗 ——桃用心灵感应对透说道。 「是啊,得救了。」 响扶起寿美子的上半身,绕到她背后,用膝盖顶住脊椎,给她做急救复苏。用力按压了两三下后,寿美子睁开了眼睛。不过,她似乎还意识模糊,视线无法聚焦。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急救方法的?」 「上初中的时候,做过几次实验。」 透刻意没有吐槽「对谁做实验」。因为不用想也知道,答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透把本原交给其他保育员控制,从窗户探出头,向薰挥了挥手,又指着玄关示意她进来。 §8 正如透他们所料,本原确有盗用公款的行为。从园长室内他的私人电脑中,也发现了侵吞养护设施预算的黑账文件,事到如今已无从抵赖。 不仅如此,本原还企图将罪行伪装成前任园长所为。前不久他特意把响叫来,就是为了暗示她这件事,想让这个跟前任园长关系亲密的人也受假象迷惑。本原的失算在于,响并非一个可以随意利用的普通女高中生。 在那之后,寿美子尽管还有些头晕目眩,仍尽力回答了透他们的提问。 「那么,藤枝小姐,你是早就察觉到本原侵吞了设施的预算吗?」 据寿美子所说,她是偶然间撞见前任园长与本原争吵的。那位平时总是悠然自得、仿佛与激烈情绪无缘的园长,竟罕见地动了怒,这令她十分震惊。她隐约听到了预算、挪用之类的字眼,但出于偷听带来的罪恶感,还是快步离开了现场。 然而没过多久,前任园长便因事故去世了。寿美子不禁怀疑,那场争吵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是她开始暗中调查本原,发现他与土地收购商有所往来。她曾数次尾随,目击到本原与「多摩开发企划」的人秘密会面。她说,只要再掌握更确凿的证据就能告发对方了,因此才潜入了园长室。 「藤枝小姐,你觉得这块土地被盯上的理由是什么?」 「不就是因为是条件好的黄金地段吗?」 寿美子认为,对方的目的是转卖土地,建筑物本身并无特别价值。尽管「翌桧园」经过数次改建,但基础部分仍是昭和时代以前建造的老建筑。据说这里原本是教堂,在战后经济高速增长期被前任园长的父亲买下,此后便作为民营儿童养护设施运营至今,庇护了无数孩子,响和薰也是其中之一。 本原侵吞预算的把柄被「多摩开发企划」的人抓住,似乎受到了胁迫,被迫协助他们收购地皮。不过经过这次事件,「多摩开发企划」的恶劣手段已暴露在阳光之下,短期内应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有所动作。只要孩子们不受到伤害,顺利的话,或许能将谈判拖延到股价回升之后。后续的问题,就交给「翌桧园」的员工们去处理吧。 至于薰为何会在关键时刻赶到,据说是因为她最近见透和响总是行踪诡秘,心生疑虑。今天她特意前往两人的公寓,发现他们都不在家,空气中却还残留着一丝令人怀念的气味。她好奇两人究竟在做什么,便循着气味一路追踪到了「翌桧园」。 虽说跟踪这种行为本身不值得称赞,但多亏薰带着桃前来支援,危局才得以化解,因此也不好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她。透和响都知道,薰想成为「Exer」,她大概是想以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能力吧。透和响不愿让薰成为「Exer」,是希望她远离危险;而对于她的能力,两人其实相当认可——不如说,单论追踪能力,薰恐怕比任何人都要出色。但在薰看来,自己似乎被透和响当小孩子看待了,这是难以接受的。她的心情并非不能理解,然而薰与透、响不同,她缺乏自保的手段,空有能力但活用的经验不足。而且,她也不像透和响那样,有为了生计而工作的必要。两人都期望她能尽情享受普通的高中生活。 第二天,响再次被寿美子叫去「翌桧园」,这次透也一同前往。寿美子致谢后,将两人带到园长室,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切入正题—— 「那个……虽然我觉得可能只是恶作剧……但是,我想还是该拜托小响你们调查一下……」 寿美子说,前任园长曾告诉她,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去找响商量。但园长本人却遭遇了那种不测,这件事让她一直犹豫不决。不过,昨天被响他们救了之后,她决定全盘依靠响。 「今天早上,『翌桧园』的联络邮箱收到一封奇怪的邮件。」 「奇怪的邮件?」 透反问。寿美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发件人是个陌生的邮箱,内容说前任园长并非死于事故,而是谋杀。凶手就是本原。」 响像是早有预料般眯起了眼睛。透听了这番话,也觉得不无可能。但眼下没有任何证据。 据响所说,前任园长是在这附近遭遇的交通事故。一个不习惯开车的大学生,在漆黑的夜路上不慎撞到了人。事故的详细情况不得而知,但既然警方排除了刑事案件的可能,理应没有问题。 因此,透不禁怀疑,这会不会是哪个热衷推理悬疑小说之人的过度妄想。 「藤枝小姐,你认为这封邮件可能不是恶作剧的根据是什么?」 「虽然算不上什么根据,但邮件里还写了共犯的名字。」 「共犯?」 透忍不住反问。寿美子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邮件里提到的那个『共犯』,其实是设施里的一个孩子,她从昨天起就不见了。现在,我们正向警方提交搜索请求。」 「啊?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觉得可疑,但怀疑设施里的孩子什么的,果然还是不太好……」 「喂……那个所谓的『共犯』到底是谁?」 一直沉默聆听的响终于开口。 「那是……」 寿美子一时语塞。但很快,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川内纯菜。」 响的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 ──────────────────────── 幕间1 超高层大厦接近顶层的某间房内,一名初老男人正满脸不悦地听着报告。 「雾生、岛木两人,至今仍下落不明。」 ——一个左眉到眼角残留着狰狞伤疤的男人,背靠门边的墙壁说道。他双手仍旧插在口袋里。敢在初老男人面前摆出这种态度的部下,至今也只有他一个。 就在前不久,初老男人好不容易才把岛木逼到绝境,却被人搅了局,让对方逃了。也难怪他会恼火成这样。 「不过,会长,从监控影像来看,那家伙胸口挨了三发致命子弹,他的死几乎可以确定了吧?」 「即便如此,没确认之前也不可掉以轻心。」 初老男人害怕报复。他失去左手,就是在某次暗杀岛木失败后不久。自那天起,他不时就会去抚摸装着假肢的左手肘。 「嘛,现在就算想潜入这栋大楼,也没那么容易。」 毕竟对方拥有扰乱人认知的特殊能力,那从一开始就设置不依赖人力的防御系统便行了。这栋刚落成不久的高科技大楼,正是为此配备的。 「那么会长,我还有准备工作,先告辞了。」 男人随意地低了下剃成圆寸的脑袋,伸手打开了会长室的门。 「黑田,你可别背叛我啊……」 「知道,我还没那么蠢。」 轻巧地回应了那道沉重的声音后,名叫黑田的男子离开了房间。 取而代之,另一名负责报告的男人走了进来,开始朗读报告—— 「关于前些日子的行动,进展相当顺利。接触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等对方反应了。不知会长有何指示?」 数月前播下的种子,终于等到开花的时候了。 「嗯,就这样继续谨慎推进。」 状况虽仍被不确定因素点缀着,但总有一天会被涂成同一种颜色。当然,欣赏那幅画布的,将是初老男人自己。 「急不得,但也不能慢悠悠的。」 初老男人喉间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金钱、地位、名誉全都到手的人,最后的乐趣便是操纵人心。玩弄他人的命运,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 第二章 萌芽的恶意 §1 打从响记事以来,她的父母就已经不在了。自己生于何时、何地,本名又是什么——这些,她一概不知。不过,对「活下去」这件事来说,这些从来都不是必需品。在三个月前的那场骚动中,她并非没有机会得知真相,但响和透一样,选择了拒绝。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知道,仅此而已。 「翌桧园」里孤儿众多,孩子们之间向来有着强烈的连带感与同伴意识。但对小学时期的响而言,同在这所设施里的那些孩子,却是绝不能掉以轻心的另一种生物。无论表面上多么亲密,一旦出事,他们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化作敌人。 用自己的耳朵捕捉到那些背后的坏话,是一件极度痛苦的事。年幼的她,早已因此遍体鳞伤。 「——不可爱。」 「——诡异的孩子。」 「——那种家伙,死了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大家在响面前都噤若寒蝉。就连设施里的保育员,也对她敬而远之。凭借远胜常人的听觉,任何秘密都逃不过她的耳朵。没有人能够欺骗她。 但正因如此,响变得几乎无法相信任何人。每个人心中必定都有阴暗的一面。哪怕不愿意听,那些带着负面情绪的闲言碎语,还是会传入她的耳中。于是乎,响变得不愿开口与人交谈。 自从同寝室的薰被某户人家领养后,日子便真正陷入了孤独。 究竟有多久没再跟人说过话了?话语即便不想听也会自动钻进耳朵,所以「对话」对她而言,早已不是生存所必需的东西。 这样的响,却有一个能够全心信任的人。那就是「翌桧园」的园长。 有一次,职员室被人翻乱,贵重物品失窃。响知道犯人是谁。只要半夜响起可疑的声音,无论多么细微,她都会醒来,并立刻明白对方在做什么。打开金库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动作声,甚至那比平时更快的心跳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当然,贵重物品失窃的事在翌晨就被发现了,但保育员们并不知道是谁干的。响始终盯着那个犯事的孩子,而对方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那个心中有鬼的孩子似乎领悟到了——眼前这个不跟任何人说话的「诡异女孩」,已经看穿了他所做的一切。 「我昨天晚上看到响进职员室了哦?响在清洁用具柜里藏了东西呢。」 ——那孩子当着大家的面这么说道。当然,藏东西的其实是他自己。他是宿舍里的孩子王,保育员们也很信任他,恐怕根本没人怀疑他在说谎。 尽管如此,响什么也没辩解。因为她知道,即便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状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既然处境已经糟透了,再糟一些也无所谓…… 被带到园长室的响,与园长独处一室。响正想着如果要训斥就尽量快一点,园长却让她坐下,甚至还给她泡了一杯热可可牛奶。正当响对这意料之外的反应感到疑惑时,园长略带严肃地说出了她意想不到的话: 「响,你顾虑得太多了。」 响刚开始思考「顾虑太多」究竟是什么意思,就被园长那充满威严的笑容打断了。那笑容威严十足——只能这么形容。 「你拥有正直的心。不要去想太多,凭感觉行事就好。」 园长为何能对自己说这番话,响至今不得其解——如今,也已无从追问。但在当时,响却罕见地全盘接纳了这些话语。园长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也不知为何在那一刻让她紧绷的心情松弛了下来。 「道理固然重要。有些人若不这样整理思绪,就无法对自己的行动抱有自信。但你不一样,就凭感觉去接受吧——如果觉得高兴,不用去想为什么会高兴;如果觉得生气,也不用去想为什么会生气。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双肩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这并非错觉。那一刻,响确实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 「这样一来,虽说不至于完全消失,但令你烦恼的事应该会减少吧?」 园长问响,就算无意间得知了别人的秘密,那又如何?如果听到了丑陋的黑暗面,感到讨厌就直接讨厌;如果听到了奇怪的癖好,觉得滑稽就笑出来,不必有所顾虑。听到了别人说自己的坏话,那又如何?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不必把那些人的话放在眼里。 园长向还是小学生的响展示了一种全新的世界观。那时喝的可可牛奶的味道,至今在她记忆中依然鲜明。又苦又甜,还略带一点咸。 响将有关自己能力的一切,以及心中所想,全都告诉了园长。园长听完,突然调皮地笑着说:「真方便呢。我也想要这种能力。」自己曾深恶痛绝的异常听觉——没想到不仅没有被当作怪异看待,反而得到了肯定,这让她感到无比新鲜。 从那以后,响简直像脱胎换骨一般。思维方式一旦改变,世界真的会为之一变。就连曾经那般厌恶的同设施的孩子们,她也能正常相处了。大家不过是一群愚蠢又可爱的生物罢了。 而如今——据寿美子说,有人匿名发了一封邮件到「翌桧园」的邮箱,开头便直指前任园长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被人伪装成交通事故杀害。 听到这里,响只觉得像是听到了某个恶劣至极的玩笑。 然而邮件后续的内容更令人难以置信——那个面带怯色、战战兢兢的川内纯菜,居然与本原合谋挪用设施的储备资金,甚至一同策划并实施了对园长的谋杀。不过响转念一想:纯菜平日流露出的那份胆怯,或许正是害怕罪行败露的表现。 邮件还揭露:已年近半百、早有家室的本原,竟与还是高中生的纯菜存在肉体关系。但关于这一点,寿美子倒是称自己早就觉得可疑,因为她曾暗中跟踪本原,目击过他和纯菜私下相处时亲昵的举动。 间接证据就这样一点点堆积起来。纯菜自从本原所作所为败露的那天早晨起,便消失无踪;至今仍未现身,不知躲藏在何处。 而就在收到那封匿名邮件的第二天,纯菜的信寄到了「翌桧园」。 素白的信封里装着两张信纸。信中为给众人添麻烦而致歉,坦白是自己怂恿本原挪用养护设施的储备资金,因被前任园长发现而唆使本原杀人灭口,之后又因挪用公款的事实不知为何被黑道得知,便劝本原配合对方的要求——诸如此类。信里还多处强调:挪用公款与谋杀计划全都是由她主动提出,本原没有任何过错。 响虽未直接阅读信件,但据寿美子与其他保育员所言,那内容即便称之为遗书也不为过,字里行间也能窥见这个年纪的少女特有的钻牛角尖。从邮戳判断,信是前一天下午投进邻市日野市某个邮筒的,但仅凭这点实在无从追寻纯菜的踪迹。加之信件实物已被警方扣留作为证物,也无法让薰通过气味追踪。 即便如此,响仍然无法相信。她对自己的眼光——不,是对倾听人心的耳朵颇有自信。她的耳朵,确实捕捉到了一丝「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感到不自然……明明只见过一次,可不知为何,那个独自在食堂用餐的身影,却在记忆中挥之不去。 响想直接与纯菜见面,从她的呼吸、心跳,乃至细微动作中泄出的声响里,查明真相。她绝不会漏听真相的声音。 与其左思右想,不如先找出纯菜在哪。至于动脑的事,就交给擅长动脑的家伙去做吧。 下定决心后,响走出房间,穿过阳台,朝隔壁房间走去。 §2 听见响拉开玻璃门的声音,透转头看向阳台。来做客的薰和桃似乎也注意到了动静,一齐望向那边。天色尚早,太阳还悬在高空。 难得的周日,薰带着桃来找响玩。但自从在「翌桧园」从寿美子口中听说纯菜的事后,响就总是一脸苦闷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见时机不对,薰便识趣地去了隔壁透的房间。一向不怎么爱动脑筋的响,如今竟罕见地陷入了沉思,透也决定不去打扰她。 而现在——哗啦一声,玻璃门被拉开。 「……久等了。」 响苦笑着走进房间。 「抱歉,薰。难得你来一趟。」 透已经向薰和桃大致说明了这次的事件。案情已基本查明,透觉得没有继续插手的余地了,但响似乎另有想法。 「话说,透,你不会以为这就全都结束了吧?」 「大致上已经算结束了吧?」 透愣愣地反问,不明白响在指什么。薰也一脸疑惑。 「响,如果你是在担心『翌桧园』的存续问题,那倒不必太过忧虑……既然『多摩开发企划』那帮人已经不敢轻举妄动了,之后只要等园方持有的股票股价回升就好。」 买回土地需要资金,但只要卖掉股票就行。幸运的是,那十二家公司中已有几家的股价开始回升。 至于前任园长遇害一案,涉案的本原已在审讯中承认,是自己瞅准时机推倒园长,致其被车碾压身亡;纯菜的那封信也经鉴定,确为本人亲笔。 「那种事,肯定另有隐情啦——」 响不满地哼了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根据呢?」 透有些不悦地反问。响却自信满满地给出了一个根本不算根据的答案: 「女人的直觉。」 「难道不是野兽的直觉吗?」 透立刻顶嘴。响的拳头随即飞了过来,但透一蹬地板,连人带椅滑开,躲了过去。 「哼。那么,纯菜人在哪里?就算全盘相信邮件和那封信的内容,那她也算犯人之一。犯人之一仍然在逃,事件又怎么能算『结束』呢?」 响凝视着透,一副「给我拿出点干劲」的表情。 就在这时——不知时机是好是坏——透和响的手机都收到了邮件,两人身上同时传来嗡嗡的震动声。不祥的预感袭来。透想起之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 不出所料,是来自「探索者」网站的紧急委托。透移到电脑显示器前,以熟练的手法飞快敲击键盘。与上次不同,这次响等在透身旁,看着他调出委托页面。页面瞬间加载完毕,三人一猫目不转睛地盯向屏幕—— 『请求紧急找到逃离「翌桧园」的川内纯菜并拘束其行动。重点: 1.对象有自杀风险,需保全其性命; 2.对象所持物品亦须确保无伤; 3.报酬为对象携带的疑似赃物价值的十分之一。 另,关于对象携带的疑似赃物,请参阅附件资料。』 「这是……什么意思?」 透和响凝视着屏幕,双双呆住了。 「……快看看委托人是谁?」 回过神来的响在透耳边说道,声音里明显带着「很可疑」的感觉。 透点开委托账号的个人主页确认,是个陌生账号。但响说自己对这个账号有印象。透便打开自制的数据库档案,调出该委托人过去发布的委托记录,发现此人似乎频繁发布委托,其中也包括响在一个多月前接下的任务——那正是涉及那十二家公司、涉嫌股价操纵的委托之一。 「嗯,果然没错,这账号的运营者是我之前见的那个搞『委托外包』的……要是能弄明白真正的委托者是谁就好了……」 ——响如此喃喃道,透随口应了声「是啊。」 根据这单委托的附件描述:纯菜随身佩戴的,很可能是一件具有历史古董价值的失窃物品——江户时代后期由传教士传入的玫瑰经念珠十字架项链。若附件资料属实,那确实是价值数亿日元的货色——十字架吊坠中央镶嵌的,是一颗被称为蓝钻的天然彩钻,极其稀有,几乎不会在市场上流通。 「那个十字架中央的,果然不是蓝宝石啊……难怪纯菜给我看的时侯,我觉得颜色有点淡。」 响说自己上次见到纯菜时,并没意识到那是特别贵重的东西,纯菜自己也只说是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如果真像委托人描述的那样,是失窃的古董且价值不菲,纯菜怎么会毫无防备地挂在脖子上,还随便展示给人看?可疑过头了。对这则出现得过于凑巧的信息,透的直觉正强烈地发出警报。 另外还有一点让他很在意——委托人竟以紧急委托的形式发布这个寻人任务。在「探索者」上发布紧急委托需要花费相当多的金钱,这说明委托人想表明自己是认真的…… 「先是伪装成事故的谋杀,接着是操纵股价、收购土地,现在又突然冒出个历史古董……这些全都围绕着『翌桧园』这所儿童养护设施展开,响,你不觉得太凑巧了吗?」 「是啊,该怎么说呢……」 「关联性有些奇怪?」薰微微歪着头插嘴道。 「对,就是那个。」 正如薰所说,一连串事件的关联性极不自然。从未深入牵涉其中的薰,反而看得更清楚吧。各个事件以某种诡异的方式环环相扣,而且其中一些事件的犯案动机也莫名其妙。比如,「多摩开发企划」背后的黑道既然有操纵股价的手段,为何不直接以此获利,却非要盯着「翌桧园」的土地不放?再比如,川内纯菜协助本原犯案的动机…… 「而且,时机也很蹊跷。」 收购土地和股价操纵的关联刚被揭露,园长身亡的真相就浮出水面;犯人刚被锁定,就又冒出这个宝物传闻。 「川内纯菜行踪不明的消息刚传出没多久,这个委托就发布了。先不说那十字架项链是失窃历史古董的消息是真是假,这下会有很多『Exer』出动搜寻吧?我们……也要加入吗?」 透其实不介意参与,但这主要取决于响的决定。 「那还用说。」 失窃的历史古董暂且不论,但委托既然提到了纯菜有自杀风险,响就不可能坐视不管。毕竟,她对纯菜协助本原谋杀园长一事仍抱有疑问。 「嗯……但果然还是有些担心啊。」 「透,是哪方面的担心呢?」 「该怎么说……不太好表达……」 「感觉像是被人耍了?」薰再次嘀咕道。 「对!正是如此。小薰,你很有天赋嘛。」 透一夸奖,薰便开心地微笑起来。 身处事件的漩涡中时往往难以察觉,但若从高处俯瞰,常常能看见别的东西。这次从一开始,透就觉得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诡异感;薰应该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吧…… 「被谁耍了?」 「还不知道。总之,这次的事情不自然的地方太多,记在脑子里总没坏处。」 响似乎仍无法释然,却罕见地对透的忠告老实点了点头。 §3 纯菜与亮辅的父母在几年前离了婚,姐弟俩与母亲三人一同住在公寓里。然而半年前,纯菜的母亲抛下孩子,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据说她提前付了好几个月的房租,还留下几十万日元当作生活费。当然,光靠这些钱根本活不下去,纯菜很快就带着亮辅搬进了儿童养护设施,但她希望能继续续租那间公寓,因为母亲说不定还会回来。为了确认这一点,纯菜偶尔会带亮辅回公寓看看——从寿美子口中得知上述情况后,透和响一致认为:如果要寻找纯菜行踪的线索,应该就在那里。 由于纯菜存在自杀的可能性,时间紧迫,这次三人一猫决定分头行动。论起追踪,薰的能力最为合适,因此由透和桃担任护卫,陪同薰前往公寓;响则负责去打听这单委托的委托人信息。 行动前,透和响再三向薰叮嘱工作中的注意事项,但心底仍有些不安。毕竟薰平时虽然乖巧听话,一旦钻起牛角尖,却会比响还要冲动。只能祈祷别出现那种情况了。 刚与响分开,透就接到了椎名总一郎的电话。总一郎说,前几天透委托他调查的「多摩开发企划」的详细情况已经弄清楚了;作为交换,他向透索要薰的手机号码。闻言,透考虑到总一郎的情报收集能力相当有用,便试着问他要不要现在会合,还告诉他薰就在旁边。果然,总一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在距离纯菜以前居住的公寓最近的车站碰头时,总一郎已经先到了。他一如既往地嚼着口香糖,露出亲切的笑容。对于没什么执着心的透来说,总一郎那股积极劲儿,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拿去。这些就是目前能掌握到的大致情况了。」 总一郎说着,将一个大型信封递给透。里面装着几张报告纸,以及几名看似公司成员的男子照片。 「谢了,帮大忙了。」 透一边道谢,一边快速翻阅。桃跳上透的肩膀,凑近脑袋看那报告。虽然体重不轻,透却也没把它甩下去。总一郎对桃的举动感到惊讶,但透嫌麻烦,懒得解释。 「多摩开发企划」是关东龙神会旗下吉泽组的下游组织——北胜会的幌子公司,从事类似房地产中介的合法活动。员工共有十一人,从社长以下清一色都是青壮年男子。看这些人的履历,全都没有犯罪记录,正如响看穿的那样,说他们不过是狐假虎威,借了背后暴力团体的威风也不为过。 透心想,强行收购「翌桧园」土地一事,应该是某人委托这家公司所为,但总一郎查到的情报里,并未包含「多摩开发企划」的交易对象。 透正看得入神时,右肋被薰戳了一下,左肋也被总一郎戳了一下。总一郎一脸哀怨,薰则一脸疑惑地望着透。 「啊,对了。呃,之前在学校食堂也见过吧,这家伙是跟我同班的椎名总一郎,消息很灵通。我找他来帮忙一起调查。」 「那个,你好,我是深芳薰,请多关照。」 「啊,我、我这边才是,你好。请、请多关照。」 总一郎那结结巴巴的奇怪招呼令透颇为傻眼,薰却像是觉得好笑似的笑了起来。透只告诉总一郎,他们要去某位熟人的房间,让他陪着走一趟。总一郎对此并未表现出怀疑。 前往目的地的途中,总一郎似乎频频对薰展开攻势,但总觉得有些白费力气。面对兴奋地说个不停的总一郎,薰困惑地附和着。走在前面的透,总觉得背后传来总一郎求救般的视线,却故意没有加入对话。总之,先前答应总一郎帮他介绍薰认识,这个承诺已经兑现,往后的事,透可懒得管。 〖话说回来,你注意到了吗?〗 桃用心灵感应问道。透无言地点头。随着距离目标公寓越来越近,周围弥漫起令人不快的气氛,令他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方面。 停在路边的可疑车辆;明明远离繁华区,行人却多到不自然的巷道;以及缠绕全身的黏腻视线。 从这些人缺乏统一行动来看,毫无疑问,是被高额报酬吸引来的乌合之众「Exer」们。他们应该也是来寻找纯菜行踪线索的吧。 在距离公寓稍远的地方,一辆黑色奔驰停在狭窄的道路上。车里坐着几个明显不像正经人的男子,正待机观察着透等人。 「气氛真糟啊。」 总一郎皱着眉对透低语。连身为外行的总一郎都能察觉,附近的居民们肯定也在承受这股威压感。不知是不是有居民报了案,一名骑着自行车巡逻的年轻警察,一边无礼地打量着透等人,一边骑了过去。 从外面观察这栋两层公寓,能看到公寓正门前没有人把守。虽然有八个房间,但除了一个看似学生的男子在床上睡觉的房间外,其他全都空着。纯菜的房间是二〇五号室,那肯定就是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了。当然,房间里没有人。 用透视能力简单侦查完毕后,透用手指着房间门,同时朝桃扬了扬下巴。 〖真是个会使唤人的家伙……从里面打开锁就行了吧?〗 透无言地点头。桃快步绕向公寓后方,大概是打算让老鼠从换气扇的孔洞之类的地方侵入来开锁吧。门锁结构简单,只要听从命令行动,老鼠也能弄开。 走上楼梯,来到二〇五号室门前时,能感觉到在外围徘徊的「Exer」们,以及奔驰车里待机的男人们正渐渐围拢过来。 在被那些人叫住之前,透他们侵入了房间。眼尖的总一郎对门锁开着一事感到疑惑,但透和薰都没向他解释。 迅速进门反锁后,透和薰立刻开始搜索房间。 「……你们到底要干嘛啊?」 总一郎似乎终于忍不住,对透他们的可疑行为发问。 「我还没说明吗?这个房间的主人不久前失踪了,所以我们正在搜索房间,寻找线索。」 「……你从一开始就想把我卷进来吧。」 总一郎的声音变得阴沉起来。明明是个平时总是笑眯眯、颇为讨喜的家伙,此刻却明显对透露出了不信任感。 「啊,嗯,就是这样。抱歉啊。现在时间宝贵,我只能拜托你了。你的情报能力很厉害,跟专业人士相比也毫不逊色。」 「跟专业人士相比?你说话的口气,像是认识专业人士啊。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从以前就觉得你是个奇怪的家伙,外面那些人也有点不寻常。」 透抬举了总一郎,但总一郎的怨气似乎仍未平息。他眼神充满敌意地瞪着透。薰战战兢兢地站在透和总一郎之间,来回看着两人的脸,不知如何是好。一触即发的气氛弥漫在四周。 「……开玩笑的。」 说着,总一郎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带着平时亲切的笑容靠近透,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刚才你也有点慌了吧?哼哼,能骗过『Through』,我的演技也挺厉害的嘛……」 「啊?」 这次轮到透瞪大眼睛了。他瞬间扭身甩开总一郎的手,与他拉开距离,将薰护在身后。 「……你是怎么知道的?」 透将手伸进口袋,握住电击枪,压低重心摆好架势。 「因为我也是『Exer』啊?『Through』前辈。」 「哈?」 这个意外的回答令透的思维瞬间停滞。看到这一幕,总一郎咧嘴笑了。但透笑不出来。薰不安地抓住了透衬衫的后摆。 「那个,是什么时候来着……去年年末左右吧。好几个人接连来找我,要我告诉他们关于你和水濑学姐的事。我从那时候起就对你感兴趣了。」 「去年年末?啊,是那个啊……」 当时雾生玲子曾在「探索者」网站上发出委托,请求「Exer」们提供关于透和响的行踪情报。看来那时似乎有几名「Exer」接触了身为消息通的总一郎。 「那次让我知道了『探索者』网站,还有在上面接寻物寻人委托的『Exer』群体,以及超一流的S级『Exer』——『Through』和『Echo』的事迹。我一听这网名就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透』和『响』的字面意思嘛。」 「……」 「我本想找机会当面问你,但看你和水濑学姐似乎想隐瞒身为『Exer』的事,就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你是不是『Exer』暂且不论,之后问里美就知道了。比起这个,你明明知道是和『Exer』有关的事,却还答应跟来的理由是什么?莫非你也是为了那个高额报酬?说什么想认识小薰只是借口吧?」 「不,我是真心想跟小薰拉近关系,跟你们来这公寓才是顺便。刚才看到门牌上写着『川内』,我猜透你是参与了寻找川内纯菜的委托任务吧?然后想借用我的情报网?OK,感觉挺有意思的,我帮你就是了。」 总一郎兴致勃勃地说道。他收集情报的能力,大概就是源自这份强烈的好奇心吧。但当这份好奇心指向自己时,透也不太舒服。 透以眼神询问薰的看法。 「嗯……我觉得他没说谎,但似乎也没说出全部的真相。不过至少感觉不到恶意。」 「哦,小薰真敏锐。看人的眼光似乎很准呢。」 总一郎看起来非常愉快。看到他那副模样,透的紧张感逐渐消散。透内心嘀咕着薰靠的明明不是眼睛而是鼻子,但还是决定接纳总一郎。不过,这并非出于信任,只是判断他不是敌人而已。 虽然对意料之外的展开感到惊讶,但大体状况并未改变。寻找纯菜下落的线索,仍是当下的首要目标。 公寓房间大致搜索完毕,遗憾的是,并未找到能指明她去向的决定性物证。 「怎么样?感觉到什么了吗?」 透不想让总一郎听见,便附在薰耳边低声问道。薰摇了摇头。正如她刚才分析总一郎没有恶意那样,薰能够透过气味感知人的恶意和善意等情感。据说情感越强烈,气味就越容易残留在现场,因此某种程度上可以借此追溯过去发生的事。 然而,薰在这里并没有嗅到特别值得在意的气味。残留稍多的三种气味大概属于纯菜、亮辅以及他们的母亲,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人的气味,可见这里并不常有外人造访。本原已有家室,透原以为他和纯菜幽会的地点八成会以这个房间为主,看来是想错了。 不过,信件、贺年卡、相册等物品都原样留在了这里。明明是自己主动消失的,却留下这些东西,总让人觉得有些不自然。 「如果是我,肯定会把所有不妙的东西都处理掉啊。」总一郎翻着相册,歪着头,一脸无法理解。 「反过来说,这说明她没有一定要躲藏的念头。换言之,她消失的目的可能不是逃跑,而是自杀。」 「那我们不是没辙了吗?」 「也未必。而且,虽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但我找到了或许能当作线索的物品。」 透说着,拿起在浴室找到的牙刷与肥皂、从衣柜取出的毛巾,以及放在玄关的拖鞋,展示给总一郎看。 「这些怎么了?」 「这些,全都是酒店的备用品。其他架子上也还有不少。」 「噗。真有啊,这么爱占小便宜的女人。」 「请你称之为节俭。」 透对嘴上不饶人的总一郎报以苦笑,随后让薰闻了闻这些东西的气味。 「嗯,好像全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东西,还残留着一点点那个叫本原的男人的气味。」 薰在透耳边低语。透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将东西递给了总一郎。 「查查这些东西原本是什么酒店的吧。」 牙刷和肥皂的包装纸以及毛巾标签上都没有酒店名称,只印有制造商与商品名。不过交给总一郎的话,或许能查出采购这些物品的酒店。 「人啊,逃亡时不知为何总会前往自己熟悉的地方、或者是有熟人在的地方。大概是为了尽可能消除逃亡中的不安,无意识地寻求安心感吧。」 「雾元,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只是经验之谈。我想即使纯菜不在以前去的酒店,也可能在其附近。」 「原来如此……明白了,我试着查查。」 总一郎拨通了某人的电话,又顺手擅自启动了放在房间角落的电脑,开始操作。 「不过,这个纯菜啊,虽说带着宝贝逃走了,但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总一郎打电话期间,闲得无聊的透和薰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她似乎不打算逃到国外销赃,而且我觉得她也不可能一直逃下去。且不论委托的时机,她的失踪本身果然还是有些不自然……玫瑰经念珠十字架……吗。」 「有没有可能纯菜是被其他人绑架了呢?」薰皱起还残留着稚气的脸,陷入沉思。 「嗯……但委托人断定她是潜逃了,说明有能让他如此确信的证据或情况。不过,也不排除委托人在撒谎。」 透耸了耸肩。要是连这点都怀疑进去,就真的不知道该以什么为基准来判断了。 这时,桃从阳台那边咚咚地敲了敲窗户。薰察觉后打开锁,将桃迎了进来。 〖完全被包围了啊。〗 侦查完一圈的桃报告说:外面有很多「Exer」在等透他们出来,坐在奔驰车里、一看就是惯于使用暴力的家伙们也还没离开。 「『Exer』之间的争斗是明令禁止的,我想其他同行应该不会太乱来。问题是那辆奔驰车里的家伙……不过他们应该也不会突然在这种住宅区动手。」 「万不得已也可以依靠警察呢。」 「那个,小薰?我们好歹也是非法侵入者啊。」 「啊,对哦。」薰吐了吐舌头笑了。 透心想,这孩子虽然看起来很可靠,却也有这种少根筋的地方,和响很像。不过响少根筋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要让薰作为「Exer」独当一面,果然还太早了。 「好了,知道了。」 挂断电话的总一郎笑眯眯地挥舞着随手写的便条。透伸出手,总一郎却没给他,而是将便条递给了薰。 「已经查到了?」 薰瞪圆了眼睛,十分惊讶。 「情报这东西啊,速度和准确性缺一不可,才有价值。东京都内的酒店里,同时采用这些不同厂商出品的牙刷、肥皂、毛巾、拖鞋的,只有一家。」 「好厉害——椎名学长真是博学呢。」 「不不不,情报贩子的工作不是博学多闻,而是尽可能掌握谁拥有什么情报。学习和累积知识交给别人去做就好,我只负责管理这些情报源。」——总一郎得意地挺起胸膛。 「也可以说成是像小白脸一样的家伙。」 「闭嘴。」 被透调侃的总一郎一脸不悦,但马上又露出亲切的笑容。这种不让人产生戒心的态度,无疑也是总一郎作为消息通的一大武器。 「那走吧。」透正准备起身,却见总一郎正把牙刷毛巾等往便利店袋子里装。 「嗯?椎名,你要把这些带走吗?」 「雾元啊,情报这东西只有独占才能提升价值,怎么能把掌握的线索留给其他人呢?」 「这倒也是。」 「喂喂,给我靠谱点啊,S级『Exer』大人。」 面对总一郎的俏皮话,透只能无奈地苦笑,站了起来。目的地是新宿西口。如果把那一带的商务酒店一家家排查,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找到纯菜。而且以透和薰的特殊能力,这并不会费太多工夫。 §4 与透等人分头行动后,响直接去找了之前打过交道的那位从事「委托外包」的人士。先前响接的一桩获取某家初创企业机密情报的委托,以及这回寻找川内纯菜的委托,都是那人从别处接下活儿后,用自己的账号发布在「探索者」网站上的。 从那些不了解「探索者」网站存在的客户手里接下委托,再全盘转包给「探索者」——响觉得这种做法虽不值得称赞,但只要自己不吃亏,倒也无所谓。 响抵达了那人开设的「侦探事务所」。事务所位于中央线荻洼站后方,一栋脏兮兮的商住混合大楼的三楼。 所长是个丑陋肥胖的中年男人。那仿佛在舔舐自己身体的视线令响很不舒服,但对方先前在外包委托时付钱爽快,所以还不至于难以忍受。听说此人曾是新宿警署生活安全课的干练刑警,后来遭人密告收受辖区内有前科居民的贿赂,才被迫辞职。 之后,他凭借刑警时代的人脉开起了侦探事务所。从室内的模样来看,生意似乎还算顺利。大楼外观虽脏兮兮的,内部却出乎意料,各式家具一应俱全。墙边并排着两个厚重的书架,塞满了疑似与工作相关的文件夹。对面的墙上挂着两幅装裱在画框里的印象派画作,摆放在一旁的观叶植物看来有按时浇水,窗户似乎也有定期擦拭,并未因尼古丁而泛黄。 眼前的男人出乎意料地一丝不苟,响心想,他或许雇了清洁工吧。 「赶紧告诉我啊。」 「哎呀,话虽如此,响酱。这个世界是靠信用维系的,这点你应该明白吧?」 「我不是说了现在是分秒必争吗?这关系到人命啊!」 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对话——无论响如何逼问,所长都用那拖泥带水、令人火大的口吻敷衍着,迟迟不肯交代这单委托的真正委托人是谁。 「个人信息保护法不也出台了吗?我们这边也得小心啊。」 「怎么可能。那法律只适用于拥有五千人以上个人信息的企业吧?你这事务所哪有那么多客户?」 况且,这位所长根本就没雇几个助手,似乎也没有大规模开展业务的打算。日本的侦探事务所不像美国那样需要法定资格,法律上也没有保密义务,所以即便泄露客户的个人信息,也不构成犯罪。 「所以说,信用才是最重要的啊。」 「我又不会说是从你这儿听来的,这不就行了?」 「可要是暴露了,我这儿就接不到活了。到时候响酱,你养我吗?」 所长用令人作呕的眼神,黏腻地「舔舐」着响的全身。响感到一阵恶寒,手臂上泛起鸡皮疙瘩,因过于恶心而皱起了脸。她知道在谈判对象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很不妙,但脸上的表情根本控制不住。 不过所长似乎并不特别在意,一边笑嘻嘻地盯着面露厌恶之色的响,一边点燃了不知是第几根的香烟。 「……真是个顽固的大叔。」 「抱歉啊,我也想帮你的,但实在没办法。」 虽然嘴上这么说,所长却一副完全不觉得抱歉的样子,靠在椅背上。 「既然说不通……那我就只好诉诸武力了!!」 响怒吼着,飞起一脚踹向墙上挂着的画框——保险箱的藏匿位置,她先前在事务所外偷听时,便已大致判明。画框坠地碎裂,原本被它遮挡的墙面后,清楚地露出了嵌在墙里的耐火保险箱。 「什——喂、喂!」 所长慌忙起身,却仍显得游刃有余,并没有要冲过来的意思。 响将手伸向箱门上的密码盘,歪起嘴角,露出笑意。 ——往左转两刻,往右转四刻,再往左转三刻。 这种密码盘对响来说,简直跟没上锁一样。只要留意锁片缺口经过锁栓时接触面的金属撞击声,她立刻就能知道该在哪里停手、何时反转方向。 ───咔哒。 听到锁舌缩回的声响,响转动手柄,迅速打开箱门,从箱内取出了一个透明文件夹。 「啊——!!」 直到这时,所长才第一次扯开嗓子大喊,慌忙冲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密码的!!」 响轻盈地闪身避过他的飞扑,那肥胖的身体根本碰不到响分毫。 取出文件夹的文件后,响的目光扫过最上面的工作表。她要找的委托文件被收在这一沓纸的最后。委托人一栏写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响抽出那张委托单,把其余文件连同文件夹一起扔向所长。 「还、还给我!!」 所长涨红了脸,抢先堵在门前。他判断不可能抓住响,便决定封住退路。这判断很明智——这间房间只有那一扇门可供出入。 响用手机的相机功能拍下委托单,接着将那张纸也揉成一团扔向所长。 「把照片删掉!现在就删,不然——!!」 「不然?」 「……响酱,我也不想这样的。但那个情报不能交给你!」 所长从西装内侧掏出手枪对准响,枪口微微颤抖。他原本涨红的脸不知何时已血色尽失,变成一片惨白。 「大叔你还带着这种危险物品啊。」 所长单手举枪,同时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飞快发送了讯息。大概是向某处求援。 「那个委托人真的很危险。响酱,别恨我啊。」 所长快要哭出来了。这个狡猾精明的男人竟露出这种表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响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但这个情报能让他怕成这样,说明确实值得。 「知道了,我删。删掉就行了吧……」 响装作不情愿地妥协,同时迅速将那张照片作为邮件附件,发送到透的手机和电脑上。随后,她从手机内存中删除了照片。 「把手机交出来。」 响按照吩咐将手机朝所长扔去。手机划出一道抛物线,飞向所长的脸。所长下意识地想接住它,缩回了持枪的手。 响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在枪口偏移的瞬间,她掏出小刀,一口气拉近了距离。等所长注意到响的动作,慌忙想重新举枪瞄准时,响已经将小刀抵在他喉咙上了。手指微微用力,刀尖就陷入所长松弛的皮肤,刺出一道血痕。尽管隔着刀刃,触碰到那赘肉累累的肉体仍让响厌恶感倍增。 「把枪扔掉,双手抱头!!」 响在所长耳边怒吼,所长不情愿地照做了。 就在响弯腰捡起滚落在地板上的手机与手枪时,她听到大楼前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响,紧接着是数名男子下车的动静。 响本能地察觉到,再拖下去就真的危险了。来者共三人——他们的脚步声不带犹豫、心跳声毫无慌乱,无疑是惯于暴力行径的专业人士。 (……还是赶快逃出去比较好。) 就在这时,所长突然发动舍身冲撞。响体重较轻,被轻易撞飞。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冲上楼来的男子们身上,这一下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防护,后脑勺就这么重重磕在地上。 男子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糟了!!) 响一边强忍着眩晕,一边撑起身子。与此同时,房门被猛地推开,男子们冲了进来。 §5 透的手机收到邮件时,他正坐在二〇五号室的玄关穿鞋。持续轻微震动的振动模式显示,发件人是响。透停下系运动鞋鞋带的手,点开了邮件。然而,主题和正文一片空白,只附带了一张尺寸相当大的照片。 「这是……纸质委托单?」 「怎么了?」 薰从身后凑过来,看向透的手机。 「响发来的邮件,但只有一张照片,其它什么都没写……」 不祥的预感掠过透心头,他立刻给响打了电话,但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呼叫音。 「奇怪……不接。」 透歪着头,和薰对视。不一会儿,电话转入了语音信箱。 「响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薰的表情渐渐因担忧而扭曲。看着她这副模样,透心中的焦躁也愈发膨胀。他调出响手机的GPS定位,确认她现在的位置。光标正在荻洼站后方闪烁。 「……没事的,是那家伙的话,大概不会有事。」 为了安抚薰,透故作镇定。一旁的总一郎却稍显讶异地嘀咕: 「原来水濑学姐是在另一边行动吗……话说,雾元,这单委托果然不太妙啊……」 「现在只是联络不上而已,你想太多了……好,去下一个地方吧!」 透故意大声宣言,气势十足地站起身。 但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用透视能力扫向门外走廊和楼梯时,却发现先前乘坐黑色奔驰的男子中,有两人正走上楼梯。 (……什么?) 透停下开门的动作,用手势示意身旁的薰和总一郎从玄关退开。 男人们上了二楼,放轻脚步,缓缓朝这个房间靠近。 透一边继续观察门外的情况,一边将薰和总一郎的鞋从玄关拿起来,小声示意他们穿上。虽然会弄脏地板,但两人都默默照做了。 麻烦的是,对手有两个……而且从表情和所散发出的气场来看,似乎是相当习惯动粗的人。他们的同伙——另一名男子已经将奔驰开到公寓阳台一侧的路边,监视着那条道路。 抵达二〇五号室门外的男子们将手伸入怀中,分别贴在门两侧。尽管光线不佳,透的透视没能看得太清楚,但基本可以断定他们是在摸枪。 (该死,怎么回事,突然这样……) 时机糟透了。响发了那张照片后就失去联系,这些危险的男人又逼了上来。 透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薰和总一郎不要出声,接着指了指门两侧,暗示门外左右都有人。 总一郎脸色僵硬,像在房间里寻找藏身之处似的四处张望。薰倒是意外地冷静,静静等待透的指示。 问题在于对方想干什么。如果只是有话要问,这里或许该顺从对方;但如果对方打算加害,落后一步就是致命的。在不清楚对方意图的情况下,不抢先行动的话,关键时刻会来不及。 如果只有透一个人,或许还能尝试用电击枪强行突破;但对手是携带枪支的暴力专业人士,把没有战斗经验的薰卷入其中,他不认为能平安脱身。 (看来只能从别的路线逃了……) 透用透视能力环顾公寓周围,寻找逃跑路线。 房间有三个出入口——玄关门、阳台窗,以及凸窗。玄关首先排除,阳台一侧的道路也有人在监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凸窗了。幸运的是,这个房间位于公寓二楼的尽头,凸窗一侧与对面建筑物的庭院相隔不到一米,而且那片庭院的地面是柔软的泥土。庭院外围有围墙遮挡,守在阳台一侧道路上的监视者看不见那边的情况。 (……可行。) 况且只要穿过那片庭院,就能轻松到达前方的道路。作为逃跑路线,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剩下的就是执行时机。 ——叮咚。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禁对讲机响了。总一郎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透指示总一郎去把凸窗的窗玻璃带框整个拆下,然后拿起了对讲机的听筒。 「喂——?」 他故意用悠闲的声音回应。察觉到透意图的总一郎与薰一起,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卸窗框。 『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骗谁呢。) 「诶,快递?奇怪,是谁寄的呢……?」 透随口附和着,争取时间。 「喂,是你买了什么东西吗?」 「诶,不知道啊。」 ——薰一边帮总一郎拆窗,一边配合透装傻回答。尽管表情僵硬,但似乎仍有余裕。别看薰这样,这半年来她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 「啊,稍等,我这就来开门。」 确认两扇窗框都已拆下后,透挂断了听筒。 「好。椎名先,小薰后,按这个顺序跳。椎名在下面接应小薰。」 「知、知道了。」 「是。」 「落地后立刻翻滚受身,这样能减轻冲击。」 虽说只是二楼,下方也是软土,但落地方式不对的话,至少也会扭伤。总一郎将脚跨上凸窗,咽了口唾沫,微微发抖。 「椎名学长,你怕高吗?」 「不,没事。」 总一郎在逞强——透很清楚这一点,但既然能逞强,就说明还有余裕。 「跳。」 透从背后一推,总一郎便落入邻家的庭院,翻滚了一下立刻起身。门外的男子大概是因迟迟没人开门而察觉到不对劲,从怀里掏出枪大喊:「快开门!」 薰和桃接着跳下,透也紧随其后。透落地受身卸去冲击后,立刻确认同伴们的状况。只见总一郎正在扶薰起身。 「这边!」 透带头跑过庭院,总一郎拉着薰的胳膊紧跟而上。 等到守在阳台一侧道路上的男子察觉时,透他们已经离开庭院,跑出老远了。透回头瞥了一眼,觉得那些家伙应该还没掌握他们逃离的方向。 但这时发生了意外。聚集在此的其他「Exer」们似乎被那些男子煽动,一发现透等人的身影便开始追赶。 抢夺猎物虽是常事,但「Exer」之间不应直接争斗,这是「探索者」的规矩;不过仔细一想,其他人并不知道透是「Exer」。透虽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隐藏身份,但他的面孔还远未被同行熟知。 由于其他「Exer」的行动缺乏统一指挥,透他们尚未被完全逼入绝境;但到处都是人,窜入小巷的他们说不定会遭到夹击。情急之下,三人一猫逃进了别人的私有地,包围网却仍在逐渐缩小。 若只有透一个人还好说,但带着薰,被抓只是时间问题。越早决断越好。 「分两路。我和椎名引开那些家伙,小薰和桃先去新宿。」 「诶,但是……」 「桃,小薰就拜托你了!」 〖了解!〗 透不等薰回答便拜托了桃,随即与总一郎一起冲出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电击枪,故意朝人多的方向跑去。 §6 透在荻洼站下车后,再次用手机查看了响的GPS定位。然而,她的位置依然停留在站后,纹丝不动。透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但响始终不接。 这不像响会做出的举动。她的行动确实难以预测,但如此意义不明的情况极为罕见。即便从常识看来显得支离破碎,响的行动也始终遵循着一条铁律——绝不做有损自身利益的事。正因如此,透才能觉得「这就是响」,并予以接受。 但这次不同。响不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恶作剧。 「那个人的话应该没事吧。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要是那样就最好了。」 透随口回了总一郎一句,便从车站后方的大楼开始,用透视能力逐栋窥视,探寻响的确切位置。 先前顺利从川内纯菜的公寓附近脱身后,透和总一郎设法甩掉了追踪而来的「Exer」们,但耗费的时间超乎预料,距离响发来邮件已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们本打算前往新宿与薰会合,但无论怎样打电话都联系不上响。由于顺路,两人便中途在荻洼下车,到站后看看情况。不知为何,透的不安愈发膨胀,焦躁感层层累积。他心急如焚,喉咙干渴不已。 薰传来消息,说自己已经抵达新宿,正以总一郎查出的酒店为中心开始搜索。 「交给小薰一个人没问题吗?」 「桃也跟着她,应该没问题。」 「桃不就是那只猫吗?那只猫能顶啥用啊。」 总一郎摇了摇透的肩膀,透的视线因此偏移。 「吵死了,给我闭嘴!!」 「你干嘛啊……」 透突然提高音量,总一郎似乎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啊,不,抱歉。我有点烦躁。」 回过神来的透老实道了歉。他自己也觉得刚才太激动了,于是反复深呼吸。 「……雾元,你就那么担心吗?」 「才不是。虽然也不是不是……」 「你就是在担心吧。」 ——总一郎突然像捉弄透似的调侃道: 「哼,平常在教室里那么冷静沉着的你居然……」 「啰嗦。」 「好嘞,那我也认真点搜寻雾元君心爱的水濑学姐吧。」 总一郎嘿嘿笑着。透一句话也反驳不了,干脆踹了总一郎的屁股一脚。总一郎揉着疼痛的屁股,那贼笑却久久不散。 刚走出车站南口,透就注意到了异常。商店街深处的一栋老旧大楼前,停着一辆警车,旋转灯还在转动,警笛却并未鸣响。楼前的道路上散落着玻璃碎片,一位阿姨正用扫帚将它们扫到一起。 透的后颈一阵发麻。 那栋颜色黯淡的商住混合大楼虽然相当老旧,但似乎没有空置楼层,每一层都有人使用。透抬头看了看屋顶,没发现异样。 (不,玻璃散落一地,说明是某个楼层的窗户……) 透将视线向下移,正好看到三楼有一扇只剩下窗框的窗户,整片玻璃消失无踪。往里透视,可以看到有个像是便衣刑警的男人,正在向一个脖子上缠着绷带的胖男人问话。 透用透视能力搜遍了整栋楼,却没找到响的身影,于是带着总一郎朝商店街跑去,向正在扫玻璃的阿姨打听发生了什么。 「有个女孩子从那里跳下来了哦,可吓人了。才听到『啪哩——』的声音,女孩子就『咚——』地掉下来了。」 阿姨指着上面说道。似乎有人撞破三楼窗户一跃而下,问题在于那是谁。 「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透脸色大变地追问,阿姨却一脸诧异地反问: 「怎么,是你认识的人?」 「这无所谓,快告诉我!」 透粗暴的语气让阿姨有些不悦,但迫于他的气势,还是开始描述那个女孩的样貌穿着。 「穿着破洞牛仔裤吧,上面是紧身的T恤?年轻女孩真好啊,能穿那么显身材的衣服……」 阿姨的感想偏离了重点。但透想起响今天也是穿着牛仔裤,顿时脊背一阵恶寒,冷汗直冒。 「头发呢?」 「头发很长,应该是个漂亮孩子吧。不过头上都是血,看不太清楚。」 「血?」 透不禁大声反问。 「是啊。头上一股股地流血,那孩子真的没事吗……你看,这块污渍,就是那孩子的血迹。可惨了。」 透感觉血液都要凝固了。总一郎也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那、那后来呢,那个女孩?」 「这个嘛……」 ——阿姨不知为何有些难以启齿,垂下了视线。 「什么啊,快说!!」 ——透焦躁不已,几乎是吼叫着催促。 「那孩子掉到了停在这里的车上,咚的一声,骨碌碌地滚到路上,然后爬了起来,浑身是血地跑掉了。难以置信吧?」 「……哈?」 一瞬间,透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大脑差点宕机。但脑海中刚一勾勒出那个场景,不知为何,他自然而然地就将那个跳下来的女孩与响重叠在了一起。 是响。透确信那一定是响。会做这种荒唐事的只有响。确实令人担心,但不知为何,一丝苦笑却涌了上来。 然而问题依然存在——响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联系透?透再次查看响的手机GPS定位,位置依然没有离开这附近。这意味着她虽然带着手机,却处于无法接听的状态,或者掉在了某处,又或者被人抢走了。 这种时候要是薰在就简单多了,但她不在也没办法。 从阿姨的描述来看,响的伤势绝对算不上轻伤。 「椎名,我把响发来的委托单照片转发给你,你去附近的网吧,查一下这个委托人的身份。」 透一边说,一边迅速操作手机。 「啊,行,那雾元你呢?」 「我打算自己在这一块走走找找……响应该就在这附近。」 「你为什么这么想?」 「直觉。」 透如此答道,随即跑了出去。 他心想,如果响已经离开这里,应该会联络自己才对。既然会做出撞破窗户从三楼跳下来这种乱来的事,肯定发生了相当严重的事态。是被什么人追杀到必须赌命,还是有什么理由让她无法待在三楼,又或者是做了某种糟糕的事而被迫逃走——大概就是这几种可能。因为是响,所以第三种可能性最高,但不管怎样,如果没有逃脱的把握,响就不会做出这种乱来的事。她看起来鲁莽,其实粗中有细。所以被敌人抓住的可能性,透一开始就排除了。 现在周围没有可疑的人。即使有针对响的人在,在警察已经出面的当下,他们也不好轻举妄动吧。响应该也明白这点。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联系透,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她在某处动弹不得,正等待救援。 「你听得见吗?我会好好找到你的,到时候可得感谢我啊。」 透如此说道,靠在路边的行道树上,从半径五十米到一百米,再到两百米,逐步扩大透视搜索范围,不漏死角地检视了一遍。太阳穴深处传来剧痛,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找到了!!」 在两百米外,一处四面被大楼围住的奇妙空间里,透发现了倒在那里的响。响虽然倒在地上,但似乎还有意识,身体在微微蠕动。她大概是察觉到透发现自己了。 「你这是什么打扮啊。」 响似乎是为了止血,把T恤脱下来缠在了头上,上半身只剩内衣。她无力地笑着,看嘴型仿佛在说「色狼」。 连白色的胸罩都被染红了,看来出血量相当大。 「我马上过去,你再撑一下!!」 响老实地点了点头。看到她这副模样,透再次焦急起来。她肯定相当虚弱了。 大概是开发时各建各的,才留下了一块被大楼包围的畸形空地。响就倒在这个最适合藏身的大楼死角里。透赶到现场,将响抱了起来。 「喂,振作点!!」 透脱下衬衫,披在响的肩上。地面已经红黑一片。这些应该都是从响体内流出的血液吧。 「好慢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响因大量出血而意识朦胧,用像是喝醉了一般的语调喃喃说道: 「……这个嘛……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呢……不过啊,撞破玻璃跳窗……可不像电影里那么帅呢……好几个地方都被割伤了,可惨了……」 「啊啊,好了,别说话了。」 不仅是头部,双腕也有深深的裂口,血还没有止住。左脚踝也红肿发黑,或许是扭伤,严重的话甚至可能骨折。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拖着这副身体跑到这里来的。 透打电话给总一郎,请他叫辆出租车开到主街上。总一郎于是便离开了网吧往这边赶来。 刚挂断打给总一郎的电话,透的手机便震动了。是个陌生号码。 『你们,从此事中抽手吧。』 ——电话那头是里美的声音。 「什么啊,是里美小姐啊。怎么了?突然打电话来……」 『别继续插手这件事——这是给你们的忠告。』 那是毫无感情的、如同机械合成音一般的声音,不像里美平时的语气。 「忠告?你知道些什么吗?话说,你联系上岛木了吗?」 『……他……已经不在了。』 漫长的沉默后,传来的是难以听清的小声。然后电话就这样挂断了。 「……搞什么?让我们抽手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透背起响,朝主街走去。明明已是五月温暖的天气,响的身体却冷得异常。 §7 薰一边仔细分辨残留在路上的气息,一边寻找可能是川内纯菜的气味。那气味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稍不留神就会遗漏。但她就这样不停地来回走动,已将西新宿的商务酒店大致搜索了一遍。 接到透的联络,得知响身上多处受伤、被送进医院时,薰非常担心。她本想立刻赶过去,但幸好响的伤势似乎没有性命之忧,而且基本治疗结束后,透也会过来这边。 薰切实感受到了作为「Exer」的危险。但准确来说,薰他们也并非遭到了那群看似惯于暴力的男人的袭击,毕竟在遇袭前便已逃脱。况且当时也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会动手。 对透和响而言,在从事「Exer」工作的过程中,这种程度不过是家常便饭,似乎还称不上危险。明明他们总是以危险为由反对薰掺和「Exer」的工作,可他们自己却对危险麻木不仁,这让薰觉得有些好笑。 对薰来说,此刻的状态早已令她神经紧绷。但透说,一开始这样就好,要她好好掌握自己对危险的感知线。一旦判断自己应付不来,就要毫不犹豫地逃走——这话薰已经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比起完成委托,平安活下来更重要。这是多次跨越生死线的透和响说的话,所以薰也老实地点了点头。 为防万一,薰拜托桃增加了「护卫」的数量——数十只乌鸦正在她头顶的高空盘旋,其他路人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幅景象。即便有人注意到,恐怕也不会想到那是在护卫薰。 薰虽然尚未成为「Exer」,但打算迟早要向「探索者」网站提出申请,因此她把这次行动当作预演。只要能好好展现自己帮得上透和响,他们一定会认可她的。 「那样的话,我也能……」 ——薰有些羡慕响。 〖薰,你现在还是走慢一点比较好哦?否则在关键时刻会累倒的。〗 「啊,小桃,对不起,我走太快了吗?」 薰停下脚步,等桃追上来。 〖怎么办?要在这里收工吗?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说明那个笨蛋猜错了吧……〗 「透哥才不是笨蛋。」 薰撅起嘴对桃说道。桃不满地喷了下鼻息,薰噗哧一笑。 〖那怎么办?绕去东口,还是再扩大点范围?〗 「嗯,透哥说过,逃亡的人会逃往熟悉的地方。如果是这样,果然还是在铁道这一侧吧……小桃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那家伙的猜测是对的……〗 「就是对的。」 薰轻轻瞪了桃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就算是对的,可如果那个川内纯菜是独自逃亡,钱就得自己掏了吧?平时去酒店开房,应该都是那个叫本原的园长付账……那种时候通常都由雄性来付,没错吧?〗 「那方面……我不太清楚。」 薰微微红着脸摇了摇头。 〖这一带的商务酒店价格都很高。逃亡中的女人,如果手头没多少现金,应该会尽量减少开支吧?那样的话就该找更便宜的地方。要扩大搜索范围的话,可以往大久保方向看看,那边的酒店价格应该低很多……〗 「是这样吗?嗯,既然小桃这么说,就去那边吧。」 薰和桃朝北走去。 街道上,日语以外的语言渐渐多了起来。与此同时,色彩艳丽的灯饰与许多可疑的招牌也接连映入眼帘。薰饶有兴致地边走边看。 人们看见薰带着猫在这种地方晃晃悠悠地走动,都会先露出诧异的目光,但随即又像失去兴趣般,将她视作背景的一部分。 尽管如此,仍有不知来自何处的黏腻视线,像是要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令薰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感觉被盯着……」 〖是啊。年轻的雌性单独走在这种地方,被那种目光打量也是没办法的事……〗 「小桃,先说好哦,不许随便袭击别人。」 〖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因为小桃很好战嘛,总是和透哥或响姐吵架。」 〖那是他俩性格恶劣……〗 正要过十字路口时,薰感觉神经被什么东西猛地勾了一下。她用手示意正发出抗议声的桃安静,同时重新嗅探周围的气息。 虽然微弱,但她确实捕捉到了记忆深处的某种气味——直到刚才,还萦绕在川内纯菜房间里的气味。 「果然,透哥的预想是正确的。」 薰笑着对桃说道。这正是薰觉得透厉害的地方——明明只比薰大一岁,却懂得各种各样的事。同样是见多识广,却与被称作「消息通」的总一郎有着某种本质上的不同。 〖哼,要这么说,那我的预想也很准嘛……〗 「是啊,小桃也很厉害。」 薰一边回应着桃,一边心想:透如今这副模样,一定是他过去的生活经历所造就的。她又想起不知曾几何时,透在学校食堂说过的话——说自己比常人更缺乏执着心,除了生存所必需的钱财之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透哥能那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那……我对他而言,或许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存在吧。) 虽然这想法令人悲伤,但薰仍然希望透终有一天能找到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东西。如果那之中也能包括薰,就再好不过了。而且,薰希望透能拥有更多重要的事物,希望他能从更多事情中感受到喜悦。 〖薰,怎么了?在发呆……?〗 「啊,对不起,没什么。好了,走吧。」 薰再次迈开步伐,循着气味追去。 路上的气味大概是两天前留下的,薰心想纯菜或许是从车站那边一路走来的。这一带有不少酒店,但薰不明白纯菜选择眼前这家的理由。不过,她的气味确实延伸进了这座建筑里——那是一栋毫不起眼的廉价商务酒店。 〖确定吗?〗 「嗯。」 〖要等透吗?〗 「怎么办……我只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里面。纯菜应该不认得我的长相,就算正面碰上,我想她也不会突然逃走的……」 〖还是联系一下透比较好吧?〗 「啊,对哦……」 薰给透打了电话,但对方似乎关机了,没有接通。 「因为在医院吧……那,发个邮件就行了……」 薰发完邮件,将桃装进背包背好,穿过了酒店玄关的自动门。 就在那一刻,薰脑中的警报拉到了最高级。那是铭刻在本能深处的恐惧。半年前的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为什么?!) 双腿剧烈颤抖,一步也无法从原地挪动。酒店前台的女性看到僵在门口的薰,露出诧异的表情。 〖怎么了?〗 桃的声音惊醒了薰,她向右转过身,一溜烟地逃了出去。 〖薰,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在发抖?〗 「哈、哈啊……」 薰一边剧烈喘息,一边拼命按住胸口,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 「那个气味……」 不可能弄错。那是半年前绑架了她、在那间令人作呕的研究所里反复审讯她的女人的气味。那女人本名不详,但在研究所里,她自称「雾生玲子」。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在这里——!?」 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个女人……是谁?难道是雾生?那家伙在吗?薰!!〗 (没事的,没事的……) 薰不断这样告诉自己。雾生的气味大概是数小时前留下的,她现在未必还在酒店里,但也不能排除仍滞留于此的可能性。只要再回去嗅一次就能弄清,但薰完全没有再度踏入那家酒店的勇气。 可一直待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问题。要是纯菜被雾生袭击了,也许已是分秒必争的危急情况。 薰又给透打了电话,依旧没有打通。 (……是治疗拖长了吗?) 而且,为什么酒店里会残留雾生的气味?她又是怎么进来的?毕竟薰直到穿过入口的自动门之前都没察觉到,这太反常了。 〖是从地下停车场进去的吧?〗 桃从背包里探出头,伸出前爪指了指通往酒店地下停车场的路。 「车……车……对了!!」 如果对方开车,就能通过气味分辨车子是开进去还是开出来。薰开始谨慎地嗅探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毕竟雾生乘坐的车上应该附着她的气味。一般而言,要凭气味分辨如此细微的差异是不可能的,但这偏偏是给薰留下深刻印象的雾生的气味。而且若是数小时前刚刚通过,以薰的能力极限,也勉强能够分辨。 终于,薰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雾生所乘车辆留下的痕迹。气味的来源分为两条,较新的那条残留在左侧车道上。也就是说,雾生的车已经离开了地下停车场。 〖确定吗?〗 「嗯!!」 〖那我进酒店看看,薰你在这里等着。〗 「唉,我也要去……」 〖就算雾生已经离开,她的同伙或许还留在酒店里。另外,也可能是同伙开着她的车出去了,而她本人还在里面。〗 「可是……只要我进去,这些一下子就能搞清楚。如果真的危险,我马上逃跑就好。小桃,你要尽量保护我哦。」 于是薰再次穿过酒店的自动门。前台女性向她投来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毕竟先前那反常的神态,已经让她被当成了可疑人士;不仅如此,她身后的门外还聚集着一大群乌鸦。 薰的心脏怦怦狂跳,剧烈到发疼。周围仿佛有粘腻的恶意在流动。空气中弥漫着属于雾生与纯菜的浓烈气味。不安与恐惧不断膨胀,薰几乎要呕吐出来。 虽然觉得大概得不到回答,薰还是打算先问问前台,最近入住的高中生年纪的女生的房间号。正要走过去时,她突然又微微察觉到了别的气味——那是在纯菜公寓里闻过的另一种气味。 (酒店正门前的道路应该没有这气味……也是从地下停车场进来的吗?) 「啊。」 电梯门打开,一个小男孩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似乎对凝视着自己的薰感到惊讶,双脚像被钉住似的停在了原地。 「你是……亮辅君吧?」 薰的提问让男孩瞪大了眼睛,随即警惕地后退了一两步。 「不认识的姐姐……是变态吗?」 「不是,不是。」 薰慌忙否定。她担心这话会被前台女性听到。本来举止就很可疑,要是男孩的声音传过去,说不定会被报警。 「我在找纯菜小姐。」 「真的?」 亮辅似乎单纯地相信了,安心地放松了警惕。 「对了,姐姐好像就在这里。得快点告诉大家才行。」 亮辅像回过神来般小声嘀咕着,随即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往酒店前台跑去。薰慌忙叫住了他—— 「等一下。亮辅君,你为什么会来这?」 「……」 亮辅被问得一时语塞,只是困扰地扭扭捏捏。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薰决定优先处理正事—— 「总之,纯菜小姐在这里对吧?知道房间号吗?」 亮辅说房间在五楼,但门锁着。他按了几次门铃,纯菜都没有来开门。 于是薰让桃先去查看情况,自己则向前台女性适当地说明了原委,请求于酒店方有人在场的情况下打开房门。在前台女性与酒店经理商量的期间,薰和亮辅说先上楼等着,一起进了电梯。不知为何,薰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安与恐惧折磨着她的神经…… 赶到五楼纯菜的房间门前时,桃正不满地抱怨着太慢了。 「也没花多少时间吧?」 〖有血的气味,糟糕了……〗 「啊?真的……」 薰粗略嗅了一下,确实闻到了血腥味。讨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在胸中膨胀。除了纯菜之外,从这个房间里没有传出其他人的气味。按了门铃,果然无人应答。 不久,酒店经理拿着万能钥匙过来,同样按了门铃,依然不见回应,无奈之下只好打开门锁。亮辅像等不及似的推开门冲进了房间。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让薰一阵头晕目眩。 「姐姐——!!」 亮辅悲痛的声音从浴室传来。薰也急忙赶了过去。 「啊——!!」 薰不由得从喉咙深处发出悲鸣。只见纯菜倒在浴缸里,缸内满溢的水已被鲜血染红…… §8 透赶到酒店时,川内纯菜已被救护车送走。距她割腕已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据说被薰发现时,纯菜的身体已经凉了。 从现场状况来看,大概率是自杀,可疑之处也不多。酒店工作人员作证说,纯菜办理入住时便显得十分消沉;房间内还留下了遗书,内容却与先前那封信并无太大差别。然而,那串关键的玫瑰经念珠十字架始终没找到,总觉得背后另有隐情。 薰被警察简单问话后,带着桃一起回了位于世田谷的家。透安慰她要打起精神,她却始终低着头,只是含糊地应声。看来是因为没能救下纯菜,又近距离目睹了自杀现场,受了不小的打击。得知消息的响,似乎也颇为消沉。 「……不知为何,我对纯菜非常在意……本来想和她聊聊的。」 响说完便不再作声。她似乎另有想法,只是不打算说明。 响的伤势相当严重。左耳后方与双肩、双腕等处共有二十五处割伤,左脚也严重扭伤。左耳后的伤口似乎是被锐利的玻璃碎片刺入所致,若再偏个一两厘米,恐怕就会割断颈动脉。由于大量出血,她紧急接受了输血,主治医生嘱咐必须绝对静养。本来应当住院,但响坚决不肯,于是获准回家休养。这一回,响似乎是真的耗尽了力气,此刻正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 至于她邮件发来的那张委托单照片,果然如透先前的猜想——是关于委托寻找纯菜的真正委托人的情报。响说,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她才遭到疑似职业暴力团伙的袭击。在纯菜公寓袭击透他们的那帮人,应该也属于同类;考虑到时机,两拨人背后或许是同一个后台。 在车站送走薰后,总一郎便与透分别,他说要继续深挖委托人的信息。以那家伙的情报收集能力,想必很快就会有眉目。 但比起这个,更让透在意的是薰嗅到了雾生玲子的气味。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纯菜自杀的酒店?三个月前那场骚动后,雾生理应被里美他们软禁在某处才对。 正当透准备打电话向里美确认此事时,他忽然想起救响时接到的那通电话。当时因为声音与里美一模一样,透以为是本人,可如今细想,那说不定是雾生……记得电话那头的人警告透不要再插手这件事,还说岛木已经不在了。虽然那通电话处处透着蹊跷,但若是雾生打来的,就说得通了。 于是,透拨通了里美的电话。 『怎么了?』 与白天听到的截然不同,是沉稳中不失轻松的语气。 「白天给我打过电话吗?」 『……没有啊……怎么了?』 有片刻的停顿。隐约透出试探般的气息。 「雾生玲子……她现在在哪?」 没有回答。周围的空气骤然沉重,仿佛连重力都发生了改变。 「岛木失联前是去做什么工作了?」 『那是……』 「雾生玲子……早就从你们那里逃走了吧?然后你委托岛木去追她……但现在却联系不上岛木。是这样吧?」 『对不起,我之前一直在隐瞒。但你要理解,是岛木君叮嘱我不要告诉你们,说会在让你们担心之前解决的……』 (就算是真的,为什么在联系不上岛木的时候,没有立刻告诉我们他去干什么了呢……?算了,先说当下要紧的事吧——) 「今天,雾生打电话给我了。态度和之前似乎有些不同。」 透不再使用敬语。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喂,里美小姐,我该站哪边?我之前说过吧?我会站在不是敌人的那一方。」 如果岛木真的出了什么事,透他们的安全便已岌岌可危。雾生一方在策划着什么,里美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透他们落入敌手。「与其演变成敌人,不如趁现在……」——里美会这样想,也并非没有可能。 从「翌桧园」土地收购开始的一连串事件。至今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协调,让人不舒服。但雾生这一块新的拼图加入后,不知为何又觉得一切都能对上了。 「岛木为什么不联络?」 『……』 沉默就是回答——里美也已经察觉岛木出了什么事。而答案,正是白天雾生所说的话。 岛木已经不在了。 但透不相信。那个男人,不会轻易被干掉。 ──────────────────────── 幕间2 「报告,收到『附身虫』的联络:现已获悉岛木辰雄已不在人世。虽然尚未确认遗体,但考虑到实际情况,可信度相当高。」 「唔……」 初老的男人以丹田发出低沉的声音。前些天黑田也报告过——岛木受的无疑是致命伤。原本折磨着他的左手肘幻肢痛,从今天早上起便彻底消失了。 男人从抽屉里取出一根雪茄,单手灵巧地操弄雪茄剪,切掉两端后叼在嘴里,尚未点火便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向外眺望。远处,漆黑的海面上,一艘小型油轮的剪影正缓缓移动。 「是吗……终于……」 若能亲手了结岛木自然最好,但他并不奢求。长年卡在喉咙深处的那根鱼刺,终于得以拔除。这样便够了。 接下来,只需等着那帮丫头和毛头小子落入陷阱即可。 「雾生那女人的动向如何?」 「那个……她似乎在独自行动,今后碍事的可能性很高。」 「除掉她。」 ——男人漫不经心地吐出这句话,随后像失去了兴趣一般,给雪茄点上火。淡紫色的烟雾升腾而起。 「『植入』那边的情况如何?」 男人像在品尝香气一般,让烟在口中缭绕片刻,随后缓缓吐出。 「据说成功了一半,另一半要看今后的动向。」 「……既然岛木那家伙不在了,稍微强硬些也无妨。」 「遵命。我会如此转告黑田和那人。」 虽然先前的做法绕了些弯子,但似乎取得了成效。如今已无需再那么做了,可以更有效地利用那人。虽说不好驾驭,但一旦掌控自如,便没有比这更强大的棋子了。 男人将烟灰弹入桌上的烟灰缸,随后熄灭了雪茄。 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他从心底涌出笑意,品味着如同成了神一般的感觉。 ──────────────────────── 第三章 背叛的花香 §1 纯菜自杀的第二天—— 星期一早上,透醒来时,隔壁房间的响已经做好上学准备,正静静地坐在桌边翻阅笔记。晨光洒落在她身上,竟散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氛围。 透隔着墙壁,出神地凝视着这一幕,不觉间时光悄然流逝。 响那原本就偏浅的栗色头发被整齐盘起,绷带缝隙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耳后贴着止血纱布,颈间也缠着绷带,模样虽令人不忍卒睹,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凛然的高贵。 不知是察觉到了视线,还是通过声音判断出透已醒来,响缓缓转过头。 「你醒啦?早安。」 ——她大概说了这句话。淡粉色的嘴唇如此开合着。 「嗯,早安……你打算带着这些伤去上学吗?」 响今天难得穿着迷你裙,搭配一件用以遮掩腕部绷带的长袖衬衫。她穿过自己房间的阳台来到透这边,却在玻璃门前停下脚步,似乎没有进屋的意思。逆光之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透,昨天谢谢你,帮了大忙……总是受你照顾呢。」 「……」 透一时无从回答。这实在太不像响会说的话,他甚至开始认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冒牌货。 「什么啦?」 ——见透没有反应,响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有些不悦地别过脸去。 「响,你发烧了吗?」 「可能有一点。」 ——响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背贴了贴额头,微微仰起头。慵懒的低语带着几分沙哑,听起来确实像发热的表现。 仔细想想,受了那么重的伤,身体各处发热也是理所当然。 响迟疑了片刻,终于拉开玻璃门走进透的房间,在电脑桌前坐下。 「你起得真早。」 仔细一看,响的双眼充血泛红。 「因为我想趁你起床前,先擦个身,毕竟到处是伤,也没法冲澡……」 她的声音缺乏活力,不像平常那样有精神,这让透隐约有些不安。 不过,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一瞬间。 「呵,哈哈哈哈,我其实一直在想该怎么报复那些家伙,所以基本没怎么睡着,回过神来就天亮了……」 ——响突然开朗地笑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荒唐话。 「啊?报复?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响挑衅地瞪着透。 「因为,你是自己破窗跳下去的吧?」 虽然那些男人确实逼近了响,但并未对她造成实质伤害。之后是她自己撞破窗户一跃而下的,那些男人并没有推她。 「那又怎样?让我产生跳下去的念头,不还是那些家伙的错吗?」响理所当然地反问。 「不,那个……抱歉,没事。」透虽然开口,但中途就失去了说明的力气。 「我已经把他们写在报复名单的最上面了。我要让他们见识到地狱。」 「报复名单?」 透傻眼地想:原来她还会记录这种东西啊。说起来,醒来时隔壁的响好像正看着什么,或许就是在看笔记本上记的名单吧……透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小心别被她记上去。 「顺便告诉你,那份名单有三分之二都是你的名字。」 「呜——!」 原本还想小心行事,但看来为时已晚。透的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我帮你减到一半了,你要感谢我。」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虽然很想吐槽「那不还剩一半吗」,但怕自找麻烦,透还是选择了沉默。 「啊——看到你的蠢脸,我好像又有精神了。」 「有精神就好……」 透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比起那副乖巧的模样,还是这样胡闹的响更让他安心。 星期一的第四节课,透和响一如往常地翘了课,早早来到学生食堂吃限量的A套餐。今天总一郎也加入了他们。 透一身轻便,穿着及膝短裤,配了件短袖运动衫。响是坐透的摩托车来学校的,所以换上了平时那条短裙裤,拐杖斜靠在长桌边。早晨刚进校门时,学生们看见响的伤势,虽有些惊讶,却也仅止于此;不是熟人,不会特意上前询问。这是漠不关心的日常,却也很平和。 透发动能力,往薰的教室瞥了一眼。只见薰正乖乖上着数学课,看起来相当沮丧。透原以为她今天可能不会来学校,没想到她还是勉强来上了学。 第四节课一结束,食堂便一如往常地涌入了大批学生。放眼望去——有人为课业发愁,有人和朋友聊着各种话题,有人正谈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恋爱。这是理所当然的日常风景。 然而今天,不知为何,透觉得那些学生看起来非常遥远,仿佛与自己身处不同的世界。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今早响的模样搅动了他的心绪。透思索着,自己至今仅仅为了「活下去」本身而活,大概从根本上就缺少了什么。他想起薰曾问过他:难道就没有什么觉得重要的人或事吗?一定就是因为这个,才让自己与他人不同。 虽然就目前而言,响和薰对透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存在,他和响也过着近乎同居的生活,但总有一天会分开吧。这点透很清楚。或许会以毕业为契机,又或许在那之前,彼此就会厌倦这样的生活。到那时,透还会剩下什么呢?空虚的人生,以及空虚的自己…… 怀揣着这些心思,透漫不经心地向响介绍了总一郎。已经大致吃完午餐的三人,打算利用中午时间交换情报。昨天接二连三发生了各种事,没能好好聊过。 「哦,原来你也是『Exer』啊……」 听完透的介绍,响的眼睛亮了起来。得知总一郎是情报收集方面的专家,她八成已经在盘算今后要怎么使唤他了吧…… 「那么,你在『探索者』网站上的网名是……?」 「就叫『S』——取姓氏『椎名』的罗马音首字母。」 「等级呢?」 「还、还只是D级。水濑学姐,请多指教。」 不知为何,总一郎在响面前紧张得毕恭毕敬。 「喂,椎名,你干嘛那么拘谨啊?」 「因为,听说这个人很可怕啊。你不知道吗?水濑学姐初中时代的那些传闻……」总一郎把嘴凑到透耳边,小声说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事啊。」 「唉——无知真是幸福啊。」 总一郎毫无意义地压着嗓子窃窃私语,浑然不知响有一对顺风耳。而坐在对面的响,早已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知道她当时的绰号吗?鬣狗哦,鬣狗。据说被这个人盯上的话,连腐肉都不会剩下。」 响的表情僵硬地抽动了一下。她半眯着眼盯着总一郎,可总一郎依旧浑然未觉。透觉得好笑,拼命忍住笑意。 ——啪叽。 响手中的一次性筷子应声而断,掉落在地。总一郎吓了一跳,挺直了背脊。 「哎呀,真奇怪……是裂开了吗?」响装傻道。 总一郎似乎这才注意到刚才的话被响听到了。他的脸色变得铁青,让人看了都觉得可怜。 「总之,椎名君,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是、是的——」 总一郎的回答声几乎破了音。 「那么,鬣狗同学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谁是鬣狗啊!!」 响把眼前的盘子朝透甩了过去。透立刻接住,放回托盘上。大概是牵动了伤口,响摸着那只甩盘子的手呻吟起来。 「你看,她就是这种笨蛋,没什么好怕的啦……」 透拍了拍总一郎的肩膀。总一郎吓得直翻白眼。 「透,我决定把你重新改写到名单最上面,给我记住!」 「饶了我吧。」 透用可怜兮兮的声音回应,响的右脚立刻踢上他的小腿。 「呜——」 眼冒金星。因为太疼,透不禁发出呻吟。 「踢过刚才那下,饶了你也行。」响轻哼了一声。 不出所料,薰来到食堂后,对着翘课的透和响好一顿抱怨。不过,看到两人的脸,她似乎稍微打起了些精神。 「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见薰也吃得差不多了,透开口道。午休时间还剩不少,食堂里依旧喧闹,但四人所在的长桌尽头——靠窗的座位——相对安静一些。 「从『翌桧园』的土地被收购开始,牵扯出本原盗用公款,进而发现他与纯菜涉嫌杀害前园长;本原遭到逮捕,纯菜则带着据说是赃物的玫瑰经念珠十字架逃走,最后自杀。这些事确实互有关联,但目的、动机和时间点都有些古怪。」 虽然之前也讨论过,但透依然无法消除这股违和感。响和薰也有同感。 「而且雾生玲子也牵涉其中……」 「喂,透,这部分不适合对无关的人讲吧?姑且跳过好了。」 ——响说着,指了指总一郎。 「不,水濑学姐,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是『无关的人』了,别说得那么见外嘛。」 响似乎仍有些戒心,但透觉得无妨,于是点了点头: 「确实,椎名帮我们做了不少调查,待会儿也要汇报具体成果。所以我们这边也不该隐瞒情报……总之,雾生似乎在几周前就从里美那边逃走了,而昨天她突然打电话给我,要我们别再插手这件事。」 「所以那个女人到底想怎样?」 「谁知道,不过肯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接下来是关于『寻找川内纯菜』这个委托的委托人情报……」 ——透把后续说明交给了总一郎。 总一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三人凑近看去,那是响所拍照片的打印件,委托人姓名一栏被红线划了出来。 「委托人『清水大介』——大概是个假名,这一带『吉泽组』里负责对外接洽的小喽啰,常常冒用这个名字。也就是说,真正的委托者是『吉泽组』。」 「『吉泽组』是……?」 「就是关东龙神会旗下的吉泽组啊。下面还有北胜会,再下面便是『多摩开发企划』。雾元,昨天给你的调查报告里不是提过吉泽组吗?」 透试着回想昨天快速浏览过的那几张报告纸,隐约有些印象。 「总之,这个吉泽组曾经专门恐吓企业,以『总会屋』而臭名昭著;但因为做得太过火被警方盯上,加上经济长期不景气,连应对『总会屋』的经费都拿不出来的企业越来越多,组里也就日渐落魄了。虽说是黑道,但上缴金一减少,在关东龙神会内的势力就会跟着下降,这一点上跟普通公司没什么两样。据说吉泽组一度濒临解散。」 【译注:「总会屋」指在股东大会捣乱以索取金钱的黑道或投机者。】 总一郎讲到这里,喝了口茶润润喉,继续说明。 「不过,有个男人改变了这个状况——名叫黑田龙司的若头在组内掌握主导权后,吉泽组起死回生,似乎还在关东龙神会内部重新扩张了势力。」 【译注:「若头」指日本黑帮组织中仅次于组长的二把手,负责协助管理组织日常运营与对外交涉 。】 说着,总一郎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这张照片,昨天给你的信封里也有,和『多摩开发企划』的成员照片放在一起……你没看吗?」 「啊,是吗?因为昨天赶着去川内纯菜的公寓,我只粗读了报告,照片还没看……」 「呜呜,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 ——总一郎难过地撇了撇嘴: 「这是公安在整理指定暴力团组员名单时拍的照片,可信度很高。」 总一郎是怎么搞到这种照片的,透也不太清楚;但他这几个月以「Exer」的身份在网上接了不少委托,想必是开拓了相应的渠道吧。 照片似乎是偷拍的,被拍到的五六个男人——他们站在疑似组事务所的门口,正准备坐进厢型车。 「黑田就是正中间这个。」 ——那是一个剃着圆寸的男人,正瞪向镜头方向,左眉到眼角有一道如同被挖开般的疤痕。虽然不及岛木,但个子依然算是高的,身材也相当壮硕。 「……啊!!」 响突然惊呼出声。 「这人……透、薰,你们应该也还有印象吧?」 ——她指着照片最右边的男人。那是个身材微胖、眼神残忍的家伙。透的脑海中清晰浮现出那人举着霰弹枪的模样。 「这家伙……」 他是三个月前那起银行劫案的犯人之一,透不可能忘记。想起当时肋骨断裂的剧痛,透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你们认识他吗?」总一郎一脸惊讶。 「嗯,他是当时雾生找来的帮手之一。」 「所以,这到底是……?」薰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脸上交织着困惑与不安。 「呃,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吗?」 ——响试着整理自己的推测,斟酌着词句说道: 「黑田龙司之所以能让吉泽组起死回生,或许是得到了雾生的资金支持;基于这层关系,吉泽组的成员才会受雾生差遣……不,说到底,雾生的资金来源也是她背后的『组织』,所以吉泽组真正的金主,应该同样是那个『组织』。目前这一系列事件背后都有『组织』在搞鬼,为了不让咱们察觉,吉泽组才会派那些暴力分子阻挠调查?」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 ——透微微点头,同时寻思: (如果是这样,那雾生特意打电话叫我们收手的理由……也是因为不想让我们察觉「组织」的活动吗?或者是故意挑衅,想激起我们的兴趣、从而让我们落入某种圈套?不论怎样,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最该采取的对策是——) 「喂,我们果然还是别再插手这件事了吧?」 (老实说,这确实太危险了。那个「组织」可是相当难缠,在岛木失联的当下,没必要特意去招惹他们……) 「为什么?透,你怕了吗?」——响瞪着透,透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因为继续牵扯进去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还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 「那……你是要我舍弃『翌桧园』吗?不替园长报仇,也不去查明纯菜死亡的真相,就这样撒手不管?而且让我受这身伤的仇,也得好好报复回去……」 响的语气愈发低沉。薰和总一郎紧张地来回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 「不是说过吗?园方持有的股票已经开始回升,照这个势头,再等一段时间就能把土地买回来了。杀害园长的本原已经被捕,纯菜也已经自杀——事已至此,你还想怎样?虽然很遗憾,但这件事的后续没有我们插手的余地,警察自会处理。至于说要报复跳窗受伤的仇,我劝你还是冷静点。」 「透,你这话是认真的?昨天说那个十字架下落不明、纯菜自杀背后或许有隐情的人,不就是你吗!」 响的声音饱含焦躁。食堂内的喧嚣仿佛越来越远,唯独这一带的气氛明显不同。紧张感让透的皮肤阵阵刺痛。 「那你有想过小薰的安全问题吗?你我冒点风险倒无所谓,但小薰可没办法保护自己。」 透知道这种说法很卑鄙,但他还是故意说了出来。响原本如刀刃般锋利的气势稍稍缓和下来。 「没、没这回事,还有小桃在啊。」——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介入透和响的冲突中。响的眉间浮现出前所未见的深深皱纹。 透很清楚自己说的话很过分,但他不打算退让。如果继续深入这件事,真的会很不妙。他很确定这一点。 §2 漫长的互瞪因为响的手机震动而结束,两人同时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午休时间已经结束,食堂里只剩下透他们四个。厨房里的阿姨们早就见怪不怪,对这几个翘课的学生毫不在意。 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响掏出手机的同时,总一郎起身打开了日光灯。 电话在接起前就被挂断了,响疑惑地盯着手机屏幕。这是她早上刚在学校附近买的手机,原先那部在侦探事务所被所长冲撞时脱手,遗落在了现场。虽然办了挂失、保留了原来的号码,但通讯录没能恢复,所以响看不出这通来电是谁的。 「透哥……我……」 「抱歉,小薰,刚才我说得太过分了。」 「不,没关系。可是……」 透一脸苦涩地看向薰,就在这时,响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薰把说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似乎还是刚才那个号码,只见响犹豫片刻,按下了通话键。 「……谁?啊,寿美子姐姐?」 电话那头是「翌桧园」的保育员藤枝寿美子。可她似乎慌乱得语无伦次,响一时听不明白。 「嗯……绑架?什么意思?……咦,亮辅被绑架了?雅人和裕明也是?」 「绑架?喂喂……」 总一郎脸色一变,朝响探出身子。透和薰面面相觑。透心想,自己担心的事恐怕要成真了。 响挂断电话,露出下定决心的神情,拄着拐杖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 透开口问。 「跟你没关系。这是我的事。」 ——响冷冷地瞥了透一眼,随即转过身去。 「等一下。你现在连好好走路都做不到,凭这副身子,又能干什么?」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吧!!」 ——响怒吼出声,拖着左腿往食堂出口走。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 透也站起身,追上去抓住了她的手。 「放开我!」 响扭动身子,透却没有放手。 「你大概不会懂……」 ——响的语气骤然变得悲戚,肩膀微微发颤。透不禁一愣,莫名觉得响的背影竟如此娇小,纤细而虚幻,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可对我来说,『翌桧园』是满载我与园长回忆的地方。园长生前深爱着那里的孩子,所以……我也必须守护她所珍视的一切。尤其是现在,那些孩子还在等着我,我必须去救他们!!」 响没有回头,声音里却明显带着哭腔。 「响……」 透说不出话来。空荡荡的食堂里,响的声音空洞地回荡着: 「求你了,让我去……还有,请帮帮我……」 响自己也再清楚不过,以她眼下的状态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没有透和薰的协助,绝对无法解决事件。她此刻向透低头恳求,绝非平日里那种为了捉弄透而演出来的戏码。 「我也要去。透哥,我也拜托你——请你帮帮响姐。」 薰走到两人跟前,眼神格外坚定。 (现在可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就算被骂无情也好,但比起「翌桧园」的孩子们,确保你和响不被卷进麻烦才是优先……) 透还在内心挣扎,一旁的总一郎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女孩子有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是男人的义务吧。虽然我还没完全搞懂,可眼下这情况,怎么看都是麻烦自己找上门,躲也躲不掉……雾元,我相信你。你应该能保护好小薰和水濑学姐。」 「……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你可是本领高强的S级『Exer』,是从不失手的『Through』啊。」总一郎咧嘴一笑。 「你说得倒轻巧。」 不仅要确保薰的安全,还得答应响的请求——救出孩子们,把园长遇害与纯菜自杀背后的真相悉数摊在阳光下。透只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做到。然而,响那悲痛的声音深深扎进了他心底,像一把灼热的利刃,在他胸中搅动着,仿佛要将名为「透」的这副躯壳由内而外地击碎。 (……那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吗?) 灵魂在颤抖。对透而言,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若它即将被夺走,自己又会怎么做?倘若响和薰被人绑架,透一定会抛下一切去救她们。事实上,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对响来说重要的东西,对自己来说也同样重要吗?答案,一定就在那里。 「……真拿你没办法。」 透回过神来,才发现嘴巴已不自觉地说了出来。究竟是真心如此,还是被气氛推着走?可话一出口,心头反倒豁然开朗。 「一起去现场吧。响,你告诉我位置。」 听透这么说,响轻轻点了点头,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看来她还是不想被人看见哭泣的模样。 「呀!」 透不由分说地把响背了起来,朝停放摩托的学校后门跑去。响下意识箍住他的脖子,力道却很轻。 就这样,透让响坐上摩托后座,薰则挤进两人之间跨坐上去,三人一同朝「翌桧园」附近的小学疾驰而去。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浓,随时都可能下雨。最好能在雨落下来之前解决——毕竟就算现场留下了重要气味,一场雨也会冲淡它们。而且不仅是薰,雨天同样会干扰透和响的感官能力。 虽然还未能完全掌握状况,但根据响对寿美子慌乱之言的整理,被绑架的是「翌桧园」的三名儿童——纯菜的弟弟亮辅,以及响比较熟悉的雅人和裕明。 亮辅因为姐姐出了那样的事,据说昨天一整晚都处于恍惚状态;但今早他却说要去学校,保育员们觉得总比待在园里消沉要好,虽然担心,也还是让他和雅人、裕明一起上学去了。 然而到了中午,「翌桧园」方面收到一封用亮辅手机发来的邮件。附件照片里,三个男孩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布,身处车内。邮件上写着不许报警、不许告诉任何人,但寿美子也不可能真的照办,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响打了电话。响为防万一,让寿美子把邮件转发给自己,然后委托总一郎根据附件照片,调查绑匪用来监禁孩子的车辆信息。 在等待总一郎的调查结果期间,透他们绕着小学校园转了一圈,在体育馆后方的小巷中,薰发现了一处亮辅气味的「中断点」。也就是说,亮辅等三人是在这里被绑匪带上车的。明明就在学校旁边,大白天的住宅区却静得毫无人气。薰说,残留的气味中感觉不到恶意,对方似乎只是单纯把绑架当成工作。而那辆车的气味,和在川内纯菜公寓前闻到的一样。 「是那辆奔驰?」 薰点点头。总之,透先联络总一郎,告诉他昨天在纯菜公寓前看到的那辆奔驰正是绑匪的车;正好总一郎也从照片中的车内设计分析出车款就是奔驰。 车牌号昨天就记下了,透把它报给总一郎,让他去查车主。不过十之八九是吉泽组的车。 薰说,她可以顺着车的气味追踪。如果绑匪没把孩子们带远倒还好,可要是开车远离了这片区域,恐怕今天之内就追不上了。 透叹了口气,说:「没办法,希望他们就在附近吧。」然后转头看向响—— 「你听不见那三个孩子的声音吗?」 「一旦距离超过几十米,我基本就很难确认心跳声了。脚步声只有对方在走动时才有用,但看那张照片,他们全都被绑着、封着嘴,既动不了又说不了话,我这边也没辙。」 「嗯,那姑且先靠小薰的嗅觉追踪吧。」 于是三人顺着那辆奔驰留下的气味继续行进。就这样追着追着,透的手机震动了。是总一郎打来的。 『我查到那辆车的所属了。不是直接归属吉泽组,而是归属它下游组织的幌子公司——「多摩开发企划」。』 「啊,谢啦。那能不能查查那家公司经手的项目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仓库之类适合藏孩子的地方?」 『我也这么想,已经查过了。项目数量可不少啊。地址和GPS信息我会发到你手机上,看来只能挨个踩点了。』总一郎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们不需要挨个踩点。」 透对着已经挂断的通话嘀咕道。紧接着,总一郎的邮件就发了过来。 「那家伙,真能干呢。」 响由衷地表示佩服。透他们,似乎得到了一个非常可靠的伙伴。 §3 透在便利店买来这一带的详细地图,登上附近最高的大楼楼顶,对照总一郎发来的项目清单,用透视能力逐个窥探过去。 「多摩开发企划」经手的建筑收购项目以立川站为中心,大多是出租大楼或工厂旧址,可疑之处比比皆是。虽说透能使用透视,但他的能力不像响那样可以全方位展开,数量一多便应付不来。 透让薰继续追踪气味,响跟随在旁负责警戒。不过以响的伤势,顶多只能感应是否有敌人接近,护卫工作实在派不上用场。 分头搜索没多久,天空便飘起小雨。 (糟糕……) 屋顶的水泥地渐渐变湿,雨的气息升腾而起。透朝薰的方向望去,只见她正皱着眉将鼻子贴近地面。从旁人看来十足是个可疑分子,但她大概也没余力顾及形象了。 透依序窥探国立、谷保、西国立、日野等方向。太阳穴很快传来钝痛。最近透视能力使用过度,眼睛负荷太大,这种情况频频发生。 然而并未发现亮辅他们的身影。说到底,透就不觉得犯人会把孩子藏在这些项目建筑里。用「多摩开发企划」名下的奔驰车绑架,再藏到该公司名下的建筑中,犯罪手法未免太拙劣了。既然不是冲动犯罪,犯人们理应多动点脑筋。就算是吉泽组那种暴力团,通常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话虽如此,透仍不能停止逐一窥探清单上的地点。既然没有其他线索,所有可疑之处都必须确认。 强忍着剜挖般的头痛,沿着单轨线朝立川站北口方向看去时,透突然想起川内纯菜的公寓就在这附近。他不经意地将视线延伸过去,顿时目瞪口呆—— 「这绑匪,是白痴吗?」 纯菜的房间里有个男孩倒在墙边,公寓大门前还停着那辆奔驰,简直像是在说「快来阻止我」一样。遭绑架的孩子,竟然被关在自杀少女以前的住所里。透不禁怀疑这背后是否隐藏着其他意图,但现在必须先救出孩子。 他一边冲下楼,一边对响大喊「找到了」。 十分钟后,三人重新会合,再次跨上摩托,一同赶往纯菜的公寓。透把看到的孩子的相貌特征告诉响,响判断那应该是被绑架三人中的裕明。 沿着芋洼路北上时,响越过薰的头顶朝透喊道「停车」,透随即把摩托停在路边。 「听脚步声,似乎有人进那房间了。透,你也看看。」 驾驶时发动透视能力实在太过危险,加之路面湿滑需要格外小心,透之前不得不将视线从纯菜的房间移开。 如今再次窥探那房间,只见裕明仍倒在原处。深处的厨房里有个陌生男人,明明在室内却戴着只露眼睛的头套,手上还戴着带橡胶颗粒的军用手套。 男人打开水槽下方的柜子,正在鼓捣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准没好事。做完后,他走进主居室,关上通往厨房的隔门,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凸窗的窗帘。 「那家伙在干什么啊!!」 透猛地换挡,驱车冲了出去,一口气将油门拧到底。 三人赶到公寓前时,男人已经逃走,但响捕捉到了奔驰车的引擎声。 「那家伙由我来追踪。」 「你那只脚能换挡吗?」 「没问题。」 透虽然怀疑,但既然响都这么说了,也只能相信她。透把摩托交给响,和薰一起跑上公寓楼梯。火势尚未蔓延,那个男人似乎很细心地把先前透他们卸下的窗户重新装好了。纯菜的房间——二〇五号室内已漫起烟雾。比起被烧死,裕明可能被呛死反倒更令人担忧。 「透哥,有煤气味!!」薰脸色惨白地喊道。 (……刚才那家伙动的手脚就是这个吗?!) 「小薰,报火警!!」 「是。」 透一口气冲到走廊尽头,但二〇五号室的门被锁住了。 「可恶。」 透双手猛捶门板。看来门是那男人离开时锁的,虽然在意他从哪里搞到的钥匙,但这疑问只能暂且搁置。 裕明似乎已失去意识,情况相当危险。透用透视扫视周围,发现公寓其它房间都没人,一时也叫不来帮手。 「喝啊——!」 透只好自己用尽全力踹门,但门板相当坚固,纹丝不动。即便握住门把猛摇,门当然也不会打开。 不一会儿,连透都闻到了煤气的臭味,汗水从后背不断冒出。透又踹了一脚房门,却连铰链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还是绕去阳台那边侵入比较好。) ——透这么想着,冲下楼梯,绕到公寓后方,从一楼阳台攀上了二楼阳台。 室内以凸窗为中心,火焰已经从窗帘蔓延到墙纸,此刻正烧向厨房的隔门。 「小薰,一楼走廊有消防柜,你去拿灭火器来——!」 薰已经报完火警,正跟着透来到阳台下方仰头张望,听到指示后立刻冲了出去。 透随即打破阳台玻璃窗门,屏住呼吸闯入室内。浓烟剧烈刺激着眼睛,他冲到裕明身边用力摇晃,对方却毫无恢复意识的迹象。心脏还在跳动,呼吸也还在,可脸上全无血色。透试图抱起裕明,却听到「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扯住了。 只见男孩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手铐上连着一条锁链,一路延伸进被拆下的插座口,缠在墙壁内的管道上,末端还用挂锁牢牢固定。 (可恶……) 透赶紧摸出随身携带的简易撬锁工具,插入手铐锁芯,尝试拨动锁块和锁定杆。 阳台玻璃窗门破开后,室内的烟稀薄了不少,火势反倒更猛烈了。 厨房与主居室之间的隔门虽然关着,可门的另一侧想必已经充满高浓度煤气。那扇隔门的外侧开始燃烧,透的后背不断冒出讨厌的汗水。他想去关掉煤气总阀,但若打开隔门,恐怕会引发爆燃。 玄关门被那个男人用钥匙反锁,依旧打不开。当务之急是把裕明从阳台救出去,或者想办法灭火。透扫了一眼薰的动向,只见绕回一楼走廊的薰刚打开消防柜,就僵住了—— 「小薰,怎么了?快把灭火器拿来——!!」 透放声大喊。结果猛地吸入一口浓烟,剧烈咳嗽起来。而薰却不知为何仍在踌躇,伸向灭火器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到底怎么回事?) 转眼间,阳台窗门旁的窗帘也烧了起来。幸好透凭借以往撬锁的经验,总算撬开了手铐,但已经没有时间从容行事了。 透果断抱起裕明,冲向阳台。 已经烧得焦黑的隔门把手「啪嗒」一声脱落,透知道对面的把手肯定也掉了。原本装把手的地方露出一个圆洞,火舌瞬间窜入充满煤气的厨房。透一手护住裕明的头部,毫不犹豫地跳出阳台,跃向空中。 那一瞬间,猛烈的爆风从背后袭来,身体被一股猛然加速般的浮游感裹挟,随后坠向地面。冲击之中,透的意识中断了。 §4 轻飘飘的感觉包裹着全身。慌乱的呼喊、「滴嘟滴嘟」的警笛声,以及身旁某人的啜泣,在耳边交织。 「……透哥……透哥!」 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脸上。透的意识逐渐清醒,左肩和左臂同时隐隐作痛,身体正轻轻摇晃,记忆慢慢回笼——烈焰与浓烟、失去意识的男孩、惨白的脸……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泛着光泽的乳白色车顶,警笛声仍在尖啸,还有被人握住手的柔软触感。透猛地坐起身,一旁像是救护人员的某人吃了一惊,慌忙按住他,让他重新躺下。 「透哥……!」 坐在旁边的薰哭得抽抽搭搭。看样子这里是救护车内。 「对不起,我、我……」 「没事的。」 透慢慢坐起身,这次救护人员没再阻止。他一边把手放在薰头上安抚她,一边确认自身的伤势。坠地时左肩和左臂似乎受了冲击,但好在还能活动,只要骨头没事就好……而且吸入的烟雾不算多,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也不大。 旁边那张担架床上躺着一个男孩——是裕明。 「他的状况怎么样?」透问身旁的救护人员。 「吸入了不少烟,头部也受了冲击,但目前算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裕明的额角有撞伤的痕迹。看来,尽管透在最后关头尽力护住了他的头部,坠地时的冲击也还是让透松开了手…… 「如果我……没有被那些东西吓到,好好拿灭火器的话……」 薰无力地低语,搁在膝盖上的双拳微微颤抖。她一定正在狠狠责备自己。大颗的泪珠再次从薰眼中滑落,透放在她头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该死,那混蛋……) 给一个孩子戴上手铐,用锁链将他锁住,再纵火引发煤气爆炸——这实在太恶劣了。如果不是凭借特殊能力及时找到了裕明,此刻这个男孩恐怕早已化作焦炭。 透正愤懑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这时机也太巧了,是谁……?) 怀着疑惑,透接起电话。 『那孩子还好吗?』 ——那是一道奇妙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是大人还是小孩。大概是通过机器处理过的。 「……你是谁?」 透虽然觉得问也是白问,但还是开口了。薰似乎从他的样子察觉到了什么,为了不打搅他,停住了哭泣。看来她还能保持理智判断状况,这让透稍稍安心。 『下次还来得及吗?』 对方无视透的问题,愉快地抛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在这种状况下能说得出「下次」的人很有限。透回想起刚才的情形,怒火阵阵上涌。但要是头脑发热就输了。 「『下次』是什么意思?」 透故意装糊涂。他强行把手伸进薰的口袋,掏出她的手机打给响。随后也不等接通,便将两部手机贴在一起,凑到耳边。 『明明知道的,别问了嘛。』 「就是不知道才问的啊?」 看不见的电话那头,传来窃笑声,让透烦躁不已。 『话说回来,今天天气真好呢……』 「你什么意思?」 车窗外的雨势变大了些。天空被厚重的灰色覆盖,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人们常说,雨啊,会把讨厌的事情全部冲走呢。虽然根本不可能的啦。』 「我不知道你在悲观什么,但想忘记的话,就该好好吃顿饭、刷完牙睡个够。大部分烦心事都能像这样忘掉。」 『哈哈哈,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呢。但是啊,就算是绝望也能孕育出希望哦?就像重获新生,或者死而复生一样……』 对方的声音带着歌唱般的调子,渐渐热烈起来。恍惚感——这个词用来形容那种诡异再合适不过。 「我说啊,陪你玩这种游戏也差不多够了。别这么拐弯抹角了,你再不亮明身份的话,我可要退出了。」 『就算你要退出,她也不会退出的哦?』 透一时语塞。 「……如果我说要用强硬的手段让她退出呢?」 『你不会做那种事的。不,应该说做不到吧?对同伴心软的透君?』 「你很了解我们嘛……」 (……该死,这家伙是谁?) 『好了,下一轮游戏要开始了。我已经给了不少提示,快点找到吧?不然的话,另一个孩子就要溺死了哦?』 (……溺死?) 「你这家伙,别把无关的人卷进来啊!!」 透怒吼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切……) 「响,你也全听到了吧?」 『嗯,所以刚才那个是犯人的……?』 「对,是犯罪声明兼犯罪预告。」 简短说明后,透探出身子,朝救护车的驾驶座喊道—— 「司机,紧急情况,麻烦停一下!!」 救护车在路边停下后,透甩开救护人员的阻拦打开后门,带着薰一起跳下车。 「喂,响,你追踪的那辆奔驰,开到哪去了?」 『因为雨下大的关系,我刚刚跟丢了……』 「那么……刚才犯人打来的电话,你能从背景音里听出是在哪里打的吗?」 『嗯,背景音有电车通过的声音,还有在广播什么的声音。然后还有……』 响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 『像是水池在注水的声音。』 (果然如此……) 听到「溺死」一词时,透就有这种预感了。对方似乎打定主意要玩到底。 『因为还能听到雨点打在水面的声音,所以在室外……就这些了吧。电话通信会屏蔽掉对普通人来说只是噪音的声响,所以手机另一头的背景音,能捕捉到的并不多……』 「不,这已经是相当重要的线索了。我让椎名去查,把可能的地点锁定出来。」 由于已经跟丢了奔驰车,响说之后她会过来与透他们会合。 透挂断电话,把薰的手机还给她,然后用自己的手机联系总一郎,转告从响那里听到的情报,拜托对方找出可能性高的地点。然而,总一郎听完后,直接回道—— 『已经有这么多信息了,你自己还想不到吗?——室外的水池,而且还在电车线路附近,不是学校泳池还能是啥?!』 「啊?」 『啊什么啊。我这就把附近可能的地址发你。』 透快速浏览了总一郎发来的地址列表,发现亮辅、雅人他们就读的小学也包含在内,而且离这里只有一百多米。 (那辆车,莫非又兜回小学了?!) 透跑上附近的人行天桥确认方向,发动能力窥探那所小学。 果然,校园游泳池中央仰面躺着一个失去意识的男孩。 (糟糕……) 大概是换水维护的缘故,泳池先前已被排空;然而此刻注水口正喷涌着重新灌水,水位眼看就要漫过躺在池底的男孩身体。透急忙给小学打了电话,说有个孩子倒在泳池里,必须立刻停止注水。一旁的薰听了,紧紧抿住嘴唇,眸中透出一种这次非救到人不可的悲壮感。 挂断电话后,透一边跑下天桥一边用透视寻找响的身影,发现她正从芋洼街道拐向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朝透和薰所在的位置而来。但情况不对劲——一辆贴了黑色车窗膜的白色厢式车,正从后方接近响骑的摩托车。 响大概是因为受伤影响了驾驶,左脚似乎没法好好换挡,摩托车速度也相当慢。透正想大声提醒她注意后面,厢式车突然加速,撞上了摩托的后轮。响摔倒在地,但很快便顽强地爬起身,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求生刀。 刹停的厢式车里,窜下来两个男人。 「等等,小薰,先别管小学那边了。响有危险!她被奇怪的家伙袭击了!」 透叫住薰,自己调转方向,朝响跑去。 只见响挥舞着刀子,阻止那两个男人靠近,但她双腕与左脚皆有伤,动作显得很迟钝。 不过幸好只有两百米左右的距离,透很快就能赶到。 「透哥,那个男孩怎么办?」 「已经告诉校方了,让他们救去!」 虽然也担心那个孩子,但透最担心的还是响。说到底,透是为了响,才答应协助救孩子的。 「我不放心——!!」 薰悲痛的声音让透不由得回头。 「透哥你快去帮响姐!我去救那个孩子!!」 这样喊着,薰朝小学的方向奔去。 「啊,等等。别擅自行动!!」 透明白薰是因为先前的失误,对救孩子这件事产生了某种执念。但既然响被袭击了,下次薰也可能遭遇同样的事。不能让她单独行动。 (可恶,时机每次都这么巧……) 必须决定要去哪一边,没时间犹豫了。 §5 (……这次一定要救到!) 薰横下一条心,朝着小学飞奔而去。肺部像是快要炸开一般,痛苦万分,但她绝不能停下。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在这里停下,那个孩子就会死去。 响即使受伤也相当顽强,而且透正赶去帮忙,所以没问题,一定没问题!——这么想着的薰低声对响说了句「对不起」,随即将她的事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 小学校舍已经就在眼前——那是一栋矗立在住宅区前方的三层大型建筑。游泳池应该在校舍西侧,体育馆旁边。 校门处的伸缩门关着,但薰借着奔跑的势头一把撑住门沿,一口气翻了过去。一个像是门卫的男人对着她大叫着什么,但她没有余暇去听。 薰就这样绕到校舍旁,穿过职员专用停车场,来到体育馆对面的游泳池入口。有两位女教师站在那里,却不知为何没有进去,只是惊慌失措地呆立着。 「为什么干站着——!?」 薰靠近她们大喊。其中一位女教师投来警惕的目光,问:「你是谁?」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逼问:「为什么不进去救人?」 另一位女教师被薰的气势压倒,答道:「进不去啊,锁不知被谁换掉了。」——游泳池连同控水房都被金属围栏围住,入口是一扇紧闭的铁门,门栓上挂着一把看似崭新的挂锁。 薰推开女教师,试图强行开门,但挂锁相当结实。判断无法从这里进入后,她抬头看向围栏,立刻明白了女教师们没有试图翻进去的原因——围栏上方缠绕着好几层带刺铁丝网。过去肯定有过变态闯入之类的事吧…… (没办法,只能豁出去了……) 薰跳起来抓住围栏,想攀上去,却立刻力竭掉了下来。 「老师,帮忙——!」 薰大吼一声,刚才那两位女教师都跑了过来。 「我要翻过去,从下面用力托住我——!」 这么喊着,她不等女教师回答,便再次跃起,双手抓住围栏。两位女教师反射性地各自托住薰的一只脚,用力往上抬。薰顺势将身子再往上伸。这个高度,已经能看见泳池内的情况了。 (糟糕——!!) 男孩的脸已经被水漫过。薰慌忙加快了翻越的速度。 「呜——!」 铁丝网的刺扎进手掌,剧痛让她整张脸皱了起来。柔嫩的掌心皮肉绽开,鲜血渗了出来。在下面看着的一位女教师发出一声尖叫。 但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了。薰只想着要救那个孩子——绝不能重蹈之前在公寓时畏缩的丑态。 鲜血让手变得滑腻,即便如此,薰还是爬到了围栏顶端。这次大腿也被刺扎中了。 (……没关系,这种伤不算什么。) 透和响受过的更严重的伤,薰都见过好几次了。她觉得如果因为这点程度就示弱,那两个人肯定不会认可自己的。 「我会救你的,等着我——!!」 这么喊着,薰跳向围栏另一侧。后背似乎又被铁丝划到,传来仿佛被剥皮般的剧痛,但她已经只顾向前了。 余光扫过控水房,门上同样挂着一把锁。看来犯人果然没打算让人轻易停下注水。 薰就这样直接跳进泳池,积水已经没到膝盖。瓢泼大雨哗哗地打在水面上。 男孩在水里漂着——下半身浮在水面上,上半身却沉在水中浮不起来。 薰试图托起男孩的上半身,却感到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仔细一看,男孩双手被手铐反铐在背后,手铐通过一根锁链连接着排水沟的盖子。 「太过分了……」 绝望至极。几乎令人作呕的恶意在四周弥漫。 这个男孩的脸沉到水面下,已经过去多久了?人停止呼吸后,还能存活多久呢……? 明知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眼泪却夺眶而出。薰凭蛮力拉扯锁链,却毫无效果,而水位还在不断上涨。薰把男孩的脚按下去,试图让上半身翘起来,可鼻尖仍旧刚好没入水中。她拨开男孩鼻子前的水。明知是徒劳,却别无他法。 (……不行,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薰再次拉扯锁链,双脚蹬着池底,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拽。掌心伤口迸裂,鲜血涌出,周围的水染成了淡红色。她感觉到排水沟的盖子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动了?) 薰又一次使劲,排水沟的盖子终于脱落了。之后她总算能一点点拖动男孩的身体,就这样把他连同那块盖子一起推上了泳池边。 然而,男孩已经停止了呼吸。薰触摸他的脖颈确认,指尖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怎么会,骗人的吧——!?」 薰确认心脏位置后,用双手拼命按压。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心脏按摩。但不能什么都不做。 「求你了,求你了……」 (——活下来!) 薰几近疯狂地反复按压着男孩的胸口。 「小薰——!」 听到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薰以为是透来了,猛地抬起头,但不知为何,赶来的却是总一郎。他似乎让校工用锤子砸开了入口的挂锁。 「这、这个孩子……」 濒临情绪崩溃的薰,甚至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但总一郎毫不迟疑地推开薰,简单清理了男孩的气道后,示意薰做人工呼吸——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薰点点头,毕竟刚在入学后的保健体育课上学过。总一郎双手放在男孩胸口,反复做着按压。薰往男孩口中吹了几次气后,积在肺里的水咕噜咕噜地溢了出来。但自主呼吸和心跳都没有恢复。 这样反复了多久呢。完全没有时间感。就算有人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她也不会觉得奇怪;要是说只过了三分钟左右,大概也会觉得是吧。 不知何时,救护车到了,和急救队员交接之后的事,薰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像听到女教师悲痛地喊着「雅人——!」的声音。 男孩直到最后,都没有醒来。 §6 薰跑向小学后,透转向了另一侧。 只见响正挥舞着刀子,威吓那些试图逼近她的男人,同时朝透喊着什么。一定是在说「快去追薰」吧。但现在真正陷入危机的是响这边。薰那边虽然也可能遇袭,但至少还没有实际遭到攻击。透甚至没有犹豫一秒——正确的决断,只有尽快做出才有意义。要救响,也要保护薰,还要救出孩子们。这并非傲慢。唯有先坚定决心,愿望才有可能实现。 透全力奔向响。然而响的刀子已经脱手——一个男人从背后反剪住她的双臂,将她制服了。即便如此,她仍朝着另一个男人踢腿挣扎。仔细看去,响的袖口已被染红,大概是伤口裂开了。 那个将响反剪双臂的大个子男人,正试图把她拖向厢式车。 透从口袋里掏出了电击枪。幸运的是,响正在街道拐角前方挣扎,男人们还没注意到透的存在;倾盆大雨也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只要能出其不意,即便对方是专业暴力团也能对付。 抓住响脚踝的男人注意到了从拐角现身的透,但反应实在太慢了。当他慌忙要对透摆好架势时,透的踢击已狠狠命中他的侧头部。透对倒下的男人立刻补上一发电击,随即转向那个反剪响双臂的男人。 「咦?」 男人把响推进厢式车后,自己却没有上车,而是跑向了别处。车门从里面关上,厢式车随即急加速驶离。 (糟糕……) 透扶起倒地的摩托车,转动启动马达,但引擎毫无反应,试了几次都打不着。大概是被撞倒时启动器坏了。 「啧!」 用脚蹬也启动不了。载着响的厢式车已经开到百米之外。 (……不妙。) 透握住离合器,用尽全力推着沉重的摩托车前进,在速度起来的一瞬间松开离合器。 「给我发动!!」 ——轰隆隆隆。 引擎终于启动了。透跨上摩托,谨慎地拧动油门。绝不能在这里熄火。 在市区驾驶,普通乘用车绝不可能甩掉加速性能截然不同的摩托车。更何况透还拥有连障碍物都不放在眼里的透视能力。凡是被他盯上的「猎物」,绝不会让其逃走。边透视边驾驶虽然很危险,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闯了多少个红灯呢?也许有车辆被透波及而出了事故,但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利用透视,可以看见厢式车后座除了响之外,还有一高一矮两个身材纤瘦、像是女性的家伙。不过她们戴着头套遮住了脸。后座与驾驶座被隔板隔开,又因为贴了黑色的车窗膜,明明是白天,车内却几乎一片晦暗。 一直追到国立附近,透终于追上了厢式车。只见其中一个女人靠近响,低声说着什么。响或许是因为受伤,没怎么抵抗,只是听着。 「响,振作点!听得见吗?」 响猛然一颤。 (好,意识还很清醒……) 「车一停就跳下来!明白吗?!」 确认响微微点头后,透猛然加速。剧烈的加速度带来内脏被挤压般的沉重感。瞬间超过厢式车后,透像切断去路般插到了车前方。 大惊失色的司机踩下了急刹车。透立刻以前轮刹车为支点,一百八十度转弯,将车身正面对准了厢式车。厢式车后座的响等人因为急刹,猛地撞上了与驾驶座之间的隔板。 「快点!!」——现在就是机会。 回过神来的司机看向透,眼中露出憎恶的光芒,随即将挡位挂入一挡。 「啧!」 透不禁咂舌。厢式车的轮胎在潮湿的路面上空转冒烟,但轮胎马上抓住路面,整辆车朝透直冲过来。 ——就在这个瞬间。 车后门打开,响一跃而出。她借着受身在地上翻滚后立刻站起来,透也让摩托车急加速,从厢式车右侧穿了过去。 「上来!!」 确认响跨坐到了摩托后座,透再次催动油门,狂飙而去。 在即将抵达小学时,透不知为何没在校园里捕捉到薰的身影,响也说听不到她的动静。只见载着雅人的救护车正准备驶离,车内的急救队员仍在拼命进行心脏按压与人工呼吸。 透问响「那孩子的心跳如何」,响却只是呆望着离去的救护车,缓缓摇了摇头。看来是听不到了。 想到响此刻的心情,透感到胸口一阵刺痛。没能救下那个她熟识的男孩,她现在一定正承受着几近崩溃的打击。 到达小学门口后,透向站在那里的女教师描述了薰的特征,问她有没有见过这样一名少女。女教师答道,正是薰把雅人从泳池里救了上来,可不知什么时候,她就不见了踪影。 「薰……想必也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吧。」 明明已经尽全力施救了,换来的却是这种结局,她真的还能承受得住吗? 透拨了薰的手机,却无法接通,GPS定位也完全消失了。薰可不是那种会自己关掉手机的傻孩子。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迄今为止的一连串事件——从本原挪用公款,到「翌桧园」园长遇害、土地收购、宝物传闻、纯菜的逃亡与自杀,乃至如今的儿童绑架案。 一切都围绕着「翌桧园」展开。结合犯人那通充满挑衅的电话,透不禁怀疑,对方就是刻意针对响,借由破坏她珍视的地方与人,来扰乱她的心绪。真是恶趣味……不仅如此,事件发生的时机也愈发蹊跷,让透感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仿佛都被人监视着。 (这么说来,在那个公寓的时候……) ——透忽然想起一件事,随即发动摩托车,驶离小学。 「你要去哪儿啊!」 响在透耳边怒吼。可风声太大,透听得不太真切。 「帮我听听看——能不能捕捉到薰的声音或脚步声。我有件事要确认。」 透将摩托车停在附近一栋大楼前,登上楼顶,望向川内纯菜的公寓。 (为什么小薰那时候会犹豫着不去拿灭火器呢……) 纯菜公寓的火势已被消防队扑灭,此刻正在进行现场勘查。由于过度使用透视能力,透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注意力也难以集中,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他努力透视公寓一楼与二楼的灭火器位置。 看到那一幕,透总算明白了薰当时迟疑的理由——只见放置灭火器的消防柜中,数十只蜈蚣正在蠕动。一楼如此,二楼亦然。一股令人脊背发痒的恶心感猛地涌起。 会喜欢那种生物的怪人,这世上大概没几个。哪怕只有一只也够恶心了,更何况有几十只,根本让人受不了。而且薰最怕的就是多足类的节肢动物。 那些蜈蚣并非偶然出现在灭火器旁,而是有人特意收集来布置在那里的。目的何在?为了阻止薰触碰灭火器——倒也并非说不通。只不过……犯人怎么会知道薰害怕蜈蚣? 透下楼回到响身边,简单说明情况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从一开始就是冲我们来的……换言之,我们被人设局了。」 这一连串事件中存在某种固定的法则。那就是,每当出现那种即便透他们抽身离去也不足为奇的节点,下一个足以刺激响神经的事件便会被揭露,或是直接发生。简直就像有什么人,掐准了他们不得不介入的时机,将一切安排妥当。 「但问题在于,设局的人是谁?雾生吗?」 「确实她最可疑,但那个让我们收手的电话让我很在意。而且雾生逃走也不过是最近几周的事吧?一个多月前操纵股价之类的,很难想象是雾生在背后指示。」 确实,顺着这条思路去想,只有雾生的角色让人无法释怀。 由此,还能导出另一个答案。即便暂且搁置对方是否为雾生的疑问,那个能够精准计算时机、将情报泄露给对方的人,也一定就在透他们身边。那个人究竟是谁——透不太愿意去想。 §7 透和响抵达就读的国流高中时,雨刚停,西边的天空已被染成红色。大多数学生都已离校,只有少数因社团活动留到很晚的,正在操场上收拾。 没入暮色的教室,一旦空无一人,不知为何竟透出一种空寂。走廊深处,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和消火栓的红色指示灯诡异地闪烁着。透和响的脚步声回荡其间,留下寂寥的余韵。 总一郎打来电话,说薰已经回到学校,现在正和他在一起。透和响这才暂时放下悬着的心,赶了过来。 校舍有两栋,薰的教室在其中一栋一楼的最里面。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动也不动,总一郎则望着窗外的中庭。他们应该听得见透和响的脚步声,但两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透和响走进教室。总一郎虽然回过头来,却什么也没说。薰连脸都没抬,仿佛处于失神状态。难以承受的后悔,大概熔断了她意识里的保险丝吧。 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此刻无论说什么,似乎都会伤到薰。沉重的空气仿佛又增加了几分质量,缠绕在肉体上。 响在薰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用手托着脸颊,凝视着薰的脸庞。透在最后面的座位坐下,椅子脚擦过地板,发出了意料之外的响声。仍然没有人开口。 偶尔能听见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跑过走廊的脚步声。喧闹只持续一瞬,随即又被寂静包围。 大家都在担心薰,用温柔的目光守望着她。沉重的空气,渐渐变成平稳的沉默。 「我……」 「嗯。」 响只是应了一声。可不知为何,那声音仿佛温柔地包裹住了薰。以响和薰为中心,温暖的情感渐渐扩散开来。 「我……没能救到他们,两个人都……」 「是啊……」 既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响只是点了点头。她大概是想要和薰一起承受那份感受吧。薰双手掩面,无声地哭泣着,瘦小的肩膀不住颤抖。 响站起身,将薰的头揽入怀中。薰便如决堤般放声大哭起来。响轻轻拍着薰的背,口中念着「好了好了」。响似乎也在强忍泪水。她一定同样痛苦,却拼命忍耐着,不愿表现出来。 薰究竟哭了多久呢。太阳下山后,教室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是否是算准了薰已经哭累,响在薰刚停止哭泣的瞬间开了口,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冷酷。透和总一郎都不由得愣住了。 「就这样,回家继续哭?」 ——响冷冷地说。薰眨着红肿的双眼,对响态度骤然转变感到惊愕。 「你要是想退出也没关系,但亮辅还没找到哦?」 听到亮辅的名字,薰立刻抬起头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眼中,迅速燃起意志的光芒。薰用力揉了揉眼睛,用双手「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现在就消沉,还太早了呢。」 「没错。要等一切结束之后才有资格后悔。我们现在还在半路上。」 响仿佛在告诫自己一般断言道。薰用力点了点头。 「去洗把脸吧,薰。」 ——在响的催促下,薰朝女厕所跑了过去。 「那孩子……别看她那样,其实比我还要好胜呢。」 「是啊。」 透回想起了五个月前的「寻猫骚动」。薰在关键时刻的固执,大概是受了响的影响吧。响很清楚该如何让薰振作起来。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两人之间想必有着比血缘更深的羁绊。那是透无法估量的,由历史与思念积淀而成的深厚情感。 薰从厕所回来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下次我一定会努力的」。接着又为让大家担心而道歉。这种快速切换心情的能力,也是从响那里学来的吗…… 仔细一看,薰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一问之下,似乎是被带刺铁丝网勾破的。 「唉,一个女孩子家把自己弄成这样,太莽撞了……」 透让薰摊开手掌。掌心的伤口似乎很深,还在渗血。大腿和背上也有伤。尤其是背上的划伤,即便痊愈,恐怕也难免会留下疤痕。 「这点伤,和那孩子的遭遇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这种说法让透感到某种危险的气息。看来薰的执念果然很深。 「小薰,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吧?作为『Exer』,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性命。为了目的而牺牲自己,那是二流以下的家伙才会做的事。」 「咦——这话我可不想听透哥说呢。对付银行劫匪那次,最乱来的不就是透哥你吗?」 薰嘟起嘴,把脸转向一旁。这种反抗的态度在她身上可不多见。 「不,那是,那个……」 可她说得确实没错,透无言以对。 「嗯,是透输了。但是薰,透说得其实很有道理。哪怕牺牲别人,也要让自己活下来——这就是『Exer』的铁则。」 不,那才不是「Exer」的铁则,而是你的铁则吧——透很想这么吐槽响,但算了,现在先不提这个。听着这番很有响风格的论调,透苦笑了一下。确实,响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虽然被牺牲的总是我就是了——他更想补上这么一句,不过这也算了吧。 身后的总一郎正喃喃自语着「真是学到了」,连连点头。 「总之,小薰,别再这么乱来了。好吗?」 薰低吟一声,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薰似乎越来越「响化」了,这让透的不安愈发强烈。对响他早已死心,但如果薰也要走上「Exer」这条路,透真心希望她能乖一点,毕竟他可不想再替别人的暴走收拾残局了。 「什么啊?你对我和对薰的态度也差太多了吧?明明我的伤比较严重。」 不知为何,响带着些许不悦的表情抱怨道。这种样子的响倒是不多见。 「因为你是自作自受啊。放着不管也会自爆的家伙,担心也是白搭。要是每次都去担心那种撞破玻璃窗从三楼跳下来的家伙,我可受不了。」 「哇,好过分——你就没有半点要体谅一下受伤女孩子的意思吗?」 「我可一直都是站在女孩子这边的哦。对吧,小薰?」 透强忍着笑意,对薰眨了眨一只眼。 「……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透耸了耸肩,意味深长地说道。 「特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响认真地追问,透则溜之大吉。薰微微绽开笑容,总一郎则一脸傻眼地看着两人的相声表演。不过之所以能这样开玩笑,说到底也只是为了让薰打起精神而已。 接下来,必须立刻着手营救亮辅。 §8 漆黑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的氛围。即便是对此类事物全然不信的透,也不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所以,事情原委之类的,也告诉我吧?」 总一郎在稍作喘息后,便要求透说明情况。不过在回答之前,透先问了总一郎:薰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据总一郎说,他独自推测被绑架的孩子可能就在那间小学的游泳池,于是搭出租车赶了过去,结果碰上了正手忙脚乱地实施救援的薰。由于薰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将雅人交给急救人员后,总一郎暂且带着她先回到了学校,随后联系了透他们。薰的手机似乎是因浸水而坏掉了,所以才打不通。 到这里为止,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你们白天的时候……多次提到『雾生玲子』这名字,还说她策划了什么阴谋之类的,对吧?」 总一郎问这话时,先是认真地凝视着透,随即又露出了平日里那副笑容—— 「我当时心想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之后上网一搜,马上就搞清楚了。」 毕竟那段时间这个名字每天都在电视上被反复报道,应该还有不少人记得。 「她就是去年年末那起连续绑架与人口贩卖案的主谋……虽然那起案件受害者的名字没有公开,不过嘛,稍微调查一下就能查到……」 总一郎一脸歉疚地向薰道了歉,薰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没关系」。 于是,透将去年年末以来的一连串经过,在不提特殊能力的情况下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毕竟从总一郎的情报收集能力来看,向他隐瞒多半也没什么意义。接着,他又把这次被人设局的情况——正如刚才对响推测的那样——当着薰和总一郎的面重新梳理了一遍。 「话说,雾生以及她背后的那个组织,为什么会盯上你们呢?他们执着于你们的理由是什么?」 总一郎的疑问合情合理,但要回答这个问题却需要极大的勇气。透忽然有点理解当初古和泉村的村民们为何要坚持与外界隔绝、维持封闭的生活了。响和薰似乎也一样,都不打算将关乎她们身体能力的秘密告诉总一郎。 「你们还是不信任我啊……」 总一郎显得很失望,又似乎很不甘心。 「和你变得熟络起来,也不过是最近的事。我们还没天真到能轻易相信别人的地步。」 至今为止,试图欺骗透他们的人不在少数。在这个世界里,需要的是「石桥也要敲过才渡」的谨慎——哪怕因为多疑而吃点亏,也好过丢掉性命。 更何况,无法信任总一郎的理由还有一个—— 「……这一连串事件,如果目的是促使响和我介入其中,那问题就在于:究竟是谁在精准地计算时机?」 「多摩开发企划」与本原勾结一事曝光后,本以为事件会就此告一段落,紧接着却收到了关于前任园长死亡真相的邮件与自白信,随后又是纯菜自杀事件;而就在透打算从事件中抽身的当口,翌桧园的儿童绑架案又接踵而至……除此之外,类似的巧合还有很多。 「所有事件的时机都巧得过分。可以说,我们这边的情报完全泄漏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总一郎的表情从懊恼转为一片漠然。或许,这才是那个总是笑容满面的男人真正的面貌。 「我可没说你就是那个泄漏情报的。」 「你这不是说了吗?」 「只是……你为什么要对我们如此热心,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而且你带来的情报,准确得有些可怕。」 总一郎的情报过于准确了。就算他是「Exer」,终究也只是D级。无论怎么想,那都不是一名高中生能在短时间内弄到手的。按常理推断,总一郎与对方有所联系,才是最可能的答案。 「这又不能赚钱,反而还会被卷入危险,对你来说只有坏处。」 「只是因为我觉得很有趣。人心这东西,不像你想的那样,并非事事都能用得失来衡量。」 总一郎确实对事件抱有兴趣,但透希望能听到更令人信服的理由。而且,总一郎似乎还隐瞒着什么。教室里一片晦暗,看不清总一郎的表情。他似乎在生气,又像是在懊悔,还像是感到遗憾。真正的答案只有总一郎自己知道,透只能从他那模糊不清的表情中试着推测。 「小薰,你觉得呢?」 「……椎名学长大概还没说出全部真相。可是……我感觉不到恶意。」 薰的感觉向来不会出错。而透也有同样的感觉。 「哼,随你们怎么说。」 总一郎用力踢了桌子一脚,朝透扔来什么东西,随即转身离开了教室。他最后留下的声音似乎在微微颤抖。残留在教室里的薄荷香气,莫名让人感到一阵心痛。 「他真的很懊恼。这样好吗?」 响皱着眉,侧耳朝着总一郎离开的方向倾听。 「嗯,从状况来看,这是最有可能的。」 透捡起总一郎扔来的东西,极力装出平静的样子说道。然而他的内心却在剧烈动摇。总一郎扔过来的,是一张只读光盘。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透,你难得交到朋友……」 透伸手示意响不必再说下去。 「没办法,毕竟得尽量消除可能的危险因素……」 透相信人的第一印象。是敌是友,这是所有动物都具备的本能。他对自己的眼光向来很有自信。总一郎确实是个难以捉摸的家伙,但不是坏人——透很清楚这一点。即便如此,透还是考虑了最坏的可能性,选择了最安全的策略。 「透,要说可能性,我也不是不可能背叛你啊?」 透很想认为那种事绝不可能发生。但未来的状况会如何发展,谁也说不准。如果假设最坏的情况,就无法断言绝对不会发生。可是,万一真的变成那样,透无法想象自己会沦落到何种境地。 因害怕失去,便从一开始就拒绝拥有——这样的生存之道,也算是一种真理吧?这样想,难道错了吗? 「透哥,你这样果然有点奇怪。」 ——不只是响,连薰也用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透。 (重要的东西……吗……) 没错,透很害怕。正因为太过重视响和薰,他才如此恐惧失去她们。「因为不愿承受失去,才选择不再拥有」——透不禁怀疑,抱有这样想法的自己,心是不是已经坏掉了。但不管怎样,暂时就这么办吧。如果总一郎并非敌人,那么为了不把他卷进来,和他保持距离反倒更好。「翌桧园」的孩子们,就是因为与响有所联系才被盯上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薰的养父母也暂时躲起来比较稳妥。虽说有桃负责护卫,可若是突然遭到袭击,总会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然而,透的担心终究还是太迟了。时机这种东西,一旦错过便再难挽回;后悔这种东西,从来不会走在事情的前头。世间万事,大抵如此。 ──────────────────────── 幕间3 「准备工作已经就绪,随时都可以放他们进来。」——负责汇报的男人看着报告,如此说道。 「『探索者』那边的动向如何?」 近几年,「探索者」网站凭借强大的寻物寻人能力,不断向警界和政商界卖人情,势力扩张得很快。虽说还称不上威胁,但已经显现出聚集昔日古和泉村出身的能力者的意图。网站的主办者,想必是个相当精明的人物吧。 「『探索者』的运营方目前没什么明显反应,也没有前去支援他们的迹象。」 听了汇报,初老的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虽说自己这边的计划受影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多加留意总没有坏处。对当局施加的压力,也已经布置妥当。 「跟预料的一样呢。」 终于,到了面对面的时候。当初得知那些村民的存在时,初老男人曾激烈地嫉妒过——作为物种,对方远比普通人类优秀,甚至超越了人类极限,是人类智慧所不可及的神之存在。 那或许并非嫉妒,而是憧憬。燃烧着异常的执念,用尽一切手段想要将那些村民纳入麾下,是否也正是因为他渴望接近那样的至高之处呢? 此次被当作棋子使用的几人,能力极为有限,且显现条件也相当严苛;但只要精心安排,用起来倒也顺手。 早在准备阶段,一切便已注定。操弄那份命运,正是初老男人的乐趣所在。玩弄他人的命运、想法,乃至性命——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愉快的事吗? 当察觉所有真相时,那些年轻人会作何感想呢?光是想象,内心便已雀跃不已。残酷的想象,为何竟是如此甜美?坠入绝望的刹那,希望粉碎的刹那,拨弄那暴露无遗的脆弱灵魂的瞬间—— 令人迫不及待。那是一种近似热恋般疯狂的焦躁感。 「其中那位少年……据说他不只是那家伙的弟弟,更拥有特A级水准的能力。想必一定能让我尽兴。」 计划即将进入最终阶段。初老男人的野心,是踏入那人类智慧所不可及的神之领域,让自己再向上迈进一步。 「今晚的舞台,大概会成为献给那家伙的饯别礼吧。」 ──────────────────────── 第四章 结出的硕果 §1 从那天夜里起,透他们便不再回公寓了。既然敌人已经展露出明确的攻击意图,若不最大限度保持警惕,恐怕会招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于是,他们决定在靠近吉泽组事务所的一家酒店落脚。这一连串事件毫无疑问是冲着透他们来的,但具体目的尚不清楚。从响遭到直接袭击来看,犯人极有可能是想将透他们的特殊能力用于某些勾当,因而企图控制他们的人身自由;可即便如此,整件事总给人一种半途而废、不够彻底的感觉。 既然已经绑架了「翌桧园」的孩子,按理说应该会以此要挟透他们才对。特意打来电话,既不威胁也不提要求,只是挑衅一番便草草收场,未免太不自然了。虽然明白其中必有蹊跷,却搞不清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关键,想要进一步推测,还缺少必要的拼图。 给透他们层层设局的犯人究竟是谁,暂时还不明朗。原本雾生最有嫌疑,但她曾警告透他们尽快从事件中收手——这显然与精心炮制「无法抽身」局面的犯人立场不符。不过,无论犯人的真实身份如何,其后台无疑都是那个「组织」。事实上,透他们对那个四处抓捕特殊能力者、同时研究能力源头病毒的「组织」知之甚少。虽说之前听里美提过——「组织」的主体是受外国情报机构支持的某财阀旗下企业——但由于透他们拒绝加入里美的阵营,所以未能获得更详细的情报,完全不清楚其首脑究竟是何人。 如今,为了扭转被牵着鼻子走的被动局面,透和响决定主动出击。他们以在事件中深度配合犯人的吉泽组为突破口,开始对该暴力团实施监视,希望能顺藤摸瓜获取情报,进而挫败「组织」的图谋,救出亮辅。 总一郎留下的那张只读光盘里,收录了关于吉泽组的详尽报告。组员名单及面部照片、事务所地址及布局简图,甚至连组长与若头黑田龙司的私人交际圈都网罗其中——让人不禁怀疑他究竟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收集到这些。不过,透从酒店屋顶上将吉泽组事务所内部透视了一遍,确认这些情报大致无误。 绑架案发生至今已过去三十五个小时,亮辅依然下落不明。警方虽已出动,却不知为何动作迟缓,似乎完全没有找到新的线索。按理说,透他们应作为重要参考人接受询问,但警方至今未传唤他们。不过现在也不是做那种闲事的场合,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配合。 至于里美,似乎也在策划着什么,她主动联系透,表示愿意提供协助。透和响本不愿欠里美的人情,可现在亮辅的性命危在旦夕,只好拜托她追查那辆奔驰目前的所在位置,并请她随时将警方的调查进展透露过来。 吉泽组的事务所位于繁华街的闹市中心。从站前商务酒店的屋顶上虽无法直接望见事务所,可对拥有透视能力的透和极端听觉的响来说,这根本不成问题。监视时,距离比障碍物关键。就这一点而言,尽管中间隔着一栋公寓楼,这里仍算得上是最佳的监视地点。 透和响持续监视期间,不适合监视的薰和桃则在房间里休息,以便紧要关头随时能够行动。 吉泽组迟迟没有动静。直到深夜,黑田龙司收到一封邮件后,才慌慌张张地开始给某处打电话。 「他在说什么?」 「说有侵入者怎样怎样的。还说视情况可以干掉,尽是些吓人的话……」 今夜无风,夜里的空气暖得仿佛初夏已至。响正集中精神窃听着通话,缠在她颈间的白色绷带于黑暗中格外醒目。 「接电话的人不在附近吧?」 「……嗯,不在附近。」 「和亮辅的事有关吗?」 「很难说。黑田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时,有刻意回避人名和专有名词……」 打完电话后,黑田开始收拾东西,似乎准备出门。 「但要说有什么动静的话,也就只有这个了啊……」 吉泽组确实与亮辅的绑架案有关,可他们整体却透着一股从容过头的味道,或者说,根本感觉不到应有的紧张感。 「组长那边好像没有要行动的迹象,不过我们姑且还是跟踪一下黑田吧?或者交给桃?」响向透征询意见。 先前离开事务所的几个小喽啰,透已拜托桃派遣猫头鹰之类的猛禽追踪,但目前尚未发现他们有值得注意的行动。而如今组里的二把手黑田打算亲自出马,倒确实可能牵涉什么重要的事。 透本想留下响继续监听组长的动向,由自己单独追踪黑田,但那样一来,情报获取能力就会大打折扣。唯有两人搭档,才能发挥出最大效能。 就在透犹豫不决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打开一看,是总一郎传来的邮件。可透不太想点开看内容。总一郎踹课桌离开教室的背影,至今仍历历在目。 透重重地叹了口气。响诧异地问是谁发来的,见透不答,她似乎已猜到了答案,嘻嘻笑了起来: 「你在怕什么呀?明明是你自己先一刀两断的。薰那边也是,又在消沉了,说什么担心自己哪天也会被甩掉。」 「……」 繁华街的灯光照亮了夜空,天上却看不见一颗星星。 「真是的,平时冷静得令人讨厌,现在却为了这种事心乱如麻。」 「啰嗦。」 透背对着响,开始走下紧急楼梯。黑田正命令部下备车,眼看就要离开。若要跟踪,最好趁还能直接用眼睛盯住的现在就开始。 「哎呀哎呀,透君,你生气啦?好~可~爱~」 响追上来,嬉皮笑脸地调侃着。当然,透完全无视了她。 「话说回来,打开邮件看看嘛?说不定是什么重要的情报呢。」 「对方可是相当危险的团体,我想椎名大概已经收手了吧。肯定是发牢骚之类的话啦。」 「啊——你这家伙真是的,就不能爽快点吗?」 说着,响一把从透手中夺过了手机。 「啊,喂!」 「哼哼。那么——让我看看写了什么牢骚话吧……」 响点开邮件,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却诧异地皱起了眉头,立刻把手机还给透。 「这是什么?」 黑暗中,发光的屏幕上只显示了一行字——「菱川工业大厦」。 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透和响面面相觑。 「打个电话问问看?」 透虽然不太情愿,但心底某种不祥的预感,还是让他老实地照做了。然而,不知是因为总一郎的手机关机还是信号不好,电话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透胸口深处不断涌起一股近似焦躁的情绪。时机真是糟透了。 「如果非要分析的话,这可能是亮辅所在地的提示,或者……也有可能是敌人设下的陷阱。」 「你还在说这种话?」 ——响哼了一声,仿佛在说「真受不了你」。 「透,你也该考虑一下椎名被敌人抓住、正在求救的可能性吧?」 响将「可能性」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几分讽刺。 「顺便一提,刚才吉泽组的黑田也说了什么『视情况可以干掉侵入者』。唉,希望那个『侵入者』不会被灭口吧。」 「啰嗦。」 这种事不用她说,透也明白。但总一郎是间谍的可能性依然存在;此外,总一郎本人被擒、敌人用他的手机发邮件设下诱捕陷阱的可能性,也必须纳入考量。 「透哥,我们还是去那里吧。」 「小薰……」 本该在房间里的薰,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紧急楼梯的转角平台上。 「透哥,你真的觉得椎名学长是间谍吗?确实,他好像隐瞒了什么,但我不是说过他没有恶意吗?我觉得可以相信那个人。而且我也希望透哥你能相信他。在泳池边的时候,椎名学长为了救雅人君,真的非常拼命。」 透绝对不想做出任何可能导致失去响和薰的事。所以首先该考虑的,是她们两人的安全。对总一郎抱持戒心,理应没有任何问题。然而,为何胸口会如此苦闷?为何内心会如此烦乱? 「透,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啊,就是想太多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像我一样,凭感觉行动吧。」 「你是想得太少了。」 ——透立刻反驳了响。但「想太多」这句话,或许也不无道理。有时候,先得出答案是必要的。现在或许正是那种时刻,理由可以之后再想。 「透哥……」 薰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透。透不禁心想,她为何要如此操心自己的事。 (因为很重要……吗……) 没错,就像响说的,要得出答案很简单。如果觉得是陷阱,无视就好。如果担心,赶过去就好。如果想救他,去救他就好。非常单纯。 (我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答案早已确定。一旦下定决心,心情便会轻松许多。总一郎那爽朗亲切的笑容浮现在脑海。虽然是个捉摸不透的家伙,却也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人。 透似乎稍微明白了响从不多加思考的原因。接下来,只需要为这份决定找一个理由即可—— 「……既然无法断定是陷阱,去现场确认便是最好的选择。」 「透哥!」 薰脸上绽放出光彩,抱住了透的手臂。 「啊~啊,真是不坦率。理由什么的,说『因为担心』不就好了?」 「啰嗦,才不想被你说什么不坦率。」 「是是是,坦率坦率。」 响耸了耸肩,走下了楼梯。 §2 透、响、薰,再加上桃。只要这三人一猫凑齐,就绝不会跟丢目标。 「好久没全员一起行动了啊……」 上一次全员到齐,或许还是薰被卷入银行劫案的时候。当时薰身为人质,完全动弹不得;但这一次,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能力了。 不知该说是「果然不出所料」,还是「糟糕的预感应验了」——黑田龙司乘坐的Celsior正驶向晴海码头,而那里正是菱川工业大厦所在的方向。黑田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被跟踪,最终,他的车直接驶入了菱川工业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陷阱的可能性,再次在透的脑海中浮现。 菱川工业是国内市场占有率第一的重工业制造商。从核电站到大型桥梁、海底隧道,业务范围极其广泛。更重要的是,其在国内军需产业也占据一席之地,获美国授权生产直升机、战斗机,并建造宙斯盾舰等战斗舰船。 菱川工业大厦位于江东区丰洲,是一栋高一百三十米的超高层大厦,也是不久前刚刚竣工的高科技建筑。大厦内部各处都隐蔽安装着超小型监控摄像头,进入房间不仅需要内置IC芯片的ID卡,甚至还得通过指纹认证。此处的安保森严程度,远非透和响当初潜入的某研究所能比拟。 透等人把自行车停在附近路边,旋即躲进公交站顶棚的阴影里,避免被大厦内的人从正面看到,随后悄悄抬头望向那栋建筑。 「搞什么啊,这种地方要怎么潜进去啊……」 听完透用透视扫视一圈后所作的说明,响不禁有些傻眼。 「话说,小薰,怎么样?有闻到什么吗?」 「这附近残留着薄荷味,应该是椎名学长留下的没错。他刚才也在这里抬头仰望过大厦吧?至于亮辅君的气味,我目前还没闻出来……」 「嗯,透,我这边也一样,没听到亮辅的动静,但确实捕捉到了椎名的脚步声——他在大厦里面,位置大概在四五层左右吧。不过听起来不像是被抓住了,反而像在蹑手蹑脚地移动……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响走到透身边,指向总一郎所在的方向。透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稍微蹲低一些,随后顺着她指尖的方向发动透视。可惜那个楼层没有开灯,透的眼睛尚未适应黑暗,无法确认总一郎的身影。 「那家伙,难不成是自己溜进去的……真是给我们添麻烦。」 「如果在地面上的话,手机信号应该没问题……透,要不你再打一通电话给他?」 「响,你仔细听听,椎名周围还有其他人吗?」 「……现在没有呢。」 「那就没问题了。」 透拨通了总一郎的号码。五楼的一角,一团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浮现。 (在那里吗……) 比响刚才指的位置偏右了一些,是又移动过了吧…… 「没响起铃声呢,也没有振动。」 应该是为了避免行动暴露,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取而代之的是,总一郎似乎正拿着手机移动,能看到显示屏发出的微光。 『哟。』 电话接通了。总一郎的声音僵硬而紧绷,是屏住呼吸般的低语。光是听着,就能感受到他的紧张。 「……嗯。」 透一时语塞。想说的话已涌到喉咙口,可一旦说出口,似乎就会变得无比虚伪。响像是想说「你在搞什么啊」似的,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你,是怎么侵入那栋大厦的?」 『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在家啊?』 总一郎似乎还在为透之前拒绝他的事而生气,故意胡扯。 「少扯谎了。你正躲在菱川工业大厦五楼的消防逃生梯那边吧?」 『……!!』 总一郎吓得缩起身子,东张西望,然后从楼梯平台的窗户窥探外面。 『你不是在怀疑我吗?这也可能是陷阱啊。』 「这点我也已经考虑进去了……痛。」 响立刻敲了一下透的后脑勺,眼神里满是「都这种时候了你在说什么」的怒意。 「关于你潜入那里的理由等会儿再问,总之先从那栋大厦里出来。那地方的气氛太糟糕了。」 吉泽组的黑田已经赶到,还放话要抹除侵入者之类——透觉得还是先别告诉总一郎为妙。万一让他陷入不必要的恐慌,处理起来也麻烦。 「不行,出口被封死了。」——响从透身侧凑近,对着他没有听手机的那边耳朵如此说道。 「啊——刚才那句当我没说。」 『搞什么啊,雾元你这家伙……』 手机里传来一声仿佛很无奈的叹息。 「我们尽量想办法去接应你,但首先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侵入的。」 『从地下停车场。我趁那边警卫亭里的警卫不注意,偷拿了来客用的ID卡。』 「地下吗……难怪刚才打你手机打不通。不过我们恐怕没法从那边进去了,因为你的关系,现在整栋大厦的警戒变得非同小可了啊。」 一楼的玄关已经拉下卷帘门,无法进出。虽然还有紧急出口,但那边的警备更加森严。总一郎所说的地下区域,也有许多警备人员严阵以待。那些人虽然穿着警卫制服,但从言行举止判断,怎么看都像是黑道出身。大概都是吉泽组的成员吧…… 既然常规出入口全都行不通,那就只能强行制造一个入口了。最简单的方法是打破一楼的窗户,但毕竟是新式的高科技大厦,装的多半是强化玻璃,没那么容易碎裂。如果不能迅速破窗而入,就会被闻声赶来的警卫逮个正着。虽然也不排除不是强化玻璃的可能,但贸然尝试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那么,椎名,你先好好躲起来,绝对不要擅自行动。明白了吗?」 透指示总一郎躲到无人的六楼大厅角落,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嘱后,挂断了电话。 跟总一郎通话期间,里美给透发来了一封邮件。内容是关于那辆受托调查的奔驰车,目前所在位置的情报汇总。 邮件里写着,擅长电子入侵的「Exer」黑进了警方管理的车辆监控系统,查到那辆奔驰曾驶过晴海码头附近。另一位「Exer」顺着这条线索,在菱川工业大厦周边另一栋大楼的监控影像里,发现了那辆车的行踪。画面清晰拍到了它驶入菱川工业大厦地下停车场的场景,时间大约在三十二小时前。 「响,你怎么看?」 「问题在于亮辅当时是不是在车上呢……」 透点点头,给里美回了邮件,请她把这些情报透露给警方。虽然不觉得能有多大效果,但姑且也算是买了一份名为「警察」的保险。现阶段除了薰的嗅觉外,还没有能将那辆奔驰与亮辅他们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绑架事实,不过这方面里美应该有办法处理。 「总之,不进大厦就没法确认亮辅在不在里面。」 然而,比起帮总一郎规划逃离路线,要找到透他们自己潜入大厦的入口反而更加困难。透一边搜寻着突破口,一边透视大厦内部。双眼一旦适应了黑暗,即便楼层没有开灯,仅靠窗外渗入的路灯光线,他也能勉强看清内里的大致状况。 透的视线捕捉到了二楼厕所的换气窗。 「……勉强能用吧。」 「什么?」 「我们移动一下。」 透他们绕到了大厦背面。 「就是那扇厕所的窗户,不觉得能钻进去吗?」 透指着的那扇窗半开着,响用观剧望远镜确认后,嘀咕道:「有点勉强吧?」 「窗框是螺丝固定的,用螺丝刀就能拆下来,而且那里没有警备系统。」 再怎么说,女厕所里总不会装监控摄像头吧。 「……嗯,能行。」 拆下窗框后,洞口大约四十乘五十厘米,虽然狭窄,但以透、响和薰的体型,勉强还是能钻过去的。 「桃!」 〖是要我带着绳索和螺丝刀潜入进去吧?〗 「真机灵。」 围墙边装有类似红外线感应报警器的设备,没法直接翻过去。于是透先让桃从后门栅栏的空隙间钻进去,由内侧拨开门闩,一行人这才侵入了大厦用地。因为门是从内部开启,所以未触发警备系统的警报。虽然被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但透利用透视瞅准了监控室警卫将视线从监控画面移开的时机,因此没有被发现。 之后,透拨通了总一郎的手机,向他说明了接下来的步骤。 『哈?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种程度不算胡来。」响在透身旁点头附和。 「从现在开始我会引导你,按我说的走。」 总一郎人在六楼大厅,透不断指示路线,引导他前往二楼的女厕所,同时帮他避开警卫的视线。 「在那里右转,直走……啊,等等。先退回去,躲进消防楼梯间。」 走廊拐角前方,一名警卫正在远处巡逻。待警卫离开后,透再度发出指示,将总一郎引导至大厦背面的二楼女厕所。总一郎似乎很纳闷透为何能掌握他与警卫的位置,但终究没有开口。他心里明白,此刻贸然出声,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现在让帮手送螺丝刀过去,你用它把换气窗的窗框拆下来。」 『帮手?』 总一郎疑惑地东张西望。被困在这无处可逃的女厕所里,他想必很不安。 一只用爪子攥着螺丝刀的猫头鹰,自围墙上一声不响地飞起。它如同融入黑夜般无声攀升,旋即抵达总一郎所在的女厕所换气窗前,将螺丝刀扔进窗内后,又振翅飞了回去。 『呜哇——』 螺丝刀突然飞入,吓了总一郎一跳。 见总一郎拆下窗框后,桃又让猫头鹰送去了绳索。总一郎将其绑在隔间门把上固定。透与响依次攀绳而上,钻入窗洞时,透的肩膀有些卡住了,费了好一番劲;响却毫不费力地穿了过去。 「身材没什么凹凸起伏,真是帮大忙了。」 透话音刚落,一记踢击便迎面而来。他早有预判,后撤步轻盈闪开,心想响脚踝的伤势恢复得还不错。 薰虽缺乏肌肉力量,体重却很轻,与桃一起被透和总一郎直接用绳子拉了上来。 总之,三人一猫成功潜入大厦内部,而警卫似乎毫无察觉。 然而,空气微妙地凝固了。透与总一郎彼此顾忌,营造出一种奇异的紧张感。 「……所以,椎名,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透移开视线,刻意避开总一郎的目光。响在一旁贼兮兮地笑着,薰则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两人。 「我猜吉泽组的后台大概就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结果在地下停车场发现了那辆奔驰,就觉得这里肯定有名堂。」 「猜?你究竟是怎么锁定这里的?」 「那是……商业机密啦。话说回来,刚才那是什么情况?你给动物训练了那种绝活吗?那只胖猫也是?」 总一郎指着桃,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道出。桃顿时龇牙咧嘴,发出威吓的哈气声,总一郎被那模样吓了一跳。 「而且,你为什么能那么精准地掌握我的动向?怎么想都太奇怪了。」 「那是因为……」 该透露多少才好?透有些犹豫,一时难以判断。 「你们还在互相试探吗?适可而止吧。」 ——响压低声音,似乎已经彻底无语。连薰都叹了口气。 「总之,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椎名,你回去……不过你大概不会答应吧。」 「那是当然。」 总一郎瞪着透,一副绝不退让的模样。 「要说外行,薰也一样,总会有办法的吧。」看不下去的响从旁插嘴。 「响,你说得倒轻巧。伤脑筋的总是我。」 「这就是你的职责所在,没办法。好啦,快点想下一步。」 「真是的……总之,先用椎名手里的访客ID卡,把能去的地方都探一遍,然后随便找个还在加班的人威胁一下,在楼层间移动的同时,靠小薰的感觉搜寻亮辅……这样行吗?」 「嗯……虽然粗暴,但或许这就是最佳方案了吧。」 响无奈地同意了。虽说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法子,但确实直截了当。 「……你们果然已经习惯这种事了吧?」总一郎皱起眉头,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可疑的东西。 「说什么呢。从今天起,你也跟我们是一路人了。」响拍了拍总一郎的肩膀。 「万不得已的话,就用这个。」 透把从里美那里拿到的手枪递给总一郎,响轻轻吹了声口哨。 「什——你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有……」总一郎面露惊讶。 「正因为信任你,才交给你用啊。」 「啊,好,交给我吧!」 总一郎绽开笑容,恢复了往常那副亲切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3 透从地下二层到地上二十二层,逐层扫视了每一间房,却始终未能发现亮辅的踪影。至于二十三层以上的最高几层,没有亮灯,百叶窗也尽数垂落,将一切吞入纯粹的黑暗;即便以透的透视之眼,也无法看穿。 然而,响捕捉到了呼吸声。那里似乎确实有人潜伏。但因为她只见过亮辅一次,还没能记住他呼吸与心跳的特征,所以无法判断那人是不是亮辅。 到头来,还是得依靠薰的鼻子——她在六楼电梯厅嗅到了亮辅的气味。 「果然是在这栋大厦里啊……」 气味似乎是几小时前留下的,但亮辅本人似乎并未进入这一楼层,大概是搭乘电梯经过时留下的气味。 「透哥……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这处电梯厅还残留着一点岛木先生的气味,可能是几周前留下的。而且……还是血腥味。除此之外,也有雾生的气味。」 「……真的?」 「嗯。」 不祥的想象掠过透等人的脑海。只有不明所以的总一郎一脸茫然。透想起了雾生说过的话——岛木已经不在了。 就在这时,寂静的黑暗中,透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得浑身一颤。 「啊——吓死我了。你倒是把振动也关掉啊。」 透无视响的抱怨,慌忙接起电话。 『我不是说过让你们收手吗?真是的……』 「你这家伙——!!」 和里美一模一样的声音,带着与三天前那通电话如出一辙的冰冷语气: 『事已至此,我只忠告一句——相信自己;还有,相信你的伙伴。』 「什么意思?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你现在人在哪里?」 透连珠炮似的追问。但雾生对这些质问一概不答。 『先声明,这次我没有与你们为敌的打算。虽然待会儿可能会利用一下你们。』 「你说什么?绑架亮辅他们跟你无关吗?」 『我想说的就这些。代我向我妹问好。再见。』 对话最终完全牛头不对马嘴。透只能单方面听完雾生想说的话,通话便被挂断了。 「这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不打算与我们为敌?相信自己?相信伙伴?这可不像是雾生会说的话。」 响也满心不信任地提高了警戒。虽然不知道雾生是从哪里打来的,但从她的语气听来,似乎已经察觉透等人潜入了这里。 「她的声音听起来在这附近吗?」 响摇了摇头。看来雾生并不在大厦里。 「但不管怎样,只能继续往上……」 总一郎话还没说完,就被响「啊,不妙」的小声惊呼打断。 「糟糕,暴露了——!!」透也透视到了楼下的警卫们正分头乘电梯和爬楼梯朝这边赶来的情形。 「啧,大意了,不该在这里逗留的……!」 各层的电梯厅本就是监控室警卫的重点监测区域,潜入大厦的透一行人本该尽量避开。然而,刚才过于关注气味的线索,又恰巧碰上雾生那通电话,让他们一时疏忽了。 眼下一行人只能冲上楼梯,与气势汹汹赶到六楼电梯厅的警卫们拉开距离。之前那些警卫似乎只是依据「有可疑人物潜入」这种不确定的情报在警戒,但在侵入者完全暴露的当下,对方肯定会展开彻底搜捕。 无数的监控摄像头持续追踪着透他们的身影,无论如何都逃不出那些「眼睛」的监视。而且响的左脚似乎又开始作痛,渐渐落后了下来。 「不妙啊。不管逃到哪里,都会被那个监控室锁定位置。」 「不分成两路吗?」 监控室里的监视显示器数量远比大厦内的摄像头少,仅有六台。确实,如果分散开来,或许能让负责监视的警卫看不过来;但反过来说,透他们每个人的危险也会相应增加。 「找到了——!!」 楼下传来男人的怒吼,手电筒的光芒在空中晃动。 落在后头的响和总一郎在十三楼时,从楼梯间拐进了走廊。透、薰和桃则继续往上。如果敌人的注意力分散,他们行动起来也会容易一些;但不管哪边被抓,就全盘皆输了。一旦有人被当成人质,其他人也只能投降。 已经没必要蹑手蹑脚了。透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梯。跑到十八楼时,他突然感到一阵违和感——从刚才起,就听不到身后薰的动静了。顿时,他心头一凉,血液仿佛唰地从脸上褪去。慌忙回头,那里却既没有薰的身影,也没有桃的身影。 (……什么时候!?) 杂乱的脚步声却从下方黑暗中追了上来。透只好从楼梯间转移到十八楼走廊,但没有ID卡,似乎进不了任何房间。门后还有公司员工在工作,但似乎并未察觉到骚动。 透用透视能力扫视楼下寻找薰的身影,却一时没能找到。 (……到底去哪里了?) 响的位置倒是很快就掌握了——此刻她正在十四楼楼梯附近,和总一郎一起与警卫展开激烈混战。他们吸引了相当多的警卫,所以追透这边的人手相对薄弱。 另一边的楼梯没有警卫过来,透便从那边绕下楼。十七楼走廊里没有薰的身影,各个房间都一片漆黑,难以确认。薰的手机已经坏了,也无法通过电话联系上她。 或许是因为焦急而失去了冷静。直到透窥视监控室的显示屏,他才第一次得知薰的位置。 监控室的警卫们似乎把透的身影跟丢了,但薰的位置却被牢牢锁定。监视显示屏中,薰正在进入某个漆黑的房间,随即消失在房间门后。屏幕角落显示着「16F」。负责监控的警卫对着麦克风大声喊叫,几名似乎收到指示的追兵开始向十六楼移动。 透急忙下楼。这一层似乎也没有加班的人,各个房间一片晦暗。两名警卫走了过来,透躲在柱子后面观察情况。警卫们从电梯厅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用自己的ID卡验证后,将手指伸进门旁的盒子,然后开门进入。 (有什么不对劲……小薰没有ID卡,而且她刚才不是没经过指纹识别就穿过了那扇门吗?) 怀着疑惑,透在门完全关上之前,勉强把鞋尖塞进门缝,保持这个状态观察情况。光线从微微打开的门缝中透入,可以看清房间内部。那似乎是一间杂乱无章的多人办公室,没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透确认了电灯开关的位置,看准警卫走到房间对侧、从另一扇门出去的时机,拉开门迅速滑入室内,然后急忙关上了门。 用透视确认那两名警卫毫无察觉地走远后,透匍匐前进,爬到柱子旁的开关处,打开了房间所有的灯。接着再次蹲下,躲进桌子的阴影里。 突如其来的强光令透头晕目眩,睁不开眼。但几秒后,眼睛就适应了亮度。约莫四间教室大小的空间里,密密麻麻排列着办公桌。 透蹲着搜寻薰的身影。 (……去哪里了?) 就在那时,背后传来「咔嗒」一声。透惊得回头,却没能理解眼前的光景。不知为何,思维跟不上。 ——薰正双手握着刀站在那里。距离仅有一米。刀尖正直直对准透。 「透哥……」 薰面无表情地握着刀。 察觉到情况有异时,已经太迟了。 薰整个人像要倒下般撞了过来,透接住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能去死吗?」 ——薰在透耳边低语。 (开什么玩笑……?) 但右侧腹如同灼烧般疼痛,昭示着这是来真的。透一把推开薰,只见右侧腹上插着一柄小型求生刀。刀柄随着透心脏的跳动,一抽一抽地脉动着。 真希望这只是个性质恶劣的玩笑。 §4 响和总一郎从楼梯间拐进走廊后,薰便拼命追赶着透,生怕被他甩下。透一步能跨三级台阶,而薰一步跨两级已是极限。她早已气喘吁吁,胸口闷得发疼。所谓「Exer」的工作,总是这样的吗?总觉得好像一直在奔跑。薰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体力的不足,需要锻炼的地方还有太多太多。 〖薰,加油啊。〗 桃一边在她脚边奔跑,一边为她打气。可薰根本没有余力回应。她逐渐被透甩开,焦急中脚步一个踉跄。就在她心想「糟了」的瞬间,身体已经一脚踏空,小腿狠狠地撞上了楼梯的棱角。剧烈的疼痛让薰眼冒金星,但她没有喊痛的闲暇,立刻站起身,迈步向前。 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那股气味出现得如此突兀,光是这一点,就让她感到强烈的违和。在这么开阔的空间里,怎可能凭空冒出如此浓烈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的分子本该顺着气流缓缓扩散;既然它们不会无故在某处聚集,气味便理应从淡到浓,渐变而来——而非像现在这样骤然降临。 压倒性的不安与恐怖感急速向薰的胸口袭来,憋闷得仿佛要被压碎一般。为何会感到如此不安?——而这种不安又唤起了新的不安。 薰摇摇晃晃地,仿佛被那股气味牵引着一般来到走廊。然后,就在前方——她找到了他们一直在寻找的男孩。 「呀~」 「晚上好。」 薰蹲下身,与对方对上视线。明明根本没有这样的余裕,却交换了与场合格格不入的平静问候。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薰自己也不明白。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对了,是闯进酒店寻找纯菜的时候。不知为何,直到刚才为止,她竟然完全忘记了那件事。为什么会忘记呢?明明注意到了那么重要的事,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这股气味,在酒店外面为什么没有闻到?那男孩肯定是坐谁的车来的——正因如此不自然,当时的薰也像现在一样,怀抱着巨大的不安,拼命安抚自己想要逃走的冲动,极力鼓足勇气。 「我想救姐姐。所以跟我来吧。」 「姐姐」指的是谁呢?是纯菜吗?还是说,是在指薰呢?薰只觉得,仿佛有异物插入了脑袋。 男孩紧紧盯着薰。看着那双眼睛,薰不可思议地感到,仿佛连自己心底最深处都被看透了。明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跟上去,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四周弥漫着猛烈的恶意。薰知道这股恶意。 她一步一步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明明应该在一起的桃,到哪里去了?透没有注意到薰,已经继续往上走了。一种仿佛被遗弃在某处的孩子般的悲伤,突然在薰的胸中膨胀。从刚才开始,思绪就不停地往负面的方向倾斜。她仿佛整个人浸没在一块由恶意凝聚而成的、污浊的瘴气之中。 「在这里哦。」 走在前面的男孩将挂在脖子上的卡片插进读卡器,随后把手伸向门旁的指纹识别装置,通过了验证。他打开门走进里面,然后朝薰招了招手。 薰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进去,双脚死死抵住地面。门缓缓自动关上了。突然,身体变得轻盈了一些。包裹在薰周围的瘴气似乎淡薄了几分。 要逃的话,只有现在。然而,门再次从里面打开了。 「不行啊。不好好跟上来可不行。」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蜘蛛丝缠住的白粉蝶,脚下黏稠的恶意瘴气如丝线般缠绕上来,牵引着她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门内。 男孩立刻拉住薰的手,让她蹲下,将脸庞猛地凑近,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仿佛要将薰的意识吸走,诡异的光芒在瞳孔中闪烁着。男孩接着从前襟掏出某物,那是挂在他脖子上的念珠十字架——中央镶嵌着一颗蓝色的石头,此刻正轻轻摇晃着。 「啊、啊、啊啊啊——」 薰想起来了——在那家酒店里发生了什么,在那部电梯里又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这男孩不是也给自己看过这个十字架吗? 直到现在,薰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那之后,桃会抱怨「太慢了」。 和那时一样,意识被连根拔起般夺走——仿佛被卷入龙卷风,在剧烈的翻搅中被撕得粉碎,四处飞散。 原来,薰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下了暗示。那暗示是为了让她连这股恶意都察觉不到。而且,她还想起了至今为止,自己都在无意识中通过邮件泄露情报的事。透怀疑有间谍存在,原来那个间谍就是薰。 一切都是从一开始就被周密地安排好、设计好的。她想着必须通知透,却已经领悟到为时已晚。意识即将耗尽,连思念也将消散…… 回过神来时,自己正握着一把小巧的求生刀站在那里。为什么会掏出刀子,薰自己也不太清楚。 只是,眼前的男人此刻让她憎恨到怒火中烧。 (杀了他!!) 想杀了他,想杀了他,无法抑制。把刀捅进去,再用力转动的话,一定会很痛快吧。 (杀了他!!) 于是薰用尽全身力气撞了上去。手上没有留下任何触感。轻易得令人扫兴。甚至让人觉得索然无味,有些遗憾。 呆愣着的男人一脸茫然,看着刺入自己侧腹的那把刀。 「呵呵呵……」 一阵慵懒的笑声从腹部深处涌了上来。 (来吧,到上面去。)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声音。不,不对,或许说那是一种「意念」更为恰当。那声音在薰脑海中回响。她听从其指引,朝电梯厅走去…… §5 响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眼下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仅凭声音来判断,似乎是薰刺伤了透——但无论怎么想,这种事就算天翻地覆也不该发生。 薰在那之前似乎正在和谁说话,但究竟是谁?明明对那声音有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切都明显不自然到了极点,自己却偏偏无法理解这意味着什么——这种焦灼令人难以忍受。 响将反握在右手的匕首转为正握,朝紧追不舍的男人大腿掷去。刀刃分毫不差地命中目标,男人应声倒地。 「抱歉啦。」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谁让你把枪掏出来的。」 「哈哈,真不愧是水濑学姐呢……」 一旁的总一郎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稍稍与响拉开了距离。 (……哎呀,刺激太强了吗?) 「去楼上吧,透好像出事了。」 「出、出事了?」 「好像被刀刺了。」 毕竟她确实听到了刀刃刺入肉体的声音,应该不会有错。透粗重的呼吸也证明了这一点。只是,薰的心跳和呼吸完全没有紊乱——这一点令响非常在意。 「为、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啊?」 「那家伙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这种说法很容易引起误会,但总一郎并没有揪着这点不放,反倒是脸色变得惨白。 「得、得赶紧过去!」 总一郎似乎真的很担心。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早已消失无踪,整个人都慌乱不已。 「不过,毕竟是那家伙,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情况有点奇怪,去看看吧。」 说完,两人便朝着警备薄弱的楼梯跑去。 薰已经移动到了楼上,但透依然留在十六楼。 响和总一郎抵达十六楼后,不知为何没有警卫追来。虽然觉得蹊跷,但现在已经不是顾及这种事的时候了。 「椎名,把访客ID卡给我。我去看看透的情况,你继续往上追薰。不过薰的样子好像不太对劲,小心点,明白吗?」 总一郎用力点了点头,递出ID卡,然后继续跑上楼梯。 响果断走向透所在的房间,将访客ID卡插入读卡器——甚至没经过指纹验证,门就开了。 只见透正蹲在房间靠近门的地方。响慌忙想要跑向他,却被透伸手制止。 透的右侧腹,插着那把响借给薰的求生刀。 (果然,刺伤他的人是薰吗?) ——响完全搞不清楚造成这一状况的原因。 「那个,到底是怎么……?」 话说到一半,响就被近在咫尺突然响起的心跳声惊得一颤。她一直保持着警戒,从未像今天这样被别人突然贴到如此之近。响的心脏狂暴地跳动着,仿佛要翻转过来一般。 她慌忙从脚踝处拔出一把新的小刀,转身摆好架势面对来人。 (亮辅……?)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令人眼熟。但那充满恶意的眼神,与在「翌桧园」初次见面时的样子明显不同。在哪里……在哪里已经见过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想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那辆厢式车里戴面罩的小个子女人……不,不对。正因为是孩童,个子才小。那残留着稚气的眼角,那孩子般尖细的嗓音,都被自己擅自误认成了女人。那时候明明可以通过心跳察觉到的,为什么没有留心呢? 不,并非如此。那时候响其实已经注意到了,连机关诡计也一并察觉到了。可至今为止却都忘记了。这是为什么?怎么想都不可能。 强烈的不安突然从心底涌上,令她几乎想哭喊出来。剧烈的焦躁,无可奈何的惆怅,得知雅人没了呼吸时的绝望感。为什么这些思绪此刻才复苏?而如此深重的悲伤,为何又如此轻易地被忘记了?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袭来。响怀疑自己的意识和记忆被人动过手脚。恐怕这个直觉是对的。本能也在低语,告知她此刻的状况极其危险。 「快……逃。」 响听见了透的声音。 亮辅一边奸笑一边逼近,而响的双脚却纹丝不动。 「蹲下来。」 自己竟下意识地顺从了那句话,响不禁毛骨悚然——她的意识,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响紧紧闭上了眼睛。 「不行哦,闭上眼睛的话……」 那声音明明如此可爱,却令人感到深不见底的恶意。明明不想睁开,眼睛却自行张开,只见亮辅那双大眼睛就在眼前。 接着,亮辅举起挂在胸前的十字架——那枚在厢式车中时,就深深烙印在响脑海里的十字架。 仿佛要将意识连根削去般,猛烈的风暴在响的内心肆虐。 「呜啊……啊啊啊——!」 果然,是被算计了。察觉得太晚了。放学后在教室里,透说「时机巧得过分」的时候,他们其实早已落入了陷阱。薰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响终于领悟了。而接下来自己会遭遇什么,她也已经预见到了。 (对不起,透……) 变得一片空白的大脑,如同爆炸般将意识的碎片悉数吹散。 回过神来时,响正扑向透。此刻,她正倾尽全力,试图将小刀刺入透的面部。 (杀了他!!) 眼前这个重要的男人,竟令她发自内心地憎恨。 §6 寒光一闪。 透在千钧一发之际偏头躲过直刺而来的刀刃,却没能完全避开——耳廓唰地裂开,迟了半瞬,血沫才噗咻一声溅上半空。 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杀人的困惑与犹豫完全褪去,此刻响的攻击已远远凌驾于常人之上。透若非全神贯注,恐怕早已丧命。 那个男孩是何时潜入的,又或许从一开始就在此处?透无从得知。等他注意到那道身影时,响的状态已然变得怪异,与先前薰的情形如出一辙。她定是在察觉到男孩存在的瞬间便已中招,根本无从抵抗。透用尽浑身力气大喊,叫她快逃,响却如同被施加了某种暗示一般,对那男孩言听计从。 之后的发展正如所料——响突然袭来,透拼命躲闪。 透没有盯着那晃晃悠悠的刀尖,而是只专注于响双眼的动向。侧腹先前已被薰刺伤,此刻若以目光追踪刀刃,身体的反应根本跟不上那速度。 那双被憎恶之火包裹的眼眸死死咬住透。对峙之中,紧张感急剧攀升,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令人顾忌。脖颈火辣辣地发烫。 响的双眼倏地眯细。 (……来了!!) 视野边缘,响的右臂如残像般扭曲,银色刀刃已刺入透方才脸部所在的位置——却只是贯穿空气。刀锋紧接着再次袭来。不足一秒间,三记突刺接连而至,但透凭借超乎常人的动态视力尽数避开。 然而久战显然对他不利。仍插在侧腹的刀开始妨碍动作,疼痛与内出血令下半身逐渐迟缓。这样下去,成为响的刀下亡魂只是时间问题。 响的刀法毫不迟疑,确确实实地持续锁定着透的面部。刀尖再次开始晃动。透本能地感到下一次便躲不过了。要动手只有此刻。他屏住呼吸,只专注于那个时机。 响的瞳孔微微颤动。 ——噗嗤。 皮肉裂开。透以左手掌接住了响的刀刃,随即用被刺穿的左手包住了响紧握刀柄的右拳,右手同时拧住了响的右腕。趁对方力道松懈的瞬间,扭转左手将刀夺下。刀刃仍贯透手掌,鲜血此刻才开始喷涌。透挥动左手将刀甩飞,滑腻腻的触感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然而响立刻将左手伸向仍插在透右侧腹的刀。就在她握住刀柄之际,透千钧一发地从上方将那只手掐住。响灌注的力道透过刀刃传达到他的内脏。背后瞬间冒出一片讨厌的冷汗。 这下真的不妙。这把刀正如那微微搏动所示,恐怕已触及相当粗大的动脉。之所以不拔出而让它继续插着,是因为若不慎移动导致血管彻底断裂,恐怕会变成致命伤。即便透拥有惊人的自愈能力,也不敢随便承受足以让人迅速死亡的大动脉断裂。毕竟他无法实际拿自己的身体做这类实验,无从验证。但就算病毒引发了基因突变,恐怕也不具备超越生物极限的恢复力——这样认为才是稳妥的。 「响,快醒醒!!」 响缓缓拧动刀刃,内脏蠕动的触感清晰可辨。 「响——!!」 透拼命嘶吼着那个名字,但响只是以饱含憎恶的眼神注视着他。 (……看来只能拔出来了。) 虽然想将响推开,但要是不小心对刀子造成冲击,可能会致命。只能慢慢地、慎重地拔出。透用双手控住响的双手使其无法发力,就这样缓缓将身体移开。从极近距离飞来一记膝击直取颜面,但透只能忍耐。鼻子遭到重击,鼻血喷涌而出。上唇内侧似乎也被牙齿切破了,铁锈味在口中骤然弥漫开来。 终于,一把小巧的求生刀缓缓从透体内拔出,刀身被血浸得湿滑发亮。透顺势扭动响的手腕让刀脱手坠地,然后直接用脚踢到了一边。 「你这个白痴,给我清醒一点!」 透以左臂格挡开再次袭来的膝击,趁响单脚将落未落、无法变招的瞬间,一腿将其扫倒。他随即跨坐在仰面倒地的响身上,伸手去掏口袋中的电击枪。 然而响立刻将手指捅进了透右侧腹的伤口。 「呃啊——!」 透抓住响的双臂强行将其压制。似乎就算失去自主意识,她死缠烂打的性子也丝毫未改。 「响——!」 究竟呼唤了多少次那个名字呢。但完全没有恢复理智的迹象。 (可恶……) 「这算什么,一点也不好玩啊。说点什么啊,喂——!!」 透把脸凑近响怒吼道。还不如平时的吵架呢。这根本一点都不痛快。 ——砰。 他只是挨了一记头槌。无论透如何嘶喊,声音都传不到响耳中。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透也很担心去了楼上的薰。 「事后可别抱怨啊……」 透迅速抽出电击枪,抵住响的侧腹电了一击。连跨坐在她身上的透也感到一阵微麻的电流窜过。 响浑身痉挛着失去了意识,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响?」 直到方才还狰狞扭曲的表情,已变得安详平和。 那施加在响身上的暗示是否解除,透无从得知。虽说表情已变得安详,但考虑到万一的情况,不能将她叫醒。而且现在透更担心薰的安危。 透将响留在原地,走出房间,只见桃正在门外等候。 「你这家伙……刚才都在干什么啊?」 〖没办法啊,凭我的肉垫又无法通过那种验证。〗 桃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抽了抽鼻子。它没有发出威吓声,看来多少有些在意自己没能派上用场。 「……算了,没关系。」 透总觉得浑身脱力,连发怒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所以,小薰她出什么事了?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响一看到那男孩就骤然剧变。那男孩究竟是什么人。透隐约能猜到答案,但还无法确信。 〖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之前与那男孩相遇时,并未感受到如此不祥的气息啊……〗 「等等。之前见过?在哪里?你认识他吗?」 〖啊?薰没跟你说过吗?那男孩就是纯菜的弟弟亮辅啊。薰发现自杀的纯菜时,亮辅也在那个酒店里。〗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透在此之前尚未见过亮辅,因此无法确信,但若那少年就是亮辅,答案就很简单了。果然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拼命寻找的孩子,其实就是犯人。如果说薰被施加了什么,一定就是在那时。 这么说来,那男孩的眼睛似曾相识。绑架响的厢式车上,其中一人就是那双眼睛。拼命寻找的对象,其实一度近在眼前——响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也就是说,她在那时就被动了手脚。 「得快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连我也说不准了。」 透也不清楚响和薰具体被做了什么。问题在于,施加在她们身上的某种机关是否能正常解除。如果无法解除,那将是透最恐惧的事态。透拼命压抑住几欲颤抖的身体,怀着前所未有的不安,踏上了楼梯。 §7 二十五楼是社长室与会长室所在的楼层。那间会长室的门前,男孩——川内亮辅正守株待兔般等候着。他察觉到了透正以透视观察自己吗?明明中间隔着防火墙与电梯,他却将脸转向了透的方向。 透不禁心想:这家伙也拥有透视能力?还是像雾生玲子或柴田里美那样,能够感知气息?不管怎样,对方无疑是个能力者。 左手的伤口啪嗒啪嗒滴着血。侧腹也剧痛不已,但还不至于无法行动。 透抵达二十五楼后,亮辅推开贴着「会长室」门牌的房门,消失在门后。室内没有开灯,看不太清里头的状况。只见深处摆着一张大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影。 此外,桌子两侧也各站了一人:从娇小的剪影来看,左侧大概是薰;右侧那位从盘起的长发判断,应该是响。看来是在透爬楼梯的这段时间里,她乘电梯赶超了上来。 「可恶,果然光靠电击是解不开的吗?」 而在一旁被胶带绑住手脚、封住嘴巴,就这样倒在地上的,则是总一郎。 警卫并未聚集过来,令透有些纳闷。 (……是为了引我出来吗?) ——只能这么想了。对方或许是在顾忌:要是贸然加强戒备,透或许会抛下那三人逃走。 下定决心后,透快步上前,伸手去推会长室的门。门没有上锁,他毫不费力地将其推开,在门口站定。 被电梯厅的灯光一照,透的身影此刻应该如剪影般清晰浮现。若要狙击,再没有比这更容易命中的目标了。但透确信不会发生那种事——因为这个房间的主人,全身散发出一种想要「逗弄猎物」的气场。 「你就是幕后黑手吧?」 电梯厅的灯光照亮了那张气派的办公桌,但坐在桌后的初老男子,自胸口以上都隐没在阴影中。不过以透的眼力,捕捉他的表情易如反掌。 总一郎看到透后激烈挣扎,但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大概是在道歉,说着「对不起」之类的话吧。 只是,室内的一角令透有些在意——房间深处有一处被屏风围起的空间,化作一片完全的黑暗。能感觉到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存在…… 「你就是雾元透君吧。唔……跟照片相比倒是不太像,但气质果然一样啊。」 初老男子用左手指尖咚咚敲着桌面。那硬质的回响带着一种重量感,绝非血肉之躯能够发出。 (……是假肢吗?) 「而且你还把猫带来了,我真该好好感谢你才是。」 〖这个老头,我在电视上见过……〗 ——夜视能力出众的桃传来心灵感应。透也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既然坐在会长室里,那你应该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仙场铁藏先生了?」 「正是。」 初老男子曾是担任过经团联会长的经济界超级大佬,地位非同一般。 「既然肯露面,又坦然自报姓名,看来是没打算让我们平安回去吧?」 「呵,看来你是个聪明人。」 仙场打开抽屉,取出一支雪茄,用雪茄剪剪去两端。 「先前你担心自己被岛木暗杀,所以才让这个小鬼头搞那种把戏,但手法也未免太迂回了吧?」透这么说着,指了指站在门边的亮辅。 仙场没有回答,只是叼起雪茄,点上了火。 「一切都是为了抓住我们,然后洗脑,对吧?」 「就差你一个了。」 仙场非常愉悦地微微一笑,双眼炯炯发亮,透着一股病态的炽热。相反,透却恶心得几乎想吐,胸口一阵强烈的翻涌。 「岛木在的时候,你准备了周到的陷阱;可一知道他不在人世,就马上改用粗暴的手段……不过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要绑架小孩?而且还用那么残酷的方法。直接对我们下手不就好了?」 「你什么都不用知道!!」 ——一直在入口旁默默听着的亮辅,突然尖着嗓子插嘴道。 「嗯?……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跟你的能力有什么关系吧。」 「诶?那、那种事,没、没关系的啦!」 「你慌得也太明显了,喂。」 「少、少啰嗦!」 亮辅变得语无伦次,最后大吼起来。他的内在与外表一样,都只是个小孩。精神层面的成长,跟不上他的特殊能力。 「那种事先不管,快把她们两人的催眠暗示解开。」 「哼,要是能解开就没意义了。」 明明刚才还慌乱不已,此刻亮辅却突然恢复了冷静。 (……解不开吗?) 「如果我命令这俩丫头去死,她们会毫不犹豫地服从。」——仙场说出了骇人之语。 〖虚张声势。催眠暗示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命令得了那种事。〗 正如桃所言,通常情况下,催眠术无法让人做出违背伦理观的自杀或杀人行为。但薰和响方才确实想要杀了透。这绝非单纯的催眠暗示。 但话说回来,就算是能力者,真的有办法施加如此随心所欲的暗示吗?就连拥有强大心灵感应能力的桃,都无法操控人类。如果真有这种办法,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以前绑架薰的时候,只要对她施加暗示就行了…… 「雾元君,看来你不信。那就试试吧。唔……那么——深芳薰,先用那把刀,把自己的左手切下来。只要鼻子没事,左手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说着,仙场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腕。 「是。」 ——薰以通透的声音应道,从桌上拿起一把小刀。就是先前刺入透侧腹的那一把。大概是被响捡起带过来的,刀上的血迹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骗人的吧……」 薰将左手放到桌上,右手高高举刀,眼中没有一丝迷茫。不如说,根本读不出任何感情。 「住手!!」 透怒吼道,但薰纹丝不动。透蹬地冲向薰,响却迅速拔刀拦在两人之间,将刀刃对准透。就在透退缩的那一瞬间—— 薰高举的右手,以骇人的气势猛挥而下。 〖薰,快住手!!〗 「呜——!」 总一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叫喊。 ——喀。 「小薰——!!」 刀刃嵌进了衬衫衣袖,却未截断手腕。是薰的力气不足以一击切断吗?她再次举起了右手的刀。 「……住手吧。」 仙场一声令下,薰维持着举刀的姿势僵住了。她似乎没有感到疼痛,表情丝毫未变。 仙场伸手探向薰的手腕,从袖中取出某个细长之物——是一把雪茄剪。大概是在第一击落下前塞进去的吧。 「损坏今后大有用处的工具未免可惜。不过这样一来,你多少信了吧?」——仙场轻轻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烟雾。 「你这家伙……」 「如果还有所怀疑,可以再拿那边那位被绑着的少年做下实验,比如让深芳去割断他的颈动脉之类的……」 总一郎吓得缩紧了身体。薰将刀对准了他。 「住……住手……」 ——透能说出这句话,便已是竭尽全力了。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什么。看来对方准备万全。敌人布下了这样的陷阱,就等着透他们到来。 〖薰,振作一点啊!〗 桃在薰的脚边拼命呼喊,但薰却像是听不见似的,完全没有反应。 响将刀抵在透的喉咙上。她的眼中充满了憎恶的光芒。只要仙场一声令下,响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透的喉咙吧。 「就说了……这个暗示我可解不开啊。因为和普通的催眠暗示不一样嘛。」 「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 「嘁——」 亮辅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就连施加暗示的本人都解不开?) 透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如果把亮辅痛殴一顿说不定能解开,但看样子果然不同寻常。如果不是单纯的催眠暗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洗脑,那要怎么样才能解开呢?要是真的没有解开的方法,不就一切都完了吗。 但这时他突然想到:如果在这里杀掉仙场和亮辅,就没有下命令的人了。那样的话,暗示说不定也能解除。然而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我已经命令这两人,如果我死了就当场自杀。别动什么歪脑筋。」 (……可恶。) 已经不行了。透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救下她们两人。即使在这里无谓地挣扎,仙场只需开口说出一个「死」字,一切就都将结束。绝望感向透袭来。 「对了,如果你逃走的话,到时候我也要让这两个人去死。不,让她们互相残杀说不定更有趣呢。」 (响和小薰互相残杀?已经连逃跑的选项都没有了啊……) 「所以,你还是乖乖服从我吧。不过,我想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就是了。呵呵呵……」 仙场看着垂头丧气的透,大声笑了起来,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情似的。 就没有什么能够一举逆转、摆脱当前困境的妙计吗?但无论怎么绞尽脑汁,透也想不出那样的办法。 「响……小薰……」 两人都没有回应。透眼前骤然一暗,心灵堕入黑暗之中。 仙场再次咚咚敲了敲桌子,这次声音相当大。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到了一直敞开着的门口。 「进来吧。」 「打扰了。」 ——走进房间的是黑田龙司。从左眉到眼角横亘着一道巨大的伤疤。 仙场用雪茄指了指透,黑田只是微微点头,就抓住了透的手臂。 「呜——呜呜——」 总一郎突然猛烈挣扎。黑田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总一郎,表情变得有些惊讶。 「你莫非是……」 他如此低喃着,在总一郎面前蹲下。总一郎正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着黑田。 「这样啊,我听说最近有个家伙在偷偷摸摸地打探我们组的情况……我以前受过你父亲的照顾,看来你有点太调皮了。」 「是熟人吗?」——仙场似乎来了兴趣,向黑田问道。 「他是龙神会的高级干部——扇总联合会会长的公子。」 「哦?」 「那么这家伙要怎么处理?如果要收拾掉的话,交给我也没问题。」 仙场简短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失去了兴趣,连看都不再看总一郎一眼。透虽然听着两人的对话,脑海中却空无一物。黑田随即叫了两名手下进会长室,让他们将剧烈挣扎的总一郎,以及不知为何不加反抗的桃抓了出去。 随后黑田拽着透的手臂,将他也带出了会长室。透知道亮辅跟在身后,但此刻他已没有一丝抵抗的力气。最后又确认了一次响和薰的状况,但两人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连不安都已不复存在。唯有漆黑的绝望,将透的心灵涂抹覆盖。 「呵呵呵呵……」 室内的仙场正笑得无比愉快。 §8 「那么,交给你了。」 黑田说着按下电梯按钮,随即朝楼梯方向走去。不知为何,他并不打算搭乘电梯。 会长室的门紧闭着。门内,两名少女如发条耗尽的人偶般毫无反应,呆立当场;一名初老的男人正心满意足地抽着雪茄。 (已经完了……) 与响一同度过的那些充满刺激的日常,已然不复存在。与薰在一起时便能感到内心宁静的瞬间,也再也回不来了。响生气的脸庞令人怀念,薰羞涩的脸庞令人怀念…… 就在这时,透突然感到身体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狠狠冲撞。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仿佛重心偏移的感觉。然而周围除了亮辅之外,别无他人。 ——看来你忘了我的忠告。 某种令人战栗的冰冷之物流入了透的意识。那究竟是从耳中听到的,还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他并不清楚。 但那确实是雾生的声音。为何能听见那种声音,透完全无法理解。说起来,他刚要想起电话里的某些内容,却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毕竟已经失去了响和薰。今后,又该相信什么呢? (……相信……相信?相信谁?) 那仿佛蒙着薄雾的意识,不知为何正急速变得清晰。雾生打来的那通电话——透回想起了她说过的话。 ——相信自己,还有,相信你的伙伴。 她是这么说的,确实这么说过。可雾生当时为何要特意打电话传达这些话? 电梯从楼下升了上来,门应声而开。透被亮辅推着,走进电梯。 (……相信谁?) 这种事早就决定了。根本无需思考。相信响,相信薰,然后相信自己。除此之外还能相信什么呢?狭窄的视野骤然开阔。 为何自己刚才已经完全放弃了?为何会被如此深重的绝望感所囚禁?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透有种猛然清醒过来的感觉。 电梯门关上了。亮辅没有按按钮,而是在窥探透的状况。 「来,转过来蹲下。」 亮辅将手抵在透腰间,把他的身体转了过来。透当场蹲坐下去。亮辅看着透的双眼,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仿佛要将透的意识吸进去。某种邪恶的意志如怒涛般涌进脑海,将透的意识染成一片红色。 (这就是施加在响和小薰身上的暗示吗?) 不安、绝望、憎恶之类的负面感情如爆炸般膨胀起来。对响和薰怀有的感情也被涂抹、覆盖。 「来,看这个!」 亮辅从前襟内摸出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枚中央镶嵌着漂亮蓝钻的十字架。 (住……手……) 某种珍贵之物正在消失。四面八方的墙壁仿佛要将透压垮般逐渐逼近。 (住……手……) 「我……」 响的脸庞正在消失。薰的脸庞正在消失。但只有这一点他无法忍受。只有这一点他无法承认。 「我不想失去她们啊——!!」 他用尽浑身力气呐喊着。就算喉咙喊破也无所谓。他无法不喊出来。 「那两个人已经回不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亮辅慌忙在透的耳边大喊。意识顿时随着绝望感被那片赤红压制回去。 (……不对,不是这样的——) 透感到一股异常的专注力,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汇集到了头部。额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相互争斗——就是这种感觉。 「那两个人的暗示无法解除——已经完了!」 「开·什·么·玩·笑——!!」 透发出竭尽全力的咆哮,双手抓住亮辅的面门,直接用头撞了上去。 ——嘎嘣。 「呜啊——!!」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连续猛撞。透感到额头咔嚓一声裂开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止。 最后他再度大声呐喊。周围的一切,都被从透和亮辅身上流出的鲜血染得通红。 已经感受不到邪恶的意志了。亮辅已经完全瘫软。但仍有某种东西流入脑海的感觉。那并非来自这个男孩。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看来并非仅凭亮辅一人之力就能施加如此强力的暗示。有人在放大亮辅的恶意,或是在填补不足。说起来,试图绑架响的厢式车上,不是还坐着另一个人吗?那到底是谁?透心中只有一个人选。恐怕就是那家伙没错。 而且,暗示若要成功,必定需要相当限定的条件。就在刚才,对透的暗示失败了,这是为什么?这次事件的谜团一定就隐藏于此。 (……另一个人在哪里?) 透稍加思索便明白了。会长室一角那扇可疑的屏风——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想必无论是放大还是补足,能够这么做的范围都是有限的。如果这意念能传到远处,也就没有把透引诱到这里的必要了。这样逻辑就完全吻合了。 透抓住亮辅的后颈,拖着他走出电梯。会长室的门,这次上了锁。透用尽全力踹去,却纹丝不动。 「雾元!」 「你们……」 桃和总一郎从楼梯跑了上来。脸肿得不成样子的总一郎掏出了手枪。 「你这脸,真是惨兮兮的。」 总一郎看着透的脸笑了。不过彼此彼此。 「是这只猫救了我,它召唤了大量的鸟朝黑田的手下们袭去……而且,吓了我一跳,这家伙居然会说人话——!!」 明明脸肿得那么厉害,总一郎却双眼放光,兴奋不已。 〖哼,刚才我故意在会长室里装老实,好像让他们忘了我有多大能耐。〗 ——桃一副计划得手的模样。 〖另外,里美他们似乎已经带着警察到楼下了。〗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们就趁乱上到这儿来了。」 桃居然也会对总一郎说话,透觉得很不可思议。大概这只猫也以自己的方式表示接纳总一郎了吧。从某种意义来说,这很了不起。 而且里美带警察赶来的时机也算及时。之前在银行劫案时,透已经见识过她对警界的影响力了,这大概得益于「探索者」网站在警察内部建立的人脉。 此刻,里美正在警卫室里对黑田说着什么,黑田的部下们也似乎已被警方控制住。若要救出响和薰,就只能趁现在。 总一郎举起手枪,瞄准门锁接连开了三枪。 「嘿嘿,我早就想开枪试试了。」 他带着几分恶作剧的笑意,一脚踹开了门板,大门朝内侧轰然敞开。 仙场仍端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抽着雪茄,吞云吐雾。响和薰倒在地上。与先前不同,她们的神情十分安详。 「果然如此。那小鬼一旦失去意识,暗示就起不了作用了。」 明明警察已经到楼下了,仙场却毫无慌乱之色,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也就是说,她们现在没有接收到用于操控的意念,所以也失去了意识。如果就这样醒来,应该会恢复成平时的响和小薰……」 「那么——」 总一郎像是松了口气般抬起头,但透又摇了摇头: 「不过,这并不代表暗示已经解除了吧?用于接收意念的『天线』还埋在她们脑中。如果亮辅这小鬼醒过来做了什么,她们就会再次变回刚才的状态。」 说着,透把昏迷的亮辅扔到了地板上。挂在他脖子上的念珠十字架沾满鲜血,滚落在一旁。 「而且『暗示』并不是光靠这小鬼一个人的力量,需要有人在附近增幅他的意念。」 透的话让仙场的表情第一次微微抽动。看到这一幕,透确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那么,增幅的人是谁?能解除暗示的人又是谁?」 透说着,走到房间角落,站在屏风前。屏风另一侧传来慌乱的气息。 「已经暴露了哦?」 透用力拉倒了屏风。屏风内侧站着一个身穿陌生校服的女生,正瑟瑟发抖。但透并不相信她。他对这双眼睛有印象——正是绑架响的厢式车上的其中一人。这个女生和亮辅,就是本次事件的执行者。 「要怎么解除这个暗示?不,在那之前,先说说施加暗示的条件!」 女生显得极为胆怯。明明做出了杀害孩童这般残忍的事,此刻却像只人畜无害的小猫般瑟瑟发抖。 「啊、啊啊,那个……总之要在狭窄的地方,不安之类的……那、那个,绝望啊,恐怖啊……脑子里被这些填满的话……」 「狭窄的地方?不安?」 为了不让意念波散失,在电梯或车厢等狭窄空间内,当意识被负面情绪囚禁时,就容易被施加暗示……是这样吗?透如此思索。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的一连串事件,都是为了将响和薰逼入那种状态。谋害翌桧园的园长、收购翌桧园的土地、绑架孩童——目的都在于此。为了不让岛木和透等人察觉,对方竟布下了如此庞大的圈套。 透几乎没有什么珍贵之物,因此很少会感到不安或绝望。所以对方先对响和薰施加了暗示,再将透引到这里,为的就是让他陷入「失去唯二重视之人」的绝境。 透抓住那个女生的衣领,将她拽了过来。 「那么,解除的方法是什么?」 「不、不管的话,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动解除的……」 「胡说!你的演技对我不管用。」 眼前的女生乍一看似乎在害怕,但眼底却透出一股邪恶的光芒。她骗不过透的眼睛。等薰醒来之后,应该也能立刻识破。 前天和大前天分别对响与薰施加的暗示,至今仍然有效。催眠暗示可不是会自然解除的东西。透将抓着衣领的双手抬得更高了。 女生痛苦地挣扎着,想要挣脱透的手臂。原本四处游移不定的视线,不知不觉间死死盯住了透的脸,其中充满了憎恶。 「椎名,盯着那老头,别让他搞什么小动作!」 「知道了!」 透用余光瞥见总一郎将枪口对准了仙场。仙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悠然地吐着烟圈。 「快说。」 女生的视线动摇了。有一瞬间,她的视线飘向透的背后。透没有放过这一瞬。他保持着将女生拎起的姿势,猛地转身—— 不知何时醒来的亮辅,正缓缓起身,试图靠近响。他紧握着十字架,十字架中央的蓝钻在黑暗中诡异地闪烁着。 亮辅在电梯里喊出「看这个」的画面,如闪光灯般在透脑海中闪过。透确信了——这个十字架一定也是暗示的发动条件。 「桃!夺下那小鬼的十字架!!」 「啧——!」 透话音刚落,一直静观其变的仙场,第一次发出了慌乱的咋舌声。 几乎在桃扑向亮辅的同时,亮辅也将十字架戳到了响眼前。 「看着这个!!」 似乎是被亮辅的叫喊触动,响睁开了眼睛。 (……糟了!如果响再次被那些家伙控制,就真的全完了。) 透用双手扼住女生的颈动脉,试图让她昏迷。如果亮辅或这个女生失去意识,暗示应该就无法生效。 响猛地起身,摆出蹲踞架势。 (……见鬼,来不及了吗?) 「看招——」 只见响一拳砸在亮辅的下巴上,连带着扑在他手臂上的桃一起打飞了出去。 「「诶?」」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亮辅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一动也不动了。 「你……清醒过来了吗!!」 「诶?呃,你们是谁?」 响看着透和总一郎凄惨的模样,疑惑地歪了歪头。面对她那脱线的回答,两人都不由得感到脱力。 「嘿嘿,开玩笑啦。」 「「开什么玩笑啊!!」」 透和总一郎的吐槽完美重合。响嘻嘻笑着: 「话说回来,你们的脸可真惨呢——」 「你觉得是谁干的啊?」 「诶?是我被暗示控制时拳打脚踢的吗?那……我好像做了件坏事呢,啊哈哈~」 虽是误会,但似乎是想到自己确实干得出来,响便轻易采信了这种说法,某种意义上还挺可怕的。 接着,她走到亮辅身边蹲下,捡起了十字架。 「这个十字架,应该是相当重要的道具吧?对我施加暗示时,这小鬼就是靠它完成的。先前对薰下手时,用的多半也是这个。」 响从亮辅脖子上取下了缀着十字架的念珠项链。 「要是把这个弄坏,会怎么样呢?」 「唔……」 响晃了晃十字架示威,仙场从喉咙深处漏出一丝低吟。 施加暗示需要三样东西:密闭空间、负面情绪,以及这个十字架……即使没有十字架大概也能勉强施展,但要让暗示稳固,还是得用这种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道具吧。而且从仙场的反应来看,它肯定也能用来解除暗示。 这么想着,透抱起了昏迷的薰。 总一郎依然用枪指着仙场,余光瞥了一眼已经被透勒晕、倒在地上的女生,问道: 「所以,这家伙究竟是谁?」 「大概是川内纯菜……对吧?」 ——透向响寻求确认。响轻轻点了点头。看她毫不惊讶的样子,想必已经看穿了所有机关。 「哈?雾元,不是说纯菜已经自杀了吗?」 〖对啊,当时在酒店里,我和薰都看到了纯菜的尸体。这个人应该不是纯菜啊?〗 总一郎和桃都露出了难以理解的惊讶表情。但透的推测是正确的。催眠暗示与意念增幅,必须作为一套组合才能有效发挥。与其把他们当作陌生人,不如当作有血缘关系的姐弟,这样更容易理解。 「小薰在酒店看到的尸体,应该是在这对姐弟暗示操纵下自杀的其他人。仔细想想,我们之中除了响,谁也没有真正见过『翌桧园』里那个川内纯菜的长相。小薰之所以相信死在浴缸里的是纯菜,只是因为亮辅说她是纯菜。」 「啊?撒这种马上就会被拆穿的谎有什么意义呢?」——总一郎大为惊讶。 「在遗体从司法解剖那边送回来之前,骗个两三天就够了。这对姐弟打算趁这段时间对我们所有人施加催眠暗示。没错吧,老爷子?」 透对仙场这么问道。仙场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哼,之前是因为还有岛木这个不确定因素,所以他们的行动相当谨慎……但从被暗示控制的小薰那里,得知雾生打来说岛木不在人世的电话后,这老头确信岛木的威胁已经解除,于是才把作战计划改为更直接的做法。」 〖原来如此。〗 「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总一郎似乎还是难以接受,一脸疑惑。 也许是因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透受伤的右侧腹和左手开始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他觉得差不多该撤退了,于是把薰背到了背上。 「那么,走吧。」 「诶,要放着他们不管吗?」——响用手指了指仙场和纯菜。 透微微点头,然后直视着仙场—— 「老爷子,你也太小看『探索者』了吧?柴田里美在警察内部拥有足以对抗你施压的人脉。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吧?这小鬼,我们要带走。」 透用下巴示意不省人事的亮辅。 「教唆固然很难定罪,但只要吓唬吓唬,他一定会作证。说到底,骨子里还只是个小鬼罢了。」 「唔唔……」 仙场咬紧牙关,一脸苦涩,但这里没有人能阻止透他们。因为负责警卫工作的吉泽组成员现在全在楼下被警方盘问,没人能上到这一层来。 「说真的,我很想把你一枪崩了,但接下来就交给警察了。你就等着吃牢饭吧。」 透他们没有弄脏自己双手的必要。 ──────────────────────── 幕间4 透一行人带着亮辅离开了会长室。仙场与那个倒在地板上的女学生,如同雕塑般凝固在无声的空间里。 「可恶……」 仙场低声咒骂着,用手机拨通了黑田的电话。 「情况如何了?」 『什么事?我现在正忙着呢。』 那家伙向来目中无人,此刻更是变本加厉。仙场太阳穴青筋暴起。 「把那几个小鬼收拾掉。」 『办不到啊。』 对方不假思索地回答。黑田态度虽然一向无礼,却从未拒绝过任务。唯独这一次,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你这混蛋——」 正当仙场怒吼出「竟敢背叛我」时,电话已被挂断。 「可恶……这群家伙,一个个都……」 仙场将手机狠狠砸向地板。 「……但并非毫无对策。只要收拾掉那几个小鬼,一切问题都将不复存在。棋子要多少有多少,况且我没什么好怕的。」 这份底气并非毫无来由。毕竟他是财经界的大人物,所统率的组织背后更有超级大国撑腰,区区日本警方根本奈何不了他。 「只要再想想别的办法就好……」 仙场如此说服着自己,怒气似乎终于渐渐平息,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阴笑声。 「——可惜,你没那个机会了。」 声音从办公桌正前方传来。仙场大惊失色,惶恐地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主人。 「好久不见。」 伴随着话音,一对男女突然显现在仙场眼前。 「你、你们是……」 仙场瞪大双眼,眼眶几乎要被撑裂,膝盖咔嗒咔嗒地颤抖起来。接着,他用右手不停摩挲着左手肘部附近。 身材高挑的男子倚靠着长发女子的肩膀、勉强站立,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仙场的眉心。 「你这女人,竟敢背叛我!」 仙场怒视着女子,同时咬紧牙关,将椅子向后退去。长发女子让高个男子倚靠在办公桌上,随即朝仙场逼近。 「说什么背叛……我不是早就被你踢出组织管理层了吗?」 「闭嘴!那是你自己搞砸了事情。我愿意继续收容被通缉的你,你却反水协助他逃跑……!」 「收容?是想着把我当棋子利用吧?算了,反正我本就是借你的财力与资源,做我自己的事。」 女子将仙场逼至房间角落。 「虽然中间出了些变故,但从妹妹那里逃出来后,我就一直在等待机会——所以我救了他,作为交换,让他助我一臂之力,帮我打通渠道。我试着将那只猫体内强化型病毒的初步研究成果,绕过你直接报告给了组织背后的靠山,结果意外地受到了重视……话说回来,你要不要猜猜看?长期沉溺于利用原村民的你,和有能力切实推进能力源头研究的我,谁对那边更重要?」 「……!」 女子从怀中掏出了手枪。 「……不过这里的警戒森严得异常,他的能力虽能瞒过人眼,却骗不过机器。多亏那些孩子把这里闹得天翻地覆,我和他才能趁虚而入。」 「你、你想要什么?说、说出来听听——」 「你已经无法帮我实现了。因为你将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女子突然朝背后开了一枪。那个本应倒在地板上的女学生,不知何时已悄然逼近,此刻就站在长发女子身后——然而子弹贯穿了她的胸膛。 「你呀,比起装乖,装睡的技术可真是差劲。」 「咕……」 「我也一直在监视着你,你没察觉到吗?」 女子一脚踢开女学生,紧接着连连扣动扳机。子弹一发接一发地射入女学生的身体。 「关于你的事,我也早有耳闻哦?——听说有位催眠暗示方面的天才,作为组织的输出特工长期在海外帮别国情报机关干活。让孩童携带炸弹暗杀要人,或是让恋人们互相残杀,似乎是你的嗜好。我觉得跟我的兴趣还挺像的呢。」 长发女子开心地咯咯笑着,但女学生早已没了气息。 「哎呀?真遗憾,我还想再多聊一会儿呢……」 楼梯方向传来了跑上楼的脚步声。 「看来,已经没时间了呢……」 长发女子重新举枪,瞄准仙场的眉心。 「等、等等。有话好商量——」 「会长,别说这么不争气的话嘛,会让人失望的哦?」 仙场从喉咙深处漏出细弱的悲鸣。女子脸上浮现出既像怜悯又像轻蔑的神色,如同灰心般叹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组织就由我来继承,你一路走好。」 当然,仙场已无法听见这句话。那草草收场的结局,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就是多年来持续抓捕古和泉村出身的能力者的人。 ──────────────────────── 尾声 「所以说,早点把钱付给我。」 「吵死了,你去死啦!」 响起身离开。周围的学生们偷偷瞄着透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如往常的午休时分,透一行人正在学生食堂吃着A套餐;同样一如往常,响和透吵了一架后气冲冲地走了。薰和总一郎一脸无奈,无言地责备着透。 「不是……那个,这就像是一种惯例活动啦……」 ——透拼命找借口,但两人依旧白眼相待。 菱川工业大厦事件翌日——「菱川工业会长仙场铁藏在杀害一名女高中生后,用手枪击穿自己的眉心自杀身亡」——知名财界人士犯下杀人罪后又自杀的消息让媒体一片哗然,但应该不会有人查出真相吧…… 就连因绑架案作为重要参考人接受警方问询的黑田龙司,由于并非实行犯,也不会说出对自己不利的实情,真相注定会被埋葬在黑暗之中。 里美在政界、财界的人脉远比透他们想象的深厚,这次也让他们接受警方问话的过程简单收场了。虽然不想欠人情,但也无可奈何。 据说被里美回收的监控录像光盘里,留下了雾生杀害仙场会长和纯菜的画面。雾生能潜入那里,似乎是因为岛木提供了协助。对敌人心狠手辣,正是岛木的作风。 在透差点被亮辅施加暗示之际,将他从绝望深渊拉回来的那个声音,果然就是雾生。虽然不清楚岛木为何与雾生共同行动,但透认为岛木不会那么轻易死去,等他伤愈之后,总有一天会突然现身在自己面前吧。 至于「川内纯菜」、「川内亮辅」姐弟,据里美所说,两人都是冒名顶替者,真实身份是「组织」的特务。在那份关于古和泉村村民的名册上,还留有记录:十七年前,村中曾出生过一名拥有强大思念增幅能力的女童。她本人与父母都在那场「泥石流灾害」中「下落不明」。但想必就是这么回事吧——父母或被迫、或自愿,选择为「组织」效力,连女儿以及后来诞下的儿子都成了「组织」的特务。 这对擅长催眠暗示的特务姐弟似乎在半年前被仙场会长从海外召回,在其指示下开始布局,冒充川内姐弟,以「转校」的名义分别进入立川市的高中与小学,随后又入住「翌桧园」,蛊惑本原挪用公款、杀害原园长,等待响落入圈套。在与响接触并施以初步暗示后,便接连安排了后续一系列戏码。 那位死在酒店的少女,是真正的川内纯菜。她似乎自去年年底起,就被特务姐弟施以暗示,人身自由遭到控制,之后长期被藏匿在那栋公寓的房间里。特务姐弟时不时会从「翌桧园」返回那栋公寓查看情况,原因就在于此。薰一开始在公寓房间里闻到的三种气味,实际上分别属于特务姐弟以及真正的纯菜。 最终,这位可怜的少女在暗示的作用下,于酒店自杀身亡。她的弟弟——真正的亮辅下落不明,但恐怕早已不在人世。据说他们那位「不辞而别」的母亲,或许也是遭了这些特务的毒手。 如今冒充亮辅的特务弟弟由里美代为看管。他本人似乎也深受姐姐能力的影响,解除洗脑尚需时日。 施加在响和薰身上的暗示,似乎是通过在眼前破坏十字架而解开的。实际上,仅从外部观察无从得知,本人恐怕也没有自觉,但因为仙场会长死后她们并未企图自杀,暂时可以视作已经解开。从里美口中听闻会长死讯时,透真的焦急万分。他本打算花更多时间慢慢观察,逐步解除暗示的…… 「这可是场相当危险的赌博呢。」 就连响,当时也面色僵硬。一想到如果暗示没有解开,就不禁脊背发凉。 吉泽组、北胜会、多摩开发企划因为在本次绑架事件中有重大嫌疑,同时遭到警方搜查,看来已无余力对「翌桧园」出手。至于搬迁问题,只要等股价回升,将那块地买回来即可。考虑到借地权,因受骗而误以为迁移协议已办妥、进而购入土地的第三方,应该也会愿意通融吧。 「不过,你的手臂能只受这点伤,真是太好了。」 ——透看着薰的手臂说道,总一郎也重重点了点头。 薰的左手打了石膏,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虽然被雪茄剪挡下,但用尽全力挥下的那一击相当强劲,以至于骨头出现了裂痕,据说要一个月才能痊愈。 「嘛,总之最痛的那一瞬间应该不记得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透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但薰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 「……其实,我都记得。挥下小刀的瞬间,还有当时的痛楚。」 「啊,是这样吗?」 气氛变得微妙。透一边回应,一边因这话背后的含义而心头一沉。当时响装傻充愣,让透他们误以为被暗示期间的事她全都不记得了,看来是被她骗了。响已经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和朋友聊天,不再像刚才那样怒气冲冲了。 如果薰对那段时间还有记忆,那她一定对刺伤透的事愧疚不已。薰就是那种孩子。 「对不起。我……竟然对透哥做出那么过分的事……」薰紧咬嘴唇,低下了头。 「别在意了,那是不可抗力。如果立场反过来,我肯定也会刺伤小薰的。」 「可是,落入对方陷阱是我的失误……」 「所——以——说——」 透本想继续否定,但现在无论说什么,薰恐怕都只会往坏处想。他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透正不知所措时,总一郎打破了沉默: 「……那个,小薰?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那就比以前更珍惜这家伙吧。光是有人珍惜自己,就是一件很棒的事了。」 总一郎一如既往地嚼着薄荷口香糖,笑嘻嘻的。 他大概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吧……说到关东龙神会旗下的扇总会,是由被称为「五奉行」的有力干部之一统领的组织。记得在几年前与神户的抗争中,他们曾大闹一场,属于典型的武斗派暴力团。听刚才总一郎的意思,他似乎是扇总会会长的私生子,立场有些微妙。中小学时,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因此他一个朋友也没有。他那亲切的笑容,应该是为了在这种状况下保护自己的内心而创造出来的吧。 总一郎会接近透他们,固然是对「Exer」产生了兴趣,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透他们面对暴力团几乎毫无惧色。总一郎觉得如果是透他们,即便知道了自己的出身,或许也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待自己吧。 「比以前更加珍惜……吗?……为了透哥,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啦。」 ——总一郎露出苦笑,连连摆手说: 「只要在心情上重视就好,平常的用心。就算不用特别的态度表示,真正的心意也会自然流露,对方也会确实感受到。」 「是啊……嗯!」 薰精神饱满地回答道,但紧接着又哧哧地笑了起来。 「椎名学长,你说的和响姐说的差不多哦?」 「啊?」 「响姐说『透才不会在意那种事……那家伙其实有好好理解薰的心意呢』。她还说,这次的事让她真的很感谢你们俩。虽然嘴上说不出来,但心意应该已经传达到了。」 透朝响所在的教室发动透视看去,只见响正慌忙地朝着食堂方向摆手。能看到她的嘴型在说「不是不是」。在她身旁,同班同学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这意义不明的举动。 「响在拼命否认呢。」 ——透指着响的教室方向说道。 「那是响姐在掩饰害羞啦。对吧——响姐?」 薰淘气地笑着。响更加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手,脸涨得通红。 「你们在说啥呢?」总一郎一脸狐疑地看着正在交谈的透和薰。 「什么啊你,还没察觉到吗?我,能够透视哦。」 「透视?!」总一郎惊呼出声。 「哇,笨蛋,别在食堂里大喊大叫。」 透啪地敲了一下总一郎的额头。总一郎本来半信半疑,但透接连报出了从连廊深处走进食堂的学生人数、性别、服装等细节,他也不得不信了,露出一副愕然的表情。 透虽然回答得轻描淡写,内心却相当忐忑。他担心自己会被当成恶心的家伙而遭到疏远,不由得越来越紧张。 薰小声说了句「没关系的」。毕竟总一郎比谁都清楚,被偏见的眼光看待有多受伤。既然如此,他一定能理解透的心意——薰的眼神诉说着这个意思。 「那啥,你岂不是能随便偷看更衣室之类的?」 这是总一郎得知秘密后的第一句话。透觉得自己的担心简直像白痴一样,却也莫名地感到高兴。 「……算是吧。不过最近已经看腻了。」 「真的假的?!你也太让人羡慕了吧!!」 薰半眯着眼,呆然地看着这两个男生。 「话说……」 ——总一郎突然压低声音,把嘴凑到透耳边: 「……水濑学姐的裸体,你也看过了?」 透顿时语塞。话题的走向开始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让他根本无从回答。比起差点被响用刀刺死那时,此刻后背更是冒出了一阵讨厌的冷汗。他瞥了眼响的教室,却已找不到她的身影。 「果然,水濑学姐的胸是垫出来的吧?我觉得那个罩杯绝对是假的。」 「哇,笨蛋,你——」 透慌忙想捂住总一郎的嘴,却来不及了。 「刚、刚才的不是我说的啊。是椎名说的,你可别误会了——!!」 透朝着应该正在某处听着的响大喊道。 「你在跟谁说话?」 看到透慌乱的样子,总一郎疑惑地皱起眉头。 透从椅子上站起身,怜悯地低头看着总一郎。薰似乎是为了避免被波及,也端起托盘站了起来。 「喂……难、难道水濑学姐也……?」 「……啊,那家伙是顺风耳。」 透点了点头,总一郎顿时脸色铁青,五官扭曲得像是要哭出来。 「骗人的吧……」 「……活着回去吧。」 透拍了拍总一郎的肩膀,算是为他送行。 连廊深处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不用看也知道是响正全力奔来。透本想吐槽她脚伤是不是真的好了,但怕引火烧身,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雾元,我、我该怎么办……」 透摆出一副「可别连累我」的架势,与总一郎拉开了距离。 响冲进食堂。透本以为她会是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没想到她却笑得十分开心。然后她就这么一脚踢向总一郎,接着转向薰,露出灿烂的笑容,递出了手机。 「是打给薰的电话哦。」 「给我的?谁打来的?」 薰一脸疑惑地接过手机。响没有回答薰的问题,只是笑眯眯的。 「喂……?」 薰把手机贴到耳边。 然后她突然扑簌簌地落下泪来,用手捂住了嘴。可那表情看上去真的很开心。 「谁打来的?」 「是雅人君。」 「他还活着吗——!!」 「听说他在救护车上很快就恢复了呼吸,刚刚才恢复意识。医生说,都是因为没放弃,一直持续做心脏按摩和人工呼吸的缘故。」 「是吗……」 看着薰开心的模样,透的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意。真是太好了。薰感到喜悦,那便是透的喜悦;响感到喜悦,那同样也是透的喜悦。总一郎刚才对薰说的那些话,一定也包含这个意思吧。 薰曾经问过透:难道就没有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东西吗……那或许是在希望他更多地去品味像现在这样的瞬间吧?是在说,因为害怕失去就放弃幸福,是件多么可悲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放弃,不断积累重要之物;然后为了不失去它们,每天拼尽全力地生活。响和薰就是这样度过每一天的吧。 透觉得,这样活着也不赖。这么一想,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同了。颜色变了。世界变了。 不知为何,透感到无比开心。他一边拍着揉着腰站起来的总一郎以及响的后背,一边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 后记 各位好,我是北山大诗。 读完正篇的各位,不知是否看得尽兴?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推出第二卷,我真的很开心。不过代价是进度赶得太急,圣诞节、新年假期、就连之后的三连休全都泡了汤,只能吭哧吭哧地埋头苦写。记得当初责编Y老师告诉我距离截稿只剩一个月时,我还心想「这绝对不可能」,但人的潜力果然是逼出来的。最终居然只比预定日期晚了三天就交上原稿,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整整一个月,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我满脑子都是稿子,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日子还真是异常充实。 另外,人生第一次收到粉丝来信时的那份感动,也成了我努力写作的源泉。每当写不下去、烦躁不堪的时候,我都会把那些信反复拿出来读,让自己平静下来。每读一次,脸上就忍不住露出傻笑。在旁人眼里,那时的我肯定像个可疑分子吧。 对了,这次的作品里稍微提到了透痴迷料理的情节。其实最近我自己也迷上了做饭。我本来就喜欢做手工,是个能从「创造东西」中获得快乐的人,组装电脑也是我的爱好之一。所以对我而言,下厨与其说是烹饪,更像是在做手工,做得还挺开心的。 只不过,我喜欢的只是「制作」这个过程,对成品本身其实没什么兴趣,因此味道往往相当随便。不仅经常会做出明显的失败作,偶尔还会搞出一些前卫过头、谁都理解不了的东西。而且经常吃坏肚子……哎呀,这确实挺要命的。虽然由我自己来说不太合适,但这根本不算料理吧?要是被古人看到,肯定要骂我「别拿食物开玩笑」了。 不过,偶尔也会打出难以置信的全垒打级杰作,所以我宁愿相信这些实验并非徒劳。比如用面露兑碳酸水做的「沙沙素面」就相当成功,还有那种把所有香辛料都加进去的炒蔬菜也棒极了(虽然再也复现不出来了)。 顺带一提,主人公透的兴趣爱好,很多地方都反映了我自己的影子——虽然我们的性格完全不同就是了。 顺便一提,作品中的舞台主要以我以前住过的地方为蓝本,但登场人物并没有特定的原型。他们都是写着写着,便自己慢慢成型了。 最后,请容我向关照过我的各位致谢—— 责编Y老师,这次也承蒙您的悉心指导,非常感谢。我会继续努力写出有趣的作品,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还有为本作绘制插画的石田あきら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我写东西时,习惯先在脑海中将场景影像化,再将其转化为文字,所以多亏了插画,让想象变得更加容易,实在是帮了大忙。 总是第一个读我作品的友人M君,这次也谢谢你的宝贵意见。至于其他朋友,到头来根本没人会读。这让我重新深刻认识到,愿意给我反馈的朋友是多么难能可贵。话说,那帮家伙已经被我除名了。可恶。 最后,更要感谢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能够像这样推出续卷,完全多亏了各位的支持。每到发售后的那几天,我总是想着「大家看得开心吗」,然后忐忑不安、辗转难眠,看来这次又要度过一段睡眠不足的日子了。大概就是一半期待、一半不安吧。 为了创作出更高质量的作品,我会继续精进,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支持。 ──────────────────────── 插图 ──────────────────────── 第三卷 白黑乱舞 ──────────────────────── 序章 网译版 翻译:铁骨 在令人窒息的闷热中,雾元透的神经似乎已濒临极限。某种仿佛正从身体内侧融化、渗出的不适,混着黏腻的汗水,让一股恶心感从胃底翻涌而上。 不可能的风景,以及不可能发生的事…… 在这绝对不可能发生、也绝不应发生的状况下,透的意识仿佛短路了一般,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 (……为什么?……怎么会?) 那个被他当作妹妹般疼爱的稚气少女,正握着一把泛着黯淡银光的短刀站在那里。她的眼神并不像之前在超高层大厦中被操控时那般空洞。少女保持着清醒,眸中带着强烈的意志,凝视着另一名女生。 那名长发女生像猫一般,以柔软的动作前倾着身子观察状况。她浅栗色的发丝随风轻舞,眼眸里沉淀着深沉的色彩,仿佛悲伤,又仿佛困扰,正凝视着持刀少女。 两人都是透珍视的存在,是他甚至愿为之赌上性命的、无可替代的存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透想要上前阻止,却不知为何,身体像麻痹了似的动弹不得。 「对不起,响姐。我只能这么做!」 持刀少女表情紧绷,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仿佛连灵魂都被撕裂般的悲痛呐喊。 「薰……」 那名好胜的长发女生痛苦地皱起眉头,解除了戒备架势,缓缓挺直了身体。 然而,对面的少女依旧将短刀架在胸前,并未放松敌意。 长发女生张开双臂,微微颔首,仿佛在示意——「放马过来吧」。 「住手!!」 透明白那名女生打算做什么。不,不对。她什么都不会做。即便有什么正逼近自己的身体—— 仿佛被那温柔的姿态所催促,持刀少女朝长发女生冲了过去。 「响,快逃!!」 少女双手紧握短刀,保持着直刺的姿势,像要撞上去一般扑向长发女生。银色刀刃没入那单薄胸膛的景象,异常清晰地映入透的眼底。刀刃一毫米一毫米地嵌入致命部位,那画面深深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透疯狂地挣扎扭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原地挪动分毫。 「薰……」 「对不起,对不起,响姐……」 少女哭着,进一步将短刀压入长发女生的胸口。刀刺得如此之深,仿佛刀尖就要从背后穿透而出。 长发女生将双手贴上少女的脸颊,轻轻抚过,然后用拇指擦去了她的泪水。 「薰……」 长发女生的双手顺势下移,停在了少女的脖子上。她像是从上方施加体重一般,缓缓勒紧了颈动脉。少女的脸色渐渐变得紫黑。 不可能的风景,以及不可能发生的事—— 透发狂般地嘶喊着,感觉意识猛地陷入了黑暗。 ──────────────────────── 第一章 沉痛的洗礼 §1 「呜哇啊啊啊啊!!」 透猛地一颤,从课桌上弹起了原本趴着的身子。椅子与桌子因反作用力喀哒作响,整间教室的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前后左右的同学纷纷瞪着他,眼神里满是责备,仿佛在问「你突然鬼叫什么」。 「怎么了,雾元?」 负责监考的班主任冈本坐在讲台边,愕然地问道。 「哈、哈、哈……」 透依然喘着粗气,一时缓不过来。他用力按住太阳穴,一阵尖锐的疼痛贯穿头部一侧,令人欲呕。 透就这么强忍着那仿佛被螺丝刀拧入般的剧痛,努力平复呼吸,终于厘清了状况。 (……梦……吗?) 某种极其令人不快的内容,如同粗糙的触感残留在脑海深处。然而,在剧痛分散注意力的这段时间里,梦境的大部分内容已被轻易遗忘。 教室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现在是第一学期的期末考,透比想象中更早写完了世界史的答题卷,于是趴在桌上睡起了午觉。 虽说是期末考试,但对不打算接受学校推荐的透来说,分数再高,对升学也没什么直接帮助。就算检查一遍,也不过是减少些粗心错误。透判断,与其如此,不如赶紧睡一觉,让熬了夜的疲惫大脑休息一下。 但如果代价是做噩梦惊醒,那就毫无意义了。太阳穴深处仍在钝痛。尽管全身大汗淋漓,双臂上却起了鸡皮疙瘩,指尖也还在微微颤抖。 「雾元,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啊。」 冈本走到透位于窗边的座位旁,小声问道。 「没事,只是睡迷糊了……」 「笨蛋。」 冈本瞪大眼睛,仿佛在说「居然有人在考试期间睡觉」,但看上去并没有那么生气。他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回到了讲台。 教室恢复了原先的状态,时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流淌。 七月的第二周,太阳依旧毫不留情地炙烤大地,将这间教室变成了桑拿房。透用垫板扇着风,抬头望去。视线穿透墙壁,耀眼的蓝天映入眼帘,巨大的积雨云从地平线另一端耸入高空。虽然还没出梅,但盛夏已经近在咫尺。 窗外,隔着中庭望去,南校舍在翻涌的热浪中微微晃动。时值全校统一考试,三年级的响此刻应该正在那栋校舍里应试。 因为冈本正睁大眼睛盯着,透没法再睡。他有些在意响的状况,便将视线投向南校舍三年级的教室,同时用左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只见响握着自动铅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直直望向了透这边。最近两人定了个暗号:只要透在学校上课时有事要找响,就会先用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你……感觉怎样?」 透用教室里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小声问道,气息微弱得几乎只是擦过唇边。但这确实传到了响那里。响拥有几乎任何声音都不会漏听的惊人听力。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学校范围内发生的任何动静,她都了若指掌。 什么怎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透感觉响的嘴唇似乎在这样翕动,但响并没有实际发出声音。 接着,响朝透微微举起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流畅优美的字迹写着:『居然在考试期间呼呼大睡,胆子不小嘛∑(❍д❍lll)』。响开心地抿嘴笑着。看来她也已经做完了试卷,正闲着呢。 「你才是,考试期间还有空写这种东西,真从容啊。」 响似乎预料到了透的回应,狡黠一笑,立刻举起了下一张纸条: 『这种考试,凭我的头脑,小菜一碟啦。』 「骗人。」 透吐槽之后,响捂住嘴角,肩膀一颤一颤地憋着笑,拿起了新的纸条: 『才没有骗人呢~』 响的桌上还放着另外几张便签纸,看来她事先准备了好几种回复模式。自己的反应被完全预判,这让透莫名有些火大。 「……」 透想抱怨几句,但一想到可能又会被响猜中,寻常的吐槽就说不出口,下一句话怎么也接不上来。 见透沉默着不回话,响便露出一副胜利者的表情,得意地挺起胸膛。 『比起这个,你听薰说了吗?』 ——这张纸条似乎也早就准备好了,响没有动笔,直接举了起来。 「说什么?」 听到透的回应,这次响才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起来: 『说是考试后在天文部活动室集合,她有要事要当面跟我们说。』 今年春天,薰进入了透等人就读的国流高中。起初她似乎打算加入某个运动社团,但五月中旬,在社团招新临近截止前,薰在「菱川工业大厦事件」中左手腕附近骨裂,似乎因此放弃了加入运动社团的念头——虽说伤势并无后遗症,可要是就此入社,一时半会儿什么都做不了,大概也提不起干劲吧。最终,她被关系要好的同学邀请,加入了天文部,如今似乎过得相当开心。 「要事……?」 透低头看向脚下,视线穿透楼层,寻找起薰的身影。透所在的教室位于北校舍三楼最西侧,而薰的教室就在正下方的一楼。 由于是从正上方俯视,只能看到学生们的头顶,但薰那垂及两肩的麻花辫,让透很快锁定了她。薰似乎正在参加现代国语的考试,她笔下的字迹与外表不符,颇为豪放,让透不禁莞尔。 因为这周是考试周,午休也没能在食堂碰面,加上周末,透已经五天没听过薰的声音了,这期间只和她通过邮件交流。 「不过,真热啊。天文部的活动室有空调吗?」 透用衬衫领口擦去顺着脖颈流下的汗水,又扯着领口,用垫板往衬衫里扇风。响微微耸了耸肩,仿佛在说「谁知道呢」。 透轻哼了一声,看向时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多钟。一阵风从窗外吹入,大幅摇曳着窗帘,刹那间,灼热的阳光洒满了课桌。 透很不擅长应付炎热,一年中最讨厌的季节就是夏季。寒冷还能靠多穿衣服抵御,但炎热就算脱光了也还是热。 『真是没耐性呢。』响挥舞着纸条,薄薄的嘴唇翕动着,仿佛在说「笨——蛋」。 「啰嗦。话说你答题卡上那道第六题,和其他人的答案不一样哦?是不是答错了?」 响瞪圆了眼睛,慌忙看向答题卡,然后对照着试卷,重新开始解题。 透当然是随口胡说的。虽然事后可能会面临可怕的报复,但他心想作为对刚才嘲弄的反击也算恰当,就让响好好头疼去吧。 「喂,雾元,你从刚才开始就嘀嘀咕咕的。别东张西望。」 不知何时悄悄靠近的冈本站在透身旁,戳了戳他的肩膀,示意他集中精力考试。 透假装检查答题卡,脑海中却思索着先前的梦——内容几乎都已忘记,但最后的场景却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刺入胸膛的短刀,以及掐入纤细脖颈的双手。每当想起那个画面,身体深处仿佛就会涌起一阵细微的颤抖。 透再次将手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压着。醒来时的剧痛虽然已经消失,但这次因为使用了透视能力,侧头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可能的、绝不应该存在的光景,以及事件…… 透十分清楚,如今平静的每一天不过是暂时的。但他也确实放松了警惕。也许这个梦,正是透的潜意识发出的某种警告。毕竟,终结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2 考试结束后,透和椎名总一郎一起前往天文部的活动室——地学准备室。总一郎是透在班里关系最好的同学,也是「探索者」的「Exer」之一。他拥有相当广泛的情报网,但这点从他那吊儿郎当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探索者」是一个为各类搜寻交易充当中介的非法网站。交易没有任何限制,从人到物,乃至悬赏通缉犯或是违禁品,什么都经手。 在负责搜寻任务的「Exer」成员中,透和响作为最高等级S级的能人而闻名。总一郎则是刚加入的新人,等级还很低。 总一郎穿着浅茶色的工装裤和印花背心,一边走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他似乎也是被薰叫来的。 「为了备考连熬了两晚,果然吃不消啊。」 「哪怕只睡三个小时也会轻松些吧。」 「因为成绩单会送到老爸那里嘛。而且还要顾及老妈的立场,没办法。」 总一郎是关东数一数二的暴力团——扇总会会长的私生子,身份有些微妙。而且总一郎的母亲似乎和会长正室关系紧张,所以身为儿子的他也不能表现得太差劲。 地学准备室里像地狱一样闷热。窗户挂着厚厚的遮光帘紧闭着,空气无法流通,室温不断上升,实在让人提不起进去的念头。透和总一郎干脆在走廊上坐下,靠着墙,感受从走廊窗户吹进来的风。 虽然不及总一郎,但透也同样睡眠不足。他闭上眼睛放空大脑,缓缓深呼吸。稍一松懈似乎就会直接坠入梦乡。 ——啪!! 「呜呃!」 额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透按住额头,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漏出苦闷的呻吟。他拭去眼角泛起的泪水,正想问怎么回事,只见响正一脸怒容地俯视着他。 黑白条纹的无袖衬衫与长及背部的栗色长发相得益彰,显得格外醒目。卷边牛仔裤下露出白皙的光脚,趿着凉拖的脚趾上涂着漂亮的粉色指甲油。 「这脑瓜崩也太狠了吧,看着都觉得疼。喂,你没事吧?」 总一郎一脸同情地摇了摇透的肩膀。 透差点脱口而出「你既然看着就阻止她啊」,但打心底里怕响的总一郎,是不可能帮透拦着她的。 「透,你敢骗我,胆子不小啊?」 「呃,雾元他又做了什么吗?」 是指考试时忽悠她写错答案的事吧……透心想,回嘴道: 「是被骗的人自己蠢,笨蛋。」 「哎呀,还想再吃一记吗?」 傲然俯视的响显得格外可恨。透想对她使出扫堂腿,但以现在的姿势,怎么想都会被她躲开。 「……还是算了吧。」 总一郎劝透别做无谓的反抗。 无处发泄的怒火让透忍不住想拿总一郎那张嬉皮笑脸撒气。 「小薰好像来了。」 总一郎朝走廊前方抬了抬下巴。 只见薰和另一名女生一起朝地学准备室走来。及膝的棕色百褶裙搭配无袖的白色荷叶边衬衫,很衬薰娇小的身材。 透记不起旁边那个女生的名字,但记得她是薰的同班同学,应该也是天文部的成员。透见过几次她俩在一起,那是个爱笑的开朗女生,大概和薰性格合得来。印象中薰也曾和那女生一起笑过。 透眯着眼看向薰时,视线无意间停在了她身后—— 「嗯?」 一只胖乎乎、长相凶狠的黑白花猫,正晃晃悠悠地跟着薰她们。透不禁抬头看向响,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呢。不过那家伙从早上就在了,好像是和薰一起来的学校。」 「啊咧,这不是桃吗?」 总一郎似乎也注意到了,开心地呼唤道。不知为何总一郎和桃很合得来,透从未见过他俩吵架。 「透哥、响姐、椎名学长,对不起,特意把你们叫来。」 「啊,没事。反正今天回去也只是睡觉。」 透轻轻挥手答道。 「雾元学长、椎名学长、水濑学姐,你们好~」 「美幸,好久不见啦~最近还好吗?」 多亏总一郎这声招呼,透才想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透伸手想揪住桃的后颈。 〖最近运动不足嘛。偶尔也该出来走走,顺便当薰的护卫。〗 桃若无其事地扭过头躲开透的手,走到了地学准备室门前。美幸轻声笑了起来。因为她不知道桃是听得懂人话的猫,所以在她眼里,大概只会觉得透被这只胖猫无视了吧。 「我说啊,桃,那单悬赏抓捕你的委托,现在还在网上挂着呢。你大摇大摆地出来乱逛,要是被其他『Exer』发现了,又会惹上麻烦的。」 透伸长腿想踢桃的侧腹,但这次也被它灵巧地躲开了,莫名令人火大……加上睡眠不足,还有刚才那记脑瓜崩,心情怎么都好不起来。透回过神来,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他心想:是天气太热了吗……全都是这炎热的错。 「真是的,透哥,不要欺负小桃啦。」 薰有些困扰地鼓起脸颊,微微瞪了透一眼。 「那个委托,还有效吗?真奇怪,现在的赞助者换成谁了呢?」——响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桃。 菱川工业的会长已经死了,堪称宿敌的雾生如今也下落不明。曾经监禁薰的那间研究所被收购后,现在成了正规的制药公司研究设施。仔细想想,正如响所说,那单委托没有被撤销确实令人费解。 明明说的是自己的事,桃却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答道: 〖我哪知道啊?〗 「算了。那么,薰,你说的要事是什么?」响重新把目光转向薰。 「那个,是关于天文部合宿的事,因为人数凑不齐,真的很伤脑筋。高三的前辈们说补习太忙来不了……凑不齐满员人数的话,各人住宿的费用会变高,而且也缺搬运行李和器材的人手……」 「也就是说,想让我们也参加?」 主要应该是想要人手帮忙搬运行李吧。薰垂着眉,试探着透的脸色。薰身旁的美幸,或许是因为对心情不佳的透有所顾忌,显得很过意不去。 「嗯,日期是8月12、13日……」 「12日?」 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透心中涌起,但立刻又被他压下去了。 「正好在那个时候,每年的英仙座流星雨都会迎来极大夜。一小时能看到几十颗流星呢……」 美幸突然来了兴致,讲起了流星雨的美丽。 「哦,流星雨啊。」 响似乎被勾起了几分兴趣,低声说道。薰见状立刻接茬,用「不准备一大堆愿望可不行哦」之类的话开始煽动起来。虽然这番怂恿太过刻意,很难说效果有多好,但看着拼命想让响答应的薰,透觉得顺势参加一下倒也未尝不可,于是问道: 「合宿在哪办?」 「在轻井泽哦。」薰开心地秒答。 「哦,还真正式。不过那里应该很凉快吧?」 「听说晚上会冷得让人打寒颤呢。由美子老师说,如果不带件长袖外套会很难受的。」美幸把从天文部临时顾问那里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大家。 「我怎么了吗?」 「啊,由美子老师……!」 正好这时,一位年轻女性从薰她们身后现身。作为负责人之一,她似乎是来看合宿招募情况的,恰好听到了这番对话。 佐佐木由美子身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举止端庄,无可挑剔。她留着一头中长发,为了行动方便,用一根朴素的丝带束在脑后。 对透而言,这是一张初见的面孔。听说这位老师从今年四月起就在这所学校工作,但在全校集会等场合上,透对她毫无印象,估计是位兼职讲师。她姣好的容貌相当年轻,哪怕说她是学生也毫无违和感。 「嗯,你们就是打算参加天文部合宿的学生吗?」 「我们还没决定……」 「我去。我绝对要去!」 总一郎推开透,高高举起手。看他那副乐不可支的色眯眯表情,原因不言而喻。响狐疑地瞥了总一郎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 「如果你们决定参加,请尽早联络我哦?我得提前安排一下去当地的交通方式。」 听说只要动用学校预算,哪怕是买电车票也得走一堆手续。 「那,回头见。」 由美子和薰她们闲聊了几句后,说有事要办,就先回职员室去了。 「……看起来很开心嘛。」 响半眯着眼,盯着的不只是总一郎,还有透。 「原来还有那种老师啊,我完全不知道呢……」 「哈?雾元你在说什么啊?你不知道由美子老师吗?大家都说她是个大美人啊!」 这么说来,班上的男同学好像确实提过这事。 「啊啊,果然你这家伙的眼睛对美女已经免疫了啊。可恶,真让人不爽……」 总一郎说着,瞥了响一眼。 虽然班上其他男生也经常和总一郎一样,对透有这种反应,但他们根本不明白——那可不是什么好事。虽说透和响算是半同居,实际上他跟仆人没什么两样。那位公主殿下不仅极爱使唤人,还凶暴得可怕。要是知道实情,恐怕大部分人都会避之不及吧。 透这么想着,实在受不了正午的酷热,便站起身准备回去。这时,薰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她抬眼看向透,为难地斟酌着措辞: 「那个,我还有一件事想跟透哥和响姐说……」 「什么事?」响略显意外地催促道。 薰瞥了桃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桃似乎单独对薰用了心灵感应,所以透什么都没听到。响也和透一样,狐疑地盯着桃。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种时候冒出的不祥预感,可从来没落空过。 「其实……之前的伤好了之后,我就提交了申请。所以,现在我也是『Exer』了……」 听闻此言,响露出苦涩的表情看向透。透觉得自己应该也皱起了眉头。 「而且合宿也需要费用,我又有些想买的东西,所以想试着接点工作……」 「「不行!」」 透和响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诶——」 见两人几乎没等她说完就立刻反对,薰嘟起嘴生起气来。 「没问题的,我会选安全的委托。而且小桃也说会帮忙的。」 透心想:虽然没料到薰会在不找自己和响商量的情况下突然提交申请,但从刚才桃反常的举动来看,肯定是这只猫在背后怂恿的。 「你搞什么鬼?桃,你不是为了保护小薰才和她在一起的吗?反而让她陷入危险算怎么回事?而且如果你暴露在外,危险度会更高吧!!」 透忍不住冲着桃怒吼。从刚才起就因跟不上话题而默默旁观的美幸,惊讶得目瞪口呆。 〖我明白你们的担心,但一直把薰当小孩子对待,是不是不太公平?别看她这样,薰可是很可靠的。比起动不动就乱来的你们,她可要让我放心多了。〗 「让你放心多了……这话说的,你什么时候担心过我们了?」响皱了皱眉。 〖真让人伤心。因为不想看到薰难过的样子,我确实一直有在担心你们啊……〗 「什么啊,那种说法……」 因为响抓错了重点抱怨,话题开始跑偏。但就算想反驳,桃说的话其实也没错。 而且如果一味反对下去,薰可能会出于逆反心理而一意孤行。平时听话又性情温和的薰,有时候却比响还要固执。透知道,如果太过强硬地持续反对,只会让薰愈发钻牛角尖,所以也不好再继续劝阻。 (可恶……本来就热得受不了,真不想再为这种麻烦事头疼啊……) 看着桃那张惹人不快的脸,透的烦躁指数直线上升。从太阳穴顺着脸颊流下的汗水,在下巴处稍作停顿,啪嗒一声滴落在地板上。 透心想,如果把这只胖猫从窗户扔出去,心情该有多爽快呢。一瞬间,他差点被这种诱惑俘获。 「好了好了,冷静点。」 笑嘻嘻的总一郎用力拍着透的肩膀,插进众人中间。 「我觉得桃说的话也很有道理。『Exer』的工作,只要好好筛选看上去安全的委托,几乎没什么危险,只是相应的收入也很少罢了。」 总一郎似乎并不反对薰成为「Exer」。 「各位真厉害呢。简直像能听懂这只猫的心声一样在对话……我感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了,哈哈哈……」 美幸用僵硬的干笑试图缓和气氛。桃则悠闲地伸了个懒腰,仿佛事不关己。 「那么,薰,你打算接什么工作?」 响这么问道,虽然似乎很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薰成为「Exer」的事实。薰开心地开始说明委托内容—— 「是寻找走丢宠物的工作。」 「寻找走丢的宠物?委托金有多少?」 「嗯,三万日元吧。」 「这……」 响一时语塞了。 (嗯,这个价位的工作……确实可能很安全。) 响恐怕也没法说这个委托危险吧。因为透和响总是瞄准非法的高报酬委托,所以对「Exer」这一行有着很强的危险印象,但原本发布在「探索者」网站上的委托,也有不少像这样危险度不高的寻物工作。 「我打算等下去见委托人,『探索者』网站对这单委托的危险判定是最低等级。」 「那是当然的吧……」 而且考虑到薰的能力,这工作再适合不过了。找不到更多反对的理由。况且透和响也不是薰的监护人,没有单方面限制她行动的权利。那种担心孩子逐渐独立、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父母心情,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真拿你没辙。」 「是啊……」 「太好了!」 得到透和响的认可,薰绽开了笑容。美幸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看到薰高兴,也跟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但是薰,有一点你要记住……」 响认真地凝视着薰,语重心长地说道: 「……『Exer』的工作,不是光靠漂亮话就能解决的。有时候,你不得不去接触不想看、不想听、不想知道的事物。这并非单纯的助人为乐。如果没有相应的觉悟,会很痛苦的。」 不想让薰经历那种事,果然还是过度保护了吗……? 「嗯,响说得对。小薰,你做这份工作时,要勤跟我们联络,觉得危险就立刻抽身。以前也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首先要让自己活下来,这是『Exer』的铁则。明白了吗?」 「明白了!还有——谢谢你们,透哥、响姐、椎名学长。」 「有困难的话,尽管来商量。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提供建议的。」 总一郎作为前辈「Exer」,也鼓励着薰。 「是!!」 看着用力点头的薰,透不禁觉得这样或许也挺好。暂时也没有敌人来袭的迹象,而且再过不久就是暑假了。虽然作为赚零花钱的工作略显可疑,但总比胡乱去学坏要好得多吧。 透俨然是一副爱操心的哥哥模样,眯起眼睛注视着耀眼的薰。 §3 在车站站台目送薰和美幸离开后,透等人回到了公寓。因为今早出门时设好了空调定时,室内保持着舒适的温度。 「呼——简直太爽了啊——」 不知为何跟着一起回来的总一郎,直接坐在了透的床上,舒了口气。桃跳上总一郎的膝盖,蜷成一团。 「椎名,你不是说回家睡觉的吗?」 「哎呀,仔细一想,要是被老妈逮到,哪还有觉睡啊,所以觉得在你这边睡比较舒服。」 「我也是打算睡觉的啊,真是的。」 「那一起睡吗?」 「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噗哈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啦。」 见透一脸厌恶地皱起眉头,总一郎放声大笑起来。 「真是的,应付你真累……」 透轻踹了总一郎一脚,打开电脑和电视。 桃虽然说过要跟着薰她们,但最终因透和响的反对而作罢。毕竟桃至今仍被悬赏这件事是事实,而且如果不想让薰遭遇危险,它自己也该明白最好还是尽量待在家里。既然能操控其它动物,把护卫工作交给那些家伙就行。 「对了,水濑学姐在做什么?」 总一郎指着墙壁,向透问起去了隔壁房间的响。 「大概在洗澡吧?」 「真的假的?」 总一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朝透招了招手,为了不让拥有极端听觉的响听见,掏出手机快速打字: 『什么情况?详细告诉我。』 总一郎的鼻孔兴奋得都鼓了起来。透强忍着苦笑,一把推回他递来的手机,摇了摇头。 「浴室灯关着,所以看不见。」 「哇,你干嘛说出来啊?」 总一郎慌忙想捂住透的嘴,但已经晚了。他哀怨地瞪着透,似乎很害怕响的报复,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话说回来,我也要去洗澡,不许擅自睡我的床。」 透一进浴室便迅速脱掉衣服,用微温的水流冲去一身汗水。他闭上眼,任凭水流长久地冲刷着脸颊,体内积攒的烦躁仿佛也随之一点点消散。最近莫名心烦意乱的时刻越来越多,透自己也明白,这并不全是因为天气闷热。 对自己是否已无法承受「透视」能力的负荷而产生的不安,想必也是原因之一。过度使用能力便会剧烈头痛的症状,最近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假使有一天,这份能力无法使用了,透该如何活下去呢?一定会不知所措吧。收入来源只有在「探索者」网站上接寻物委托的报酬。没有透视能力要继续此类工作果然很难,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依靠这个能力工作的。 忽然,透想到响是否也曾陷入过这样的不安。响似乎还在洗澡,没有从黑暗的浴室里出来。透的太阳穴突然又感到一阵刺痛。 (不,毕竟是响,无论被丢进怎样的状况,她都能坚强地独自活下去吧……) 『你想太多了吧?』 ——透猛然想起不久前响说过的话。自己杞人忧天,想着最坏的情况而害怕,仔细想想也挺可笑的。要是响知道了,肯定会捧腹大笑吧。 透用浴巾擦干身体,穿上短裤走出浴室,从冰箱里拿出塑料瓶装的绿茶,直接对着嘴喝。冲过澡后神清气爽,冰凉的茶水更是沁人心脾。 「说起来,椎名,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自己的『Exer』等级提升了?」 透拧开另一瓶绿茶,一边往杯子里倒一边这么问,但没听到总一郎回答,只有电视传出的声音在机械地回响。 (那家伙,莫非睡着了?) 这么想着,透回到起居室里,却见总一郎神情严肃地盯着电视。桃也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画面。 「怎么了?」 「……嗯?啊,谢了。」 总一郎接过透递来的玻璃杯,抬了抬下巴示意电视。 「这节目怎么了?」 工作日的午后没什么像样的节目在播,净是些追着无聊八卦还津津有味的娱乐新闻。节目里,得意洋洋的评论员正在不负责任地批判某起事件中警方的应对。虽然警方拉胯是常有的事,但动动嘴皮子谁都会。 画面右上角的字幕显示着『宁静住宅区到底发生了什么!?白昼诱拐案——小狗狗还好吗!?』 「这是……宠物诱拐?」 「嗯,好像是都内哪个名人的宠物被偷走后,用来勒索赎金。赎金本身并不多,而且因警方未能及时行动,当事人已经付赎金私了了……」 「哦,居然还有人想出这种点子啊。」 不用担心被绑架对象记住长相,而且要是养在室外狗屋里的宠物狗,诱拐起来也容易。让狗主人把钱汇入一次性账户,马上在便利店旁的自动提款机取出来,就不容易被追查。金额不大的话,很多有钱人可能不想报警就直接付钱了。 「宠物会被视为物品,所以就算诱拐也只能构成盗窃罪吧,最多再加个恐吓胁迫罪。万一被抓了,也比诱拐孩子判得轻多了……」 比起抢银行、做假钞之类,相对于收益而言,风险显然小得多。 「说不定这种手法会像汇款诈骗一样流行起来呢……」 这种事件一定会出现模仿犯,然后进化成更精巧的形式。 「是啊,雾元。其实最近确实听到不少宠物失踪的事,昨天也有人来找我商量,嘛,我直接给他介绍了『探索者』网站。」 「是吗……」 透想到了薰。虽然宠物诱拐和宠物走失有区别,但总觉得有些在意。 「听到这种事,还真让人放心不下。」 ——响打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进来。头发还湿着,脸色微微泛红。她用浴巾擦着头发,在透的床上坐下。 「毕竟那孩子的运气真的很差呢。也不知为什么,总是会被卷进奇怪的事件。」 透也对响的话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你们那么担心的话,跟着一起去不就好了吗?」 「因为小薰说不要我们跟嘛,没办法呀。」 其实就像总一郎说的,跟着去比较放心,但薰对透和响说了绝对不要跟来。确实,没有哪个「Exer」会带着类似监护人的存在去做任务。 「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因为太热想早点回来吧?毕竟雾元和水濑学姐听到委托报酬只有三万日元的瞬间,整个人都松懈了,我当时就看出来了。」 「那个嘛,我不否认。」 响一边苦笑着回应,一边挠着左耳后面。 在响撩起头发的瞬间,从湿润的后颈与衣领的间隙微微能看见一道伤痕,那是大约两个月前牵涉到与「翌桧园」相关的事件中受重伤时留下的。虽说是很有响风格的莽撞受伤方式,但正如字面意思,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状况。那时透所感受到的焦躁感,只要回想起来胸口就发闷。 当时薰也因为幕后黑手使坏,受了重伤,前几天左臂的石膏才刚刚拆掉。虽然觉得薰不会做响那种鲁莽的事,但也不能保证她不会因某种契机而暴走。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好好和委托人商谈。 刚才虽然反对了,但果然还是让桃一起去比较好吧——透忽然这么想。 「……咦?说起来桃那家伙去哪了?」 「刚才我进房间的时候,正好跟出去的它擦身而过。」响这么答道。 透用透视能力粗略地搜寻了一下公寓周围,却没有找到桃的身影。 「真拿它没办法,那只胖猫……」 明明再三叮嘱过不要擅自出门,透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不过他心想桃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所以立刻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4 与透他们在车站道别后,薰和美幸为了采购天体观测合宿所需的物品,与担任天文部临时顾问的由美子重新汇合,一同来到了新宿。 逛过东急Hands(东急手创馆)和天文望远镜专卖店等地后,采购进展得十分顺利。凑齐了目标物品,由美子表示还有事要办,便先行离开了。 薰叫上美幸作伴,又返回了一次Hands,端详起之前就看中的商品。 「这个怎么样?感觉雾元学长会喜欢这类东西。」 美幸正摆弄着一件制作精巧的机关玩具。确实,透或许会喜欢这种小玩意。毕竟他会自己组装电脑,想必本来就喜欢这类手工制品吧。薰暂且将这件玩具也列入备选,又继续看起了其它东西。 就在上周,透给薰看过自己的摩托车驾照。当时薰暗暗记下了上面的生日,正好与天文合宿的第一日是同一天。于是,薰便想着要送点什么生日礼物给透。 透不太愿意提起自己的生日,起初薰还觉得奇怪,但听了响的话后总算理解了——透和响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说起来,薰那个3月26日的生日也未必是真实的日期,但从懂事起就被定在了那一天,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违和感。 但透和响都知道,自己证件上登记的生日是假的。而且据响所说,透以前是个多次从孤儿院出逃的问题儿童,恐怕从来没有好好庆祝过生日;何况那个随便定下的「生日」还在暑假期间,恐怕连在学校被同学庆祝的机会也没有…… 薰认为响的猜测多半没错。想象着透大概从未有过庆祝生日的美好回忆,薰不禁感到一阵悲伤。她觉得自己仿佛窥见了透内心深处那深沉的黑暗。 薰一直很在意透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在做出决断前异常淡然的瞬间。往好了说,那是不被感情左右、相当难得的判断力;往坏了说,那就是无视感情的冷酷。 透的心底,仿佛被残酷地削去了某些东西。薰觉得,他大概曾被逼入一种唯有割舍才能活下去的绝境。一想到这里,她便不知自己还能否贸然去触碰他内心的那片空白。 响曾说过,「翌桧园」的园长解开了自己的心结。正因如此,响才会对那所养护设施有着那样的执着,才会拼命去守护园长生前珍视的人与事物。 但在透身上却看不到那种执着。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在学校食堂聊天时,薰曾向透点出过这一点,如今她只懊悔自己当时是否太过傲慢。正因为自己一路幸福地长大,才会对这份迟钝与粗心毫无察觉吧。透并非没有珍视之物,只是他早已不得不将它们舍弃。 今天在地学准备室前交谈时,也曾出现过那样的一瞬间——透似乎被负面情绪包裹,哪怕薰并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那恐怖的氛围也几乎令她浑身僵直。响说,和刚认识时相比,透最近已经温和了许多,但毫无疑问,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至今仍横亘在透与外界之间。有时候,薰会嗅到一种危险的气息:一旦到了紧要关头,透恐怕不仅会轻易舍弃他人的性命,甚至连他自己的生命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这令她无比担忧。 傍晚,薰与美幸道别,从Square Garden穿过甲州街道,朝ALTA口走去。与委托人约好见面的那家咖啡馆,店面外侧全是玻璃墙,从外面就能看清店内的情况。薰站在大楼对面的步道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内顾客。 邮件上说委托人是女性,辨认标志是戴着墨镜。薰没有向对方透露自己的特征,因为桃说这样比较好。约在那家店见面,也是为了先确认对方并非危险人物。 店里最显眼、最靠门口的座位上,坐着一位戴墨镜的女性,她正拿着手机和谁通话。那应该就是委托人了。周围感觉不到针对薰的恶意,也没有可疑的埋伏。薰判断这果然是个安全的委托,正当她准备朝咖啡馆走去时,却突然呆住了。 「咦……?」 她认得那名女性的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虽然眼睛被大墨镜遮住了,但发型和脸型轮廓,与刚才还在一起的某人极为相似。薰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正当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判断时,肩膀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呀!!」 薰整个人差点跳了起来,猛地转过身,慌忙与身后的人拉开距离。 拍薰肩膀的,是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相和善的青年。感觉不到敌意,但那张脸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你就是『Kaworu』君?啊,或许该叫『Kaworu』小姐?抱歉,吓到你了吗?」 薰僵硬地点了点头。青年一边拿着手机和谁通话,一边抱歉地挠了挠头。 正如薰为了观察委托人的情况而指定了这家玻璃墙的咖啡馆一样,委托人为了探查前来的「Exer」的底细,也安排了另一个人在别处待命监视。当然,委托时用的名字自然都是假名。 「没想到会这么年轻……嗯,我刚找到她。」 后半句似乎是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的。 「啊啊,从你那边看是右手边——」 青年朝咖啡馆里的女性挥了挥手。那位女性注意到了薰他们,也招手示意,随后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嘴唇像慌了神似的快速开合着。 「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真的假的?」 薰也回以一个无奈的苦笑,同时朝佐佐木由美子挥了挥手。而眼前的青年,正是透和总一郎的班主任——冈本老师。 §5 乘着冈本的私家车前往由美子家的途中,薰大致听完了委托的内容。 前天清晨,由美子出门拿晨报时,发现本该待在玄关前的狗屋里的小型柴犬不见了。她起初以为是因项圈脱落、狗狗自己跑出去玩了,但现场只孤零零地留着一截拴绳,项圈却不知所踪。 或许是偶然松脱,又或许是谁搞恶作剧解开了拴绳——当时的由美子还觉得,过会儿狗狗总会自己溜达回来,便没太当回事。 然而直到次日早晨,狗狗依然没有归家。忧心忡忡的由美子没了主意,这才去找冈本商量。至于她为什么偏偏找冈本——这种不解风情的问题,薰刻意没有多问。 虽说冈本打出的名义是「陪社团顾问外出采购」,但老早从学校溜出来,和女同事在校外碰面处理私事,薰就算往那方面猜测也情有可原——两人实际上恐怕就是那种关系吧。 此刻,由美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不语。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苦恼情绪太过浓烈,反倒让薰觉得有些坐立不安。 冈本觉得盲目寻找恐怕难有结果,便向班上那位消息灵通的学生打听门路,对方顺势告诉了他一个名叫「探索者」的网站。 据说他火速帮由美子在上面发布了委托,而薰和桃恰好一眼看中了这个单子。听起来像是惊人的巧合,但仔细想想其实也并非如此。当冈本去找总一郎商量时,这单委托落入薰手里的概率就已经相当大了。毕竟这种只有成功报酬且价格低廉的单子,除了新人之外,大概谁也不会愿意接吧。 「不过,深芳同学,你打算怎么找?总不能翘课去找吧?」 冈本似乎在怀疑,像薰这种高一学生到底能不能把狗找回来。当然,他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那个……只要在今天之内找到就可以了吧?」 「真有信心啊。还是说,你已经习惯这种事了?」 「倒也不是那样……不,请交给我吧。没问题的。」 薰挺起胸膛,笃定地点了点头。 响曾说过,接下工作时有一条铁则:绝对不能说出让委托人不安的话。像是「这是我第一次接单」、「我还是新人」、「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办成」之类的,这种话只会让人看扁,所以绝对不能说。既然以收钱为目的接了委托,就必须展现出专业的态度——这是临别之际响给薰的忠告。 「可是啊……接下委托的人居然是高中生,这已经出乎我的预料了,更没想到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虽然不反对学生打工,但这种打工内容果然还是有点奇怪……」 冈本直视着前方的道路,眉头紧锁。 汽车驶离干线道路,进入一片林立着风格相似独栋房屋的安静住宅区,在距离由美子家稍远的地方靠边停下。 越是靠近玄关前那个空荡荡的狗屋,薰就越发感到紧张。 「它之前就是养在这里的……」 抵达现场后,由美子不安地交替看着薰和狗屋。 薰闻到了令人不快的气味。她敏锐地从中嗅探出了恶意——曾有心怀不轨之人在此徘徊过,数量是两个。 (也就是说,犯人是两人一组吗……) 那股恶意之中,还夹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感。就像是小孩子残忍折磨小动物时,那种天真无邪却又纯粹的残酷。此刻,由美子所养的那只柴犬痛苦绝望的悲鸣,仿佛真切地在薰的耳畔响了起来。 薰的面容因愤怒与厌恶而变得异常严峻,死死盯着眼前的狗屋。这副神情让冈本和由美子都不敢出声,只能在一旁屏息等候。 从大前天深夜到前天清晨,那两个家伙一定在这里对柴犬做了什么不妙的事。所谓「自行逃脱」的猜想此刻已彻底站不住脚。如果是恶作剧,残留在此地的恶意也绝不可能如此浓烈。 「怎么了?」 冈本扶住由美子的肩膀,低声问道。薰紧锁眉头,不知该如何作答。虽然尚未寻获确凿的证据,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只柴犬恐怕已无法平安生还。 明明事隔两天,这周遭依然死死黏附着浓重的邪恶意念,尤其是门柱旁灌木丛的阴影处——散发出此等恶意的家伙,恐怕曾潜伏在那里窥视过。 薰径直上前查看,果然在灌木丛深处发现了一个沾着泥土的茶色信封。为了避免破坏可能残留的指纹,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捏住信封边缘,将其提了出来。 由美子面带疑惑地接过信封,拆开封口。当她的目光扫过里面那张打印纸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请于今日傍晚六点前将五十万日元汇入以下账户…… ……确认汇款后,会释放宠物狗。 若未汇款,将以所能想到最残虐的方式将其杀死。 请勿指望警察。 基尔特』 情况太绝望了。这封勒索信原本应该是投在信箱里,或是夹在玄关门缝中的,也许是被风吹走,或是因某种意外掉落到了灌木丛里。信上所说的「今日傍晚」,显然指的是前天傍晚——期限早就过了。除了收款账户,上面没有任何可以取得联系的方式。 由美子的眼中瞬间盈满泪水,夺眶而出。 「深芳同学,求求你救救它……那孩子一定还活着的,求你了!」 由美子悲痛的呼喊让薰胸口发紧。她很想出言安慰,但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闪过「是不是已经太晚了」的念头。 然而,薰必须做的不是无谓的安慰,而是找到那只柴犬。即便最糟糕的结果正等在前方,但既然接下了委托,她就必须将委托人引导到那个答案面前。 薰走到庭院外,确认气味的流向。她蹲在路面上仔细嗅探,意外地发现柴犬并非被关在车厢等密闭空间内运走,而是处于开放状态下被转移的。而且,气味显示它既不是自己走过去的,也不是被拖行。犯人大概是用了人力货车、手推车,甚至自行车将其载走——既然如此,目的地恐怕意外地近。薰谨慎地循着残留的气味痕迹开始追踪。 抬头望向天空,三只乌鸦正划着弧线在上方盘旋。那是桃派来的护卫,自从薰和透他们在车站站台分别后,它们就一直跟随着她。 (还要再拜托你们一会儿哦……) 仿佛听到了薰的心声,其中一只乌鸦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作为回应。 不久,薰探明了目标所在——距离由美子家仅五百米左右的一座小神社内。 在距离神社还有一百多米的地方,血腥与腐臭味便直冲薰的鼻腔。每往前迈出一步,令人作呕的恶臭便愈发浓重,薰甚至产生了强行阻断自己嗅觉的念头。 「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啊。」 陪同前来的冈本注意到了薰的异样,出声关切。由美子此刻正留在家里等候联络——原本她也执意要跟过来,但薰觉得她还是别来比较好。冈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端倪,便赞同了薰的意见,将由美子劝留在了家中。 薰再次看向由美子给她的那张柴犬照片。那大概是由美子上大学时和狗狗一起拍的合影。照片里的柴犬戴着红色项圈,尾巴翘得高高的,正开心地和由美子嬉戏,模样惹人喜爱。它全身的毛色是接近金色的明亮茶色,表情机灵而精悍,虽然体型较小,却让人感觉十分结实强壮。 「我想……应该就在这里。」 小小的神社院内被夕阳染成一片昏黄,弥漫着诡异而阴森的气息。这座神社虽位于住宅区中央,却似乎久未维护,本殿后方杂草丛生,遮挡了视野。成群的蚊子在空中嗡嗡飞舞,接二连三地袭向薰的大腿和手臂。 薰已经锁定了确切的位置。从拜殿地板下方涌出的腐血恶臭,浓烈得几乎笼罩了整座神社。冈本显然也闻到了那股异样的味道,脸色瞬间变得严峻起来。 「没带她来真是正确的选择啊……」冈本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 虽说应该有可以钻入地板下方的空隙,但薰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实在迈不开步子,踌躇着僵在原地;冈本则一言不发,缓缓绕向拜殿的另一侧。 薰咬紧牙关下定决心,从与冈本相反的方向绕着拜殿查看。最终,在气味最浓烈的地方,她发现该处的护墙板已经被拆掉了。 黑蝇嗡嗡飞舞的景象令人极度绝望,厌恶感几近将薰淹没,但她必须确认——这是她作为「Exer」的工作。 薰从拆掉的护墙板空隙向内窥视。 在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甚至在理智完全理解那究竟是什么之前——薰就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到一旁,将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胃部因剧烈痉挛而痛苦抽搐,薰流着泪,试图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来遏制全身的颤抖。然而,每当脑海中闪过刚才映入眼帘的那幅惨状,身体就会条件反射般地一阵阵干呕。 ——连同破碎的木板一起,那只被肢解的柴犬翻着浑浊的白眼,被硬塞在拜殿的地板下方。尽管沾满了茶褐色的污垢与血块,薰依然能辨认出,它的毛色原本是接近金色的明亮茶色。 ——『Exer的工作,不是光靠漂亮话就能解决的。』 事到如今,响曾经说过的这句话才真正令薰刻骨铭心。她曾单纯地以为,这是一份能够拯救他人、帮助他人的美好工作,但现实绝非如此简单纯粹。 (……为什么!!) 伴随着酸苦的胃液,薰几乎将内心的呐喊也一并呕了出来。为什么有人能对生灵做出如此残虐的事?她无法理解,也根本不想去理解。 残留在现场的强烈恶意刺激着薰,她愈发确信——犯人在施暴时十分享受。薰觉得自己的意识都要被这恶念侵蚀了,在极度的厌恶之中,更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说实话,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随后,柴犬的残躯被从地板下清理出来,就地埋葬在了神社院内的一角。冈本原本说要自己一个人处理,但薰还是强忍着反胃帮了忙。她中途又呕了好几次,双手和衣服都沾满了污秽。那股残留在身体和衣物上的腐臭味,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消不掉了——这种时候,薰真恨自己这过于敏锐的嗅觉。 薰在神社的手水池边,反复清洗着残存的红色项圈。虽然项圈上凝固的血腥味无法彻底洗去,但只要降到常人无法察觉的程度就好。 可是,薰却不知道该如何向由美子传达这个结果。 (如果是透哥,或者是响姐的话,在这种时候究竟会怎么说呢……) 天色渐晚,正当他们准备返回由美子家时,冈本抛出了那个意料之中的疑问——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这里呢?」 冈本的表情很僵硬。毕竟薰轻易就锁定了柴犬的所在之处,这难免让他心生疑窦。其实在此之前,薰就已经从他身上嗅到了类似不信任感的气味,所以也料到迟早会被这么问。 (冈本老师是在怀疑……这么快就找出尸体所在的我,或许是犯人……) 「是推理出来的。」 ——薰说出了事先想好的借口: 「那封勒索信上,犯人自称『基尔特』对吧?那是相当有名的少年漫画里反派的名字,最近还刚出了电影版。所以我猜想,犯人会不会是孩子。如果是孩子,移动手段多半就只有步行或自行车。既然如此,他们要把狗藏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距离应该不会太远。我用手机查了这附近的地图,发现只有这座神社最符合条件。」 「原来如此。」 冈本轻轻点头,姑且露出了接受的表情。但他对薰的疑虑似乎仍未完全消散,气氛依旧紧绷。 〖作为借口来说倒是个不错的推理,逻辑上也说得通……〗 薰刚觉得脑海中突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一只猫便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硬是挤到了冈本和薰之间。 「咦?小桃!?」 〖话待会儿再说。〗 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没等薰想明白,就看到它全身毛发倒竖,发出威吓的低吼,警惕地窥视四周。 〖小心,附近有敌人。〗 「诶?」 薰慌忙环顾周围,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说到「敌人」,最先浮现在她脑海的是雾生,但这周边并没有雾生的气味。 〖我派的一只乌鸦飞回来通报,说你附近有危险人物出没。〗 「危险人物?」 如果乌鸦所指的「危险人物」不是冈本,那就意味着——在这座神社境内的某处,刚才还潜藏着其他人,说不定此刻仍潜伏在暗处窥视着他们。 薰再次紧张地扫视四周。但她不像透或响那样,拥有找出隐藏对手的特殊能力。这座神社本身就残留着混杂着恶意的浓烈血腥与腐臭,背景气味太过嘈杂。即使现在有歹徒埋伏在附近、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但只要对方不靠近到一定距离,薰就无法发觉。 「还是离开这里比较好。」 与其待在空荡荡的神社里,不如回到有路人经过的马路上,万一出事也更容易求援。 薰催促了正疑惑地盯着桃看的冈本,两人一猫便快步穿过鸟居,走出了神社境内。尸臭变淡了一些,薰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着。 「深芳同学,冈本老师——」 由美子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她手里紧握着一个信封,脸色惨白。 「在、在信箱里找到了另一封信……应该是今天才送到的……」 信封里的打印纸上,只写着一句:「已将柴犬放到神社」。 没有写「平安无事」,字里行间只透着一种戏弄般的强烈恶意。 从邮戳来看,这封信是昨天下午投寄的。也就是说,那时柴犬应该已不在这个世上了。 薰接过那张打印纸,确认了附着在上面的气味。 (嗯,没错……) 神社内同样残留着那股气味,也与由美子家玄关前残留的气味吻合。 由美子仍想往神社里去,冈本连忙安抚并阻止了她。看着冈本沉重的态度,由美子似乎领悟到了那意味着什么。她瞪大双眼,停下了脚步;冈本则无言地左右摇了摇头,否定了她最后的期冀。 天空与街道一同沉入浓重的紫暮之中,周遭的色彩逐渐褪去。 由美子捂住嘴,发出了压抑的呜咽。面对不愿相信的现实,难以承受的悲伤如潮水般从她全身散发出来。薰被那份悲伤感染,眼泪也同步滑落脸颊。 (……为什么?为什么?) 这种无处宣泄的悲愤,弥漫在安静的住宅区街头。 薰将洗净的柴犬红色项圈轻轻递给由美子。由美子一把抱紧了薰,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而薰,什么也做不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作为「Exer」所做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 薰接下的第一份委托,就这样在无尽的无力感中,落下了帷幕。 §6 「嗯,我知道了。小薰,你自己也要小心点。」 透挂断电话后,总一郎立刻催促他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一旁听到了薰那通电话内容的响,正凝视着地板,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薰的第一次工作,似乎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残酷。很难想象那孩子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觉悟——这简直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惨痛洗礼。 「她恐怕相当受打击吧……」从透口中听完事情经过的总一郎低声嘟囔着。 「没问题的。那孩子没那么软弱,一定能好好振作起来的。」 不管怎么说,薰在精神层面相当坚强。她总是能清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找到属于自己的正确答案。所以,透并不太担心她能否恢复。只是,对于薰最终会得出怎样的「答案」,他十分在意。 「那么,透,你对那起案子怎么看?」响突然出声问道。 据薰所说,她从现场残留的气味中嗅出了某种异常的恶意。响大概也是在意这一点吧。 「有种不祥的预感啊……」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透都不希望薰继续牵扯那个案子。 「不祥的预感……是指诱拐并虐杀宠物的犯人吗?」——总一郎一脸疑惑地这么问。 「那当然是一方面,但比起那个,我更害怕小薰乱来。」 ——透觉得薰是那种容易钻牛角尖的类型。感觉就算没有人委托,她也会认定自己必须查出犯人,让其接受法律制裁。而且只要花时间,凭薰的能力绝对能找到犯人,无论对方是多么危险的家伙…… 「说起来,椎名,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最近收到了不少关于宠物失踪的咨询?」 「嗯,这其中也包括冈哥咨询的那个,把『探索者』网站介绍给他的人也是我。」 听闻此言,响叹了口气:「唉,真是的,干嘛做那种多余的事……」 「说是介绍,但也只是告诉他那是个提供寻物服务的平台、教他进网站的方法而已。没想到他会立刻就帮由美子老师发委托啊。」 「随便把那网站告诉我们学校的老师,要是今后工作变得难做了怎么办?」 「对、对不起……」 总一郎缩起壮实的身躯,向响低头道歉。 「算了,反正我暂时也不打算接委托,而且那个冈本应该也不会太过深究。」 毕竟,如果不是「Exer」会员,就只能浏览不涉及违法物品的委托条目,而且冈本作为刚加入的Ordinary用户,除了自己发布的委托外,是看不到其他委托的附加说明的。他应该不会知道这是一个大量处理非法寻物案件的平台。只要透他们低调行事,也不用太担心暴露。 「话说,按照小薰的分析,这次的事件是至少两人的团伙作案吧?会不会是惯犯?毕竟白天电视上也在播类似的案件。」 对总一郎这话,透微微点头: 「今后应该会出现模仿犯,但目前为止都内的案子,是同一伙人下手的可能性很大。」 虽然没从薰那里听说犯人要求的赎金金额是多少,但透觉得大概就是那种会让人犹豫「还是别报警了,直接付钱吧」的临界数额。 能在不被主人察觉的情况下把狗带走,且要求没被答应就毫不犹豫地将狗杀害——这些手法感觉相当专业且老练。 但是,从「撕票」后特意联系饲主,让他们发现狗被肢解的尸体这点来看,似乎不单纯是为了实际利益。在夏日的酷暑中,放了整整两天的尸体会变成什么样,稍微想想谁都知道。犯人是故意要让饲主看到那副惨状。这其中,能感受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恶意。 「透,你有『探索者』上的委托记录吧?把涉及寻找失踪宠物的案件拉出来给我看看。」 「是是——」 响指着电脑下达命令,透于是调出数据库,随便输入了几个筛选条件,显示出委托列表。然而,案件数量却出乎意料的多。 响从透的右肩后、总一郎从左肩后探出身子,盯着电脑显示屏。 「这是什么啊……」 不仅有狗和猫,连猴子、乌龟、鬣蜥、鹦鹉、蛇等,都出现在寻找失踪宠物的委托列表。而且,几乎都是近期发布的委托。 「喂喂,这怎么想都不对劲啊……」响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这些案子,因为委托金额都很低,所以之前没引起透和响的注意。 按时间顺序排列后,可以发现——从上月中旬开始,寻回失踪宠物的委托突然激增。以杉并区、中野区、世田谷区为中心,整个首都圈范围内都有委托发出。 「这种情况,警察大概也已经行动了吧。」 如果只是普通的走失,数量未免太多了。考虑到和上上个月相比有十倍的委托件数,认为是有人在故意作案反而更自然。 「从这么多『失踪』案来看,犯人并不一定会勒索赎金,或许单纯是为了取乐……而且因为那个八卦节目,模仿犯肯定也会增加。唉,要是小薰知道了这些……」 「桃若能好好安抚她就好了,不然的话,那孩子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 ——像是要煽动透的不安一般,响也皱着眉点了点头。 「……感觉会变得很麻烦啊。」 「为什么?万一小薰实在放不下这件事,我们帮忙查出犯人不就得了?」总一郎对一脸苦涩的透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透只是给出了一个含糊的回答,然后抬头看向右上方的响,响同样一脸为难地歪着头。 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据,只是有种无法言喻的心悸,让他犹豫着是否要牵扯进这个案子。 「难不成,雾元和水濑学姐只是不想在这大热天行动?」 ——总一郎俯视着透和响,看起来有点生气。 「你这家伙真讨厌……」 但即便如此,透和响还是无法立刻做出决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7 薰翻转俯卧的身体,仰面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贴着一张仙女座星系的想象图海报。 她连晚饭都没吃就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为今天发生的事感到难过。总觉得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甘。 「这算不算徒劳无功呢……」 〖没那回事。你至少完成了搜寻任务,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就好。〗 ——蜷在床边的桃听到了薰的喃喃自语,做出回应。它将前爪轻轻搭在薰的肩上,安慰道: 〖薰,别放在心上。如果因为这种事就沮丧,可胜任不了Exer啊。〗 「话虽如此……」 薰带来的只有最糟糕的结果,完全没有帮上由美子的切实感受。 「……我甚至没能让由美子老师重新打起精神。」 〖那是那个叫冈本的男人该做的事吧。不是薰的职责。〗 「可我还是会过意不去……毕竟由美子老师真的很伤心嘛。」 薰再次翻身趴下,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心想,如果是响,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如果是透,又会如何与自己和解呢…… 〖薰,这样下去可赢不了响哦?〗 「唔,是吗?」 薰从枕头上抬起头,把脸转向桃的方向。 回想当初薰找桃商量想成为「Exer」时,桃首先质问的就是她的理由。 理由有很多——想运用能力帮助他人、想要天文望远镜所以需要钱、不想让透和响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随便一列举就有这么多,绝不是那种「总觉得想成为」的含糊念头。 但最大的理由是——不想在任何方面都输给响。 薰不愿只被单方面保护,而想成为能够支撑透和响的存在。薰不愿永远只做那两人的妹妹,而希望能被视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女性。 坦诚地表达了这份心意后,起初反对的桃,最终也转而支持她了。 〖薰,不能失去平常心。别以为所有事情都能如自己所愿。响也没那么厉害,但关于自己该做的事,她想的很明白。在这方面透也一样。〗 「是这样啊……」 被桃这么一说,薰觉得自己或许确实太急躁了。她拿起桃的前爪,轻轻握住。比薰稍高一些的体温,暖暖地传递过来。 〖薰能做的事与不能做的事,薰该做的事与不该插手的事——正确判断这些才是最重要的。没有这份判断力就盲目自责,毫无意义。〗 「是吗?」 〖是啊。透和响都有着非常坚定的自我,而薰在经验上毕竟还欠缺些,现在想马上追上他们确实很难。但只要薰摆正心态,时刻清楚自己当下该做什么,总有一天能走到那两人身边的。归根结底,薰只要做薰自己就好,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就行。〗 「……嗯,谢谢你,小桃。从明天开始我会继续努力的。」 薰从床上坐起来,将桃抱在胸前,紧紧地搂住了它。蓬松的毛发搔弄着薰的脸颊。 〖嗯。看来打起精神了呢。〗 桃舒服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对了小桃,那时候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的?」 薰问出了盘旋在心中的疑惑——桃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在神社的。 〖我应该说过吧,是乌鸦给我报的信。〗 「不,不是这个。如果你是从透哥的公寓赶过来的,那速度未免太快了,所以我猜想你是不是原本就在神社附近。」 〖啊啊,那个啊。因为我在电视上恰好看到那一带发生了事件,有些在意,所以就过去了。〗 桃具体讲起了电视上播报的那起名人宠物诱拐事件。 〖薰接下的那单委托,委托人住址离那位名人的住所不远,而且,离我曾经住过的地方也很近。〗 「这样啊……说起来确实如此呢。」 桃原本应该是被中野站附近的一户人家饲养的。薰想起以前曾和透、响一起在那周边寻找桃的下落。结果那次不仅没找到桃,大家还为了桃的待遇问题吵了一架。如今回想起来,倒也有些怀念。当时他们在某栋废弃大楼的地下室发现了另一只猫,并把它带去了动物医院。那只猫对桃而言,想必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那么,小咪……从前也和你住一起吗?」 〖是啊……〗 直接在薰脑海中响起的桃的声音,听起来变得低沉而灰暗。仿佛深沉悲伤的残响,沙沙地如波浪般涌来。 〖我也很在意曾经的兄弟姐妹和附近的伙伴们,所以去看了看情况。〗 据桃所说,它的兄弟姐妹除了小咪之外应该还有四五只,但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到了别处。那时候桃还不像现在这般懂事,所以几乎没什么记忆了。 「原来小咪是桃的妹妹啊,我还以为是恋人呢……」 〖与其说是妹妹,不如说是姐姐……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往事。〗 「啊,嗯,对不起。」 桃从薰的怀中滑脱而出,仿佛为了终结话题般,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不知为何,周遭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薰……你打算继续调查这起事件吗?〗 「诶?怎么说呢……」 薰当然想追查犯人,但也明白对方很危险——那残虐的恶意非同寻常。虽说现在的受害者只是狗或猫之类的宠物,但如果对方将目标转向人类,可就不得了了。 〖这起事件还有后续,肯定不会就此结束。〗 薰也有同样的预感。 「……果然还是必须有人去阻止呢。」 (那是我的职责吗?是我能应付的对手吗……?) 〖不……我只是有些在意罢了。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心里总觉得不安。〗 桃今天虽然见了不少曾经的伙伴,但也有一些下落不明、无法确认是否平安。虽说是流浪动物,但都还是年轻的狗和猫,发生事故或病死的概率很低。桃似乎在怀疑,那些失踪的同伴或许与宠物诱拐事件有着什么关联。 然而,某种阻止它深入调查的讨厌预感,正困扰着桃。 〖不过正如透他们所说,我还是不要到处乱跑比较好……〗 桃简直像是在说服自己。薰心想,其实它很想弄清自己在意的事吧……毕竟这份意志从桃的身体传达了过来。 「小桃……」 ——薰只犹豫了短短一瞬。 「我决定了!我要查出犯人,使其落入法网!这样一来,小桃在意的事或许也能水落石出吧?」 薰想帮助桃——光是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薰……可能会有危险哦?〗 「真是的,连小桃也要把我当小孩子吗?」 〖并非如此……〗 虽然这么回答,但桃仍在犹豫。 「没问题的,万一遇到危险,我马上就逃。『Exer』的铁则就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为优先嘛。」 〖……明白了。薰,那就拜托你了。〗 「嗯!请多关照!」 说着,薰与桃紧紧握手(爪)。薰一边想着透和响肯定会大力反对,一边开始思考该如何说服那两人。 ──────────────────────── 幕间1 白色的宽松布料被血染红。进行这项工作时,他一定会穿上民族服装。对他来说,这是神圣的仪式。 他那如玻璃珠般空洞的双眼中淬不出半点情感,只是淡然地操纵着小型手术刀与大型剪刀。直到刚才还在可爱地舔舐他手心的幼犬,此刻已在他手下化作了一块不再发声的肉块。 这一个月以来,除了被指定的目标之外,他们还会绑架其它宠物进行勒索,或是顺手捕捉流浪猫狗,用于满足私欲的解剖。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馊臭的排泄物味、令人作呕的内脏味……诸如此类与解剖相伴的恶臭,他早已习以为常。 起初,他也曾感到兴奋。然而,当这一切如例行公事般每日反复上演,感觉便渐渐麻木了。 随着「作业」日趋形式化,原本仪式的意义也逐渐淡薄,他那份阴暗的热情亦随之冷却。这,便是堕落的开始。 厌倦感如毒蛇般啃噬着他。习惯真是可怕——差不多也该将目光投向小动物之外了。换言之,他想用人类来取乐。 恰逢此时——昨日在神社偶遇的少女,以及那只似乎是她宠物的胖猫,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那只仿佛能听懂人言、紧紧追随主人的猫;还有那位看似柔弱,眼神中却藏着强烈意志的少女。 那一刻,他恍然领悟:委托人真正想捕获的,定是那只猫。毕竟此前众多被指定的目标,都是与它特征极为相似的花斑猫。 然而,与祖国不同,在这个国家,死亡并非那般司空见惯。他无法像过去那样随意掳走猎物、在暗处肆意玩弄。更何况,那少女与胖猫的戒心异常强烈,昨日的偶遇之后,他根本无法跟踪,甚至连靠近都做不到。 为何会翻涌起如此难以抑制的冲动,他已不再深思。扭曲的欲望本就不需要理由。他想看见他们的内在。能否做到,才是唯一的关键。 ——好想解剖。 他如此强烈地渴求着。此刻,他感觉到内心深处那原本冷却的黑暗热情,再度沸腾起来。他想在那只猫与少女还活着的时候切开他们,将隐藏在皮囊之下的一切暴露出来。或许,那里存在着与众不同的事物;或许,一个崭新的世界将在那里向他敞开。 ──────────────────────── 第二章 伪装成戏言的真心话 §1 平日里总是闹哄哄的食堂,到了考试结束后的第一天,外加热死人的午休时间,大家似乎都提不起劲,显得无精打采。响和总一郎双双趴在长桌上,一副懒散的模样。只有薰一如既往地稳重娴静,方领的套头罩衫配上及膝的白色短裙,看着就让透觉得一阵清凉。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坐在透旁边的响语带讥刺,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快。她穿着白色宽松休闲裤和胸前饰有缎带的黑色波点吊带背心,瞪视着对面的椅子。 椅子上,一只胖乎乎的白底黑斑花猫正蜷成一团。先前有路过的学生伸手想喂它东西吃,但它既不撒娇也不理人。 「桃,我在问你话呢。」 见桃不吭声,响不耐烦地踹了那椅子一脚。 「哈——」 桃立刻毛发倒竖,朝响龇牙咧嘴。坐在旁边的薰拼命顺着桃的背安抚它。 「昨天透和我都说过的吧?非必要情况你最好别出门。怎么今天又跑到学校来溜达了?」 「看来是把我们的话当耳旁风了,明明道理都讲得很明白了……」 透同样对桃的举动感到不快,觉得它简直毫无危机感。另外,这也不只是桃的问题…… 「那、那个,对不起。是我拜托它一起来的。」薰小声说道。 (果然吗……) 透和响对视一眼,都在内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薰没必要道歉。〗 「就是啊,你直接拒绝拜托不就得了?」 ——透伸直穿着牛仔裤的腿,一脚踹倒了桃趴着的那把椅子。椅子向后倒下,发出哐当的声响。桃则跳上长桌,顺势坐了下来。 「那个,我果然还是对昨天那件事无法释怀。所以带上小桃一起,想跟大家商量一下追查犯人的事……」 尽管早有预料,但薰真的说出口时,透和响还是不禁面露难色。 薰的表情中看不出迷茫,她似乎已经得出了答案。这样一来,要想扭转薰的决心,就必须慎重选择说服的措辞—— 「小薰啊,我不是不尊重你的想法。但我觉得那并非单纯的诱拐宠物案,我有种很糟糕的预感,实在不希望你再牵扯进去了。」 「我和透意见一致——这种时候,不轻举妄动才是正确的。」 「可是……」 「而且你又没接什么寻找犯人的委托,明明赚不到钱,还特意往危险里钻,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你明白吗?」 响如同放连珠炮似的说了这么一大串,透听得差点没闪了腰——毕竟这台词由她说出来简直毫无说服力。而当事人响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透戳了戳她的侧腰,她也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眼下一切都还云里雾里的,何必杞人忧天?该不该收手等摸清犯人底细了再判断也不迟。〗 桃粗重地喷了声鼻息,响对它这反应相当不爽—— 「说什么大话呢?让薰远离危险才是你的职责吧?薰又没办法保护自己,万一出了事你打算怎么办?」 「啊,喂……」 透慌忙拽住响的肩膀想阻止,但薰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以前透为了在争论中说服响,也曾搬出过「薰没办法保护自己」这一理由。当时在一旁听着的薰就非常介意,只不过迫于气氛而未能多说什么。但这次薰没有保持沉默,原本微垂的眼角猛地凌厉上挑—— 「我没问题的!」 明明决定不再把薰当成小孩子,却因为一时冲动而口不择言。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响,一脸「糟了」的表情,低下了头。 〖薰,其实响在找犯人方面也提供不了什么支援,她和透不帮的话,只有我们两个开始调查也不是不行吧?〗 「唔,说的也是。毕竟不知道犯人是什么人,就算能听到声音也没意义呢……」 薰微微歪头,手托着下巴,朝桃点了点头。 「嗯?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响虽然语气还算平静,但声音却明显加重了几分。 「笨蛋,你干嘛被挑衅几句就上头啊?」 ——透凑到响耳边小声劝阻,不知为何,桌对面的薰看到这一幕却露出了气鼓鼓的表情。 「就是说,响姐的能力这次派不上用场啦。」 这话尖锐得完全不像是出自薰之口。突如其来的态度剧变让透也摸不着头脑。 「等一下,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响姐就在有冷气的房间里好好休息吧。」 「薰……!」 响的声音中明显混入了怒意。薰一瞬间像是被气势压倒般表情僵硬,但立刻不服输地回瞪过去。桌上的桃挡在薰面前,摆出一副随时要扑向响的架势。 响已经气血上头了,透怎么安抚她都听不进去。 「喂,椎名,你也帮忙阻止一下啊。」 透想让总一郎介入调解,但总一郎却像往常一样挂着笑嘻嘻的表情,趴在桌上旁观事态的发展。 响和薰互不相让,继续瞪视着对方。这两人闹到如此剑拔弩张的地步十分罕见。不,甚至可以说这是透头一次见到。 「冷静点吧,其实小薰也意识到对方是危险人物了吧?或者说,不可能没察觉到吧。要是连这点直觉都没有,可胜任不了『Exer』啊……」 ——透出言介入争端,试图安抚薰,但这时却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插了一句话进来: 「呃,那意思是说我胜任不了吗?我倒没觉得有多危险啊?嘴上说危险,其实只是想偷懒吧?要是出了什么需要善后的事,你们肯定嫌麻烦,对吧?」 「你给我闭嘴!!」 响厉声呵斥总一郎。然而平时这时候应该吓得退缩的总一郎,却不知为何毫无惧色地探出身子,从长桌上凑近过来。 「说到底,雾元和水濑学姐为什么都对小薰那么严格啊?认同她不就好了吗?」 夹杂着不快的汗水,从透的太阳穴上黏腻地滑过脸颊。 「你们不愿牵扯的话,那追查犯人这件事,就由我来协助小薰吧。反正二位在这方面也不大顶用,仔细想想,我反而更适合呢。」 「你在说什么啊?」 透觉得总一郎似乎还没理解状况,他的发言简直像在火上浇油……不,也许看不懂气氛的其实是透自己才对。短袖外套内侧闷热难当,体感温度飙升,透那被热浪煮昏的脑袋,或许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 「怎么?这么担心被我抢风头吗?明明是S级却真不像样。啊,对了,正因为是S级啊。要是被C级的我抢了风头,岂不是很没面子。」 总一郎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上不见一丝紧张感,此刻却表情扭曲,瞪着透和响,说着简直像在找茬的话。透也火气上涌,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尖锐: 「什么S级C级的,谁会在意那种事啊?椎名,你突然怎么了?有点不对劲啊。」 「我才没怎么。只是你们的态度让我不爽罢了。」 这么说着,总一郎啪啪地扯着衬衫领口往胸口扇风,太阳穴上暴起了青筋。 透不禁暗想,自己和响的态度真的很招人反感吗?虽然确实不想让薰卷入这件事惹上麻烦,但担心她的安危也是事实,不至于被总一郎这么批评吧? (可恶……) 透用袖口擦去滑过脸颊的汗水,心里的烦躁感直线上升。虽然不知道总一郎在愤懑什么,但透也想让他换位思考,体会一下被人无端迁怒的感受。 「真是的,你先冷静一下吧……」 「冷静?你那种居高临下审视别人的毛病最好改改。像那样分析别人,自以为很懂对方,只会让人觉得很不爽。还是说,你因为是超能力者,就沉浸在优越感里了?」 总一郎立刻回嘴。透也怒上心头,但想到现在说什么都只会让彼此更不痛快,便硬忍了下来,沉着脸闷不吭声。总一郎则瞥了桃一眼,再次开口: 「雾元,我从以前就很在意了,你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有时我真想撕下你那副面具,看看你失态的模样。不过,这只是我在嫉妒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透可没那么好脾气继续保持沉默。 「啊啊,没错。男人的嫉妒真是难看,适可而止吧。」 透和响,与薰、总一郎和桃之间,正噼啪迸射着看不见的火花。 本就因炎热而烦躁,加上这场愚蠢的意气之争,仿佛让这一带的温度比周围又升了好几度。 但即便是无聊透顶的闹剧,也掺杂着无法退让的倔强。 〖说起来,既然你们那么担心薰,不如先一步查出犯人的身份怎么样?〗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 ——响像是冷静了几分似的,愣愣地说道。但薰立刻又冒出多余的话继续挑衅: 「怎么?响姐你没自信比我先查出来吗?」 总一郎也跟着煽风点火,夸张地耸了耸肩: 「不行不行,说出实话就太可怜了。是在担心输了该怎么办吧。」 「啊,原来如此。」 薰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两人相视窃笑。 「喂,你们够了……」 ——响语气阴沉。紧绷的空气包围四周,薰和总一郎顿时噤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奉陪到底。本来还想尽量平和地让你死心,但既然变成这样,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响一字一顿,仿佛刻意强调般,缓缓说道。她压抑着感情,反而更让人觉得诡异,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或许是不想被响的气势压倒,薰拼命地鼓起勇气说:「正、正合我意。我绝对不会输给响姐的。」她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雾元,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一郎脸上挂着挑衅的笑,斜睨着透。 「无聊。不过你小子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是真心的……那么来场较量之类的,我倒也无所谓。」透只觉得极度不爽。 「好,一言为定。」 总一郎站了起来,薰也一同起身。预备铃早就响过了,食堂里只剩下寥寥数名学生。 「我们这边的『Exer』能力配置更均衡。别以为事事都能如你们所愿。」 说着,总一郎无所畏惧地笑了。但此刻那笑容不再带有挑衅,反而像是对这种状况感到满足,如同恶作剧小鬼般的表情。 总一郎、薰和桃离开食堂后,透瘫靠在椅背上,像累坏了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都是在发什么疯……」 透浑身被黏糊糊的汗水浸透,现在只想冲个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从哪里开始脱轨的呢……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果然是脑子坏掉了。都是热的。肯定是热的错。电脑温度过高也会引发故障。我们似乎也被升温的环境所影响,跟着一起过热失控了。) 他正如此懊恼时,身旁传来了响的叹息声—— 「但是不能输呢。」 「是啊。」 天花板的另一边,万里无云的灼热天空正无限延展。今天看来连场雷阵雨都不会有。全球变暖正威胁着透他们小小的和平。 §2 「探索者」网站上最近发布的失踪宠物搜索委托相当多,但透和响尤其注意的,是昨天黎明前发布的一单委托——一只中型牧羊犬失踪案。 「这事有蹊跷。」 至于为什么偏偏选中这起案件,原因有三。首先,委托发布的时间在昨天凌晨;其次,地点位于世田谷区;最后,失踪的犬种是牧羊犬——这一点至关重要。 虽然还没听取委托人的说法,不能妄下断言,但在凌晨这种异常的时间点发布委托,实在太不自然了。由此推测,这大概率不是走失,而是诱拐。恐怕是主人一发现爱犬出事,就立刻发布了委托。既然案发是在昨天凌晨,那便早于当天下午那档八卦节目报道名人宠物诱拐案,模仿犯作案的可能性极低。再加上牧羊犬认家能力极强,自己走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透联系了对方后,很快便和委托人约好见面。他让响坐上摩托车后座,朝委托人的住宅驶去。地点位于田园都市线樱新町站附近的高级住宅区。 迎接他们的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和一个年幼的女儿。丈夫对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透和响并未投以诧异的目光,径直将他们领进了会客室。 「有受到威胁的情况吗?」 面对透的询问,夫妇俩无力地摇了摇头。女儿看着父母的模样,眼眶里蓄起泪水,抽泣起来。 丈夫开始讲述事情经过:昨天凌晨,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探头一看,发现有两个黑影正将院里的牧羊犬往外拖拽。他立刻开窗大声呵斥,那两人便慌忙抬起像是晕厥过去的狗逃走了。至于丈夫为何没有追出门去,据他所说,是被妻子死死拉住了。 「嗯,这就对了。」 响重重地点了点头。最近的盗窃犯往往携带凶器,非常危险。贸然刺激对方而受伤,可就划不来了。 这对夫妇在事发后立刻报了警,但家里什么都没被偷,只有狗被带走了。警方现场勘查也没发现任何特别的线索。 虽然还无法断言,但根据目前听到的内容,犯人是二人组、只瞄准宠物而不偷其他东西——这两点,与从薰那里听到的情报高度重合,很可能是同一伙犯人。 但情况不太乐观。透心想,如果自己是犯人,绝不会再接触这户人家。既然长相可能已被看到,对方又报了警,犯人应该不愿再冒风险搞勒索。牧羊犬的生死如今全看犯人的心情,但如果对方是以玩弄性命为乐的类型,就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了。 正当透判断应该去查看其他宠物失踪案的现场而准备起身时,房间一角的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妻子说了声「失礼」,接起了电话。 「等一下。」 响叫住正要起身的透,目光死死盯着电话。只见那位妻子瞪大了眼睛,交替看着透他们和丈夫,指了指贴在耳边的子机。透迅速凑过去,按下了母机的免提键。 『——喂,听着吗?马上汇五百万过来。账号是——』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神经质又刺耳的男声。 「透!!」 响大喊一声,笔直地指向某个方向,随即朝玄关跑去。透瞬间领会了响的意图,嘱咐夫妇俩尽量拖延通话时间,然后追了上去。 响冲到院门门柱外的道路上,蹲下来屏息凝神,低头看着手表计算秒数。透为了不打扰她,屏住呼吸在一旁守候。响显然是捕捉到了那个在某处打电话之人的真实声源。 「不到四秒。往这个方向,约一千二百米。」 响指着车站方向——对方出乎意料地就在附近。她应该是通过真实声音与电话声音的延迟,推算出了距离。 「那家伙有交通工具吗?」 「听不到引擎声!」 如果对方在室内,或者徒步,在夫妇俩拖住他的这段时间内,应该有机会追上。如此判断后,透发动摩托车引擎,等响跨上后座后,便驱车冲了出去。 因为是路人稀少的住宅区,两人转眼便赶到车站前。透暂时停下摩托车,确认响所指的方向。那里被办公楼和商住混合大楼包围,矗立着一栋外观整洁的钢架结构公寓。透运用透视能力扫视公寓内部——住户似乎都出门了,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然而,在一楼角落的房间内,有个大学生模样的胖青年正焦躁地握着手机通话。他眼镜后方那双浑浊的眼睛,正可疑地转来转去。 透慢慢骑着摩托车,停在公寓后面。响从后座跳了下来。 「那么,怎么办?」 透再次透视公寓,没发现狗的踪影,心想应该是被关在别处了。响也听不到狗的动静。虽然狗可能已经被处理掉了,但直接问犯人就行——反正以对方的立场,也没法报警,稍微粗暴一点也没关系。 透拆下摩托车牌照塞进背包,再从包里拿出帽子、皮手套和墨镜,和响一起戴上。 「上吧。」 「嗯。」 幸运的是,目前这栋公寓里只有这个男人。车站前虽然热闹,但只要往巷子里拐进几道,就几乎人迹罕至了,透觉得就算发出些声响也不要紧。他和响绕到公寓正面,然后一脚踹开目标房间的房门,迅速闯入并制服了那个胖青年。 尽管被掏出刀子的响狠狠威胁了一番,胖青年却只是哭着求饶,始终没供出同伙的藏身处。看来他真的不知道。准确地说,这个胖青年根本不是带走狗的真犯人。 他似乎是在便利店打工回来的路上,偶然经过犯罪现场,目击到有人从委托人家中把瘫软的狗带走。出于好奇,就偷偷跟了上去。 也就是说,他想趁着狗还没被找回的空档,顺势敲诈失主一笔。简直让人无语至极。 真正的犯人似乎是把狗放在自行车前筐里运走的。因为是深夜,胖青年尽管跟了相当远,却始终没看清真犯人的长相。 「塞进袋子里用自行车前筐搬运啊……」 中型牧羊犬的体型相当大,体重应该超过十公斤。 「总觉得有股扯淡的味儿呢——」 「我、我说的是真的……」 ——胖青年语气惶恐。他说那两名犯人骑着自行车抵达砧公园后,就把装着狗的袋子扔下了。 (果然,在被那对夫妇目击到、且对方又报了警的时候,真犯人应该就已经放弃勒索了……) 「说扔在砧公园,那地方可大得很。具体在哪啊?」响继续逼问胖青年。 「是池塘。」 「哈?」 响诧异地反问,随即表情变得严峻。 据胖青年所说,犯人把袋子拉链拉开一点,让狗头露出来,然后就这样把袋子朝池塘抛了过去。 受到落水冲击,原本瘫软的狗似乎恢复了意识,发出凄厉的悲鸣。起初袋子还浮在水面上,但随着水逐渐渗入,开始下沉。狗拼命挣扎,但在那种状态下根本无济于事。 其中一个犯人一边看着一边哈哈大笑,确认袋子完全沉底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离开了现场。 那时凄惨的狗叫声至今仍在耳边回响——胖青年说着,全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真的,太可怜了……」 胖青年一脸沮丧地嘟囔着,响却毫不犹豫地一拳砸在他脸上。胖青年鼻血喷涌着向后倒去,撞塌了堆叠的杂志和单行本。 「你这家伙真觉得可怜就见鬼了!」 响大概是气坏了,顺势骑在胖青年身上,用刀柄反复狠揍。透故意没去阻止。 任由她打了一会儿,透察觉到外面的动静时,响也几乎同时站起了身。胖青年还在一边哭一边呻吟求饶。 「被发现了啊?」 「似乎是这样呢。」 不知何时,公寓前出现了一个看似身手矫捷的年轻男子,正直直地盯着这个房间。 透他们急忙挟持着胖青年从窗户翻出,离开了公寓范围。 看来还有别人查到了这个地方。那个年轻男子,应该是其他的「Exer」。对于公开委托的案件,允许任何「Exer」自由参与搜索;这种情况下,报酬通常只给最先发现目标物品的人。「Exer」之间虽禁止直接冲突,但猎物争夺战却屡见不鲜,实际上,完成任务最大的障碍往往就是其他的「Exer」。 如何在竞争中胜过同行,或许才是「Exer」这份工作的本质。从这个意义上说,薰和总一郎虽然能力优秀,却压倒性地缺乏经验。如果那两人还没意识到这一点,透和响要让他们认清实力差距,恐怕并不是什么难事。 §3 薰和总一郎提前离校后,前往由美子家所在辖区——中野区的区公所。虽然没打听到多少有价值的线索,但得知了邻近地区也发生了类似的诱拐宠物或虐杀小动物事件,世田谷区尤其多;于是两人又赶往世田谷区的区公所继续打探。 「小桃,难受吗?」 〖没事的。〗 ——桃藏在总一郎背上的双肩包里。毕竟公然把猫带进政府办公楼会被赶出来,现在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椎名学长,下一站去哪?」 「一个叫公园绿地管理课的部门。」总一郎看指示牌确认位置后,如此回答道。 〖哎呀呀,政府部门办事死板,看来是真的啊。〗 「就是说啊。要是在一个窗口就能统筹办理就好了,为什么这些部门就不能横向协作呢?」 先前拜访过的区公所是这样,这里也不例外。领地意识太强,自扫门前雪,似乎完全没有互相协作的概念。这种只顾眼前、眼界狭隘的做派简直跟黑道一样——总一郎嘟囔着抱怨。 薰心想,毕竟总一郎的父亲是知名黑道组织的组长,他对此想必感触颇深吧。 薰和总一郎刚踏入公园绿地管理课所在楼层,就被刚才电话预约过的负责人领进了会议室。 〖这就是人浮于事的证据啊……〗 正如桃所言,大概这边工作太清闲,连让人等候的环节都省了。 总一郎把在土木课和清扫局说过的话,在这里又重复了一遍。今天已经是第几次了呢?在都道发现的猫狗尸体、在区道发现的猫狗尸体、在公园发现的猫狗尸体,负责处理的管辖部门竟然各不相同,这让薰觉得极其不可思议。 负责接待的年轻男职员,对总一郎的那套说辞——为了在学园祭上发表研究报告而四处打听——似乎由衷地感到佩服。 「猫狗的尸体啊。来得正好。稍等一下。」 「来得正好」是什么意思?薰有些在意,但总一郎和桃都没出声,于是她也保持了沉默。 「嗯,确实增加了。平常一个月也就两三起左右,这个月已经有八起了。不对,今天早上又发现了一起,所以是九起吧。」 职员手里拿着文件夹回来了。还没到月中就有这么多起,完全称得上是异常状况了。 「而且,这话有点难以启齿,但尸体的状况确实惨不忍睹。所以应该不是交通事故,而是有人在故意虐杀吧……我正跟上司汇报这事儿呢,觉得挺瘆人的。」 〖果然如此。我就感觉发生了什么……〗 薰想起了在神社发现的那只柴犬的惨状——被肢解的残躯在脑海中鲜明地浮现,连当时的气味都仿佛重新在鼻腔深处弥漫开来。她拼命想要忘记,但画面一旦浮现,就很难再抹去。 发现猫狗尸体的地点,都是公园、神社等人来人往却又相对隐蔽的地方。照这个势头看,没被发现的尸体恐怕还有很多。 「不过警察那边好像也在调查。真希望能尽快抓住犯人啊……」 「警察?」总一郎反问道。 「是啊。昨天有刑警来问了跟你们完全一样的问题。我说『来得正好』,就是因为那位刑警委托我汇总出了这份关于尸体发现日期、地点和状况的报告。」 「那位刑警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让我想想……他好像很在意最早是在哪里发生的。」 薰闻言,重新翻看了报告最开头的部分。 「这世道真让人讨厌啊。要不你们去警署找那位刑警详细问问?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告诉你们。」 职员指了指用回形针夹在报告纸上的一张名片。 「咦,刑警还会发名片啊?」 总一郎在奇怪的地方发出了感叹。 薰他们郑重道谢后,离开了区公所。 凭薰和总一郎的能力,获取情报轻而易举,但从中分辨出哪些才是重点的判断力,他们尚不具备。而且,他们也缺乏从海量情报中推导出确切答案的诀窍。薰自认为至今经历过不少修罗场,但她意识到,在判断力这种核心能力上,自己总是依赖着透和响。 但如果只是为此自怨自艾,那无论过多久都追不上那两人,也无法获得他们的认可。 「我只要专注分析现场残留的气味就行了吧?」 「我负责以此为基础收集情报,之后由桃根据这些做出判断。另外,我也准备了武器,遇到麻烦时可以战斗。」 〖知道了。我也会以防万一,让动物们随时待命。〗 就这样,桃成了这个小队的领袖。薰和总一郎都不是那种能带领他人的类型,桃主动承担这个角色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不能输给那两人啊。〗 「嗯,绝对不会输。」 看着燃起熊熊斗志的桃和总一郎,薰心中暗忖:那时候,响是真的生气了,透虽然只是被气氛裹挟,但最后也相当不快。无论怎么想,自己和总一郎都说得太过分了,但当时也是不得已。总之,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抢先查出犯人的身份。如果无法证明自己的能力,又如何跟响比肩呢。 具体而言,薰决定首先从排查其他受害动物入手。从作案手法来看,由美子家的柴犬遭诱拐后被虐杀并非孤立案件,而是无法抑制冲动而反复作案的习惯性犯罪——这是薰他们的一致看法。 「那么,最早发现遭虐杀的猫狗尸体的地点是哪里?」 「一个月前的砧公园。后续在那个公园还发现了另外几具尸体。」 面对总一郎的提问,薰一边确认报告一边回答。 〖嗯。犯人说不定就住在附近。好,那就去那里吧。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抢先透和响一步。〗 薰他们拦了辆出租车,朝砧公园驶去。 §4 在公园西口从摩托车上下来时,透汗如雨下,简直快要晕厥。 砧公园由高尔夫球场旧址改建而成,绿地葱郁。少了柏油路面的反射,酷暑似乎稍微缓和了些——不过大概只是错觉。四周的油蝉正以发狂般的声势鸣叫着。 先前离开那栋公寓后,透和响决定分头前往砧公园——透骑摩托车直奔目的地,响则胁迫那个胖青年一起乘出租车多绕了一段路,借此甩掉刚才那个疑似「Exer」的年轻男子的跟踪。由于胖青年本身就是勒索案的作案者,为了不被交给警察,他只能乖乖配合透和响,前来指认现场。 透在公园西口等了一会儿,乘出租车的响他们也抵达了。随后,透和响让胖青年带路,前往据说是犯人抛下装牧羊犬袋子的池塘。胖青年那张肿得跟猪头似的脸,引得来往行人纷纷侧目,不过大概是怕惹麻烦,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个池塘位于公园西侧一片名为「鸟圣殿」、被栅栏围起来的野鸟保护区。抵达栅栏边后,透用透视能力确认到,目标袋子正沉在离池边五米左右的池底。水深看起来并不算深,但对于被困在袋中的狗来说,已经足够致命了。 「啊——你,已经可以回去了。」响对胖青年说。 「诶?可以吗?」胖青年一脸意外。 「喂……」透正想抱怨为什么要放他回去,但响用一只手示意透别说下去,接着又打手势催促胖青年离开。 「不过,你得从刚才进公园的地方出去。好了,快点,现在马上!」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命令道,胖青年随即一溜烟地跑掉了。 透默默用眼神示意响说明理由,响于是指向他们刚才过来的方向: 「还是没能甩掉那家伙呢……」 透用透视能力望向树林对面,只见先前那个疑似「Exer」的年轻男子正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透,从他那个位置能看到我们吗?」 「中间隔着一片树林,目前应该不能。」 透话音刚落,那个年轻男子就注意到了朝西口跑去的胖青年,立刻转变方向跟了上去。 「好,他暂时被引开了,我们也赶紧行动吧。」 (看来响让那个肥仔回去是妥当的,这样能争取点时间。不过还留着一个大问题……) 两人翻过栅栏,走到浑浊的池畔。 「那么,谁去捞那个?」 「不用问也知道吧?」响背对着透。看来她完全不打算自己动手。当然,透同样敬谢不敏。 透起初计划威胁胖青年,命令他下池去捞袋子,不过既然情况有变让他回去了,就必须要有人来完成这任务。 「你难道想让柔弱的女孩子在大热天做体力劳动吗?真是过分的男人呢——」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透心想,身手比响更矫捷的男人怕是都没几个。 「而且穿成这样泡进水里,会透出来的。小心我告你性骚扰哟?啊——难道这就是你的目的?真是个色狼呢——明明平时就一直在用透视看我的身子。」 「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透无语到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好了好了,透,这是前辈的命令。快点下池去捞!」 「什么前辈啊……」 「那还用说吗,人生的前辈啊?」响竖起大拇指,抬起下巴,还微微挺起她那单薄的胸脯。 凭经验,透知道响绝对不会主动行动,但他还是要做些无谓的抵抗。虽然不愿输给总一郎他们,但也不想泡在这么浑浊的水里。何况这单委托的报酬并不算多。 「……没办法了。」透疲惫地点头,觉得和响争论只是浪费时间。 「快点动手。那家伙好像折返回来了,已经很接近了。」 「啊,我知道了。」透提不起劲地回答,慢慢靠近响,「不过,那个袋子是不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透指着袋子沉没的位置,响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盯向水面。趁响的注意力被转移,透突然从背后抱住她,双手环住她的腰,直接把她举了起来。 「啊,喂,你在干什么啊!!」响手脚胡乱地挥舞着。 「别以为每次都能如你所愿。我要让你知道,武藏野市第一温厚的我也是会发火的!」 「哪里温厚了!!」 为了防止响用手肘攻击,透将额头贴在响的背上。柔软的触感与响身上的气味,让透的心跳微微加速。 就在透准备把她扔进水里时—— (——!?) 那个年轻男子的身影从远处映入眼帘,透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放开我——」 「安静!!」 听到透紧张的声音,响也停止了挣扎,保持着被抱住的姿势屏住呼吸。 (怎么回事?那家伙……) 「响,那家伙也是能力者。」 那个男人的身影在「摇曳」。先前透视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但直接用肉眼看到后,透就明白了。他的轮廓仿佛水面泛起的涟漪,摇摇晃晃——就像以前初次看到的响和薰、岛木和里美那样…… 「我、我知道了,总、总之放开我。你要抱到什么时候啊?」 「啊,抱歉。」透慌忙把响放回地面。本以为响会踢他一脚,但出乎意料的是,响只是做出拍去灰尘的动作,揉了揉手臂。不知是不是错觉,响的脸颊似乎有些泛红。 年轻男子明显注意到了透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然后他翻过栅栏,来到了池畔。 「透,怎么办?」 「要看对方是不是敌人。」 「不可能是同伴吧?」 「说得也是……」 透心想,如果这个男子是能力者,那他很有可能是「探索者」网站主办人柴田里美的部下;但也有可能是「组织」派来的特工。虽说特工在这种地方大摇大摆地现身很不自然,但也可以认为是为了让透他们放松警惕。尽管「组织」的头目——仙场会长在两个月前被雾生杀掉了,但「组织」似乎并没有瓦解…… (不管怎么说,都得对这家伙提高警惕……) 「这种时候要是小薰在的话……不,没什么。」 如果是薰,马上就能嗅出对方是否有敌意,但她不在也没办法。透和响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相当依赖薰的能力了。 年轻男子径直朝透他们走来,举起一只手,开朗地说: 「哟,你们好吗?」 虽然他的问候方式就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但很不巧,这是双方初次见面。透和响都感到莫名其妙。 这个男子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他穿着低腰裤和宽松的短袖运动衫,戴着洋基队的棒球帽,背上背着一个大型旅行包,模样显得很轻浮。 「你们也是『Exer』吧?而且等级相当高。我从你们的气场就看得出来。我叫八坂庆介。请多指教啦。」 透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既然是能力者又是「Exer」,应该相当有名才对……不过看响那平淡的反应,她似乎也没听说过。 庆介伸出了手,但透和响都没有要握手的意思。他们无法轻易对未知的能力者放下戒心。对方应该拥有某种身体机能类异能,或是作用于他人的精神感应类能力。 「咦?我被讨厌了吗?为什么啊?」 庆介似乎不懂得察言观色,遗憾地耸了耸肩。话虽如此,他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 「算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们,那个袋子可以让我捞上来吗?」 「咦?」 ——透回过神来,但已经太迟了。 「果然还是先下手为强!」 话音刚落,庆介就纵身跳进池塘里,溅起大片水花,哗啦哗啦地划水游了过去。水并不深,脚应该能踩到池底。 透也想追上去跳进池塘,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在干嘛啊!快点跳下去啊!」 「已经来不及了吧?你看,他都拿到手了……」 庆介已经拽着袋子的提手,奋力往回游了。「Exer」之间直接争斗是不成文的禁忌。当然也有乱来的人,但大多数「Exer」都严格遵守这条行业规则。 「你太卑鄙了!」响怒目瞪视着庆介。 「为什么?」从池塘里水淋淋地爬上岸的庆介,得意洋洋地笑着。 「因为那是我们先发现的!」 「喂喂,这可不像『Echo』会说的话啊?你在我们这一行可是大名鼎鼎呢,不是有个绰号叫『横刀夺爱之Echo』吗?」 ——噗哈! 透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这个绰号实在太贴切了。 「喂,你跟谁一边的啊!」 「呜哦!?」 响踹了透后背一脚,透踉跄了一下,差点跌进池塘里。 虽然看似在生气,但响似乎也不打算强行从庆介手中抢走袋子。毕竟透和响的主要目的是查出诱拐并虐杀宠物的犯人身份,从委托人那里赚报酬只是顺带的。 虽然正值夏季,但好在只过了一天,加上一直沉在池底,牧羊犬尸体的腐烂程度还不算太严重。 经过一番交涉,狗的尸体归了庆介。他打电话联络委托人后,就把尸体塞入大型旅行包,离开了现场,大概是去跟委托人碰头、完成尸体的移交。 因为这单委托的报酬金额不高,透他们并不太在意,而且庆介留下了袋子等相关物件,交由透和响处置。 除了那只带拉链的大型提袋,剩下的物件还包括:和牧羊犬一并塞在袋内、推测用来诱骗狗的安眠药狗粮,以及推测用来封住狗嘴防吠的手帕。 「话说回来,那家伙真奇怪呢……」 从透以往的经验来看,庆介毫无疑问是能力者。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谁。」 「嗯。既然知道我是『Echo』,那也就是说,他最初向我们搭话时是在演戏。」 透现在回想起来,虽然一开始应该有所警惕,但看到那张开朗的脸,不知不觉间就逐渐对庆介放松了戒心,交涉也进行得相当顺利,最后甚至跟他挥手道别——感觉好像被他轻易攻破了心防。 两人正蹲着检查剩下的物件有没有关于犯人的线索时,响突然站了起来—— 「咦?等一下……薰?还有椎名和桃。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薰他们来了?在哪里?」 响指向世田谷美术馆的方向。 透将视线聚焦到远方,太阳穴传来剧烈的疼痛,看来今天频繁使用能力带来的副作用非常大。 视野中,薰和总一郎正在美术馆前说着什么,桃则跟在薰的脚边。 透环视周围的树木,确认风向。虽然风势稍弱,但幸好是从东边吹来的。薰他们处于上风口,所以短时间内,薰应该无法嗅到透他们的气味。 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占得先机。透和响相视点头,开始慢慢地从现场撤离。 §5 在世田谷美术馆前下出租车的瞬间,薰感受到了那股刻骨铭心的强烈恶意。她一阵反胃,难受地连连深呼吸。 「怎么了?小薰,你脸色很差哦?」紧随其后下车的总一郎担忧地问道。 这里残留着浓烈的气味痕迹,毫无疑问,和昨天在由美子家门口以及神社闻到的犯人气味是一样的。而且对方似乎多次出入这座公园,薰嗅到了好几股浓淡不一的气味。 「果然是这里,绝对错不了。」 不仅是近期和昨天,甚至就在今天早些时候,犯人也肯定经过了这里。根据区公所职员的报告,遭虐杀的猫狗尸体并非集中在一处,而是散落在公园各处——这也与气味痕迹较为分散相吻合。 「我去公园管理事务所打听一下,小薰和桃直接去现场看看吧。」 「好的。如果打听到什么,记得打电话或发简讯通知我们。」 「OK,那我去了。」 总一郎说完,跑向位于公园中央的管理事务所。薰循着最新留下的气味痕迹,沿自行车道开始追踪。而桃似乎正在和乌鸦进行沟通。 「小桃,快点。」 〖哦,知道了。〗 桃慌忙跑了起来,但速度比薰慢了许多。肥胖的身体成了累赘,它与薰的距离越拉越远。那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是一蹦一跳的。 〖呜咕,呃——〗 没过多久,桃就左脚绊右脚,顺着下坡一路滚到了薰的前面。 「小桃,振作一点。」 〖抱、抱歉。〗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来,我抱着你跑吧。」 〖这……〗 薰嘿咻一声抱起桃。 「唔——小桃,好重啊——必须得减肥了哦?」 〖深感惭愧……〗 平时负责薰的护卫工作、还能跟透与响对等斗嘴的桃,此刻也是威严全无。 薰一边喘着气,一边往广场方向前进,随后嗅到了那股气味——和神社里腐败的柴犬尸体类似的腥臭味。薰猛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薰。〗 「小桃……」 结果这次还是来迟了一步——薰紧咬嘴唇,紧紧抱住桃,将下巴抵在桃的头上。 「为什么他们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我实在无法理解……」 腥臭味中混杂的恶意让薰双腿发软。若不是抱着绝不能输给响的决心,她恐怕早已寸步难行。 一只黑猫被吊在公园内那条河上方的吊桥钢索上。如果不往下看根本注意不到,所以似乎暂时还没有人发现。薰站在吊桥边缘俯视,死死按住胸口,拼命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犯人留下的气味大约是十小时前的。也就是说,这只黑猫是在今天黎明时分被吊在这里的。粉红色的塑料绳死死勒住黑猫的脖颈,薰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 「哇~这还真惨啊……」 一个看似二十出头的男人从吊桥另一头走来,用不合时宜的开朗语气说道。他胸部以下的衣物全湿透了,薰从他身上嗅出了另一股腐臭味。除此之外,这个男人本身的气味也让薰觉得似曾相识——那正是她之前在世田谷区公所闻到过的气味。 「这是今天发现的第二起呢。啊~小妹妹还是别看比较好哦?真的很惨。你要过河的话,绕去那边的桥吧?」 「不,没关系。这也是工作。」 「工作?你说工作……啊,难道小妹妹是『Exer』吗?」 「咦?是、是的。」薰反射性地点了点头。 「诶,真的吗?」明明是自己问出来的,男人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哇~这还真稀奇呢,明明年纪这么小……不过,这里可以交给我吗?我之后会好好向你通报状况的。」 「呃……好的,我知道了。」薰干脆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并跟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 薰和桃走过吊桥,继续追踪犯人的气味来到了广场。气味轨迹离开了自行车道,横穿广场。薰心情沉重地循着气味走去。 〖薰,你会不会太掉以轻心了?明明还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为什么要轻易坦白自己是『Exer』,还不假思索地接受对方的提议?〗 「那个人的气味并不让人讨厌。而且他是刑警。」薰告诉桃,那个人的气味和在区公所看到的名片上留下的气味一致。 〖就算不是敌人,也应该尽量交涉,让状况对我方有利吧?警察对『Exer』来说,可算不上是同伴哦。〗 「……嗯,说得也是。」 薰心想,这么说来,自己或许太轻信对方了。透和响已经对她耳提面命过很多次,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就算因为太过谨慎而吃亏,也总比犯下致命错误要好,所以绝对不能疏于警戒。薰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要是响知道了,一定会斥责这种松懈吧…… 薰沉浸在自责的思绪中,走了一段路后,才猛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咦?这气味……是犯人丢弃了什么东西吗……」 铁网垃圾桶内衬着半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空罐、纸屑以及落叶。薰为了找出气味的来源,开始翻垃圾桶。桶里散发出果汁腐败与湿落叶发酵的酸臭味。 在那堆垃圾中,有几张被揉成一团丢弃的纸张,上面正残留着其中一名犯人的强烈气味。 那几张纸都是网络卫星地图的打印件,其中一张是以由美子家为中心的地图,上面在由美子家和那间神社的位置,分别画了○和×的记号。 薰用手机发了封简讯给总一郎,叫他过来汇合。总一郎在管理事务所问到了受害宠物饲主们的住址,竟然和薰找到的地图上画着记号的位置完全吻合。 「小薰,可以把那些地图铺在地上吗?我有点在意某个细节……」 薰照着总一郎说的,把地图在地上铺开。她猛然发现,画上记号的地方,似乎是以某个地点为中心,呈同心圆状向外扩散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果然……〗 「中心……是经堂车站附近吗?嗯,得确认一下,先输入这个网址看看……」 总一郎对照印在打印纸上的地图网站网址,将它输入了搜索引擎。 「嗯,只要调一下比例尺……小薰,你看,不就是这里吗?」 总一郎把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地图拿给薰看,指了指那个「中心」的位置: 「要马上赶过去吗?」 「咦?呃……先等一下吧,毕竟还没收到那位警察先生的通知呢。」 「嗯。不过,既然掌握了这条线索,这下应该能赢过雾元他们了。」总一郎一脸得意地对薰眨了眨眼。 他那恶作剧般的笑容里,充满了大功告成的喜悦…… §6 「他们果然还是太嫩了。」 透和响都忍不住偷笑。打印纸铺在广场的地面上,由于地势的高低差和视角问题,透看不太清上面的地图,但总一郎拿给薰看的手机屏幕,他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目前上空没看到桃操纵的动物,透和响的手机也关掉了GPS定位。透心想,总一郎和薰应该没料到自己和响就在附近暗中观察吧。 「透,椎名刚才说了经堂车站来着……嗯,离这里挺近的。」 「是啊,犯人既然骑自行车作案,活动范围就不会太大,所以他们的判断准确度应该很高。我们先赶过去抓人吧。」 透和响脚步轻快地从西口离开了砧公园。 目的地是离经堂车站不远的安静住宅区。 不过接下来有点麻烦。总一郎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地点确实是这一带,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房子。这片区域总共有十栋大小不一的住宅,必须从中找出犯人的家。 透和响登上附近公寓楼的天台,俯视下方的区域。透的太阳穴传来的钝痛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但今天要利用透视能力办的事还没结束。 「透,你最近常常露出这种难受的表情,身体不舒服吗?」 「老毛病偏头痛了,别在意。」 「别勉强自己哦。」 「怎么,你在担心我吗?」 「那当然。要是失去了好用的棋子,我会很困扰的。」 响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双手叉腰,从头到脚打量着透。 (……棋子吗?) 虽然早就心知肚明,但这种担心方式真是一点也让人开心不起来。 「唉~算了。比起这个,响,你的犯罪侧写结果如何?」 「我不太喜欢侧写,因为比起胡乱分析,直觉反而更准。那你呢?」 「嗯——犯案时间几乎都是深夜到凌晨,生活作息属于夜行性,而且几乎每天如此。行动力强,要求的赎金却不多。手法虽然熟练,却会留下奇怪的物证……总之,就是不够老练。该说是粗枝大叶,还是年轻气盛呢?所以年龄大概在初高中生到大学生之间。从时间上很自由这点来看,不是拒绝上学的中学生,就是闲散无事混日子的大学生。」 「嗯,有道理。」响点头表示赞同。 「之前犯人用过带大号车筐的自行车,还有掺了安眠药的狗粮……当然,犯人家里应该没养宠物。其中至少一人拥有电脑和打印机,那人应该有自己的房间,而不是和兄弟姐妹同住。如果白天都在睡觉,房间的窗帘应该会拉得严严实实。」 「然后呢?」 「房间的布置以效率优先,功能性极强,但乍看之下却很杂乱。」 「嗯……根据呢?」响似乎无法接受,歪着头俯视楼下。 「带走宠物,威胁饲主,收到汇款就释放,不汇款就用残忍的手法杀害,然后对下一个目标出手。从这种短周期且多线并行的作案模式来看,这几乎已经变成例行公事了。」 「真是恶劣的癖好。」 「是啊。不过,犯人却会留下地图这种致命的证据,也有相当粗心的地方。看起来是那种起初会小心谨慎,但中途就开始偷懒的类型。」 「啊——有这种人呢。虽然我不说是谁,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哦。」响笑嘻嘻地瞥了透一眼。 「从一开始就粗枝大叶的家伙也很让人受不了。啊——当然我也不说是哪位。」透耸耸肩,用鼻子哼笑了一声,然后往后一跳,躲开响的踢击。 「说不定犯人自己已经腻了。小动物已经无法满足他们了吧?」 「真是世风日下。犯人到底是聪明还是笨,实在搞不清楚。」 「不,怎么想都是笨蛋吧。和你有得比。」 「哼——好像也有还没学到教训的笨蛋呢。」响额头青筋直跳,双手交替掰响指关节。 「基、基于上述侧写,那边正好有一栋符合条件的独栋房屋,里面那个男的,很可能就是犯人之一。」 透慌忙继续说道,同时指了指那间屋子。在透视之下,拉上窗帘的昏暗室内有个男青年躺在床上,卧室里有电脑和打印机,房外停着带大号车筐的自行车。屋里没有其他人,似乎是独居。为了躺在床上就能搞定一切,电视遥控器、空调遥控器、烟灰缸等全都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听声音,现在似乎睡着了呢。他真的是犯人吗?说不定只是个时下常见的家里蹲。」 「总之先进去再说吧。」 透和响走下公寓,来到那间独栋房屋前,按响了门铃。 门锁喀嚓一声弹开的瞬间,透猛地拽开门,和响一同踏进屋内。男青年一开始还因为睡眠被打断而满脸怒容,但在响掏出大型野外求生刀的瞬间,他立刻吓得闭上了嘴,脸色煞白。 「绑架宠物勒索赎金是个好主意,但你有点做过头了。」 「你、你在说什么?你们到底是谁啊!」 「别装傻了。不然,我就在你耳朵上再开个洞。还是说……你想让鼻孔变成三个?」 响将刀尖直直地指向青年的脸。 「所、所以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真是死不认账呢。透,你好好扣住他的胳膊。」 「别做得太过火哦。」 「我知道啦。」 响若无其事地将刀尖抵在青年的耳朵上。 「呀啊啊啊啊!搞什么啊,我真的啥都不知道啊!」 明明还没刺下去,青年却夸张地发出惨叫。接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双腿发软,当场瘫坐在地。 「……唉,是不是搞错了?」 响狐疑地来回看着透和青年。自行车、电脑和打印机、大白天睡觉的年轻人……将这些条件组合起来,这片区域除了这个男青年再无他人符合。总一郎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地点,肯定也就是这里。所有条件都满足了。然而…… 感觉实在很不对劲。这时,透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来电人是总一郎。 『啊~雾元,状况如何?』 「干嘛突然打来?」 总一郎的声音听起来乐不可支。而响心中的不祥预感,或者说是不妙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了。 『我只是想给你个忠告。威胁无辜的人很可怜耶,别这样啦。』 「什么!」 透立刻发动透视扫视这栋房子周围,寻找总一郎的身影。响也竖起耳朵搜寻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会报警的,感谢我吧。』 「你这家伙……」 透的脸一下子涨得发烫,握着手机的手也猛地攥紧。 『哎呀,对作为S级「Exer」的两位来说,我这算是多管闲事吗~』 「唔——!」 『喂,椎名学长,你说得太过分了。』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薰责备总一郎的声音。 『啊,抱歉。总之,我们已经锁定犯人真正的住所了,你们还来得及吗?哎,加油……』 总一郎话音未落,电话就突然挂断了。 「喂,透,这是怎么回事!」 「啧,那个混账!」 透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先前总一郎和薰根本是在演戏,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地图区域,不过是随便选的地方。 「所以说,是被摆了一道呢……透,亏你那什么犯罪侧写还自信满满。」 「吵死了,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你、你们到底想干嘛!」 青年察觉状况有异,开始尖声叫嚷起来。这更让透火冒三丈,他恨不得揍人出气,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都是这家伙搞错了,害您受惊了。下次我跟你约会,就原谅我们吧~」 「哪有人会因为这样就原谅啊。」 透嘀咕道。谁知青年一听,态度陡然转变,破涕为笑地凑向响。 「你、你真的愿意跟我约会吗?」 「搞什么啊,干嘛露出那种色眯眯的表情……好痛!」 「总之,我之后会再联络你。再见~」 响在透背上狠狠拧了一把,让他闭嘴,然后拽着他就逃也似地离开了玄关。 §7 「噗……」 总一郎愉快地轻笑出声。他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吧。 「椎名学长,你刚才那通电话说得太过火了。我们的目的又不是要惹透哥生气。」 「抱歉,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薰在那座吊桥上遇到那位名片上写着「八坂庆介」的刑警时,从他身上也闻到了透和响的气味——仿佛不久前,庆介才刚和那两人见过面。她事后回想,自己之所以会对庆介放松戒心,多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薰用手机简讯将这件事告诉了总一郎,总一郎便以透他们正在远处观察为前提,顺势演了一出戏。在输入文字时,只要将手机屏幕与地面保持平行,透就会因为视线角度的问题而无法偷看到屏幕上的内容——毕竟这座公园范围内,并不存在足以让他清楚俯瞰的高层建筑。至于响的超强听力,则可以通过故意不说出正确的位置线索来应对。 〖有什么关系,是他们自己太大意了。这次的事应该能让他们长点教训。〗桃似乎并不觉得总一郎做得过火。 「可是……」 虽说己方进展顺利,但薰依然对刚才那通电话心存芥蒂。当初下定决心要查出犯人时,薰最担心的就是透和响不赞成自己继续介入事件。正因如此,她才会接受桃的提议,故意用言语激将,让那两人也参与追查。在食堂见面前,她也跟总一郎打过招呼,拜托他在适当时机配合演戏。 结果,透和响两人果然中了激将法,决定参与这场谁先查出犯人的「较量」。 到这里为止都还好。可是薰很担心,要是像刚才那样惹火他们,之后会不会没法和好?而且,她也对欺骗他们感到内疚。 〖薰,集中精神。发呆可是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失误哦?〗 「啊、嗯,抱歉。」 「没问题的啦,小薰。毕竟惹火雾元的是我,那家伙应该没有生小薰的气才对。」 「咦?咦咦?」 总一郎突然这么一说,薰不禁慌了手脚。 「你是在担心自己会被雾元讨厌,对吧?」 薰心想自己应该没有把内心想法表现出来,他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呃、呃——也、也不是没有这回事……」 薰变得语无伦次,态度也变得更加慌乱了。 「啊——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抱歉。」 「不、不,没什么。」 薰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反应明显很可疑,但越是意识到这点,举止就变得越不自然。 「各、各位,总之,我们赶紧继续行动吧。」 薰走在最前面,急忙循着犯人的气味前进。她觉得很难为情,根本不敢回头。既然总一郎都看出来了,那透和响或许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一想到这里,薰不禁全身冷汗直流。 薰一行人从驹泽大道往南走。先前在垃圾桶里找到的地图,其中心点其实是在驹泽公园附近。 气味越来越浓,接下来必须谨慎行事。最糟糕的情况就是突然和犯人撞个正着。桃说过,昨天薰在神社搜索柴犬时,附近有个疑似危险人物的家伙在活动,那很可能就是犯人。说不定对方当时就已经看到薰了。要是这回刚打照面就让犯人逃走,那可就麻烦了。如果只是逃走还好,万一对方恼羞成怒,反过来攻击他们怎么办? 薰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绕着这一带走了一圈,最后在一间老旧的独栋房屋前停下脚步。门口没有挂门牌。 「是这里吗……?我没什么自信……」 两个犯人的气味,其实也延伸到了独栋房屋对面的公寓。但那股令薰几乎作呕的恶意,明显是从独栋房屋的车库里散发出来的。 「嗯,至少犯人主要的据点应该就是这里没错……」 〖真的吗?我还以为是对面呢……〗桃转头看着对面公寓入口处的一排排信箱上的户主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见它这副模样,薰也有些在意起来。 「呐,小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刚才找到地图的时候,你说了句『果然……』对吧?那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吧?」 「等一下,有人要出来了。」总一郎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立刻拉着薰躲到电线杆后面。虽然这在旁人看来非常可疑,但附近实在没有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 「小桃!」 薰小声呼唤。然而桃不但不躲,反而直接靠近公寓,在楼道口站定。 一名中年男人从公寓的楼梯走下。他看起来很疲惫,身上的西装也皱巴巴的。突然,他注意到了站在楼梯最下面抬头看着他的桃。 「……?」 男人一脸不可思议地愣住了,随后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猛地眨了眨眼。 「……桃、桃?」 「喵~」 桃如同回应那男人般叫了一声。薰吓了一跳,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桃叫。虽然她一直把桃当成人类来对待,但桃果然还是只猫。 男人慌忙跑下楼梯,却在最后两三级台阶又停下了脚步。 「你真的是桃吗?」 「喵~喵~」 桃在那个男人面前装成了一只普通的猫。薰心想,它应该是想隐瞒心灵感应的能力吧。 「……抱、抱歉。我、我……」 〖薰、椎名,你们过来问问这个男的。犯人之一……恐怕就是他的儿子。〗 「咦?」 「啊!?」 薰和总一郎同时惊呼出声,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两人对视一眼,从电线杆后走了出去。 中年男人颓然坐在了公寓的楼梯上,对突然出现的薰和总一郎似乎没有丝毫怀疑,对他们的问题也是有问必答。听到薰自称是桃的新饲主时,他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男人的名字叫藤仓嘉治,是桃和小咪的前任饲主。藤仓是个体经营者,原本住在中野车站附近,家境比普通家庭要富裕得多。 然而大约在一年前,由于客户爆出丑闻导致破产,接连开出空头支票,藤仓的公司也跟着连锁倒闭,背上了庞大的债务。就在这个时候,雾生研究所提出想买下桃。藤仓为了尽可能填补债务窟窿,连理由都没问,就顺水推舟地把桃和小咪一并卖掉了。 之后,藤仓一家的土地和宅邸被银行查封,只能搬到驹泽公园附近的这栋公寓。新年刚过,藤仓便和妻子离了婚——妻子丢下丈夫和孩子,跑回了长野的老家。 从那时起,藤仓长子的生活就变得极不规律,经常夜不归宿,即便待在公寓里,也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 「这就是经济不景气造成的典型家庭崩坏吧。」 总一郎疲惫地叹了口气。光是听藤仓讲述,就让人感到心情沉重。 「我们是来找您儿子的,他还没放学回来吗?」 听到薰说桃想见见他儿子,藤仓一瞬间露出了惊异的表情,但也没有多问。 「我儿子大斗几乎没去上学,最近更是连家都不回了。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做些什么……」 藤仓无力地垂下头。但薰没有忽略藤仓内心的防备——准确地说,是薰的嗅觉探查到藤仓在隐瞒着什么,他正绷紧神经以免被人看穿。 「对了,您没有再养别的猫吗?」 「毕竟是公寓啊,房东不允许养宠物。当初会把桃它们卖掉,也是因为知道要搬家了。」 〖说得好听。这家伙当时卖我和小咪的时候,可是把价格抬得很高,卖了个好价钱时还高兴得不得了呢。〗 桃的语气里透着轻蔑。当然,这句话它只对薰和总一郎使用了心灵感应,藤仓并没有听到。 「说起来,这公寓对面那栋独栋住宅,住的是谁呢?」 「咦?为什么问这个……」 藤仓明显动摇了。薰和总一郎不禁对视了一眼。 「随便问问……您知道些什么吗?」 面对薰的追问,藤仓的手抽动了一下,接着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我、我不知道。好了,之前说得也够多了吧。我还有事,可以先走了吗?」 他一副拒绝再谈的姿态,从楼梯上站起身,用双手拍掉了西裤后侧的灰尘。薰已经确信了——藤仓知道儿子大斗在做什么,也知道住在对面的某个人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总一郎挡在了藤仓面前。 「那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吗?最近这附近宠物被绑架或虐杀的事件越来越多,你有什么头绪吗?」 总一郎终于扔出了炸弹。藤仓和总一郎之间的气氛骤然紧绷。 「藤仓大叔,我们想阻止大斗。在事情闹大之前,你能不能帮帮忙?毕竟警察都已经出动了。」 似乎是对「警察」这个词极为敏感,藤仓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从总一郎身边退开。 〖椎名,稍微威胁他一下。〗 总一郎点点头,愉悦地歪了歪嘴角。 「其实,有位刑警已经快查到这附近了。」 「刑、刑警!?」 「刚刚那位刑警还在砧公园调查猫的尸体。他也看到了遗弃在案发现场附近垃圾桶里的行动计划图,差不多该找到这儿来了。我刚才也说了,我们想阻止大斗。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是不会只满足于小动物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毕竟从法律上来说,虐杀宠物与伤害人类有着天壤之别。 「……我、我知道了。我也想阻止他……我知道大斗在哪里,大概——」 薰和总一郎慌忙上前捂住了藤仓的嘴。虽然明知视野中并没有其他人,但他们还是忍不住环顾四周。有人在窥视、有人在聆听——这种如芒在背的紧张感,让薰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8 「啊——真是的,就差一点了!!」 响坐在摩托车后座,不甘心地大喊。 「什么?」 「吵死了,你专心骑车!!」 响隔着头盔撞了一下透的后背,像是在迁怒般怒吼着。 透叹了口气,再次将油门拧到底。他沿着环八线一路向南疾驰,见缝插针地违规超车,朝着驹泽公园狂飙。 被总一郎耍了之后,透和响差点就彻底跟丢薰他们了。幸亏偶然发现了八坂庆介,他们尾随观察了一阵子,响才勉强捕捉到驹泽公园附近薰和总一郎的声音。而庆介,也正往那个方向走去。 「比起这个,你怎么看?」透在红灯前停下车,向响征求意见,「是直接追上小薰、椎名和那个姓藤仓的男人,还是趁他们不注意潜入公寓搜查证据?」 薰他们是靠犯人的气味在追踪。只要循着气味痕迹,花时间总能找到犯人,但那太费工夫了。 「藤仓应该知道些什么。既然这样,我觉得直接追上去比较好……」 「但那家伙绝对在撒谎吧。我想小薰也察觉到了。」 「虽然我也这么想,但感觉有些微妙……」 先前和薰他们对话时,藤仓的举止就很可疑,眼神也飘忽不定。再加上响听到的对话内容,透也觉得确实不该相信他。 「如果对方有加害之意,薰应该能察觉,所以我觉得没问题。但比起这个,那孩子太容易受别人情绪的影响了。我更担心她会不会同情犯人,唉……」说着,响叹了口气。 「什么啊。既然你心里有数,中午的时候也该看出她在演戏吧?」 「那当然,你以为我和薰认识多少年了?」 「那……」 「停。说教就免了,我好歹也在反省。」 「算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过你居然会反省,明天怕是要下鱼雨了吧?」 「少啰嗦。话说回来,为什么是鱼啊?」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透随口应付着,同时继续用透视观察,只见薰他们正穿过驹泽大学的校园往北走。 「透,关于薰为什么要演那出戏,你心里有底吗?而且那孩子从半途开始就认真起来了……」 「认真?」透一头雾水,而且他觉得响刚才那句话听起来有些消沉。 「……和你太亲近了……说不定……这种日子没法长久下去。」 响将戴着头盔的脑袋轻轻抵上了透的后背。 「啊?你在说什么?话说回来好热,别贴这么近。」 透没有收到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侧腹被响狠狠戳了一记。 「呃!」 「唉,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不开窍……」 透只觉得莫名其妙,痛得连抱怨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透决定不再胡思乱想,重新查看薰那边的动向。只见薰他们已经穿出大学校园,走在玉川通上。既然如此,还是先追上他们——透和响意见一致,再次启动了摩托车。 从环八转入玉川通时,响突然爆发出不输给引擎轰鸣的大喊: 「停一下!」 透立刻捏下刹车,将摩托车靠边停下:「怎么了?」 「透,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家伙?我从刚才起就很在意,感觉好像有人在远远地尾随薰他们。」 「是那个叫八坂庆介的家伙吗?」透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之前遇到的那个「Exer」。 「不是,是其他人。」 透立刻凝神查看响所说的方位,发现有个衣衫褴褛、看起来像流浪汉的男人,正迈着看似悠闲的步伐跟在薰他们身后。然而,他的视线却死死盯着薰他们。 「是那家伙吗……确实很奇怪。」 一般的流浪汉怕白天太显眼,很少会走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三年前的夏天,透从孤儿院逃出后也曾混迹于流浪汉中生活,所以他立刻察觉到了违和感。 「等等,不止一个人。」 透扩大透视范围一看,发现另外还有两个人,一前一后,似乎正准备包夹薰他们。距离这么远,就算是薰,如果不特意去嗅,应该也无法察觉到那种针对性的恶意吧。 透只犹豫了一瞬。他摘下头盔,拨通了总一郎的手机。 『怎么了?打算投降了吗?』 ——总一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得意,大概是自以为占了上风吧。 「你们被跟踪了,提高警惕。」 『跟踪?真的假的?你该不会是想用这种话来扰乱我吧?』 总一郎狐疑地环顾四周——透用透视看得分明。 「我可没无聊到对你们耍这种手段。小心点,情况不对劲。」 那名流浪汉正缓缓靠近停下脚步的总一郎他们。 总一郎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了,警惕地摆出架势。他的手伸向工装裤的口袋,而那个口袋正以极其不妙的方式鼓起。 自己怎么没早点察觉到异样呢?——透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懊恼。 「等等,你居然把那种东西带在身上?」 那是之前在「菱川工业大厦事件」中,透交给总一郎的枪。那种东西除非在紧急时刻,否则绝不该随身携带。要是被警察盘问就全完了,而且那也不是能在街上随便使用的东西。 『抱歉,雾元。总之多谢提醒,先挂了。』 「啊,等等……!可恶!」 只见总一郎挂断电话后,简短跟薰和藤仓说了几句,带他们进了驹泽大学地铁站入口。三人身后那名流浪汉则加快脚步,也跟了进去。 虽然不知道尾随者的目的何在,但情况相当不妙。 透把手机塞进口袋,重新戴回头盔,踩下换挡杆。然而还没骑出几百米,响就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 「糟糕!」 「怎么了?!」 「我听到枪声了!」 「什么?!」 不管怎么想,都是总一郎开的枪。只见地铁站入口处,几名乘客脸色大变地连滚带爬逃了出来。 (……不会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透完全摸不着头脑。 ──────────────────────── 幕间2 他心情糟透了。难得高涨的兴奋感被泼了一盆冷水,让他满腹烦躁。一股想要破坏一切、将一切拆散的冲动涌上心头,残忍的欲望蠢蠢欲动,让他恨不得干脆把眼前的少年大卸八块。 他喀嚓喀嚓地开合着那把吸饱了鲜血的大型剪刀,铰链处沾满了褐色的污垢。 他将左手的食指探入剪刀的刃口之间。刀刃陷入肉里,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只要右手一用力,左手食指就会伴随着喷涌的鲜血被剪断吧。他瞬间被这股诱惑所驱使,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松开了剪刀。刀刃表面反射着房间的灯光,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看来玩得太过火了。昨天播出的一档面向主妇的娱乐新闻节目里,提到了他们最近干的一票宠物诱拐案。 他才刚开始锁定那只胖猫和少女,委托人却下达了要他暂时安分一点的指示。 当然,他无视了那道指示。他并不打算成为那个眼神冷淡的长发女人的同伴。两人联手不过是互相利用,他可没打算沦为她手下的走狗。 「但、但是,该怎么办?」眼神畏缩的瘦小少年仰望着他。 『我也想勒索点赎金啊,毕竟零花钱真的不够用』——这正是少年之前说的。虽然他本身对钱兴趣不大,但一想到宠物饲主看到恐吓信时慌乱的模样,就感到无比兴奋,所以才同意了这提议。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责怪少年。 「在被灭口之前,最好先想好对策。」 「被灭口……」 的确,事情闹得太大了。但委托人很可能会为了封口而采取行动,这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并非没有对策,万一真到了那一步,他也有退路可逃。他大可以把一切责任都推给这个少年及其父亲。 「而且,警察也出动了。」 「咦?没问题吗?」 「接下来警方应该会展开正式搜查。不过,只要照我说的做就没问题。」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妨碍自己。无论是谁,他都会将其清除。即使是那个委托人,他也曾设想过要如何将她肢解——想象着那个女人活生生被自己开膛破肚的情景,他再次感到心中涌起了一股阴暗的欲望。 他本是个透明的存在。他处于绝不能惹出麻烦的微妙立场,被要求扮演一个只按父亲意愿行动的人偶。在祖国时,他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从未产生过怀疑。 然而来到这个国家后,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违和感。一定是这个国家虚伪做作的氛围让他扭曲了吧。人们隐藏起真心,满嘴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以此维持着社会的运转。可是,表面粉饰得越是光鲜,内里隐藏的丑恶就越发膨胀。大家明明对此心知肚明,却都装作视而不见。 他的破坏冲动,或许正是对这种被过度包装的周遭环境,以及对身为空虚人偶的自己的一种反叛。他想剥下虚伪的假面,将丑陋的内在拖拽出来。他想把人肢解成碎片,去探究这个封闭的世界。他想窥视那隐藏在内部的发条装置,这是一种扭曲的欲望。 他不知道那个长发女人为什么要主动接触他。大概只是觊觎他父亲的人脉吧。 但那种事怎样都好。问题在于,她是个让人产生破坏欲的女人。那个女人的内心里,也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那个少女和猫的体内究竟藏着什么呢?那个长发女人的体内又隐藏着什么呢?他要用右手紧握的剪刀,将这个世界剪开。他深信,在那裂缝的前方,一定有着截然不同的东西在等待着他。 ──────────────────────── 第三章 追踪者与被追踪者 §1 ——枪击事件发生后三分四十八秒 透和响急匆匆赶往现场时,那里已围起重重人墙,地铁站入口的阶梯附近陷入一片大混乱。由于近处就有派出所,赶来的警察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透和响根本无法靠近。紧接着,警车与救护车呼啸而至,不仅封锁了驹泽公园口,连东口也一并封锁了。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绕去西口。透发动透视能力,观察着地下一层通往公园口的通道情况。 遭到枪击的,正是跟着总一郎、薰和藤仓进入地铁站的那名流浪汉——看样子,他原本打算与另外两名同伙对总一郎等人形成前后包夹。透看到那人胸口有一处枪伤,没发现其他伤口。伤者已完全失去了意识,就在刚才被赶来的急救队员抬上担架运了出去。 据一位现场目击者称,当时他听到枪声后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端着枪呆然而立。而与少年同行的少女则抱住了中枪的流浪汉,似乎在喊着什么。但当时人们都争相逃命,自己也没顾得上听她喊了什么,也没记住那对少年少女的长相。另一位目击者则说,那两人后来与一名中年男子强行冲破检票口,跳上了即将发车的电车。 田园都市线的各站已接到联络,现在所有电车都在紧急停车中。透和响分别给总一郎和薰打去电话,但都打不通,大概是因为他们搭乘的电车还滞留在隧道里,没有信号吧。 尽管透没有直接目睹枪击发生时的状况,无法查证目击者的证词是否属实,但就目前而言,这些证词听起来并没有什么破绽。 「不妙啊……」 透暗自思忖。总一郎不是蠢货,不可能无缘无故开枪。也就是说,他是被逼到了不得不开枪的境地。虽然很担心他们究竟陷入了怎样的危机,但在这个国家,无论怎么辩称是正当防卫,用非法持有的枪支击伤他人,都必定会被问罪。这方面的应对将非常棘手。 「透,下一站是三茶吧?」 「是啊,相当麻烦。」 三轩茶屋站也是世田谷线的始发站。这就意味着,总一郎和薰他们有可能不出地面,而是直接通过地下通道换乘世田谷线。 「响,你能听到吗?」 「不行,距离有点远,分辨不出心跳声。除非薰和椎名在走路或说话,否则我听不到他们的动静。不过,他们现在应该就在半路停下的电车里。透,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行动?」 「检票口的监控摄像头应该拍到了他们的样子。就这样继续逃下去也不现实,我想他们迟早会联系我们。」 「还是去三茶比较好。如果电车一直停着的话,我们就能赶到他们前面去。」 「响,你骑我的摩托车先去。」 「诶?那你呢?」 「我留下来找剩下的那个流浪汉。一个被击中了,一个正在接受警察问询,还有一个人不见了。」 总一郎和薰他们有可能是在追那个男人,也有可能是在躲那个男人。 根据响的听觉捕捉到的情报,透了解到正在接受问询的流浪汉对警察只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废话。不过,这人先前跟踪总一郎他们时,就走在最后面,大概是在枪击发生时还没进入地铁站内,所以并没有目睹同伴中枪的情形。当然,关于他们一直在跟踪总一郎等人的事,他更是对警察只字未提。 ——枪击事件发生后六分十六秒 透对负责外围封锁的警察随口编了些借口,诸如目击了事件、被负责搜查的警官叫来确认现场之类,就这样混了进去。鉴识人员已经抵达,开始对现场进行勘验。 透从旁走过,用余光扫视着现场。地上留下了相当多的血迹,中枪的流浪汉显然流了不少血。根据目击者的说法,薰当时抱住了中枪的那个流浪汉,身上肯定也沾到了血。她穿着白裙子,血迹会相当显眼。随着时间推移,关于逃跑的薰和总一郎等人的目击证词,肯定也会相应地汇集起来。 所以,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某种转圜的余地来收拾事态。即便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开枪,加上非法持有手枪这一条,怎么想都会被认定为防卫过当。如果因为杀人未遂等罪名被捕,之后能走的路可就窄了。 而且,意图袭击薰和总一郎他们的流浪汉,其真实身份也很让人在意。 「唉……」 结果,透和响的担忧还是应验了。担心固然是理所当然,但同样也让人火大。如果能平安重逢,透打算先狠揍总一郎一顿,然后再好好说教薰一通。 透走近了另一个接受完刑警询问、瘫坐在地上的流浪汉。蓬乱的长发和拉碴的胡须遮住了他的表情。这个胡茬男看起来像四十多岁,但外表与实际年龄相差甚远——这在流浪汉中很常见,所以不能以此为准。 透在胡茬男面前半蹲下身子,与对方视线平齐。男人的衣服虽然破破烂烂,但并不脏,大概是在哪里的水龙头下勤洗过吧。 「大叔,谁雇你的?」 透单刀直入地问。胡茬男眼珠子转了转,愣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地窥探着四周。 「没关系,没人在听。我也不会告诉警察。」 说着,透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千日元纸币拿在手里。他还没把钱递过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对方什么都不用担心。 胡茬男的视线立刻移到了透手里的纸币上。 「小、小哥,你是那帮孩子的同伙吗?」 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死死盯着胡茬男的眼睛,等待对方开口。对付这种看似精明的类型,绝不能顺着他的节奏谈判。要一直盯住他瞳孔深处,直到对方移开视线。 「谁,雇你的?」 透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杀气。胡茬男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我、我不知道。是那家伙带来的活儿,我只是搭个伙而已。」 「那家伙?」 「逃、逃掉的那家伙。不知道名字。我是第一次见那家伙。」 看来,这伙人并不是一起被雇来的。 「就在大概一个小时前,中枪的那个同伴把那家伙带来了,说有笔好买卖让我跟着干。这事我还没跟刑警说……」 胡茬男突然压低了声音,目光在透手里的五千日元和透的脸之间来回扫视。现在时间宝贵,透默默地将钱递了过去,催促他继续说。 据胡茬男所说,这似乎是一笔只要抓住某个男人就能拿到大钱的买卖。而那个男人,指的就是和薰、总一郎在一起的那个落魄中年人。 流浪汉们原本去了那个男人的公寓,但碰巧薰和总一郎也在那里。他们似乎不想做得太强硬,便尾随了一阵观察情况;但看到薰和总一郎似乎要带那个男人坐电车去别的地方,觉得如果让目标逃掉就麻烦了,无奈之下才决定强行出手。 「为了什么?抓住那个男人后打算怎么办?」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那家伙说,那个男人因为任务失败要被灭口。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什么意思?任务失败?灭口?」 透并非在对胡茬男说,只是小声嘟囔着。各种疑问涌上心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越来越不妙了,总一郎到底为什么要开枪……?) 「喂!你,在那儿干什么!!」 一个像是便衣刑警的男人注意到了蹲着说话的透,大声怒斥。 「对不起。我以为中枪的可能是我正在找的父亲,所以就在问这位大叔。看来完全不是,我马上离开。」 透随口编了一通借口,从地铁站出口来到了地面上。汗水瞬间涌遍全身。虽然高架桥遮挡了灼热的直射阳光,但246号国道和首都高速涩谷线排放的滚烫汽车尾气,让这一带变成了令人反胃的蒸笼。 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不少,但警车上闪烁的红蓝警灯,依然刺眼地威慑着周围。 §2 ——枪击事件发生后六分三十四秒 「啊,动了!」 刚才停下的电车重新开动了。薰他们原本是为了追赶逃跑的「流浪汉」才上的车,但列车在到达三轩茶屋站前突然停了下来。车内广播说是信号灯变红,但实际上肯定是因为刚才地下通道里发生的枪击事件。 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薰的意料,而一旁的总一郎依然怒火中烧。 「可恶,那混蛋!居然干了那种事!!」 他正打算挨个车厢去找那个逃跑的「流浪汉」,薰拼命拽住了他的胳膊。 桃也用前爪搭在总一郎的小腿上,劝阻道: 〖别冲动。且不说那家伙带着危险的玩意,目前的状况对我们也极其不利。现在要是被警察抓住,你打算怎么辩解?〗 作为「Exer」,首要考虑的是自身安全—— 这是透和响成天念叨,念到薰耳朵起茧的铁则。不管心里有多不甘心,唯独这一点薰没打算违背。 「冷静点,椎名学长,我们还是别追了。」 万一那个「流浪汉」狗急跳墙,肯定会波及其他乘客,这绝非薰想看到的局面。大概是强压下了怒火,总一郎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那就想想怎么脱身吧。我们的目的是查出宠物诱拐和虐杀事件的犯人,而不是抓住那个流浪汉。〗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的处境已经相当不妙了吧……」 总一郎隔着工装裤,死死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枪。 〖是啊,应该已经有人报警了。世田谷警署离这里很近。〗 原定计划是让藤仓带路去大斗藏身的地方,但突发的枪击事件将一切打乱了。被薰拽着一起乘上电车的藤仓,大概是因为性命受到威胁的恐惧还没消退,手脚正微微发抖。看着他这副模样,薰也感到同样的不安。 〖而且还得想办法处理一下薰的裙子。〗 乘客们时不时地打量着薰,狐疑地交头接耳。因为她的裙摆上沾着大片红黑色的血迹,纯白的布料与刺眼的血色形成了鲜明对比,透着一股诡异的氛围。虽然总一郎像墙壁一样挡住乘客的视线保护她,但似乎没起什么作用。 薰不禁心想,透和响一直说有不好的预感,难道就是因为预见到了这种事吗?还是说,这连透他们也是始料未及的?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薰不由得以责难的口吻逼问藤仓。先前中枪倒地的那人痛苦的表情浮现在她脑海中,又与被肢解的柴犬、吊在吊桥上的猫的惨状重叠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猛烈的恶心。 「我、我不知道……」 藤仓全身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心虚气味。 「不要撒谎!」 薰低声喝道。 〖薰,冷静点。太激动的话会忽略重要的事。〗 「啊,抱歉,小桃。」 「这……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啊。舞、舞衣已经命悬一线了啊!」藤仓浑身颤抖,挤出了这句话。 〖舞衣吗!? 她怎么了?〗 这次轮到桃惊慌失措了——强烈的意念重重地敲击着众人的脑海。 「呜,刚、刚才那是……」 藤仓吃惊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死死落在了桃身上——桃已经攀上了总一郎的肩膀,全身的毛都倒竖了起来。 「小桃,冷静点。」 大概是太激动了,桃连对藤仓都直接发送了心灵感应。 无论是薰、总一郎还是桃,大家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而乱了阵脚。薰拼命告诉自己要镇定。 〖舞衣是这个男人的女儿。〗 藤仓仍然愣着,对这句话倒是没反应。薰猜桃这次大概只向自己和总一郎发送了心灵感应。 「命悬一线,是怎么回事?」 〖……我和小咪被倒闭的宠物店遗弃后,是舞衣把我们捡回藤仓家养的。〗 「小桃……」 桃那份深切的思念,强烈地传达进了薰和总一郎的脑中。 〖这个男人和他儿子大斗怎样都无所谓,我只是在担心舞衣。但考虑到现在的事态,薰,你和椎名还是及时抽身为妙。至于舞衣的情况,就由我去……〗 「小桃,我们还是一起吧。」 薰打断了桃的话。说实话,面对自己无法应付的事态,她其实很害怕,也想过是不是该退缩。但是,桃是她最重要的伙伴。而如今桃这般焦急,显然是对舞衣的事放心不下。薰觉得,如果在这里帮不上桃的忙,那么不管过多久,自己都无法成为像响那样、足以配得上透的搭档。 「既然小薰都下了决心,那我也会全力帮忙的。」总一郎绷紧表情,有力地将手按在薰的肩上。 〖薰,椎名……〗 「所以,你、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做啊?」藤仓语带胆怯地问。 「总之先从这里脱身吧,别被警察抓到。然后藤仓先生您得说实话,把您知道的状况都告诉我们……」 〖要到站了。〗 电车的速度慢了下来,缓缓驶入了三轩茶屋站的站台。车门打开的同时,薰和总一郎看到隔着大约三个车厢的地方,先前那个「流浪汉」飞奔而出,跑远了。 「啊,可恶。」 〖椎名,别管他。我们自己也得逃了。〗 三人一猫下了车。总一郎拉着藤仓,准备朝地铁出口的阶梯跑去,却被薰叫住了—— 「啊,等等。在那之前得先处理一下这个。」 薰指了指自己裙摆上的血迹。毕竟这样下去实在太显眼了。 于是,薰先冲进了女厕所,躲进隔间,从包的最底层拿出了藏着的求生刀——那是响给她的防身武器。 她迅速脱下裙子,用求生刀将沾了血迹的裙摆裁掉。虽然变成了短得有些走光风险的超短裙,但总比被怀疑好得多。 「久等了。」 走出厕所,她站在了在门外等候的总一郎和藤仓面前。 「小、小薰……这也太大胆了吧……会在另一种意义上引人注目的哦,那条裙子。」 「唔,果然太短了吗……」 被总一郎这么一说,薰也开始在意起路人的视线了。 「话说,小桃……咦?它上哪去了?」 薰本想借问桃下一步的具体行动来转移话题,却没找到它的身影。 「它去上面看情况了……啊,回来了。」 桃啪嗒啪嗒地跑过了站长室旁边的检票口,来到了他们身边。 〖来不及了,出口外已经开始设卡盘查了,说不定椎名和薰的照片已经传出去了。〗 这样的话,警察查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但如果盲目乱跑,很容易就会被逼入绝境。 「……那个,要不要打电话给透哥和响姐他们,请求支援呢?」 如果依靠那两人的能力,就能看准破绽钻空子脱身。 〖不行,薰。〗 「我也反对。」 桃和总一郎异口同声地驳回了她的提议。 「为、为什么?我觉得现在不是较劲的时候了吧?」 〖他们肯定会让我们赶紧把藤仓甩给警察,但这样一来,舞衣那边就……〗 「是啊,而且我们也没有时间去求他们协助了。」 正说着,几名穿制服的警察已经从出口的阶梯走了下来。 薰他们慌忙背过身,朝车站深处躲去。 〖是强行突破盘查,还是从别的地方逃出去……嗯,我有个好主意。跟我来。〗 说完,桃走在前面带路。薰和总一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追了上去。藤仓虽然慌慌张张的,也只好跟在两人身后。 薰忽然在意起透和响现在在干什么,心想他们一定为了找自己而开始行动了。如果现在这种状况和他们碰面,肯定会被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顿。要是变成那样,自己根本赢不了响,也得不到透的认可吧…… §3 ——枪击事件发生后九分四十九秒 透拦了一辆出租车,只丢下一句「去三轩茶屋站」便让司机发车。车内过盛的冷气吹冷了身上的汗水,黏在背上十分难受。 这时,手机收到了新邮件。透以为是响或薰发来的消息,慌忙点亮屏幕,却发现是来自「探索者」网站的通知。网站刚发布了一项面向首都圈「Exer」的紧急委托。 「啧,真是雪上加霜……」看完邮件内容,透眉头紧锁。 委托内容是拘捕正与薰他们同行的那名中年男子——藤仓嘉治,并附带了藤仓的正面照。 如果目标只有藤仓倒还好,问题在于,邮件里一并提到了总一郎和薰。虽然隐去了照片和真名,但明确写出有一对少年少女正与藤仓一同逃亡,甚至还附带了驹泽大学地铁站枪击事件的相关信息,并指出他们目前的潜伏地在三轩茶屋站周边。 对于这类紧急委托而言,一百万日元的报酬并不算多,但由于已经限定了大致范围,那些想赚快钱的「Exer」肯定会蜂拥而至。毫无疑问,事态变得非常棘手。 (但是,这也太快了……) 枪击事件发生才过了十分钟而已。不管信息是从哪里泄露的,委托人发布任务的时机,简直就像当时就在现场一样。 「啊,难道是那家伙!」 透不禁脱口而出。司机不知发生了何事,通过后视镜诧异地打量着他。 那个看起来毫无眼力见,性格倒是挺开朗的青年,好像叫八坂庆介吧。庆介当时确实在藤仓住的公寓附近,而且他也接了寻找失踪宠物的委托。 如果真是这样……从这份悬赏抓捕委托直接由管理员代理发布来看,「探索者」那边似乎也在寻找诱拐、虐杀宠物的犯人。 只是,被悬赏的竟然是疑似犯人的少年的父亲,这就让人无法理解了。另外,雇佣流浪汉试图将藤仓抓捕灭口的幕后黑手也还是个谜。藤仓同时被两方势力盯上,让透直觉地感到背后还有更深的隐情。 透再次试着拨打电话,但总一郎的手机依然打不通;薰那边虽然能拨通,却一直无人接听。这说明她所在的地方有信号。是故意不接,还是没法接呢……焦躁感渐渐涌上透的心头。 ——枪击事件发生后十三分零二秒 透在三轩茶屋站的世田谷大道出入口前下了出租车,正好遇见在那等着的响,摩托已停在了路边。 「找到小薰他们了吗?」 「没,从这里听不见地铁站里有他们的声音。不过我从地面上听地下的声音本来就比较吃力,还是得直接下去找……但现在必须等这波出站的乘客被检查完,才能进站。」 说着,响指了指各个出入口处全副武装、设卡盘查的警察。 「你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是啊。」响无奈地叹了口气。 毕竟发生了枪击伤人逃亡事件,警方采取这种应对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反应未免也太快了。世田谷警署离这儿很近,这对薰他们来说实在不幸。监控画面已被警方掌握,警察们拿着虽然模糊但放大印着薰、总一郎和藤仓身影的打印纸,正逐一核对出站的乘客。 不过,让电车照常进站,可以说是警方和铁路公司的失误。大概是信息传达上出现了偏差吧。但多亏了这一点,薰他们才不至于被困在电车里无处可逃。 「响,电车进站是几分钟前的事?」 「我问了出站的乘客,大概五分多钟前吧。那之后不到一分钟,警方就在出入口完成了设卡,稍后我才赶到……」 「真是个微妙的时间点啊。」 ——透不禁心想,薰和总一郎他们大概率还在地下…… 在警察大致检查完出站乘客后,透和响下到了地铁站内。透发动透视能力,看到站长室里的人正在排查出站口的监控——画面从十分钟前开始,正以三倍速播放着。 尽管录像中捕捉到了几个可疑人影,但比对身高和步态等特征后,没有一人与薰和总一郎他们吻合。 透再次拨打薰的电话,依然无人接听,GPS定位也处于关闭状态。这时,一旁的响开口了: 「我刚才仔细听了站内的动静,可以确定,他们现在不在这里……」 「可是小薰的手机有信号。这就代表……」 「是假装人还在地铁站的烟雾弹……对吧。」 「嗯,那他们大概率是沿着隧道逃了——毕竟只剩下这种可能了。」 「这样啊……必须赶在警察之前找到他们才行。」 透和响对视着点了点头。目前时间尚短,警方搜查的范围还很小,但随着时间推移,搜查范围必然扩大,精度也会随之下降。不过到那个时候,恐怕也会有很多「Exer」聚集过来,所以也必须考虑应对他们的办法。万不得已时,向里美求助也行,但那是最后的手段。 「说起来,『探索者』发来的那个悬赏委托是怎么回事?」 「虽然还不清楚,但先前那一系列事件绝对不是单纯的宠物诱拐,肯定有内幕。」 「嗯。不好的预感,好像要成真了呢。」 虽然只能用「不好的预感」这种模糊的词来形容,但这绝非什么灵异现象,而是无法诉诸语言的经验之谈。这种基于经验的切实感觉,有时甚至能成为左右局势的重要判断依据。相对而言,响更重视这种感觉,而透则更看重数据和逻辑,但他也并不否定直觉或气息这类的第六感。 「真是的,那孩子尽给人添麻烦。」响哼了一声,满脸无奈。 「虽然确实如此,但我肯定会回一句『唯独不想听你这么说』。」 「吵死了!」 响抬脚踢向透,以示抗议,被透轻松闪开。 「总之,我骑摩托从地面沿线找,响你从地下找,拜托了。」 (顺利的话,应该能抢在警察和「Exer」之前追上小薰和椎名……) ——透一边祈祷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一边冲上了地铁站出口的台阶。 §4 ——枪击事件发生后十九分五十五秒 透驾驶摩托车沿246号国道一路北上,抵达了三轩茶屋站的相邻站点——池尻大桥站。算算时间,应该还有些许余裕。 透和响得出了结论:薰他们肯定是利用地铁暂时停运的空当,通过地下隧道逃跑了。为了制造人还在站内的假象,薰大概故意把手机留在了站台附近有信号的地方。 他们能逃的方向只有两个——继续向前前往池尻大桥站,或是原路返回驹泽大学站。但很难想象他们会自投罗网,逃向警方正在进行现场勘查的驹泽大学站。考虑到万一被发现,很容易遭到前后夹击,他们理应会选择向池尻大桥站方向逃亡。 薰他们抵达三轩茶屋站,大约是十二分钟前的事。就算他们随后立刻跳下站台,沿着轨道向池尻大桥站方向逃跑,在漆黑的地下隧道里奔跑也是相当困难的。两站之间相距约一千三百米,步行的话,估计要花十五分钟以上。 透虽然买了票,但还没进检票口,只是站在电梯前观察着情况。由于这里是轨道夹在上下行站台之间的相对式站台,他最好先看清薰他们从哪一侧现身再行动。 透动用透视能力扫视了一圈站台,尚未发现人影。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突然贯穿了太阳穴。虽说他对这种疼痛早已习以为常,但忍耐也快到极限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可恶,偏偏这种时候。) 他不禁咂了咂舌。来电者是「探索者」网站的主办人柴田里美。透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虽说自己受过里美不少照顾,但两人并非合作关系。他的立场本是有合适的委托就接,可最近却单方面欠了对方不少人情。之前涉及「菱川工业大厦事件」的善后工作,就多亏了里美帮忙。 里美偏偏在这种时候打来电话意味着什么,透不太愿意去想。他不想接,却又不能不接,于是满心不情愿地按下了通话键。 「……什么事?」 尽管试图克制,声音里还是夹杂着不悦。 『呵呵,别那么冷淡嘛。明明好久没这样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里美平时那快活的语调,声音里透着可靠姐姐般的包容力。透不禁怀疑,响之所以想避开里美,大概就是因为会在她面前被夺走主导权吧。 「我现在正忙呢。」 『你遇到麻烦了吧?我也许能帮上忙呢。』 (……可恶。) 里美那带着点愉快的语气,让透很不爽。他心想,里美大概已经看透了当前的局势。 「反正不会是免费的吧。」 『我觉得挺便宜的呀。你只要稍微助我们一臂之力就好。』 「你这所谓的『稍微』,对我来说代价太高了。」 不能再欠里美更多的人情了。她无论如何都想把透他们拉入自己的阵营。虽然不能说这一切都是她一手策划的,但她肯定一直在旁观望,直到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就算她不会加害于人,也很有可能会把人逼到走投无路。考虑到「探索者」网站上发布的那个紧急委托,其实可以说她已经出手了。 『我可以帮你跟警视厅和世田谷警署打个招呼哦,这条件不坏吧?』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 确实,如果是里美的话,向警方施压并非难事。但接受交易只能是最终手段。 『话虽如此,他们被抓住也只是时间问题吧?可别小看日本警察哦?』 「只要里美小姐你们不多管闲事,大概就没问题。」 『哎呀?你对我还真是缺乏信任呢。』 「那是你的错觉。」 说实话,透并不讨厌里美,甚至可以说还觉得挺亲切的。但即便如此,这个世界也并非田园牧歌,容不下无条件的信任。 『我的部下好像也行动起来了,要不要我让他去帮你?』 「那个叫庆介的家伙,原来是你下属啊?」 『实力可不比你们差哦。』 透不禁心想,难怪自己和响之前都没听说过「Exer」里有「八坂庆介」这号人,他应该是一直在为里美秘密执行任务吧……里美和岛木共同创立「探索者」的目的,是为了聚集昔日的同胞、不断壮大势力,让觊觎异能的外人不敢轻易出手。 「所以……那家伙也是能力者吧?是什么能力?」 『想让我告诉你?我可以把这理解为你愿意加入我们了吗?』 「那就算了。」 『是吗?真遗憾呢。』 里美用听起来并不怎么遗憾的语气,干脆地作罢了。 透看向车站的隧道,薰他们还没出来。 『如果想依靠我,随时跟我说就好,千万别客气。无论何时,我都愿意对你伸出援手的哦。』 「是啊,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但那得是真正进退维谷之时。在那之前,透会继续摸索靠自己摆脱困境的对策。他认为想要自由地活下去,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挂断电话后,透将刚才的对话抛诸脑后,重新开始整理目前的状况。首先的疑问是,嫌犯藤仓大斗的父亲——藤仓嘉治,为何会被身份不明的人盯上性命。这背后若隐若现的某个组织的影子,让人十分在意。 而且,总一郎开枪的事也依然让人无法释怀。虽然可能是面临对方袭击而下意识拔枪自卫,但仔细想想也很不自然。从先前那个胡茬男的话来看,被击中的只是个受雇佣的、不知内情的社会闲散人员。对那样的对手开枪,究竟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发生的? 「不,等等……」 透记得那个中枪者的伤口,应该只有胸口才有,并没有从背后贯穿。但总一郎拿的那把枪,是以前透从里美那里获得的大威力手枪——那是一把如果不双手紧握,单手开枪的后坐力就足以把整条胳膊震麻的枪。在几米到十几米的距离内,无论怎么想,子弹都会贯穿肉体才对。 「莫非那伤不是椎名打的?」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那种可能性在透心中渐渐变大了。说不定,先前自己和响大错特错地误判了情况。 ——枪击事件发生后二十四分三十三秒 透的眼睛终于捕捉到了漆黑隧道深处移动的人影。他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距离薰他们抵达三轩茶屋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约十七分钟。可以说基本符合预测。 透差点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但紧随其后的剧烈头痛让他一阵恶心,甚至干呕起来。也许真的快到极限了。 「哟,又见面啦——」 背后传来开朗的搭话声,透回过头去。 (啧……) 是八坂庆介。不愧是被里美看好的部下,搜寻能力确实了得。 「啊?怎么了?脸色很差啊。」 庆介一脸担心地朝透伸出手来。 透像是要避开那只手似的后退了一步。对方伸手的动作,总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庆介依旧笑嘻嘻的,但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轮廓却在微微晃动。 「哎呀,已经来了吗……意外地快啊。我通知警署的时间,是不是稍微太早了点呢。」 听着庆介的低语,透用眼角余光瞥向正涌向检票口的警察队伍。如果现在被警察突击抓捕的话,薰他们绝对逃不掉。 「Through君,在此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做笔交易如何?我只是想控制住跟你伙伴们同行的藤仓嘉治,不会对其他人出手。希望你能协助我一起抓捕他。警察那边,我也会出面摆平,保证不逮捕你的伙伴——这条件怎么样?」 透心想这并不是个坏提议,总比让薰和总一郎被警察逮住要好得多。庆介显然是受里美指使,想要达成某种目的,但如果是平等的交易,倒也可以接受。 透再次看向隧道深处,已经能看到薰他们窥探着站台这边的身影了。自己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了。 §5 ——枪击事件发生后二十四分三十三秒 「终于能看到光了。小薰,你还好吧?」总一郎压低声音问道。 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这样能有多大效果,但为了不被那个拥有「顺风耳」的人听到,还是得小心为上。 「大叔你呢?」 「我、我也还好……」 三人一猫在隧道中不断前行,终于望见了池尻大桥站站台的灯光。 先前桃提出的方案是,趁着地铁停运期间,直接从地下隧道走到相邻的车站。毕竟三轩茶屋站的站外已被警方设卡,强行突破的话马上就会被抓住。 如今他们即将抵达池尻大桥站,桃说为了以防万一,从这儿开始最好关掉己方光源,拿着手电筒的总一郎便照做了。 「可是,如果那边也有警察怎么办?」薰指着前方的光亮,低声问道。 〖那边肯定比三轩茶屋人少,强行突围的成功率会高很多。如果不愿意冒险,就这样一直走到涩谷也行。〗 薰心想,虽然一直走到涩谷确实能避开盘查,但谁知道地铁什么时候会重新运行。在漆黑的地下隧道里提心吊胆地前行,比想象中更让人紧张。就算想走快点,却也因踮着脚尖而脚下不稳,根本快不起来——为了不让响听到脚步声,他们一直不敢正常迈步。 夜视能力极强的桃先行前往站台查探情况,薰他们则决定原地待命,顺便整理一下现状。 「大叔,你为什么会被之前那家伙追杀?怎么想都不像是个人私怨。」总一郎开口质问藤仓。 「不,那个……」 面对藤仓欲言又止的模样,薰不由得叹了口气: 「藤仓先生,您要是一直这样不肯吐露实情,我们不仅没法阻止您儿子、救您女儿,甚至连继续保护您的安全都很困难啊。」 在观察藤仓反应的同时,薰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先前的场景—— 那时,他们刚从公园口进入驹泽大学地铁站,正躲避追来的流浪汉,却被从东口绕到前面的另一个流浪汉挡住了去路。那人以责难的语气开口道: 「藤仓,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我、我只是……」 「明明交代过你,只要乖乖做好被吩咐的事就行了。」 那名流浪汉戴着压得很低的郁金香帽,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椎名学长,小心……」 或许是电车到站了,从检票口深处吹来一阵风,随风飘来的是那个男人的气味。薰从中嗅出了强烈的敌意——对方打算动手了。 「快让开,你也不想死吧?」 总一郎从口袋里掏出手枪,直指郁金香帽男的胸口。 「哼,你小子是什么人?居然还带着枪啊……」 本以为对方看到枪会退缩,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所以说,叫你让开。」 「呵,那种东西,如果没有真的开枪的觉悟,就不该拿出来。」 郁金香帽男毫不畏惧地步步逼近,薰感到极其危险,双腿发软。 「教你个常识吧。拿枪威胁确实是手枪的有效使用方法,可一旦被看穿你没有开枪的打算,那就毫无意义了。反过来说,如果一开始就抱着开枪的觉悟,就会像这样——」 「……哎?」 没等薰反应过来,郁金香帽男飞速将手伸进怀里,掏出某个黑色的东西对准了藤仓。 〖危险!!〗 桃扑向藤仓头部的瞬间,枪声响彻四周。藤仓踉跄着跌坐在地,爆鸣在薰的耳底久久回荡。 「小桃!!」 〖没事,没打中。〗 薰刚松了一口气,却见他们身后的那名流浪汉晃晃悠悠地倒下了。 被枪声吸引而投来目光的候车乘客,看到总一郎手里的枪和倒下的流浪汉,顿时大声尖叫起来。而真正开枪的郁金香帽男已经把枪收回了怀里—— 「啧。」 他略微咋舌,转身朝检票口跑去。 「你、你这混蛋!!」 回过神来的总一郎不禁暴怒,拔腿追了上去。 「不要——!!」 已经扑到中枪流浪汉身边,抱起他上半身的薰,试图叫住总一郎。 她瞥见流浪汉胸膛的枪伤——子弹似乎是击中了肺部,伤者的嘴里正不断冒出血泡。 〖薰,快走!!〗 「但是这人……」 〖别管了,快去追椎名!要是他乱来就糟了!〗 「可、可是!」 周围的乘客一边尖叫一边四处逃窜,有人大喊着「杀人啦」。总一郎持枪的画面已经被很多人目击,薰也明白没有时间犹豫了。 最终,她只好丢下中枪的流浪汉,拽着呆若木鸡的藤仓,和桃一起追着总一郎冲上了电车…… 如今回想起这些,薰不禁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场不得了的阴谋之中。一旁的总一郎摇了摇头,说道: 「如果盯上大叔性命的是犯罪团伙之类,消息可能已经传到『里世界』了。我们再往前走一点,走到有手机信号的地方吧……」 走到离站台几十米的地方后,总一郎开始用手机给某人发消息,似乎是在向熟人确认情报。 隧道内的空气干燥且满是灰尘,薰清了好几次嗓子。 「藤仓先生,既然您那么不愿提自己被盯上的原因,我也不勉强。但麻烦您姑且回答我——住在您公寓对面那栋房子里的人,和您儿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那家伙……都是那家伙的错!大斗变成那样,也全是那家伙害的!还有舞衣也……可恶!」 藤仓的骂声在隧道中回荡,薰慌忙想去捂住他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余音由隧道深处不断扩散。 〖在吵什么?〗 桃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 「小桃……」 〖虽然不如三轩茶屋那边多,但这边的检票口前面也有警察。〗 听桃这么说,总一郎瞪大了眼睛,询问该怎么办。 〖也许就这样直接穿过车站,继续沿隧道走到涩谷比较好……〗 就在这时,停靠在上行和下行两侧站台的电车同时亮起了车灯,强烈的光线照亮了薰他们。 大概是地铁临时停运已经解除,电车即将重新发车。 〖可恶……看来去不了涩谷了。总之先赶紧上站台!〗 「可、可是……」 「也只能这么做了吧!」 总一郎和桃一起跑向站台。毕竟已经不能再继续躲在隧道里了,薰和藤仓也连忙跟了上去。 §6 ——枪击事件发生后二十七分十一秒 透正思索着该接受还是拒绝八坂庆介的提议时,手机又一次震动了。 庆介也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说道: 「看来刚才的报告已经反映出来了……」 他把手机屏幕展示给透,只见那单发给首都圈内「Exer」的紧急委托,已追加了新情报。 ——『目标似乎已移动至池尻大桥』 这么一来,包围薰他们的网又收紧了一圈。 「好了,Through君,差不多该给我答复了。合不合作?」 「在那之前,先让我问一件事。你们为什么要抓那个藤仓嘉治?不只是单纯因为宠物诱拐事件吧?」 「怎么,里美小姐没告诉你吗?既然如此,我也不便透露……」 庆介摇了摇头,但随即又开口道: 「话虽如此,一点不透露也太不够意思了。那我就只说一点:这附近发生的宠物诱拐事件,大半都是由于被金钱蒙蔽双眼的人擅自行动。而这些事件背后,其实隐藏着某个针对特定目标的抓捕计划。」 「针对什么……」 「那就不能说了。来吧,给个答复。」 已经没有时间了。透虽然不想借助里美的力量,但暂且联手对薰他们来说更安全。他别无选择。 「没办法。你得保证绝不对小薰、椎名和那只猫出手,也不能伤害他们。」 「明白,我保证。」 就在和庆介交谈的这会儿工夫,地铁站内渐渐出现了一些带着危险气息的人。 「喔,那边那个是斯利德吧?旁边的女的是莉莉·克拉夫特?大人物还聚得挺齐啊……」 庆介提到的这些名字,透都听说过——斯利德是个与巨大体型不符、擅长隐秘行动的前特种兵;克拉夫特则是以洗劫遗迹闻名的女盗贼,身材性感丰满,要是响看到大概会心生敌意吧。两人似乎都是S级「Exer」,实力超一流,但因为手段粗暴,风评不太好。透心想,薰他们真是被些难缠的家伙盯上了。 「真是群闲得发慌的家伙,这点小钱也抢着赚……庆介,那些人你也给我盯紧了。」 「我知道啦,交给我吧。」 薰他们似乎还在离隧道口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没有要上站台的迹象。 这时,站内广播播放了恢复地铁运营的通知。大概是警方在完成初步排查的同时,判定不能再继续让电车停运了。 电车的车灯亮起,强光照射进隧道内。透没有漏看映照在光亮中的身影——打头的是桃,总一郎紧随其后,再之后是薰和那个被当作抓捕对象的藤仓嘉治,他们全都向站台这边跑来。 (……啧,椎名那傻瓜。) 总一郎工装裤的口袋依然鼓着。透本以为他已经把那手枪处理掉了,但看来还是带在身上。不管怎么说都太欠考虑了。 (……哪边?他们会上哪边的站台?) 忍受着仿佛要裂开般的剧烈头痛,透用透视能力持续追踪他们的动向。随着精神高度集中,周围的嘈杂喧闹声渐渐远去。目前还没有其他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桃跳上了涩谷方向的站台,就这样直接钻进了驾驶室没人的电车里。总一郎紧随其后攀上站台,他一把抓住薰的手,将她也拉了上去。 这时,刚进入下行电车驾驶室的司机注意到了他们的身影,立刻用无线电向某处进行联络。站长室那边顿时慌乱起来。警察部队冲进检票口只是时间问题。 透朝通往站台的阶梯飞奔而去。事已至此,薰他们已是瓮中之鳖、无路可逃。最坏的情况下,他们为了突围甚至有可能袭警。反过来说,透用电击枪把薰和总一郎电晕强行带走,或许也是必要的。 跑下楼梯的同时,透掏出帽子戴上,将帽檐压低。 终于,在几十米开外,透用肉眼直接捕捉到了薰他们的身影。他差点就要抱怨出一句「让我费了这么大劲」,不过这种事,等抓住他们、带他们撤离现场后,再在他们耳边怒吼也不迟。 视线交汇的瞬间,总一郎的表情僵住了。透则回以一个极其得意的冷笑,从口袋里掏出电击枪,向他冲去…… §7 ——枪击事件发生后二十七分四十二秒 薰之所以注意到透,是因为身旁的总一郎突然惊呼出声。 行动暴露了——看着径直冲来的透,薰陷入了轻微的恐慌。因为透身后,正跟着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一齐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怎、怎么办啊?」 逃跑的路线只有刚才走过的隧道,但既然已经暴露,加上电车即将发车,再往那边逃显然不行。薰不知所措,总一郎也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强行追查事件,还狠狠挑衅了响,结果却落得这般窘境——懊悔与羞愧交加,薰的眼眶几乎要泛出泪水。 「呜……」 薰死死攥紧双手,用力咬住下唇。就在这时—— 「诶?」 站台的灯光骤然熄灭。仅剩车厢内的照明还亮着,但仅仅过了几秒,车厢的灯也熄灭了。借着楼梯上方漏出的微弱灯光,薰勉强还能看清四周,但其他等车的乘客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 〖椎名,就是现在!朝天花板开一枪!〗 「诶?诶诶!?」 「知道了。」 桃突然传来的心灵感应让薰一阵慌乱,而总一郎已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极近距离的枪声轰鸣,震得薰双耳嗡嗡作响。 〖好,接着制造骚乱。〗 ——尽管耳鸣还未消退,桃的声音却直接在脑内「响起」,异常清晰。 「是枪击!有、有人开枪了!!」 总一郎在黑暗中放声大喊。乘客们瞬间陷入恐慌,尖叫着争先恐后冲向楼梯。他们与从楼梯跑下来的警察撞作一团,站台顿时彻底大乱。 透似乎是为了避免被人群冲倒,退到了楼梯侧面。 〖薰,椎名,上电车!〗 在询问原因之前,薰已经动了。她听从桃的指示,和总一郎一起拽着藤仓冲进电车车厢。疑问被抛到脑后,现在行动远比思考重要。 紧接着,车厢另一侧的门开了,与之相对的、停在往三轩茶屋方向站台边的那列车的车门也打开了。两边的车门位置稍微有些错开,但足以充当通往对面站台的「桥」。 这时,车站内的紧急照明亮起,但恐慌仍未平息。薰一行人冲到三轩茶屋方向的站台上,与在那里等候的桃汇合,一口气跑上了楼梯。 大部分警察都在涩谷方向的站台上,三轩茶屋方向这边只留有几名警察,但他们也全被卷入了恐慌的乘客人潮中,根本无暇顾及。 (能行,趁现在还能逃掉!) ——薰如此心想。 §8 周围突然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枪声响起,透慌忙蹲下身来。 随后,他听见了总一郎那仿佛在演戏般的叫喊声。透确信,开枪的绝对是总一郎。 「你们,太乱来了!!」 就算只是为了逃跑,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透既惊讶,又不禁涌起一股怒火。可就算现在想上前逮住他们,也完全看不见周围的情况。相反,薰和总一郎他们似乎还能确保视野。 毕竟他们是从地下隧道一路走过来的,眼睛早就习惯了黑暗。与只需几秒就能完成的明适应不同,暗适应需要花费数分钟之久,即使是透也无法违抗这种生理极限。 虽然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尖叫、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但他完全分辨不出声音的主人。视野中,只能隐约看见那些把手机屏幕当成手电筒的人影在东奔西跑。透借着那点微光,退到了人流较少的站台楼梯侧面。 片刻之后,车站内的紧急照明启动,人群的混乱稍微缓和了一些。就在这时,响打来了电话。 「响,你现在在哪?」 『刚上站台,薰他们已经移动到对面站台了,正在上楼梯。』 「跑得倒挺快……」 『刚才地铁站停电是桃干的。它大概用了跟去年那次骚乱一样的手段——让老鼠之类的咬断缆线。至于车厢内照明熄灭,应该是桃直接切断了驾驶室和乘务员室的开关。』 透一边听着电话,一边跑上楼梯,目光扫过站厅,恰好捕捉到薰他们奔逃的身影。 『比起这个,透,你小心点。之前逃掉的那个「流浪汉」就在附近。』 (……真的假的?!) 「薰他们注意到他了吗?」 『不知道。』 透拨开混乱的人群,好不容易跑到了楼上。只见薰他们正要翻过检票口。响应该也捕捉到了薰他们的脚步声,不用担心跟丢。问题在于那个可疑的「流浪汉」。 检票口附近混乱无比——自动检票机因停电罢工,人群像多米诺骨牌般被推倒,还有人对站务员大吼大叫。加之停电前广播刚说过电车即将恢复行驶,导致大量人群从外面涌向检票口,与里面往外逃的人流对撞,局面彻底失控。 透的目光锁定薰他们的同时,注意到了另一道身影。那张脸有些眼熟——正是响提到的那个「流浪汉」。对方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整洁的夏季夹克与休闲裤,正悄然逼近薰他们的身后。 (糟了!) 薰光顾着逃跑就已经拼尽全力,根本无暇顾及周围。这正是缺乏经验、不习惯这种场面而暴露出的破绽。 透踩上自动检票机的顶端,借力跃过闸机,稳稳落地。几乎同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也以同样的方式翻过闸机,落在他身侧——是响。 「小薰,后面!!」 透大吼一声。正朝南口跑去的薰一边跑一边回头,脸上顿时露出惊愕的神色——她看到紧跟在身后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了手枪。 就在那时,另一道人影猛地窜出,冲到了透的斜前方。 (……什么?!) ——是斯利德,他已然拔出了匕首。 (可恶,麻烦的家伙来了……) 虽然庆介保证过不会让这些「Exer」乱来伤到薰和总一郎他们,但他似乎并没有好好履行约定。 另一边,那个掏出手枪的「流浪汉」一边奔跑,一边将枪口瞄向了跑在薰身旁的藤仓的后背。 决不能让他在这种状态下开枪——奔跑中的晃动会让弹着点失控,万一误伤到薰就糟了。透正欲冲上前—— 「嘿!!」 一道银色闪光从眼前掠过,精准地刺中了男人的右手背——是一把小刀。 「呃啊!」 「透,枪手交给我。」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去——」 「知道了!」 透没等她说完,便径直朝斯利德扑了过去。斯利德以毫厘之差闪开。 「你干什么?别碍事!!」 斯利德怒吼着,试图从透的身旁穿过。但透举起电击枪,迅速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这家伙!」 斯利德隆起的肩部肌肉愈发紧绷,自下而上反手挥起匕首,带着撕裂空气般的锐风。但透仅凭一个后仰便轻松躲过。 刀刃的轨迹陡然翻转,自上段猛然劈落,攻击范围竟比刚才延伸了数寸。斯利德的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得意——他握着匕首的手法悄然改变,似要变招。 但透自然不会看漏这一细节,仅后退半步便避开了锋刃。 「大叔,匕首是用来刺的,不是用来砍的哦?如果非要砍的话,就这里,瞄准这里吧。」 说着,透指了指自己的颈动脉和喉咙。 「哼,你这家伙,不是个普通的小鬼啊。」 斯利德保持着反手握刀的姿势,又从军裤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匕首,变为双手各持一刀的姿态,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给透丝毫喘息的余地,斯利德的匕首便如暴雨般接连刺来。然而透从容地闪避着所有攻击,并在对方最后一次刺击时,瞅准破绽将电击枪按在了伸出的右臂上。由于只接触了一瞬间,电流虽不足以让人昏迷,却足以引发强烈的局部肌肉痉挛。 ——当啷。 匕首从斯利德的右手中脱落。电流引发的脊髓反射,令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指。 透顺势一脚将斯利德踢得踉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人影。在斯利德的侧后方,克拉夫特不知何时已悄然逼近,面无表情地伫立着。她戴着防割手套的右手上,正缠绕着「铁线」。 透心想,那大概是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钢丝之类吧。虽然威力不大,但割开皮肉绰绰有余。 趁透注意力被分散的空当,斯利德迅速捡起匕首,企图绕过透去追赶薰他们。然而透再度闪身,拦在了斯利德前方。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别得意忘形!!」 斯利德猛扑过来的同时,侧翼的克拉夫特翻腕甩出钢丝。两道攻击几乎同时袭向透。 这确实算不上能从容应对的局面,然而钢丝的轨迹在透眼中清晰可辨。更重要的是——只要将斯利德始终置于自己与克拉夫特之间,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风险。 这一次,透转守为攻。他闪过斯利德的匕首,贴进对方怀中,迅速将电击枪抵住其胸口按下开关。只是一瞬间,斯利德便因局部痉挛而动作僵滞。但对透而言,这短暂的破绽已经足够了。透的左拳重重击中斯利德的心窝,趁其痛呼弯腰之际,又用电击枪补了一下。斯利德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透顺势一脚踹在斯利德的肩头,将他蹬向克拉夫特的方向,以此阻断那女人的追击,同时也与两人拉开了距离。双方的动作随之顿住。 「呼,差不多就这样吧。」 (论凶险程度,这战斗完全比不上那时……) 「我啊,不久前差点被那个女人杀掉,但那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透对斯利德和克拉夫特说道,同时朝已经将持枪男人撂倒的响努了努嘴。 「说什么『差点被杀掉』,太夸张了吧?」响语气故作惊讶。 「不,那真的是差点就死了。」 ——两个月前,在菱川工业大厦内,被施加了强烈暗示的响,让透陷入苦战。他至今还没见过比那时的响用刀更迅速的人。 「不管对手是谁,只要用这双眼睛好好观察,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看不清的动作。没人能逃过我的眼睛。」 透指着自己的左眼说道。 「胡扯!!」 跪在地上的斯利德从衣服里摸出新的匕首接连投掷而出。透看准时机,挥动电击枪将两把飞来的匕首双双磕飞。斯利德和克拉夫特都对这快到不可思议的动态视力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什么人?」 「恶徒没有自报家门的必要!」 ——响将食指直直地指向斯利德,挺起胸膛。那比克拉夫特单薄得多的胸,莫名让人感到悲哀。 「为什么是你回答啊?」 ——透忍不住吐槽,但响完全没理会。 「人送外号——」 「你还真自报家门啊?」 透再次吐槽,响依然无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偷窥狂魔Through』!指的就是他哦!」 「等等,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哎呀,这是回敬你平时的所作所为啦。」 响十分愉悦地歪起了嘴角。 「他就是『Through』?那……你莫非就是『横刀夺爱之Echo』?」克拉夫特一脸惊愕。 「不是!!」 「喂,你果然挺有名的嘛。」 ——透发出窃笑。响斜眼瞪了过来。 「我只听说你们联手了,但没想到真身是这种小鬼……」 不知不觉间围观群众越聚越多。远远眺望事态的乘客们正在窃窃私语,甚至还有人举起了手机摄像头。透慌忙把帽子压得更低了一些。近处就有大批警察,在此公然持械斗殴,多少有些轻率了。 「喂,庆介,你在的吧?赶紧过来收拾残局啊!」 ——透对着人墙后面喊道,庆介随之露出了身影: 「呀嘞呀嘞,让我看了场好戏啊。」 「这家伙貌似很了解藤仓的事呢,刚才他想开枪杀藤仓灭口来着……如果想要线索的话,把他严刑拷打一番,总会吐出点什么来的。」 ——透朝仰面倒在地上的那男人扬了扬下巴。男人听闻此言,猛地支起上半身,似乎想要逃跑。 就在这时,侧面飞来一根钢丝,缠在了男人的手腕上。男人急忙想把它扯断,强行拉扯之下,钢丝勒裂了皮肤,鲜血顺着钢丝滴落下来。 「克拉夫特小姐,请不要对目标以外的人造成伤害。」——庆介大步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名片。 「你是什么人?」 「我是这次委托的代理人。」 ——分别递给斯利德和克拉夫特的名片上,印着「探索者·代理人」的字样。 「啧,那么『Through』干扰我们抓捕藤仓,不算违规吗?」斯利德愤愤不平。 「别介意,我们运营方会给你们相应补偿的。『Through』和『Echo』毕竟算是跟我们有合作关系,接下来也会协助我们的……对吧?」——庆介看向透和响。 「什么鬼?我可不记得有答应过要跟你们合作,我会随自己心意行事的。」响一脸不悦。 「我也拒绝继续合作。因为刚才你们违约在先。」 ——透很清楚,庆介刚才根本没有阻止斯利德他们的攻击,只是一直在作壁上观。 「啊,等一下啊……」 庆介面露难色地慌了神,但透和响都没有理会。透背对着庆介,和响一起一口气跑上了南口的楼梯。 「掌握薰他们的行踪了吧?」 「那当然。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楚楚可怜的美少女Echo大人哦。」 「这外号我可是第一次听说。我要以夸大宣传向JARO投诉!」【译注:JARO是日本广告审查机构。】 「真是的。好不容易抛个梗,你倒是笑啊?」 「那我就自称最强无敌的Through大人吧。」 「真没品味……」 「我可不想被你说啊。」 透和响一边互相斗嘴,一边跑向车站外停着的摩托车。 §9 「哈啊……哈啊……哈啊……」 薰一边喘气,一边回头望去。身后并没有人在追赶他们。 「呼,像这样一直跑,实、实在太吃不消了……好想吐……」藤仓面色苍白,痛苦地喘息着。 从池尻大桥站出来后,薰一行人一路上遇见过好几辆巡逻车,到处都有警察在盘查。他们只好屡屡改变逃跑路线。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涩谷附近。 「椎名学长,刚才好、好险呢……」 「是啊……」 总一郎懊悔地咬着嘴唇。不仅是薰,总一郎也很清楚,刚才多亏了透和响,他们才得以平安。 本该保持高度警戒的,却只顾着逃出地铁站而疏忽了背后。虽说当时确实无暇他顾,但这并不能成为借口。毕竟,一旦没了余力,就意味着事态已经超出了薰他们所能掌控的范围。 而且,威胁不止来自那个盯上藤仓性命的持枪男子。听到透的喊声后回头的瞬间,薰嗅到了好几个人身上散发的敌意。那时候如果透和响没有介入,藤仓就算不丧命,也绝对会被抓走。 「看来大叔被人悬赏了啊,连我们的情报也泄露了……」总一郎亮出手机上收到的邮件说道。 「我、我被人悬赏了?」 「大叔,看来你是个相当重要的人物啊,连『探索者』都要悬赏你……给我说说理由吧?」 「这……」 藤仓显然在隐瞒,但具体隐瞒了什么,薰却无法靠嗅觉分辨出来。这便是薰能力的局限所在。 「算了,怎么撬开大叔的嘴,待会再操心。现在没时间耗。」总一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视线移向脚边的桃,「桃,你对这次事件好像有点头绪?解释一下。万一待会儿再有突发状况,我也好应对……」 「你、你这是……?刚才开始就觉得奇怪了,你们看起来时不时会跟桃说话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藤仓一脸不可思议。 「啊,别在意。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总一郎连看都没看藤仓一眼,随意地挥了挥手敷衍过去,继续等着桃的回复。 〖椎名,薰也好好听着。我接下来要说的,是根据已知的情报,加上我自己的分析推导出来的。虽然可能有不准确的地方,但应该不会偏离事实太远……〗 「小桃……?」 〖我之所以对这次的事件在意,起因是昨天我在中野车站附近转悠时,发现一些昔日的同伴不见了踪影。那时我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也了解到是有人在狩猎它们……被抓后勉强逃出来的那几只,一看到我,就害怕地逃跑了。其他同伴似乎也有意避着我……〗 「诶?那是……怎么回事呢?」薰蹲到桃的正前方。 〖当时我就猜测——狩猎它们的人,或许是我认识的家伙。〗 「喔?就是这大叔的儿子——藤仓大斗吧?」总一郎瞥了瞥一脸茫然的藤仓。 〖嗯。因为曾跟他有所牵扯,我估计是被昔日同伴当成了瘟神或叛徒。大斗那家伙从以前起名声就很差,附近的动物都相当讨厌他。他会拿石头砸狗,或者突然上去踢人家一脚什么的。我也好几次差点挨那家伙整,幸亏有他妹妹舞衣护着我,舞衣倒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说到这里,桃停顿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斗虽然是个顽劣的小子,但根据我以前对他的印象,倒不觉得他有亲手虐杀动物的胆量。所以我起初还很怀疑到底是不是大斗干的。然而,自从薰你在那个垃圾桶里找到犯人的行动计划地图后,我就基本确信了——大斗就是犯人之一。〗 「原来如此,我当时还奇怪为什么小桃能一口断定……原来是早就有间接证据指向他啊。」 〖看来和他一起作案的家伙性质极其恶劣。原本卑劣却胆小的大斗,之所以敢犯下连环宠物诱拐案并虐杀猫狗,多半是受了那人的不良影响。〗 目前已知的是,宠物诱拐和虐杀的罪行是两人一组进行的。其中一人是大斗,另一人恐怕就是公寓对面那栋独栋住宅的住户了。 ——带着这份确信,薰对藤仓开口道: 「藤仓先生,之前在隧道里我问的那个问题您还没回答呢。您儿子跟住在公寓对面那人是什么关系?那是个怎样的人?」 「呃,是个大学生……总之,我直接带你们去见他比较好。他现在应该和大斗在一起,待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见面后你们自己判断吧。」 说着,藤仓迈开步子,走在前面为薰他们带路…… §10 就在透等响跨上摩托后座、准备出发之际,里美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透心想,大概是庆介把刚才的情况汇报给她了吧。 『听说我的部下似乎对你们有些失礼?』 「没关系,扯平了而已。」 『别这么说嘛。跟我们合作,对你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啊……』 也许是计划被打乱了吧,里美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责难。按里美的剧本,本该是陷入进退两难的透他们主动向她求助才对。 不过,比起雾生或仙场会长那种动辄抓人弱点进行威胁、绑架乃至杀人的家伙,里美在玩弄阴谋的人里算是诚实的了。加上透确实受过她不少照顾,把话说得太绝也让他有些过意不去。 「就算不结盟,里美小姐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个人也会帮忙的。」 「你,拍什么马屁啊!」 响不爽地掐了一把透的侧腰。 『呵呵呵……』 电话那头传来里美轻柔的笑声,撩拨着透的耳膜。 『你刚才说的话,和岛木君一模一样呢。』 「那家伙,最近联系过你吗?」 自从和雾生一起从菱川工业大厦消失后,岛木就再也没联系过透。听里美说,最后拍到岛木的监控录像里,他看起来还很虚弱,或许是之前的枪伤尚未痊愈。 『真是的,完全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好……』 里美的语气中难得透出几分娇嗔的意味。她和岛木据说是青梅竹马,又是「探索者」的共同创建者。两人之间,大概有着透无法窥探的某种羁绊吧。 (不,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 「对了,差点忘了问一桩要紧事——里美小姐为什么要插手这次的事件?背后果然有什么不得了的隐情?」 『嗯,趁一切还为时未晚,你们最好还是知道一下——这一连串事件,其实跟我姐姐也有关系。』 「诶,真的吗?」 透不禁愕然。响的表情也骤然一变。 (雾生……吗……) 仿佛透的生存本能开关被瞬间打开了。之前总觉得缺少了某种危机感,此刻却顿时紧张了起来。 自从雾生杀掉会长、和岛木一起销声匿迹,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虽然不知道她现在藏身何处、又有何图谋,但听里美这说法,她肯定在策划什么危险的阴谋,这一点毋庸置疑。本以为岛木能让她安分一点,但看来雾生绝非轻易受人控制的角色。 「这下糟了……」 透心想,最好尽快和薰他们汇合。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万一出点什么差错,事情很可能会变得无法挽回。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我也是刚刚才收到确切的报告。嘛,不过我本来就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才派庆介去调查的。』 「原来是这样啊……」 「探索者」悬赏抓捕藤仓的原因就在于此——里美想从他口中,逼问出疑似幕后黑手雾生的计划。 「里美小姐,你能不能跟你姐姐好好谈谈,让她消停一下?会长已经死了,她还在折腾些莫名其妙的阴谋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要是真能做到,我也用不着这么辛苦了。之前我把姐姐软禁起来时,也试着劝过她,但果然还是不行呢。而且,这早已不是我们姐妹之间的问题了。我的很多同伴,都对长期为「组织」效力的姐姐怀有恨意,毕竟他们的父母亲人,不少都死于「组织」当年发动的袭击。不过,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亲姐姐,我很难痛下决心用过于冷酷的手段对付她……正是因为我的犹豫,才让她有了逃跑的机会。总之,这次我也不打算再心软了。若是优柔寡断,可没法保护同伴呢……』 嘴上虽这么说,里美的声音却逐渐低落下去,弥漫着一种与平时不相称的沉重感。 『算了,这件事下次再慢慢聊吧。』 「是啊。」 『啊,还有,你那位姓椎名的朋友,刚刚在车站射出的子弹,我的部下已经回收了。那把枪你们就不用费心处理了哦。』 「那真是多谢了。」 透在心里暗自咋舌。这样一来,又多欠了里美一个人情。 『呵呵呵,我不会拿这个要挟你们的。放心吧。』 「我知道……」 透心想,里美正在一点一点地施加压力。明明只是在通话,自己却因为炎热以外的原因渗出了汗水。里美似乎深谙在不引起对方敌意的情况下、让人按自己想法行动的诀窍。 「那,我们赶时间,就先这样。」 透想快点挂断电话。 『替我向小响问声好。她就在你旁边吧?下次一起吃个饭吧。我也有很多想和她聊的事情呢,毕竟我小时候也受过她亲生父母的照顾。』 响听了这话,厌恶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饶了我吧」。 (亲生父母吗……当初住在古和泉村的时候,不仅是响,我和小薰应该也有父母才对。关于这方面的事,里美肯定也知道些什么吧……) 『总之,期待能与你们共事的那一天哦?』 「哈哈哈,要是有那一天就好了。」 那一天或许终会到来,但透现在还想保持自由之身。如果像岛木那样拥有能独自生存的卓越能力,那倒另当别论……可一旦加入里美的阵营,恐怕就再也无法脱身了吧。虽然岛木在雾生身边起到的牵制作用也是一大原因,但现状是:透和响只要不成为任何一方的同伴,就等于不会成为任何一方的敌人。正因为如此,雾生和里美目前才都没有对他们下手。 薰曾经问过透:有没有对他而言重要的东西。薰说自己就有很多想做的事、想成为的人。她还说,透总有一天也一定会找到那样的东西。对于只顾着拼命活下去、从未试着展望未来的透,她告诉他,在前方还有着那样的存在。 现在虽然还没找到,但也许真如薰所说,透也会找到些什么。所以为了那一刻,他现在不想做出缩小自己选择范围的事。 ──────────────────────── 幕间3 明明正值盛夏,四周却弥漫着一股反常的寒意。 「有多久没来这里了呢?」 冷硬的嗓音掠过护栏下的水面,幽幽地扩散开去。 高耸的积雨云、澄澈的蓝天,以及满山苍翠,倒映在毫无一丝波纹的幽暗水面上,交织出一种静谧而诡谲的对称感。 身穿黑色套装的长发女人静立于岸边,凝视着水面。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冰冷。 这座由日本屈指可数的大坝截流而成的水库底,长眠着许多亡骸。一旁的慰灵碑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上百个人的名字。 「你的名字,也在这上面吧?」女人向站在身后的高个男人问道,妖艳的红唇微微勾起。 然而男人什么也没回答,甚至纹丝不动。深色的墨镜遮挡住了他的双眼,让人根本看不出他究竟在看向哪里。 古和泉村的旧址沉入水库底,至今已过了整整十一年。如今,这里几乎无人问津。 女人的手机突然响起。她任由铃声回荡了片刻,才轻吐出一口气,按下通话键。电话那头不知汇报了什么,她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附和着。 高个男人走到护栏边缘,摘下墨镜折叠好,收进胸前的口袋。他微微眯起双眼,仿佛在眺望遥远的过去。 在他的视野深处,浮现出一个高挑男孩正和年幼的姐妹俩融洽玩耍的身影。那也是一个如同今天一般晴朗的夏日。 女人轻叹了口气,对手机那头说道: 「没办法呢……虽然比预定计划提前了,但既然对方是主动来碍事,就顺手抓了吧。不过,别弄伤他们。就这样。」 挂断电话后,女人走到男人身边。一阵清爽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计划似乎总算能向前推进一步了……放心吧,我会遵守约定,不会对他们太过分的,取到想要的东西就释放。」 「嗯……」 「人类真是丑陋啊。总是忍不住要去攻击些什么,骨子里就是种渴望破坏的生物呢。」 「……这么说来,我们也算是人类了。」 「是啊……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女人凝视着水面,微微垂下眼帘。那双忧郁的眼眸深处,正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 第四章 令人无力的高墙 §1 好几辆闪烁着红色警灯的警车在街头巡逻,不仅十分碍眼,还搅得人心神不宁。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透用手机调出「探索者」网站,粗略浏览了一遍目前发布的委托。其中,搜寻失踪宠物的委托数量相当多。 虽说不认为这些全都是藤仓大斗及其同伙干的,但即便如此,与一个月前相比,此类委托的数量也确实激增了。 单单在同一天内,不同地点就发生了好几起案件。按常理推断,这说明有多个团队在同时行动,藤仓大斗他们只是其中一伙。很难想象这些团队是在上个月自发形成的,毕竟媒体直到昨天才报道这类诱拐宠物、向主人勒索赎金的案件,基本可以排除受报道影响而引发模仿犯罪的可能。所以,一定是有谁在幕后牵线操纵。而根据刚才里美提供的情报,那个幕后黑手应该就是雾生。 想到这一步倒还好,问题在于接下来该怎么思考。 「透,我稍微注意到一个情况,寻找狗啊、乌龟啊、猴子之类的委托,是不是都集中在这附近?」 透确认了一下响指出的问题,发现寻找失踪宠物的委托在分布上确实存在地域偏差。相比于猫咪失踪案遍布整个首都圈,宠物狗及其他动物的失踪案则集中在世田谷区、中野区和杉并区——从中能明显看出某种倾向,透不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偶然。 「说起来,先前庆介透露过,这附近发生的宠物诱拐事件,大半都是被金钱蒙蔽双眼的人擅自行动。而这些事件背后,其实隐藏着某个针对特定目标的抓捕计划……」 「嗯,当时你和他的对话我也听到了。也就是说,大部分的宠物诱拐案,不过是那些被怂恿的不法之徒为了勒索赎金捞外快,或是满足施虐欲而顺手干的;幕后主使真正交代给他们的任务,其实是抓捕某类特定的动物,对吧?」 「在整个首都圈被盯上的就只有猫了……唉,又是因为那个吗?」 「所以……雾生又在针对桃了?」 雾生盯上桃是去年年末的事。根据岛木的说法,雾生想对潜伏在桃体内的新型变异病毒展开研究。单从动机来看,推测这次雾生也是出于这个目的才操纵了那些犯罪团伙,是非常合理的。 「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从一开始直接派人来抓桃不就行了?」 「如果存在不能那么做的理由呢?」 「唔……限制雾生行动的要素……」 透本以为就算有那种东西,自己也毫无头绪,但其实并非如此。 「岛木吗?」 「岛木啊!」 透和响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确实,如果岛木在雾生身边的话,他绝不会允许她派人强行抓捕桃,从而伤及透等人。 透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和响不约而同地摘下头盔喘了口气,随手抹去额头的汗水。 响喃喃道:「手段真够拐弯抹角的,之前那个老头也是……大家就这么怕岛木吗?在我看来,他只不过是个带点弟控属性的温柔大哥罢了——」 「弟控……?我先把话说清楚,那家伙根本不是我哥。」 「行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菱川工业大厦事件』中,岛木似乎伤得很重。可雾生在那之后倒还算安分,如今的计划也搞得这么迂回……」 「嗯,综合这些来看,我觉得她可能并不完全是忌惮岛木,说不定是对岛木怀有某种特殊的感情……?算了,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总之,雾生这次的目的,大概率还是为了研究病毒。」 古和泉村村民们拥有的异能,最初正是源于某种神秘病毒。虽然那是一种致死率极高的危险病毒,但只要运气好能活下来,就有几率获得特殊能力。因此,有人想对此展开研究也是理所当然的。为了研究它而不择手段,甚至引发血腥冲突都不足为奇。 毕竟那些特殊能力,用途可说是相当广泛。以透和响为例,如果将他们的能力结合起来,任何隐瞒之事都将无所遁形;对于那些社会影响力巨大且极其在意世俗评价的政治家而言,这足以构成致命威胁。 先前由仙场会长统率的那个「组织」,据说就是与外国情报机关联手利用异能者,把他们投入世界各地的军事与谍报活动中。 这听起来很残酷,但科学的发展很大程度上正是以军事利用为前提推进的,这也同样适用于异能领域。 「不过嘛,还是有一些难以理解的地方。比如,既然没法直接抓桃,那大规模抓捕其他猫的意义何在?难道是想找出跟桃一样带有那啥新型变异病毒的猫?算了,目前掌握的情报和证据都太少,多想无益,不如先考虑一下更迫切的问题——小薰他们正往哪去啊?」 「嗯,虽然是往这个方向走,但他们什么也不说,不知道目的地是哪。」 ——响直直地指着西北方向,耸了耸肩。 「唉,他们竟然还在跟我们较劲啊。这种死不认输,到底是随了谁啊……」 「反正不是随我。」 「当然是随你啊!!」 「啊,果然吗?」 透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薰深受响的恶劣影响。 响原本笑得很开心,但突然又换上严肃的表情叹了口气。 「薰之所以会那么固执,是因为对我产生了对抗意识吧……」——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 「她干嘛要对你燃起对抗意识啊?」 「哼哼,你不会懂的。」 响只是嗤之以鼻,没有回答透的疑问。 「比起这个,我们还是快点走吧。好像又有奇怪的家伙盯上他们了。」 透顺着响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里聚集了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还有几辆低速接近的面包车。而薰、总一郎和桃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2 「所以我们这是在往哪儿走?」总一郎拍了拍藤仓的肩膀。 此刻,他们一行人正避开警方的盘查网,越过246号国道一路向北,却似乎迟迟不到目的地。柏油路面的反光刺眼无比,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淌,简直让人怀疑会不会当场脱水。烈日依然高悬,气温一时半会儿根本降不下来。 「快到了……看,就是那里。」 「那不是驹场校区吗?」 「哎,那里就是东大啊……」 ——薰擦去额头的汗水,望向远处的建筑群。 「真没想到,大叔你儿子居然是东大生?」 〖不对。大斗那智商,能考上东大就见鬼了。而且他还只是个初中生。〗 「等等。这股气味……」 薰感到一阵恶心。那是她早已闻过多次的血腥味。被大卸八块的柴犬、吊在吊桥上的猫,还有其他好几只动物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这就是犯人曾在此出没的铁证。 而且,在公寓前闻到的那股大斗的气味也残留于此。犯人正是住在公寓对面的大学生和大斗两人。虽然不知主犯是谁,但直接动手虐杀的绝对是那个大学生。那人的气味,正和大斗的气味一道,一路延伸进了校区内。 「我想那家伙应该在社团楼的某个地方。大斗多半也和他在一起。」 「那人叫什么名字?」 「……札哈特·阿布盖斯。大斗是被他操纵的,舞衣也是被他……」 ——藤仓终于承认,儿子大斗和住在公寓对面的大学生就是诱拐并虐杀宠物的犯人。据他所说,去年年底刚搬到那栋公寓后不久,大斗就和留学生札哈特熟络了起来。大斗刚搬来,札哈特也初来日本留学,两人都渴望交到朋友,简直一拍即合。 渐渐地,两人开始频繁串门,不知不觉中女儿舞衣也加入了他们,三人经常黏在一起。从那时起,大斗和舞衣都不去上学了,要么闷在公寓里,要么泡在札哈特家,偶尔外出时也会紧跟着札哈特去大学。 藤仓当时正为筹钱四处奔波,根本无暇顾及家里,完全没有察觉到事态竟然恶化到了这种地步。据说连大斗和札哈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染指犯罪的都不清楚。 「我哪想到他们竟然会做这种事……」 藤仓喋喋不休地狡辩着,薰却冷冷地听着。他对于女儿舞衣的担心多半不是虚言,想阻止儿子也应该是真心话。正因如此,他才会像这样和薰他们一起行动,大概是觉得薰他们能救出他的儿女吧。 可是,虽不能说他的话全是假的,但薰察觉到大部分都是编造的谎言。藤仓为什么要撒谎?他到底想隐瞒什么?这种不信任感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从山手大道拐进一条小街后,薰一行人加快了脚步。汽车行驶的喧嚣声变得微不可闻。路上行人绝迹,仿佛连蝉鸣声都突然变大了。 恐怕,对方就是瞄准了这个时机。 「藤仓,那种谎言可不行哦?」 在这令人头晕目眩的酷暑中,一个身穿西装、领带紧紧系到领口的男人,从前方巷子的深处现身了。 「你、你……」 面色铁青的藤仓双腿打颤,连连后退。 〖椎名、薰,情况不妙。我们被包围了!〗 回头一看,后方街边的巷子里不知何时也冒出一个同样打扮的男人,堵住了退路。在他身后,一辆车窗全贴着防窥膜的白色面包车正低速向他们逼近。 「该死。」 总一郎隔着工装裤的口袋,紧紧握住了里面的东西。 「椎名学长!!」 薰用眼神示意总一郎别冲动。不能在这里重蹈覆辙。 「你本该乖乖听从命令就好,偏偏被金钱蒙蔽了双眼。」 从前方巷子里出来的男人迈着大步,大摇大摆地逼近。 (……命令?) 薰瞟了一眼藤仓,只见他神色慌乱,像是眼看就要逃跑似的,不停地四处张望。 「放、放过我吧。我会好好跟儿子他们说清楚的……」 「大叔,你在说什么啊?」 总一郎对藤仓的反应感到疑惑,薰也摸不清男人和藤仓这番对话的背景。 「……在你说出更多多余的话之前,能请你消失吗?」 ——男人从怀里掏出了手枪。明明附近就有警方的巡逻车,竟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拔枪,这种神经简直让人无法理解。 「队长,已经对比照片确认了。」在薰他们身后的男人突然开口,向前方的男人报告,「旁边的女孩就是那个能力者。那只胖猫则是之前逃掉的『零号猫』。」 被称作「队长」的男人听闻此言,微微点头,然后以锐利的目光刺向藤仓: 「藤仓,你该不会连那只猫的秘密都知道了吧?」 「诶?什、什么?」 藤仓虽然一脸惊恐,但似乎真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眼神四处游移。 「哼,算了。反正上面已经下达了处决你的命令。」 从后方的面包车上,又跳下来好几个男人。 「救、救命啊!我、我只是被命令去诱拐宠物猫而已,其他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藤仓慌忙向薰和总一郎求救。 「啧,多嘴多舌。喂,你们!先把这丫头和猫一起带走。不过不准弄伤她!」 「队长」向部下交代完后,径直用枪瞄准藤仓的脑袋,咔哒一声扳下了击锤。 「呜、呜哇啊啊啊!」 「诶诶!?」 哭丧着脸的藤仓突然闪到薰的身后,反扭住她的双臂,自己缩着身子,把薰当成了肉盾。 「放开我!!」薰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出。 〖薰!!〗 「小薰!!」 不同于桃和总一郎的慌张,「队长」单手持枪,依旧面无表情地步步逼近。 「别过来!!我、我会杀了这丫头的!」 藤仓一边叫嚣着,一边从身后用胳膊死死勒住薰的脖子。 「呜咕……」 薰喉咙骤然受到重压,视野渐渐染上一片鲜红,意识开始远去。 (救命……透……哥……)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勒住她的手臂却突然松开了。薰剧烈咳嗽着,贪婪地渴求着氧气,可紧接着,脖子又被勒住了。 「呜啊……啊啊……」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薰懊悔自己不该逞强,早该坦率地向透和响求助才对…… 余光所及处,总一郎已被从面包车上下来的两个男人按倒在地。桃沿着砖墙上方奔跑,躲避着另一个男人的追赶。 就在那时。在上空待命的几只乌鸦一齐俯冲而下,狠狠袭击了正勒着薰脖子的藤仓。它们用尖锐的喙,集中攻击藤仓的头部。 「呜、呜哇,嘶,呜哇啊啊啊啊啊!!」 藤仓惨叫着松开手,薰被扔在了地上。 「哈、嘶、哈……」 她拼命想要呼吸,想尽早吸入氧气,但不知为何横膈膜像是痉挛了一般,怎么也喘不上气。停滞的血流骤然恢复流动,导致脑袋咚咚直跳,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薰痛苦得眼泪直流,可即便如此呼吸依然跟不上。就在她抬起头,想要确认桃和总一郎的状况时—— ——咚! 沉重的撞击声和汽车引擎声重叠在一起——那是藤仓被面包车撞飞的声响。紧接着,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面包车停了下来。 被狠狠撞飞的藤仓在路面上滚了几米远,当场抽搐起来。乌鸦们顺势又对他发起了更猛烈的袭击。 面包车的侧门拉开,又一个男人跳了出来。薰想要逃跑,但呼吸还没恢复正常,双腿根本不听使唤。她被男人一把抱起,就这样塞进了面包车里。车门立刻被重重关上。 〖薰!!〗 桃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了起来,但从面包车里已经看不到桃的身影了。 强烈的G力袭来,她感觉到面包车急速发车了。 (……不行,要被带走了!!) 又要成为累赘了——唯独这点,薰绝对不能接受。否则自己逞强坚持到现在,岂不彻底成了笑话。可是,薰没有打破这种困境的力量。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3 「薰!!」 坐在后座的响发出一声近乎悲鸣的尖叫,刺痛了透的耳膜。 为了制止悄悄逼近薰他们的可疑团伙,两人骑着摩托车沿山手大道急速北上,却还是慢了一步。在他们追上之前,薰就被那帮人强行拖进了车里。不过,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透进一步拧大油门,为了抢在面包车前面,他驾着摩托车在狭窄的小巷中穿梭。就在转过弯的小巷出口前方,那辆面包车正好迎面开了过来。透立刻发动透视能力,看到车里除了薰之外,驾驶座和后座各有一人。只要能让这辆车停下来,对付这几个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话虽如此,想靠摩托车逼停行驶中的面包车绝非易事。况且薰还在他们手里当人质,必须不给对方任何思考的余地,一口气解决战斗。 透暂且放慢了车速。既然从外部强行逼停很困难,那就只能想办法让司机自己踩下刹车。怎么做才能让他主动踩刹车呢?很简单,让他觉得没法继续开下去就行了。透用左手摘下头盔,晃了晃,说: 「我接下来要用这个。」 「原来如此!」 响瞬间领悟了透的意图,从摩托车后座跳了下来。她从背上的包里掏出一把小号求生刀,将自己戴的头盔丢在一边,随即全力冲刺了出去。 透挂上挡猛然加速,越过响,径直朝面包车正面冲去。虽然巷子狭窄,但还不至于无法穿行。 透左手拎着头盔,进一步拉高了速度。因为单手没法换挡,转速直接飙升到了红区。引擎的高速轰鸣化作爆音,将透的全身包裹其中。他与面包车之间的距离转眼间便被拉近了。 司机注意到了透,正大声叫喊着什么,但透根本听不清。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响正借着摩托车的掩护,笔直地跟了过来。 (……好!) 透举起头盔,在与面包车交错的一瞬间,狠狠砸向了面包车的挡风玻璃。玻璃瞬间龟裂,变成了一片惨白。多亏了车窗上贴着防窥膜,玻璃才没有彻底崩碎。 砸完后,透顺势完成了一百八十度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产生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在四周。 面包车驾驶座内的视野已然归零,司机慌乱之下死死踩住刹车。车里的薰和那个男人由于惯性被狠狠甩离了座位。 就在面包车还没完全停稳的那一刻,响已从正面一招飞踢踹破那面龟裂的挡风玻璃,径直跃入了驾驶座中。 「太乱来了……」 在那种相对速度下,司机结结实实地挨了响一记正中面门的踢击,当场昏死过去。 「没把人杀了吧?」 透低声嘟囔了一句,响则露出一副「是不是做过头了」的表情,探头探脑地查看起司机的脸。 透扒住面包车的侧拉门,用力将其拽开,随即毫不迟疑地将电击枪抵在了那个被甩出座位、正发出呻吟的男人身上。男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在强烈的电击下轻易地失去了意识。 一切比预想的还要顺利,简直有些难以置信。响关掉面包车的引擎,周围瞬间被一片寂静笼罩。透等待着捂头蹲在车里的薰缓缓站起身来。 薰始终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响也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什么都没说。但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附近的居民听到刚才的骚动,说不定已经报警了。 「小薰,下车吧。」 薰垂头丧气地走下面包车,双肩无力地耷拉着。 「对不起……」 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 薰只喃喃地说出这几个字,后面的话便再也发不出声了。她一边扑簌簌地掉着眼泪,一边死死地攥紧了双手。 看着她这副模样,透和响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为了和总一郎汇合,三人默默地在小巷中穿行。透推着摩托车走在无精打采、脚步虚浮的薰身旁,时不时轻拧一下油门以防熄火。滚烫的尾气加上直射的日光,这双重折磨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总一郎大概是被那帮男人认为失去了利用价值,已经被释放了。那些人似乎全都去追桃了,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 「响,你听听他们的动静,去哪了?」 「在校区旁边转悠。他们好像没带麻醉枪,如果是桃的话,肯定不会被抓住的。」 和人类相比,桃的体型小巧,还能钻进一些狭窄的地方。那些人如果真想抓住它,要么动用大规模的人海战术,要么就像之前那样用麻醉枪狙击,别无他法。 「咦?」 薰突然发出一声困惑的轻呼,用哭红的眼睛环顾四周。 「哎?在哪儿?」 薰小跑着冲了出去。透和响面面相觑——原本正朝这边走来的总一郎,也突然转身折返,朝着校区炊事门的方向跑去。 「小薰,怎么了?」 「小桃说它发现犯人了。」 ——桃应该是用心灵感应把消息传达给了薰和总一郎。 「等等!别擅自行动!」 透冲着薰大吼。薰立刻停下脚步,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般瑟缩起来。刚才那无能为力的表现,大概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对、对不起……」 「啊,不是……」 叫住她倒是容易,但之后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透看来,薰不乱跑当然更安全,可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又实在让人心痛得看不下去。究竟该出言安慰,还是默默看着才好…… 「薰,你的职责是什么?」响突然从旁边插话道。她表情严厉,甚至看起来更像是在怒视着薰。 「哎?」 薰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哎什么哎?我在问你,你现在能做什么!以前就说过——如果只会哭哭啼啼的话,还不如直接给我回家!不然你就是个累赘!」 响毫不留情地放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薰。那股魄力连透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绝不是透能说出口的台词。他本担心薰会因此越发消沉,但这显然是多虑了。原本如死灰般黯淡的薰的双眼中,重新燃起了强烈的意志之光。 「我不回去!我会好好为透哥和响姐追踪气味的!」 ——薰毫不示弱地回瞪了响。 「没错,就是这样。我们要把桃和椎名追回来,走吧,别磨磨蹭蹭的!」 薰听闻此言,转过身,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响紧随其后。 「真是斯巴达式教育啊。」 透用只有响能听见的微弱声音说道。响便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只不过是你太宠她罢了。我之前也说过的吧,那孩子就算放着不管也能重新振作,但现在我们没时间耗了。」 「可是她说不定又会对你产生抵触心理哦?讨人嫌的角色可真不好当啊。」 「……没办法。讨人喜欢这种事就交给你了。」 一瞬间,响皱起眉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意味深长地看了透一眼,随后便跟上了薰的步伐。 「……?」 透不太明白她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他立刻将这个疑问抛到了脑后。现在必须优先解决的问题早就堆积如山了。 §4 总一郎从炊事门溜进大学校园,跟躲在墙角的桃汇合后,径直向西跑去。原本追赶桃的那帮男人似乎跟丢了,进入校园后便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看着这些情况的透嘀咕道: 「被他们发现就麻烦了……」 估计那帮男人还没收到面包车里那两个晕倒同伙的消息,不知道薰已经被透和响救走。因此透判断,现在在他们面前暴露身影绝非明智之举。 「我觉得还是稍微伪装一下比较好……不过话说回来,小薰,你这打扮也太拼了吧——」 透的目光落在了薰那条短得离谱的裙子上。据说是因为沾上了血迹实在显眼,没办法才剪掉的。 「透哥,请、请不要看……用透视更不行……」 薰不仅眼眶泛红,连脸颊也羞得通红,局促地拉扯着裙摆。那副模样十分可爱。 透从背包里掏出一顶鸭舌帽扣在薰头上,随后脱下短袖夹克,只留了一件T恤。即便如此,闷热感依旧挥之不去。 「披上这个就不会太显眼了吧?」他把夹克披在了薰肩上。 「有透哥的味道呢……」 「全是汗臭味吧。暂时先忍耐一下……」 透苦笑着回应,同时向响使了个眼色,想确认薰这身打扮没问题吧?然而响却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指着前方说: 「快出校园了……」 响生硬地打断对话,岔开了话题,这让气氛更显尴尬。透总觉得响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是错觉吗? 「小桃和椎名学长跑去的方向,也有犯人们的气味。」 薰的声音也透着几分不自然。她和响谁也没有看对方,两人把透夹在中间走着。薰虽然对透的态度一如往常,但或许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对响多少还有些心存芥蒂吧。话虽如此,透也没蠢到去深究女孩间的心思。他乐观地觉得她们马上就会和好,便继续赶路了。 看来桃和总一郎只是穿过了大学校园,气味一路延伸到了校园外、马路对面的驹场公园。 「气氛真不对劲啊……」 ——驹场公园里游荡着好几个散发可疑气息、眼神凶恶的男人。南门入口处,也站着一个体格健壮、留着长发的年轻男人,正用令人不适的目光打量着透他们。这伙人似乎和刚才袭击藤仓并试图掳走薰的那帮人不是同一拨。 「要是能联系上椎名就好了,可那家伙不接电话。如果是小薰打过去,他总该接吧?」 「可是,透哥,我的手机现在不在身上……」 「啊,对哦。我忘了。看,这个——」 响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却没有递给薰,而是展示给透看。 「薰,你把它丢在三茶站的长椅上了吧?我帮你捡回来了哦?」 透用眼神示意响「快给她」,响却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无奈之下,透只好接过手机,转交给薰。薰也有些僵硬地接了过去。 「打给椎名吧。」 薰拨通总一郎的号码后,透拿过了手机。本以为会听到等待音,但电话瞬间就被接通了—— 『小薰,你没事吧?』 听筒里传来总一郎如释重负的声音。他大概已经从桃那里得知薰平安无事了吧。毕竟刚才桃操纵的乌鸦,在透一行人头顶盘旋了好几圈。 「我说你啊,忘了小薰把手机丢在地铁站了吗?上来就大喊机主的名字是闹哪样……」 透没好气地说道,听筒里随即传来总一郎惊讶的声音: 『啊?雾元?!那小薰现在在你旁边吗?』 通过透视,透看到总一郎正站在公园草坪上东张西望。他大概以为透他们就在附近吧。 「当然在。比起这个,你赶紧离开那儿。」 『可是犯人好像来这边了啊。』 「犯人怎样都无所谓。我是说你现在有危险!给我回南门来!!」 透不由得粗声粗气起来。总一郎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厌烦地皱起眉头。看到他这副态度,透越发火大,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揍他一顿。 就在这时—— 『啊,桃……』 桃从公园灌木丛深处跳了出来。 「刚才那帮男人聚过来了……」 ——听到响的提醒,透回头一看,只见大学校园内的中央大道上,那群男人正朝着正对公园的侧门走去。 「被夹击就麻烦了。总之,椎名,你和桃快点回来。听到没?」 透努力平复心情,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道。然而总一郎的注意力好像根本不在这边—— 『什么?那个包上有大斗的气味?桃你也擅长闻气味啊……』 总一郎似乎正在和桃对话。透看到他朝一张公园长椅跑去,长椅上放着一个黑色运动包。紧接着,总一郎伸手抓向了那个包。 那一瞬间,透敏锐地察觉到,公园里那些眼神凶恶的男人齐刷刷紧张地倒吸了一口气。 (……不对劲!!) 透条件反射般地大喊: 「别碰!!」 『哎?』 总一郎伸着手,仿佛被定住似的僵在原地。但还是晚了一瞬——他的指尖已经扣住了包的提手。 「快逃!!」 那些眼神凶恶的男人们,一齐朝总一郎所在的位置扑去。 『哇……这帮人怎么回事!?』 「他们是便衣警察!!」 (……可恶,中计了!!) 「椎名,穿过右边的灌木丛!那边防守薄弱。」 「那家伙,朝这边来了。」 响小声提醒透。方才在南门入口处盯着他们的那个男人,正径直朝这边走来。恐怕也是便衣刑警。仔细一看,还能发现他那头长发里藏着耳机,正听从某处的无线电指令。漏看了这一点,显然是透的失误。透深切体会到,人一旦心急冲昏头脑,果然干不出什么好事。 便衣刑警气势汹汹地走来,看样子是想叫住他们。照这情况,很可能在盘问的同时还要检查随身物品。要是透和响被查出身上带着电击枪和求生刀,那就大大不妙了。极有可能以违反《轻犯罪法》或《枪炮刀剑类持有等取缔法》的罪名被当场逮捕。 「我去救椎名,你……」 「我知道。」 还没等透把「带着小薰逃走」说出口,响便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拉着薰迅速撤离。 透转过身,故意主动迎向便衣刑警。 「不好意思,能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里面在干什么啊?」透指了指公园深处。 「你才是,干什么的?报上姓名和住址。」 透无视了他的盘问,从便衣刑警身旁灵活地穿过,快步踏入公园。刑警立刻追了上来,伸手抓向透的肩膀,但透扭身一闪,一口气跑了起来。刑警一边怒吼一边紧追不舍。 幸运的是,手机通话还没断。总一郎正潜藏在灌木丛中观察情况,说不定是在等待透的指示。 「朝三点钟方向直跑。」 『好、好的。』 透故意挑显眼的地方穿过公园。不仅是刚才那个刑警,其他刑警也被惊动,纷纷开始追赶透。 「在那边左转。现在追你的只剩一个警察了,你自己想办法甩掉他。」 总一郎按照透的指示,在树木间穿梭,径直奔向公园南门。此刻那里正好没人看守。 「别走大学校园,之前袭击你们的那帮人还在侧门不远处观望。脱身后打电话给响,让她继续给你导航。」 『那雾元你怎么办?』 总一郎担忧的声音传来。 「你以为我是谁?」 其实情况根本不容乐观,但这种程度的死要面子还是得撑一撑。透心想,先前被总一郎摆了一道,必须稍微让他见识一下双方的实力差距。 『雾元……』 「怎么了?」 『对不起,之前的事……我做得太过火了。』 「不,我才不原谅你呢。待会儿我要揍你一拳,给我等着!」 与这番狠话相反,透是笑着回答的。 『啊?……那回头见。』 挂断电话后,透目视前方。由于过度使用透视能力,伴随着心脏的跳动,剧烈的头痛袭击了透的太阳穴。痛得几乎要榨干他的精力。 但既然已经装了酷,在揍总一郎一拳之前,绝对不能被抓到。 「做好觉悟吧。」 他低声嘟囔着,为了确认逃跑路线,再次将意识集中在了双眼上。 §5 太阳快要落山时,透才在距离新宿站稍远的一家便利店前,与响他们汇合。为了甩开警察的追赶,透一路七弯八绕、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脱身。他不禁回想,上一次这样持续狂奔,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如今他的体力早就透支了。 「喂,你没事吧?脸色苍白得很啊。」响面露担忧。 「能力用过头了……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全开啊。」 透视能力用得太多,透头痛得仿佛脑袋要裂开一样。他在药店买了非处方止痛药吞下,却因为痛得太厉害,刚吃下去就全吐了出来,根本毫无作用。 根据响窃听警方通话所获得的情报,之前的事情原委大致如下—— 连环宠物诱拐案的犯人,给一名宠物猫遭绑架的饲主打电话,要求在驹场公园进行赎金交接。犯人指示饲主将一百万日元现金放进公园长椅上的包里。 饲主果断报了警,随后在警方的暗中盯梢下,将赎金放进了包。便衣刑警埋伏在周围,只等犯人现身。结果不明就里的总一郎,却伸手去碰了那个包。 透心想,犯人要求现金支付还是头一遭,这显然与之前要求通过转账支付赎金的手法不同。 当时被引诱到现场的,并非只有总一郎他们。袭击藤仓并企图带走薰的那群神秘男人,也像是被引导着一般前往驹场公园。据响说,他们起初虽然在追踪桃,但进入大学校园后便接到了某人的联络,随后就开始向正对公园的侧门移动。 「大斗大概是想把罪名嫁祸给那帮人,借警察的手把他们逮住吧。」 〖竟然是这样……〗 桃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听起来似乎还在懊恼。毕竟它虽然闻出那个包上有大斗的气味,却没能识破这是个陷阱,害得总一郎差点被警察当成犯人抓走。总一郎一脸郁闷地搔了搔头,问道: 「所以那帮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想带走小薰和桃?看样子他们本来的目的是要灭藤仓大叔的口吧?都直接开车把他撞飞了……」 「是雾生的部下吧。毕竟他们一看到薰就喊『能力者』,还管桃叫『零号猫』。」 ——面对总一郎的疑问,响露出厌烦的表情如此答道。桃和薰也发出沉吟,似乎在说「果然是这样」。 「总之,藤仓是受了雾生的命令去抓猫……看来最终目的,果然是那种在猫体内变异的病毒啊……」 「那么……那帮要灭藤仓大叔口的男人,说他『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又是怎么回事?」 「藤仓一开始只是单纯地服从命令,但因为急需用钱,便擅自绑架了那些不在指令范围内的宠物,开始勒索赎金。」 「原来如此。」 逻辑说得通,总一郎也坦率地对透的推理点了点头。 「大斗协助了父亲,与大斗交好的札哈特也在中途加入。然后两人有样学样,没过多久就撇开藤仓,变本加厉地干诱拐宠物、勒索赎金的勾当。他们还会去抓流浪猫狗进行虐杀,大概虐杀动物本就是那个札哈特的兴趣吧。」 「兴趣竟然是虐杀动物……」薰皱起眉头,神情变得阴郁。 「但随着他们针对宠物和流浪动物的绑架与虐杀愈发频繁,终于引来了媒体报道。雾生觉得这样下去不妙,打算在他们被警方逮捕前先下手为强灭口,于是札哈特和藤仓父子都成了目标。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那些男人起初是为了解决藤仓而来的,但看到小薰和桃也在场,便觉得顺手抓走也不错。不过……」 这个推理仍留下了几个疑点—— 「藤仓一开始是怎么被雾生选上的?他为何会服从抓猫的命令?」 「是因为藤仓先生的女儿舞衣成了人质吧?在电车上时,他说过舞衣已经命悬一线了……」薰轻声喃喃道。 「嗯,这样也算说得通。」 虽说还留有几个疑问,但透暂且将这个话题搁置一旁。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和椎名作为宠物诱拐案的重要参考人正被通缉;小薰也作为枪击事件的当事人而被警方寻找;桃更是被雾生的部下盯上了。目前我们当中能自由行动的,只有响了。」 「看来必须让真凶落网才行呢。」 薰如果向警方辩解说自己只是碰巧出现在枪击事件的现场,这或许还说得通。透出于同样的理由也能撇清关系。但总一郎却在那个装赎金的包上留下了指纹。虽然他只要当场解释说只是出于好奇拎起了包就好,可既然他逃跑了,这个借口就很难站得住脚了。至于逃跑的理由,是因为总一郎当时裤兜里揣着枪,根本经不起警方的盘查。 「但大斗和札哈特早就逃得远远的了……估计暂时不会露面。有什么线索吗?」 「札哈特·阿布盖斯是A国的留学生吧?住在那栋公寓对面的房子里……就算是租的房子,那种规模的话,大概他一家人都来日本了……我查一下。」 ——总一郎开始用手机打给某处。透觉得这方面交给总一郎处理就好。 在总一郎打电话期间,透和响继续商量善后对策。这时,八坂庆介走了过来。他像往常一样迈着轻快的步伐,开朗地笑着: 「哟,又见面了。」 透和响立刻上前,摆出护住薰和总一郎的架势。之前透就已经告诉过薰和总一郎,庆介是一名「Exer」。据薰说,他似乎还持有刑警的证件,但他这么年轻实在不可能是真正的刑警,那恐怕是用来伪装身份的。 其实透和响早就注意到庆介的身影在附近晃悠了,但因为他是里美的下属,且没有表现出袭击的迹象,也就暂且放任不管。 「『Through』君,你和那位椎名小哥可是被悬赏了哦?而且悬赏金还是一笔巨款呢。」 不知是谁发布的委托,透和总一郎在「探索者」网站上被当成了宠物诱拐犯而遭悬赏。「探索者」基本上不限制委托内容,所以里美似乎也不打算有所偏袒,即便是对透他们不利的委托也照样挂上网。 鉴于赏金金额高昂,现在肯定有许多「Exer」正眼红地四处寻找他们的下落。 「所以,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说什么鬼话呢。」 ——响把手伸向背包后方,摆出了摸刀的架势。庆介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往后退了一步。 「啊,对了,还有里美小姐的口信——『如果愿意成为同伴的话,所有的麻烦事我都会替你们揽下哦?』」 「那个人也真是难缠啊……」 对此,响感到一阵无语。 「就算是那个人,这次也无能为力了吧。」 ——从旁边插话的,是刚打完电话的总一郎。他不知为何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我查到札哈特和大斗逃去的地方了。居然是A国的大使馆,而且札哈特的父亲还是外交官。」 听到这个答案,透重重地叹了口气。总一郎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唉,太糟了。」 「这……确实连里美小姐也未必能搞定啊。」庆介也一脸困扰地沉吟道。 「哎?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对他们无从下手啊。」 大使馆内享有治外法权。而且如果是外交官的家属,同样享有外交豁免特权。即便是现行犯,以日本的法律也无权逮捕。哪怕是里美,也无法轻易对这种人出手。 §6 A国大使馆位于六本木新城与东京塔的正中间、一之桥立交桥附近。与其他国家的大使馆相比,这里的规模算得上相当可观。 A国就算往好了说,也谈不上是对日本友好的国家,且国内局势动荡不安。大使馆内享有治外法权,日本法律在此并不适用。一旦非法侵入被发现,就算被当场击毙也不足为奇。毫无疑问,这是个极度危险的场所。 透一行人藏身于附近一座寺庙的院落内,打算伺机而动。因为先前头痛实在太过剧烈,透便小睡了两个小时,这似乎起了作用,痛感减轻了不少。响则返回公寓取来了可用的武器与替换衣物,总一郎也尽可能搜集了A国大使馆的相关情报。 接下来的行动容不得半点差池,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潜入的是我、响和桃。小薰和椎名在这里待命。」 「诶?可是……」 「小薰,人要适才适用嘛。这种潜入行动正是我和响的主场。」 不出所料,薰提出了抗议,透摇了摇头安抚她。说实话,此刻薰的能力并非不可或缺。 他们早已通过便利店的网络打印服务,印出了札哈特·阿布盖斯与藤仓大斗的高清彩色照片——那是总一郎花钱买通两人的同学后弄到的。 札哈特虽是A国外交官之子,但听说祖母是日本人,拥有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统。他五官深邃,头发带着微卷的波浪,东方血统似乎相当淡薄。那双如玻璃珠般读不出感情的冰冷眼眸,令人印象深刻。 大斗则长着一张与藤仓嘉治如出一辙的平庸脸,虽然面部棱角分明,但那双细长而阴湿的眼睛,即便隔着照片也能让人感到不舒服。一看便知不是那种有很多朋友的类型。 他们在大使馆内的位置也已被掌握。既不需要靠气味锁定目标,也无须确认对方是否怀有恶意——只要将大使馆内的所有人视为敌人即可。 「小薰,别在意啦。追踪犯人的时候,这两位一直都慢我们半拍嘛——」 总一郎这话激得透心头火起,当即一拳砸向他的侧脸。总一郎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地,还滚了一圈。 「抱歉,一时没忍住。我本来就打算看到你的脸就揍一顿的,这下总算舒坦了。」 「你这家伙——!!」 重新站起身来的总一郎捂着脸颊,正要扑向透,然而—— 「好了,停。差不多该走了哦。」 ——响轻松使出扫堂腿绊倒了总一郎,让他狠狠摔了个狗啃泥。 「可恶,给我平安回来啊!到时候我要加倍奉还。」 「哼,就凭你这种软绵绵的拳头也想打中我?」 「好,那我就用光速踢来对付你!」 透往后退了一步,轻松躲开再度站起身的总一郎的踢击,就这样转身背对着他和薰,走出了寺院。 目前没有任何物证能证明大斗和札哈特是宠物诱拐虐杀案的犯人。在警方看来,出现在赎金交接现场的透和总一郎,才是最可疑的重大嫌疑人。无论透他们如何向警方陈述真相,恐怕都不会被采信。 要想扭转局面,无论如何都得让真犯人落网并招供。然而犯人却一直龟缩在警方权力触及不到的大使馆内不肯露面。更糟糕的是,透和总一郎如今还在「探索者」网站上被悬赏通缉,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 因此,透等人得出的结论是:把大斗从大使馆里掳走——二话不说将他拽出来,交给庆介他们。至于札哈特,只能放弃抓捕。更准确地说,面对札哈特那种身份的人,透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要能用大斗的口供证明自身清白,便足够了。 透和响潜入了A国大使馆相邻大楼的院落,确认四下无人后,翻过了围墙。 大斗和札哈特身处大使馆顶层的客房,但要抵达那里,必须突破重重关卡。 建筑外围布设有立柱式红外线感应器,不能贸然靠近——好在这一点事先已经确认。总一郎从承建该安保系统的大型公司套取了情报:此处采用的是双重架构的对射式红外光束。接下来只要小心确认布设位置、避开那些光束即可。 更大的问题在于——如何进入建筑物内部。常规出入口附近的天花板上装有自动追踪式监控摄像头,若是大摇大摆地进去,瞬间就会被发现。如果破坏摄像头或用布盖住镜头,也会被系统判定为异常并触发警报,非常棘手。窗户理所当然地使用了防弹玻璃,破窗而入更是想都别想。尽管透和响都穿着便于隐匿在夜色中的深蓝色连体工作服,但终究还是骗不过机器的监测。 然而,无论多么坚不可摧的安保系统,只要运用它的人不够聪明,就会留下无数可乘之机。 「桃,该你出场了。就照我们之前说好的。」 〖了解。〗 安保系统集中在正门入口旁的保卫室进行管理。那里随时都有武装警卫驻守,一旦有情况便能立刻出动。 也就是说,就算系统察觉到了异常,只要能骗过监视它的人的眼睛就行。基于这个思路,透和响定下了一个从正门侵入的计划。 大使馆的业务接待已经结束,正门一带灯光熄灭,大门也紧闭着。正门旁的侧门装有带人体感应器的照明灯,但那是感应热源的类型,像桃这样的小动物同样会触发。透打算利用这一点,他从藏身的灌木阴影处冲出,沿着墙壁靠近侧门,灯光猛地亮起。 门没上锁。透将门推开一道足以让桃通过的缝隙,立刻退开。桃和三只被它唤来的野狗从缝隙钻了进去。 不出所料,保卫室的警卫立刻注意到了桃它们——透利用透视,看到这些人似乎一脸嫌麻烦地嘟囔着什么,但毕竟不能放着不管,于是留下一人,其余的全都出来抓捕了。 「响,他们在说什么?」 「又不是英语,我怎么可能听得懂嘛。」 「听你这口气,要是英语你就听得懂咯?」 「当、当然啦。」 响的眼神微微游移。透一边强忍着苦笑,一边用透视能力继续查看大使馆内部的情况。 桃和野狗们四散逃窜,成功将警卫们分散开来。逃窜的野狗和追赶它们的警卫不断触发安保传感器,保卫室里警报声响成一片。单独留在保卫室的那个男人只顾着监视野狗逃窜区域的画面,根本无暇顾及正门附近的情况。 接下来,只要等桃从内侧打开正门的锁,透和响就能趁乱混进去了。 就这样,一分钟后—— 「呼——顺利进来了啊。」 「响,现在松懈还太早了哦。」 透和响凑近彼此,压低声音交谈。因为这里连声音感应器都安装了,必须极力避免发出大声。两人沿着走廊小心翼翼地前进。走廊的地板蜡上得太厚,橡胶底的运动鞋踩上去会发出「叽叽」的刺耳声,因此他们对步法格外谨慎。毕竟也不能脱鞋——那样会留下能锁定个人身份的足迹证据。 从这里开始,更要绷紧每一根神经。因为不知为何,警卫们竟端着MP5冲锋枪在建筑物内巡逻。以治安良好的日本的标准来看,这有些夸张,但在A国或许只是普通的安保态势。A国的反政府游击队袭击驻日大使馆也并非天方夜谭,正因如此,他们绝不会对非法入侵者手下留情。再怎么样,透都不想被射成马蜂窝。 透和响的感官虽然能感知到人的存在,却很容易漏掉安保装置。总一郎的情报也有可能已经过时,因此必须慎之又慎。 不是因为闷热,而是因极度紧张渗出的汗水,正从手心和后背不断冒出。两人不再交谈,只是在漆黑的走廊上潜行。 他们在走廊拐角处窥探电梯厅的情况。一楼的电梯前有一名警卫待命,而顶楼五楼的电梯厅也有一名警卫。虽然紧急逃生梯无人看守,但通往楼梯间的门是向外开的,一旦从那里进出,就会被站在电梯厅的警卫看个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那名警卫突然朝透他们藏身的拐角走来。 (……被发现了!?) 心脏猛地一跳,透慌忙与响一同寻找别的藏身处。贸然开门躲进房间也不可取——每扇门内侧都装有自动追踪式的监控摄像头。 响双眼圆睁,手已经握住了求生刀的刀柄,但透伸手轻轻按住她。保卫室就在附近,在这里交手绝非上策。 两人悄悄溜进了没有监控的女厕所——这招已是屡试不爽的老手段。 躲进隔间后,警卫正好转过拐角,步伐毫无迟疑,笔直朝这边走来。 透屏住呼吸,隔着墙壁用透视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同时悄悄从口袋里掏出电击枪,将手指搭在开关上。响也反手握住刀,摆出防御姿态。漆黑的隔间里,有人咽了口唾沫,那声响显得格外刺耳。警卫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透的脊背上,空气紧绷得令人窒息。 然而,警卫在女厕所门前缓缓经过,径直走进了旁边的男厕所。 (好机会……!) 透与响同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交换了一个眼神。响微微侧首,以极端听觉确认了周围——男厕里只有那名警卫,附近也没有其他人靠近。要无声制伏他,只有现在。 两人迅速离开女厕,从背后悄悄摸向正在小便池前解手的男人。透将电击枪抵上对方后背,按下开关…… 「呼,真热啊。」 「可不是嘛。」 紧张的汗水让透的衬衫完全湿透,黏在连体工作服下面。 透和响顺着紧急逃生梯爬上顶楼五楼,在楼梯间的门边屏息等待时机。这类行动最棘手的就是把握时机,但对他们两人来说,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按照计划,桃在二楼钻进了电梯,用爪子按下四楼和五楼的按钮,随后在四楼出轿厢。空无一人的电梯继续升向五楼。 当电梯门在五楼打开,警卫疑惑地探头查看的瞬间,透和响推开楼梯间的门,迅速穿过电梯厅旁边,进了走廊。 终于抵达客房附近,却发现那扇门前竟然也有警卫把守。这般仿佛预料到有人来袭的警戒态势,令透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若不让大斗落入法网,自己就没有未来。 「按原计划,我来狙击」——透用手势向响示意,随后从响背上的背包里取出一把枪身奇长的枪械。那是先前为了捕获桃,响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麻醉枪。 透单膝跪地,只将枪管从拐角探出,隔着墙壁以透视能力锁定目标。枪上装有气枪用的红外线瞄准器,即便用这种姿势射击,命中也并非难事。 ——咻。 伴着压缩气体泄出的轻响,麻醉针精准扎进门前警卫的手臂。警卫随即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透一脸得意地对响挑了挑眉,像是在说「怎么样」。响则耸耸肩,露出「还凑合吧」的表情。 响按下门铃。门刚开一条缝,透便顺势将液压钳插入门缝,剪断链条锁,一口气闯了进去。 大斗还来不及大声喊叫,响已将刀抵在他喉咙上,令他闭嘴。 透将门外被麻醉枪放倒的警卫也拖进房间,反手关上门。走廊里暂时没有人赶来的迹象。至于札哈特,似乎正在浴室里悠闲地淋浴,全然没察觉外面的动静。 虽然从照片上看不出来,但大斗本人相当矮小,比响还矮半个头。他那惶惑无措的模样,活像一只受惊的松鼠。 「我们是受委托来抓你的——宠物诱拐犯,藤仓大斗同学。」 响压低声音,一上来就直击要害,语气听起来只像是受雇于人的第三方。 「证、证据什么的……根本没有吧……」大斗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嗫嚅。 「你把别人家的牧羊犬扔进砧公园的池塘里了吧?装狗的袋子上,可是留有你的指纹哦。」 「那、那可是泡在水里的啊……绝、绝对是骗人的!」 「别小看日本的刑侦技术。」 这当然只是虚张声势,但大斗似乎受到了极大冲击,抖如筛糠,五官扭曲,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透与响对视一眼——看来这话意外管用。其实那个袋子仍由透保管着,若真拿去鉴识,未必查不出指纹。 总之,击垮心理防线的目标已经达成。接下来只需把大斗带出大使馆。透用胶带封住他的嘴,利落地将其双手反绑在身后。 「隔壁卧室好像还有人……」 响这么嘟哝着,透随即发动透视看去。只见藤仓嘉治侧卧在卧室的床上,不省人事。他身上满是血污,似乎自从被车撞后就没接受过任何治疗。不知他为何会在这里,但八成是被强行带来的—— 这个疑问立刻被透抛到脑后。因为札哈特已经洗完澡,正从浴室出来。 透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将电击枪抵在他身上。札哈特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昏了过去。透觉得太轻松了,甚至让人有些不过瘾,但总比让他胡乱反抗来得好。 「挺顺利的。透,我们真的要放过这家伙吗?」响瞥了瞥札哈特。 「不然怎么办,总不可能扛着他走吧。」 扛着失去意识的人异常费力。 「这种时候要是有辆车就好了。你把摩托车卖掉换辆汽车怎么样?」 「哪来那么多钱啊。而且谁开车?」 「当然是我。」 透知道响会开车,但她才十七岁,根本没有驾照。 「……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你到底在哪学的开车?」 「GT4里练的。」 「那不是游戏吗……」 实在分不清她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透觉得这点很可怕。 透和响拖着大斗走在走廊上。大斗起初还在挣扎,但响威胁道「我可没被委托要把你活着带出去哦」,便让他老实了。 被桃操纵的三只狗中的其中两只,已在楼下被制伏,桃于是让最后一只去引开五楼电梯厅前的警卫。透和响趁机押着大斗进入楼梯间。桃的任务到此结束,接下来它只要自行逃出去就好。 没过多时,透一行人下到了一楼的楼梯口。正当他们等待走廊里的巡逻警卫走远之际—— 「糟了,透,藤仓好像醒了。」 「真的假的?」 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能这么快醒来。要是让他发现札哈特和警卫倒在客厅里,事情就麻烦了。 透一边用透视望向五楼,一边嘀咕:「……说起来,藤仓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应该知道吧?知道就点头。」 响瞪着大斗,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大斗不知是不知道,还是已经吓傻了,一脸茫然。与此同时,透看到藤仓拖着一条伤腿,在卧室里一瘸一拐地朝通往客厅的门移动。 「……嗯?等一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那种状态下,是谁回收了被车撞成重伤的藤仓?若是附近居民报警叫救护车,他现在应该在医院;若是雾生的手下处理的,那他早就被埋进富士树海或沉进东京湾了。但如今他却在A国大使馆,说明是A国相关人员回收了他——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送医院? 虽然不愿往那方面想,但最坏的可能性正急剧膨胀。 「老实交代,你老爸是被谁带到这里的?」 透压低声音逼问,同时撕下大斗嘴上的胶带。 「是、是一群奇怪的男人带来的……」 「可恶,果然是这样吗?」 「好像是札哈特拜托他们救他的……」 (……怎么可能!) 若是救人,既不送医院,也不处理伤口,就这么丢在一边,根本说不通。 透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原以为藤仓父子和札哈特都因面临灭口威胁而与雾生对立。但现在看来,札哈特应该不是雾生要清除的对象,他或许只是故意把雾生要灭口的藤仓父子掌握在自己手中,以此与雾生谈某些条件。而一旦谈妥,藤仓父子大概就会被当成「礼物」送出去。 (但是……「礼物」真的只有藤仓父子吗……?) 不祥的预感,在透的心头扩散开来。 (大使馆内的警戒森严到了异常的地步,究竟是在防范谁……莫非已经预料到我们会来?札哈特知道我们是能力者了?) 糟糕的猜想一旦开始带上真实感,便会无休止地蔓延。这时,响压抑的声音传进透的耳中——她凭借极端听觉,捕捉到了五楼客房里的动静。 「情况不妙。藤仓那家伙……正在叫醒札哈特。啊,他醒了。」 「啧,那个蠢货。」 透忍不住咋舌。藤仓根本没看清局势,还没意识到札哈特已经站到了敌对面。明明札哈特一醒来,他自己的寿命也会随之缩短…… 楼梯间外、通往侧门的通道上,那名巡逻警卫仍在来回走动。透心想,是冲出去突袭放倒他,还是再等等……不,没时间了。 透抬头望向五楼客房,只见被藤仓叫醒的札哈特正用内线电话向保卫室通报。警卫们随即行动,封锁了一楼所有出入口。 透和响只得押着大斗转身折返,沿着楼梯向二楼移动。 虽然也想好了万一被发现的应对之策,但能否来得及仍是未知数。透拨通总一郎的电话,拜托他让桃回援、立刻赶到大使馆的东北角来。 §7 透他们逃进了二楼东北侧的会议室。自动追踪型监控摄像头已经捕捉到了他们的身影,留守保卫室的警卫似乎正通过馆内广播通报此事——扬声器里传出的语言既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他们听不懂内容。 「放、放开我!」 察觉到情况有变的大斗扭动身体抵抗。 「在这放了你,你只会马上被灭口。」透出言威胁。 「诶?」 「札哈特打算把所有责任推给你和你老爸,然后把你们交给那帮要灭你们口的人。」 「怎、怎么会……骗人的吧!!」 「觉得是骗人的,你要试试看吗?」 说着,透当真给大斗松了绑。响捕捉到逼近的脚步声,催促道: 「现在可不是悠闲聊天的时候,警卫快追来了!」 她打开会议室的窗户,率先跳了下去。透紧随其后。为不扭伤脚踝,两人落地时顺势翻滚卸力。透刚起身,便见大斗也跟着跳了下来。 「你不是相信札哈特吗?」 大斗只是咬住嘴唇,一言不发。恐怕他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透说的是真的。 「跟上我们,赶紧离开。」 透说完,便紧随响全力奔跑。然而下一瞬—— 哒哒哒哒。 ——沉闷的破裂声连续响起,被削飞的沥青在脚边弹跳。透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许动!」 在被众多照明灯照亮的大使馆院内,这声音异常清晰。透和响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二楼窗边,一名警卫正端着MP5冲锋枪。枪口飘出淡淡的青烟。 札哈特从警卫身后探出脸。他身上缠着宽松的布料,是A国的民族服装。 「恭候多时了。」 或许是身为日本人的祖母所教,他的日语流利得惊人,却毫无抑扬顿挫。简直像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听不出半点感情。 「……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我收到了情报——一个叫『探索者』的组织的特工,打算来袭击这里。」 札哈特脸上带着能面般空洞的表情,唯有嘴唇在动。他就像一具空壳人偶,感受不到丝毫活人的气息。 札哈特一抬手,身侧的警卫立刻将MP5对准透。透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哇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先前透的恐吓起了作用,一旁的大斗突然陷入恐慌,朝大使馆院子的后门狂奔。警卫下意识将枪口转向他。 「住、住手!」 ——不知何时也来到二楼窗边的藤仓扑向警卫。警卫在冲撞之下,射出的子弹大幅偏移,擦着透身侧飞过。透和响连忙向一旁闪躲。 「碍事。」 札哈特掏出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抵在藤仓额头上。 「札哈特君……?」 藤仓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僵在原地。 ——咻。 他额头绽开一个血洞,维持着呆滞的表情跪下,随即向前扑倒。 「染指宠物诱拐案的男子,被仇家雇凶追踪,慌不择路躲进大使馆后,还是遭到了枪杀。」札哈特淡然说道。 透立刻明白了:这是札哈特打算事后用来掩盖真相的剧本。 「而那两名凶手,则被随后赶到的警卫当场击毙……」 不等他说完,透和响同时拔腿奔向后门。札哈特身边的警卫再度开火。 透横向飞扑,撞开响,千钧一发地避过MP5的扫射。然而第二串子弹立刻追来,透翻滚一圈,再次险险躲开。但运气总有用尽的时候。即便能用眼睛预判枪口方向与扣扳机的时机,这也存在极限。更何况,又有几名持枪警卫从建筑物内冲出,堵在通往院子后门的路上,齐刷刷将枪口对准透和响。 就在此刻—— 〖久等了。〗 ——大批猫头鹰与游隼等猛禽无声地袭向警卫,桃跃上了围墙墙头。围墙另一侧,总一郎与薰正在待命。 (这样一来就……) 后门附近的警卫们乱作一团,札哈特身边的那名警卫也慌忙关上窗户。透刚要松一口气,却没漏看札哈特嘴角扬起的一抹冷笑。刹那间,透全身爬满鸡皮疙瘩。那是他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称得上表情的东西。仿佛人偶在笑——一种诡异的非现实感。 ——咻、咻! 毫无征兆的,桃的身体从墙头坠入了大使馆院内。 「麻醉枪?!从哪里……!」 「右侧墙边!是白天的那群人……!」 大使馆建筑的墙角处,几个西装男子正端着枪瞄准这边。 (雾生的部下?!刚才札哈特打电话通知了他们吗?把我们逼入绝境,莫非也是为了引桃前来救援,好让他们趁机抓捕?这也是「礼物」的一部分……?) 猛禽对警卫的纠缠停止了,警卫们重新端起枪。 透果断将响横抱起来。 「诶——」 透一把按住响的脑袋,将错愕的她护在自己胸前,径直朝围墙冲去。 必须做好觉悟。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舍弃什么。他早就习惯了舍弃。因为透的人生,就是不断削去多余事物的过程。舍弃过去,舍弃感情,舍弃一切羁绊。若不如此轻装上阵,就无法从那无底沼泽中爬出。 而这样的他,第一次得到了宝物。不能失去。守护重要之物,守护重要之人——这才是透刚刚起步的新人生中,应有的答案吗? 透觉得自己似乎想永远这样抱下去,但一定是错觉。谁会想抱着这种凶暴的女人不放啊。 ——哒哒哒哒。 透的背后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察觉到异样的响大吼道:「放开我!」但透没有松手。「求你了,放开我!」响尖叫着,透却依然死死抱住不放。 「哦哦哦哦哦!!」 透攀住墙壁,用尽全力将响抛了出去。响越过两米高的围墙,落向另一侧。 「透——!!」 墙对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和椎名一起……带小薰逃走……这是……命令!」 以透视望去,只见支起上半身的响呆呆地仰望着围墙,仿佛只想让透看清她的脸…… 「……去跟小薰和好吧……」 透喃喃低语。视线逐渐模糊,膝盖开始失去力量。 他将响的面容深深刻进眼底,缓缓闭上双眼。双膝跪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撞在墙上,却已感觉不到疼痛。 §8 枪声回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与硝烟味从围墙对面飘来。薰和总一郎还没从桃突然坠进墙内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此刻更是惊惶无措。 「哦哦哦哦哦!!」 (……诶?) 透的嘶吼仿佛紧贴着围墙内侧炸响。下一秒,一道人影翻出围墙,重重跌落在薰和总一郎面前。 「透——!!」 响慌忙撑起上半身,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 「骗人的吧……」 薰的理智虽然已经理解了现状,情感却拒绝接受。在亲眼确认之前,她绝不相信。她转身就要朝大使馆后门冲去,却被响从背后死死箍住。 「放开我,放开我——!!」 薰拼命挣扎,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先离开这里!薰,振作一点!!」 这句话反而最让薰无法认同。她用力挣脱开来,猛地转身直面响。 「没有振作起来的是响姐才对吧!!为什么要把透哥丢下啊!!」 这份愤怒发自内心,与白天在学校食堂里演戏时截然不同。 响一时语塞,脸上浮现出前所未见的痛苦神色。她隔着衣服紧紧揪住胸口,嘴唇颤抖着,眼看就要哭出来。 「那是『Exer』的铁则……」 响极力用平静的语调诉说着,可薰凭着气味,清楚地察觉到响的内心正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即便如此,响仍在拼命压抑着这一切。然而,薰此刻连那份冷静都无法原谅。 「但透哥他明明已经——」 「现在不是争论这种事的时候!!」 响厉声打断她,攥住薰的手臂就往反方向拽。薰一把甩开她的手,肩膀却又被响用力扣住。下一瞬间——薰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左颊顿时像灼烧般刺痛。 「你适可而止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救他啊!!」 那压倒一切的怒吼震得薰鼓膜发疼,仿佛有电流噼里啪啦地从响全身迸射而出。就连刚才还在全力宣泄情绪的薰,也被这股气势震慑得畏缩了。 「椎名,别愣着,帮我架住她!」 响一边喊,一边架起薰的右臂。总一郎随即架住薰的左臂。两人不由分说地强行将薰拖离了大使馆附近。 「放开我——」 对薰而言,这一切简直像场噩梦。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就算拥有优秀的追踪能力,又能怎么样呢?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说到底,只是自己能力不足罢了。 ──────────────────────── 幕间4 阴冷。 仿佛沉入湖底般的寒意,正无声无息地包裹着全身。 ——这里是地狱吗? 考虑到自己从小到大的品行,透并不认为自己死后有上天堂的资格。说到底,他压根就不相信什么死后的世界。 那么,年幼时的自己,为何会那般执拗地试图逃离孤儿院呢?如今回想起来,连透自己都感到有些模糊。设施里并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人。最后一次逃跑,是因为被转去的那家孤儿院的院长是个变态,自己差点被他拉进寝室猥亵——但即便没有那件事,恐怕迟早也是会逃走的吧。 是在寻找什么吗?还是深信那里并非自己真正的容身之所? 或许,真正的理由要单纯得多。当年被岛木和里美等人带着逃出古和泉村后,透被寄养在养护机构。那时,有人对他施加了封印能力的催眠暗示,同时也将「绝对不能被敌人抓住」的念头深深灌进了他的意识。那段逃亡之旅,无疑在他心中植下了「必须逃跑」的强迫观念。 确实,透的内心深处始终隐隐存在着某种违和感。他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也不依靠任何人。只是静默地磨砺着内在的感官,等待终有一天将其解放的时刻到来。 三年前那个夏天,能力觉醒的透终于领悟——那一刻到来了。他转了学,改换了住所,将原本就淡薄的人际关系也彻底斩断。透改变了周遭的一切。或者说,抛弃了一切。 这样的确换来了某种程度的安宁。那股几乎令人发狂的焦躁感消失了。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停止隐藏身份。住处里除了电脑,只摆放着最低限度的必需品,以便随时都能跑路。学校里的人际关系也始终保持着泛泛之交的浅淡程度。 然而,既然如此,在遇到响和薰时,自己为什么没有逃走? (……是啊。我为什么,没有逃跑呢。) (——哼,你明明心里清楚得很。)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没有知道的必要。就算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 (——那我就告诉你答案吧。给我心怀感激地听好了。)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总是高高在上、端着架子的女人。除了自己之外,将所有人都视为工具的女人。栗色的秀发,平坦的胸部,姣好的面容,尤其是那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般的大眼睛…… (——你从现在的生活中,感受到了「安稳」。) (安稳?开什么玩笑。明明是麻烦不断,多次身受重伤,总是吃力不讨好的八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透遭遇过不知多少次九死一生的场面。可是,「必须逃离这里」的冲动,确实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为什么?是因为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秘密吗?是因为出现了一个自称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吗?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最大的理由,并不在于此。 而是那个不知何时已盘踞在内心深处,且正渐渐变得庞大的「存在」。 自从和响一起生活以来,虽然也有无数令人火大的时刻,但这无疑是透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充实的一段时光。绝对称不上平稳,却是充满刺激、令人心跳加速却又无比惬意的日子。最终抵达的地方,是三年前那个夏天根本无法预想的所在。 (——看吧。给我老实承认吧。) 响那副得意洋洋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赶紧给我起来啊!) 紧接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也随之浮现。 背部开始异常地发热。渐渐地,那个部位痛得仿佛要炸裂开来。而本该深深刻在眼底的那道身影,却开始变得模糊摇曳。 (这是在催促我吧……催促我再次睁开这双眼睛,去亲眼确认一次。) ──────────────────────── 第五章 付出代价的觉悟 §1 ——滴答、滴答。 水滴坠落的声音。宛如屋顶漏雨般清凉的声响。然而这几天,连一滴雨都不曾下过。 「你醒了吗?那么,我们开始吧……」 平板而缺乏感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曾相识,却又模糊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那是存在感稀薄至极的声音。可与此同时,一种仿佛心脏被猛禽利爪死死攫住的恶寒,却瞬间缠绕上透的全身。 如同身体被贯穿般的剧痛自背部炸裂。朦胧的意识,于瞬间被迫清醒。 「没想到你在那种状态下还能活下来。真是惊人的生命力。」 「咕哈……」 一根手指粗暴地捅进了透背部的枪伤,抽出后又伸到透的眼前——食指染血至第二关节,是札哈特的手。 「所以我才让人把你运到了研究所。」 透俯卧着,被安置在一处宛如太平间的地方。泛着黯淡银光的不锈钢台面贴着他的脸颊,冰凉刺骨。那水滴声的真面目,是血——从他背部流出的血,正一滴一滴坠落在地板上。凭借透视能力,他看见台面下方,自己的血已在地面汇成一大片深色的血泊。 他的手脚被固定成大字形。背部中弹之处剧痛无比。但或许死了反而更好。比死亡更痛苦的地狱,确实存在于这个世上。 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未知,令不安如泥沼般将他吞没。札哈特那双如玻璃珠般浑浊的眼瞳令人不寒而栗。恐惧被无可抗拒地煽动着,透拼命维系着濒临断裂的理智。 「这、这里是哪里?」 「雾生小姐统辖的『组织』旗下的一间研究所,据说专门用来研究动物。那只奇怪的胖猫,也被送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桃还活着。) 透在心底无数次告诫自己,现在必须冷静。 皮带将他的手脚死死固定在台面上。任凭他如何发力,皮带都纹丝不动。他试着发动透视能力望向建筑物外,视野却沉入一片漆黑…… (……这里是地下层?) 「抓住那只胖猫和身为饲主的少女加以解剖——这是我本来想干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札哈特说道,「你的身体更加有趣,引起了我的兴致。你的体内,究竟藏着什么呢……」 札哈特伸手触碰透的头发,指尖卷起那撮被血浸透、黏成一绺的发丝,缓缓把玩。 「我知道你们会来,但没想到你们入侵大使馆时那么轻松,差点就让我栽了呢……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会问这种问题……看来雾生并未将我们拥有特殊能力的事告诉他。恐怕就连抓捕桃的真正目的,也没有透露……) 「什么都不肯说吗……那就随我高兴吧。虽然雾生小姐在电话里让我别继续乱来了,但你的身体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了,我稍微任性一下也没关系吧?这种玩具平时可弄不到手,我非常期待呢。」 那声音里感受不到分毫期待,反而散发出无以复加的、昆虫般的冷酷。 明明不愿去想象那些被札哈特诱拐的宠物究竟遭遇了什么,可吊在桥上的猫尸却如闪光灯般在脑海中明灭,溺死的牧羊犬那痛苦扭曲的表情也随之浮现。透无法抑制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响。 「非常好的表情呢。」 札哈特以指腹轻轻摩挲透的脸颊。那张能面般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感情,无机质的眼眸仿佛在审视标本,令人毛骨悚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札哈特绕到透的正前方,将一把巨大的剪刀状器具举到他眼前。那反射着冰冷钝光的银色凶器,究竟会被用在何处?恐怖的想象在脑海中不断膨胀。 「这叫梅岑鲍姆剪。是我最喜欢的解剖道具。我用它分解过无数的东西。切肉的时候,剪子比刀子更方便——毕竟,你的肌肉相当坚硬。」 札哈特将剪刀贴在透的右臂皮肤上,像抚摸般缓缓滑动。 透感觉不到丝毫被触碰的实感,只有恐惧令浑身泛起鸡皮疙瘩。随后,札哈特慢慢绕到了他的身后。 「住、住手……」 皮带被挣得嘎吱作响。 ——咔嚓、咔嚓。 传来剪刀剪开连体服与衬衫的声响。透拼命想看清身后的状况,却被束缚得连脖子都无法转动。极度的恐惧逼出了泪水。他从未想过,「看不见」竟会催生出如此巨大的恐惧。 「子弹还留在里面呢。我就好心帮你挖出来吧?」 痛楚来得太过突然。透的眼底瞬间炸开一片白炽的火花。 「呜咕啊啊啊啊啊!!」 几乎令意识短路的剧痛,以背部左腰处为中心撕裂了透的神经。那把巨大的剪刀似乎被生生捅进了枪伤深处,札哈特正握着它在伤口里粗暴地搅动。 「子弹没有贯穿身体,是减少了装药量吗?还是使用了空尖弹呢?」 「嘎啊啊啊啊!!」 痛苦的惨叫从喉咙深处挤出。透嘴里喷出血沫,全身剧烈地痉挛。 「看来是前者。配合消音器使用,威力似乎下降了呢……」 剪刀终于拔了出来,伴随着一声脆响,某样坚硬的东西掉落在地板上。 「那么,你觉得这之后还会重复几次呢?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呢?真是让人期待。请不要晕过去哦?要是失去意识,我就杀了你。」 札哈特的声音第一次产生了某种韵律。那充满恍惚感、仿佛醉酒般的语调,正欢快地跳动着。 「住、住手啊——!!」 透发出悲鸣。在这一刻,他真心觉得,或许死了反而更好。 §2 薰呆坐在商务酒店的房间里,怔怔地望着窗外。不久前,响骑着透的摩托车去了某处,总一郎则一直在房门外忙着打电话。 先前从A国大使馆附近撤离时,无论是疑似雾生手下的那些男人,还是大使馆的警卫,都没有追上来。个中缘由,无人知晓。 之后,响抓到了提前逃走的藤仓大斗,将他交给八坂庆介带回警局善后。如此一来,笼罩在总一郎和透身上的宠物诱拐嫌疑应该能洗清了。然而对薰他们而言,却失去了远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无力感将薰彻底压垮,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透会不会已经……?自愈能力再强,若是子弹贯穿心脏或大脑,恐怕也—— 即便他还活着,又该如何营救?对方在外国大使馆,警察根本指望不上;若要自行解决,手头的武器却只有总一郎随身带着的一把手枪和几把刀。仅凭这些,要如何对抗全副武装、手持冲锋枪的警卫? 「人要适才适用」——透曾这么说,还说潜入任务就交给他和响。可最后回来的却只有响。连前去支援的桃都被抓了。 泪水再度滑落。薰越是擦拭,泪水就越是源源不断地涌出。 「冷静点了吗?」 总一郎握着手机走进房间。 「看来还没有啊……」 他在床边坐下,凝视着薰的脸。 「呐,小薰……雾元那家伙拼了命保护水濑学姐,而水濑学姐为了保护我们,狠下心舍弃了雾元。他们为了守护某样东西,在那一瞬间做出了舍弃另一样东西的决断。那份觉悟有多沉重,我光是想象都觉得窒息。我很尊敬他们。换作是我,绝对无法在刹那间做出那种决断。」 透被响所吸引,薰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响也在意着透,薰同样清楚。两人嘴上虽然总说些有的没的,骨子里却信赖着彼此——那份羁绊,任谁都看得出来。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薰能够介入的缝隙。 可正因如此,薰才无法原谅响那么「轻易」地舍弃了透。在响的判断里,比起营救透,确保薰和总一郎的安全更为优先。而薰甚至无法在那场抉择中,与响站在对等的位置。 「但水濑学姐是相信的。她相信雾元一定还活着,正等着我们去救他。而且雾元的下落,她在电话里说已经查清了——似乎和桃一起,从大使馆转移到了三浦半岛的研究设施。」 总一郎的手机响了。 「刚说完就打来了啊……」 他站起身,对着手机应了句「现在就过去」,同时打开房门。 「把我也带上!!求你了,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拖后腿!」 薰追着总一郎冲出房间。 「那是真的吗?」 「响姐!?」 房间外,响正倚墙而立。连体服破烂不堪,手肘和膝盖裸露在外,大片擦伤正渗着血。栗色的长发上也沾满了发黑的血污,狼狈不堪。 「学姐,你不要紧吧——」 总一郎慌忙跑过去查看她的伤势。 「没关系。只是稍微摔了一跤,没看起来那么严重。而且大部分又不是我的血……」 据响所说,她本在追赶那辆载着透、从大使馆驶出的厢型车,却被另一辆面包车阻截,发生碰撞后摔倒。不过那辆面包车也随即撞上了护栏,被迫停下。于是她强撑着将开车的男人拖出车外,逼问出了厢型车的去向。 「比起这个,薰……这次一定要冷静行动。」 响周身的氛围与平时截然不同。该说是威压感呢,还是说如冰刃般冷冽的气场…… 「我、我知道了。」 绝不能拖后腿。被响叮嘱要冷静,薰总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但这或许只是她不曾知晓的响的另一面吧。平时大概是因为有透负责善后,响才会顺从本能、随心所欲地行动。 「呀,让你们久等了。」 下到酒店大厅时,庆介正从正门的自动门走进来。 「为什么这个人也来了?」 「因为响答应了里美小姐,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所以里美小姐派我来助大家一臂之力。」 庆介代替响回答了薰的疑问。 「响姐……」 也就是说,响判断仅凭他们自己救不出透。若只是凭着一股热血去救人,只会白白送命。这是一场不允许失败的作战。所以响才会向柴田里美低头,以加入其阵营为代价,换取救出透的机会。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哦。和之前的生活又不会有什么改变……」 「可是……」 从今往后,即便是不愿沾染的工作也必须完成,肯定还会有肮脏到无可救药的任务,时间也不再属于自己。响明明总是说讨厌那样。透也说过不愿被卷入势力斗争。正因如此,他们才绝不愿栖身于里美的羽翼之下……如今,响却为了透,舍弃了那份自由。 薰怀着这样的想法,跟在众人身后走出酒店。 「一直以来都被那家伙救,总觉得很不爽啊。这次轮到我们去救他了。」响低声呢喃。 「响姐……」薰心中百感交集。 「坐我的车去吧。」庆介说道。 「啊,等一下。」 总一郎叫住众人。只见一辆银色奔驰如滑行般停在总一郎面前,一名神情严厉的壮年男子提着纸袋下了车。 「总一郎少爷,这样可以吗?」 总一郎接过纸袋,确认了里面的东西。薰从旁探头望去,只见袋中装着好几把用油布包裹、泛着幽暗光泽的手枪。旁边的小盒子想必是子弹。 「这些,来源没问题吗?」 「没问题。底子很干净,您尽管使用。」 「谢谢。帮大忙了。」 「不,少爷您才是……究竟怎么了?明明在此之前都绝不借助会长的力量,如今竟然还低头了……」 「只是因为有比死要面子更重要的东西罢了。」 「这样啊。若是如此,我也不多问了。期待有朝一日能看到少爷继承会长之位。」 薰不禁觉得,无论是响还是总一郎,都在倾尽自己所能触及的一切力量,只为了透而行动。这和一味消沉、手足无措的自己截然不同。 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必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才行。否则无论过去多久,他们大概都不会将她视作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吧。 §3 也许是失血过多,又或许是大脑为了缓解剧痛而分泌了过量的内啡肽,透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了。意识朦胧,眼看就要昏厥过去。而札哈特似乎对此很是不爽,正一门心思地琢磨着怎么逼他发出惨叫。 但如果在这里昏过去,一切就真的结束了。以札哈特的性格,大概率会补上致命一刀。那样一来,就再也看不到响那可憎的挑衅笑容了——当然,也见不到薰和总一郎了。 透四肢的束缚被暂时解开,接着札哈特将他翻成了仰面,不过没有再次将他绑住——毕竟透已经连抵抗的力气都没了。 透将仅剩的微薄气力压榨到极限,开口问道: 「桃……怎么样了?」 「那只胖猫吗?谁知道呢,大概是在别的房间接受那些研究员的什么检查吧……说来还真是只奇特的猫,不仅通人性,似乎还能命令其他动物?难怪雾生小姐会看上它……」 透心想,札哈特果然不知道雾生真正的目标是猫体内的变异病毒。但他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听着说得兴起的札哈特继续往下讲。 「雾生小姐最初来找我,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她说自己正忙着处理『组织』内部的问题,抽不出太多人手,便想委托我去抓捕她指定的猫。除了常规报酬外,她还特许我自由进出『组织』旗下的研究设施,随意调用里面的设备器械。紧接着她引荐给我的,就是那对愚蠢的藤仓父子——言下之意,是让我把他们当跑腿使唤。」 听到这里,透确信了:藤仓嘉治对薰他们说的那些话,基本上全是胡扯。 「之后藤仓父子搬到了我家对面的公寓。最初的委托任务,是让我们去抓中野站附近的野猫……」 (……中野站?) ——那是桃曾经待过的地方。 「接下来的任务,则是去偷首都圈内的家猫。雾生小姐指定的,都是和你们的猫很像的黑白花斑猫。」 (和桃很像?) 透渐渐理清了头绪——也就是说,雾生一开始可能是在寻找桃的血亲。她是觉得那些猫体内或许也有同样的变异病毒?还是觉得它们的遗传资质与桃相近,因此同样具备易于让古和泉村病毒变异的体内环境? 总之,雾生在捕获桃的血亲之后,原本大概也迟早会对桃下手,只是因为透他们插手干预,她才不得不提前了计划。 至于绑架指定目标以外的宠物、索要赎金乃至虐杀,不过是藤仓父子和札哈特的擅自行动,与雾生毫无关系…… 而雾生既然对变异病毒如此执着,背地里说不定还在谋划着什么更不妙的事。 在思绪飞速运转的过程中,透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他借着伤口的刺激蜷缩起身体,暗中发动透视能力扫视四周。毕竟肉体的创伤是真实的,倒也算不上完全在演戏。 这栋建筑相当庞大,地上六层,地下三层。时间大概是深夜到凌晨之间。明明是这样的时段,仍有大批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驻守在此。 透搜寻着桃的身影。它应该在这栋建筑的某处。透看到了许多被关在笼子里饲养的动物。不仅是猫狗,连猴子、蛇甚至鳄鱼都成了实验对象。当然,除了那种病毒之外,雾生的部下肯定还在进行别的研究。 而且,被关在这里的不只是这些动物。隔壁房间里还有一个女孩,正神情惊恐地紧闭双眼,死死捂住耳朵。那张脸总觉得有些眼熟,五官和大斗有几分神似。 桃就在正上方的楼层,被单独关在一间与其他动物完全隔离的房间里。那是一间由强化玻璃围成的类似无菌室的隔间,桃正安静地沉睡着。 ——轰隆——嗡—— 「嗯?」 札哈特对头顶传来的震动感到疑惑,偏过头仰望天花板。紧接着,照明瞬间全部熄灭,几秒后日光灯闪烁了几下,又重新亮起。 一楼的茶水间附近似乎发生了爆炸,黑烟滚滚,墙壁坍塌,这应该就是刚才震动的来源。虽然日光灯靠备用电源撑着,但看这架势,整栋大楼的主供电系统大概都被炸毁了。 而在研究所的正门附近,不知为何,庆介正与一群武装男子激烈交火。 透立刻搜寻响的身影,心想如果这是为了救出他和桃而展开的作战,那刚才的骚动应该是佯攻,趁着混乱潜入的别动队肯定就在某处。响会不会来救自己?透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但就算她不来也没关系。如果响和薰因此暴露在危险之中,那当初他拼上性命救她们就失去意义了。 响似乎还没进入大楼内部。由于这儿本就偏僻,建筑外围路灯光照范围之外,一片漆黑,难以看清。 「在哪呢……」 透低语着深吸一口气,将视线投向正门内侧的停车场——停在那里的一辆面包车中,浮现出两团青白色的光。 透立刻将视线聚焦。 『久等啦——还活着吗?』 『透哥你没事吧?现在就去救你』 那是输入在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响和薰将手机屏幕朝向地面,似乎已经准确掌握了透所在的地下方位。 紧接着,响的手机屏幕上又切换出一条信息: 『你就在那里老实待着。什么都不用做。』 向来把别人当成工具的响,却特意让透什么都别做——这令他心里感觉很是微妙。 然而,就现在的状况而言,透等于是札哈特的人质。就算响她们直接冲进来,一旦札哈特以透的性命相要挟,她们岂不是会束手无策? 仿佛看穿了透的心思,响又切换到下一条信息: 『别管那么多,你只要在关键时刻提供情报就行了。』 还是老样子,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早就把透的念头摸得一清二楚的意味。偏偏还真全说中了,让透莫名来气。 (就算你这么说……) 就在屏幕的光熄灭、透以为没下文时,响突然又输入了一条放大字号的信息,将手机屏幕朝向他: 『懂了吗?』 明明看到的只是电子文字,却莫名感觉像是被响贴着耳边怒吼了一顿。 『还有,我要先说清楚。那种事绝对不许再做第二次。你要是以为我会感激你,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不过』 「不过?」 对于透低声的追问,屏幕迟迟没有下文,然后——那行字只出现了一瞬。但透的眼睛绝不可能看漏。 『谢谢』 沐浴在微弱光芒中的、略显生硬的四个字(ありがと)。明明只有这些,却深深烙印在透的眼中,久久无法消散。不知为何,他感到一股力量从身体的深处涌了上来。 §4 札哈特用室内电话与某处确认完状况后,用皮带将透死死绑在台子上,随后离开了房间。万幸的是,透被仰面朝天地固定着,正好能发动透视能力,将楼上的情况尽收眼底。 响、薰与总一郎三人身披白大褂,从后门潜入了大楼。他们顺利打晕几名研究员,夺来ID卡,随后若无其事地一路向地下层进发。此时楼内早已乱作一团,加上三人都戴着平光眼镜与口罩,做了最低限度的伪装,擦肩而过的研究员无一识破他们的身份。由此可见,外部的佯攻何其激烈张扬——庆介不但擅长搜索与隐秘行动,作为战斗员似乎也相当优秀。真不愧是让里美引以为傲的部下。 透见身边无人,便一边透视楼内状况,一边低声为响指路。响凭借极端听觉接收指令,身旁的薰则发挥嗅觉,分辨附近之人究竟是一般研究员,还是带有攻击性的武装警卫。一旦察觉后者,薰便立刻提醒响躲避或绕行。 中途,总一郎与两人分头行动,独自前往桃被关押的房间。他摇晃着沉睡的桃,可桃始终没有醒来。 另一方面,响与薰顺利抵达透所在的地下三层,却在紧急楼梯口碰了壁——那扇门装有ID卡无法开启的机械锁,必须用实体钥匙,唯独从另一侧才能直接拧动门把手。 「别用那把枪。」 透出声制止。也不知响究竟从哪弄来的,她竟掏出了一把手枪。可面前是金属防火门,小口径手枪打多少发都不可能破坏锁具,反而可能引发跳弹,甚至惊动敌人。 庆介的佯攻已经持续了五分钟,拖得越久变数越多。透恨不得立刻起身,无奈皮带将他牢牢锁在台子上。况且,虽然头脑清醒了不少,身体却依旧使不上力气。 照这样下去,最坏的情况便是响等人也被一网打尽,无论如何都要避免。透心想,札哈特似乎还想继续拿自己取乐,应该不会立刻下杀手——否则他刚才也不会特意把射入自己体内的子弹挖出来。实在不行,让响她们暂且撤退也好,没必要硬拼……然而,透将这个想法说出口后,响只是沉默。她根本就没打算撤退。 就在这时,通向隔壁房间的门悄然打开,一个女孩战战兢兢地望向透。直到刚才,她还在隔壁因透的惨叫而害怕得蜷缩在角落。女孩留着短发,看起来本该十分活泼,此刻却只裹着一件水蓝色的手术服,从门后探出半张脸。 「你没事吧?」 声音细若蚊呐,却意外地清透悦耳。 「你是……舞衣吗?」 女孩轻轻点头。看起来大概小学五六年级的年纪。 「帮我把这个解开……」 话未说完,舞衣便小跑过来。她费了些力气,总算解开了紧扣的皮带。透揉着手腕试图起身,却猛然一阵眩晕,险些从台子上滚落。舞衣慌忙扶住他。看来是个温柔的孩子。桃似乎就是为了她,才执意要插手这场事件。 「有哥哥的味道。还有……这是,桃的味道?」 「味道?」 透一时觉得这话像极了薰的口吻,随即恍然大悟。他明白了这名少女为何会被囚禁于此。虽然有许多问题想问她,可惜眼下没有时间了。 失血过多让透根本无法正常行动。如今他能依靠的,只剩头脑与透视能力。必须将这两样发挥到极致。 「想从这里逃出去吗?」 舞衣用力点头。 「知道房间外面的状况吗?」 舞衣摇摇头。她似乎一直被关在隔壁房间里。 「好,仔细听我说,照我说的做。」 舞衣再次点头。她的眼神十分坚定,看来是真的渴望逃出去。透发动透视,确认了前往紧急楼梯的路线。他本想直接口头说明,但通道结构过于复杂,舞衣很难一下子记住。若是毫无头绪地乱跑,肯定马上就会被发现。 透环视房间,寻找纸笔之类能写字的东西,却一无所获。 「没办法了,你蹲下来一点。」 透将手指浸入地板上积存的血泊——那是他自己的血——然后抹在舞衣薄薄的手术服上,粗略地画出了平面图。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房间。你去这个地方,把门打开。」 舞衣领悟力极强地点头。透顺便标出无人的房间等可以暂时躲藏的位置,又画清路线,示意她千万别靠近有研究员的房间。 就在这时,舞衣猛然转头望向房门的方向。透跟着抬头——不知何时,札哈特已经返回,正朝这边走来。 「糟了……」 现在冲出去肯定会撞个正着。手术刀和剪刀等能充当武器的东西虽然屋里到处都是,但让不习惯用刀的舞衣上阵,或由已经使不上力气的透自己去拼命,成功率都太低了。与其硬拼,不如智取。 「舞衣,把那个拆下来。」 透指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站在台子上,即便是舞衣也完全够得着。舞衣立刻领会了透的意图,跳上台子,麻利地拆下灯管。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躲到台子下面。」 留下这句话,透强忍着贫血带来的眩晕,爬向隔壁房间。 透刚爬进隔壁房间,札哈特便推门而入。他见屋内漆黑一片,吃了一惊,啪嗒啪嗒地按着门旁的开关。 透故意弄出声响。札哈特立刻迈着谨慎的步伐靠近。 (……就是现在!) 透还没来得及出声,舞衣已经从台子下钻出,冲出了房间。她穿着那件手术服,在走廊上拔腿狂奔。接下来,只要札哈特去追舞衣就行——反正有地图的舞衣绝不会被追上,只要她打开紧急楼梯间的门,响就能解决掉札哈特。透本是如此盘算,但札哈特却异常冷静,根本没有要追的意思,反而面无表情地将手术刀抵在了透的颈间。 (糟了,最该避免的就是被当作人质挟持……) 与此同时,舞衣冲到了紧急楼梯门前,毫不犹豫地拧动门把手——门开了。接着,她带着响与薰回来了。 「响,你这笨蛋别过来啊……快带着那孩子逃走!」 透低声怒吼,但响她们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响与薰冲进那间摆有解剖台的房间时,札哈特没有半分惊讶。他绕到透身后,将手术刀抵上透的喉咙,拖着他退到隔壁房间的正中央。刀尖微微刺入皮肉,新的伤口渗出一滴血。即便是拥有极端自愈力的透,若是喉咙被整个割开,在伤口愈合前也会窒息身亡。 「透哥,你没事——」 薰的话戛然而止。借着从门口照进的光、看清透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后,她倒抽一口凉气,瞳孔剧烈颤抖。 「绝、绝不原谅……绝对不原谅你!」 薰发出凄厉的尖叫。向来温和的她,此刻双眼竟蓄满阴暗的憎恶。 「薰,冷静。我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可不是为了复仇。」 响平静的劝说让薰猛然回神,她又狠狠瞪了札哈特一眼。 「把枪扔掉。」札哈特对响说道。 「……和那时候的情形正好相反呢。」 不同的是,札哈特手中握着的不是枪,而是手术刀。用来威胁人时,这玩意反而更方便。而且,这个男人绝不会心慈手软。 「请快点。」 他以平淡至极的口吻催促,随即唰地在透的右臂上划了一刀。剧痛如电流般直冲天灵盖,透的喉咙深处漏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鲜血汩汩地涌出。 「透哥!!」 薰带着哭腔尖叫起来。 「薰,你带着舞衣先逃。」 「那可不行。如果你们逃走,下次我就挖出他的右眼哦?来,快把枪扔掉。」 昏暗的地下室里,只有札哈特阴惨的声音在回荡。响咬了咬嘴唇,将枪扔在地上。 ——果然变成了这样。 透心中一片苦涩。他终究沦为了人质,响她们也束手无策。明明早该料到会如此,为什么她们还要强行闯进来?是怒火烧尽了理智吗? 「那么接下来,请你们互相厮杀吧。除了枪,用什么武器都可以。」 响的动作猛然僵住。 「快点。否则我真的要挖出这少年的右眼了哦?」 札哈特手中的手术刀,稳稳停在距离透右眼球仅五毫米的位置。 透强咽了一口唾沫,试图向后仰头避开刀锋,可刀尖却精准地追着他的眼球移动。 「……真是没办法呢。」响叹了一口气。 「等、等等!我做就是!」薰尖声叫道。札哈特那眼看就要刺下去的手术刀,稍稍移开了一点。 薰满脸决绝地低声嘟囔了句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柄小型匕首。透不清楚那是响还是总一郎给她的,刀镡与刀柄上装饰着从未见过的花纹。 「……那我也只能奉陪了。对不起啊,透。事情变成这样……」 响也抽出一把藏在背包背面的大型求生刀。 「你们在干什么?赶紧带着舞衣逃,别管我了!做这种事又赚不到钱!」 「响姐,透哥又在说那种话了……」 「听好了,薰。这话可能有点奇怪——人类是不会为了金钱而豁出性命的。因为钱这种东西,得有命才能花。可是,人若是被他人的心意或自己的信念驱使,却能不顾一切地拼命。很不可思议吧?」 「响姐也是吗?」 「我希望能成为那样的人。毕竟我身边就有个动不动就豁出性命的家伙嘛。我也想回应那份心意啊。」 「喂,你这话跟以前说的行事准则不是矛盾吗!我不是让你们住手吗!?」 透怒吼着,两人却都没有放下架势。然而这场胜负的结果显而易见。动真格的话,薰根本不可能敌得过响。 薰率先扑了上去。那是货真价实的一击,但响却轻盈地闪开了。 「住手!」 透出声制止,两人却仍未停手。薰不顾一切地挥刀刺去,响则露出一副仿佛领悟了什么般的清爽神情,不断闪避。 地狱般的痛苦与大量失血,让透的神经濒临崩溃。体内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随之流失。腥甜的血味从胃底翻涌而上,化作强烈的厌恶感。 不可能的光景,不可能的事态。绝对不该发生,也不容许发生的状况。为了救透,她们正拼上性命互相厮杀。 被透当作妹妹般看待、表情中还残留着稚气的薰,正举着泛着银色钝光的匕首,剧烈喘息着。她没有像以前在菱川工业大厦被操纵时那样眼神空洞——此刻眼眸中带着强烈的意志,死死盯着响。 响则像猫一般,以柔软的动作前倾着身子观察状况。眼神中似乎也蕴含着某种决心。 两人对透来说都是重要的存在。是甚至愿意为之拼上性命的、无可替代的存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透想上前阻止,身体却不听使唤,还被札哈特从背后钳制,手术刀始终抵在喉咙附近。 「果然,响姐好厉害。完全刺不中……但差不多该结束了。」 「薰……」 响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她卸去紧绷的力道,停止前倾的姿势,慢慢直起身子。 但薰依然将匕首架在胸前,没有解除攻击的架势。 「透,拜托你照顾薰了。我要退出。」 响微微张开双臂,仿佛在说「放马过来」似的点了点头。 「小薰,住手!!」 透已经明白响打算做什么了。不,他明白响打算什么都不做。哪怕锐利的刀刃逼近身体,她甚至不打算躲闪。 仿佛被温柔地催促着,薰朝响冲了过去。 透见过这番光景——和从前做过的梦一模一样。他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响,快逃!!」 薰保持着双手紧握匕首、笔直刺出的姿势,撞向响。 银色的刀刃没入响单薄的胸膛,异常清晰。一毫米一毫米地嵌入致命处的模样,深深烙印在透的视网膜上。 「啊啊啊啊啊!!」透只能嘶吼。 响不同于透,她没有极端的自愈力。透不由得想,当初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才替她挡下子弹的。 「薰……」 「对不起,对不起,响姐……」 薰一边哭,一边将匕首更深地推入响的胸膛。深得让人以为刀尖会从背后穿出来。 响用双手捧住薰的脸,轻轻抚摸她的双颊,然后用大拇指擦去了她的眼泪。 不可能的光景,不可能的事态—— 透的视线变得模糊,世界如晕染般渐渐融化…… ——咚! 一声闷响在头顶炸裂。有什么东西连同天花板通风口的不锈钢网一起,砸落在札哈特身上。札哈特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手中的手术刀一偏,微微划破了透的脸颊,但与之前的伤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掉下来的东西是装了沙丁鱼的小水桶。如今水桶倒在一边,倾泻出的沙丁鱼正在地板上活蹦乱跳。透还在愣神时,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又跳下来一群黑白花斑猫,它们全都扑到札哈特身上,疯狂抓咬。 〖透,你没事吧?〗 ——最后跃下的是桃,它一个翻身,对札哈特挥去爪子。札哈特脸上顿时被抓出几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流。 已经摆脱了挟持的透,终于回过神来—— 「响!!撑住啊,不要死!!」 响仰倒在地,薰扑压在她身上。匕首依然刺在响单薄的胸膛。或许是因为刀太过锋利,竟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一滴都没……?) 〖你要演到什么时候?没时间了……〗桃的语气中透着无奈。 「……啊?」 「没事的。退路已经规划好了……」 在目瞪口呆的透面前,响的嘴角突然坏心眼地一歪,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这么简单的障眼法,你快点注意到啊。」 「透哥,对不起~」 薰嘿咻一声直起身子,取下匕首,刀刃完好无损,却无半点血迹。响也跟着坐了起来,她的白大褂下面的衬衫也没有裂口。薰把食指抵在刀尖上,用力一按,刀刃便咔嗒一声缩回了刀柄之中。 「……唉?」 那是制作精巧的玩具。至于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好像是给透的生日礼物之一。薰前天和美幸一起在东急Hands看到后,就冲动买下,一直放在背包里。 为了帮桃争取顺着通风管道赶来的时间,响和薰似乎决定演一场戏。薰刚才那句低声嘟囔,就是她们事先串通的暗号。 安心感与恼怒交织,透的脑子乱成一团。是想哭,想笑,还是想生气…… 「好严重的伤……」 薰眼中含泪,端详着透背上的刀伤。 「不过这样你就知道,我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被你救的了。」 「……啊……抱歉,响……」 「好了,把眼泪擦一擦吧。好男人形象都毁了。」 透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他打心底反省了。那种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不过,你真的很努力呢……」响轻轻把手伸向透赤裸的胸膛说道。 她的指尖很温暖。透心想大概是自己剧烈出血导致体温下降了吧。 「真是的,响,自从遇到你之后,我就总是遭灾啊。」 「我真的是个扫把星呢。」 明明打算开个轻松的玩笑,响却轻声嘟囔着低下了头。那种不像她平时的态度,让透胸口发闷。 透心想,自己被札哈特折磨的时候,响一直在听着这边的动静吧……若是立场互换,自己绝对无法忍受。 「那种事彼此彼此吧,不用放在心上。」 「是啊……」 透、响、薰之间弥漫着微妙的气氛,三人谁也说不出下一句话。明明都如此深切地在乎着彼此,但以三人为顶点的三角形,形状却已经严重扭曲…… 打破沉默的是舞衣—— 「光线暗,刚才一时没看清楚,但……桃?是你吗?」 舞衣看着桃,吃了一惊。 「喵~」 桃跑到舞衣身边,用脸颊蹭着她的腿。透对桃的动作瞪大了眼睛——这简直就像普通的猫一样。气氛顿时柔和了下来。 「那家伙怎么办?不过复仇的时间可没多少了哦。」 响扬了扬下巴,示意在房间角落里挣扎的札哈特。他正不断被猫群抓咬着,鲜血染红了猫的嘴。 「那样就足够了。他一直肆意虐待动物,如今就让那些动物来决定他的生死吧。」 「雾元,你没事吧?」 ——从楼上下来的总一郎赶到了房间门口。然后和薰一样,看着透的惨状说不出话来。 「好,那我们撤退了。」 响确认总一郎背起透后,一声令下,大家一齐冲了出去。 ──────────────────────── 幕间5 百叶窗的缝隙间,渐沉的夕阳斜斜地洒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长发女人在冷冰冰的办公桌前托着腮,听着对方说话。她姿态看似漫不经心,眸中却始终凝着如冰般冷冽的锋芒。 沙发上,全身缠满绷带的卷发男人——札哈特,正面无表情地低声嘟囔着借口。他在研究所里差点被实验动物啃食,但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运气真好呢。」 女人虽然准许札哈特自由使用这处研究设施,却没料到他会胡来到这种地步。捅出的娄子实在够大——他不仅把研究所的位置暴露给了「探索者」,弄丢了千辛万苦才抓到的猫,就连那名身为新型病毒研究关键对象的少女也趁乱逃掉了。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显而易见——正是札哈特把透带进了设施里。 女人冷冷地瞥了札哈特一眼。他猛地噤声,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应该说过,不准对目标以外的人出手吧?」 札哈特是个以虐待生物为乐的危险人物。女人当初为了与A国搭上线、获取资金支持才选择与他合作,如今想来,这或许是一步错棋。 「雾生小姐,那个少年绝非普通人。若是深入调查,一定会发现更有趣的事情哦。」 「那种事无所谓。」 「无所谓吗……咳、咳咳。」 札哈特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看着他这副模样,长发女人目光微沉,眯起了双眼。 「算了。反正猫的基因和『那个』的样本都已经成功采集到了,辛苦你了。」 女人打住话题,示意札哈特可以离开了。然而札哈特却在原地逗留了片刻,那双如玻璃珠般的眼珠死死盯着女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两人之间,弥漫着某种黏稠而浓密的紧张感。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札哈特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蹒跚地走出了房间。 紧绷的空气终于松缓下来。女人望着札哈特方才落座的沙发对面,开口问道: 「要去杀了他吗?」 不知何时起,那里竟坐着一名高个子男人。而札哈特自始至终,都未曾察觉那里还有别人。男人摇了摇头,接着仰起头,望向天花板。 「那可是狠狠折磨过你弟弟的仇人吧?现在追上去,你还有机会亲手了结他哦……」 「那家伙已经是个死人了。用不着我特意动手。」 听到这句话,女人微微颔首。刚才札哈特咳嗽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当初她的父亲与祖父母也是这般。那是身体开始崩解的前兆,紧随其后的,将是地狱般的痛苦。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玲子,你救我的人情,我已经还清了。我也该回去做我的老本行了。」 会长死后,「组织」内部的权力斗争便趋于白热化。高个子男人一路护卫女人,铲除异己,这才勉强稳住了局面,让女人得以坐稳顶端,使「组织」不至于分崩离析。 「那些孩子们,经过这次的事,似乎已经彻底站到『探索者』那边去了。」 「……我当初脱离『探索者』的理由,你应该很清楚。我本来并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的。」 高个子男人放下交叠的双腿,缓缓站起身。 「但已经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女人喃喃自语,语气中透着一丝落寞。她那原本冷冽的气场,也在一瞬间柔和了些许。 「唉,你们姐妹俩还真是相似啊……」 「或许吧……不过,也差不多该做个了结了。」 女人的眼中,再次恢复了锐利的光芒。 「有工作要委托的时候,就叫我吧。只要给钱,大部分事我都愿意干。」 男人走到门前,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出去。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窗外被染成一片深紫。梅雨季似乎已经宣告结束。 ──────────────────────── 尾声 「终于出院了呢。」 「啊,真是受够了。一直躺着无聊透顶,还热得很,简直糟透了。」 透满脸厌烦地耸了耸肩。薰看着这样的透,露出了苦笑。 离开医院,两人朝车站走去。气象厅昨天终于宣布了出梅,对大病初愈的人来说,直射的阳光毫不留情。明明还是上午,气温却已高得离谱,据说今天会是今年最热的一天。 透住的是里美他们控制的医院——去年他被雾生狙击后,也是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虽然透最厌恶欠人人情,可愿意接诊、又不把他那异于常人的体质当作怪物的医生,只有这里才有,他也无可奈何。 虽然外伤本身早已愈合,但透还是因为杂菌入侵引发的炎症而入院。连续数日的高烧让他日夜不得安宁,噩梦不断。尤其是札哈特用剪刀挖开他背部的那一幕,仿佛深深烙进了肉体,每当梦境重现,透总会惨叫着惊醒。他心想,在真的留下心理创伤之前,或许该找心理咨询师好好谈一谈。 透住院期间,薰每天放学都会来探病。总一郎只在第一天露过脸,之后不过偶尔发几条消息。至于响,更是从头到尾没出现过。透嘴上骂他俩薄情,可转念一想,与其让他们瞧见自己被噩梦折磨到流泪的狼狈模样,倒不如这样更省心。 宠物诱拐事件最终以大斗认罪自首收场,总一郎和透的嫌疑也得以洗清。不过,A国大使馆发生的开枪事件到底非同小可,就算是在使馆用地内,这种事也绝不可能压下。事后,透和薰接受了一名疑似公安部外事第一课探员的简短问讯。那男人自始至终都用一种令人厌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薰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恶意,心中愤慨不已。 这件事注定不会公开,藤仓嘉治被杀一案也不能升级为外交问题,听说会被秘密抹平。透一行人本就无意深究国家幕后的阴暗,只要对方不再追究他们非法闯入大使馆的行径,便已知足。 关于地铁站里的枪击风波,听说庆介已经把响在池尻大桥站制伏的那名枪手移交给了警方。至于总一郎在驹泽公园站拔枪时被多名乘客目击一事,他一口咬定那是模型枪,勉强蒙混过关。面对警方「为何逃离现场」的质问,总一郎主张自己并非逃跑,而是在追捕真正的枪手,这套说辞居然也勉强通了关。之所以能这么顺利,背后少不了里美帮忙打点。 此外,「组织」旗下的那间研究所已被取缔。从研究所救出的舞衣,暂时交由里美照顾。毕竟她母亲回了长野老家,一直联系不上,眼下也没有其他合适的监护人,这样的安排想必最为妥当。 据说,大约在一个月前,舞衣就被送进了那间研究所,沦为某种可疑实验的对象。 事情要追溯到舞衣收养桃之前。桃不知在何处感染了古和泉村的那种病毒——或许是接触了来自当地的猫,又或许是别的途径,如今已无从考证。总之,病毒在桃体内发生了变异,令它觉醒了心灵感应的能力。一年前,藤仓将桃连同小咪一并卖给了雾生的研究所,那之后不久,舞衣便莫名病倒。 结合桃从前在雾生研究所听到的说法,这种病毒带有某种「信息素锁扣」机制,属于逆转录病毒。它借助猫的代谢物抑制人类宿主体内的病毒活性,使饲主与猫形成一种生理层面的共生关系;一旦双方分离,锁扣断裂,潜藏的病毒便会从神经深处苏醒,饲主随之发病。 所幸舞衣最终康复,但代价是她觉醒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特殊能力,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普通人若突然窥见、听闻或嗅到常人无法感知的事物,精神难免陷入混乱。舞衣正是为此所苦,才频繁请假休学,并长期接受心理辅导。 这件事后来大概被雾生得知。她八成对藤仓胡诌了什么「你女儿这样下去迟早会死,想救她就乖乖听话」之类的鬼话,借以要挟。说不定还谎称治疗需要,指使他和札哈特去捕捉猫咪。透先前一直疑惑雾生为何偏偏盯上藤仓,若按这个逻辑,倒也说得通。但这终究只是推测,藤仓已死,真相早已石沉大海。 至于透本人,一如既往。过度使用透视能力仍会招致剧烈的头痛,但能力的灵敏度似乎反而有所提升,因此他已不再担心能力会消失了。然而,能力越是强化,给大脑与肉体带来的负担就越沉重——这份不安,正与日俱增。 回到公寓楼下,透从外面对自己与响的房间粗略透视了一番。响似乎外出了。今天是周六,并非上学日,这令透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每逢休息日,他和响的上午基本都在睡梦中度过,「Exer」的工作时段向来是下午到夜晚。 「小薰,响那家伙现在是接了什么新委托吗?」 「呃……」 「嗯?」 透对欲言又止的薰感到诧异,但这也不是非问不可的事。毕竟响经常有秘密行动,就算在意也没用。 透与薰乘电梯上楼,走进房间。明明只离开不过数日,屋内却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透打开所有窗户换气,也顺手开了空调。 就在那时,他察觉到了异样。 「咦?」 原本为方便与隔壁往来而拆掉的阳台隔墙,竟不知被谁复原了。透满心狐疑地咚咚敲了几下,发现隔墙已被螺丝牢牢固定。 伴随着轻微的头痛,他透视了隔壁房间,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薰!!」 透这么一喊,薰立刻垂下眼帘,低下了头。 (什么?!) 响住的房间里,除了衣柜、床和书桌之外,私人物品几乎全没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透注意到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小便签。那是张印着可爱角色图案的粉色便签纸,与响的风格极不相称。 『这种生活我也过腻了,决定搬出去。一直以来谢谢你了,要好好照顾薰哦。』 要理解这段过于简单的留言,竟花了透相当长的时间。大脑仿佛在拒绝接受现实,无论重读多少遍,文字都无法真正进入脑海。 「哈?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透指着墙壁问薰。薰依旧低着头,没有回答。透的脊背一阵发麻,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别光低着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空调送出的冷风与窗外涌入的滚烫空气在胸口交汇,搅得他一阵反胃。 「对、对不起……」 薰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泪,两条麻花辫在肩上无力地摇晃。 「别哭啊,到底怎么了,我完全搞不懂。」 「是我……是我把响姐逼成这样的……一定、一定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不辞而别……」 「你逼她……?什么意思?」 透摇晃着薰的肩膀追问。难道事前没有任何征兆吗?还是说透未曾察觉,而响早就有了离开的念头? ——『……和你太亲近了……说不定……这种日子没法长久下去。』 ——『……没办法。讨人喜欢这种事就交给你了。』 ——『透,拜托你照顾薰了。我要退出。』 响的声音骤然在脑海中复苏。 在摩托车的后座,响环着透的腰,一边说着那些话。当时背上感受到的她的体温,令透的心脏狂跳不止。 响皱起眉头、露出痛苦的表情后,又意味深长地凝视着透……那时的她,究竟在想什么? 而面对持刀相向的薰,响却张开双臂试图接纳她——那一切,真的只是在演戏吗? 透始终努力不去深思。害怕破坏现有的平衡,一直装作视而不见。响是令人头疼的姐姐,薰是可爱的妹妹——想维持这种过家家似的家庭关系,不过是透的一厢情愿吧?对不愿正视的事持续移开视线,结果就落到了这步田地吗? 「那家伙现在在哪儿?」 薰只是摇了摇头。 「那她现在在干什么?」 「……『探索者』的工作吧……我想……」 「应该不只是普通的工作吧?」 「我不知道……」 薰再次摇头。 透终于想通了——为何那时的庆介愿意协助营救他?那个男人绝不可能自愿接下危险的佯攻任务,毕竟彼此才认识几个小时。即便透他们与里美有交情,这也说不通。 「响那家伙,是以加入里美阵营为条件,才换来庆介这个外援的吗?」 薰轻轻点了点头。 「可恶,自作主张。」 (明明那么排斥里美,为什么要做这种委屈自己的交易?平时明明只会破坏约定,这时候又干嘛非要守约不可……) 一股怒火猛地蹿上透的心头。他掏出手机给响拨去电话,却被直接拒接。 「那个笨蛋……」 「我、我期望的也不是这种结果啊。变成这样,我一点都不开心……」薰转过身,嗫嚅着,小小的背影不住颤抖。 「可恶。她向来我行我素,但这次也太过分了吧?要是真觉得腻味了,当面说清不就好了。换作平常,她至少会当面说——」 响究竟是为什么要离开,透并不清楚。不,其实心里明白……不,也并不明白。她是厌倦了与自己的共同生活,还是另有更深的隐情?又或许,那正是透最不想听到的话。 沉默有时确能传情达意,可前提是两人仍厮守在一起。面对分离之人,唯有诉诸言语,方能传达心意。既然如此,就当面逼她亲口说出来。 「真想揪住她那对耳朵,狠狠抱怨个够。」 「我、我也……还没和响姐分出胜负呢。」 「好,那就赶紧去把她抓回来吧。」 「嗯!」 透和薰就这样飞奔出了房间。 澄澈蓝天的彼端,巨大的积雨云正翻涌而出,仿佛要吞没大地,盛夏就此拉开序幕。这注定会成为一生难忘的夏天——透怀着这样的预感,跑过公寓的走廊…… ──────────────────────── 后记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北山大诗。 转眼间,第三卷也顺利出版了。这全赖各位读者的支持,真的非常感谢。 大家的粉丝来信我也收到了,看到有人写「很有趣」,我简直高兴得要热泪盈眶。 不过,这速度也太快了。快到连我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回过神来才发现,从去年底开始,不管是新年假期还是黄金周,我哪儿都没去,只是一味地埋头苦写。这半年,体感上大概是我人生中过得最快的一段时光了。照这样下去,感觉一年转瞬即逝。一想到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在干什么,就觉得毛骨悚然。 说到可怕,因为喝酒过量导致提神饮料完全失效的体质,挺可怕的;肩膀酸痛得厉害、饱受偏头痛折磨,也挺可怕的;电脑发热死机,同样可怕。 但最可怕的,莫过于被读者评价说「真无聊」。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瑟瑟发抖。 话说回来,写完这一卷后让编辑大人和朋友试读了下,大家开口的第一句感想竟然出奇地一致:「太猎奇了吧!」我自认为已经收敛很多了,但既然都被吐槽「看得想吐」,看来终究还是我的感觉出了问题吧。 那可是我写得正起劲的部分,实在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大部分读者应该都不想看那种描写,于是还是把猎奇的地方给修改掉了。 最初那可真是,什么「○○变成了××,从里面又△△地□□出来」之类的,简直就是阿鼻地狱般的猎奇描写大放送,场面一度非常失控。 顺带一提,我其实是个完全不敢看血浆片的胆小鬼,是个连看到血都会大喊「饶了我吧」的怕怕星人。 还有,不仅是本作,我每次都会这样:字数远远超出预定计划。为什么总是不能按计划进行呢?真是不可思议。 在写大纲的阶段,还打算控制在350页稿纸的量,结果写着写着就觉得「这个也想写,那个也想写」,篇幅便不断膨胀。写完一看居然有490页,这绝对哪里出问题了吧。 哪怕一次也好,真想试着周密地构思大纲,完美地把字数控制在计划内,但实际操作起来会怎样呢?嗯…… 最后,照例要向相关人士致谢。 责编Y大人,本作也承蒙您的关照了。今后也请您尽量温和地指导我,拜托了。我会努力至少守住截稿日的。话说,跟其他作家相比,总感觉只有我的截稿日特别早,这是我的错觉吗? 石田あきら老师,非常感谢您总是画出这么棒的插画。文库本寄来时,我最大的期待就是看里面的插画。 朋友M君,本作也是你第一时间阅读并给出了宝贵意见,谢谢,真心感谢。看来其他朋友也终于读了我的书,似乎上卷后记里的威胁奏效了。太好了,太好了。 还有妹妹,也谢谢你毒舌的批评,非常有参考价值。陪我进行所谓的实地取材——或者说确认地点的散步,也谢谢你啦。还有,透和响他们服装的款式参考也谢啦,我马上就采用了。下次也拜托了~ 最后,各位读者,感谢你们读到最后。 《探索者3 白黑乱舞》大家还喜欢吗?为了让大家在下一卷享受更多乐趣,我会继续精进的。 今后也请多多支持。 ──────────────────────── 插图 ──────────────────────── 第四卷 仇敌击破 ──────────────────────── 序章 网译版 翻译:铁骨 透从钱包里掏出零钱,胡乱扔进赛钱箱。角落里只亮着一盏孤灯,无人的神社境内几乎漆黑一片。 「求你了……救救那家伙……」 他双手合十,深深低下头。他是认真的。有生以来,他还从未如此虔诚地许下过愿望。 因为如今的透,能做的只剩下求神拜佛了。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高傲的女人便擅自盘踞在他胸口正中。 如果她消失了,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填补心中那个空洞。他甚至不敢去想象那种事——那太可怕了。 透跨上摩托车,看着地图赶往下一座神社。引擎的轰鸣声划破了深夜住宅区的宁静。 到达下一座神社时,才发现零钱用光了,于是他把纸币也揉成一团扔进赛钱箱,摇响屋檐下悬挂的铃铛,再次许下心愿。 「只要能救那家伙,我死了也没关系。所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想传达给她的心意,还一句都没有说出口。他们都倔强到了最后。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坦诚相待,可直到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才终于意识到。直到被夺走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时间并非永恒。 无论是怒气冲冲地挥舞着匕首的她,还是满脸得意地笑着对他发号施令的她……他都再也看不到了吗…… 透能做的,只有向神佛祈祷。令人想哭的无力感挤压着他的世界,将一切染成同一种颜色。 透坠入了梦境。他回忆着与她共度的那半年……不,或许那段共同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梦。 餐桌对面,她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透做的咖喱。那个身影开始模糊,随即周围的世界也开始模糊,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没有任何办法拯救逐渐虚弱的她。梦中的她,正一点点失去形体…… 「响……?」 透触碰她的手臂,那手腕便软绵绵地弯折了。 撕心裂肺的悲伤在胸口翻涌,透已经害怕得连触碰都不敢了。 可这次明明什么都没做,她的颈骨却发出脆响弯折了,头颅咚的一声滚落在餐桌上。黑色的血液从全身涌出,身体随之崩解……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现实感逐渐剥离的同时,难以承受的失落感袭向透。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看不到那张脸了。 这是梦……明明知道这是梦,却也明白这就是现实。 对于已经冰冷的她,无论再说多少话,都绝对无法传达。 一切都太迟了。 「响……我,对你……一直……」 那是透最珍贵的宝物——舍弃了诸多事物,甚至连自己的心意都一并扼杀的透,第一次得到的宝物。 失去归宿的思念,究竟该流向何方?这份沉重的思念,化作空气,消散于世界之中……失去了承载这份思念的她,这个世界—— 还是毁灭好了…… ──────────────────────── 第一章 看不见的背影 §1 体育馆的看台热气蒸腾,闷热得异乎寻常。尽管窗户全开,却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空气潮湿而凝滞。室温仿佛比体温还高,汗水止不住地往外涌。许久未穿的校服吸饱了汗水,黏腻地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被体育馆、校舍与连廊围起的庭院里,一棵巨大的樱树已是绿叶繁茂。停在树干上的油蝉疯了似的嘶鸣,将学生们的不快指数不断推高。 透径直在看台的地板上坐下,背靠墙壁俯瞰下方。只见全校学生都一脸懒散地坐着。太阳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这才让他意识到自己正无意识地使用着透视能力。透按住眼睑,摇了摇头。 结业式刚才已经结束,现在生活指导老师萩本正絮絮叨叨地讲着暑假的注意事项。当然,没有一个学生在认真听,大家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就连向来认真的薰,此刻也在队列中厌烦地闭着眼,静静等待萩本讲完。自四月的开学典礼以来,这是薰久违地穿上校服,但她的身影却莫名显得有些疲惫。 透朝后排最高年级学生的队列望去。明明清楚她不可能在那里,却还是忍不住去搜寻那道身影。 「呼……」 透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抬头望向体育馆的天花板。 「真是的,到底在哪儿啊……」 这里没有会听见他自言自语的人,也没有谁会拿他的泄气话来打趣。 一阵热风忽然从窗口吹了进来。透想起了三个月前的开学典礼——当时,他和响一起从这里俯视刚入学的薰。那是透、响与薰三人期盼已久的共同高中生活拉开序幕的瞬间。 透本以为那段快乐的时光能持续到响毕业为止——整整一年。这样的愿望,真的那么奢侈吗? 残缺的一角,就这样无法填补地迎来了盛夏。 透与响和薰相遇,是在去年十一月,寒风初起之时。起因是「探索者」网站上发布的一则委托,此后经过一系列机缘巧合与波折,三人便开始共同行动。 非法寻物网站——「探索者」,是一个专门承接那些完全无法见光的寻物委托的中介网站。 透和响在该网站上,作为简称「Exer」的搜寻专家,靠接寻物委托赚取报酬。两人还是位于最高等级——S级的「Exer」,在圈内颇有名气。这是因为他们拥有常人所没有的特殊能力——透拥有能看穿一切事物的透视能力,而响则拥有任何细微声音都不会漏听的惊人听力。 自从透和响联手后,「Exer」的工作顺利得令人咋舌。眼与耳的组合——没有任何目标能逃过这两样异常敏锐的感官。 然而在两周前,为了追捕躲进A国大使馆的宠物诱拐犯,透和响强行闯入了大使馆。但作战出了差池,透被其中一名犯人抓住了。 当时,响为了救出透,向里美求助了。恐怕是以成为里美的手下为条件,才换来了营救行动的外援。 而响在营救成功后,只留下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这种生活我也过腻了,决定搬出去。一直以来谢谢你了,要好好照顾薰哦。』 便不辞而别了。这是一周前的事。 透对她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感到生气,却也并未觉得事情有多严重。他以为只要随便在「探索者」上接一些委托,自己和薰总会遇到身为同行的响。然而,这有一个前提——响并没有刻意躲着他们。 毕竟单论逃跑,没人比响更出色。薰的能力是追踪对象留下的气味痕迹,而非直接感知对方的存在本身;透的透视能力则只有在精准锁定方位时才能发挥威力。 也就是说,能用听觉在全方位布下警戒网的响,即便透他们靠近,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并当场逃离。响不可能忘记透和薰的心跳、脚步声与呼吸声,而透和薰也无法隐藏这些。只要响有那个意思,她甚至可以一辈子躲着透他们。 这一整个星期,透和薰拼命在街头徘徊寻找,却连响的一丝痕迹都没能捕捉到。透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连学期的结业式都出席了,但理所当然,响并没有来学校。 她是在附近,还是在远方……总不会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吧?由于连一丝线索都得不到,以至于透产生了如此不祥的预感。 不知不觉间,萩本的话已经说完,全校学生正三五成群地走出体育馆。沉浸在解放感中的学生们早已喧闹起来,恐怕是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了吧。 「你果然在这儿呢。」 一名男生走上看台的楼梯,向透搭话。他用手帕擦去额头的汗水,松了松领带,又擦拭了一下颈间。 「椎名啊……」 跟透同班的椎名总一郎,是个连情报贩子都自愧不如的消息通,也是和透一样的「Exer」之一。 他依旧挂着那副平易近人的笑容,但不知心境发生了何种变化,原本偏长的头发被剪短,面容显得干练而锐利。发色仍是茶色,但发根还是黑的,看来是停止染发了。 「看着挺凉快的,你这发型。」 「嘛,有点原因啦。」 总一郎把手放到自己头上,胡乱抓了两下。 说起来,透好久没见总一郎了。毕竟这一周透都没来学校,虽然期间两人通过电话联系过。 「椎名,你那边有新情报吗?」 总一郎只是坐在窗台边摇了摇头。透曾拜托总一郎帮忙寻找响的下落,无论多细微的情报都行,但至今没有得到任何决定性的线索。 所有学生都离开了体育馆,只剩下透和总一郎两人。 气温还在不断攀升,再待下去,恐怕会因脱水而倒下。 「你也别太担心了,毕竟是水濑学姐嘛,我觉得她迟早会突然回来的。」 「……」 透没有回应。总一郎不知是感到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轻声咂了下嘴,说道: 「我明白你着急,但在那之前,你有个更关键的问题没搞明白啊。」 「什么啊?」 面对这居高临下、不留情面的指摘,透的回应也不禁带了几分火气。本来就因高温和湿气而心烦意乱,又被这么说,心情自然更糟了。 「雾元,你以为水濑学姐到底是为什么才离开的?」 「为什么……」 「先说清楚,可不是因为和里美小姐做了交易哦。那种趁人之危的口头约定,学姐不可能遵守的。」 响离开自己的理由……响究竟是在逃避什么—— 一瞬间,种种思绪在透的胸中翻涌,几乎要从喉咙深处溢出。透咬紧牙关,将嘴角紧紧抿住。总一郎没再说什么。 热得脑袋都快不正常了。透站起身,走到总一郎面前。总一郎也从坐着的窗台上跳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的楼梯。 「能问你一件事吗?」总一郎在楼梯中途停下脚步,如此问道。 「什么啊?」 透回过头,只见从上方两段台阶处俯视着他的总一郎,表情严肃得惊人。 「见到她之后,你打算说什么?」 「说什么,当然是叫她回来啊。」 「不是这个意思。换句话说,我是问你要怎么说服她。光说一句『回来吧』,水濑学姐不可能乖乖听话吧。」 透答不上来。 「你只是想让她待在身边,还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关系?把自己的心情先搞清楚不好吗?你为什么这么着急,你自己明白吧?」 「着急?」 透确实很着急。但如果只是想见响,本没有必要这么急。只要继续做这行,迟早会在某处碰面。静静等待那一刻的到来,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可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焦躁呢…… 「什么,你真的没意识到吗……?」 总一郎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 「雾元,你也许想就这么保持暧昧,但受苦的可是周围的人。水濑学姐会离开,不就是因为这个吗?之前小薰为什么那么乱来,其实你是知道的吧?嘛,那件事我也有推波助澜的错……」 薰为什么会执着于证明自己的能力不输响,为什么会产生跟响较量的想法——透至今一直假装没有察觉,但事实就是如此。响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从透和薰面前离开了。 「就因为你态度暧昧不清,那孩子才不得不向水濑学姐发起挑战。」 如果那份心意是真挚的,那么就算知道赢不了,就算实力不足,也还是不得不去拼死挣扎。 「也就是说,你要我做出选择?」 对于透的提问,总一郎静静地点了点头。薰笑着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中,可那笑容却不知为何带着痛楚。 「嘛,如果你觉得我多管闲事,那就随你便吧。」 「不……」 「要是有什么心事,就来我这儿。只是聊天的话,随时奉陪。」 总一郎与透擦身而过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先行走下了楼梯。平常总吊儿郎当的他,此刻看起来却十分可靠。 「天文部的合宿……」走在连廊上时,总一郎突然开口,「……之前约好要一起去的吧?」 说起来确实有过这回事。身为天文部成员的薰,曾邀请大家去轻井泽参加观测流星雨的合宿。记得预定的日期是八月十二日,也就是透生日的当晚。 「但愿水濑学姐能在那之前回来啊。」 「……是啊。」 「有什么消息我会联系你的。」 「嗯,拜托了。」 离约定还有三周。是长是短,透也说不明白。他只是抬头望着连廊的天花板,以及那另一端的青空,思绪已然飘向了轻井泽的夜空。 §2 次日,也就是暑假的第一天,透决定前往先前那家医院——两周前他因伤口感染住院,直到一周前才刚出院。 今天毒辣的直射阳光依旧毫不留情地刺痛着肌肤。不过,或许是台风正在逼近,风势相当强劲。风灌进短袖连帽衫和破洞牛仔裤里,衣料呼呼作响,如波浪般翻动。 那是一家受里美他们控制的医院,负责主治的医生也了解透的异常体质,所以无需有什么顾忌。 透本想优先去寻找响,可惜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加之听说关于他使用透视能力时引发头痛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他便决定先跑一趟医院。 正好薰也说打算去探望舞衣,两人便在离医院最近的车站碰了头。薰穿着条纹无袖连衣裙,脚踩一双系着白色蝴蝶结的穆勒鞋,露出的双臂修长而白皙。 「今天也很热呢。」 「是啊。」 薰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却不知为何透出一抹阴郁。也许只是透自己的心情在作祟吧。 「你也来了啊。」 透低头看向在薰脚边伸懒腰的肥胖黑白花猫。猫连头都懒得抬,若无其事地径直往前走去,依旧没有半点可爱之处。 「小桃真是的……」 薰来回看着透和猫,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只名叫「桃太郎」的胖猫,能够通过心灵感应与人类交谈,甚至还能操纵人类以外的动物,完全是一只不合常理的猫。它体内潜伏着危险的变异病毒,正有组织觊觎着这种病毒,因此它常常成为麻烦的源头。 「响,去哪儿了呢……」 「是啊,去哪儿了呢。」 前往医院的路上,薰和透几乎没怎么说话。响不在的状况,在两人之间投下了浓重的阴影。以薰能通过气味读取对方情感的特殊能力来看,说不定她比透本人还要更准确地掌握着透的心情。 薰要去探望的舞衣,是一名小学生,也是桃从前的主人。听说她直到不久前都还在雾生的研究所接受各种检测,被折腾得够呛,体力严重透支,目前正住院接受疗养观察。她的父亲在A国大使馆的骚乱中遇害,母亲处于失联状态,哥哥则作为宠物绑架案的作案者,至今仍被警方拘押。由于没有亲属,里美暂时担任了她的监护人。 最终,关于透的头痛,还是什么都没查明。无论是X光片还是CT扫描图像,都没发现肿瘤之类的异常,也没找到血管堵塞的部位。测量脑电波时同样毫无异常。就结果而言,他是个与普通人毫无差别的健康体。 然而,既然只有在透视时才会出现疼痛,就可以确定原因在于过度使用能力。只要不使用能力,日常生活完全不会受到影响,可现在他还不能将这种能力封印起来。至少在找到响之前,他只能一边勉强压抑着疼痛,一边设法撑过去。 走出诊室后,透将视线移向相邻的住院楼。太阳穴隐隐作痛。透视之下,只见在舞衣所在的病房里,薰正坐在床边椅子上陪舞衣谈笑。桃不在旁边,透心想它大概留在外面的停车场等候,但当他从走廊的窗户俯视停车场时,却不自觉地漏出了疑惑声: 「咦?」 一辆乘用车映入眼帘。车里没人,但透对它有印象。他下意识地追溯记忆,当想起那辆车的来历时,透凝神观察起医院里的每一个角落。顷刻间,剧烈的疼痛像螺丝拧紧般钻入他的太阳穴。 发现那道身影后,透顾不上护士的提醒,在走廊上全力奔跑起来。 跑上楼梯来到顶层时,院长室里的里美望向正在走廊上飞奔的透,仿佛颇感无奈似的,嘴唇撇成了「へ」字。 院长室的门前,一个身穿灰色连体工装、身材敦实的男人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透。透记得他应该是名叫晓的「Exer」。 「哟,小伙子。好久不见啊。」 晓身体前倾,脚跟微抬。这是随时都能转入战斗的姿势。虽然完全感觉不到杀气,但透只要做出任何可疑的动作,他大概就会立刻扑上来。 今年初春,薰被卷入的那场银行抢劫案最终落幕时,这个男人曾与柴田里美一同出现在已倒闭的高尔夫球场会所。当时他们开来的乘用车,和现在停在停车场里的正是同一辆。 透虽然心急,却不是来打架的。他紧握着藏在连帽衫口袋里的电击枪,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停下。 「我想和里美小姐谈谈。」 这一周里,无论打多少次电话,他都联系不上里美。里美大概根本没打算接电话。而透之所以要联系里美,是为了问出响的下落。他判断,如果响参与了「探索者」的幕后工作,和里美谈妥是最快的捷径;可既然联系不上,也就无计可施了。 透的要求没有得到晓的回答。只是互相瞪着,事情不会有任何进展。透向前迈出一步,晓便拉开工装服的拉链,将右臂伸进胸襟内。 「站在那里别动。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透依旧感觉不到晓身上的杀气,反而能感受到他毫不迟疑的决意。晓坦然承受着透的瞪视。 院长室里,里美和一个看起来像院长、表情温和的男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里美依然留着波波头,身穿一套无懈可击的米色西装。她若无其事地将桌上的白色纸袋收进了随身的提包里。 似乎是运用了特殊能力,里美准确掌握着透的位置,隔着墙直直地盯着开启透视的透,低声说了些什么。 刹那间,晓解除了战斗姿势。接着他大幅推开房门,朝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去。晓的眼角和嘴角放松下来,看起来甚至有些享受眼前的状况。 透穿过房门,那个看似温厚的男人便从沙发上站起身,大概是在示意他坐那儿吧。透却仍站在房间门口,一动不动。 「虽然我们经常在电话里聊天,但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呢。」 透上次和里美直接见面,是在菱川工业大厦的警卫室,当时透拜托她帮忙为大厦内的骚乱善后。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雾元透君,是和我一样的『第三世代』的一员哦。」里美介绍道。 「哦,你就是……但和岛木君不太像呢。」 男人双眼微眯,仿佛看到了令人怀念的东西。透的后背一阵发痒。 「这位是本医院的院长小久保先生。他也出身于古和泉村,一直在各方面帮助我们。」 男人的年纪大概在四十岁上下,眼神柔和,嘴边的胡须也颇有亲和力,那副温厚的长相让人感到十分亲切。 「抱歉,我本来想和你多聊聊,但不巧接下来有件推脱不掉的事。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里美君,别太勉强自己。啊,雾元君你就慢慢坐——哎呀,对来医院的人说慢慢坐,好像有点怪。哈哈哈。」 小久保笑着走出了房间。晓仍在门外待命。 留在房间里的里美和透之间,横亘着一股浓重的气氛,透的后颈一阵阵发麻。 「先坐下吧?」 里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透稍微犹豫了一下,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要喝点什么吗?如果是咖啡的话,我马上就能准备好。」 桌旁的虹吸式咖啡壶飘来高级咖啡豆的醇香。透摇了摇头。只要办完事,他也不打算在这里久留。 里美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不过她似乎和刚才的小久保院长相当亲近,这么说倒也不算离谱。 「那么,透君你找我有什么事?——这么问也太装模作样了。总之是为了小响吧?」 透没有回答。这根本不必点头确认。 「我想请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这可难办了……」 里美用手托着下巴,垂眼看向桌上的杯子。 「小响交代过我,要对你和小薰保密。」 从里美不接透电话的那一刻起,透大概就猜到会是这样。 「那请你告诉我,她具体在做什么工作。」 「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伙伴,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又是这个说法吗?」 透一脸厌烦地皱起眉。 「毕竟,谁也不能把自己的底牌告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敌人的人吧。」 透觉得,里美这句看似玩笑的话里掺杂着一丝真心。一瞬间,两人的视线交缠,随即又倏然分开。房间里开始弥漫起一股微弱却似乎在逐渐增强的紧张气氛,但也很快就消散了。 「如果我说愿意成为伙伴,你就会告诉我响在哪里吗?」 「那做不到。听我说,我们的确和小响做了交易,但并没有强迫她消失。既然她从你们面前消失了,那就是她自己的意愿。所以工作内容我可以告诉你,但她的所在地不行。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约定。」 响为什么会消失?这件事透已自问了无数次。响那张带着挑衅笑容、吐着舌头说「笨蛋」的脸浮现在脑海中。透不由得啧了一声。 他身边的人,个个固执得令人无奈。一旦下定决心,就完全不顾会给周围人带来麻烦。当然,透知道自己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不只是普通的争吵吧?」 里美说着眨了眨一只眼,调皮地笑了。她意味深长地来回打量着窗外对面的住院楼和透。 透瞟了一眼住院楼,只见舞衣的病房里,薰正面带温和的微笑听舞衣说话、时不时点头附和。 「真是青春啊……」 透知道自己被看穿了,顿时坐立不安。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没有生气。因为里美周身散发出一种如知心姐姐般的包容力。 「我给迷惘的透君一个忠告吧。所谓三角关系的纠葛,只要站在顶点的那个人下定决心,很快就能解决。只要你明确给出答案,小响不就会很快回来了吗?」 「大家说的话都一样呢。」 里美所说的,和昨天总一郎对他说的一模一样。 「刚才院长虽然那样讲,但你跟岛木君真的很像哦?像到让我都忍不住笑了。」 里美带着几分自嘲般的笑意,那一瞬间看起来有些寂寞。说起来,透不禁在想,岛木现在到底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遇到不利便逃走,说不定是古和泉村出身者共有的坏毛病。 窗框被强风摇得嘎嘎作响。大型台风似乎正逐渐逼近,明天恐怕会变成暴风雨天气。不知为何,这仿佛在暗示透的未来,他的心情也随着低气压一同阴沉了下去。 §3 在医院与薰分别后,透漫无目的地彷徨在街头,寻找响的身影。明知毫无意义,他还是一一走访了曾与响一起进行过搜索工作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带着雨意的温吞之风拂过,但雨滴尚未落下。湿度极高的空气黏腻地贴着肌肤。 透抬头望天。回过神时,他已经回到了公寓楼下,可最顶层的房间没有亮灯。 「响消失的理由……吗……」 不知何时变成了这样。最初明明应该很顺利的。事情的优先顺序很明确,彼此也都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一边互相开着玩笑,一边担心着对方,也挂念着薰——本该过着充实而满足的生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想不起那条分界线。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还是透没有察觉到?恍然环顾四周,一切已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三人的矢量并未相向,而是朝着不着边际的方向延伸。还能将其扭转回来吗?应该接受,还是逃避?透自己的箭头又指向何方? 公寓的电梯缓缓上升。轿厢天花板的荧光灯似乎快坏了,光线逐渐变暗,伴随着刺耳的噪音开始闪烁。到达提示音响起,门开了。 透缓缓走过走廊,来到最里面的房间门前。强风卷起了通道的尘埃。日落之后,被浓灰色笼罩的天空与街景,莫名地酿出一种疏离感,仿佛在拒绝着透。他刻意不去看向隔壁那间已经空了的房间。 打开门,昏暗而空旷的空间中流淌出湿热的空气。透一时无法迈步进去,呆立原地,茫然地眺望着无人的室内。 透并非在期待什么。里面没人等他回来这件事,在乘上电梯之前他就知道了。可为何胸口还是如此堵塞? 一步踏入,又动弹不得。门「哐当」一声关上,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将他关进了迷宫般的死胡同里。从玄关透入的光线消失了,加上百叶窗早已拉下,室内一片漆黑。孤寂感急剧膨胀。 「是吗……」 透终于想起来了。这份心情是什么……胸口突然一阵酸楚,没来由地想要哭泣。他倚靠在玄关的门上,双手插进短袖连帽衫的口袋,仰望天花板。模糊的视野中,那里空无一人。 在养护设施里也不交朋友,自幼便一直孤身一人——这早已是常态。即便从设施出逃之后,透也决定独自活下去。因此他从不觉得辛苦,也不觉得奇怪。根本无需刻意去觉悟,这对透而言理所当然。他将多余的东西尽数舍弃,生存所不必要的感情,也从记忆中淡去。这并未给他带来特别的困扰。 直到去年冬初,响与薰这两个存在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状况总是骤然生变,不会等待他做好心理准备,安稳的日常生活被彻底搅乱。 但那是一种令人舒适而充实的变化。起初透对这两个打乱自己生活的麻烦人物感到厌烦,却也渐渐习惯,将其变成了日常。或许是因为快乐吧。充满刺激的紧张感,如同麻药般甜美的每一天。 透穿过玄关,打开了房间的灯。面对散发着无机质光泽的电器、出门前便凌乱不堪的床铺、桌上那只喝到一半的玻璃杯,他紧绷的表情未有丝毫松懈。 透从冰箱里取出瓶装茶,对着瓶口猛灌三口,接着往水壶里加水,搁在燃气灶台上点上火。然后像精疲力竭般「咚」地坐上床,打开空调开关,继续凝视着反射灯光的玻璃杯。 「做个决断……吗……」 总一郎和里美说了同样的话——只要透给出答案,响就会回来。可是,要给出怎样的答案,响才会回来?透不明白。为何必须给出答案,透也不明白。 响是让人放心不下的姐姐,薰是可爱的妹妹,这样的过家家哪里不好呢? 三人构成正三角形,合力跨越了诸多困难,那份联系本该变得坚不可摧。然而,平衡却崩坏了。 ——『哼哼,你可真天真啊。』 ——『透哥真是讨厌。』 响那双仿佛能将人吸入般的大眼睛,带着戏谑调皮地闪烁。薰那可爱的小嘴,像闹别扭似的撅起。 水壶发出如笛声般的「咻噜咻噜」声,听起来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意识回到房间,沸腾的热水蒸气正从壶口有力地溢出。透关掉燃气灶,笛声像是带着几分心虚般留下余韵,然后停止了。寂静再次笼罩室内。隔壁房间依旧空无一人。 透呆立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样过了多久呢?透忽然察觉到室内残留着一丝违和感。虽然说不清哪里奇怪,但总觉得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为了探明违和感的真面目,他凝神环顾四周。 ——嗡嗡嗡嗡嗡。 牛仔裤后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透以几乎要跳起来的势头挺直了背脊。正因他全神贯注,心脏大概狂跳了三圈。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透莫名地不想按下通话键,就这样凝视着手中震动的手机。对方似乎放弃了,呼叫中断。但很快手机又再次震动起来,是同一个号码。 透心想,打这通电话的人大概不会是响。并非有什么确凿证据,只是有这样的感觉。透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你看起来不太有精神呢。』 是与白天听到的一样的声音。但氛围截然不同。明明正值盛夏,那股清冷却丝毫不减。乌黑丰沛、几乎及腰的长发似乎浮现在透眼前。 是里美的双胞胎姐姐——雾生玲子。她是透他们的敌人,这是不言而喻的。尽管对方是应该警惕的人物,此刻透却太过灰心丧气,脑子转不过来,只是挤出一句: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说话。」 『哎呀,真冷淡呢。』 「再怎么样也比不上你。特地打电话给我,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透倾注了所有的厌恶甩出这句话。即便是心情好的时候,他也不想跟雾生长谈。他强忍着头痛,凝神查看公寓周边的小巷角落是否有可疑人物潜伏。 『我正打算告诉你一件你想知道的事,想听吗?』 「我想知道的事?」 那种事只有一个。响那如阳炎般淡薄的身影在眼底浮现,又迅速消失。 『你那位重要的「公主」的下落。』 「……你都知道些什么?」 透的语气骤然一变。杀气全开,仿佛仅凭声音就能咒杀对方。 『哎呀好可怕~好强的杀气。隔着电话都感受得清清楚楚呢。』 「我现在就去找你算账。」 在银行劫案中被射穿的右胸的痛楚,透至今记忆犹新。 透生怕漏听任何声音,握着手机的手用力收紧,同时按下了侧键开始录音。 『虽然想告诉你,但作为交换,你愿意也听我一个请求吗?』 「你先说响在哪里……」 『就在你就读的高中碰面吧。我这边时间也不多,你快点来哦~』 雾生不等透答复,径自传达了自己的要求。她从一开始就认定透会听从。当然,透没有被给予选择权。 『可以的话希望你一个人来,可别带什么可怕的大叔来。』 「那是我的台词。」 『那么,待会儿见。』 确认通话挂断后,透冲出了房间。 透心急如焚,但另一方面,脑内也有个冷静的自己正在判断这是否是陷阱。然而既然雾生抛出了响的情报,他就不得不去。即便正中对方下怀,也是如此。 透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轰鸣声支配着停车场。他挂挡,松开离合器,一口气将油门拧到底。流线型的车体如子弹般冲入小巷。 风势愈发猛烈,大颗的雨滴开始零星落下。今夜似乎会有一场激烈的暴风雨。 §4 (潜入夜间的学校,这到底是第几次了呢?几乎没干过什么正经事……) 明明白天还聚集着那么多学生,一到夜晚,偌大的校园里便空无一人。仿佛一处被遗忘的死角,街灯的光芒照不进校舍深处,深沉的黑暗压制着整片空间。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还没转成倾盆之势。 透将摩托从后门骑进校内,停在操场边缘观察情况。 (还没来吗……) 也许是到的太早了,四处不见人影。校园周围也没有停着可疑的车辆。 (虽然我不觉得会突然遭到狙击……) 当然不能完全排除陷阱的可能。不如说,考虑到雾生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这根本就是个陷阱才对。为防万一演变成战斗,透敲碎玻璃窗潜入了校舍。以一敌多时,将对手引入复杂地形是铁律。藏身之处越多,游击战就越能发挥效力。 几分钟后,对方乘着一辆大型货车抵达。从正门驶入,大摇大摆地停在教职员专用停车场后,手持枪械的男子们便陆陆续续地下了车。如果只是谈判,这种武装显然毫无必要。 但更让透在意的是,紧随那些男人之后,有几只猫也跳了下来。每只都是黑白斑纹,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总不可能是带宠物散步吧……) 透无奈地叹了口气。比起愤怒,更多的是灰心。他原以为哪怕只有一点,也能获得关于响的情报。 已经可以断定对方是来攻击的敌人了——透如此心想,随即确认了敌方数量:武装人员四名,以及听从那些人指示行动的可疑猫咪四只。不见雾生的身影。 就在这时,透的手机震动了。时机糟透了,简直像是被算准了一般。他戴上头戴式耳机,按下通话键。 『让你久等了。』 ——雾生的声音冰冷,又夹杂着一丝嘲弄。大概是在嘲笑轻信了她的话、独自前来的透吧。 「无所谓。反正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了。」 『说谎。你明明还抱着期待。就那么担心她吗?』 「嗯。」 不知为何,透老实地点了点头。 『呵呵,真老实呢。』 「因为说谎是行窃的开端嘛。」 他说出了连自己都未曾想过的话。 『啊哈哈哈。你果然很有趣呢。』 传来了愉悦的笑声。雾生的声音带上了柔和的味道。一瞬间,透差点错以为电话那头不是她,而是里美。这对姐妹声音一模一样,实在棘手。 透一边冲过走廊,一边在脑海中确认最安全的逃脱路线。既然已确定是陷阱,就没必要跟雾生的部下纠缠。 『为什么要逃?交涉还没开始呢。』 是不快而低沉的声音。 「俗话说被人追就会想逃,不是吗?」 两名武装人员与两只猫从透入侵的同一处进入了校舍内,剩余的两人两猫则正沿着校舍外围移动。 『不是应该相反吗?——因为你逃了,人家才想追呀。』 「哈哈哈。这就是所谓的见解相左吧。」 透一边发出干涩的笑声,一边冲进一楼的一年级教室。他急忙打开窗户。但不知为何,透的动向似乎已被察觉,原本在外围迂回的两人跑了过来。 『那么进入正题吧。』 透心想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雾生那像舔舐嘴唇般湿润黏腻的唇音令人烦躁。 『最近,「探索者」的行动变得活跃,你是知道的吧?』 「不,不知道。」 透敷衍地回答着,一边寻思最好别从这里出去,从对侧的校舍窗户离开反而更好。毕竟能够直线穿越建筑内部的透,比绕路在外的敌人更快捷。校舍内的两名武装人员也还离得相当远。 『哎呀,是吗?嗯……算了。我的请求是,希望能让水濑响别继续在我妹妹手下做事了。因为她,我这边各种事情都变得不方便了。』 透没想到雾生会说出这种话。而这与透所期望的完全一致——若能抢先一步掌握响的动向,或许就能见到她。雾生向透提出这个要求,无异于让透去说服响,或者说,让透去响可能出现的地方埋伏。 「也就是说,要我协助你?」 『你果然还是这么聪明呢。』 「是要我在『探索者』直属人员会发动袭击的地方埋伏对吧?」 所谓告知响的所在位置,就是这么回事。若抢先一步抵达响可能出现的地方,极有可能将她逮个正着。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个颇具魅力的提案。 已经两周没见过响的脸了。若能相见,透恨不得立刻飞奔过去。 『如何?这不是个糟糕的提议吧?』 「很遗憾,我拒绝。」 仿佛早已预料到透的回答,电话那头的雾生哼笑了一声。 「我无法信任你。我怎么能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背后开枪射我的人合作?」 这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说到底,此刻在校舍内被追逐的现状,本身就明确展现了雾生的意图。 「你只是想拿我当人质吧?」 为了给碍事的响施加压力。若透上钩,那自然好;若拒绝,就打算用武力擒获他。 再怎么想见响,也不能在此刻铤而走险——透还保留着起码的判断力。 『那就没办法了呢。那么最后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帮我转告我妹妹,让她把偷走的东西还回来?』 「偷走的东西?我哪知道。你自己去说。」 透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没必要再谈下去。他取出电击枪,再次确认了敌人的位置。 持枪人类并不可怕。考虑到透至今历经的修罗场,这个判断是妥当的。特别是手枪,若非极近距离,未经训练的人很难命中。只要看清枪口的角度和扣扳机的手指动作,适时躲闪即可。 但问题在于那四只猫——力量虽逊,敏捷性却远超人类。这些猫是雾生特意派来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猫咪。武装人员体型较大,肉眼不易看丢,但本应在外围的两只猫,已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真是的……在被逼到绝境之前,先逃走为妙。战斗是最后的手段。) 然而,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平台前方,透反射性地停下了脚步。楼梯扶手上方与平台阴影处,各有一对黄绿色发光的「水晶体」在黑暗中浮现—— 两只猫压低身躯,宛如拉满的弓弦释放一般,其中一只率先朝透的面部扑来。透千钧一发地后退半步避开,却见第二只猫从头顶飞扑而下。 「唔。」 透再后退半步勉强躲过。但第一只猫落地的瞬间便反转身体,再次袭向透的面部。前足伸出的利爪转眼间逼近眼前,透脊背一阵发凉。 (什么……) 虽不明白缘由,但透确信,唯独不能被那爪子抓到。直到刚才还在这局势中保持某种从容的透,此刻警戒心骤然膨胀。 透进一步扭转身躯,勉强避开了这一击。冷汗同时喷涌而出。但紧接着,第二只猫的第二击已至——由于透以不合理的体势应对,终究无法完全避开。 虽不愿与之接触,但别无选择——透瞄准猫的腹部踢去。时机恰到好处,这灌注势头的一踢本该命中目标。 然而那猫在空中轻盈扭身避开,旋转一圈落在了另一侧。这是人类绝对做不出的动作。 还没等透喘息,第一只猫便纠缠不休地又一次扑向他的脸。透用电击枪迎击,却依然被它扭身躲开。 「该死。」 就在这时,攻击突然停止了。两只猫丝毫不乱呼吸,如同观察透的样子一般,用四只眼珠死死盯着他。由那异常的黄绿色光芒汇聚而成的「水晶体」中,透的身影究竟被映照成了何种模样呢…… 这绝非仅仅受过训练的猫所能做出的狡猾配合,明显能感受到预知透动作的智慧。 透缓缓后退。但身后传来了复数的脚步声。还听到了非人类的小动物跑近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 连透也不禁焦急起来。两只猫停止攻击,或许是在等待援军抵达。令人不适的汗水从全身渗出。他觉得猫的嘴角似乎扭曲着笑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 ——嗵! 透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那只看似在狞笑的猫,突然横向飞了出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侧面弹开一般翻滚着,直接撞上了走廊的墙壁。猫抽搐了一下,然后一动也不动了。 另一只猫似乎也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在茫然错愕之际,同样横向飞了出去。这只撞破了玻璃窗,被大力抛到了室外。 透猛然回神,朝前方的逃生通道跑去。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擦过耳旁的冲击感传来,但透没有停下脚步。当第二声枪响传来时,他已经冲出校舍,在漆黑的操场上全力飞奔。此刻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一边奔跑,透一边回想刚才的光景。猫不具备不借助预备动作就向侧面跳跃的能力。若非猫自身的行动,就是外部作用的结果。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将猫从侧面打飞了,而透未能感知到那个「什么」。由此能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谁救了他。透终于意识到了那人的存在。 §5 雨是在透勉强逃出学校之后才下大的,此刻已化作倾盆之势,猛烈敲打着路面。 透一路警惕着身后的动静,骑摩托车在市区里漫无目的地穿行了好一阵,最后随便找了家商务酒店入住。雾生既已露出獠牙,再回公寓无异于自投罗网。 房间位于顶楼的下一层。窗外没有紧邻的大楼,不必担心有人从隔壁翻窗而入,也不会被狙击手轻易瞄准——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些。透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却在拧动前停下了动作。 虽然早已用透视确认过这层的走廊上空无一人,但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始终缠着他不放。于是,透在开门前抢先开口: 「不是说好在我面前不使能力的吗?」 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回荡。理应没有听众……本该如此。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 ——声音贴着后颈响起。虽然心里清楚对方跟来了,却仍被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惊得脊背一僵。透勉强压下那股反射性的战栗,头也不回地拧开门把,走进房间。 透脱下被淋透的短袖连帽衫与牛仔裤,换上酒店备好的浴袍。明明正值盛夏,体温却被雨水掳走了大半,他不由得微微发颤。 「所以,有何贵干?」 透转过身,望向那个高个子男人——久未露面的岛木辰雄。不知他是如何追来的,一身夏季夹克配卡其裤,竟半点没被雨水沾湿。岛木径自从电视柜下拖出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嘛,硬要说的话,就是来给没出息的弟弟打打气吧。」 「你在说什么?」 透瞪着他,眼神仿佛在质问「你是专程来找茬的吗」。 岛木泰然迎上那道视线,语带劝诫:「好好想想,被玲子盯上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就算你说要我好好想,她也不过是想拿我当对付响的筹码吧。」 「还不明白吗?如果只是想给响施压,根本没必要非选你不可。」 「啊……」 透猛然醒悟,慌忙从脱下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薰和椎名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两人都平安无事。」 「咕……那可就……帮大忙了。」 透咬牙道谢,嘴唇抿成一条线。竟然大意到这种地步,他对自己感到恼火。 「好好反省吧。若想守护重要的东西,就必须时刻保持冷静。」 「……嗯。」 先前满脑子都是响,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实在窝囊。透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好了,严厉的话到此为止。其实我来,只是想看看你这张脸而已。」 岛木耸耸肩,松开交叠的长腿往前一伸。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透也放松下来,在床沿坐下。 「傍晚就在你公寓里等着了。」 「桌上那杯喝到一半的水,果然是你干的?」 当时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终于有了答案。透平时不用玻璃杯,喝瓶装水都是直接对嘴。他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但紧接着雾生就打来了电话,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看来确实过于松懈了。 「我都留了那么明显的提示,你却迟迟没有发现。捉弄烦恼的少年,还挺有意思的。」 「什——」 想到自己在房间里的模样可能全被岛木看在眼里,透羞耻得脸上发烫。 「可恶,你这恶趣味的家伙。」 透骂了一句,随即仰面倒在床上,然后转身背对岛木。 「怎么了,这么阴沉?」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 「是吗?那可真是……」 「干嘛?」 岛木带着笑意的调侃语气,让透没好气地反问。 「看来你受响的影响很深啊。真让人有点嫉妒呢。」 透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和响开始共同生活前,若非必要,他一整天都不开口也不奇怪。那种像相声拌嘴般的日常,如今想起来竟那么快乐,又那么遥远。他已经两周没听到响的声音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勒紧一般,隐隐作痛。 「随你怎么说。」 「唔……恋爱的烦恼啊,真是青春。对了,这种时候就该跟大哥商量。作为人生前辈,我给你点建议?」 「我说你啊,要说多少遍才明白,你才不是我哥——」 「哈哈哈,别害羞嘛。」 「我才没害羞——!」透猛地坐起身吼道。 跟岛木说话,节奏总是被打乱,但倒也不算讨厌。透盘起腿,靠在床头板上。 「话说回来,你有资格说我吗?就算双胞胎姐妹长着同一张脸,脚踏两条船也太过分了吧?」 透的反击让岛木一时语塞。看到对方的反应,透暗自得意。不过是根据白天里美说话的语气随便试探了一下,没想到竟一语中的。 「哦~果然是这么回事?」 透咧嘴笑着,一脸得意地凑近。总算扳回一城,他大为满足。岛木则厌恶地扭过脸去。 「性格真差。」 「彼此彼此。」 窗外大雨倾盆。此刻,响正在哪里、做着什么呢?透不由得如此思忖。 岛木说有事要调查,便离开了房间。他似乎有些在意的事,说之后若有兴致,还会再来露面。 到头来,透似乎只是被岛木耍了一顿,没能从他口中撬出直接的情报,但先前与雾生的通话却并非毫无收获——透已经明白:若想找到响,就该去调查雾生身边的情况。响恐怕涉及了「探索者」幕后工作中与雾生有关的案件。光是得知这一点,已可谓大获全胜。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甚至得感谢雾生的挑衅。如果让总一郎调查,说不定就能推测出响会在哪里出现。 而且,还有一件不可忽视的事。 「那几只猫……」 当时逼近眼前的尖锐爪子,重新在透的脑海中闪现。那时感受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恐惧感,究竟是什么? 黑白花斑猫——四只猫全都长得和桃很像。当然轮廓完全不像,但黑白花纹和那一脸坏相,简直如出一辙。 近两个月来的宠物绑架事件,如今已经查明——雾生盯上的是桃的血亲。认为那四只猫与桃存在某种关联,应该并不算离谱的想象。 「果然还是病毒吗……」 透拥有针对那种病毒的抗体。三年前的夏天,他从孤儿养护设施出逃,在公园过着流浪生活时,曾身受重伤入院。岛木以前说过,当时做的血液抗体检测呈阳性反应,所以多半不会有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感染的,但大概是在身为古和泉村居民的幼年时期吧。 假设那些猫携带了病毒,那危险性究竟有多高,必须慎重评估。如果那是像流感病毒那样每年都会变异、流行不同类型毒株的病毒,那么即便抗体检测曾呈阳性,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关于这种病毒,他还想获得更多详细情报。 话说回来,虽然不清楚里美是出于何种盘算才主动对雾生出手,但透感觉到,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事态正大规模地运转起来。而那场骚动的中心,肯定有响在。 透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立场。他不会站到雾生那边,也不会加入里美的阵营。雾生是敌人,里美则是与雾生对立的另一股势力——但绝非可以无条件信赖的同伴。 目前可以信任的,只有深芳薰和椎名总一郎这二人。虽然不情愿,但把岛木也算进去应该没问题吧。 「……也可以把你算进去吧?」 透在脑海中勾勒出响的面容,低声自语。 但是,响作为敌人出现在透他们面前的可能性,也完全存在。成为「探索者」的直属人员,就是意味着这种事。 万一,响挡在了透的面前……到那时该如何行动,透完全无法判断。他只能祈祷那样的场面永远不要到来。 §6 「喂,响,你在干什么?再不跑的话,真要丢下你了——」八坂庆介扯着嗓子喊道。 考虑到响的听力,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大声。可不这么喊,她似乎就听不进旁人的话。 庆介正犹豫着要不要真的抛下她时,响终于折返了回来。 「我说过了,别直呼我的名字。」 耳机里传来压抑着情绪的低语,刺得庆介鼓膜生疼。 「你太乱来了。我不是说了即使拿不到那个『研究成果』也没事吗?」 「这点程度,算不上乱来。」 逃跑途中,响挟持研究所所长逼问出了藏匿地点,强行夺取了研究成果。她逼供的手段残忍得令人不忍卒听。虽说对方是敌人,庆介还是不由得心生几分同情。 「总之先撤离吧。」 两人从二楼窗口跃下,穿过草坪直奔后门。门前有几名守卫严阵以待,响二话不说拔枪便射。趁着敌人胆怯的间隙,她与庆介强行突破了封锁。 紧接着,身后传来大规模爆炸的轰鸣,两人却谁也没有回头,只顾向前狂奔。 这里是东海地区某临海工业地带的一角,一座与「组织」有关联的药品工厂兼研究设施。夺取保管于此的重要机密情报与研究成果,并破坏工厂——这项命令下达于约十二小时前。庆介与响已圆满完成任务,接下来只需交接夺取之物。 赶在「组织」成员封锁道路之前,两人骑上事先准备好的摩托车逃出了工业地带。只要进入市区,就能稍微喘口气了。 「没有追兵。没有像样的对手追上来。」 后座的响隔着头盔说道。庆介闻言,将摩托车滑入了便利店的停车场。 灰色的连体工作服虽有防水功能,雨水却仍从领口渗入,身体早已冰凉。要是能找个地方歇口气就好了。狂风肆虐,连车把都难以把控,继续行驶只会越来越危险。 两人在便利店屋檐下摘下头盔,抹去额上混着雨水的汗珠。响用发夹将湿发束起,发丝仍湿漉漉地贴在颊边。 水濑响无疑是位优秀的能力者。代号「Echo」的S级「Exer」——这绝非浪得虚名。她身手矫捷,精神力也异于常人,而且还是位少见的佳人。听说委托人里有不少她的粉丝,这也难怪。 传闻说她抢人猎物、贪得无厌、惹怒她会很可怕,但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一流的证明。最初与响组队时,庆介曾因她过于年轻的外表而心存不安,如今却早已对她信赖有加。 然而,响虽有能力,却总在某处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味道;她那鲁莽的行动,有时看起来令人心惊胆战。庆介时常觉得,若自己不从旁补救,响恐怕早已自我毁灭了。 「话说回来,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啊。没想到你突然就开枪了。要是打中了,警卫室那些人不就没命了吗?」 庆介知道她性格要强,可眼前这少女毕竟才十七岁,还是个高中生。若是在普通街道上擦肩而过,恐怕根本想不到她是如此危险的人物。 「没问题。我故意打偏了,而且就算万一命中,他们也穿着防弹背心,死不了。」 「打中躯干是这样,但要是命中脖子以上呢?」 「那种情况,只能怪他们自己运气不好。」 响面无表情,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般杀伐果断的话。令人脊背发凉。 「……不过还是用匕首更好。以我的身手,用枪运气成分太重。是杀是留,由我自己掌控才更顺手。」 「真是了不起的台词啊。」 庆介初次见到响,是在约两周前的宠物诱拐案搜查中。他记得那时,响和身旁的少年嬉闹的模样甚是开心,看起来就像一对恩爱的情侣;但据响本人所说,他们不过是工作上的搭档。 可之后想到她为救那少年不惜以身犯险,以及与里美所做的那场交易,庆介实在不认为那是她的真心话。但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也不是他该插嘴的问题。 只是,当时那个笑得那么开心的少女,与眼前这位简直判若两人。她周身散发的气息都完全不同。 「总觉得人设不一样……」 「是你的错觉。」 响干脆地打断了他。不苟言笑的响,宛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战士。想必是与那少年分离后,在她心中投下了阴影吧。但庆介转念一想:这样说不定会利于自己趁虚而入?于是说道: 「嗯……不过我倒觉得,现在的你也挺好。」 「怎么突然说这个?」 响疑惑地皱起眉头。 「不,没什么——」 庆介微笑着,在意识中悄悄凝聚力量。他的能力,是让他人不会对自己产生警戒心的精神感应。只要施展这股力量,即便是初次见面的对手,也会轻易卸下心防。在完成工作方面,这是极为宝贵的才能。 但这能力并非万能。若对对方施加危害,便不可能压制住对方本能产生的恐惧与敌意。而且面对一开始就抱有明确敌意的对手也难以奏效。 不过,只要善加运用这种能力,战斗行为本身就极少发生,因此可以说,这是一种专门用于打探消息和隐蔽活动的能力。 能力会悄然发挥效力。持续进行精神感应,对方迟早会将虚假的好感误以为是真实的。人心便是如此构造。 「那位少年——雾元透,是怎样的人?」 「你为什么问这个?反正怎样都无所谓吧。」 响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不出所料,她的回答很冷淡,但动摇是确实的。或许她的性格意外地容易看穿。 「放着你这么好的女人不管,我觉得他真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大笨蛋。」 「哼,比起这个,快赶去汇合地点吧。」响像是无语般地苦笑了一下,「今天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我还想再慢慢兜会儿风呢。」 「在这种倾盆大雨中?饶了我吧。」 响的语气虽显厌烦,表情却并非那么不愉快。雨越下越大了。 到达与「探索者」后备人员的汇合地点时,方才还激烈盘旋的暴风雨骤然停歇了。 「怎么回事?怪渗人的。」 「像是进入了台风眼呢。」 ——响一边通过手机上网确认台风的当前位置一边说道。温热的空气滞留不动,响坐在路边护栏上仰望天空。 庆介也站到她身旁,靠着护栏,同样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头顶的云隙间,闪烁着好几颗星星。 后备人员尚未到达。他们迟到是很少见的事。通常他们都会提前到达,等着庆介的报告与接收目标物品。 这时庆介的手机震动了。说起来,他从未见过响的手机响过。 来电者是柴田里美。里美直接联络也是少见的事,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异常情况。看来今天的工作还远未结束。 『抱歉,计划有变。希望你们立刻赶往邻县的黑川庄村。』 不出所料,是追加工作的委托。 『汇合地点也一并变更了,我会发定位给你。立刻赶往那里。你们的任务到了再听。』 「真是一如既往地使唤人啊。奖金可得好好加一笔……」 庆介本想发几句牢骚,不过能增加和响相处的时间,倒也不坏。 响应该能听到庆介与里美的对话,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望着天空。 『对小响还真是抱歉呢。』 听到里美道歉后,响没有看向庆介,只是耸了耸肩。 「她似乎没有生气。」 庆介将响的样子转告给里美。 『是吗……那就好。看来你和小响相处得不错呢。』 「那当然,非常融洽。」 听到庆介的回答,里美轻声笑了。 『嗯……不过,要是让她知道了那件事……』 「嗯?」 『不,是我自言自语……总之,后续行动也拜托你了。』 「没问题。」 庆介挂断电话,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响仍在仰望天空。 「你喜欢星星吗?」 「还好。」 响用冷淡的声音说着,从护栏上下来,跨坐到后座。 「……呐……轻井泽的星星,是不是更漂亮呢?」 响喃喃低语,仿佛意识飘向了远方。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却又带着一丝无处安放的依赖。 「轻井泽?干嘛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那就快走吧。不早点换衣服的话,好像要感冒了。」 响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但刚才那声音,或许是响第一次向庆介展露的本真之声。 §7 在日本东南海面上生成的十五号台风急速发展,一路北上,于房总半岛近海突然转向,一反常态地朝西行进,从爱知县知多半岛登陆本州。 与秋日台风不同,夏季生成的台风在日本近海常会走出意料之外的路线,行进速度有时甚至与自行车相差无几。 十五号台风的强风域并不算广,但登陆后风眼依然清晰,中心附近正肆虐着猛烈的暴风雨。由于移动缓慢、近乎停滞,各地普降暴雨,目前东海、北陆、近畿地区均已发布大雨洪水暴风警报。 「台风没有往这边来,真是太好了呢。」 薰双手遮在额前望向天空,开心地说道。云层的缝隙间,好几颗星星正探出脸来。 「在雨中乘摩托车可是很遭罪的。」 「诶——我没关系的呀。」 薰和透一样,穿着牛仔裤、宽松的短袖运动衫,头戴棒球帽,一身便于行动的打扮。乍一看就像个小学男生。 她平时总爱穿百褶裙或连衣裙之类可爱的衣服,但总不能穿着裙子去坐透的摩托车后座。 透和薰穿过东京湾Aqua-Line,来到了木更津。 昨天雾生的那番话让透意识到:与其被动地等待响出现,不如在她可能现身的地方设伏。于是他让总一郎花了一天时间调查,并以首都圈近郊为条件筛选概率最高的地点。最终锁定的,是位于千叶县木更津市、由菱川工业出资的一家合资公司的制药工厂兼研究设施。 据总一郎所说,这一周里,几家大小不一的研究所和工厂接连发生了小型火灾与爆炸事故。由于没有人员伤亡,事件并未见报,但现场却有着明确的共同点—— 事故都发生在深夜;与菱川工业存在某种关联的制药系·药品系化学工厂或研究所;且均未向警察或消防通报。作为普通事故而言,可疑之处实在太多。 工厂与研究所选择不公开,恐怕是因为进行着不可告人的研究。既然事故发生在深夜,又涉及火灾与爆炸,那么认为这是人为造成的也并不牵强,而且大概率与响有关——如此推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我可没那么大的把握。要是不限于首都圈,其实爱知县那家药品工厂更可疑。我再收集点情报,有什么发现就联系你。』 总一郎在电话里这么说道。但眼下光是这些也足够了。总之,不动起来就无从开始。 这座位于木更津临海填海地上的研究所正在进行新药研究。据在周边嗅探过的薰说,她并没有嗅到响留下的气味,因此响应该尚未来过这里。 透他们在能够俯瞰研究所的小山丘上驻扎,监视着响等人可能入侵的几个地点。如果她要来,应该会走沿海那条唯一的联络道路。而透和薰位于工厂另一侧的山丘上,即便以响的能力,应该也很难事先察觉他们的存在。 「响姐……会来的吧?」 薰低声呢喃,她正举着双筒望远镜监视沿海道路。 「五五开吧。今天不来明天也可能来,也有可能一直不来。」 没人知道响他们在谋划什么、目标又是什么。仅凭总一郎的情报就埋伏于此,根据并不充分。但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总觉得像这样行动起来,才能稍微产生一点正在接近响的实感。 突然一阵强风吹过,树木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变得更大了。这一带没有路灯,月亮一旦被云遮住,视野便会陷入近乎纯粹的黑暗。 只是默默俯瞰着研究所,总让人觉得有些憋闷。 「那个……透哥,你决定好见到响姐之后要说什么了吗?」 薰一脸凝重,只是直直地盯着研究所,不肯看向透。 「是从椎名那里听说的吗?」 「是的。」 薰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嘴角紧紧抿着,平日里柔和的样子荡然无存。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透觉得这不是能用随便糊弄、转移话题应付过去的气氛。 「……我啊,活了十六年,不,马上就十七年了。活了这么久,几乎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 透努力将心情化作言语,一边慢慢思索一边开口。 「但那不是悲伤或痛苦什么的,该怎么说呢,那对我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我总觉得不管怎样都必须逃跑,就像一种强迫观念。从没想过要跟谁一起悠闲地笑着度过。我觉得一个人活下去才是最安全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怎么会……」 旁人听来,这或许是一种冷酷无情的人生观。薰悲伤地倒吸一口气,轻轻攥住了透衬衫的下摆。那只手微微颤抖着。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为此后悔。结果证明那样做才是正确答案。否则,我现在恐怕早已横死街头,不然就是沦为院长的玩物,或者卖身糊口。」 透简单地说明了原委:他曾差点被孤儿院院长猥亵,于是殴打了院长使其重伤,最后逃出设施,这才开始了独居生活。 「太过分了……」 薰那双原本微微下垂的眼睛吊了起来,显然在发怒。 「然后嘛,幸运的是,我觉醒了独自一人也能活下去的力量。虽然也有危险,但作为『Exer』的工作还算充实。所以我觉得自己算受到眷顾了。」 透自己觉得那样就好。与年幼时的响不同,他从未轻视过自己的能力。透已经非常满足了。 「之前小薰你问过的吧。问我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的。」 「我并不需要那些东西。反过来说,我觉得有了那些就会动弹不得,我讨厌那样。一个人一身轻,自给自足地活下去就好。」 在这个国家,已经形成了即便不与他人产生交集也能活下去的社会体系。不用与人见面就能赚到钱,不用与人见面就能吃到饭。 「但是啊,在遇到小薰和响之后,知道了身世之类的事情,我明白了已经不用再逃跑了。就像凭依的鬼怪被祓除了一样。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才发现太惊人了。我周围满是耀眼的东西。反而觉得害怕了。」 这是当初只顾着一个人疲于奔命时,根本想象不到的事。连带着麻烦一起舍弃的东西,竟然如此珍贵、如此沉重,这让透无比震惊。 「重要到让我觉得自己的双手承受不起。响和小薰你只要在旁边对我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太珍贵了,我害怕如果再奢求更多,会遭到天谴。」 这些话在旁人听来或许平淡无奇,但对透而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那是他绝不拱手让人、也绝不会丢弃的宝物。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擅自破坏这一切——哪怕是她们自己。 「所以啊,对于『有没有重要的东西』这个问题,我现在的答案就是:保持现状就已经十分满足了。这样不行吗?」 见到响后,只要传达这些就够了吗?薰会接受这样的想法吗? 研究所的另一侧几乎是一片空无一物的黑暗——海面上,缓缓航行的货船灯光零星闪烁。或许是因为受到台风的影响,数量并不算多。 「……透哥的心情,我明白了。」 薰猛地攥紧了透的衬衫。布料被拉扯,脖子周围稍微有些紧绷。 「但是这样的话,响姐是不会回来的!」 薰终于转头看向透的脸,眼神中似乎带着怒意。被如此强势地注视,透的后颈仿佛都要僵住了。 「透哥果然什么都不明白。珍视一个人,和喜欢上一个人,是不一样的……透哥大概,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谁吧?毕竟至今为止,你都过着不让人接近的生活……所以没办法,这也不能怪你。但总有一天,你会遇见那个让你心动的人。不,不对。其实你已经喜欢上了。只是透哥自己没有察觉到而已。响姐……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薰咬紧嘴唇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透无言以对,只得仰望天空。想要永远维持现状的这份懦弱,一定正伤害着周围的人吧。大家都逼迫他做出决断,是因为只有他才能解开这个结。他明白这一点,却无人教过他,那一步究竟该怎么迈出去。 天顶附近,一等星织女星与牛郎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此刻,响是否也正在某处仰望同一片星空?而她又会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这时,透的手机震动了。他隐约早有预感。已经开始运转的时间,绝不会再停下。确认是里美的来电后,透接通了电话。 『抱歉呢,这么突然。是紧急委托。无论如何都要请你接下。』 里美的声音罕见地急迫。仅从她的语气就能察觉,发生了什么非同小可的事。透身旁的薰微微一颤。 「发生什么事了?」 『东海地区有个叫黑川庄村的地方,那里发生了瘟疫。』 「瘟疫……」 这个词不容分说地唤醒了透关于古和泉村的记忆。 『没错,就是那个病毒。但是,情况有点不对劲。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 古和泉村遭遇「泥石流灾害」,正是在这样一个暴风雨的夜晚。薰不安地抬头看着正在打电话的透。 『为了确认真相,拜托你现在立刻赶往当地。不能再让同样的悲剧重演。你会接下的吧?而且这对透君你来说也不是坏事。去了就知道了。虽然之前和小响约好了不把你卷进来,但现在是紧急事态,她会谅解的。』 (也就是说里美的直属部下也被派往当地了吧……那样的话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透如此思忖后,答复道: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透拉着薰的手臂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说明情况。 「这样的话……响姐,一定会去那里的!」 「我也这么想。」 「那我们得赶快了,透哥!」 总觉得这次一定能见到响。见到她后该说什么,等到了那一刻,满溢而出的感情自会成为答案。 ──────────────────────── 幕间1 除了值班医生与护士,所有人都已沉入梦乡的凌晨两点—— 身材高挑的男人潜入了小久保医院的院长室。院长的ID与密码早已窃取到手,白天碍于旁人在场不便下手,如今室内空无一人。 男人的能力,是让他人的意识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这并非真正的消失,因此无法穿透物理障碍物。当然,若有人正坐在桌前操作电脑,他也无法随意触碰。 屏幕亮起,数条记录显示出来。男人逐一检查,目标文件很快便被找到,只是其中满是专业术语,晦涩难懂。 他先将数据转存至U盘,再独自在翻译网站上查询单词。虽不通晓语法,但只要明白单词含义,便能在某种程度上把握文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 尽管耗费了不少时间,但大致内容都已掌握。 男人的胸口泛起一阵近似后悔的寂寥感。有一件事,他一直很在意。他那两位青梅竹马,为何都要如此急于赴死。 她们目睹的悲剧,即便在男人看来也残酷得令人难以忍受。倘若他的弟弟遭遇那种事,他恐怕会将所有相关者赶尽杀绝。 那是足以令人精神崩溃的残酷。不,实际上,她们的母亲就已经疯了。 若说这就是她们苦恼的根源,那痛苦该是何等深重。古和泉村的诅咒罪孽,只因为一条RNA链引发的悲剧。 不再做「Exer」、退出「探索者」,已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探索者」终于步入正轨,规模正持续顺利扩大。可双胞胎妹妹的盘算却愈发深远,男人渐渐追不上她的步调。他觉得没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而且对双胞胎姐姐也有所顾虑。 更何况,寻找自己的弟弟才是男人最大的目标。分道扬镳,想来也是自然的结果。 但从这份文件来看,那时的决断或许操之过急了。她需要的其实是支持。说不定,正是男人的离去将她逼到了这一步。 而她的双胞胎姐姐恐怕也是如此。毕竟,她们是基因完全相同的一卵性双胞胎。 「里美……玲子……」 已无法回头。一切为时已晚。 ──────────────────────── 第二章 融入黑暗的思绪 §1 车外狂风肆虐,风速高达每秒二十五米。晓死死稳住几乎要被风带偏的方向盘。雨点猛烈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即便雨刷已经开到最快,视野依旧一片模糊。 十五号台风的行进路线诡谲莫测,至今仍在本州上空徘徊,给各地带来了严重灾害。 晓驾驶的RV车里,坐着透、薰、总一郎和桃。总一郎在副驾驶席,透与薰并肩坐在后排,桃则蜷在薰的膝头。 现在是凌晨一点。先前接到里美的联络后,透和薰立刻跟总一郎取得了联系,随后匆匆赶回薰的住处带上了桃。接着,两人一猫在东名高速用贺IC与晓和总一郎会合,一路驶到现在。从接下委托算起,已过去五个小时。 通往东海地区黑川庄村的路有国道与县道两条。但由于累计降雨量已超过一百八十毫米,县道已经封闭,只能绕道走国道。 车内气氛凝重,几乎无人开口。坐在透身旁的薰脸色很差,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山路蜿蜒,狂风不时将车身吹得微微蛇行,这也难怪她会难受。 但她绝不说半句泄气话。薰心里显然也有必须完成的事。自大使馆那件事以来,透感觉到她的意识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没事吧?」 「是的,我没事。」 薰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抿紧嘴角,再次说了句「我没事」。 容易绷得太紧,或者说爱钻牛角尖,是薰的缺点之一。透倒也不是希望她变得像响那样,但总觉得她该学会再放松一点。 「那个,小薰……」 「是的,我会注意不逞强的。」 不等透把话说完,薰便莞尔一笑,同时深深吸了口气,让全身松弛下来。看来她也意识到自己绷得太紧了。 〖放轻松点吧。〗 「嗯,小桃也请多关照哦。」 虽说薰前不久才刚成为「Exer」,但自去年年末以来,已经接连闯过多场残酷的修罗场。她只是和透、响相比才显得逊色,比起一般的新人「Exer」要可靠得多。当然,她几乎没有战斗能力,但那部分由透来负责掩护就好。 车内气氛稍有缓和,晓便开始确认接下来的安排: 「我再强调一遍,我们的任务是在当地进行与疫病相关的调查。除此之外的事情,我想我们并没有闲工夫插手。」 晓从后视镜里瞥了透一眼。言下之意,大概是想让他暂时忘了响的事吧。 透微微颔首,内心却完全没有半点要忘记的打算。 「首先是去见村长,了解当地情况。之后确认疫病扩散状况、感染者症状,检查是否有不自然之处——这就是本次委托的内容。想必你们也清楚,之所以选中你们,是因为雾元君与深芳小姐拥有针对那种病毒的抗体。至于椎名君,你得小心行事、避免感染,做点情报方面的远程支援工作就好。」 「明白了。」 总一郎会利用手机的分组通信,通过笔记本电脑获取情报,并随时向透他们传达指示。 晓轻叹一声,继续说道:「不过,我原以为这种病已经不会再有了。毕竟疫苗都开发出来了,治疗方法也已经确立……」 「疫苗……吗?」 透不禁反问。如果疫苗属实,雾生为何还要执拗地盯上桃?一种已经解析完毕、对策已定的病毒,透不认为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从前在古和泉村流行的病毒,和我体内的所谓「变异病毒」,果然不能视为同一种吧。〗 「原来如此。」透喃喃道。桃体内的病毒大概是变异极其剧烈的种类,那自己的抗体恐怕也无法对其免疫。他正这么想着,晓又继续说道—— 「如果这次在黑川庄村爆发的瘟疫,也是源于跟古和泉村瘟疫同种的病毒,那就是这种病毒的第三次流行了。说起来,第一次疫情是在太平洋战争末期的旧古和泉村,据说当时死了三成以上的村民。」 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加上许多年后的「泥石流灾害」,还记得初次瘟疫详情的村民,如今几乎都已不在人世。【译注:小说故事背景年份是2006年,距离二战末期六十余年。】 「据说感染者的致死率超过了五成。由于军政府立刻封锁了村庄,似乎没有发生进一步的扩散……」 「看来是相当凶险的病毒啊。」 总一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病毒的详细说明,不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但应该不太容易感染吧?」透疑惑地歪了歪头。 以前桃被雾生关在研究所时,曾从研究人员那里偷听到「感染力很弱」之类的话。岛木也说这种病毒主要靠蚊子、跳蚤等吸血昆虫叮咬传播,或是伴随血液暴露的接触感染。正因如此,透觉得单靠这种传染途径就能酿成瘟疫,本该是极小概率的事件。 「嘛,我也不是专家,不清楚详细情况。」 晓摇了摇头。透想起了先前见过的小久保院长。 (如果是那个人,或许知道更详细的情况。之后若有机会见面,不妨好好问问……) 「第二次疫情爆发……大概是十七年前吧。」晓说道,「虽然相较于第一次,疫情很快就平息了,但古和泉村仍有十几人丧生。」 透接过话头:「我记得就是因为这个,雾生的母亲才带着雾生离开了村子?」 「是啊,她经历的简直是地狱。」晓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年只瞥见过一眼病亡者的模样,但那惨状实在触目惊心。如果自己的父母、丈夫、孩子都在眼前那样死去,人会扭曲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里美曾经提过,那种病发展到末期,会导致皮肤与消化道等全身出血而死。雾生和里美的母亲之所以会发疯,甚至借仙场会长的势力毁掉村子,想必也是有她的理由。透心中虽有些许同情,但并不打算去理解。 车外仍被暴雨彻底吞没。阴郁的话题让车内再度沉入沉重的气氛。这条路别说通往黑川庄村,就算有人说它通向冥界,也不会显得有多突兀。孤零零的RV独自行驶,同向车自不必说,连一辆对向来车都没有。 「……奇怪。」 透忽然意识到这股异样,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前方只有黑川庄村,村里有数百人口,也有做生意的店铺,而且这个时段,应该有车辆赶早市才对。 「马上就要翻过山岭了。」看着车载导航的总一郎低声道。 透发动能力,凝视着远方的黑暗。视线越过蜿蜒的山路与茂密的树林,直抵山顶。一阵如同被紧紧勒住般的钝痛贯穿了他的太阳穴。 那里停着一辆大型货车,横亘在路中央,将道路完全堵住。 「喂,快停下!」 透探身向前,一把抓住晓的肩膀。晓被他猛地一拽,方向盘打偏,车身剧烈晃动。晓连忙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把灯也关掉。」 见透神情紧张,晓没有多问便遵从了他的指示。 「怎么了?」总一郎压低声音回头询问。 「前面的路被车堵住了……」 「是『组织』的人吗?」晓也压低声音,等待透的回答。 「不清楚……总之有一辆貌似抛锚打滑的货车横在了路中间。」 货车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只有两个穿着运输公司工作服的男子,货厢里却一片漆黑,无法看清。即便里面藏了人,在这种暴雨夜,就连透的能力也无法看穿。 如果响在,只要听对话就能判断,但她不在,也无计可施。 「要不要先报警?」 总一郎掏出手机,却立刻不满地咂了咂舌,塞回口袋。这里收不到信号吧。翻过山岭,电波状况应该会有所改善。 透提议:「在这里下车步行吧。所幸这场大雨让视野很差,我们从旁边绕过去。」 从货车那边看来,这辆车的灯光似乎还没暴露,但最好还是找个地方把车藏起来。从山顶到最近的居民点约有三公里,是下坡路,跑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就这么办。深芳小姐,你没问题吧?」晓同意之后,向薰确认道。 「请照应我一下,我也会尽力跟上。」 (回答得很好。) 透等人穿上两件式防水外套和丛林靴,踏入了倾盆大雨之中。薰的换洗衣物、鞋子与最低限度的武器等行李由透负责携带,桃则被装进了晓的背包。 由夜视能力优于常人的透打头阵,四人蹑手蹑脚地前进。在山顶的货车即将进入视野之前,他们钻进了路旁的山林。 §2 暴风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显狂暴。走在立足不稳的斜坡上时,体重较轻的薰好几次被强风吹得几乎双脚离地,若不是腰间绑着绳索与透相连,恐怕早已滚落谷底了。 幸好,停着抛锚货车的那片山顶周边地势相对平缓,他们没费多少力气便绕了过去。 只是,防水外套的透气性实在糟糕。等抵达最近的居民点时,几人的全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浸透。即便如此,总比淋成落汤鸡要好,体力消耗姑且算是控制在了最低限度。 「真想有辆车啊。」 「要是直接搭线启动,我倒是能弄来一辆。虽然事后可能会很麻烦。」 透他们的任务是调查与疫病有关的情况。按理来说,最好避免闹出太大动静、留下后患,但现在已经不是从容行事的时候了。 「透哥,偷东西是不对的哦?」 「会还回去的。就当是紧急情况,请他们大人有大量吧。」 透敷衍过薰的吐槽,在取得晓的同意后,挑中了一辆看顺眼的轻型卡车。这种暴雨夜,就算挨家挨户敲门说明情况,也不觉得有人会轻易把车借给一群来路不明的外人。 借着狂风暴雨的掩护,不用担心发出声响,行动起来倒也轻松。透取出随身携带的形状特殊的平口螺丝刀插入车窗缝隙,轻而易举地撬开了锁,随即钻进驾驶座,拆下点火开关盖,将线路直接搭在了一起。 前后不过两分钟。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手?靠偷车都能混口饭吃了啊。」 晓对透的手法佩服不已。 「三年前跟流浪汉大叔们学的。要是哪天做不了『Exer』了,我就考虑去干这个。」 「透哥!」 「开玩笑的啦。」 「骗人。你心里其实觉得那样也不错吧?我可是一清二楚的哦。」 薰不高兴地鼓起脸颊。透一边安抚她,一边和她一起爬进了轻型卡车的货斗。雨势依旧不减。 总一郎在副驾驶座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黑川庄村的地图。开车的是晓。 轻型卡车朝着村子北部的村长家驶去。绝大多数民宅都熄了灯,只有路灯零星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狂暴砸落的大颗雨滴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温热,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总觉得气氛很不对劲呢!」 ——薰在透耳边大喊。 「是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山岭上那辆货车也让人挺在意的,千万别掉以轻心!」 卡车的引擎声、风声,以及狂风暴雨肆虐的轰鸣交织在一起,不大声喊叫根本听不清彼此在说什么。薰没有回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从国道的山岭到村公所正南方,道路两旁的路灯还亮着,但一跨过将村子一分为二的溪流上的桥,北岸就几乎是一片漆黑——似乎发生了大规模停电,除了诊所之外,附近一带所有的照明都熄灭了。 难怪总一郎给村长家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打通。普通座机即便停电也能使用,但近年来普及的IP电话一旦路由器断电就会断线。 晓去敲了村长家的门,却无人应答。无奈之下,几人只好转往邻近的诊所。候诊室里聚集着几名看似村干部的男人,正在商讨善后对策,室内弥漫着浓重的紧张感。他们对突然闯入的透一行人投来狐疑的目光。 男人们显然充满戒备,但当晓把大型货车在国道山岭上抛锚、堵住道路的情况告诉他们后,他们的神色顿时为之一变。 「怎么会这样……偏偏在这种时候……」一位蓄着漂亮白发和白胡须的老人猛地瞪大眼睛,喃喃自语。 「果然还是该由我们这边转移出去……」 「不是说了那样不妥吗!我已经叫认识的医生过来了。现在绝不能引起骚动!」 老人厉声训斥了提出异议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忧心忡忡地望向里面的病房。 病房内摆着四张床,上面躺着年幼的孩子,似乎都在发着高烧,痛苦地喘着粗气。一名老妇人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负责看护他们。 透莫名觉得这光景有一丝既视感。幼年时代的记忆险些被唤醒,但现在可不是沉溺于感伤的时候。 那个负责看护的女孩时不时望向候诊室这边,神情不安。 「所谓『转移出去』,是指生病的孩子们吗?」 透抛出的问题,似乎瞬间让这些男人的警戒心拉到了顶点。 「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体格魁梧、面相严厉的年轻男人走上前来,挡住透一行人的视线,语气中带着恐吓。从他那令人不悦的眼神来看,应该是驻在所的警察。【译注:驻在所是日本设于偏远地区的基层警务设施,实行警察携家属常驻的「职住一体」制度。】 「啊,并不是那个意思……」 老人佯装不知地打着哈哈,但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那拒绝与外人交流的封闭态度一目了然——对他来说,村子的面子似乎比孩子们的生命更重要。 「这种疫病其实在十七年前,也曾发生在北陆地区的古和泉村。现在必须立刻收集相关情报并采取对策,否则就来不及了。」 「突然跑来,你在这儿胡说些什么?!」 老人并不相信晓的解释,也不打算听下去。但刚才向老人提意见的中年男人打断了他。 「等等。古和泉村?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啊,想起来了。就是发生泥石流灾害的那个村子!」 于是晓结合当年古和泉村发生的事情,再次对疫病进行了说明,随后请求他们配合。 随着说明的深入,男人们的态度有所缓和,表示听听也无妨;然而,当听到这种疾病的症状和极高的致死率时,他们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我想这些年轻人的记忆或许能作参考,就把他们带来了。」 这个借口实在牵强。尽管晓解释了透等人是古和泉村瘟疫的幸存者,村干部们也勉强信了几分,但心底终究觉得: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少男少女在这种时候跑到这里来,实在太不自然了。 即便如此,那位老人——他自我介绍是黑川庄村的村长喜田川佑作——也还是勉为其难地告知了一些基本情况: 「第一个患者出现在七天前……」 患者主要是村里的孩子,大约已有十一人发病。如果算上尚未发病的病毒携带者,人数恐怕还会增加。这间诊所的病床已经满了,据说还有些患者在自己家里接受治疗。 据晓所说,从感染这种病毒到发病的潜伏期因人而异,大约为三天。换言之,最初的感染可能发生在十天前。 「十天前……」 那是大使馆事件刚结束后不久,这时机实在太蹊跷了。 不过,眼下尚未出现死亡病例。首个发病的孩子据说已经大体康复,估计是仗着身体素质过硬。但这并非乐观的理由——大多数感染者才刚发病,接下来是侥幸挺过,还是滑向末期症状,全凭自身抵抗力硬扛。照此看来,演变成惨剧的可能性极高。 「生病的孩子几乎都是小学生,对吧?」 这次是薰开口提问,像是在确认。 「全是黑川北小的学生。南小的孩子一个都没感染。」 「问题就在这里。」透、薰和总一郎互相对视着点了点头。 这种病毒的传染力有限——仅通过血液传播,不存在空气传播的可能。这就意味着,感染源必定就在黑川北小学的内部。更关键的是,充当这种病毒传播媒介的并非人类。 「第一个发病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染上病毒的呢……」晓喃喃低语。 透则单刀直入地继续询问:「你们有关于猫的线索吗?这种病毒是以猫为媒介扩散的,只要注意远离来路不明的野猫,就基本不会感染。」 「真的吗?」得知竟有预防之法,男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嗯。所以你们有线索吗?」 「这么说来……」之前一直安静待在房间角落的一个小个子男人突然插嘴。他是村里的副村长,「……我女儿说,她们在学校捡了只小猫开始养。」 「莫非是一只黑白花斑猫?」 「这倒没有细问……」副村长摇了摇头,但其他人有了反响—— 「黑白花斑猫?我见过!就在最近。」 「我也见过,村公所周围也有它的踪影。」 听到这些目击证词,透微微点头。 所有的线索终于交织成网:近两个月前,雾生开始策划捕捉桃的血亲;两周前,桃自己也被逮进雾生的研究所;此后,一只或几只黑白花斑猫开始在黑川庄村出没,村子随即爆发疫病。更不必说,不久前雾生将透叫去国流高中时,发动袭击的同样是黑白花斑猫。只要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真相已近在咫尺。 既然备有麻醉枪,捕获这些花斑猫便是查明真相的最快途径。至于在幕后活动的人是否会现身,或许取决于透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顺便问一下,我们刚来的时候,你们为什么要争论转移治疗的问题?有什么不能让患病的孩子们出村的理由吗?」 透问出了他在意的问题。在这么小的诊所里,实在不觉得能进行什么正经的治疗。 「其实……现在这个村子正因为水坝建设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喜田川面露难色,但在其他男人责难的目光下,还是别扭地开了口。 「水坝……吗?」 「村里的人口外流根本止不住。冬天来滑雪的游客是最大的收入来源,可最近雪量减少,游客也大幅减少。要是让外面知道这里发了疫病,客人就更不会来了。那样的话,村子就彻底完了,只会让赞成建坝的那一派气势大增。」 推进水坝建设的,多半是对村子死心、只想拿搬迁费走人的人。一旦建坝,村子北侧的聚落就会被淹没。 而喜田川作为建坝的反对派,在今年初春那场选举中,硬是压过了建坝支持派候选人,当选了村长。 「虽然觉得有点蹊跷,但这事先放一边,情况越来越和当年的古和泉村重叠了啊。无论是突然出现的黑白花斑猫,还是其他什么,总觉得背后似乎有令人作呕的图谋在蠢蠢欲动。」晓几乎是啐了一口,皱起了眉头。 黑川庄村的疫病大概率是人为引发的,幕后主谋极有可能就是雾生——但问题在于,她究竟图什么? 「话说,古和泉村遭遇泥石流的时候,也是像今天这样的暴风雨夜吧?」 透的这句话,无疑将晓、薰以及总一郎心中的疑虑,化作了清晰可见的实体。证据全被埋在泥石流下。逼村民们就此放弃灾后重建,借水坝建设将村子淹没——这种剧本再次被搬上舞台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呢? 「刚才我在地图上看了这个村子的地形,聚落沿着溪流呈细长状散布。如果上游发生什么事,北侧的村落转眼间就会被泥石流吞没吧?」 「你在说什么呢?以目前暴风雨的强度,尚不足以造成泥石流。」驻在所的警察责怪透危言耸听。 「自然灾害确实不会发生,但人为灾害只要方法得当,想怎么制造都行。山岭道路方面,县道因大雨而封路,国道被可疑的大型货车封锁。然后,村子北侧又发生大规模停电。感染了病毒的孩子全集中在这里。」 听到透这番言论,总一郎和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晓则盯着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两点,距离天亮不到三个小时。晓先生,当年古和泉村遭遇袭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哎?啊,那时候是……」 也许是刚才在想事情,被透一叫,晓吓了一跳,随即像是在回忆过去般望向远方答道:「是凌晨三点左右吧。」 「袭击?你从刚才起到底在说什么?」中年男人狐疑地问道,但透没有理会。除非事情真的在眼前发生,否则他们是无法理解的。 时间紧迫,尽快带病患们离开才是上策,可他们根本出不了村子。 「村长先生,我有个问题。」 ——总一郎面带温和的微笑举起了手。透对总一郎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感到无语,不过村里的男人们似乎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 「您说最初发病的孩子已经基本康复了是吧?那孩子有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后遗症?」 「……!!」 ——喜田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其他男人则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病房内的那名女孩挺直了背脊,浑身僵硬。仔细看去,她的容貌和喜田川有几分相似。 (原来如此……最初的感染者,是村长的孙女吗?) 这下就说得通了——极力反对转移患者,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孙女获得了奇怪的能力。喜田川是害怕把孩子们送到大医院后,疫病和异常后遗症的传闻会扩散出去——这简直跟古和泉村发生的事如出一辙。 因为还没有出现死者,所以他们没意识到这是高死亡率的危险疫病。但即便如此,身为村子的一把手,因判断失误而遭到指责恐怕是免不了的。 「没关系,你不会因这病丧命,就当是获得了便利的能力就好。一开始可能会在意,但不是什么大问题。」透对病房内正竖起耳朵偷听的女孩说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村里的男人们根本听不见,但女孩却轻轻地点了点头。 §3 「立刻行动吧。如果『组织』那帮人要下手,目标肯定是那些孩子。」 总一郎和薰朝候诊室门口走去。然而,之前一直默不作声、若有所思的晓,却在这时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你们打算去干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去确认其他病患的情况啊?之后得把他们和这里的孩子们一并带出村。」 总一郎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觉得晓问了句蠢话。 「我们的任务只是收集情报,不包含掩护相关人员撤离。」 「哈?大叔你什么意思?」 察觉到晓话里的意图,总一郎脸上难得地敛去了笑容。 「我们只要赶紧离开这儿,把情报送回去就完了。再说了,你们能做得了什么?车也不会开,像样的武器也没有。要怎么保护这么多人?从哪条路出村?」 「这……」 面对晓连珠炮般的质问,总一郎顿时语塞。 「不能报警吗?」薰从旁插了一句。 「这儿的驻在所里一共能有几个警察?就算现在呼叫县警支援,赶到这里至少也得两个小时。」晓朝那位驻村警察瞥了一眼,耸了耸肩。而那名警察完全跟不上他们的对话,只是一脸茫然。 可哪怕自己的提议被指出毫无意义,薰也没动气,只是带着难以释怀的神情注视着晓。眼见最容易对这类冷酷言论反感的薰都是这种态度,透终于看穿了晓真正的用意。 「晓先生,别演了。没时间了。」 「演?」 无视一脸愕然的总一郎,透接着说: 「其实我们一开始,就是为保护村民才被派来的吧。您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了,不是吗?」 「什么嘛,被看穿了啊。」晓毫无愧色地露出一抹坏笑。 「这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你们看起来实在太没脑子了,我就故意逗逗你们喽。」 「没脑子……那您倒是说说,有什么高招吗?」被变着法子骂成笨蛋的总一郎,颇为不爽地撇了撇嘴。 「虽然还不能断定对方一定会发起袭击,但万一真是这样,就像晓先生说的,光凭我们硬拼是防不住的。只顾自己脱身或许还有办法可想,但要同时保护孩子们,就不可能了。」 「嗯,确实。」总一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他倒还不至于蠢到认为光靠一股血气之勇就能摆平一切。 「不过,就算没法硬拼,找个地方藏起来熬过去,也许还办得到。就算被对方察觉,带着孩子们在救援抵达前周旋便是。顺利的话,撑过这三个小时等天亮即可;倘若不顺,只要熬到台风远离、暴风雨平息,也就安全了。」 「嗯……」总一郎在脑中推演了一番透提出的方案,认同般地轻哼了一声。晓似乎也判断这套方案没有问题,和总一郎一样点了点头。 方针既定,剩下的就是取得村民的配合了。毕竟只靠透他们几个人,带着十一个孩子四处转移,实在是强人所难。 「既然如此,有谁能帮忙出辆车吗?哪怕一辆也好。」 村民们只是将信将疑地听着透的说明,对眼前的危机果然认识不足。大概是因为还没真正出什么事,才会对透一行人的说法心存怀疑吧。这也怪不了他们,然而眼下这种慢悠悠的态度,很可能会要了他们自己的命。 「理论上必须马上把这里患病的孩子们转送到大医院去,但山岭那边的国道……」 「医生!」 正当透有些焦急地想要继续说明时,诊所大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男人抱着个孩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儿子突然烧得这么厉害,打了好几遍电话,连拨号音都没有。手机也完全没信号!」年轻男人带着几分迁怒的情绪,连珠炮似的抱怨着。 「没信号?」透和总一郎各自掏出手机确认。翻过山岭时明明还有三格信号,现在却显示「不在服务区」了。 「不妙啊,已经开始了……」晓的神色一凛,随即凑到喜田川村长面前,「总之,请你相信我们。你不会想让孙女丢掉性命吧?」他简直像在威胁似的,说着极其不吉利的话。 可是事到如今,喜田川仍旧犹犹豫豫。他多半是想把眼前这群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外人的话,当做戏言一笑了之吧;可事态偏偏正朝着透他们所说的方向演变,这让他心底涌起一阵说不出的不安。 就在此时,一个女孩从诊所的里间病房冲了出来。那是个脸颊泛红、模样十分质朴的少女,但双眼却透着无比强烈的意志。 「爷爷,我觉得能相信这些人。救救大家吧!」 「志穗……」 这一句话成了最终的推动力。一旦下定决心,喜田川的行动便果决起来。 算上刚才那名年轻男人送来的儿子,五个孩子交由晓保护。一旁还有其他大人跟着,如果只是四处躲藏的话,总该有办法应付。 「雾元君,当心点。」晓对正走出诊所的透搭话道。 「我知道。对手既然是雾生,肯定会用相当粗暴的手段。」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总觉得事情背后仿佛还有什么隐情……算了,总之眼下优先救孩子。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肯定也彼此联系不上了,就拜托你随机应变了。」 「晓先生也是,孩子们就拜托您了。」 与晓他们分头行动的透、薰、总一郎还有桃,决定去接留在北边村落的其余病患。那位驻村警察提出由自己开一辆面包车来载他们。不过,这名警察显然还没完全信任透一行人,主动同行,多半是盘算着要监视他们。 但比这更帮得上忙的,是刚才那位名叫志穗的女孩也跟来了。她坐在警察和总一郎中间,盯着总一郎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对照屏幕显示的地图替他们导航,指引他们前往各家各户。 受停电影响,路灯等照明设施统统熄灭,路标之类的全被黑暗笼罩,连确认个路口都相当费劲。 「那家就是最后一家了。」 远光灯照亮的人家,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透微微松了口气。 「看样子,我们的动向还没被察觉到啊。」 不知为何,敌人的动作比预想中迟缓,透一行人至今没受到任何干扰。照这么下去,应该来得及抢在敌人前头。 将孩子们带出家门时,透他们拿「新型传染病」吓唬家长,说这病十分凶险,不立刻转到大型医院去就会危及生命。而且为了防止二次感染,家长和孩子需要暂时分开,还请多多谅解。紧接着又提出要求,说家长本人也存在感染嫌疑,请他们马上到南侧村落的公民馆接受检查。这番指令虽然蛮横得过分,但之所以能勉强取得信任,全靠有警察和喜田川村长的孙女志穗同行。若非如此,绝不可能这么顺当地把孩子带出来。 后排座位上已经坐了四个孩子。当中有的还在发烧,却不得不让他们跟着一路颠簸,实在可怜,但也只能暂且忍耐。只要能撑到天亮就好。 好不容易带出最后一个孩子让他上了车,透自己也正要上车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有什么小东西一掠而过,下意识地用目光追了过去。 那小东西钻进了房子的檐廊底下。 「透、透哥,刚才那个……」 先一步上了车的薰,似乎也看到了透身后不远处那个疑似小动物的身影。 透从薰手里接过笔形手电筒,朝廊檐下照去。然而,那儿什么也没有。而在手电光芒照不到的周边阴影里,即便是透的视觉能力也无从发挥。 「能嗅到恶意吗?」 薰摇了摇头。也就是说,这附近没有可疑人物出没。那只疑似猫的小东西虽然令人在意,但眼下有更紧要的事得优先处理。 只有在既无月光、路灯又熄灭的地方,才会真正堕入漆黑。要想看穿融入那片黑暗的东西,透的透视能力几乎毫无用武之地。哪怕他夜视能力再好,如果周围一丝光源都没有,便无法将反射光聚到视网膜上。到头来,眼中依然映不出任何东西。况且,透也无法看到超出可见光范围的紫外线或红外线。这正是他与拥有超常听觉范围的响的区别所在,也是透的极限。 不过反过来说,如果黑暗中有发光的东西,透就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发现它。 「在前面的岔路右转!」 透从中间那排座椅喊道。警察虽然老大不情愿,还是打转了方向盘。对于透他们所说的「犯罪分子会袭击」这事,这名年轻警察大概仍是半信半疑吧。有些事,不真挨上一击是不会明白的。 「把车灯也关掉!」 透回头望向车尾方向。大约一公里开外的地方有光源,正朝这边移动。他再度转回身,视线越过总一郎的肩头,看向笔记本电脑屏幕确认地图。 「如果是孩子们的父母,这会儿应该正往南侧村落去。」 反过来,朝北边行驶的车就实在不合情理了。那是一辆毫无特征的白色旅行车,里头坐着四个成年男人。在台风肆虐的深山村落,四个大男人深夜驾车出行意味着什么,根本不必多想。 「对方在哪条路上?」 「这里。能避得开吗?」 透指出对方的位置,总一郎便和警察、志穗商量起路线来。 「大家没事的哦。交给哥哥姐姐们就好。」 察觉到孩子们不安的情绪,薰和桃一齐精神饱满地安抚道。孩子们望着胖乎乎的桃,脸上总算露出了些许笑容。 众人乘坐的面包车拐进主路旁一条黑黢黢的小路,让白色旅行车开过去。透紧接着又确认到,另一辆旅行车也跟随其后——和前一辆一样,里面同样坐着四个男人。等到发现第三辆旅行车时,他真切地感受到,对方是动真格的了。 非得一边与这些人为敌,一边带着孩子们四处周旋不可。这般骇人的难度,让透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窒息。 「这座桥是关键吧?只要过了这儿,应该就有很多能藏身的地方了。」 薰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地图,指点着说。黑川庄村北侧与南侧之间横着一条溪流,连接两处的桥只有一座。 村子的北侧聚落呈细长形分布,纵向仅有临河主路和山侧小路两条路可走。 敌人似乎还没掌握透他们的动向,但暴露也只是时间问题。 「只能赌一把了。窝在这里绝对会被发现。」 薰说得没错。孩子们被带离的事,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察觉。接下来对方肯定会沿道路搜过来。 「趁现在,这个给你。」 透为免让警察听见,悄悄在薰耳边低语,将备用的一把电击枪塞进她手里。 手中物品的重量和质感,让薰吃了一惊。 「会用吧?抵住对方身体,按下开关就行。一定要按住几秒不放。不过最要紧的是,得尽量避免让自己陷入不得不用的局面。明白吗?」 「明白。」 回答干脆利落。看薰现在的神色,即使透不再多加叮嘱,应该也没问题了。这莫非……也是出于不愿输给响的心态?透忽然有些在意,但随即又不由得想,此时此刻响在哪儿、做些什么。然而,他强行将这些念头驱出脑海,开始思考该如何一边藏匿孩子们,一边从这里逃出去。 §4 「看来终于到了呢。」 时间是凌晨两点半。响与庆介乘坐的中型卡车,抵达了黑川庄村南侧的聚落。 「唉,感觉真糟。」 庆介转了转脖子,试图缓解僵硬的肌肉。 包括后备人员在内,这次队伍共有五人。但在卡车货厢里的只有庆介、响,以及一辆用绳索牢牢固定的摩托车。 他们强行移开县道上的路障,驾车闯入了本应被封锁的区域。然而一路上既没有山体崩塌,也没有倒树或道路塌陷,就这么顺利进入了村庄。 车外狂风依旧肆虐,丝毫没有暴风雨停歇的迹象。大颗的雨点横着扫来,仿佛要穿透货厢顶棚。不过,环境越是恶劣,对拥有超常感官的一方就越有利,这反倒是响求之不得的——借着风暴与黑暗的掩护,特工活动更容易展开。 庆介换上了那件形似潜水服的雨天野外战斗服。 响也在做着准备,动作却忽然停住。她脸上原本认真的神情不知不觉柔和下来,嘴角漾起一丝浅笑。庆介还是头一次看到响露出如此放松的表情。 「怎么笑眯眯的?看起来很高兴啊。」 「诶?」 突然被搭话,响似乎没反应过来,微微一怔。那抹笑容随即消散,但她嘴角仍残留着些许弧度。 「我只是想……她大概也有些成长了吧。」 响的眼神依旧带着惯常的冷淡,声音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在说谁呢?」 「我妹妹。」 庆介听得一头雾水,但也不打算深究。 他隐约能感觉到,响正在刻意维持这份冷淡。这份固执背后,显然藏着某些缘由。此刻的她与其说是在向庆介筑起心墙,不如说是在对自己筑起心墙。 「总觉得你看起来很寂寞,是我的错觉吗?」 庆介当然是瞎猜的。不过猜错了也无妨,猜中了就是赚到。毕竟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片黑暗,既不想被人看见,却又隐隐渴望被谁理解——这就是人。 「哦——原来我看起来是那样啊。怎么,你打算来安慰我吗?」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哼。」 响冷哼一声,像是在闹别扭。明明渴望被理睬,却又想独处的人,内心总有某个角落是别扭的。 庆介朝她迈出一步,响却抬手关掉了货厢内吊着的提灯。黑暗顿时吞没了一切。 「啊,干嘛关灯啊?」 「没什么,该进入临战状态了。」 「也是……」 庆介觉得还是耐心点吧。机会多的是,根本没有慌张的必要。 当中型卡车穿过村庄、抵达北侧村落时,响立刻用听觉捕捉到了敌人的动静。从步伐判断,应该是受过相当训练的老手,总共十二人、分成三队。但看样子他们的行动似乎慢了一步——发病的孩子们已经被「Exer」的别动队提前带走了。 庆介和响埋伏在门旁,袭击了从无人民房走出的敌方四人小队。对手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特工,以奇袭解决最初两人还算顺利,但剩下的两人立刻反应过来,局面顿时变得棘手。 庆介侧身避开刺来的拳头,顺势将膝盖顶入对方心窝。漂亮地击中要害后,对手踉跄着跌倒,在泥水里打滚。庆介紧跟着踢向那人的侧腹,令其彻底丧失战斗力。 「哈、哈……」 果然,光靠庆介和响两个人,解决一支四人小队绝非易事。此时响仍与其中一人缠斗,匕首的寒光在黑暗中忽隐忽现。那人怀里显然藏着手枪,但响没给他拔枪的空隙,一味地近身紧逼。一旦拉开距离就会被射中,所以她只能不断挑起白刃战,而对手也巧妙地持续闪避着响的攻势。 庆介平复呼吸后,立刻赶去支援。响应该就是在等这一刻。形势一口气倒向了他们这边,总算结束了战斗。 「奇袭已经不管用了呢。」 响从倒地男人的头上取下了头戴式耳机。看来刚才的袭击已经被通报给其他敌方队伍了。 「有没有什么好武器啊?像火箭筒之类的……」 「别胡说八道啊。」 庆介对说出危险言论的响回以苦笑,顺手从男人们的怀里夺走了手枪。 「那就放弃打倒他们的念头比较好呢。」 「嗯,用游击战的方式牵制那些家伙的行动,试试看吧。」 既然只要牵制住他们就行,那仅凭两个人也能想办法做到。 「你仔细听听,敌方的其他队伍在哪?」 「一队往南去了。另一队……不妙呢,他们闯进附近的民宅,把里面的孩子抓起来了。」 「居然来这手啊。」 已发病的孩子早被带走了,所以那些人切换了目标——也就是说,他们开始瞄准尚未发病、但感染可能性高的孩子了。 「赶紧去阻止那帮人吧。」 「知道了——」 确认响跨上摩托车后座后,庆介发动引擎,驾车朝正在袭击村民的那帮人疾驰而去。 §5 北侧村落约有六十户人家散落其间,民宅几乎都傍着溪流而建。村落被险峻的山体夹峙,一旦山体崩塌,滚滚泥石只怕会顷刻间将村落吞没,一路倾泻至下游。地形可谓险象环生。好在山体表面覆盖着保水能力极强的天然林,应该不至于轻易崩塌。 透一行人乘坐的面包车一路开往南侧村落。只要过了桥,南岸便是一大片平缓河谷,民宅也更为密集,无论躲藏还是逃窜都更加便利。 总一郎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地图,开口问道:「那些家伙的情况如何?」 目前,透以视觉能力确认驶入村庄北侧的外来车辆共有四辆——除了先前三辆旅行车,还有一辆中型卡车。 其中,沿着临河主路开往最北端的那辆旅行车,以及沿山侧小路驶往同一方向的中型卡车,均已超出透的视力极限,无法掌握动向。但另外两辆旅行车中,有一辆掉头朝透他们所在的南边驶来。大概是带走孩子们的事已经暴露。 「一辆追过来了。另一辆……」 透的声音含糊起来。他看见那辆车里的人已经下车,闯入了附近的民居,正在袭击村民。 薫微微一动,注视着透的侧脸。她大概察觉到了透内心的焦躁。 「就这样继续逃吧。」 来不及去救那些遭受袭击的村民了。眼下最优先的,是保护好车内的孩子们。 面包车好不容易开到离桥不远的地方,透却意识到自己把情况想得太简单了。 借着车头灯的光亮,只见一辆大型卡车横在桥头入口。透瞳孔一缩,冲着开车的驻村警察大吼:「不行,路被堵住了!快停车!」 路灯因停电全灭,卡车又熄着火,融在夜色里,以至于透没能提前察觉。但藏在卡车里的人,肯定早就借着面包车的车灯注意到他们了。 「可恶。」 无法掌握敌人的动向,这对一直以来极度依赖特殊能力的透而言,是极大的不安源。响又不在身边,更让他觉得背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 「要是那帮家伙在用无线电联络,我们就麻烦大了。」 前有卡车堵路,后有旅行车追击,透只得让警察驾车拐入小路,开出一段后熄灯停车,隐于暗处观察动静。液晶显示屏的微光,在漆黑的车内幽幽亮起。 要是追兵直接开过去就好了,但事态果然没那么乐观。那辆旅行车在透他们拐入小路的路口放慢了速度,随即停住,里面的人似乎在观察周边状况。 〖看来我们在这片区域的情报已经传过去了。〗 ——趴在中间座位脚下的桃,满怀厌恶地向透传来心灵感应。 当然,也可以沿着山侧的小路再次北上逃跑,但在这样的暴风雨中,不开车灯行驶显然是不可能的。而一旦打开车灯,这附近民宅稀少、视野开阔,被对方发现的概率又极高。 「要加速甩开他们吗?」 ——警察也亲眼看到旅行车追了上来,似乎终于开始相信透一行人说的话了。从他紧张的神情中,已不见先前的怀疑。 (……怎么办?) 是做好暴露的准备冲出去,还是继续躲着熬过去?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看到透他们焦急的模样,车后排精神相对好些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开始抽泣。而那个发着高烧、浑身乏力的孩子大概搞不清状况,倒是很安静。 总一郎和薫也都在等待透的决断。 (……这种时候,如果是响,会怎么做呢?) ——透脑海中只是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开进那块空地,躲过去。」 载着孩子在暴风雨中上演飞车追逐,无论怎么想都是莽撞之举,但那是被发现之后才该考虑的事。只要有躲过去的可能,就该先试一试。 透用手电筒给警察指明前方,面包车缓缓驶入那片空地。当然,警察没有踩死脚刹,而是轻点刹车减速后,迅速拉起手刹停稳——为的是尽量缩短刹车灯亮起的时间。 紧接着,那辆旅行车也慢吞吞地驶入了小路。看来他们已经察觉面包车在这附近拐了弯,却不知目标消失在了何处,只能缓缓往前挪。 为了不让对方透过车窗看到,透和薫让孩子们低下头。前排座位上的警察、总一郎和志穗也压低身子,蜷缩着把头埋了下去。 旅行车一点点逼近。引擎声被狂风暴雨掩盖,听不真切,但头灯的光芒已经射入了面包车内。 令人窒息的紧张感让透的手心渗出黏腻的汗水,车内众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就这样,就这样过去……) 透在心里默念着,死死盯着旅行车的动向。虽然从刚才起就被剧烈的头痛折磨,但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旅行车慢慢开到空地前,停了下来。 (……啧,被发现了?) 透凝神望去,看见坐在旅行车后座的男人,正透过夜视仪死死盯着这辆面包车。 透一手按住薫的头,一手按住身旁一个孩子的头,聚精会神地窥视着对面。 男人们似乎在交谈什么,但即便透紧盯着他们的口型,也无法读懂谈话内容。 (……走啊,快点走啊!) 但透的祈祷落了空。只见后座的男人伸了伸腰,把手搭在了车门上。 「可恶,暴露了吗……」 听到透这句话,警察慌忙去启动引擎。然而那男人并没有拉开车门,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跟驾驶座上的男人争执起来。 「不,等等。」 透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死死盯着那边的情况。太阳穴仿佛被冰镐凿入一般剧痛。 戴着夜视仪的男人满脸不情愿地靠回座位,把手从车门上移开了。随后,旅行车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启动开走了。 「呼——」 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面包车里几乎所有人也都跟着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叹息。 「得救了?」 「他们怎么没下来?」 总一郎和薫依然满心狐疑,低着头发出嘟囔声。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面包车顶上。 车内的空气再次冻结。透下意识地透视车顶,但那儿理所当然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而那辆本应开走的旅行车,才往前开了一点就又停了下来。在旅行车前方,头灯的光芒照出了一只黑白花斑猫,它正悠然地停在倾盆大雨中。 (……猫?) 还没等透琢磨「为什么」,那只猫就笔直地朝这边冲了过来。它扑上面包车,跳到了车顶。和刚才一样的「咚」声轻响传遍车体,接着顶上传来一阵类似厮打的动静。 透本能地意识到大事不妙。 「桃!把猫赶走!」 〖已经在赶了!这些家伙怎么回事,完全搞不懂它们在想什么!〗 桃的心声中罕见地透着狼狈。但猫似乎并没有从车顶跳下去的迹象。 旅行车的尾灯骤然亮起白光。就在透暗叫不好的瞬间,旅行车已经猛地挂入倒挡,退回到了空地前面。两个男人推开车门,下了车。 「可恶,彻底暴露了!」 「快开车!!」 总一郎怒吼着催促警察,可警察拼命转动车钥匙,引擎除了发出微弱的启动电机声外,再无任何反应。 「该死,怎么这样!」 (是乖乖就擒再伺机逃跑,还是奋起反击冲出一条路?对方有四个人……) 决断只在瞬息之间。透打开了车门。刹那间,雨水猛灌进车内。 「雾元!」 「透哥!!」 「引擎一打着火,无论如何只管逃。明白吗!」 丢下这句话给薫和总一郎后,透便反手关上车门,冲进了雨中。孩子们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他和薫的脸若被对方认出,或许还能因利用价值而保住一命。 但警察和总一郎对敌人而言只是碍事的目击者。考虑到那帮家伙昔日在古和泉村的行事作风,警察和总一郎在这里被灭口的可能性相当大。 身后传来车门落锁的声响。透回头望去,只见车窗内侧,薫正睁大眼睛注视着他。若是以前的薫,恐怕不等弄清状况就会跟着跳下车。薫确实成长了,这让透感到一丝欣慰。 透冲薫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朝旅行车冲去。孩子们交给薫照顾就好。 从旅行车下来的敌人有两个。剩下两个则分别留在驾驶座待命、在副驾驶座上用类似对讲机的东西向某处联络。 (最好在视野稍好的地方交手……先下手为强!) ——透这么想着,朝着男人们扑了过去。 §6 透将握在手中的电击枪藏进袖口,袭向近处那名戴夜视仪的矮个男人。见对方正要从怀里掏出武器,他立刻侧身划出一道弧线绕至旁侧——这样一来,即便对方开枪,流弹也不会击中身后的面包车。 夜视仪在黑暗中固然很有作用,却也有致命的短板,其中之一就是视野会变得极其狭窄。 透逼近到男人身前,猛地一个侧步强行向右变向。急刹般的动作让脚踝与膝盖发出令人不快的吱嘎声,但他毫不在意,继续发力。 「喝!」 ——他扫出一记低位的右回旋踢。腿影划破暴雨,如镰刀般割向男人的腰际。 男人本能地察觉到来自死角的攻击,如仰面跌倒般向后一撤,堪堪躲过这一踢。 但透顺势半旋回正面,压低重心追上重心不稳的男人,毫不迟疑地将左拳狠狠砸进他的心窝。 这一拳完美命中了要害,男人的身体痛苦地弯成了「く」字形。透按住眼前那颗俯低的脑袋,一把扯下夜视仪,接着右膝猛撞对方面门。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似乎是击中了鼻子与嘴唇之间的人中。男人就这样呈大字型倒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首先干掉一个!) 「什么!?」 另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眼见同伴转眼间就被放倒,不禁愕然。他慌忙拉开距离,似乎也察觉到戴着夜视仪的劣势,于是将其一把扯下,露出了真容。 那是个年轻男人,感觉和透的年纪相差无几。 「你是什么人?」 透当然没打算自报家门。他以行动代替回答,一口气缩短距离,右手握着电击枪直刺而出。这记毫无假动作的右刺拳,自然被对方轻松躲过。 对方随即打出带反击意味的右上勾拳,直逼透的下巴。但在透眼中,这动作迟缓得简直就像慢镜头。 透将重心稍稍右移,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左臂顺势缠上对方的右臂,一记左钩拳轰向他的侧脸。这一拳同样来自视野死角,若非极其精通战斗,根本无从躲避。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砰」响,男人的脸被打得向后仰起。但或许是体重差距的缘故,似乎并未造成太大伤害。男人踉跄着后退了一两步,眼中燃烧起怒火,随即立刻逼了上来。 「唔……」 男人的右臂正向腰后探去,这自然逃不过透的眼睛。 (……是刀还是枪?) 看他主动拉近距离,恐怕是刀。透非但不退,反而正面迎上——要是贸然拉开距离,对方说不定会掏出枪来。对透而言,最棘手的就是对手借黑暗避开近战,只用枪械周旋。 男人迟迟没有亮出藏在背后的手,而面对持刀的对手不能贸然抢攻,因此透只是维持随时能反击或躲闪的姿势。 直到两人距离拉近到几近贴身,男人终于挥出了右臂。果不其然,他手里握着一把求生刀。 透眼角余光捕捉到对方是反手握刀,便一口气贴身而上,将电击枪抵住对方的胸口。按下开关的同时,左手如铁箍般死死钳住对方握刀的右手。 ——噼里啪啦。 青白色的火花迸出,电流透过对方的身体,也传导到了透的左手上。但他绝不能松手。势头丝毫不减的刀锋逼向透的颈动脉,但在利刃割裂皮肤之前,对方浑身脱力了。 透确认对方膝盖发软瘫跪下后,夺下求生刀,一脚将其踢倒。 (……这样就是两个了!) 即便如此,现在松懈还为时过早。身后传来了关门声——坐在旅行车副驾驶座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情况,下了车。驾驶座上的男人还留在车里。 幸运的是,对方尚未发现透的位置。透与下车的男人分别位于旅行车两侧,只要巧妙利用死角潜行,就能轻松将其解决。 透蹑手蹑脚地隐藏在车影中,正试图绕到对方身后,却隐约瞥见对方特意戴上了夜视仪,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一瞬间,旅行车的大灯熄灭了。透的四周顿时被纯粹的黑暗所吞噬。再加上暴雨的干扰,他完全无法捕捉到男人的脚步声。 (……唔,居然来这手。) 这种状况确实糟糕透顶。再怎么凝神去看,看不见的东西就是看不见;再怎么侧耳倾听,雨声也几乎掩盖了敌人的足音,极难分辨。 敌人戴着夜视仪。换作透,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举枪狙击。根本没有必要跟两眼一抹黑的对手进行近战。 这就是所谓的杀气吧?感觉到一股恶寒窜过脊背,透猛地向后大跳一步——这与枪声炸裂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 虽然躲过了子弹,但一想到对方的枪口可能还瞄着自己,恐惧感便让透险些迈不动腿。逃跑倒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就无法打倒敌人,自己冲出面包车也就失去了意义。要是驻村警察能把车灯打开就好了,但目前似乎还没有成功发动引擎的迹象。 (可恶……) 照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干掉。总之必须动起来,哪怕能稍微干扰对方的瞄准也好。 透开始毫无规律地前后左右移动,还让上半身上下晃动。在旁人看来,大概就像是在跳一支滑稽的舞蹈。 必须夺下对方的枪,或者让夜视仪失效,再不济也得弄出点光亮来。透没带手电筒,在这样的大雨中点火也没用。面对这种一筹莫展的局面,焦躁感不断膨胀,他险些陷入恐慌。 〖透,用手机!〗 「桃!?」 桃的意识直接灌入了透的脑海。就在这一瞬间。 ——砰! 这一次,直觉似乎慢了半拍。透右侧数米外炸开火花,右肩随即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钎贯穿。 「呃啊——」 明明想要忍耐,痛苦的呻吟却还是自然而然地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但透刻意无视了痛楚,朝右侧疾奔。与此同时,他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切换到了拍照模式。 他隐约听见对方移动的脚步声,便朝着那个方向靠近。必须在下一发子弹射出之前想点办法。对方现在肯定正死死盯着自己。 「混蛋,去死吧!」 听见比预想更近的吼声,透浑身战栗。他下意识地猛扭身体,与此同时,子弹擦过他的耳边。冷汗瞬间喷涌而出。但机会只有现在了。 「看招!」 透将手机摄像头对准枪口火花溅起的方向,按下了快门。耀眼夺目的闪光灯在一瞬间照亮了男人的身影。男人距离透仅有两米之遥。 男人被剥夺了视力,僵立在原地。强烈的闪光让夜视仪的增光回路瞬间短路了。 同样是视觉受损。但一个是早已习惯黑暗的人,另一个是突然被丢进这种状态的人。究竟哪方占优,自是不言而喻。 透一记回旋踢扫向对方的腿,将其绊倒,又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芒夺下男人的枪,随后用电击枪将其制服。 (……这样就是三个了。) 只剩最后一人了。 「透哥,用这个!!」 一支亮着的手电筒旋转着飞了过来——薰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察觉了战况,从面包车的车窗里将其掷出。而且幸运的是,手电筒恰好滚落到能照亮旅行车的角度,湿漉漉的地面映出一圈光圈。看到驾驶座上男人慌张的表情,透不禁露出了笑容。 透没有去捡手电筒,而是径直冲向旅行车。 但就在这时,一股令人不快的感觉骤然膨胀。 透的左脸颊泛起一阵恶寒,他条件反射地举起从第二名男人手里夺来的求生刀,挥斩而出。 伴随一声轻响,某样东西滚落在地——那是只腹部被划开的黑白花斑猫。 (真的假的……) 四周弥漫着一股黏稠得近乎实质的恶意。又一只黑白花斑猫在手电筒的光束中一闪而逝。 ——呼噜。 ——哈嘶。 (到底有多少只……) 威吓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透不知何时已被包围。绝不只一两只。在手电筒微弱的光圈里,能确认身形的至少就有四只。 「桃!!」 〖不行。它们果然不受我的能力操控。〗 「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这些猫虽然不如我,但也拥有相当高的智商。〗 「开什么玩笑……」 〖我的操控能力很难作用于高智商生物。没法操纵人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透不禁咋舌。面包车的引擎打不着火,大概也是这些猫干的好事。 「把车窗关好!别让这些家伙进去!」 透怒吼道。驻村警察和总一郎都没有抗体,哪怕被带病毒的猫抓伤一下,也可能致命。 「好,就这样干掉他!」 旅行车驾驶座上传来男人的怒吼。以此为信号,花斑猫们一齐扑向透。 爪子和獠牙是最要命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被碰到。透知道自己带有抗体,轻微接触或许没事,但本能的恐惧根本无法抑制。 透扭身闪避,同时挥刀、戳出电击枪,连踢带肘击。他拼命应付着远比人类敏捷的敌人,却连一只都没能拿下,局势毫无转机。 这些猫行动整齐划一,分明是有人在指挥。只要解决掉首脑就行。既然僵持不下,透便朝旅行车冲去。可就在这时,视野再次被黑暗吞噬——一只猫叼起了掉在地上的笔形手电筒,关掉了开关。 透一边挥刀,一边将另一只手中的电击枪塞进口袋,改而掏出手机,借屏幕的微光照向四周。然而视野只拓宽了几十厘米,根本无济于事。 背部被猛地一撞,发出「咚」的闷响。透闪避不及,侧腹被利爪划过。万幸只划破了防水外套,冰冷的雨水却立刻从裂口灌了进来。 察觉到有什么逼近面部,透立刻低头,挥刀格开扑来的猫,但紧接着膝窝遭到冲击,身体顿时失去平衡。他下意识伸腿去撑,脚下却在泥泞中打滑。 心想「糟了!」的瞬间,透已仰面跌坐在地。冰冷的雨水直接浇在脸上,他赶紧用双臂护住脸,一只猫却咬住了他的小臂。在獠牙刺破皮肤前,透将刀刺入猫的背部。然而能做的抵抗也仅此而已。寡不敌众,毫无胜算。 透勉强站起身,但手机在摔倒时脱手,这下彻底看不见猫的踪影了。看来只能做好觉悟。 数只花斑猫同时扑向透。就在这一瞬间—— 「透——!!」 呼喊从极近处传来。 那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没等透产生这些疑问,便被一股力道猛然撞开。那人像要保护他似的紧紧抱住透,两人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 那圆润柔软的触感唤醒了透的记忆。是响。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一股「其他一切都不重要」的情感险些从透的胸中满溢而出。 但他还来不及沉浸在这份余韵中,响便松开透,摆出了架势。不,其实透根本看不见。可那动作却仿佛历历在目。 两人同时跃起,背靠背地举起武器。被雨水打湿的长发随风飘扬,拂过透的脸颊。 「左边!」 听到声音,透立刻挥起左手的刀。虽没击中,却起到了牵制作用,那只猫没有追击。 「蹲下!」 透立刻屈膝。背后传来风声,紧接着响一脚踢飞了一只刚扑来的猫。 「喵嗷——」 伴着一声怪叫,那只猫被踢飞到远处的灌木丛中。随后,周围就不再有猫的动静了。大概是全被解决掉了,或者逃走了。 透明明有千言万语想对响说,满腔情感不断膨胀,却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 「还没完,还剩一个人。」 也许是察觉到透松了口气,响出言提醒。透想起了旅行车驾驶座上的男人。但在大雨和黑暗中,他早已失去了方向感。 「小心,那家伙已经下车了,刚刚给枪上了膛。」 响在摸索中握住透的左手,引导他转向男人所在的方向。透掏出刚才塞进口袋的电击枪。 「听到扣扳机的声音,就用力攥我的手。」 「明白。」 响瞬间会意,与透相扣的手指愉快地收紧了一下。随即,两人同时朝前方冲去。 「什——」 两个连夜视仪都没戴的人,竟在黑暗中笔直地朝他冲去。持枪男人发出惊呼,声音里满是慌乱。 紧接着,透左手被猛地握紧。他连忙伸直手臂——与响同时向左右两侧大幅分开距离,子弹恰好从两人中间穿射而过。 他们绝不让对方有开第二枪的机会。 透朝着枪口迸出火花的方向凭感觉踢出一脚,鞋尖似乎微微擦到了什么东西。只要掌握了距离,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接下来只需整个人撞上去,将电击枪抵住对方即可。 ——噼里啪啦。 「咕啊……咳……横、横插一脚……计划……失败了吗……」 「横插一脚?」 「你们做的……都是徒劳。这座村子……注定要被泥石流吞没……」 丢下这句话,男人失去了意识。 「笨蛋——乖乖闭嘴不就好了。」响傻眼似的说道。 「那就连那个也一起阻止。」 「那是我的工作。透,你的工作是带那些孩子逃走。」 面对透强硬的发言,响也用仿佛敲钉子般的语气回敬。她刻意强调「工作」二字,听起来有些冰冷,让透一时语塞。 两人之间流淌着微妙的气氛。持续不断的雨声渐渐变得尖锐,透那一时炽热起来的身体也慢慢冷却。 「……得走了。」 响的手指松开了紧扣的力道,牵动着透的左臂微微一沉。透于是也放松了手指。相触的肌肤轻易分离,透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指尖莫名感到落寞。明明响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却仿佛又消失在了某个角落,令透不安得近乎想哭。 回过神来时,他已摸索着从背后抱住了响。 「……放开我啦。」 透双臂收得更紧。响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像要将她整个包裹住似的紧紧拥着,隔着长发,将嘴唇轻轻贴上她的耳畔。 「回……」 「薰。薰……还好吗?」 透本想对她说「回来吧」,响却像要打断他似的抢先开口。这大概就是她的回答。到了嘴边的话,烟消云散。 「……嗯,她很好。」 透这么回答着,心中既不甘又悲凉,可同时,对于这样一如既往的她,又感到一丝喜悦。 不坦率的也不只她一个。既然答案早已注定,那一开始就不该不辞而别。透甚至想就这样给她后脑勺来一记头槌。 「真是的……」 透本想说她倔强,但还是作罢。因为说出口,她肯定会更加固执。 「喂——响——你在哪儿啊?还活着吗?不是叫你别擅自往前冲吗?」 一道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爽朗声音传来。透觉得最近好像在哪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家伙真不长记性,都说了别叫我名字……」 「是谁?」 「八坂庆介,我现在的搭档。出乎意料的是个好人哦。」 「唔……」 大概只是句漫不经心的话。透却无法回应。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火大,又莫名焦躁。究竟在气什么、慌什么,透选择对自己的真心装傻。 「怎么了?」 一声轻笑,响在透怀中轻巧地转过身。明明距离如此之近,透却看不见她的脸庞。 「过一阵子我就会回来的。」 透本想说「那太迟了」,可开口前,有什么堵住了他的嘴唇。被雨水打湿的柔软触感,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味。 「这次就先说再见啦,拜拜!」 她挣脱透的手臂,转身离去。最后的语气十分轻快。 透也很高兴。可残留在唇上的余韵,为何却带来如此深重的寂寥。 仿佛一直忍耐到极限的某物终于崩坏。大概就在刚才,某个阶段已经结束了。 「响,你在这儿啊。」 「别叫我名字。支援完成,赶紧下一步行动。」 随后,透听到摩托车远去的声音。大概是庆介载着响离开了。 透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响与庆介并肩而立的画面,胸口再次隐隐作痛,这比右肩中弹时还要痛。 「原来是这样啊……」 透紧紧攥住胸前的防水外套,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深深点了点头。 (什么嘛,答案其实早就摆在那里了。只是一直以来都在装作没看见、装作没察觉罢了……) 终于,透彻底察觉到了自己的真心。 §7 东边的天空已开始微微泛起紫色。雨势似乎也减弱了几分,不再是劈头盖脸地猛砸下来,而是淅淅沥沥地缓缓降下。 「所以,那家伙没事吧?」 ——庆介停稳摩托车,朝跨坐在后座的响问道。却没有得到回应。 「找你们可费了不少劲。居然把我丢在一边就跑了啊。」 「……抱歉啦。」 「这么担心他吗?」 「才不是呢!」 响没好气地回道。庆介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想必她正嘟着嘴吧。只是那嗓音听起来莫名开朗、轻快,以往萦绕在她身上那股自暴自弃般的阴郁感,此刻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了。 当时庆介正与袭击村民的四人小队保持距离,用手头夺来的枪进行狙击,同时呼吁居民避难,持续干扰着敌方。可响却突然擅自脱队,跨上两人来时乘坐的摩托车,独自驶离了。 一头雾水的庆介只得抢了敌方的旅行车一路追赶,抵达现场时,事态已然平息。 看来先前向南驶去的那辆旅行车是在追捕逃跑的孩子,而带着那些孩子与敌方周旋的,似乎就是那个名叫雾元透的少年。 「我知道有其他『Exer』充当别动队,但没想到领头的会是他。」庆介感慨道。 透几乎徒手与装备夜视仪的敌人交锋,还撂倒了三人,这令庆介心生几分佩服,更燃起了一丝胜负欲。 「真想跟他切磋一次啊。」 「感觉会是一场精彩的对决呢。」 「哦……」 哪怕响的话里有偏袒的成分,两人似乎也称得上势均力敌。庆介对此越来越感兴趣,但现在还有必须先解决的问题—— 对于响曾听闻的泥石流一事,庆介判断是「组织」的人在山里设置了遥控爆破物,打算借此破坏山体稳定,人为制造泥石流。 然而要在茫茫山中找出那些爆破物,怎么想都来不及了。 庆介他们所能做的,唯有催促居民避难。北侧的村落大约有六十户人家。 「尽力而为吧。」 「是呢。」 庆介踩下换挡杆,松开离合的同时拧动油门。摩托车猛然加速,前轮几乎都要翘起,沿着道路朝北侧的村落疾驰而去。 约莫一小时后,泥石流发生了。约有四十户房屋被泥沙吞没。事发在凌晨,换作平时,死者与失踪者想必不在少数,但多亏庆介他们的避难引导,实际被困在泥沙中的,只有来不及逃走的寥寥数人。 而且,即便是那寥寥数人,响也通过聆听心音确定了他们的位置。后备人员从南侧村落调来的重型机械挖开泥沙,在窒息之前将受困者悉数救了出来。 只是,敌人为何没有在绑架计划失败后立即引爆炸药,实在令人费解。响起初觉得是因为他们要优先撤离而耽搁了时间,但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太对…… 但总之,发生了那样大规模的泥石流灾害,死难者却为零,简直堪称奇迹。 ──────────────────────── 幕间2 那名深深陷在沙发里的波波头女子,将刚听完报告的手机折起,收进胸前口袋。随后,她像是精疲力竭般叹了口气: 「看来……总算撑过去了。」 「似乎如此。」 面容温和的中年男子抚了抚胡须,往杯里斟入咖啡。 「我之前还在担心,那些孩子直觉那么敏锐,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目前看来,察觉到的似乎只有他一个。」 「我先找他谈谈吧。哪怕能让他理解一点也好……」 「那恐怕很难。」中年男子抬头望向天花板,闭上眼,低声呻吟道,「他不是那种……能将清白与污浊一并容纳的人。」 「……这样啊。」波波头女子悲伤地低语,「那就遗憾了。不过……也没办法。」 她使劲揉了揉眼角,又捏了捏脖颈和肩膀。那副模样,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才二十多岁。 「你相当疲惫啊。」 「没办法……姐姐似乎也已经顾不上体面了。每到这种时候,我才会觉得——我们果然是双胞胎呢。」 中年男子将杯子放到女子面前。咖啡醇厚的香气缓缓漫开,让女子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一些。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没有时间了。」 女子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白色小纸袋,倒出几粒胶囊,就着咖啡吞下。 「这我明白。」中年男子像是要劝诫她似的说道,「但像这次这样操之过急,迟早会自掘坟墓。」 「只能努力避免那种情况了。媒体那边,我会先设法处理好。」 女子从沙发上站起身。她的身形有一瞬间摇晃,仿佛突然一阵晕眩,但很快便挺直背脊,朝门口走去。 「比起那个,第三种病毒才是更大的问题。那些猫——如果不尽快采取对策,将会非常致命。」 「确实棘手。处理不当的话,人类恐怕会就此灭亡。」 「等他们回来后,请联系我。这次……必须由我们主动出击了。」 女子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长室。 ──────────────────────── 第三章 短暂的幸福 §1 台风尚未离开本州,黎明时分黑川庄村又发生了泥石流。按理说,救援行动理应在风雨中遭遇极大困难才对。 但多亏了一众「Exer」的努力,大部分居民都已事先避难,人员伤亡极小,奇迹般地实现了零死亡、零失踪。 待局势基本稳定后,透一行人迅速撤离了村庄。不过,他们被村民看见了长相,还擅自借用了轻型卡车,身上又带着刀具和电击枪等物品;所以,与其说是撤离,不如说是在惹上麻烦之前逃跑。 至于「犯罪团伙」企图绑架儿童等事件的后续,也一并交由「探索者」的上层处理。里美长年累月在政界与商界积累人脉与影响力,为的就是应对这类事态,这种时候就交给她善后吧。 透肩膀中弹,伤势无法在普通医院处理,他只能一路强忍疼痛,直到下午才回到东京都内那家熟悉的医院。伤口其实都快愈合了,但为了取出子弹又不得不重新切开,惊人的自愈力在这种情况下反倒成了阻碍。 手术后,透在医院准备的临时休息室里睡得格外沉。上一次睡得这么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自从响不告而别后,他每晚都为了寻找她而熬到深夜;而更早之前住院时,又因反复做着在研究所被札哈特囚禁折磨的噩梦,始终只能浅眠。 虽然只有片刻,但能听到她的声音,或许让透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也是因为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原本暧昧不清的烦闷得以一扫而空。 不过,这也催生了新的烦恼,但他决定祭出自己最擅长的「假装没想过、假装没看见」来蒙混过关。 黑川庄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台风过后的日本列岛迎来了万里晴空,但受台风带来的南方热风影响,各地似乎都将创下这个夏天的最高气温纪录。 虽说开着空调,但这里是医院,温度设定并不会太低。第二天早上,透是被热醒的。T恤和牛仔裤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总一郎和薰则似乎是被饿醒的。听他们这么一说,透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薰穿着格纹背心搭配棉质蕾丝裙,胸口与肩头的褶边十分可爱。总一郎则一如既往是工装裤配紧身T恤的打扮,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猜拳落败的透,只好去医院前的便利店随便买了些面包和饭团作为大家的早餐。当他回到临时休息室时,发现小久保院长竟亲自前来探望。 「伤口看起来已经没事了呢。」 「托您的福。」 小久保和上次见面时一样,唇边的胡须随着微笑轻轻晃动,神态十分温和。 透忽然想起在黑川庄村执行任务时,自己心中一直存有的那个疑问。晓似乎不太清楚详情,但小久保毕竟是专家,说不定知道答案。 「我有点事想请教,可以吗?」 「什么事?」 「关于病毒的事。」透单刀直入地说。 「嗯,那我们换个地方吧。」 小久保缓缓点了点头,示意透、薰和总一郎跟上,随即走出了临时休息室。走廊里正值交接班时刻,护士、医生和职员们脚步匆忙,显然不是能静下心来谈话的地方。况且,接下来的内容也不适合让无关人员听见。 被带进院长室后,三人在小久保的催促下,先用买来的早餐填饱了肚子。之前推辞过的咖啡,这次透也心怀感激地喝下了,味道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甘美。 填饱肚子后,终于进入正题。 「你想问的『病毒』,是指六十多年前在古和泉村流行的『古和泉出血热病毒』,没错吧?」 「古和泉出血热?」 「对。那是疾病的名称,虽然还只是暂定名。引发病症的病毒,也暂且被命名为『古和泉出血热病毒』。」 「哦……」 「不过,那之后还出现了变异产生的亚种。这部分之后再说,先从源头讲起吧。」 「好的,麻烦您了。」 透将靠在沙发背上的身子坐直,把杯子搁在玻璃茶几上。 「嗯,在那之前先确认一下。椎名君,你既不是古和泉村出身,也不是能力者,对吧?」 小久保向坐在透对面沙发上的总一郎搭话。总一郎原本因自己是个局外人而兴致缺缺,此刻却一脸诧异地抬起头,点了点下巴。 「在你看来,雾元君、深芳君和我这样的异能者,有什么特别的吗?」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倒也还好。雾元就像您所见的那样,性格有些别扭,但本质上不是坏人;小薰是个坦率的好孩子,只是偶尔会比较冲动。」 ——总一郎看着透和薰咧嘴一笑,薰害羞地低下了头,被这样评价的透也只能苦笑以对。 「那么,关于异能本身,你怎么看?」 「有时候觉得,拥有那种异能会很方便,但实际上,他俩和水濑学姐好像也很辛苦的样子……不过,我并不觉得有多毛骨悚然,或者很危险就是了。」总一郎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着,但话里话外仍能听出他在谨慎措辞。 「如果赋予你那种能力,你会想要吗?」小久保继续追问。 「这个嘛……不到那种境地,我也不知道。如果是为了救雾元和小薰而别无他法,那我不会犹豫;但除此之外,弊端似乎也不少……」 言下之意,这不是那种值得拿平稳生活去交换、非得到不可的东西。 「那如果,周围所有人都变成能力者呢?」 「那倒是可以考虑。」这次,总一郎立刻答道。 透不明白小久保这番追问的意图。问总一郎这些,究竟想说明什么?老实说,这种刻意强调总一郎与他们之间差异的做法,让透感觉像是被区别对待,心里不太舒服。薰也显得坐立不安,在沙发上微微扭动着身体。 然而小久保的提问并未停止: 「即使致死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你也愿意吗?」 「啊,对哦。还有这一茬。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死,赌不起。」总一郎收回前言,在脸前摆了摆右手。 「哈哈哈。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不过,也有人并不这么想。菱川工业的会长,就是后者。」 「是这样吗?」 透不禁插嘴。那个会长的目的,竟然是这么无聊的东西,实在可悲。明明已经掌握了那么多财富、权力和名声,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虽然他本人已经死了,但菱川工业旗下的生物化学公司,至今仍在继续相关研究。」 「也就是雾生背后的公司之一吧?据说那些被袭击的研究所,也大多有那家公司的投资。」 总一郎抬头望向半空,像是在回忆。前几天,透拜托他调查雾生的动向,所以那方面的资金流向和合作关系,他应该比透更清楚。 「想成为『特别之人』的人,其实比想象中要多。」 「嗯。」 透含糊地应了一声。那种心情并非不能理解,但考虑到为此会失去的东西,以及会凭空树立的敌人,这怎么想都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但是,有时也有人『不得不』成为特别之人……」 小久保的声音变了调。明明院长室的温度应该调节得很舒适,透的脊背却不禁泛起一阵凉意。 「六十多年前,有一群人为了所谓的『本土决战』,认定若要战胜敌人,就必须让本国的士兵变得超乎寻常……」 (……六十多年前?) 【译注:小说故事背景年份是2006年,六十多年前即1940年代。】 「等、等一下。那岂不是……」 小久保话中的含义,让透的思绪抢先一步触及了真相,他不由得探出身子。 「雾元君,你认为『古和泉出血热病毒』是偶然在古和泉村发生突变,才导致感染扩大的吗?这种理应不易传播的病毒,却感染了村里六成以上的人口。你不觉得不自然吗?」 「难道说……」 之前桃根据偷听来的消息,说那是一场偶然爆发的瘟疫,透从未对此有过怀疑。但正如小久保所说,确实存在不自然之处。 「这种病毒是偶然产生还是人为制造,虽然不得而知,但考虑到当时的技术水平,恐怕是前者……」 (病毒或许是偶然产生的,但疫病的流行却并非偶然吗……?) 「当时正朝着毁灭一路狂奔的战时日本军政府,为了寻找绝地翻盘的手段,拿一个深山村落来做实验,也不足为奇。」 毕竟已是六十多年前的往事,恐怕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资料,相关证据估计也销毁殆尽了——否则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不过,在被逼入绝境之际,不顾一切地染指非常规手段,倒也确实像军政府会做的事。 「但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只有古和泉村?」 从没听说其他村子在那个年代也流行过这种病。不过,就算实际上在多处进行过实验,能否带来足以左右战局的力量也很值得怀疑。毕竟第一代能力者仅仅是感官稍微变得敏锐,这种程度的个人能力提升,根本不足以改变战争走向。 「在我看来,这种病毒的致死率实在太高了。相比之下,获得的能力却聊胜于无,根本无法制造出军政府想要的超级士兵,所以在最初阶段就被判定为派不上用场了吧……」 果然弊大于利。能带来大幅身体机能提升且毫无副作用的完美病毒,不可能那么轻易出现。 「战后,在盟军占领期间,这种事大概被彻底掩埋在了黑暗中。日本政府肯定只想避免情报外泄,况且用村民进行生化武器的人体实验,绝不是能公之于众的东西。加上日本复兴后迎来的经济高速成长期,利用这种病毒的必要性也随之淡化了。」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实小久保的说法,但其逻辑在一定程度上说得通。只是,无论真假,对现在的透他们而言,那都已是遥远的过去。比起那个,发生在更近年代的事才更让人在意。 「那么,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流行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第一次是人为的,那十七年前【译注:1989年】发生的第二次,又意味着什么?面对透的追问,小久保紧紧抿住嘴唇,沉默了片刻。 「……说到古和泉村,很多人只对泥石流灾害有印象,但关于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流行,外界几乎无人知晓,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明明爆发过疫病,更何况还是致死率极高的传染病。正常情况下,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也就是说,发生过不寻常的事。 「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流行时,政府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没有情报流出,媒体也很快安静了下来。也许是害怕引发恐慌,进行了彻底的信息管制……」 「也就是说,处理得过于完美了吗?」 「疫病流行被事先预测到了。或者说,其本身就是被『管理』的,你觉得呢?」 「怎么会……」 薰愣住了。总一郎也对事态的严重性感到困惑。这意味着,那同样是政府主导,或是在政府默许下进行的人体实验。 「如果古和泉村的第一次瘟疫是军政府为了得到『超级士兵』而刻意制造的,那80年代的日本政府再次重蹈覆辙的理由又是什么?」 疑问堆积如山,但透最在意的,莫过于那种在第一次实验中被判定为派不上用场的危险病毒,为何在几十年后,再次被掌权者用于反人类实验。 「理由有很多。虽然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的,但如果非要指出最大的那个……」 「——就是你们这些『第三世代』的诞生。」 ——突然,一道柔和的女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房门被打开了。 「里美小姐……」 「探索者」的主办人正站在那里,脸色不佳。而在她身后,还跟着八坂庆介。 §2 透觉得里美大概是累坏了。明明穿着同一套西装,平日里身姿干练、挺拔利落,此刻却难掩疲惫,连步伐都失去了往日的轻快。从前天起她就一直在应对黑川庄村的事态,几乎没合过眼。眼下那浓重的黑眼圈足以说明这一点。 庆介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透等人。 透很反感那道视线,于是刻意将其排斥在意识之外,把注意力转回了正题。 「说起来,以前你也在这里说过类似的话。『第三世代』究竟是什么意思?」 里美没有回答,只是径自拿起虹吸壶,往杯里倒了些咖啡。随后,她半倚在办公桌边,啜饮了一小口,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能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取而代之开口的是小久保—— 「在第一次『古和泉出血热』流行中感染病毒、却侥幸存活下来的孩子们,获得了比常人更敏锐的感官。他们便是异能者的『第一世代』。不过,那些能力其实算不了什么,无非是视力、听力之类比普通人稍强一些罢了。但即便如此,对外村的居民而言,那也是足够令人毛骨悚然的异象。所以古和泉村的村民害怕遭到迫害,一直极力隐瞒。」 透记得,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番话。 「『第一世代』成年后,在封闭的村落内相互通婚,生下的孩子便是『第二世代』。我和晓都算是其中之一吧。」 小久保的年纪大概四十多岁,如此算来,应是六十年代出生。第一次瘟疫流行正值战争时期,当时年幼的幸存者们长到成年、开始婚配,正是六十年代前后。时间线上完全吻合。 「而随着进一步的内部通婚,古和泉村的血统不断浓缩,八十年代后出生的孩子们便被称为『第三世代』。指的就是你们,还有里美君、岛木君,以及那边的八坂君。」 庆介只是轻轻耸了耸肩,默默听着。 「问题就出在这『第三世代』上。」——里美接过话茬,继续说道: 「与『第一世代』相比,『第二世代』的感官或其他身体机能确实更强了,其中不少人已远超常人。但那时候,还没有人拥有完全不可思议、堪称奇幻的力量。」 如果异能仅仅停留在那种程度,后来的悲剧大概也就不会发生。 「然而,随着我们这些最初的『第三世代』诞生,出现的异能已经强大到让村民们难以再用平常心看待了。比如能清楚感知远方人类气息的能力、能扰乱他人感官认知的能力,还有能轻易利用催眠暗示操纵他人的能力……」 听到这里,透不由得想起雾生、岛木,以及不久前在菱川工业大厦死去的少女所使用的异能。 「……甚至还有像你这样的透视能力,以及据说能感知植物『情感』的能力。无论怎么想,这都已经脱离常轨了吧?当时,村内对此众说纷纭,根本无法收拾。紧接着,又围绕『是否要打破村子的封闭状态,是否要公开使用能力』爆发了严重的意见对立。 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激进的『第二世代』年轻人离开村子,试图寻求与政府合作,就这样将『第三世代』拥有神奇能力的情报泄露了出去。当时——也就是八十年代初期,正值美苏缓和期结束、冷战重新升级之际。日本政府评估这种异能具有极高的军事利用价值,于是在暗中重启了关于『古和泉出血热病毒』的研究,主要目标大概是降低病毒的致死率,同时强化其激发人体异能的特性。 后来的第二次瘟疫流行,或许就是政府刻意为之——他们又一次把古和泉村当成了实验场。结果显而易见:病毒的致死率依旧居高不下,十几位村民因此丧生,包括我父亲和祖父母。母亲则在惨剧之后精神失常,带着姐姐离开了村子。 讽刺的是,就在那之后几年,苏联解体,冷战结束,异能者和病毒的存在价值顿时变得微乎其微。反过来说,人体实验等丑闻一旦曝光,甚至会酿成足以颠覆政权的大乱子。于是,日本政府很干脆地撒手不管了。不过,比起为了隐瞒真相而继续残害村民,这反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本来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虽然出现了牺牲者,但之后只要安分地在村里生活下去就好。然而……恶意这种东西,一旦萌芽,是不是就会一路疯长到无法挽回的境地呢?我母亲将村里的情况和异能的秘密透露给了有外国情报机构支持的菱川工业,想借他们之手毁掉她憎恶的那个『受诅咒的村子』。之后的悲剧,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说明了吧。」 交代完这大段陈年往事,里美一口喝干了已经变凉的咖啡,从办公桌边直起身。那一瞬间,原本沉闷压抑的室内空气似乎稍稍轻快了一些。 透仍感到有些违和。若按里美的说法,她母亲的行为动机未免有些怪异——即便因惨剧而精神失常,但憎恨与报复的对象竟然是村子和村民,而非在幕后主导人体实验的政府,实在匪夷所思。不过,透并不打算深究里美母亲的动机。比起这个,他更在意里美的姐姐——雾生。于是他开口问道: 「那么,在政府已对异能者撒手不管、且菱川工业的会长已死的当下,雾生——如果她就是酿成这次黑川庄村瘟疫的主谋——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一点必须先弄清楚。院长室内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总一郎像是想要打起精神似的,端正了坐姿。薰也神情严峻地凝视着里美,却在某个瞬间转向透,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透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庆介始终眯着眼睛打量透。那道视线从刚才起就让透异常火大。 「这事恐怕不去直接问我姐姐本人,是无从得知的。不过,应该是有某种新的因素像拼图一样加入进来了吧。」——里美只给出了一个暧昧不清的回答。 「说到新东西,这回雾生弄出来的那些黑白花斑猫可相当棘手啊。里美小姐,你有什么头绪吗?」 「那是姐姐手下研究机构的『杰作』——大概是利用你们那只猫体内的变异病毒,制造出了这批行动具有组织性、智商极高的生物兵器。」 身为当事者的桃,此时正无精打采地趴在医院中庭的树荫下。台风过境后风依然很大,在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大概也不会觉得多热。它闭着眼睛,一副很舒服的样子。 透回想起先前雾生抓捕桃及其血亲的事情。大概就是在那时,她成功获取了桃体内的「变异病毒」,并推进了相关研究。 (所以……黑川庄村的瘟疫,或许是她对研究成果的一次测试?) 想到这里,透脊背发凉。最危险的家伙,得到了最危险的东西。搞不好会有相当多的人因此丧命。实际上,这次已经有很多孩子染病了。恐怕今后还会出现死亡病例吧。 薰轻轻触碰了一下透的手,大概是察觉到了他内心的焦躁。薰定睛注视着他,眼神坚定而有力。接着,她嫣然一笑,令透稍微镇定了一些。 里美则继续往下说: 「由于那些猫体内带有病毒,所以它们还被当作传染源使用。我们试着收集了黑川庄村孩子们的证言——据说最早的一只外来黑白花斑猫出现,是在十二天前……」 喜田川村长的孙女喜田川志穗,似乎成了第一个受害者。据说在学校操场的角落,她发现那只花斑猫虚弱地倒在地上,就在她给它喂食喂水的过程中,被抓伤,就此感染。 这种利用孩子善良的做法十分卑劣,但如果专门针对孩子下手,那也可以说是一种极其狡猾的手段。带回家养需要说服父母,但如果是在学校里喂养,只要偷偷给它喂点剩饭剩菜,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么一来,便有更多孩子被它传染。 「另外,这次在黑川庄村流行的病毒,与以前在古和泉村流行的不太一样。治疗药物效果不大,恐怕连疫苗也是……」 ——小久保像是在做总结一般,从里美那儿接过了话茬。 「那岂不是相当不妙……」总一郎喃喃道。 「这意味着应对措施会处处落后。而且雾元君、深芳君你们也有可能感染、发病。不过,好在并非完全不同的变种,如果是你们,多少还能起点免疫作用,症状应该不至于太严重吧。」 「可、可是,现在被感染的孩子们,根本没有任何抗体吧?那岂不是说,他们只能听天由命了?」薰从旁插嘴道。她的神情苦涩到了令人心疼的地步。 「确实是那样呢。」 「怎么会……」 面对小久保无情的宣告,薰绝望得说不出话来。她的双肩微微颤抖着。 「那么,进入重点环节吧。」 ——仿佛算准了时机一般,里美开口道: 「大约两个小时前,黑川庄村的喜田川村长正式向我们发出委托——我们得帮村民弄到这次瘟疫的治疗药物和疫苗。」 「弄到?」 听到这个措辞,透顿时领悟了里美的打算。既不是开发,也不是搜索——而是夺取。 虽说是极度危险的病毒,但正因为存在治疗方法,它才能被当作武器利用。若散布者自己也会遭到感染,那一切便毫无意义。主导此次事件的雾生,必然已为自己备好了保命的手段。 「目标是从我姐姐控制的研究所里抢到药物与疫苗。我希望你们参加这次行动,不——我希望你们作为核心来行动。」 这是里美提出的要求。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透感到一种无声的重压,仿佛听见她在说「你们先前欠下的人情,现在一次性还清吧」,这令他浑身不自在。 「也就是说,你要我们正式作为你的部下,去和雾生对抗?」 「可以这么理解。」 里美立刻答道。透看得出来,她没有半点含糊其辞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种不惜动用强制手段也要让人服从的钢铁意志。 透无法立刻给出答复。不加入任何阵营,这是他一贯的立场。无论面对何种状况,他都不想打破这个原则。 然而,这件事也确实不能继续放任不管。所谓「不收走傻子的剪刀就睡不着觉」,任由事态发展,谁都无法安心。透一时进退维谷。 换作响的话,这种时候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呢?透不禁想要依赖此刻并不在场的她。 「啧。」 门口传来一声咂嘴。直到方才还沉默听着的庆介,一副烦透了的模样开了口: 「里美小姐,何必勉强这种优柔寡断的家伙?」 听到这种恶言,透心头火起,但还不至于被怒火冲昏头脑而中了他的挑衅。 「所以,这家伙也要跟着一起行动?」透抬手指向庆介。 面对质问,里美似乎也有些头疼,含糊地点了点头。 庆介冷哼一声: 「Through君要是不乐意,那就算了。反正光靠我和响两个人就足够了。」 就在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瞬间,配上那居高临下的眼神,透心中的怒火陡然膨胀。 「你算哪根葱?杂鱼就给我一边凉快去。」 ——照单全收别人的找茬,这根本不像透的作风。可不知为何,话一出口便已收不回了。 此前见面时,庆介留给透的印象明明是个满面笑容的爽朗青年,可现在,他的视线、举止、言辞,一切都让透感到无比厌烦。 「响那家伙,到底为什么要跟这种没出息的家伙组队啊……」 听到对方再度将那个名字挂在嘴边,透脑中的保险丝应声熔断。敌意在一瞬间转化为了压倒性的杀意。 「不行!」 透刚要起身,薰便立刻从旁边拽住了他。只要她的动作再慢上一秒,透的拳头恐怕已经砸在庆介那张惹人嫌的脸上了。 被这么一拦,透稍稍恢复了些理智。 「庆介,给你个忠告。现在太嚣张,待会儿可会丢大脸。」 「哼,反正你一直都靠响罩着吧。要丢脸的明明是你啊。」 又来了。那些无聊的挑衅还能当作耳旁风,唯独这句话他无法忍受。响的面容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准你直呼那家伙的名字!!只有我才能叫她响!!」 透怒吼出声。薰紧紧抱住他,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总一郎和里美也目瞪口呆,张着嘴看向他。 看到这些反应,透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什么。虽然很想收回,但为时已晚。转眼间,众人都露出了坏笑。 接着,里美扬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说出了一句不得了的话: 「——透君是这么说的哦。你觉得呢,小响?别躲在那边了,快过来吧。」 「什——」 透彻底哑口无言。 里美用眼神示意门外,电梯旁的紧急楼梯方向,然后愉快地朝透眨了眨眼。 此刻,透完全感觉不到使用透视能力时,太阳穴深处的那份痛楚。 只见紧急楼梯的门边,响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一脸难为情地别过脸去。那抹绯红究竟是源于害羞还是愤怒,透根本无从判断。不过,透自己的脸色一定也和她一样吧。 总一郎掏出手机,一脸幸灾乐祸地对着透举起了镜头、拍下了这副表情。透毫不留情地狠狠揍了他一拳。 §3 「叫你别跑,你听不到吗!」 透渐渐喘不上气来,烦躁也积聚到了极点。从中午前开始,他就一直在重复这场毫无进展的追逐。他在医院小卖部前的长椅上坐下,颓然垂下了肩膀。 他追赶的对象——响,正沿着环形走廊的另一侧悠闲地走着。在如此酷热的天气里,她却穿着长袖夏季毛衫和喇叭牛仔裤,而且始终不肯看这边一眼。 这座医院的大楼呈环形围绕着中庭而建,楼梯与电梯众多,构造和学校的校舍十分相似。无论透怎么改变走路或跑步的方式,哪怕屏住呼吸,都会被响以超常听觉瞬间察觉,始终保持在建筑对角线的位置上,根本追不上。面对熟悉之人时,响在全神贯注下的感知力实在令人咋舌。透本想叫薰和总一郎帮忙两面夹击,但那两人或许是害怕事后被报复,在这种时候都不肯配合。 「透哥,干脆放弃吧?响姐她既固执又爱唱反调,你这么追下去,她可是会永远逃下去的哦?」薰苦笑着安慰道。 「可恶,那个女人……」 她肯定不知道透到底有多想见她。 早上在院长室,透时隔约两周终于看到了响的脸,但就在他准备走出房间的那一瞬间,响却转过身拔腿就跑。透本想立刻追上去,却被里美逼着当场决定是否参加作战计划,结果错失了良机。 如果参加,就要和庆介、响一起执行联合作战。虽然透对庆介的存在很是不爽,但以「仅此一次」为条件,他还是答应了里美。薰自然赞成,总一郎则一副觉得非常有趣的样子,说无论如何都想帮忙。虽然他含糊其辞,没说清楚到底觉得哪里有趣,但肯定不是因为要对雾生的研究所动手脚——那家伙贼兮兮的窃笑就说明了一切。 透渐渐生起气来:响既然这么固执,自己也就偏要逼她回头不可。本来只是想见见她、跟她说说话而已,如今目的却渐渐变了味——他要赢,要让那个固执的女人主动面向自己。 虽然透早就知道响很顽固,但实际应对起来还是令人火大。透甚至觉得,薰之所以有时会那般钻牛角尖,说不定就是受了响的不良影响。而且响这家伙,哪怕是不占理的事情,也有硬把它贯彻到底的实力,这点和薰可不一样。搞不好的话,毫无过错的透反倒会落得个吃亏的下场。 所以对付响,用常规的正攻法是行不通的。既然如此,就只能拿出比对方更不合常理的做法。既然要干就得干彻底,要演就得连自己都骗过去。 「透哥,你在想什么坏主意吧?」 被突然搭话,透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思绪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回过神时,只见薰正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哎?啊,不,什么?」 「这里可是医院,不能乱来哦——我是在说这个。」 薰嘟起嘴,脸颊微微鼓起。让人忍不住想戳一下。 「真严厉啊。我看起来像那样吗?」 「看起来不像,但有那种气味。」 虽说透确实在盘算着什么,但也不至于打算在这里闹事。 「我又不是响,不会那么乱来的。」 「哎?早上的时候你不是还想扑向八坂、差点打起来吗?」 「呃,那个嘛……」 原来如此,薰之所以这么揪着不放,是因为在意先前那件事吧。透也回想了起来,又不禁脸红了。虽说当时是一时脑热,但口不择言说出那种话,确实是有够不正常的。 「唉,真是的。响那家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为什么非要躲我躲得那么远。小薰,你也替我去跟她说两句吧?」 「哎?我去说吗?」 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响依然背对着他们,不知有没有在听,正悠哉地望着窗外。 「小薰不也说过嘛。你并不希望这样,绝不允许她赢了就跑。」 「这、这倒是没错……」 响的背脊微微抽动了一下。透没有放过这个反应——果然,她还是很在意薰的。透暗自窃喜。虽然对薰有些抱歉,但这里只能委屈她当一回弃子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响那家伙『既没胸,腿又粗,肩膀还宽,论可爱根本就比不上我嘛』。」 放在窗框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哎哎哎?我、我才没说过这种话!」 「你还说她本性扭曲,借钱不还,是个超恶劣的女人,现在终于不在了实在太好了呢——不是吗?」 响的双肩气得瑟瑟发抖。从发丝缝隙间露出的耳朵已经通红。 「不是!我根本没说过啊!!」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吧?」 「哎……?啊,没、没那回事!」 「哎呀,刚才停顿了一下,难道说——」 「不、不、不是的……透哥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要是被响姐听到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薰压低声音拼命辩解,但这在拥有极端听觉的响面前,根本毫无意义。 抱歉,她已经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透在心里向薰道着歉,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响,不愿错过任何一丝反应。响全身都紧绷着,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只差最后一把火了。 然而偏偏在这种时候,有人来碍事了——庆介跑到响身边,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 「那个蠢货,又来捣乱……」 透在内心如此嘟囔着,杀意真切地膨胀了起来。 然而就在那之后,响二话不说直接把庆介踢飞了。怎么看都只是在迁怒。庆介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踢,神情愕然。 透看到这一幕,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他一点都不觉得内疚,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对于庆介,透知道自己确实变得有些刻薄,但他刻意不去深究其中的原因。 但响似乎借此恢复了冷静。她深吸了一大口气,为了缓解僵硬的身体,一边转着脖子,一边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 「可恶。」 明明就差一点了,这下又得回到原点。然而,透心里却越来越焦躁。明明只是想看一眼她的脸,为什么非得这么费尽周折不可。 既然戏演到一半被打扰了,那就只能换一张牌了。透从长椅上站起身,直直地望向响的背影。 「喂,响。你为什么躲着我,我多少能猜到一点,但老实说,我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可是啊,你这样做,不觉得很狡猾吗?」 这次响一动也不动。她像是僵住了一样,静静地望着窗外。 「你不辞而别,被留下的我们这些人会有什么感受,你根本没想过吧?」 薰在透身旁轻轻点了点头。 「我说啊,拜托了……别再躲我了。」 不管是用眼泪攻势,还是用别的什么办法,只要能让她回头就好。此刻,透只是想看看那张脸。就算是生气的表情也好,就算没有笑容也没关系。他想再见到那张好胜、傲慢、盛气凌人、骄纵自负,却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让人打起精神的脸。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直接面对面谈谈。 「我……一直在找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好,早上醒来的时候也好,总是最先想到你。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在乱来啊,有没有受伤啊……我担心得不得了,满脑子都是你。这大概,小薰也是一样的感受,就连椎名那家伙,也很担心你。」 她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这其中没有掺杂半句谎言。全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只要看向身旁,总能看到你——虽然那只有短短半年,却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我过得很开心。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样快乐过。」 说着说着,语气渐渐带上了热度。 「明明是这样,不,正因为如此,你却突然消失了……」 透在此处顿了顿,随后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很寂寞。」 这句话传达到响的心里了吗?薰则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透。 「我一直好想见你。」 可是响没有回头,难道还无法越过那道壁垒吗…… 「响,我是认真的。看着我,转过来吧!」 这声音或许已经成了悲痛的呐喊。透本打算将自己坦率的心意传达给她。 响把双手从窗框上放下,微微低着头,握紧了拳头。接着,她那头长长的栗色长发轻柔地在空中扬起。她转过身来,板着张脸站在那里。那表情仿佛在说着「真拿你没办法」。 「赢了……」 透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 「透哥?」 薰一脸讶异地看着他。 「哼哼哼,开个玩笑啦,笨蛋,笨——蛋,大——笨——蛋!」 透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连声大叫起来。 响起初有些茫然,随即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刚才的深情告白全是为了逼她回头的陷阱。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露出恶鬼般的狰狞神情。 「好耶——是我赢了!太爽啦!」 「那个,透、透哥?」 透痛快地拍打着薰的双肩,发出砰砰的声响。 「哎呀,谁让那家伙那么固执呢,害我稍微有些较真了,啊——这下心情舒畅多了。行了行了,响,太碍眼了,能从我眼前消失吗?」 透以一种将至今为止的郁闷全部吹散的气势,向响耀武扬威。 响满脸的不甘心,似乎正飞快地连珠炮般说着什么,但那种语速显然连读唇语都跟不上。 「完——全,听——不——见——呢!」 透一屁股坐回长椅上,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小卖部的大婶和其他患者都用看怪物的眼神,满腹狐疑地盯着透,但他完全不在意。 薰也仿佛在鄙视透似的,斜着眼俯视着他。倒不如说,那冰冷的视线简直足以和雾生相抗衡。 「咦?小薰?」 「在。怎么了,雾元学长?」 薰微微歪着头,嘴角似乎还扬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完全没有笑意。 「哇,难道你真的生气了?」 「那是当然的啦!!」 透的耳边炸开了一声怒吼,震得他感觉耳膜都要破裂了。那充满压迫感的气势,让人不禁好奇究竟隐藏在她那娇小身躯的何处。 连过往的行人都停下脚步,纷纷侧目看向透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果然做过头了吗?」 「刚才那算什么啊?还有再之前的那个,我明明没说过那种话!!」 「不,我只是替小薰把心里话给说出来而已……」 「多管闲事!!」 怒吼的余波让透耳鸣不止,脑袋一阵发晕。 「呜呜,你说得对。对不起。」 透低下了头,但薰依然死死地瞪着他。她全身上下都在宣告着自己根本没有原谅透的打算。 然而,薰突然缓和了表情,露出微笑,接着轻巧地退离了透的身边。 「那、那个,请好好反省哦。」 就在透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时候,身后已经传来了急促逼近的脚步声。 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刚才响所在的对面走廊,那里却空无一人。一瞬间,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明明想要逃跑,双腿却像是因为恐惧而僵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笨蛋、白痴、呆子、去死吧——!!」 透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宛如恶鬼般的身影,正一边吐出一连串在医院里实在太过不妥的咒骂,一边全力朝他狂奔而来。 §4 那天晚上,透无所事事,独自在医院大厅里看着电视,总一郎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了过来。熄灯时间早已过去,住院楼的走廊沉入一片昏暗,大厅里只剩他们两人。 总一郎上午和里美他们商量过后,似乎一直在收集有关雾生动向的情报,但至今没什么可喜的成果。 「里美小姐整个人绷得很紧,又时不时和晓先生争上几句。真讨厌那些没有余裕的大人啊……」 所谓情报商,说到底就是人脉商。人脉够不够广,往往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总一郎本还喜滋滋地说,从这种意义上讲,能和「探索者」的领导层一起工作可是天大的好处。不过看来,他到底也是累了。 「话说回来,雾元,你明明白天才被暴打了一顿,现在居然啥事没有,还真是优秀的沙袋啊。」 「你小子,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啊。」 虽然不知道响现在在哪儿,但她恐怕正在某处听着呢。要是让她知道透其实没受什么伤,说不定又会冲过来揍他。 看着战战兢兢的透,总一郎咧嘴一笑。 「让我也打几拳解解压吧。」 说着,总一郎当真打出一记左刺拳,但透轻松地躲开了。 「所以,水濑学姐的心情好些了吗?」 透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面对调侃,绝对不能较真,更不能恼羞成怒。 总一郎依旧笑嘻嘻的。笑容虽然带点恶意,却并不怎么让人不快。接着,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天台」。 透发动透视看向医院天台,只见响正倚着围栏仰望夜空。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现在过去的话,响确实无路可逃,两人也肯定会碰面。但大半夜和她单独相处,总让透有些抗拒。白天他只是想看看她的脸,而且薰也在身边,所以还能追过去。可现在不同了。对话恐怕会变得无法收拾,而这让他感到害怕。 「去和她把事情了结吧。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见透依旧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总一郎一脚踹在了他背上。 透伴着深呼吸,将胸中那团复杂而混沌的郁结吐了出来,然后缓缓走上了楼梯。 在通往天台的出入口门前停下脚步后,透仿佛被施了金缚术一般,一步也动弹不得。只要打开门走出去,一定能从某种束缚中得到解放。明明心里清楚,但有某种东西死死拖住了他的双脚。 「干嘛?不是来报仇的吗?还是说,是来道歉的?」 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知何时,响已经站到了出入口的上方。见透没有回应,响便跳到了门前。栗色的头发向上大幅飘散,又很快恢复了平静。隔着一扇门,响就在那边。她依然背对着透,然后就这样靠在门上,就地坐了下来。 「你也坐下吧。你是有话要说才来的吧?」 「嗯。」 透隔着那扇冰凉的铁门,与响背对背地坐了下来。 就这样,两人沉默了很久。透一动也不敢动。 但打破沉默的却是响。说起来,主动权总是掌握在响手里,透总是被动的一方。或许说被牵着鼻子走更准确。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说点什么……」 这回答就像个孩子。透或许也同样固执,但人往往看不清自己。 「……你是白痴吗?」 「比不上你。」 「哼,你还没长记性啊。」 咚的一声,门被捶了一下。 「呃,不,是我不好。」 想起白天的那场惨剧,透皱起了脸。不过,把响惹到那种地步的透也有错,所以他也只能认命,觉得这是自作自受。 「哼,你知道就好。」 虽然言辞辛辣,但响的语气中却莫名带着一丝愉悦。也许是因为这番幼稚的对话,气氛变得轻松了些。 (要问的话,现在不问就没有机会了……) 「响,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在纸条上写了吧。单纯是厌倦了那种生活。」在一阵沉默之后,响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再次带上了那种冷硬的质感。 「少骗人了。你这家伙不是擅长在厌倦之前先找出有趣的事情吗?到头来被迫陪你胡闹的总是我。」 「说得真过分啊。好像我成了个很惹人厌的女人似的。」 「不是『好像』吧。」 透忍不住用轻佻的语气回答。 「什么嘛,你果然是在找茬吧。」 (……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沉默再次降临,透的胃部附近仿佛被压迫着,弥漫着一种沉重的苦涩。 「……回来吧。没有你,一点都不开心。」 「哼。不用担心啦,等我想念你们了,自然会回来的。」 「那太晚了。」透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 「不晚……而且,这样正好。」响却像在劝解透,又像在对自己说教一般,开口道:「果然,现在见面还是太早了吗……」 那声音喃喃地传来。明明应该就紧贴在后方,可不知为何,一种仿佛响远在天边的不安感,浅浅地笼罩了透的身体。 他将后脑勺轻轻撞在门上。过了一会儿,同一个地方传来了「咚」的一下震动。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回来?」 透抬头望向天花板的方向,透视之下,一轮略有残缺的月亮高高挂在夜空中。 「……等我成为姐姐的时候……大概吧。」 「姐姐?你不是一直好好地当着小薰的姐姐吗?」 「是啊。但……」 响确实完美地履行着薰的姐姐这个角色。那么,她说的是没能成为谁的姐姐呢?答案只有一个—— 「是说不能做我的姐姐吗?」 「嗯,现在的我……还没办法。」 「是因为小薰的事吗?」 「算是吧。不过也不只是这个原因。」 她确实是在顾虑薰吧。但是,正如响自己所说,如果只因为这种顾虑的话,要成为透的姐姐也并不困难。 「怎么,你就那么希望我回来吗?你还真是对我神魂颠倒呢。」 「哈?」 (……等、等一下,你等等。) 你不该说这个吧?——透很想吐槽,但被抢了先手,陷入了防守状态。讨厌的汗水从后背不停地冒出来。 明明应该一带而过,可不知为什么,如果不反击就浑身不自在,这大概是因为透也是个不服输的人吧。 「你才是,因为喜欢我喜欢到受不了,才逃走的吧?」 「才、才不是呢!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伴随着焦急而急促的话语,透听到了响站起来的声音。透也站起身,转向门那边。只见响满脸通红,眼角吊起地瞪着他。 「难道不是吗?要不然你根本没有必要逃吧。」 「你、你说什么?」 「那你干嘛脸红成这样?」 于是,响终于猛地将门完全打开,站在了透面前。 「干什么?你不是一直在逃吗?」 「因为你用透视看得见,我却看不见,这不公平嘛!」 响的脸就在几十厘米之外。白天被她胖揍的时候,透根本没余裕好好看她,但其实现在也一样。心跳加速,连对视都需要坚强的意志。 「哼,你的脸不也红了吗?你的心脏可是吵得要命哦。」 「是你的错觉。我很平静,平常心。」 「哇,真敢说。那时候从背后抱住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别走啊~回来吧~』的,究竟是谁呢!」 「我才没说过!绝对没说过!」 透全身一下子热了起来。但那时留在手臂上的记忆,却绝对无法忘记。 「净说谎。」 ——响嗤笑了一声,透不服气地反驳道:「那又怎样,擅自亲上来的是谁来着?」 「什!?那、那是、手指!对,是手指!你到底在做什么自作多情的误会啊!」 「手指?」 那柔软、带着微微咸味的触感,绝对不可能是手指。 「啊——!你想到什么下流的事了?果然,你骨子里就是个闷骚色鬼!」 「谁是闷骚色鬼啊!再说,你不要随便把脏东西推给我!」 「你、你说什么?我的嘴哪里脏了?」 「怎么,果然是嘴唇吧!」 「啊……呜、啊呜——」 响张了张嘴,突然一拳朝透的脸上揍来。当然,这早就在透的预料之中,所以他轻松地躲开了。白天被揍了那么多下,要看清她出拳的轨迹还是很容易的。 透继续轻巧地躲闪着,响气得双拳颤抖,终于大声怒吼起来: 「呜……气死我了!你这家伙,明明比我小,居然这么嚣张!!」 「有个不省心的姐姐,弟弟都会变成这样!」 透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谁是你姐姐!」 「不是你自己说要当的吗!」 虽然意识到对话根本进行不下去了,但话赶话,已经收不了场了。 打断他们的是走上楼梯的总一郎。 「喂——差不多行了啊。下面听得一清二楚了。」 总一郎像是真心觉得无语似的,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俩真是小孩子啊。现在的小学生都不会吵这么丢人的架了。」 「啰嗦!」 「闭嘴!」 两人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唉——这种时候倒是默契十足,真是的。我明明说过让你们做个了结的……算了。目标已经定了,下来吧。接下来要说明袭击作战计划。」 总一郎说完这些,嘴里嘟囔着「真是无聊,懒得再理你们了」,一边走下楼梯。 留下的两人之间,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好一会儿都无法动弹。 明明中途气氛还挺好的,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变味的呢?真想问一问头顶的明月,但月亮上的兔子肯定也看呆了吧。 §5 距离中野区这家小久保医院最近,而且还可能保存着疫苗和治疗药物的场所,首选便是位于木更津市、由菱川工业出资的合资制药工厂兼研究所。几天前,透和薰刚在那座设施的外围侦察过。 「看吧,我的情报几乎全中了吧。」 提供这处设施情报的总一郎得意地挺起胸膛。据响所说,倘若没有发生黑川庄村的事件,她和庆介的下一个袭击目标原本就是那里。 总一郎先前曾提过另一处更可疑的爱知县药品工厂,就在透和薰前往木更津侦察的同一天,那里也被里美派遣的响和庆介侵入了。换句话说,里美选定的目标与总一郎不谋而合,她也由此承认了总一郎的情报收集能力确是货真价实。如今总一郎的「Exer」等级虽是C级,但里美正热切地劝诱他,说会立刻将他提升到A级并给予优渥待遇,问他是否愿意直接加入麾下。 总一郎看起来并非毫不动心,但还是礼貌地拒绝了。理由和透他们一样——他成为「Exer」的初衷,不过是觉得透他们做的事似乎很有趣,并没有拿「Exer」当主业的打算。既然不缺钱,也没必要特意与雾生对立、将自身置于危险之中。 「唉,最近的年轻人真是冷淡啊。」里美叹息道。 关于如何潜入木更津的研究设施、夺取目标物品,众人从深夜一直讨论到天亮。就在这期间,里美派去当地侦察的一名下属传来联络——有一辆运输车驶出了那座设施。 医院的会议室里聚集了里美、小久保院长、庆介、晓、薰、总一郎,以及透和响。另外还有几名面生的「Exer」,但没有人特意找透和响搭话。众人各自占据位置,凝视着投影在屏幕上的运输车影像。 那辆运输车的目的地尚不明确,但似乎是和一辆车牌分类标记为字母「M」的轿车一同出发的。相关情报显示,那辆轿车来自福生市。 问题在于,运输车似乎正要将疫苗和治疗药物转移他处。 「比起潜入研究设施,袭击运输车反而更轻松吧。」响抱着胳膊说道。 「从车牌来看,那辆车好像是军方车辆……」 「所谓从福生来的,是指横田基地吗?所以运输车的目的地也是横田基地吧……」 里美和晓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如果目的地是横田基地,那应该是从Aqua Line上湾岸线,再经首都高速转中央道吧?」 对于总一郎的预测,响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会不会是走Aqua Line后转府中街道,再走川崎街道沿多摩川北上?」 薰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 「不过,总觉得有点可疑啊。是知道我们在盯着,为了不让我们抢走而先一步运走呢,还是说……这是引诱我们出来的陷阱?」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送上门的好事,让透不禁怀疑其中有诈。当然,里美应该也在考虑这一点,只见她一脸凝重。 「怎么?Through君,你要是怕了,不来也行哦?」 带着恶意的揶揄从墙边传来。庆介脸上挂着嘲笑,看向透。 「啊——杂鱼的废话我可没在听,能请你闭嘴吗?」 透也不留情面,直接将不快脱口而出。薰立刻拉了拉透的胳膊,小声责备。总一郎耸了耸肩,一脸无奈。 响啪地拍了一下庆介的头,在无聊的口角升级前,强行把他的脸扭向屏幕。 「唉,真是前途堪忧啊……」 「你们几个,吵架倒无所谓,但工作可得好好干。」 里美和晓无奈地叹了口气。 最终,根据里美下属跟踪侦察传来的情报,那辆运输车通过Aqua Line进入了湾岸线。在高速公路上能袭击的地点并不多,相反,一旦下了高速,路线就难以预测。而考虑到从现在开始准备还能赶得上的位置,就更加有限了。 于是透他们坐上厢式货车,朝着永福IC驶去。决胜地点定在中央自动车道起点附近的三鹰收费站。 「距离到达大概还有三分钟。」 在透视野的极限边缘,目标运输车出现了。正好经过环八通道路段的上方,距离大约四公里。能力发动果然伴随着剧烈的头痛,但透忍住了没有皱眉。毕竟在庆介面前,他可不想示弱。 「真的来了呢——」 坐在旁边的响也同样竖耳倾听。但由于不清楚目标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她的听力此刻也难以派上用场。响咚地靠上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透他们此时坐在一辆停在三鹰收费站附近路边的厢式货车上。驾驶席是晓,副驾驶席是庆介,后座坐着透和响。四人都穿着灰色工作服,看上去就像道路施工人员。薰、总一郎和桃则留在医院待机。 他们制定的计划,是在三鹰收费站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抢夺——相当粗暴的方案。因为一旦下了高速,对方可能走任何一条一般道路。能够确保对方经过并停车的地点,除了横田基地前的检查站,就只有这里了。透也曾考虑过伪装事故强行逼停,但要在不牵连周围车辆的情况下将对方引导至路边,十分困难。最终,这里仍是实施袭击的最佳选择。 透发动透视能力,仔细探查运输车内部。那是一辆白色货车,乘员三人。驾驶席一人,后座两人。三人都像普通研究员,没有武装迹象。 车厢后部的货厢里放着一台大型保险柜,疫苗和治疗药物似乎就保存在其中。但透随即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糟了,保险柜是转盘密码锁。」 「转盘密码锁?那就交给我吧。我能靠听声音打开。」 原来如此,透心想。响是靠聆听齿轮咬合,以及锁片缺口对齐锁栓时的金属撞击声来开锁。 「不过,那需要时间吧。」 「这个嘛,某种程度上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这样一来,另一个问题就更棘手了—— 「怎么解决护卫?虽然坐的是轿车,但他们拿着冲锋枪啊。」 透将目光移向运输车前方行驶的那辆轿车。驾驶席和副驾驶席各有一名穿着卡其色战斗服的外国人,应该是驻日美军士兵;后座则坐着两名穿西装、像是日本人的男人。四人散发的氛围明显不善。 如果在开启保险柜时拖拖拉拉,很可能反遭毒手。 「那干脆把整辆运输车都夺过来不就好了?」 响轻描淡写地说道。透原本觉得她又在说胡话,但转念一想,这方法确实最干脆。 于是他们急忙变更计划——庆介负责假扮收费站工作人员进行欺骗,袭击任务由透、响和晓三人执行。算下来一人对付一个研究员。 还剩一分钟。透他们压低帽檐,下了厢式货车。 「唔,这什么鬼,饶了我吧。」 「好热——」 灼热的阳光、沥青路面的反光,再加上汽车尾气,路面温度高得离谱。透感觉稍不注意意识就会被热浪夺走,响也一脸萎靡。 「可别拖后腿啊——」 庆介丢下一句惹人厌的台词,朝着ETC与一般车辆共用的收费亭走去。 「关系真差啊。」响耸了耸肩。 透很想吐槽这是谁的错,但终究没说出口。 「算了,别想多余的事,集中精神吧,透。」 「响你也是,拜托别做得太过火把对方杀了。」 透和响互相开着无聊的玩笑,交换着干涩的笑容,各自就位。晓似乎决定不参与两人的斗嘴。这真是个明智的判断。 护卫的轿车和运输车都朝着最左侧的ETC专用车道驶来。透他们躲在收费亭的阴影处,伺机而动。配置是:透负责解决驾驶席的男人,晓和响分别负责后座两人。 一切都取决于时机。庆介似乎已经动用了能力,骗过工作人员进入了亭内。护卫的轿车和运输车似乎都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减速的轿车驶入车道。ETC栏杆迅速弹起,让它通过。 透他们全都压低身体,随时准备冲出去。轿车通过后,运输车接着驶入车道。透轻轻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本该升起的栏杆没有动静。运输车猛地刹车停下。是庆介操作机器让栏杆保持降下。 「就是现在!」 那一瞬间,透他们从藏身的收费亭阴影中飞身而出。透保持着低姿势,将改装过的一字螺丝刀插入驾驶席车窗框,撬开车锁,打开车门,进而将电击枪抵在驾驶席的男人身上。接着他操作门边的开关,解开了所有车门锁。 「好!」 至此仅用了七秒。随后,响打开左后座的车门,晓打开右后座的车门,用电击枪分别制服了还愣住的两名研究员。 透将驾驶席的男人拖出车外,晓迅速坐进驾驶席。响也将后座的男人们依次拖了出来,然后和透一起登上了运输车。 「OK了!」 「这边也好了!」 从行动开始到全员上车,仅用了二十二秒。最后,庆介操作机器抬起了栏杆,他脸上仿佛写着「动作还算不错」。晓发动运输车,急加速驶出。 前方行驶的护卫轿车察觉到运输车的异样,急停了下来。但这里是高速公路,他们也没法倒车。不过,停下来就是他们的失策了。 加速的运输车转眼间就超过了那辆轿车。距离越拉越大。 超车时透本以为会被射击,但护卫兵别说架起冲锋枪了,似乎连理解状况的工夫都没有。 接下来只要在到达调布IC之前不被追上就行了。只有四公里。在那里弃车甩掉追兵。计划堪称完美。 「太棒了!」 「干得好啊!」 透和响击掌庆祝。响的手掌微微温热,想必是兴奋过头了。 §6 响埋头对付车厢后部的那个保险柜,透则专心观察运输车后方的情况。先前的那辆护卫车完全没有追上来的迹象,透心底掠过一丝违和感,但眼下没有追兵毕竟是好事。 「嗯?」 与转盘密码锁「搏斗」的响忽然歪了歪头。 「怎么了?」 「唔,没事。只是手滑错了一格。」 响擦了把额头的汗,指尖重新开始转动转盘。 「喂喂,你可得加把劲啊,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啦。你安静点。」 「好好好。」 透闭上嘴,凝神将视线投向更远处。收费站的工作人员正围着被透他们扔出车外的研究员不知所措,闸道口前已乱成一团。护卫车虽也重新发动,但距离相当远,短时间内应该追不上。 然而,有一辆摩托车正以异常迅猛的速度逼近。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不说,竟然还是双人乘坐,那两个身穿花哨连体服、头戴全脸头盔的身影,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凶气。 转眼间,摩托车已逼近到肉眼都能捕捉的范围内。即便对方是敌人,在高速行驶中用摩托车撞击四轮车也极其鲁莽——光是风压就足以让人连胳膊都抬不稳——因此透起初并未感到多大威胁。唯一麻烦的是,若对方纯粹以追踪为目的,油耗与加速性能都占尽优势的摩托车,透等人根本甩不掉。 透注意到晓也正通过后视镜紧盯那辆摩托车。至于响,她似乎终于搞定了密码锁,正拉开保险柜的柜门往里窥视。 摩托车飞驰过超车道,却没有超车,反而减速与运输车并驾齐驱。这举动明显反常。透眯起眼,透视能力下意识发动——跨坐在后座的男人仅用左手环住驾驶者的腰,右手却藏进了连体服的前襟里。这意味着他仅靠一只手固定身体,姿势极不稳定。 晓似乎也起了疑心,减速并将车体微微向左靠去。 可摩托车也随之减速,进一步缩短了与运输车的间距。 「该死,这帮家伙果然是敌人!」 看来护卫不止之前那辆轿车。透不禁想抱怨里美到底在做什么——竟然漏掉了摩托追踪队,情报分析也太不严谨了。 透正要摇下车窗举枪,余光却捕捉到后座男人腋下突兀的凸起。一个可怕的猜测闪过脑海。 「难道说——」晓的脸色也变了。 「离摩托车远点!!」 透嘶吼的同时,男人腋下闪出刺眼的火光。 「呀!」 透下意识将响扑倒,按住了她的头。侧车窗在巨响中炸成无数碎片,狂风裹挟着玻璃粉末灌入车厢。紧接着,某种温热的液体化作飞沫,啪嗒啪嗒地溅上了透的脸颊。视野被染成一片鲜红。 「透!!」 响的尖叫在耳畔炸开。 透用右臂抹了把脸,手臂上赫然是一片粘稠的血红。 「不是我!是晓先生!」 透朝响吼了回去,目光猛地转向驾驶座。只见晓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从他下巴坠落。 「雾……元……透……」 「晓先生,你振作一点!!」 「这……是……陷阱……敌人……不止……雾生……别被……骗了……」 晓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无反应。 「他还活着!可是——要撞上了!」 响指着前方大喊。失去控制的运输车开始蛇行,混凝土侧壁在视野里急剧放大。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撞上那种东西,这辆运输车转眼就会翻覆。没系安全带的透和响会被直接甩到路面上,当场完蛋。 「该死!」 那辆摩托仍在运输车的侧面,透根本不敢抬头。摩托后座的男人胸前夹着一把短管冲锋枪,大概是借着驾驶者的后背当支架,即使单手也能稳定射击。 光天化日之下在高速公路上开枪,简直荒唐透顶。但反过来说,这也恰恰证明那批疫苗与药物的价值远超想象。 透将晓的身体推向副驾驶座一侧,自己从后座探出身子,勉强抓住了方向盘。就在车体几乎擦上一辆货车的瞬间,他猛打方向盘、勉强变道超车。 如果使用透视,即便维持这种别扭的姿势也能看清路况。但速度完全降不下来——晓昏迷后右脚仍死死踩着油门,透的手根本够不到油门踏板。 「响,你负责解决摩托车!驾驶我来想办法!」 「解决?你在说什么?我手上只有刀和电击枪啊!」 「我外套口袋里有左轮,拿去用!」 「知道了!」 响的手顺着透俯身抓方向盘的腰际滑了过来,在他口袋里摸索。 「喂,别碰奇怪的地方!」 「哎呀——真奇怪——呢——」 响的双手往透的下半身游移,语气听起来竟有些开心。 「你这家伙,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 「哼,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余裕都没有。这样下去会秃头哦。」 「秃头?我说,再停不下来,我们冲到八王子就死定了!」 「啊!」 响终于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调布IC早已掠过。照这个速度冲下去,迟早会在八王子收费站追尾前车。还剩十五公里,大约七分钟。 可他们也不能停车。一旦停车,拿冲锋枪的摩托车男就会把他们扫成蜂窝。 响整个人俯在透的腰背上,将手枪探出窗外。 「绝对别抬头!」 「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哼,谁知道呢。」 话音刚落,又一轮扫射袭来——哒哒哒哒! 「哇!」 「呀啊啊啊啊!!」 前挡风玻璃应声碎裂,狂暴的风压仿佛要将人撕碎。 「你倒是去撞那辆摩托车啊!」响扯着嗓子大吼。 「吵死了,我正打算这么做!」 响只将手臂伸出车窗外,随意开了几枪,当然没有命中。 「好好瞄准啊!子弹是有限的!」 「那就再靠近点啊!」 响狠狠拧了一下透的大腿。 「好痛!住手,你这白痴!」 时速一百三十公里的极速狂飙中,透以杂技般的姿势操控着运输车,处境凶险万分,两人却仍不忘互相斗嘴。 「啊哈哈哈,果然还是这样好……」 透隐约明白了响想说的话。 「我也是。」 响略高于常人的体温,从透的后背热乎乎地传了过来。晓濒临死亡,而他们随时可能被甩出车外,或者被子弹打成筛子。明明是这种绝境,透的心跳却亢奋得近乎雀跃。这种生死与共的极限状态,正是他一直以来渴求的令人战栗的实感。他相信响一定也是如此。 「嘿呀!」 透向右猛打方向盘,试图用车体挤压摩托车。但对方轻巧地躲开了。论机动性,货车远不是摩托车的对手。但只要不让对方稳居正侧面,扫射的准头就会大打折扣。然而事态并未如他所愿。 「啊,左后方好像又来了一辆。」 「不是吧?真是群烦人的家伙。」 透扭过头,左后方果然又出现了一辆双载摩托车。乘员同样藏着冲锋枪,枪口朝向右侧。两辆摩托车一左一右分开,像是要将运输车夹在中间。 两侧交替开火,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 「车门铁板也要撑不住了!」 「该死,饶了我吧……」 透左右猛打方向盘试图撞击,可对方总能轻易避开。没被打爆轮胎或油箱已经是万幸。 「透,调整速度,把车开到那辆卡车旁边!」 听到这声呼喊,透左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右手依言摸向档位旁的超速挡开关,利用发动机制动勉强微调了车速。如此一来,至少能避免被摩托车从容地抵近射击。 两辆摩托车都被迫退到了运输车后方。 「机会!」 响将身子略微探出车窗,举枪瞄准。但猛烈的风压吹散了她的长发,发丝胡乱抽打着脸颊,反而让视野变得模糊。 「啊——真是的,连自己的头发都好烦人!!」 响烦躁地叫嚷着。然而这看起来毫无防备的懊恼姿态,反倒阴差阳错地迷惑了对方——摩托车那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手里举着的枪。 响连续扣下扳机。虽然没能直接命中,但呼啸的子弹迫使摩托车急刹躲避,距离转眼间就被拉开了。 就在这时,庆介驾驶的旅行车终于从后方赶了上来。车身破破烂烂,想必刚和护卫车辆交过手。庆介粗暴地打着方向盘,车体左右蛇行,狠狠撞向其中一辆摩托车。 摩托车似乎终于放弃了追击,退到了比旅行车更后方的位置。 §7 透一行人从国立府中IC驶下高速后,换乘了庆介驾驶的那辆破旅行车。晓头部右侧中弹,虽然一息尚存,但能撑到现在已堪称奇迹。情况刻不容缓,一行人本想径直赶往附近的都立医院。然而,还没等抵达医院,先前那辆护卫轿车便从后方追来,朝他们发动袭击。对方的目标显然是夺回疫苗与治疗药物。为了让庆介能先将晓送医,透和响抱着从保险柜中取出的冷藏箱跳下了车。 恐怕冷藏箱上被动了手脚,藏有发信器。无论两人如何设法甩掉追兵,对方总能再度锁定位置。透和响只好在街巷中东奔西跑,最后看准列车即将发车的时机,进了车站。 「啊——等等,别关门啊!」 两人仿佛要飞一般冲下楼梯、奔上月台,伸手抵住正在闭合的车门,强行挤进了车厢。 列车启动后,只见那几名追来的男人站在月台上,一脸懊恼。其中一人还在打着电话。 总之,在抵达三鹰站前的这几分钟里,透和响总算能喘口气了。 「哈、哈……暂时能安顿一下了吧……」 「嗯……」 透和响是在国分寺站跳上的这班中央线特别快速列车。响正艰难地平复着呼吸。他们已经联络过里美,请她派人到中野站接应。 一路逃亡至今,尽是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紧迫局面。像这样两人独处、能静下来说话,还是昨晚在医院天台之后的第一次。突然回过神来的瞬间,感觉有点难受。 电车的行驶声嘈杂不堪,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却格外沉重。要是不随便找个话题打破僵局,气氛大概会尴尬到让人窒息。 「不过,那帮家伙还真够缠人的。」 「毕竟这箱子里装的可是他们的王牌啊,当然会死咬着不放。」 响指了指挎在透肩上的冷藏箱。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莫名有种平日难见的妩媚。 「可就算那样,他们的警戒也太松懈了点吧。」 「诶?我觉得只是因为我们手段太高明罢了。」 「是那样吗……」 车厢内虽不算拥挤,座位却全都坐满了。透把冷藏箱放到地上,正想把它当凳子坐,却被响一把推开,抢先占了那个位置。 「嘿嘿,归我啦~」 「你这家伙……」 看着响这副和从前毫无二致的模样,透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段未能相见的日子,在他们之间究竟留下了什么。他完全把握不住此刻与响之间的距离感。 「干嘛呀,这种时候要女士优先,幼儿园里不是教过嘛?」 「谁会教那个啊,笨蛋。再说,咱们俩谁上过正经幼儿园?」 「哼哼~」 (根本没在听……) 响靠在车厢侧壁上,微微喘着气。她看起来很热,正用手扇着工作服的领口,脸颊也因燥热而泛红。但车厢里开着空调,透反而觉得后背的汗凉飕飕的,不太舒服。 「你也脱了不就好了。」 透早把工作服外套脱掉了,只剩一件T恤。 「哎呀——你这个色狼。」响半眯着眼,抬头看向透。 「色狼……」 以前她也常穿无袖吊带或紧身T恤,透完全不明白现在哪里色情了。这个疑问大概写在了脸上。 「因为汗水把里面的衣服浸得透明了呀。」 透差点下意识去想象那幅画面,又硬生生把念头掐断。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咦?你想象了?明明平时就一直在用能力偷看嘛。」 「没看!」 透轻易上了钩,不服气地反驳。响的嘴角挂着坏笑,眼神像恶作剧得逞似的。 「要是你想看,给你看看也行哦?」 响不知为何开心似的挺了挺胸。虽然感觉似乎比之前大了些,但大概是错觉吧。 「还是算了,我怕失望。」 「唔——!」 透摆出防御架势,以为她会一脚踢来,但响只是撅起嘴,什么也没做。尽管双颊仍因燥热泛红,她的神情看起来却很高兴。 不久,电车开始减速,两人将注意力投向月台。 但三鹰站上并没有可疑之人的踪影。透和响都相当警戒,所以没看到敌人反而觉得有点白紧张了。电车很快便顺利发车,重新加速。 「不过仔细想想,这还真是给旁人添麻烦的姐妹争吵呢。」 「谁说不是呢。」 「要是她们能早点和好,我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啊,对了,说到这个……前几天,我见到岛木了。」 「嚯,你哥哥平安无事啊?」 「都说了他不是我哥。」 透毫不掩饰地皱起眉,说起先前岛木暗中尾随、在学校帮自己脱险的事。 「嚯——不过都到那份上了,与其说是弟控,不如说是跟踪狂吧?说不定现在也在附近盯着你看呢。」 「唔哇,别说那么吓人的话。」 透不由得环顾四周的乘客。然而岛木拥有干扰认知的能力,就算真的在场,透也根本认不出来,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 「然后呢,那对姐妹闹成这样的原因,其实是……」 「其实是?」 透虽然是主动提起,现在却觉得走错了棋。但话已出口,中途停下反而更不自然。 「……呃,好像和岛木有关。」 「……那难道是三角关系?」 响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微妙的表情,之后没再开口。两人同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别人,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连电车嘎达嘎达的行驶声,此刻听来都格外遥远。 响闭着眼睛,头靠在一旁的车厢侧壁上。她时而皱眉,露出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表情。 「透,你和薰处得还好吗?」 「嗯,没什么问题。」 「是吗……」 「你倒是没怎么跟她说话吧?」 从昨天重逢以来,透就没见过响和薰交谈。大概是因为响一直在逃避。 「薰肯定在生气吧?」 「那当然了……」 「我那时候对她说话太重了。好像她也不原谅我丢下你不管。」 「啊?你是指在大使馆的时候吗?」 「对啊。」 据总一郎说,薰当时确实曾因响「轻易」舍弃了透而愤怒,但随后又猛烈地陷入自我厌恶,觉得那只是把对自己能力不足的愤怒迁怒到了响身上。薰的心境转变,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响,其实这些天小薰生你的气,并不是因为那件事。」 「诶?」 「是因为你从我们面前逃走了。」 「我又不是逃走……」 「你就是逃走了。」 透打断响的话,盖过了她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语气竟如此强硬。 昨晚这个话题以含糊不清的方式结束了,但这也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是吗……这样看来,我和以前还是没什么两样啊。果然还是回来得太早了……」 响垂下肩膀,沮丧地低下头。 像刚才那样彼此调侃确实很开心。但那样的话,就和以前没有区别了。到头来受苦的还是响、是薰,最终也会反弹到透自己身上。 「那你干嘛还要回来?即便是里美小姐的命令,你明明也可以不理的。」 ——透说着违心的话。明明最高兴响回来的人就是他自己,为什么嘴里却说出这种别扭的话呢? 「因为,我也……」 那一瞬间,响的眼眶看起来像是泛着泪光,是错觉吗?透想凑过去看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了。 「响……」 「别叫我的名字……」 有点不对劲。从刚才开始,响的脸就红得过分。他本以为是因为车厢闷热,但她的身体应该没那么脆弱才对。况且,响不是那种会说这种示弱的话的人。 「喂。」 透刚把手放在响的肩上想摇她,就察觉到了异样——她在大量出汗,工作服外套湿得离谱。外套都湿成这样了,里面的衣服肯定也湿透了吧。 透于是伸手去摸响的额头。手立刻被拨开了,但果不其然,她额头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感冒了?」 「啊……可能是因为某人的关系,让我昨晚吹了太多夜风吧。」 响发出「哈哈哈」的干笑声,然后立刻又变回平时那副好胜的表情。但那张因发烧而泛红的脸,看着实在是让人难受。 说起来,在袭击运输车的时候,就已经有好几个不对劲的迹象了——无论是偏高的体温,还是开锁时的不够利索……如今响也像是累坏了似的瘫坐在冷藏箱上。 「你怎么不早说啊!」 「出发前我还觉得能忍住的。只是感觉头有点重而已。没事的,这点程度,我还能好好动。」 大概是因为拼命跑了这么久,身体状况越来越糟了吧。这是透一直没察觉到的失误。不用对方说也能察觉到——这不正是搭档的职责吗?他想骂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却连陷入自我厌恶的闲暇都没有——电车突然急刹车了。 「怎么回事?」 透看向电车前方。人行天桥的正下方,有个人倒在那里。天桥旁停着一辆大型货车——和国流高中那时雾生手下开来的车型一模一样。那群男人此刻正等在天桥下,各自穿着不起眼的便服,口袋里想必藏着枪,脚边还蹲着几只黑白花斑猫。 他们大概是打算在电车进站前就强行动手,而且肯定不在乎会不会波及普通乘客。 响动作迟缓地站起身。透看得出她在拼尽全力,但身体根本算不上是「能好好动」。于是透重新挎起冷藏箱,拉着响的手,不断往后方的车厢移动。响的皮肤热得惊人,这怎么看都不像能站着走路的样子。 敌人似乎锁定了他们所在的车厢,正沿着铁路两侧包抄过来。 透不等列车完全停稳,便扳下紧急开门装置,护着响从敌人较少的一侧跳到了铁轨旁。这里似乎是中野站与高圆寺站之间的某处。 「可恶。」 敌人的反应很快。加上响随时都可能倒下,透甚至犹豫着是否该放弃冷藏箱,优先掩护她逃跑。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透瞥了眼屏幕,立刻接通。 『透哥!请往高圆寺方向跑!』 是薰。而且听她的语气,显然正掌握着透的实时位置。 『我们在环七交叉口!!』 「明白了!!」 透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于是拉着响的手,沿着铁轨拔腿狂奔。经过高架桥时,他看见了——下方一辆中型卡车的货台上,薰、总一郎和桃正在待命。驾驶座上大概是里美的手下。货台铺着垫子,连毛毯都备好了。高度差虽然不小,但这样跳上去应该不会受伤。 〖去吧——!〗 在桃传来心电感应的瞬间,数十只乌鸦自高架桥下齐齐飞起。漆黑的鸟群越过透和响,径直扑向追来的猫与男人们。 无视身后响起的惨叫,透揽紧响的腰,纵身跃向卡车货台。在两人落到垫子上的同时,卡车猛然发动。 「雾元!水濑学姐!」 「透哥!响姐!」 透连道谢的余裕都没有,赶忙查看倒在一边的响。她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拖后腿,这份倔强确实令人佩服,但也未免太拼命了。 「喂,振作点!」 透让响仰面躺平,一手垫在她脑后,一手摇着她的肩膀。就在这时,他瞥见了响左臂袖口下微微露出的三道红色痕迹。 ——咚。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不祥的预感骤然膨胀。这恐怕不只是感冒……说起来,从重逢的那一刻起,响就一直穿着长袖。那到底是为了遮掩什么? 透强压住手指的颤抖,卷起了响的左袖。他随即倒抽一口凉气。凑过来查看的总一郎和薰,也仿佛时间冻结了一般僵在原地。 ——那里,有三道明显是猫爪留下的伤痕。 ──────────────────────── 幕间3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长发及腰的冷艳女子暗自思量,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迄今为止,妹妹那边几乎从未主动出招。然而,自从那群少年少女站到了妹妹一边,局势便悄然发生了转变。 长发女子与那群少年少女最初产生交集,是在去年初冬。小平研究所被取缔;捕捉那只猫的计划功亏一篑;银行抢劫虽然得手,但目标物最终仍被夺了回去。 她在「组织」内的地位一度风雨飘摇。后来反而是利用了那群少年少女,才得以攀上顶点——当然,也多亏了那位青梅竹马的相助。 如今,她与那位青梅竹马虽已解除合作关系,但对方承诺过:在她与妹妹的争斗中,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自己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要做个了断,就只有现在。 「那只猫……是叫桃来着吧……」 为了实现自己这份连神明都不放在眼里的野心,那只猫体内潜藏的特殊病毒是不可或缺的。 倘若这种病毒真的被制成生物武器,恐怕会带来难以估量的死亡。目前的感染力尚且微弱,但终极目标,是让它变异为能够通过空气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的形态。 「这样一来,就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毁灭了……」 母亲也曾追逐过相同的目标,最终却精神崩溃,自我了断。那双眼中,终究只剩下复仇的疯狂光芒——见识过那般地狱还能保持理智,反而才是不正常。 面对祖父母的死、父亲的死,还有弟弟的死……妹妹为何还能表现得若无其事?她始终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妹妹? 起初她以为,那位青梅竹马的存在起了很大的作用,但似乎事实并非如此。 说不定,妹妹也和她一样,怀抱着某种更为宏大的执念。为了不被疯狂侵蚀,就需要更加巨大的疯狂来与之抗衡。 「可是……」 为什么母亲当初没有将妹妹一并带走?为什么只带着她离开了村子?也许,母亲是希望至少能让姐妹俩中的一个活下来吧。然而,这个愿望恐怕已经无法实现了。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已经太迟了。」 开始转动的钟表指针不会停下。因为一切早已无可挽回。 ──────────────────────── 第四章 指尖的记忆与无法原谅的结局 §1 距离响倒下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她依旧发着将近四十度的高烧,陷入昏迷。 从响的体内检测出了「古和泉出血热病毒」。晓曾说过,这种病毒的潜伏期大约是三天。而透在黑川庄村遭到黑白花斑猫群围攻,是三天零十二小时前的事。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差,应当还在误差范围之内。 如果当时响没有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相救,现在倒下的就不会是她,而是透。换言之,响是代替透感染了病毒。 值得庆幸的是,透他们恰好带回了疫苗和治疗药物。据说黑川庄村的孩子们正是因为用了这种药,症状才得以减轻,病情全都在好转。因此,透原以为响肯定也能很快痊愈。 然而,那种药物对响竟完全无效。她始终不见好转,病情甚至还在不断恶化。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透猛地逼近前来探视响的里美和小久保。重症监护室门前的走廊上,回荡着他愤怒的吼声。 「喂,为什么治不好她啊!」 透一把揪住里美的衣领,将她按在走廊的墙壁上。 里美只是悲伤地回望着透,一言不发。她轻轻将手覆上了透的手臂。 透心里明白,自己只是在迁怒,里美并没有错。可是,响正痛苦挣扎,自己却束手无策,这对透而言实在难以忍受。一直以来,无论面对多么艰难的困境,总有他该做的事;而如今,他却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透哥……」 「雾元……」 薰和总一郎从两侧出声安抚。感到痛苦的并不只有透一人。透松开揪住里美衣领的手,无力地瘫坐在长椅上。 护士们慌忙地在走廊里来回穿梭,但探病的访客和其他行人都有意避开透他们所在的角落。沉重的气氛笼罩着这片空间,明明是晴朗的午后,却阴郁得仿佛连太阳都被乌云遮蔽了。 响肯定早就知道自己被感染了。她从黑川庄村回来后就一直穿着长袖,在透察觉之前始终试图隐瞒被猫抓伤的手臂。她之所以没告诉任何人,是因为她清楚,除了确保夺取治疗药物的行动成功之外,已没有别的应对之策;而且,她也不想让透他们担心;她恐怕明白,若是让透知道自己是为了救他而感染,只会让透陷入无尽的自责。 「笨蛋……」 透低声喃喃。响依旧没有恢复意识。 透能做的,只有默默守候。他只能祈祷响平安无事,期盼她能再次向自己露出那骄傲的笑脸。 当晚,透他们从小久保院长那里听取了有关响病情的详细说明。院长室里,小久保坐在办公桌后,透、薰和总一郎则坐在沙发上。 「『古和泉出血热病毒』除了战时流行的原始型之外,后来又因为人为因素,衍生出了一些亚种。比如十七年前古和泉村第二次瘟疫时的病毒,以及前些日子黑川庄村爆发瘟疫时的病毒。亚种之间的差异可大可小,取决于突变发生的位置。若在病毒的关键部位发生剧烈突变,就可能显著改变其传播力和致病性,进而影响治疗药物和疫苗的效果。 在黑川庄村传播的那种病毒,根据我们的调查,是玲子的『组织』在前两个月里,利用在都内捕获的那批黑白花斑猫进行病毒实验,让第二次瘟疫的病毒在猫体内突变后获得的。这种病毒可以用你们昨天带回来的药物应对。它本身造成的症状似乎并不太重,加上治疗药物总算及时送到,目前还没有出现死亡病例。至于后遗症『异能』,则是在某些病例中出现了感官变敏锐的现象。当然,也有完全没有后遗症的孩子……」 「那种事无所谓!」 问题只在于,响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先等一下,雾元君,把话听到最后。」 面对焦躁的透,小久保让他冷静下来,继续说明: 「水濑君感染的,是与黑川庄型亚种不同的另一亚种,造成的症状明显比黑川庄型严重得多。无论是以往针对二次古和泉瘟疫病毒的药物,还是你们带回来的针对黑川庄型亚种的药物,都对它不起作用。」 小久保说,由于目前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实际情况是,只能赌响自身的抵抗力了。 「至于她感染的病毒来源……结合雾元君你的说法,恐怕是源自桃体内吧?这么看来,玲子的『组织』利用之前捕获的、可能是桃血亲的猫的体内环境,培育出的黑川庄型病毒,充其量只是效力不足的半成品;而直接从桃体内提取出的『桃型病毒』,才是玲子真正想要的……」 虽然不清楚雾生玲子的具体目的,但透可以肯定,她是打算充分利用「桃型病毒」来为非作歹。 「……说回水濑君,她的病情之所以剧烈恶化到这种程度,一方面是因为感染的病毒亚种相当特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本身就缺乏古和泉出血热病毒的抗体。」 「第三世代」的异能遗传自父母,并不是直接由病毒引起。响年幼时大概未曾染上过古和泉出血热,因此不具备抗体。理解了小久保给出的解释后,透不禁想起自己和薰都拥有抗体的事,响没有抗体,实在出乎意料。与此同时,透总觉得哪里有些矛盾,但这种疑虑很快就被焦躁的心情所淹没—— 「……那她到底能不能得救?」 「很严峻……」 小久保面色凝重地回答。恐怕除了这句,他也无话可说。 响现在仍在痛苦挣扎。听说她曾短暂醒来过,但意识朦胧,很快又昏了过去。 「……不过,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 「真、真的吗?」 透猛地探身撑在茶几上,逼迫小久保快说。薰和总一郎也跟着前倾身体,死死盯着小久保。 小久保大概被三人如利刃般的视线逼得有些发怵,身体微微后缩。然而,他的语气依然平和缓慢。这反倒让透觉得他缺乏应有的紧迫感,愈发焦躁起来。 「人体本身,就具备排除入侵异物的机制……」 「是免疫吧。」 刚才说的不就是这个吗。透抢先催促,既然不需要科普,就赶紧说重点。 「只要免疫系统有效运作,就算感染了最终也会痊愈。水濑君的身体现在正拼命制造针对『桃型病毒』的抗体。但这需要时间。而从症状的进行状况来看,水濑君很可能撑不了太久。」 小久保说到这里顿了顿,吸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焦躁攀至顶点,透正要从沙发上弹起,却被薰一把拽了回去。 「所以,如果能从已经拥有桃型古和泉出血热病毒抗体的人身上提取血清,注入水濑君体内……或许能帮她撑到自身制造出足够抗体的那一刻。」 (……血清?也就是说,用别人产生的抗体来对付「桃型病毒」吗?) 透虽不清楚具体机理,但既然有这办法,他真想立刻让医院动手;可随即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等一下。已经拥有抗体的人?哪有这种人?有感染『桃型病毒』后活下来的病例吗?」 此时的透已经没余力顾及敬语,但小久保似乎并不介意。 「幸运的是,这家医院里正好有一个。」 「是谁!!」 小久保语气平淡,透却几乎是吼出来的。 「桃从前的主人。」 「啊,是舞衣吗?」 一直沉默的薰难得发出一声惊呼。 (对了。藤仓舞衣曾是桃的主人,她说过桃被卖掉后自己就发病了,之后又奇迹般地痊愈……) 「那就马上……」 透逼近上前,小久保却抬起双臂挡在身前,摇着头示意事情没这么简单。 「血清疗法其实存在很多问题。有些情况下不仅不见效,反而可能使症状恶化,甚至可能引发其他病毒的交叉感染。风险相当大。」 (确实,要是万无一失,早就这么做了。) 「我不是专家,判断不了风险。但决定权在院长您手上,总之,求您救救那家伙吧!拜托了!」 透双手撑在桌面上,向小久保深深低头。薰和总一郎也紧跟着恳求。 正是如此。到头来,透能做的也只有像这样乞求他人,祈祷响能康复。他从未想过,无力感竟会如此灼人。看着重要的人接二连三在眼前凋零,雾生的母亲当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2 透再次来到响所在的重症监护室门前。响依旧昏迷不醒,身上接满了各种管子,各式各样的仪器环绕在病床周围。 面对这样的响,透只能在病房外默默守望。 「真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啊,让女人豁出命来救你。」 听到声音,透连头都没抬。光是压制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杀气,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不过,庆介似乎也不是专程来挖苦透的,看来他同样在担心响。 「我看那家伙……和你在一起时总是在笑,她一直都是那样吗?」 「……嗯。」 「是吗。」 「……那又怎么样?」 「因为她跟我在一起时完全不同啊。我一次也没见过她笑。」 果然是这样吗……离开透之后,响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战斗?她难道不会感到不安吗?即便如今,她也依旧在孤军奋战。 「加油,你不是会输给这种事的人。」 ——透一遍遍低声念着这句话。虽然不知道响能不能听见,但只要知道身边有人正在为自己加油,她一定会感到安心。仿佛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阻隔一样。 「我啊,等你的病好了,有话想对你说。所以拜托你一定要挺过去。」 透的心意传达给响了吗?他愿意相信,自己看到响轻轻点了点头,并不是错觉。 就在那一瞬间,走廊的照明灯齐刷刷地熄灭了。 「什么?」 「全都灭了!」庆介从面向中庭的窗户望着对面的住院楼,如此说道。 透也立刻用透视能力扫视医院内部。除了标识紧急出口的绿灯和消防栓的红灯之外,所有灯光都已熄灭。 而在住院楼的一楼正门处,许多黑色的人影正在蠢动。 熄灭的灯光在几秒后短暂亮起,却又伴随着一声闷响再次熄灭。恐怕是备用发电装置被炸毁了。 但今晚天气晴朗,空中挂着一轮接近满月的月亮,外面的路灯也透进些许微光。与在黑川庄村经历过的真正黑暗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正门处已经开始了交战。原本驻守在这家医院、里美直属的「Exer」,正在迎击闯入的暴徒。 (那些家伙一定是雾生的手下,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虽然不清楚敌人的企图,但只要对方不想摧毁整座医院,从正面强攻就一定是声东击西。他们必然另有目的。 透寻找着总一郎、薰和桃的身影。总一郎在左侧的住院楼里,正在会议室忙着确认情况。台式电脑似乎也断了电,显示屏上一片漆黑。 桃一动不动地待在中庭里。大概是想在贸然行动之前先看清形势吧。 薰在右侧住院楼的舞衣病房中。她似乎在安慰神情不安的舞衣,不时对她说着什么。对同一病房的其他住院患者,她似乎也在安抚说没事。 (……嗯,挺冷静的。) 这时薰打开了手机,透看见屏幕发出微弱的光,于是也连忙打开手机,拨给了薰。虽然是在医院里,但现在是紧急状况,想必能被通融。 『透哥!』 「有人袭击!舞衣很可能也会成为目标,你最好马上带她离开那里!」 『咦?可是……』 她大概是在疑惑究竟该逃去哪里。透正准备让她们先去院长室,却注意到了那个男人—— 一名患者模样的男人走进舞衣她们所在的病房,慢吞吞地走到薰身后。 (……果然!) 男人虽然穿着睡衣,但脚步毫无破绽。正门果然只是佯攻,这边才是敌人的真正目标。在透喊出「小心」之前,薰已经转过身,迅速举起了刀。 『别过来!』 薰发出了警告。这句话究竟是对电话那头的透说的,还是对可疑男子说的,无从判断。 透正要朝薰所在的病房冲去,却注意到走廊尽头站着两个可疑的人影。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刺骨传来。 「可恶。」 「没办法。我去支援她们那边吧。算你欠我一次啊……」 透和庆介的视线交汇了一瞬。庆介的眼神仿佛在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优先确保响的安全,守住这里。即使他不说,透也是这么打算的。 庆介朝反方向跑去,大概是为了避开正面的战斗,绕路去支援薰和舞衣。 透则继续面对那两个男人——他们身穿白大褂,胸前也挂着姓名牌,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这家医院的医生,气质完全不同。 走廊里,陷入大混乱的护士和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两个人。大概是已经没有余力顾及其他了。 (目标是我吗?还是响?) 对方只是冷眼观察着透,并没有靠近。目前还没有敌人从背后包抄的迹象,但透也无法离开这里。 床上的响此前一直一动不动,此时却像被噩梦魇住一般,开始痛苦地扭动起来。也许她虽在沉睡,却察觉到了医院里的异常。 留在重症监护室内的女护士看到响的状况后,脸色大变—— 「医生!医生!!」 她一边喊着,一边慌忙出门朝值班室跑去,可没跑多远便猛地停下了脚步——两名可疑男人中身材矮小的那个,从白大褂内侧掏出手枪,对准了她。 另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逼近那险些发出尖叫的护士,从背后将她死死箍住,一只手扼住她的喉咙,另一只手钳住了她的双手。 「雾元透,跟我们一起走。要是反抗,这女人就得死。」 ——持枪的男人如此说道,声音含混不清。仔细一看,男人的两颗门牙都不见了。 「你就是那个在黑川庄村挨了我一记膝击的家伙吧?」 在透的瞪视下,男人恶狠狠地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容。旁边那个正勒住护士脖子的魁梧男人,透也有印象——同样是在黑川庄村交过手的敌人。 不知不觉间,许多护士和医生已经从走廊两侧的房间探出脸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一幕。 「请照顾好响。」 透出声请求后,一名勇敢的年轻医生从旁闪出,朝重症监护室奔去。持枪男举枪瞄准医生的后背,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色人影从侧面飞扑而出,死死抓住了男人的手臂。枪口被猛地拽偏,伴随着清脆的爆裂声喷出火光,子弹稍稍偏离,击碎了窗户玻璃。护士们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纷纷发出刺耳的尖叫。 「漂亮!」 透朝飞扑出来的总一郎喊了一声,同时冲向那个正挟持着人质的魁梧男人。趁他还没从突发变故中缓过神来,透直接用电击枪将其放倒。 之后透回头看去,只见持枪男倒在地上,腹部渗出鲜血。总一郎则喘着粗气,手里举着一把沾满鲜血、泛着暗光的刀。 「我、我把人、捅了啊!」 总一郎脸色苍白,浑身瑟瑟发抖。 透夺下男人的枪,插进牛仔裤的后袋。 「行了,这下你也算出师了。毕竟没捅过一两个人,可当不了『Exer』嘛。」 透是开玩笑的,但总一郎似乎没听出来。不过,几厘米长的防身刀,除非正中绝对要害,否则仅仅刺中腹部很难致死。 「别在意。与其说是正当防卫,不如说是紧急避险。这里所有人都会替你作证的。」 险些中枪的年轻医生和被劫持的女护士,都连连点头。 「可、可是……」 「比起那个,先做好觉悟吧。要是因为这点事就吓得发抖,那可不行。接下来恐怕还会发生更糟糕的事。」 透拜托医生和护士照看正在重症监护室里痛苦呻吟的响。 事态已然紧急。响已虚弱到连片刻都耽搁不起的地步,只能将血清疗法作为最后的希望,立即开始治疗。 然而,他们还没从舞衣那里采集血清,必须把舞衣带到这里来。 舞衣似乎正和薰一起朝这边赶来,但此刻遭到了其他入侵者的袭击。薰和庆介正尽力保护着舞衣。打算赶去支援的透没跑几步路,就被一只从拐角处窜出的黑白花斑猫挡住了去路。 「那就是带有病毒的猫!」透大吼道,「大家离它远点!」 医护人员们于是缩进走廊两侧的房间,紧紧关上了门。 「真是的,一个接一个……」 「可不是嘛。」 总一郎的声音从身后突然传来,透吃了一惊。 「怎么,你不进去躲着吗?」 「啊?让人做好觉悟的不是你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几乎没有战斗经验的总一郎,终究让人放心不下。不过,他似乎真的做好了觉悟,已经不再发抖。虽然他身体仍有些僵硬,但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或许他已经脱胎换骨了。 「没事。有舞衣的血清,水濑学姐就能得救吧?小薰都在拼命,我反而躲起来像什么话。」 「难道没把我算进去吗?」 「你拼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玩弄女人的家伙,不吃点苦头可就不公平了。」 「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透只能苦笑以对。 总一郎还没强到足以被计入战力。然而即便如此,透不知为何还是感到安心。明明血清疗法是否有效仍是未知数,但这份心意让透感到高兴,力量仿佛也随之涌遍全身。 §3 「别过来!」 薰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型求生刀,指向男人。这是响之前送给她的,说是「防身用」。刀身虽小,刃长却有十五公分,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凶戾。月光落在刀锋上,映出冷冽的银芒。 手机碍事,被她随手扔在了舞衣床上。 「不要过来!」 她又一次喊道。病房里的其他患者满脸疑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男人穿着睡衣,乍一看与寻常住院患者无异。但薰立刻就明白,他是敌人。甚至不需要看见他的脸——从男人踏进病房的瞬间,那股充满恶意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就刺得她神经生疼。 「哦?小姑娘,挺吓人的嘛。」 男人仿佛毫不在意那把刀,发出令人厌恶的笑声。不过,他的脚步确实停住了。 薰无法判断,对方的目标是自己,还是舞衣。 「薰姐……」 舞衣害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薰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她。要救响,舞衣不能有事。 薰现在能做的,只有争取时间。正面交锋毫无胜算。她早就清楚,自己并不具备战斗的才能。即便如此,一旦不得不战,那就只能依靠头脑。 薰用力压下喉咙深处的颤抖,收紧小腹,挤出声音: 「……你有什么目的?」 「有什么目的?噗……哈哈哈哈哈!」 男人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随即以嘲弄的语气大笑起来。 薰微微眯起眼睛。这是好兆头。对方越是轻视她、越是对她掉以轻心,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这里由你一个人就足够了吗?」 「对付你们两个小丫头,有我一个就够了。本来我是想和那个可怕的大姐头过过招的,可惜听说她病倒了啊。」 也就是说,他的目标不只是薰,还包括舞衣。而且他清楚响的事,也准确掌握了响的病情。那么透、响和总一郎那边,此刻恐怕也正有敌人涌去。援军就算赶来,恐怕也要花些时间。 「来吧,不想受伤就把刀放下。小孩子可不能玩那种东西。」 薰很想吐槽说大人也不能随便玩,但终究忍住了。 「……请你保证,不会伤害舞衣。」 薰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眼睛。人一旦被直视双眸,就会产生内心被看穿的错觉;若为了掩饰而筑起心防,那份紧张便会化作气味的变化,无所遁形。因此,谎言对薰不起作用。 「好。我不会碰那孩子,也不会碰你。」 薰嗅到了对方心底嘲讽背后的真意。他在说谎。只要薰一放下刀,他立刻就会扑上来。 但反过来说,只要能预判他的行动,即便是薰也能妥善应对。 薰缓缓侧身,同时将左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里面的东西。男人并未察觉这个小动作。 「所以放弃吧。」 男人仿佛不耐烦般步步逼近,薰则配合着后退。这样下去,他显然会强行出手。绝不能交出主动权。既然要战,就必须赢。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男人的动作上。 「我明白了……请你真的不要伤害我们。」 说着,薰垂下手臂,将刀扔在了舞衣的床尾。就在那一刹那,男人的右拳直直朝薰的腹部袭来。 (……果然!) 薰迅速挪动脚步,扭身避开了这一击。男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紧接着,她只需将左手握着的东西——在黑川庄村时透交给她的——抵上男人完全暴露的右侧腹。 「嘿!」 苍白的电弧在黑暗中迸发出意料之外的强光。男人的右肘随即横扫而来,薰下蹲躲过,同时伸直手臂,将电击枪死死抵在对方身上。 透说过,要让对方完全丧失行动能力,需要数秒时间。薰拼命维持着姿势。伴随着「滋滋滋」的刺耳声响,高压电流产生的臭氧味在四周弥漫开来。 仿佛无限漫长的数秒过去后,男人口吐白沫,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哈啊、哈啊……」 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膝盖也阵阵发软。但现在还不能松懈。 这是薰第一次凭自己的意志伤害他人。比起被袭击,这件事本身更令她恐惧。男人在地上抽搐,这是她亲手造成的。这份认知让她害怕。此刻的她,甚至能轻易用刀刺死这个毫无抵抗之力的人。这种可能性恐怖得无以复加。所谓战斗,就是如此。击倒对手是如此,自己被击倒也是如此。稍一松懈,立场就会在瞬间颠倒。 「薰姐,你没事吧?」 舞衣担忧地看着她。薰像是失了魂般僵在原地,大概让舞衣更加不安了。 「咦?啊,没、没事。我们快离开这里!」 薰拉住舞衣的手,正要离开病房,庆介刚好冲了进来。看到倒地不起的男人他吃了一惊,但瞥见薰手中的电击枪后,却咧嘴笑了。那笑容既爽朗又透着无畏,让薰莫名感到安心。 「干得不错嘛。这样就不会碍手碍脚了。跟紧我。」 庆介表示要前往响的重症监护室,随即跑了起来。走廊上,因停电持续过久而不安的患者们来回走动。庆介穿行在这片轻微的混乱中。 「等等!」薰厉声喊道。 让庆介冲在最前面没有意义。敌人可能就混在患者之中,假扮成医生或护士也说不定。但凭薰的嗅觉,一瞬间就能分辨。 「这个人是敌人!!」 一名若无其事地靠近的患者脸色骤变,向后跳开。庆介听从薰的指示,猛地扑了上去。 「啧。」 伪装成患者的男人咂了咂舌,暴露出本性。然而没撑过几秒,就被庆介一拳撂倒。庆介佩服似的吹了声口哨。 「你这鼻子真方便啊。好,就这样继续警戒。」 「是!」 薰负责辨认,庆介负责制伏。就这样一路护卫着舞衣抵达楼梯口。 正准备前往上层时,薰和庆介的手机都收到了利用探索者网站群发给「Exer」的邮件: 『小久保医院内各处已放置了炸弹,限现场所有「Exer」十分钟内投降。』 ——确认完内容的薰,与庆介面面相觑。紧接着,对面楼的一楼附近发生了爆炸,脚下响起轰隆隆的震动…… §4 爆炸发生在一楼门诊诊室附近。常规诊疗时间已过,此时人员稀少,伤亡理应有限;但夜间门诊仍在接诊,想来也不会全然无人受害。 「刚才那是警告吧……」总一郎神情严峻地低声说道。 透刚与总一郎合力解决掉好几只黑白花斑猫,又有几名伪装成患者的敌人聚集过来。邮件要求透他们在十分钟内投降,但既然连炸弹都安放了,显然不能坐视不理。 透抬手朝逼近的敌人开了一枪,随即和总一郎退回了重症监护室。敌人既然知道他手里有枪,应该不敢贸然冲进来。 透用透视能力确认薰、庆介和舞衣的位置,发现他们在楼梯附近被新涌上的一批敌人拦住,暂时无法脱身。周围的医疗设备发出一阵低鸣后,透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与前几天在学校遇袭时打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已经差不多要放弃了吧?』 「我们这些人啊,一个个都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就像某位大婶一样。」 『你这孩子还真毒舌呢。』 雾生愉快地笑了起来。那大概是因为她处于压倒性有利的立场,所以才如此从容。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居然特意袭击这种地方。黑川庄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物总该还有备用的吧?」 大概是听出了电话那头的人是雾生,总一郎也凑近过来,侧耳倾听。 『哎呀,真让人意外。单就这次而言,先动手的可是你们吧?只是你们做得太过火了。说起来,这是一场为了自卫而进行的战斗。你选错了要联手的对象,那时候老老实实成为我的同伴不就好了吗?』 也就是说,雾生袭击这里,是为了直接打击「探索者」本身。她似乎并不是来夺回疫苗和治疗药物的。 『不过现在改变主意也还不晚,你又不是死心塌地要跟我妹妹混。只要这次听从我的委托就行。』 透觉得雾生说得有几分道理。里美交给他的任务,确实仅限于夺取黑川庄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物。虽然因为响需要治疗而不得不继续留在这所医院,但在那之后的事,透本就没有义务继续听从里美。 里美直属的「Exer」近乎全被打倒,入口大厅附近已被雾生的部下完全控制。里美是从一开始就不在,还是另有原因,总之医院楼内都看不到她的身影。 决定只在一瞬间——透似乎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如果有桃体内那种病毒的治疗药物,我可以投降。但你要用那种药物救响,也不能伤害小薰和椎名。这是绝对条件。」 总一郎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只是这种条件,那再简单不过了。』 透仿佛看到了雾生脸上那妖艳而又狡猾的笑容。然而,透没有别的选择。 可就在这时,从背后传来的却是反对透这一决定的声音。 「透,你不能上当……」 「响!」 「学姐!」 不知何时醒来的响已经从床上坐起。护士慌忙想让她躺下,响却动作迟缓地将护士的手拂开,像是在拒绝。身上那件白色病号服显得格外单薄。 『啧。』 伴随着一声咂舌,通话中断了。 「真让人火大,听见那家伙的声音,害得我醒过来了……」 「响,你给我老老实实睡觉!」 「什么嘛……你明明也差点就要动摇了……」 透无法直视气息奄奄地说出这番话的响。 「我感染的这种病毒……根本没有什么治疗药物……那家伙在说谎,我听得出来……」 透一时语塞。 「……之所以挂断电话,也是因为她忌惮我的听觉能力,不想让我知道她的位置。」 「什么意思?」 「那家伙应该就在附近。」 说着,响喘着粗气,竟然想从床上下来。透和总一郎连忙跑过去,响却用眼神制止了他们。 「不用管我……」 明明已处于濒死状态,她那双大眼睛里的光芒却丝毫没有熄灭。不仅如此,还闪耀着比任何人都更加强烈的意志。 「透,我会听从你的指示……但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投降是没用的。顺便说一下我的希望……我要在这里把那个女人彻底打倒。因为我可不想永远被她盯上……」 「嘴上说会听从指示,要求倒是不少啊。」 透苦笑着扶住响的身体。这一次,响也没有抵抗,和他一起微微弯起了嘴角。 「她是这么说的。你怎么想?」 透也征求总一郎的意见。 「我也会听从雾元的安排。不过,真要说的话,我认为应该把水濑学姐的治疗放在首位。」 「你闭嘴……」 「不,我可不能在这件事上让步,就算你是学姐也一样。」 「舞衣的血清吗……」 薰他们躲在楼梯旁的卫生间里。庆介似乎正用手枪还击,总算挡住了敌人的进逼。说起来,远处一直传来枪声。 透给薰打了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激动的声音—— 『透哥,你没事吧?太好了。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一直占线。』 「啊,因为我刚才在和雾生通话。」 薰倒吸了一口气:『那、那结果呢?』 「谈判破裂了。我们决定把那个家伙打倒。」 『诶?可、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只剩下八分钟……』 「别慌。就算医院里真有其他炸弹,那也是雾生的部下安放的,引爆肯定得等他们撤离之后。现在无论是重症监护室这层,还是你们所在的那层,不都有不少敌人在把守重要通道吗?他们根本没有撤离的意思。所以雾生很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炸药的气味很特别,我能闻到一点……确实还有几个炸弹留在了医院里。八坂先生说他会掩护舞衣赶去重症监护室,我或许可以抢在敌人撤离前,把炸弹的具体位置探出来……』 「就算你这么说,找到之后,你知道怎么处理吗?」 『这个嘛……可以直接把它们扔到建筑物外面,例如中庭之类的地方。』 「雾元,水濑学姐有你看护就够了,我去支援小薰。关于拆弹,我跟认识的警视厅爆炸物处理班的人学过一些。」总一郎主动请缨。 透迅速权衡着这个提议。敌人应该不会一直守在炸弹旁边,他们没有充足的人手在所有炸弹点部署看守;更何况,若真打算引爆,就不会再靠近那些地方。只要薰和总一郎能成功清除炸弹,就能让对方少一张底牌。风险虽大,但值得一试。 「明白了……拜托你了。不过……」 『你是想说不要勉强吧?我明白,我不会高估自己的实力。』 薰抬头望向透他们所在的重症监护室,微笑起来。她大概知道透正在用能力看着她。那双清澈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决心。 「椎名现在会过去,你和他一起行动。」 最后又叮嘱她要小心,透便挂断了电话。拆除炸弹的事情就这样安排好了。 「她越来越可靠了呢……」响高兴地连连点头。 「这都是某人斯巴达式教育的成果啊。」 薰正在迅速变强。只要不因过于执着而失控,她不仅思维敏捷,判断力也很出色。关键时刻的胆量则继承自响。她一定会成长为一名优秀的「Exer」。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不过敌人在哪儿?我可不想一出门就被放冷枪。」 总一郎在门前停下脚步说道。然而,走廊两侧都已被敌人控制住,光凭他一人很难突破。透也不可能留下响、自己跟上去。 「可恶,果然还是缺人手啊。」 要是还能再多一个人就好了,可主要的「Exer」已经都被干掉了。桃也从中庭里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呀嘞呀嘞,我本来打算到最后都不出手帮忙的。』 ——那个声音从重症监护室的角落传来。可那里却看不到人影。 这时透才想起,还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或者说,恐怕不会再有比他更强的助力者了。 §5 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说你啊,既然在就早点出来行不行?」 「话是这么说,可要是又被说成是跟踪狂,我也会消沉的嘛。」 岛木的身影突然浮现在重症监护室的角落里。周围的医生和护士惊得几乎跌坐在地。 (可恶,这家伙果然那时候也在旁边啊……) 透在心中暗暗咒骂。 「啊,大哥好。」 「哟,响,好久不见。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 「初次见面,我是椎名。」 总一郎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我是岛木。你太客气了,一直以来我弟弟承蒙你照顾……」 「喂——现在可不是悠闲打招呼的时候吧!!」 「怎么了?你这人真是一点余裕都没有。这样下去会秃头哦?」 岛木咧嘴一笑。听到他这么说,不只透,连响都僵住了。 (也就是说,他在高速公路上那场交火时也在我们旁边吗……不,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因为你们看起来很困扰,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毕竟就算椎名强行冲出去,十有八九也是送死。」 听到这话,总一郎吓得缩了缩脖子。 「那你能掩护他吗?」 「没问题。我就是为此才现身的。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岛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推开门,朝走廊右侧开了一枪。一个正偷偷摸摸靠近的男人应声倒地。另一个从相反方向摸来的男人则慌忙逃了回去。 「啊——我是岛木。想找茬的话,就做好心理准备再来吧——」 他朝走廊大声宣告。雾生的部下们因这句话而一阵骚动。由此可见,「岛木」这个名字是何等令人畏惧。岛木本人也深知这一效果,并将其利用到了极致。 「那么,条件就是……」 岛木若无其事地关上门,转过身,神情严肃地看向透。 「所以到底是什么啊!?」 「……你要叫我『哥哥』。」 「哈?」 透的思绪一时停摆,没能理解对方说了什么。响烧得满脸通红,却也张着嘴呆住了。连医生和护士都僵在原地。 回过神来的透下意识地大叫: 「谁会叫啊!!」 结果岛木像闹别扭似的撅起了嘴。 「岛木大哥,你的人设是不是不太对?」 「跟、跟想像中不一样……」 ——响和总一郎露出无奈的表情。 「别这么说嘛,来,叫一声听听?」岛木大步逼近透。 「哥、哥哥……谁要叫你啊,混蛋!!」 「哎呀,透还真是个害羞的孩子啊……」 岛木遗憾地耸了耸肩。也许是被这番无聊的互动逗得恢复了几分精神,响露出微妙的表情,含糊地笑了笑。 「少说蠢话了!!」 ——明明清楚现在不是时候,透却莫名因为这点无聊的事激动了起来。 「可恶,那你把雾生也收拾掉啊!」 「那可不行。我的能力对玲子不起作用。」 「不起作用?为什么?那家伙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是感知一定范围内人员存在的能力。就连我也没法瞒过她。她妹妹里美也具有相同的能力。其实我原本答应过她不插手她们姐妹间的斗争……好了,快没时间了。椎名,你碰我一下。」 总一郎伸手碰了岛木的手臂,两人的身影便倏地消失了。透的感知器官再也捕捉不到他们。明明应该就在那里,却无法被认知。 「啊,等、等等,把我们也带上啊!」 『能力有限,能从他人感官中抹除的,只有我本身和另一个人。很遗憾,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只能听见声音。说完这句,气息便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时,透的侧脸突然一阵剧痛。从状况判断,大概是总一郎半开玩笑地揍了他一拳。 「你这家伙,给我记住!」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留下来的透和响只能等待庆介把舞衣带来。本来应该是这样,可响却说出了一句不得了的话: 「好了,那我们走吧。」 「去哪儿?」 「当然是去把雾生揍飞啊!」 响握紧拳头,振振有词。看起来她似乎恢复了精神,但以响的性格来看,肯定是在逞强。 「舞衣过来还要一段时间,分离血清也需要时间。在这期间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干等,纯属浪费时间。」 「话是这么说,可你现在连正常行动都做不到吧?」 透苦口婆心地劝着,简直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然而,响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诡异笑容。 「嗯,所以你背着我就好了。」 「啊?」 透觉得自己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张嘴,压根没合上过。 医生和护士站在响身后,拼命摇头,仿佛在说这太乱来了。 「我的力量现在下降得很厉害。不靠近到一定距离,就听不见雾生的声音。」 「可是……」 考虑到响的身体状况,就算把她绑在床上,也该让她老实待着——这些道理透都明白。 可那样就来不及了。只凭透一个人,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内找出雾生。 「喂,透……我和你是搭档。两个人缺一不可,否则就发挥不出能力的最佳效果……」 眼睛与耳朵。确认身影,再听见声音。捕捉声音,再看见身影。若只有其中一方,威力不但会减半,甚至会降到更低。两人的力量不是相加,而是相乘。 ——透和响是搭档。 「好了,快点做决定。只要解决雾生,我就会乖乖的。你叫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我不知道。」 老实说,透无法理解响为什么如此执着。只要继续老实待在这里,注射舞衣的血清,说不定就能得救。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特意把生命置于危险之中? 「可是……」 大概,这就是响吧。总是盛气凌人、争强好胜又傲慢,而那正是她活着的证明。凭直觉行动的响,觉得现在是不能退缩的时候。 该相信响的直觉,还是优先考虑透的理智? 「没办法……了吧。」 「透……」 越是犹豫,响的生命就越会被一点点削减。犹豫本身就是一种罪。 「抱歉。我只带这家伙出去一小会儿。」 这一次,医生和护士也没有再劝阻。也许他们已经察觉到,说了也没用。 透背起响,从床上站起身。感觉比之前抱起她时沉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响的身体使不上力。背负一个全身脱力的人,需要耗费非常大的力气。 响的头发触碰着透的脸颊。 「头发这么油,真对不起。而且身上也有汗味吧。」 响难得这样说,透也不由得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 「嗯——我闻闻,嗅嗅……呃,好痛!」 不知为何,正在旁边扶着响的护士敲了透的脑袋,而且还用鄙视的眼神俯视着他。护士似乎为了不碍事,已经用橡皮筋把响的头发扎成了一束。 「那么,我们会在二十分钟左右解决问题回来,在此之前请准备好血清。」透对医生和护士说道。 「哇,好自信哦。」响在耳边低语,弄得透痒痒的。 「只要我和你在一起,就无敌了吧?」 「哼哼,没错。」 透用一只手托住响的大腿,另一只手拿起病房角落里的灭火器。他推开门,将灭火剂喷向走廊,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冲了出去。 目标只有雾生一人。她一定就在这附近。 §6 虽然颇有气势地冲了出来,雾生的身影却无处可寻。透和响的直觉都在告诉他们,雾生应该就在这附近,然而两人连半点影子、一丝声响都捕捉不到。 透背上的响虚弱得惊人,仿佛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失。通过后背传来的灼热,以及拂过耳边的滚烫呼吸,都在无声地宣告,响的身体内部正发生着某种剧变。透能做的,只有尽快找到雾生。 响把脸埋在他颈窝处,一动不动地集中精神侧耳倾听。 透稳稳背着她,避开雾生的部下们离开住院楼,来到户外,却仍旧找不到雾生的半点踪迹。 就在这时,温热的液体滴落在透的肩头。 「……你哭了吗?」 「我怎么可能会哭呢。」 那带着鼻音的声音令透心头一紧。他侧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呼吸骤停——响正在流鼻血,白色的睡衣肩头已被染得通红。仔细一看,她的双眼也严重充血。 「喂!!」 「啊……别在意。」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透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继续背着响四处奔走。 「真是的,别在我耳边大吼大叫啊……」 响似乎已无法用鼻子呼吸,每一次喘息都异常艰难。 「果然……可能不行了……」 「你在说什么?」 「院长说过,一旦开始全身出血,就完了。就算血清能消灭病毒……被破坏的身体组织,也不可能痊愈啊……」 已经到极限了。恐怕是从黏膜开始出血的。再这样下去,消化道大概也要出血了吧,剧痛恐怕早已席卷响的全身。 透下意识地望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舞衣依旧没有赶到。 「响……」 满溢的思绪堵在胸口,化作一阵酸涩。透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至少在最后……我想像这样……待在你背上……这样想……也可以吧……?」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种理由才说要出来的吗?这种蠢话等你痊愈了再说!到时候你想说多少我都听着!」 「……」 「喂!你听见了吗?」 「……呐,流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 「是说天文部合宿吗?你就尽管期待吧。无论如何,我一定带你去!」 「……约好了哦……」 「啊,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你别再说话了。」 可事到如今,除了舞衣的血清,透还能为响做什么? ……不,还有雾生。虽然响说那肯定是骗人的,但说不定那女人手上真的有治疗药物。只能赌这一把了。 透单手托着响,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从通话记录里找出雾生的号码拨了过去。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占线的提示音。她是真的在通话?还是拒接了? 「可恶……」 透有股想要把手机摔坏的冲动。血清还没准备好,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深不见底的无力感,正一点点侵蚀透的精神。 就在这时,响轻轻抬起手,指向某个方向。纤细苍白的指尖映着月光。 「……我听见了……杂音……」 「什么?」 响没再出声。或许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她只是固执地指着那个方向。光是维持抬手的姿势,似乎就已耗尽她全部的气力。 透循着她指的方向发动透视,穿透建筑物的阻隔——在距离医院两个街区外的一栋高层建筑,五楼的一扇窗前,一个女人正悠然俯瞰着下方。丰盈的黑发,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唇角挂着从容的弧度。 绝不会认错。 「找到你了……混蛋……」 「我也去……」 透正思忖着该把响安置在哪里,响却像是察觉了他的念头,抢先开口。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啊,一直到最后都在一起。」 接下来只能抓住雾生,逼问出治疗药在哪了。 如果响死了,自己也不活了。透抱着这样的觉悟,朝那个方向全力冲了出去。 §7 ——砰!砰! 「喝啊!」 透单手朝着警卫室连开数枪——强行闯入那栋大楼的同时,也被雾生察觉了。枪膛很快传来空击声,子弹已然打光。透干脆地抛掉手枪,重新扶稳背上的响。 与此同时,透看见守在雾生所在五楼的那些持枪男子正冲进楼梯间。尽管如此,透却继续跑上二楼——他想哪怕只有一点,也要缩短与雾生之间的距离。 「等等……增援马上就……到了……他们收到了邮件……」响伏在透的背上,气若游丝地低喃。 「什么邮件?」 透追问,却没有得到回答。响似乎已经意识模糊,肩头睡衣早已被血浸透,吸饱了血的布料再也容纳不下,暗红的液体正顺着她的手臂淌下,甚至浸湿了透的衣领。 透在二楼狂奔,旋即明白了响的意思。 只见一群浑身散发着惯于打斗气息的人,正从他刚才闯入的入口冲了进来。 「原来是『探索者』的紧急召集邮件吗!」 人群中不乏斯利德和莉莉·克拉夫特等熟面孔。看来有相当多的人收到了召集令,十几名「Exer」已经冲进大楼,正与那些从楼上赶来的雾生部下激烈交火。更多的「Exer」也正接连不断地朝这栋建筑聚集。 但奇怪的是,透并没有收到那封邮件。说起来,自从雾生发起袭击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里美。虽然心中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眼下绝不能放过逮住雾生的机会。透绕到另一处楼梯,背着响一口气冲上五楼,朝着目标房间的大门狠狠一脚踹开,闯了进去。通过透视,他早已确认室内只有雾生一人。 妖艳的长发女人转过身,唇角含笑。身着深色西装的雾生优雅地摘下墨镜,折好收进胸前的口袋。 室内的办公桌上摆放着电脑与组合音响。捕捉到手机电波的,想必就是这个了。响所察觉的杂音,正是由此发出的。 「好久不见……」 「治疗药在哪里!」 透杀气毕露地厉声吼道。现在可不是悠闲寒暄的时候。 雾生却答非所问,只是取出两个像是遥控开关的装置。 「一个对应医院里的,另一个对应这间房里的。」 她用眼神示意那张厚重的办公桌底下,目光仿佛在说:如果是你,用透视就能看见吧。果然,桌下藏着一个疑似塑胶炸弹的树脂块体,连着复杂的电子回路。 「好了,这下就能心平气和地谈话了吧?」 「我从刚才起就在问你治疗药在哪里!!」 「透……冷静点……」 响用微弱的声音劝阻。透很清楚,被怒火支配的脑袋根本做不出正常判断。 「她说得没错。」 「你这家伙……!」 即便如此,雾生依旧挂着那副嘲弄般的冰冷笑容,令透的焦躁与愤怒几乎压制不住。 可雾生全然不以为意—— 「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轻易找到这里。不过,我倒也没打算小看你们的能力就是了。」 几道脚步声疾奔而至。透用透视扫向墙壁另一侧,是击退了雾生部下的「Exer」们追上来了。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他也稍微找回了一丝冷静。 「别过来!这里有炸弹!」 透高声喝止,门外的「Exer」们顿时刹住脚步。要是让他们贸然闯进来,谈判就更不可能进行了。 「是你们先毁约的,所以医院的患者们就只好去死了。」 「根本没有什么约定!那是你单方面的胁迫!」 「反正都一样。」 ——咔哒。 雾生按下了其中一个开关。 窗外骤然闪过一道强光,医院院区内爆起炽烈的火柱。迟了零点几秒,轰隆隆的巨响才席卷而来。 「什么——!!」 透脑中瞬间闪过负责清除炸弹的薰和总一郎。 门外的「Exer」们似乎确信这里的炸弹也是真的,决定暂且后撤,小心翼翼地退下楼去。 而就在他们撤离的同时,另一道楼梯口冲上来两个熟悉的身影。透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响姐,透哥,你们没事吧……啊!」 「学姐!」 见到浑身是血的响,刚抵达门口的薰和总一郎顿时慌了神。 「最后还能见到薰……真是太好了……」 「可是……」 响那近乎遗言的话语,让薰猛地捂住嘴,强忍呜咽。 「先不说这个……你们完成任务了吗?」 「炸、炸弹都已经拆下来扔到停车场了!刚才的爆炸……应该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这样啊……做得很好……」 响似乎终于放下心来,轻轻吐出一口气。那表情仿佛肩上的重担就此卸下,透看得浑身发冷。他真想冲她大吼:你到底领悟了什么啊,有什么好满足的! 「响姐……」 薰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她是不是已经凭气味察觉到,终究还是来不及了呢? 「把治疗药物给我!求你了!」 ——透几乎是向雾生哀求着逼上前去。已经连片刻的余裕都没有了。 「所以她不是也说了吗?我是在骗你的,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散播这种病毒?说没有治疗药,岂不是荒谬至极!」 那种毫无控制手段、只会无差别杀戮的病毒,根本算不上生物武器,只是单纯的屠杀工具罢了。 「因为那就是目的啊,这样不就够了吗?」 「……什么?」 散播无药可救的病毒本身就是目的——除了彻头彻尾的疯狂之外,透找不到任何解释。雾生心底盘旋着某种东西,那是无比强烈的憎恶与仇恨。透不认为自己能理解,也并不想去理解。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不问。 「目、目的究竟是什么?」 「姐姐是打算毁灭人类啊。」 ——意料之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个与雾生有着相同面孔、相同声音,却留着波波头的女人现身了。她同样身着深色西装。 「里美……」 雾生似乎早就知道里美会来,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准确地说,姐姐是打算毁灭旧人类,创造一个只有我们能力者的世界。」 「旧人类……」 总一郎目瞪口呆。毁灭人类、创造新世界之类的疯话倒也罢了,可竟然真的有人一本正经地打算付诸实践,而且就站在眼前? 「你觉得,一个险些被疯狂吞噬的人,要怎样才能保持自我?那就必须在心中找出更庞大的疯狂。这样一来,至少不会被最初的疯狂吞没。因为那时候,除了这么做别无他法。母亲会选择那条路,也是理所当然的。」 透不太明白雾生口中的「那时候」究竟指何时。但恐怕是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流行的时候吧……晓曾说过,那是个即便人陷入疯狂也情有可原的地狱。就连此刻面对着奄奄一息的响,透都快要支撑不住了。 「所、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让这种病毒蔓延到全世界吗?」 薰颤抖着声音质问雾生。那样做是错的——她本想如此控诉,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对。利用病毒强行筛选,最终活下来的都会是能力者。这就是我的计划。人类正因为愚蠢,才不会停止丑陋的争斗。既然如此,就让我把他们变得更加聪明吧。精神感应能力普及之后,因相互不理解而产生的纷争不就会减少了吗?」 ——雾生正面迎向薰的质问,若无其事地答道。 「而且,与其让人类彼此厮杀,不如让病毒来代劳。最终幸存者终究是极少数,也没必要再为争夺有限资源而发动战争了。只要凭借能力和平地生活下去就好。难道你不觉得,这样要温和得多吗?」 这么说着,雾生忽然转向门边那片空无一人的空间。 『要这么说的话,我倒觉得你的计划一点也不温和,手段依旧那么简单粗暴……说到底,「探索者」也不是你凭一己之力就能摧毁的。』 ——只能听见声音,却看不见人影。不知不觉间,岛木似乎也已来到了这里。 「果然,你还是站到妹妹那边去了啊。」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站在任何一边。这次我也只是为了确保透他们不死,才在一旁看着罢了。说白了,不过是你又一次输给了这些孩子而已。』 「……这样啊。」 「那么,真的没有治疗药物了吗?」 被绝望笼罩的透,将最后的希望押在这句话上,再次问道。雾生仿佛在说这问题早已回答过,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一团漆黑的东西在透胸中不断膨胀。 「如果知道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这一次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还能保持自我吗?」 雾生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癫狂而喜悦的光芒。 「吵死了……」 透终于明白,真正的杀意是寂静的。它经由磨砺,化为一根极细的针,从意识最深处笔直刺出。 「透哥!不行啊!!」 薰扑上来抱住透的胸口,拼尽全力想要拦住他。透已经感觉不到背上的响在呼吸了。 总一郎也冲上前试图阻止。连身形隐去的岛木似乎也想拦下他。透没有抵抗,只是放松了身体。然而,他的意识却变得愈发尖锐。薰不住地发抖,却始终不肯从透身旁离开。 「不对。姐姐你发疯才不是因为那种事吧?那全都是谎话。」 ——沉默了许久的里美,此刻正正地面对雾生。除了头发长度不同,两人几乎一模一样,就连眼底摇曳的冷峻光芒都分毫不差。平日里那个开朗的里美,此刻已荡然无存。 「其实我们曾经有一个弟弟。他比我们小两岁。」 「不、不要说了!!」 里美刚一开口,雾生便脸色骤变。 「那时候,那孩子最先感染,却又奇迹般地最早康复了。可是,其他孩子和大人们却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当时既没有疫苗,也没有治疗药物,所以——」 「我都说了不要说了!!」 雾生朝里美扑去,里美却轻飘飘地避开了她伸来的手臂。 「——那些大人啊,把那孩子的血全部抽干了。他们说,为了拯救其他广大染病村民,只有血清疗法这一条路。」 「怎么会……」 薰紧抱着透,震惊得说不出话。 「我们的血是污秽的。这不是比喻,我和姐姐都是……」里美静静地吐出这句自嘲。 「没错,你也和我一样!不,你比我还要过分!这一切的祸根,不正是那些出卖同胞的家伙吗?你居然还去站在他们那边!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雾生将握在手中的炸弹遥控器举到胸前。里美回过神来,伸出手想要阻止她。 就在那一瞬间,透背着响,甩开总一郎和薰,顺手从薰腰间的口袋里摸出小刀,朝雾生刺去—— 然而,雾生的脑袋猛地一偏。本应刺入的刀刃连她的皮肤都没擦到,徒然挥空。只见雾生头颅侧面绽开一个弹孔,迟了刹那才传来「砰」的枪声。雾生的身体应声倒下。 「再见了,姐姐。反正我们彼此都是短命之人。我所背负的罪孽也并不比你浅。我们就到地狱再见吧。」 窗户玻璃上也多了一个小小的孔洞。透沿着那条直线望去,只见医院天台上,庆介正架着狙击步枪。 §8 「响,坚持住!」 透不知道自己叫了她多少次。 「响!!」 可响已经失去了意识,呼吸微弱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停止呼吸了,心脏也仿佛随时都会停跳。 透一行人将仍在争论「为什么要杀死雾生」的岛木与里美留在原地,匆匆离开了大楼。 正如透先前所说,整整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重症监护室。医护人员恰好完成了对舞衣血清的病毒检测,结果呈阴性,血清没有问题。 接下来只能给响注射血清,祈祷症状能够缓解。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医生表示有效与否各占一半,反之也可能导致病情恶化,需做好最坏的打算。 将响交给医生后,透为了发泄无处排遣的焦躁,狠揍了那些已被岛木和总一郎收拾得横七竖八、尚未来得及撤离的雾生部下。他根本无法安静地待着,若不让身体动起来,仿佛就会被可能失去响的恐惧彻底压垮。 「加油,响!」 他一遍遍地说着,祈愿声音能传入她耳中。待那些敌人被姗姗来迟的警方带走后,透又清扫了重症监护室前的通道。他将喷洒的灭火器粉末收拾干净,甚至用抹布擦了地。 做完这些,透去了附近的神社参拜。尽管他压根不信神,但事到如今,能做的也只有求神了。他拜托总一郎查了周边地图,又接连跑了几座寺庙和神社。 所祈求的唯有一件事。 (……请救救响。) (……就算让我替她去死也行。所以,请救救响。) 只要一想到响可能会死,透便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天色渐亮时,透回到了医院。响依然昏迷不醒。重症监护室门前,薰双眼红肿地坐在椅子上;总一郎则焦躁不安,在通道里来回踱步。 「透哥……」 「雾元……」 「响姐一定会被治好的,对吧?她一定会恢复健康的,对吧!」 薰抽泣着,紧紧依偎在透胸前。 透单手搂住薰,茫然地望着病房。他的思维已经麻木。因过度担忧响,脑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事。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骑摩托车离开、又是怎么回来的。 就在这时,重症监护室里的护士忽然奔向响的床边。她扫了眼仪器显示屏,脸色骤变,按下枕边的呼叫铃,嘴里说着什么。 (……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响已痛苦地挣扎起来,双手仿佛在空中拼命寻找着什么。 负责的医生与几名护士立刻赶来。 「怎、怎么了?」 薰惶恐的声音加剧了透的不安。透用力抱紧薰,仿佛要压住自己即将颤抖的身体。 医生粗略检查了响,又俯身将耳朵凑近她嘴边,随后直起身,仰望天花板,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接着对护士吩咐了几句。 (……什么?) 年轻护士紧蹙眉头,神情痛苦。她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前,轻轻深呼吸,收敛表情,推门而出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然后,她用极其公式化的语气说道: 「水濑小姐有话要对大家说……请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什么心理准备?!」 透的声音带着怒意,逼近护士质问。总一郎拉住他的肩膀,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别在学姐面前失态。透连同薰一起被总一郎半拖半拽地带进了重症监护室。 天花板仿佛遥不可及。脚下如同陷入泥沼,绵软地向下塌陷。 站在响床边的医生面色沉郁。 响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医生摘下了她的氧气面罩。 「透……薰……还有椎名……」 那是虚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透想要大喊——这样的响根本不是响。那个要强、傲慢又盛气凌人的女人,已经无处可寻。 「响……」 「响姐,振作一点。」 「学姐!」 三人围住病床,你一言我一句。透甚至跪在地上,与响的视线齐平。 「我好像……已经不行了……」 「你在说什么啊……」 明明想叫她不要放弃,透却先一步哽咽失语,彻底不知所措。泪水模糊了视线,响的脸庞变得摇曳不清。 响的指尖触碰上透的脸颊。或许已没有力气替他拭去眼泪,手指很快便滑落下去。透用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右手。响的手原来这么小、这么纤细吗?手指微微一动,仿佛稍稍使上了力气。透的指尖蓦地忆起黑川庄村的那一夜——当两人的手指交错缠绕时,她的手仿佛终于安心似的,渐渐卸去了力气。透的泪水一滴滴落在那只手上。 「一直以来……谢谢你。」 (……等一下。你说「一直以来」是什么意思?干嘛突然开始做总结了啊!) 可透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咽。明明有一大堆想说的话,却连化为言语都做不到。 ——心率、血压,都在下降! 身后顿时忙乱起来。 薰猛地一颤,用手捂住嘴,大颗大颗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我很开心……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要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啊?) 响最适合盛气凌人的表情。浮现挑衅笑容时的她最有魅力。这一点没有人比透更清楚。那双大得仿佛会将人吸进去的眼睛,已经快要完全闭上了。 「透,薰就拜托你了……」 那是响最后的话。 响闭上眼睛,脑袋无力地沉入枕头。与透相握的手,也彻底失去了力气。 ——哔—— 原本规律跳动的心电监护仪,化为了单调的长音。护士慌忙调低音量,随后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骗人的吧?) 「……骗人的吧!」 (……不可能的。) 「不可能!」 「响姐!」 薰猛地扑到响身上,放声大哭。 「不许擅自去死啊,笨蛋!谁准你死了啊!?」 透用尽全力握紧响的手。然而,完全没有被回握的迹象。 「喂,醒醒啊!」 响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看起来简直像睡着了一样。刚才还那么痛苦,简直像是假的。可即便如此,她始终没有睁眼。 「不是约好了要去看流星吗!」 他哭着哀求她,别擅自毁约啊。 「雾元……」 总一郎的双眼也红肿得厉害,正强忍着泪水。 「响,我还有话没对你说……」 透明明有想传达的话,可在说出口之前,对方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份感情究竟该归向何处呢? 她是某天突然占据透心口正中央、将他从名为孤独的无底沼泽中拉出来的、无可替代的珍宝。 「响,我、我……我对你……对你……一直……」 一直…… 后面的话已经无法化为言语。他只能放声哭泣。 「真是急死人了。要表白就快点说出来啊!」 (……哎?) 透反射性地猛地抬起脸。 「响姐……?」 响的眉头皱了起来。薰满脸疑惑地凑近观察。 透松开一直紧握着响的手,去摸她手腕的脉搏。那里传来虽微弱却清晰的跳动。 「咦?」 透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然而,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涌起的并不是喜悦,而是可怕至极的愤怒。 响露出一副「糟了」的表情,嘴角弯成了倒八字。 年轻护士吃惊地挤到总一郎身旁,一把掀开被子。原本贴在响胸口的心电电极,此刻正滚落在睡衣上。怎么看都是她在关键时刻自己扯下来的。 「水、水濑小姐!」 护士的怒吼声响彻病房。 「哼哼,果然你这家伙已经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了吧!」 虽然动作迟缓而虚弱,响却露出了无比开心、胜券在握的笑容。 欣喜、释然、愤怒交织,连透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然而,极致的担忧、悲伤与喜悦,最终全部化作了超越极限的怒火。 「咕呜呜呜呜呜呜~~~~」 世上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则绝对不能做。透用袖子擦去眼泪,狠狠咬紧牙关,简直觉得牙齿都要碎了。恐怕从出生至今,他从未如此愤怒过。 『啊哈哈哈,响,你太厉害了。在这种情况下还拿自己的身体来演这种搞笑戏码……不,真是精彩!』 岛木现身后,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再也忍不住了。 「你给我滚一边去!」 透当真抓起刀朝岛木掷去。这完全是在迁怒,但既然不能对病人响发火,对方是谁已经无所谓了。 然而,岛木竟空手接住了刀。透的怒火进一步膨胀。 「所以,『我对你一直……』后面的呢?」 响泛红的脸颊显得格外妩媚艳丽。不知是血清起了作用,还是她自身的求生意志压倒了病毒,症状似乎明显好转了。 然而透的忍耐也到此为止了。他本来想着不能对病人乱来,可这次实在忍无可忍。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女人啊!像你这种坏女人就去死吧!那样才是为世间造福!去死!不如趁现在让我杀了你!」 要不是薰和总一郎及时拦住扑向响的透,他说不定真的会狠狠揍她一顿。 ──────────────────────── 幕间4 少年与少女的身影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如流水般穿行于建筑物之间。 紧要关头,他们的动作毫无多余,呼吸默契得天衣无缝;可只要稍稍放松,便立刻开始打闹拌嘴,教人实在分不清这两人究竟是感情太好还是太差。 尽管如此,在执行任务这件事上,他们从不互相拖累。这世上恐怕没几人能比这对搭档更高效。 今夜,少女从住院的医院溜了出来,闯进一间研究所。反正明天就要出院了,提前一天溜出来胡闹一下也无妨——她便是这样想的。 少年似乎不打算反对。他大概是早就放弃了,深知就算劝阻她也绝不会听;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明智的判断。看来「不做无用之事」便是他的座右铭。 两人潜入研究所负责人所在的房间。屋内的男人一见到少女的脸,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你之前干什么了?」 「没什么,就做了点小事。」 少年狐疑地瞥了少女一眼,旋即从男人口中问出了所需的情报。对方似乎曾被少女整治得不轻,连没被问及的事也喋喋不休地吐了出来。 那是最糟糕的结果,证实了少年的预想。 「果然啊……」 「看来你的直觉猜中了呢。」 「那不是直觉,应该说是推理。」 两人一边互相打趣,一边沿原路撤离。 「那里其实挺舒服的呢。」 少女跨上摩托车后座,一边戴上头盔一边嘟囔。 「如果只是要赚钱,哪里都能待。」 「话是这么说没错……」 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少年与少女大可联手监视某家企业的董事会。想来虽没什么趣味,但凭他们的能力涉足内幕交易,轻易便能攫取暴利。 无论如何,明天似乎就要为一切画上句号了。 天空沉甸甸地压着阴霾。明天无论如何都得放晴才行,否则就麻烦了——可偏偏天气预报说明天似乎不太妙。如今也只能祈祷那预报落空了。 ──────────────────────── 第五章 决别之湖 §1 巴士外是澄澈的蓝天,巨大的积雨云翻涌堆积,盛夏的气息扑面而来。 「响~我一直对你~♪ 响~我一直对你~♪」 「吵死了!」 透狠狠踹了一脚响所坐座位的椅背。响穿着喇叭牛仔裤和卡其色抽褶无袖衬衫,正望着窗外,自顾自地哼着即兴编出的旋律,显得格外惬意。 「真是的!下次再哼这首歌,我就要生气咯,响姐!」 坐在响身旁的薰鼓起脸颊。她今天穿着淡黄色的有领衬衫配牛仔裤;最近她很少穿裙子或连身洋装,大多都是穿裤装。 「哎~?这不是首好歌嘛~」 透这次朝响的头顶劈下一记手刀,却被她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迅速躲开了。 「啧,这家伙!」 「放弃吧……」 总一郎轻轻拍了拍透的肩膀,语带安慰。他依旧穿着背心,炫耀着晒成漂亮古铜色的肌肉。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这家伙才能学会别去理会笨蛋呢?〗 ——桃在薰和响之间的座椅上站起身,只从椅背上方探出脸来。 「关键时刻被一麻醉枪放倒的废物,少在那里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透一拳把桃揍飞了出去。桃从座位上滚落后,又被响补了一脚。 巴士不断沿着山路向上攀升。左手边渐渐出现了一座巨大的人工湖。碧绿的林木倒映在湖面上,色彩鲜明而美丽。 重症监护室那场闹剧之后,透的怒火倒是消得很快;薰和总一郎却因为忙着安抚透而错过了发火的时机,事后反倒越想越气,怨气一天天累积。在响今早出院前的两个多星期里,两人几乎天天跑来探病,抓住机会就对她进行说教。 不过,也正因如此,响和薰有了深入交流的契机。薰曾说要和响做个了断,但没人知道她们究竟谈了些什么,总之如今两人结下了比从前更加亲密的姐妹情谊,亲密到透甚至觉得自己被排挤在外了。 实际上,响当时的症状严重到随时可能丧命也不足为奇。然而注射血清后,她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恢复力,康复速度快得惊人。小久保院长说,她或许和透一样经历了某种体质变化。但考虑到如此短时间内出现戏剧性的转变实在难以想象,与其说那是后天变化,不如认为她原本就拥有蟑螂般的顽强生命力,只是借这次病毒感染为契机觉醒了吧。 「谁是蟑螂啊!」 响听了透的推测后很是生气,不过她似乎也觉得个中疑点重重,仿佛只要弄清缘由便心满意足了。这种时候,反倒叫人羡慕起她那份单纯。 其实透也感染了「桃型亚种病毒」。毕竟他在战斗中受了些小伤,那种情况下背着大量出血的响,感染在所难免。好在透体内本就有「古和泉出血热病毒」另一亚种的抗体,加上已知血清疗法有效,及时接受治疗后很快便彻底痊愈了。 响还说什么「只有透这样太狡猾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但她一向言语颠三倒四,透也懒得深究。 雾生死后,「组织」后续如何,透一无所知。医院袭击事件警方又是如何处理的呢?这件事完全没有登上新闻。更令人惊讶的是,就连黑川庄村的疫病流行也未曾见报。 若是去问里美,她大概会给个说法,但透一行人心里各有芥蒂,直到今天都始终避免与她接触。 「看得越来越清楚了呢。」 越过水坝继续前行一段,路旁立着一座慰灵碑。透一行人在那里下了巴士。此处的空气不像东京那般沉闷,而是清凉又甘冽。 「这里就是旧古和泉村……也就是你们的出生故乡吗……」 ——总一郎眺望着湖面,感慨万千地喃喃道。 慰灵碑上刻着十五年前那场「泥石流灾害」中死亡或失踪者的姓名。 「响姐和透哥的名字都在上面呢,还有我的……原来如此,我真正的姓氏是这个啊……」 「雾元」和「水濑」这两个姓,都是他们被送到儿童养护设施时临时改的。只有「透」和「响」这两个名字是原本就有的。 透名字的上方还刻着一个与透同姓的男人名字,那或许就是岛木辰雄的本名。不过透对此仅止于知晓,并没有特别感到伤感。 也许是海拔较高的缘故,临近中午的这段时间,干燥的风吹得格外舒爽。让人想悠闲地在这里睡个午觉,可惜他们必须在傍晚前赶往轻井泽。 虽然天还没亮就搭了早班车出发,但此刻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至于里美一行人,则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才抵达。 §2 里美与小久保一同走下混合动力汽车,她手里捧着一束供花。 庆介也从后方的面包车上下来,不过车内还坐着几名看似「Exer」的人。他们从车窗内侧窥视着透一行人,目光隐约透着几分严厉,看来是负责护卫里美的。 「你们有多少年没来这里了?」 「我每年至少来一次。」 「我也是。」 里美与小久保回答了透的提问,抬头望向慰灵碑。在蓝天、绿树与粼粼水光的映衬下,黑色花岗岩石碑醒目地矗立着,仿佛本身也在熠熠生辉。 「……我是第一次来。」 庆介低声说道。他脸上没有平日那种与场合格格不入的开朗神情,难得地显得庄重。 里美将花束与一副墨镜供在碑前——那大概是雾生曾经戴过的东西。透也不介意为她——既是里美的姐姐、也是岛木的青梅竹马——默哀片刻。 清爽的风中,沉默缓缓流淌。 「那么,你们提出想在这里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不会只是想来祭拜吧?」 「嗯,算是吧。我们想用自己的方式做个了结。」 「了结?」 里美微微歪了歪头。 「我们不想再做『Exer』了。虽然还没有完全决定。」 响、薰和总一郎也一同点了点头。野鸟的鸣叫声清凉地回荡在空气中。 透一行人移动到了里美他们的下风处。这样的位置关系就对了。 「可以问问理由吗?透君。」 「我只是不想再任由别人牵着鼻子走、被人随意操纵了。」 「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透与里美的视线短暂对峙,但两人随即像往常那样,重新装出彼此亲密的样子。 「这次从黑川庄村的瘟疫开始,一连串事件全都有人在幕后策划。我们只不过被那个人轻而易举地利用了。」 「我还被卷了进去,差点死掉呢。」 ——响耸了耸肩,抱怨自己真是遭了大罪。 「不,你还是死了比较好。那才是为世间着想。」 「别开这种玩笑!」 透从容地躲过响踢来的一脚,继续说道: 「最先让我察觉不对劲的,是我和小薰都拥有病毒抗体这件事。」 里美的表情纹丝未动,但透没有错过小久保眼角微微抽搐的瞬间。 「据说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爆发是在大约十七年前,且很快就平息了。那这就奇怪了——先不说我,小薰今年才十五岁,她为什么会有抗体?」 根据岛木的记忆,在第二次瘟疫流行结束后、村子因「泥石流灾害」覆灭之前,古和泉村内再无一人感染。因此,薰没有感染过是确定无疑的。 「之前晓先生提过,针对那种病毒后来研发出了治疗药物和疫苗……也就是说,我和薰曾经被接种过疫苗,对吧?可是,这又会引出另一个奇怪的问题。」 透耸了耸肩。顺着一个突然涌起的疑问追查下去,接二连三的怪事便浮现出来。甚至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至今为止自己都没发现。 「我有些在意,就拜托椎名去调查究竟是哪家厂商研发了疫苗。但别说国内厂商,就连海外厂商也没有制造过这种疫苗的记录。更奇怪的是,甚至找不到任何曾经进行研发的痕迹。」 总一郎这两个星期里一直在调查,结果应该不会错。此刻他把桃放在肩上,抱怨说自己可费了不少工夫。 「一般来说,制药公司不愿意研发针对小众传染病的专用疫苗或治疗药物,因为无法盈利。除非是能够预期有一定患者数量、药品也能达到相应销量的疾病,否则根本不会投入研究、开发,更谈不上生产。」 这话听起来很残酷,但对制药企业而言,疾病恐怕也只是赚钱的资源。更何况,这种病毒的存在本身一直被严格保密。无论哪所大学或研究所,都不可能轻易接触并研究这种东西。 「那么,疫苗以及治疗药物究竟是谁研发的?考虑到『古和泉出血热病毒』的历史,答案自然就会浮现出来。」 说到这里,透暂时停了下来。他舔了舔嘴唇,再次开口。 「……答案是国家。即便两次在古和泉村进行的『实验』都未能达成目的,政府也并未如你所说的『彻底撒手不管』吧?无论是依然怀着利用这种病毒的打算,还是为了防范日后可能出现的失控,总之在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平息后,相应的药物和疫苗就在国家主导下秘密研发了。负责研发的,大概是某个得到国家支持的研究机构。而在那里新研发出来的疫苗,又接种到了年幼的我和小薰身上。」 透最古老的记忆之一——年幼的自己待在一间摆满奇怪仪器的房间里,被放在一张泛着银色暗光的台子上,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去黑川庄村的诊所时,透曾被一种奇妙的既视感「袭击」,或许是因为那里的景象与他幼年时的记忆有所重叠。 而据岛木说,从前在古和泉村开设的诊所名叫小久保诊所,由小久保的父亲经营。当时,小久保正在某所大学的研究生院实验室里研究病毒,算是走出山村、主动寻求与政府合作的「第二世代」之一。主导给透和薰注射疫苗的人,或许正是小久保父子。透和薰很可能就是疫苗研发的实验体。 「当时的古和泉村诊所,恐怕是与政府保持秘密合作的机构。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瘟疫,本质上就是政府主导的人体实验,而村诊所大概深度牵涉其中。雾生的母亲所憎恨的,除了村诊所之外,应该还包括那些向外界透露村内情况、主动寻求与政府合作的『第二世代』——正是他们间接导致了古和泉村再度沦为病毒的试验场。至于雾生弟弟那件事,村诊所恐怕也脱不了干系。我因为对雾生临死前的话有些在意,后来去问了岛木。果然,在伪装成『泥石流灾害』的袭击中被杀害、掳走的村民,有很多都是先前寻求与政府合作的『第二世代』及其孩子。这绝不可能是偶然。」 「我也这么认为。」 响配合着透点了点头。她抱起双臂,静静地注视着里美和小久保。透则继续往下说: 「确信了这些后,我很好奇里美小姐你并没有像你母亲或姐姐那样走上复仇之路、反而继续与小久保院长联手的原因。想必这样的你,心中也藏着一个不逊于姐姐的庞大计划吧?」 透招手把薰叫到身边。到目前为止,说的都是过去那些人闯下的祸,除了小久保以外,与在场的其他人没有直接关系。但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故意引发黑川庄村的瘟疫,就是你计划的一环。没错吧,里美小姐?」 「我引发了黑川庄村的瘟疫?这种胡说八道,谁会相信?再说了,你们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吧。」 里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或许已经察觉到透一行人要求与她在此会面的真正理由。 「是啊。不可能会有证据。因为拿到那种东西的人,恐怕早就被灭口了吧。就像晓先生那样。」 空气在一瞬间绷紧了。里美的视线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晓现在依然昏迷不醒,也许他就这样一辈子都不会醒来。他最后说过的话在透的脑中不断回旋。 「我不懂你的意思。」 ——明明是开阔的空间,眼前里美散发出的不祥气息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压迫。薰紧紧抓住了透的手臂。 「关于这次黑川庄村的瘟疫,最奇怪的果然还是媒体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漏出去。简直和十七年前那次一模一样,对吧?」 ——透使出了一记试探性的直拳。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通知大家,也只会引发恐慌,还会助长歧视。」 ——里美若无其事地把话挡了回去。 「话虽如此,你们的行动却未免太熟练了,简直就像事先知道会爆发一样。」 「难道不是你的错觉吗?你就不能认可一下我们的努力吗?」 透和里美的视线紧绷地交缠在一起,双方已经丝毫不再掩饰敌意。 「话说回来,里美小姐是从哪里得到黑川庄村瘟疫流行的消息的?当时,村长应该只通知了熟识的医生,并未向其他人透露才对。而且,应该没有任何地方传出足以让人确信那是『古和泉出血热』的信息吧?」 「……」 里美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薰用细弱的声音喃喃道:「好可怕。」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要说是雾生他们让病毒在黑川庄村蔓延开来,其行动却怎么看都像是慢了一拍。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患病的孩子们在哪里,就连制造泥石流也晚了一步。明明早就用货车堵住了山路,真正发动袭击却是在两个小时之后。」 现在回想起来,那辆货车里的真是雾生他们的人吗?泥石流真是他们制造的吗? 「之前我一直以为雾生就是主谋,毕竟根据当时得到的间接证据,我根本想不到还有其他可能。但当我发现那些间接证据全都不自然时,一个很有趣的可能性便浮现出来了。」 显然有人一直在刻意误导透他们。把那个人提供的所有信息统统过滤掉之后,答案便逐渐清晰。 「会不会,其实一切都反过来了?」 不是指当时发生的那些事,而是指通往那起事件的经过。 「也就是说,散播病毒的真凶另有其人。雾生他们察觉到了这件事,才打算横插一脚,把可能觉醒异能的孩子们抢走。所以,他们的行动才会如此仓促草率。那么,当时把我们派过去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预防那些孩子们落到雾生手上。」 里美耸了耸肩,淡淡一笑。她装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为难样子,可惜透这边还有薰在。之所以特意移动到里美的下风处,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里美小姐,你应该知道谎话对我们是行不通的吧?」 透话音刚落,薰便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地盯着里美—— 「里美小姐和小久保院长有时会夹杂着谎话进行解释。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哪些是谎话,但我嗅得到你们在欺骗我们。比如认定这次黑川庄村的瘟疫是雾生造成的时候。」 透接着把话说下去: 「我听响说,上个月她和庆介袭击了多处与雾生有关的研究设施,第一次行动时抢出来的是一只黑白花斑猫——应该就是携带黑川庄型病毒的猫。你只告诉响,说那是雾生用于病毒研究的实验动物,这话虽不假;但你接着又说,行动的目的是在雾生利用那只猫胡作非为前将其控制住,恐怕就不是真话了吧?实际上,在得手之后,你立即派人将那只猫投放到黑川庄村,造成了最初的感染。」 里美第一次露出了近似动摇的神色,这表明透的推测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在黑川庄村的那一夜,透看到的是两种猫。一种是里美放出的、黑川庄型病毒的携带者;另一种则是雾生放出的、桃型病毒的携带者。 「在那之后,响和庆介又接连袭击了多家与制药相关的设施。虽然响在行动时对抢到的那些类似药剂的『研究成果』并不怎么感兴趣;但经历了后续一连串事件后,她也起了疑心。所以昨天她带我一起重新潜入先前去过的那家制药研究所,从负责人那里逼问出——那个『研究成果』正是黑川庄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 透被雾生叫到学校的那一晚,雾生所谓的「被妹妹偷走的东西」,当时透还不知道那是指什么,但现在已经明白了。 「基于以上,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夺取疫苗和治疗药物的作战行动也很奇怪——里美小姐你们应该早就拿到了黑川庄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物。也就是说,那次行动的真正目的,是夺取桃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物,并除掉碍事的晓先生、伪装成雾生部下所为。」 黑川庄村事件刚结束时,里美和小久保从透的报告中得知,雾生可能已经成功利用桃型病毒培养出一批携带该病毒的猫作为生物兵器。大概是害怕陷入被动,他们立刻盯上了位于木更津的研究设施,认为那里或许存在针对桃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物。恰好,一辆运输车从那里出发。 当时晓大概已经察觉到了黑川庄村事件背后的蹊跷,他最后的忠告也一直萦绕在透耳边。 ——这是陷阱,敌人不止雾生,别被骗了。 晓怀疑黑川庄村的瘟疫是里美策划的,即使之后接受了任务,他心里恐怕仍存芥蒂。里美认为这样的晓迟早会成为障碍,于是伪装成敌袭,将他除掉了。 「当时在三鹰收费站,我一直在监视那辆运输车周边的情况。除了在它前面行驶的轿车之外,应该没有其他护卫车辆才对。可后来却突然出现了两辆摩托车,实在太不自然了。他们大概是里美小姐你的部下吧?其任务就是等我们成功夺取药物和疫苗后,从永福互通立交驶上高速公路,锁定晓先生进行狙击。」 不过,最终带回来的药物和疫苗依然只是针对黑川庄型病毒的,而不是桃型——这点倒是里美的失算。 「雾生的部下们袭击医院的时候,现在想来也极其不自然。据桃所说,它在袭击发生后不久,就被不知谁用麻醉枪放倒,然后隔离在了医院的地下仓库里。如果说是雾生一方的人干的,也太奇怪了,毕竟他们早就取得了桃体内的病毒;而且不直接带走桃,反而将它关在敌方设施的地下仓库里,这操作也莫名其妙。但如果说下手的其实是里美小姐你的部下,一切就说得通了。」 当时,里美他们应该已经趁乱取得了桃的血液样本,获取了桃型病毒和桃自身的遗传信息之类。 「最后,里美小姐你瞒着我们,对其他『Exer』发出了紧急召集,并一直监视着我们的行动。就在我和响找到雾生藏身之处时,所有被调动的『Exer』便涌入了那里。然后,你在雾生开口说出什么之前先挑衅她,再让部下狙击灭口——不是吗?」 透从未将里美视为真正的同伴,也未曾对她敞开心扉。但他还不至于幼稚到去谴责里美的手段,更不认为自己具备那样的资格。 然而在某些时刻,透也曾像仰慕年长的姐姐那样仰慕过她。她偶尔展露的温柔,难道全都只是基于「利用棋子」的演技吗? 「我说,里美小姐,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姐姐想要的是毁灭现有世界、建立一个唯有能力者存在的世界。而我只是希望能力者能够凌驾于普通人之上——为此,首先要逐步掌握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 面对透的质问,里美终于爽快地回答了。这也意味着,她默认了透的推理。 里美的决意从未改变,想必从一开始就不曾动摇。一直以来,透只是单纯被表象蒙蔽了双眼。 「只要是为了增强『探索者』的影响力、将能力者们团结起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哪怕要把某个村子整个毁掉也一样。」 听到这里,透不禁心想:里美策划黑川庄村的事件,果然是为了增加能力者的数量。雾生会插手恐怕也在里美的计算之中,甚至向雾生泄露消息的,很可能就是里美本人。她的目的或许是向村民展示『探索者』的实力,令他们感恩戴德,以便日后将那些觉醒了能力的孩童收归旗下。 但归根结底,她所做的与雾生并无区别。 岛木曾说里美的这种态度很危险,因此退出了「探索者」;透等人如今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里美小姐,一旦像我们这样的能力者增加到一定数量,必然会有人视我们为眼中钉。如果遇上大规模的武力镇压,我们毫无胜算。毕竟,我们终究是少数。」 「我有信心把一切处理好。」 「处理好?这回的真相都已经被我们揭穿了,今后自然还会有其他人察觉到。」 「我已经拥有压制他们的力量了。这一次,媒体不是完全沉默了吗?」 透摇了摇头。即便如此,里美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现在是网络时代,无论能将传统媒体压制到何种程度,不可能遏制匿名的网络流言。黑川庄村的瘟疫与小久保医院的袭击事件,迟早会在网络上流传开来。 「我说啊,透君。我们能力者本就处于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遭受迫害的境地。既然如此,就只能主动搏一搏了,不是吗?如果我的愿景能够实现——能力者们站上权力的顶点,同胞们就再也不用承受先前的迫害了。即便是现在,要是你们出了什么事,能保护你们的也只有我们。」 「里美小姐,我之前就说过了吧?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想把自己卷进无谓的纷争里。我们自己的安危,由我们自己守护。」 「我和透想的一样。虽然这家伙性格有点别扭,但我确信,无论发生什么,透都不会成为我的敌人。」 「我也相信透哥。」 「我也相信雾元。跟他在一起,总会遇到各种奇妙的事,那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桃则一脸事不关己地趴在总一郎肩上,打了个哈欠。 「我明白了。但是,先别急着退出『探索者』。如果只是接委托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里美用空洞的眼神苦苦哀求,仿佛在寻求怜悯。 「你很啰嗦啊,里美小姐。『探索者』这个存在本身,恐怕已经岌岌可危了。」 「……这样啊……真遗憾。真的很遗憾……」 透尽管有些过意不去,但这是已经决定的事。 「喂,说到底,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们?」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成为敌人。」 里美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而刺耳。她的眼神毛骨悚然般冷酷——若是头发再长一些,几乎要错认成雾生了。 一阵强风从透与里美之间穿过。那里已经只剩下纯粹的敌意。 §3 里美抬起一只手,身后那辆面包车里便走下一群男女。在透眼中,其中有些人的身影仍在不自然地「摇曳」——这些恐怕都是能力者,他们手里各自拿着枪械。 「透君,你不是说,自己的安危可以自己守护吗?」 透摆好架势。他多少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因此虽感遗憾,却并不惊讶。他从牛仔裤后袋掏出用惯了的电击枪,以及今早响刚送给他的求生刀。 庆介挡在里美面前,表情不知为何兴奋得闪闪发亮。 「Through君,我早就想和你较量一次了。总觉得就是看你不顺眼。」 「我不是之前就说过吗?杂鱼就给我退下。」 透一脸嫌麻烦地甩出尖刻的话语。那大概触怒了庆介。 「你说谁是杂鱼!」 「里美小姐,你不拔枪吗?」 透无视庆介,继续挑衅里美。只要让她晚几秒察觉到就好。几秒钟对「那个男人」而言,应该足够了。 就在这时,从里美身后朝透他们逼近的武装人员,行动突然乱了起来。那些被无声放倒的人,恐怕连自己是怎么倒下的都无法理解。 终于察觉到异状的里美,望向某处空无一物的地方,带着几分悲伤说道:「原来如此,你也来了啊……」 『我和他们乘同一辆巴士来的,不过稍微藏起来听了会儿谈话。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你在野外时的警戒范围大致是半径三十米。』 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大概就在里美注视着的那个位置。 『带着远程武器的家伙我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处理吧。』 「不用你说我也正打算这么做。上吧,薰!」 「明白!」 响和薰并肩冲入陷入混乱的敌阵之中。 自从响恢复行动能力后的这一周里,只要一有空,两人就会在医院天台进行格斗战的专项训练。响教给薰的,归根结底就是如何持续躲避对手的攻击。至于击倒对手,交给其他人去做就好。 也许是响教得好,抑或是薰的直觉敏锐,薰唯独在躲闪这一点上突飞猛进。她原本的运动神经大概就很出色。若是一对一战斗,她迟早还是会被抓住;但在混战中,单是扰乱对手这一点,就已经足够派上用场了。 总一郎和桃正与小久保对峙。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但透没太听清。 「别无视我啊!」 庆介冲着透挥出右拳。那只是毫无特别之处的右直拳。然而,这一拳不可能真的没有任何机关。是暗器、致盲攻击,还是假动作?就在庆介的右拳完全伸展出去的瞬间,拳头猛地收拢,仿佛捏碎了掌中的某物。 ——噗哧。 某种液体从指缝间飞出,直冲透的双眼。透条件反射地在眼前交叉双手防御,可即便没有直接命中,挥发的气雾依然强烈刺激着眼睑。透不由得闭上双眼,疼痛总算稍稍缓和了一些。 庆介大概早已料到攻击会被挡住。就在那一瞬间,庆介的左手腕翻转。透从眼皮与手臂之间的缝隙里,瞥见某种细细的、闪闪发光的东西被射了出来。 「啧。」 这下可不妙了,恐怕是针。当然不会只是普通的针,是涂了毒药还是麻醉药? 透将求生刀举到针的飞行轨迹上,把飞来的细针尽数挡下,随即向后跃开,以免碰到被弹落的针。 「什么!?」 看来庆介根本没料到这一招也会被化解,惊愕之下,动作一时僵住了。 透没有放过这个空隙。他凭借透视能力捕捉着庆介的轮廓,即使几乎闭着双眼,也能一瞬间缩短距离。透试图将电击枪按在庆介身上。 当然,这一击被躲开了,但他紧接着便连续刺出刀和电击枪。 「你为什么要听命于里美小姐?」 「没什么……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庆介的左臂再次翻动。这一次,针从近距离射出,瞄准了难以躲避的下半身。透跳起来避开,却又在落地的瞬间遭到追击。几根针扎进了他的大腿。 「可恶。」 转眼间,透腿部的动作开始变得迟钝,下半身逐渐使不上力气。 庆介大概是用尽了针,不知何时左手中已经握着一把小刀。他大概打算用那把刀给透补上几下。不过,近身战正是透求之不得的。 「别怨我啊。」 庆介笔直地将小刀刺向透。锋利的刀刃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双腿已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因此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躲避。他用电击枪迎向刀尖,结果电击枪被弹开脱手了。小刀就这么扎进了胸口,透因剧痛而皱起脸,好在扎得并不深,只要用肋骨挡住就足够了。 透将手中的求生刀转了一圈,改为反手握持,朝庆介打出一记短勾拳。拳锋扫过下巴,庆介的脑袋遭到剧烈震荡,双膝一软,栽倒在地。 「呼,致盲攻击加飞针吗?真是的,手段够恶劣啊。」 透捡起电击枪,比平时更加仔细地按在庆介身上,使他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透站起身时,响她们那边也正好决出了胜负。至于总一郎那边则有些微妙,不知道他跟小久保说了些什么,但小久保已经一脸惶恐无措地跪在总一郎和桃面前,低头垂首。姑且也算是胜负已分。 里美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本来还希望你们将来能接替我率领『探索者』……」 「哈?你在说什么?」 ——听到里美的喃喃自语,透不由得反问道。 「……当初之所以创建『探索者』,就是为了团结同胞,以及保护同胞。」 「探索者」的创立缘由,透以前也听说过。那似乎是岛木和里美一同发起的。 「所以里美小姐,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如果那便是原本的目的,即使不采用如今这种手段,稳扎稳打地慢慢来不就行了吗?」 「……」 里美露出疲惫的表情,一下子瘫坐在地。那模样甚至让人在一瞬间觉得她苍老了许多。 『余下的生命,平静地度过就好。』 「岛木君,你已经知道了吗……?」 里美仰望着天空,像是泄了气似的说道。 「你在说什么?」透满脸疑惑。 「里美得了癌症。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岛木出现在里美身旁,向她伸出手。 「顺带一提,玲子也得了同样的病。」 透和响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薰和总一郎也同样惊讶。 「玲子死的时候,里美不是说过吗?为了治疗众多染病的村民,她们弟弟的血被人抽干了,全用于制作治疗用的血清。」 「啊,是啊……」 「而后来才知道,她们的弟弟其实早就感染了丙型肝炎病毒——他刚出生不久时因意外重伤而接受输血,可那血液受了污染……」 透也听说过输血后肝炎诉讼的事。记得那段时间曾成为相当轰动的新闻。 「小久保院长不是说过吗?血清疗法是一把双刃剑。当时接受血清疗法的那些罹患『古和泉出血热』的村民,包括年幼懵懂的玲子和里美,全都感染了肝炎病毒,患上一种会从急性肝炎发展为慢性肝炎、肝硬化,最终恶化为肝癌的疾病。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转为慢性,通常也要二十多年才会发展到那种程度,但不知为何,玲子、里美这对双胞胎的病程特别快。」 透记得曾听说过,肝病会让人极易感到疲劳。里美一直显得温和开朗,原来是故意强撑着演出来的。说起来,透还记得在黑川庄村事件之后,里美曾露出极度疲惫的脸色。 「这是那孩子对我降下的天罚。为了消灭『古和泉出血热病毒』,竟然又染上了肝炎病毒,这简直就是个笑话。」里美喃喃道。 「别这么说,当时又不是你自愿要接受那种治疗的。」 听了岛木的话,里美仰望天空,双眼溢出了泪水。天空蓝得令人悲伤。 「里美,已经够了吧?那场悲剧不是你的错。该负责任的那些人,早就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呀!明明是因为岛木君你离开了。我作为留下来的人,有义务拯救同伴。否则我没脸去见弟弟。你有没有想过,我当时只能一个人努力,那是什么心情?」 「所以我那时候也说过吧?方法错了。你觉得自己有义务,那是你的自由,但也有不求救的人啊。现在这里就有。」 岛木用下巴指了指透他们。 「人类是很坚强的。人总能在所处的环境里,找到自己的活法。即便如此,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帮助同胞,那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提供一个容身之所。这不就是当初成立『探索者』的目的吗?不用急于扩大势力、支配普通人。如果同胞真的陷入困境,他们迟早会求助于『探索者』;若不求助,那就说明他们正幸福地生活着。这样不也很好吗?」 岛木伸出手,触碰了里美的脸颊。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你急于行动的理由,但现在明白了。如果我回去,之后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吧?这样一来,也不用再考虑确立支配体制这种乱来的事情了。」 「你真的会回来吗?」 「嗯。弟弟也已经找到了,想做的事早就结束了。今后和你一起,一边为玲子吊唁一边生活,也没什么不好。所以别再勉强自己了。」 里美握住岛木的手,不停地抽泣。那悲恸的声音融入寂静的水面,不知是否能传达到长眠于此的无数灵魂那里。 透感到,就在这一刻,一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 尾声 透一行人离开旅馆,走向稍远处的停车场。定睛一看,呼出的气息已微微泛白。明明是盛夏,轻井泽的夜晚气温却降到接近个位数。风越来越大,体感温度也随之骤降。 透披上带来的皮夹克,却仍挡不住严寒。薰裹紧了羽绒服。响站在稍前方,悠然仰望夜空,白色长外套在夜幕下格外醒目。 担任顾问的临时教师佐佐木由美子正架设天文望远镜,顺便和班主任冈本一树卿卿我我。透和总一郎刚才还狠狠调侃了两人一顿,不过这对情侣似乎已经毫不在意。实在无趣,透也懒得再管。 透他们并非天文部成员,却也来参加合宿,冈本便以监督者身份同行,但说到底只是想借机跟由美子约会罢了。透曾责备他们公私不分,却被冈本反将一军——扬言要追究透做「Exer」这种奇怪兼职的问题,于是透也就没法再抱怨了。 透本来已打算辞去「Exer」,不过岛木即将代替里美成为「探索者」的首领,运营方针似乎也会随之改变,这个打算便暂且搁置了下来。 里美似乎将专心接受治疗。话虽如此,但因为没有康复的希望,所以迟早会转到临终关怀机构接受姑息治疗吧。 薰的同班同学、天文部成员长野美幸正在逗桃玩,桃却一脸嫌弃。总一郎正对美幸展开热烈追求,却没什么进展。明明前几天还一个劲儿夸薰可爱,真是个没节操又不轻易气馁的男人。 时间已近午夜,半月也完全沉入地平线之下。观测流星的绝佳条件似乎已经齐备。 「放晴真是太好了。」 透和薰并肩躺在草地上,头顶繁星闪烁,是东京夜空根本无法比拟的景象。 「太厉害了……」 除此之外,透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数不清的星辰让他彻底震撼。星星实在太多,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只要伸出手,就能将它们掬在掌心。 「透哥,你觉得抓得到吗?」 薰在旁边咯咯笑着。 「啊,流星!」 每分钟大概有一两次,流星从英仙座方向呈放射状划过天际。然而那一瞬实在太短,根本来不及许愿。 「透哥,生日快乐。啊,太好了,还赶得上对吧?」 薰拿起手机确认时间。再过十分钟日期就要变更,但此刻仍是八月十二日。 「啊……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透原本只把这天当作证件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日期,但当有人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出「生日快乐」时,他依然感到由衷的高兴。仔细想想,这或许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生日祝福。 「来,这是给你的礼物。」 薰坐起身,把纸袋递给透。 袋子里装着那把机关刀,以及一本全新的相册。 「这是那时候的刀吧……虽然不是多愉快的回忆。」 那是薰曾用来刺向响胸口的刀。透当时完全被蒙在鼓里,但如今回想起来,那或许也算是一段宝贵的经历。那时的绝望感,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那这个呢?」 透指了指相册。 「这是想请透哥把回忆留下来。希望你把那些对你来说重要的东西,都收藏在这里,让它们越来越多……」 收到礼物固然令人欣喜,但最让透开心的,还是薰的这份心意。 「这样啊……我很高兴。真的谢谢你,小薰。那就马上来一张。」 「咦?」 透把薰拉到身边,按下手机快门。闪光灯亮起,强烈的残像将两人笼罩。 屏幕上,映出薰一脸惊诧的表情,以及透咧嘴笑着的模样。 「唉?等等,不行!这张照片不能要!」 薰觉得自己被拍成了怪表情,慌忙伸手去抢手机。透却把手高高举起,不让她够到。 「不行不行。这也是珍贵的回忆嘛。相册的第一页,就决定用这张了。」 「唉——」 透戳了戳薰鼓起来的脸颊,笑了起来。尽管身体被清凉的夜风吹拂,心底却涌起一阵暖意。 然而,两人笑闹了一阵后,薰突然像被按了开关似的板起脸,端正了坐姿。 「那个,透哥……」 薰唤了一声便陷入沉默。大概是无法忍受自己制造出的紧绷感,她低下了头。 「我、我……」 薰的声音微微发颤。透早已做好觉悟,知道这样的时刻终有一天会到来。 「我喜欢透哥!」 薰的双马尾也在颤抖。猫形发饰与她格外相称。 薰究竟是怀抱着多么深重的感情,才说出口的呢?在这广袤宇宙中,竟有一份感情只为自己倾注,这份奇迹令透胸口发热。 「我早就决定,等响姐回来之后再说的。对、对不起,我知道这会让你为难。但是,我……」 「不是那样的。我也明白,这种感情是谁都阻止不了的。完全不会给我添麻烦。」 喜欢上一个人,本来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绝不是什么应当否定的事。 「小薰,你以前说过吧,说我什么都不明白。其实我早就喜欢上某个人了。」 「嗯……」 「可是说来惭愧,我一直都没察觉。直到发现有别的家伙站在她身边,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在那之前,她对我来说是家人、是朋友、是个特别的人——但那一刻,我才清楚地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是在黑川庄村的时候吧?」 「对。原来这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啊。既焦急,又生气,还觉得只有自己在白费力气……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根本冷静不下来。」 透带着自嘲低声道。 「是啊,我非常明白那种心情。」 薰放松了嘴角,带着切身体会点点头。 「现在也没有改变,反而越来越强烈。我不想让她逃走,也想独占她。」 「透、透哥,你这话……听得我都开始害羞了。」 「呜……」 明明说的不是自己的事,薰还是涨红了脸。连透也被她传染似的红了脸。 然而薰突然面露寂寞,低下了头。 「可是……对我来说,却不是这样呢。」 「……小薰,你是我可爱的妹妹啊。」 透差点脱口而出「对不起」,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因为就算道歉,薰肯定也不会高兴;而且,他还有别的话要说。 「可是,我不能成为恋人,对吧?」 「你的心意让我非常高兴。我真的很感动,原来竟然也有女孩子会喜欢上我这种人。不过……」 透说到这里便语塞了。即使不说完,两人也都已明白答案。 「我早就知道了。看到大使馆事件时的响姐和透哥,我就明白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插足的余地……所以,就算只是妹妹也好。我可以一直一直做你的妹妹,一辈子都可以,对吧?」 薰很坚强。一定比透、比响都更加坚强。不,她只是能够装作坚强罢了。薰的睫毛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 所以透能做的,只有假装没有察觉。 「啊,当然可以。不过这样一来,恐怕反倒是我没法摆脱妹妹了。要是你带个轻浮的男人回来,我大概会揍他一顿。」 「呵呵,比如椎名学长那样的?」 「唉?小薰,难道你……」 透不由得望向正在对美幸献殷勤的总一郎。 「那个,我一点那种意思都没有,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哇……这话还真是够狠的啊。」 透不禁觉得总一郎有些可怜。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是总一郎,似乎也未尝不可——只是那一拳恐怕是免不了的。 「透哥,如果今后和响姐分手了,务必告诉我哦?」 薰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但透看得出她是在拼命逞强,心里一阵刺痛。她的眼眸中蓄着泪水,微微湿润,透却努力装作没有看见。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话说回来,我还没和那家伙交往呢。」 「还没?」 薰轻轻笑了起来。不知为何,那笑法和响很像,令透心中的不祥预感愈发强烈,也开始有些担心薰的将来。 「响姐,透哥说有话要对你说。到这边来——」 薰朝响挥了挥手。响原本在远处躺着看星星,但她应该早就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她坐起身,带着几分战战兢兢转过身来。 「那我先回旅馆了。透哥,请不要看旅馆那边哦?」 「咦?啊,知道了。」 透还不至于蠢到去问理由,于是向站起身的薰伸出手。 「那就握个手吧。意思是今后也请多关照。」 「明白!」 薰嘴唇颤抖着回握住透的手。柔软而令人心酸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她忽然转过身,跑向旅馆。 响一边朝透走来,一边咬着嘴唇、紧皱眉头。透只要别往那边看就行,可响的耳朵却没法闭上。 并不是谁做错了什么。只不过两人的方向,终究没有交汇在一起。 「你把薰甩了啊……」 「嗯,因为我有喜欢的女人。」 透直视着响的眼睛说道。响痛苦地移开了视线。 「……难、难道是我把你逼得太紧了吗……」 「我先声明,我可从来没说过我喜欢的女人就是你。」 「什——!」 面对透的调侃,响的脸颊倏地涨得通红,挥拳朝透脸上打来。透游刃有余地躲过。然而由于他维持着坐姿,从正侧面袭来的回旋踢便怎么也避不开了。 透咬牙硬接下这一踢,随即抓住响的右脚一拉。响失去平衡,整个人朝透身上倒来。总一郎和美幸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仿佛在说:又在干蠢事了。 「好了,冷静下来坐好。」 透安抚着还在微微喘气的响,让她坐在自己左边。闹腾了这么一番,如果能让她放松心情,那就够了。 「我说啊,今天是我生日。我也想听你对我说声生日快乐。」 「十七岁来着?」 「大概吧,偏差个一两岁也说不定。」 「算了,那我就坦率地祝福你吧。生日快乐!」 「嗯,谢谢。」 「顺便说一下,我的生日在十月,到时候记得还我三倍哦?」 「啊?我可什么都没从你那里收到。」 「什么嘛,我不是今天早上送给你了吗?」 「哈?那个是生日礼物吗?」 「就是啊!」 顺带一提,响送给他的,是一把漆黑刀刃的求生刀。 「把它当成我,好好珍惜!要一直随身携带,寸步不离!」 老实说,透并不是很高兴。 「那可是我至今最喜欢、用了最久的东西。」 「也就是说,那也是吸过最多血的东西喽?」 「这、这也许吧。」 响移开视线,含糊地点了点头。 「感觉上面多少会带点诅咒。」 「真是的,嫌弃的话就还给我啊!」 响难得鼓起脸颊,像闹别扭似的生着气。看来那确实是发自真心送出的礼物。既然如此,那就另当别论了。 「绝对不还。我要一直带到死。」 透稍微高兴了些,指了指皮夹克的胸前口袋。其实那把刀他现在也正随身带着。 「哇,你这样可是违反枪刀法的哦?」 「到底是要怎样啊!」 面对响斜着眼吐槽的模样,透差点一头栽倒。 一番没营养的插科打诨过后,紧张感恰到好处地消散了几分。该说的话,只有现在能说。他早就明白,这种事容不得犹豫。 「喂,明天开始你要去哪儿?」 响今天早上才刚从医院出院,还没决定好落脚之处。 「接下来再随便想想吧。」 「你不回来吗?你要是回来,我再给你做咖喱。」 「啊~那还真让人难以割舍呢。」 「那就回来啊。」 「怎么啦?被迷得晕乎乎的透君就这么希望我回来吗?」 「谁被迷得晕乎乎啊!」 透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结果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他身上。 「就是你,你啊——」 总一郎从旁边扔来一句调侃。 「旁观者给我闭嘴!」 透朝总一郎吼了回去,随即听见总一郎和美幸的笑声。看来他们正拿他助兴,热闹得很。 响无可奈何地轻哼一声:「哼,果然没有姐姐在身边,就寂寞得受不了吧?」 「你才不是姐姐呢。我的兄弟姐妹就只有小薰而已。」 「哇,要是岛木大哥听见这话,可是会哭的哦?」 『确实如此。』 「居然在啊!你不是说要待在里美小姐身边的吗?」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也感觉不到一丝气息。 「可恶……」 一想到对方就在附近听着这些话,透就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但如果不在这里把话说出口,他就总觉得响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我希望你回来。没有你在身边,一点也不开心,也没有干劲。」 「哼,那你就承认喜欢我啊?从你嘴里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来,快点,现在马上!」 响摆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咧嘴笑了起来。这和在医院时的情形如出一辙,可今晚和那时不一样。 「我一直都喜欢你。」 「咦?……诶?啊,那个……」 响原本以为这次也会像平时一样,变成互相调侃的局面吧。她被透直截了当的回答惊得张口结舌,最后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没有你在身边,我寂寞得几乎要死了。我想要的不是姐姐,我想要的是你,响。」 一旦坦率地开了口,之后自己的感情便出乎意料地顺畅流露出来。看到响慌乱的样子,透甚至变得从容起来。 「那么,响,你呢?把你的心情告诉我吧?」 虽说已经从容了一些,但紧张得心脏仿佛要从嘴里跳出来这一点,在响面前根本无法掩饰。透怀着祈祷般的心情等待她的回答。 「咦,啊,那、那个……我、我也……是啊。」 「咦?我听不见。」 透故意装傻,把脸凑近,再次逼她回答。 「我也……喜欢你呀。」 「所以说听不见啊。」 「我说我也喜欢你啊!你有意见吗!」 响带着几乎要爆发的气势大声喊道。不知为何,她气得不得了。这时总一郎又吹起口哨起哄。 但听到这个答案,透感到满足不已。在他活过的十七年里,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满足感。这份心情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我赢了……」 「啊、你这家伙——!」 响吊起眼角,浑身散发杀气似的逼近透。 「不,刚才那是开玩笑的。但我说喜欢你的心情,绝没有半点虚假。」 「呜~~~~」 响仍然像是心存怀疑,又像是不甘心似的咬着嘴唇。 「我说真的。」 透一边说着,一边牵起响的右手,像曾经那样握住了她的手。响那冰凉而纤细的手指,仿佛被吸附一般,与透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紧接着,响突然用力一拉,透咕咚一声仰面倒在地上。满天繁星映入透的眼帘,视野却突然暗了下来。浅栗色的长发沙沙地拂过透的脸颊。 随后,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透的嘴唇。两人的嘴唇交叠了片刻,便分离开来。透不想让它逃走,脑袋微微向上抬起。 「哼哼。不做到这种程度,你是不会相信的吧。」 灼热的吐息妖娆地拂过透的脸颊。 就在透伸手摸向响的头,想要将她重新拉近的时候—— 「哇啊!」 欢呼声同时响起。众多星星从东北方的天空向四面八方迸散、划过。数量大概有二十颗之多。像这样一口气涌现这么多流星,实在罕见。 「啊——错过了!都怪你!」 「怪我吗!」 「真是的!还不是因为你做那种下流的事!你这个色鬼!」 「喂,做了什么的人明明是你吧!」 「真啰嗦!」 拳头落在了透的侧腹。响虽短暂地流露出一瞬娇弱,但她的凶暴本性并未改变。 「决定了!明年也要再来看!」 「那我也要一起吗?」 「当然了。你给我做好觉悟!」 透小声嘀咕着「到底要做好什么觉悟啊」,响却开心地哼起了歌。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做什么呢?这样的念头忽然掠过透的脑海。他希望到那时也能像现在一样快乐地度过。只要和响在一起,肯定不会错。要是薰和总一郎也能陪在身边,一定会更加、更加快乐。今后无论遇到多么艰难的事,他都绝不会认输。 透用力扬起仍与响紧紧相握的手。响也像是在回礼似的,手臂呼呼地来回摆动起来。 只要陪在身边,便不需要言语。心意会炽热地传递过来。这就是这个夏天透得到的、最棒的珍宝。 ──────────────────────── 后记 各位,早上好、午安、晚上好。我是北山大诗。 总觉得前几天才刚向大家问候过,时间过得真快啊。能够将第四卷呈现给大家,全仰赖各位的支持。第一卷是在今年一月发行的,没想到仅仅十个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连我自己都着实吓了一跳。 这个夏天哪儿也没去玩,回过神来,夏天就结束了。大概是夏季感冒加重后支气管变脆弱了吧,我剧烈干咳不止,最后连喉咙里的毛细血管都咳破了,几乎是边吐血沫边写完这部作品的。本作真可谓是字面意义上的血、汗与泪的结晶,虽然其中似乎还掺杂了不少杂质。 不过,人类的适应能力着实可怕,不知不觉间,我竟也习惯了这种状态。我想,比起写第二卷、第三卷时,精神上反而还算平静。 接下来多少会包含一些剧透,所以建议大家先读正篇。 《探索者》系列至此总算告一段落,第一部就此完结。好歹顺利写到了结局,我自己也松了一口气。虽然还留下了一些谜团,但若今后有机会写短篇,我想再聊聊这些。 此外,我还有几个想写的题材,比如透他们父母的故事、透刚成为「Exer」时的故事,以及桃的恋爱故事等。 最初,这个名为《探索者》的故事,只是由「一群眼睛、耳朵和鼻子都很灵敏的少年少女」这一点子扩展开来的作品。我先以系列短篇集的形式写了几篇,随后硬是将它们整合成一部长篇小说投稿;那便是荣获富士见Young Mystery大赏奖励奖的第一卷。能一路写到今天,实在令我感慨万千。 写到第四卷时,就连起初不过是符号的角色,我也渐渐对他们萌生了感情。 写起来最开心的角色,大概是薰吧。她是个不顾给身边人添麻烦、只顾一股脑向前冲的女孩,但请大家将此理解为「恋爱是盲目的」,或当作她正处在叛逆期,姑且多包涵一些。她其实是个坦率又乖巧的好孩子。话说回来,一旦牵扯上恋爱,人类为什么就无法坦率起来呢?这是个永恒的主题。 至于岛木,我原本计划让他在第二卷开头就死掉,没打算让他再次登场。可不知为什么,他在我身边的人中颇受欢迎,大家都嚷着要让那家伙大显身手,于是只好让他临时复活了。结果写着写着,最后反倒成了一个奇怪的角色。 透和响嘛……总之你们就随自己的心意好好相处吧。希望你们长长久久地吵下去,同时也幸福下去。虽然我总觉得你们很快就会分手,却又会不厌其烦地反复复合吧。总一郎一脸无奈地说着「又来啊」的样子,仿佛已浮现在眼前。想必他们会继续做「Exer」,随随便便地在世间风浪中游荡下去吧。 最后,还是像往常一样,向一直以来给予我帮助的各位致谢—— 责任编辑Y女士,真的非常感谢您陪我走到最后。若一直沿用投稿时那套离谱设定,故事不可能延续到今天。为了能在下一部作品中写出更加有趣的故事,我会继续努力,还请您今后多多指导。 另外,也正因为有石田老师的插画,这个故事才能延续到今天。对此我深表感谢。第一次看到插画时,那种与我心中想象完全契合的震撼,我永远不会忘记。 朋友M君,每次都第一个读完,谢谢你提出宝贵意见。你那种客观看待作品的视角,给了我极大的帮助。今后也要继续麻烦你了。 妹妹,也谢谢你。今后也请继续担任服装负责人(擅自任命)。 还有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大家陪伴本系列走到最后。我一边祈愿能在下一部作品中与大家再次相会,一边暂且在此道别。那么,再会。 2006年10月 北山大诗 ──────────────────────── 插图 ──────────────────────── 第五卷 学园三昧 ──────────────────────── EX1 受难少年的倒霉档案 网译版 翻译:铁骨 【译注:本章故事时间介于第一卷与第二卷之间,原本刊登于《DRAGON MAGAZINE》2006年夏之季刊】 非法寻物网站——「探索者」。 简单来说,就是委托人提出想找的东西,再由某人找出来并交付到手。这个网站扮演的,便是此类交易的中介角色。 表面上,它是一家古物商,专门买卖遗失物或附带附加价值的合法物品。 不过,这种网站自然也有不为人知的暗面。之所以说它「非法」,是因为这里同样会接下各种见不得光的委托。 而这里最常经手的「商品」,正是所谓的悬赏目标。比如有前科的逃犯、连夜跑路的欠债人,甚至前阵子还出现过寻找外星人这种离谱目标——真可谓无奇不有。 有委托,自然就有接单替委托人找出「商品」的人。这群寻物专家甘冒风险,梦想着以此致富。不问性别与年龄,实力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唯有拿出成果的人方能获得认可——他们被称为「Exer」。 *** 「话说回来,还真慢耶。我本来打算今天之内解决的……」 水濑响望着墙上的时钟,嘴里嘟囔个不停。她把雾元透推到一旁,坐到电脑前,点开物流网站查询配送进度。 「什么慢?」 「嗯~一个快递包裹啦~」 响含糊其辞,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话说回来,响,你最近都没接委托吧?真的打算还钱吗?」 响欠着透两百万日元。透已经催过好几次,但响完全没有要还的意思。 「我也没办法啊,最近都是些小案子。」 响嘟起嘴哼了一声,又坐立不安地瞥向时钟。实在很可疑。 「啊,来了来了。」 响开心地说着,离开了房间——那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了。 透俯瞰公寓外头,看见快递货车停在路边。一名抱着大件包裹的青年走进了电梯。 响在门口签收包裹,拿回自己房间。她心情莫名地好,嘴上还哼着歌。 「那是什么?」 透开口问道,响却没有回答。她显然在隐瞒什么。 从公寓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一座大公园。染井吉野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朵鲜艳夺目;随风飞舞的花瓣,宛如大片的牡丹雪。 透犹豫着要不要开窗,但风似乎很大,便作罢了。虽说春日阳光和煦,但只穿一件运动服还是有点凉。 自从透成为「Exer」至今,已经过了两年半。如今他顶着最高等级S级「Exer」的头衔,在「里世界」闯出了名声,每天从容地周旋于各类委托之间。 三年前的夏天,他从孤儿院逃出来,明明发誓要一个人活下去,现在却不明所以地和某个凶暴的女人过起了半同居生活。人生真是不知道会在哪个转角发生怎样的转变。 比透年长一岁的响,不知何时已经整理好行李,身上穿着小吊带背心外搭黑色运动服,和透一样望着窗外。 「入住行李收拾好了?」 响只是耸耸肩,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今年的樱花也赏完了呢。」 「是啊。」 响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她眯起眼,直直地望着公园的树木。栗色长发安静地披落肩头,配上那忧郁的神情,散发出一种让人不禁看入迷的静谧氛围。光看她的侧脸,完全想象不到她内心正翻涌着多么激烈的情绪。 房间之间当然隔着墙壁。一般情况下,隔着墙根本不可能看见对方的模样,但透却具有穿透障碍物,看清另一侧的能力——也就是所谓的「透视」。不仅如此,透还拥有惊人的远距离视力。 至于透为何会拥有这些异能,现在先暂且不提。而响之所以能听见透那不可能被常人捕捉到的低语,同样是特殊能力使然。 尽管一个是视觉、一个是听觉,但两人的感官都远远凌驾于常人之上。可以说,正是这些异能让他们得以跻身S级「Exer」之列。 但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拥有异能,他们才被某些「里世界」的组织、团伙盯上。是福是祸,实在难以一概而论。 响打开玻璃门来到阳台,又走进透的房间。分隔两间房的阳台隔板早已被拆掉,两人可以自由地往返于彼此房间。所谓的半同居,就是这么回事。 「明天就要开学了呢——」 短暂又漫长的春假在今天画上句号,明天就要迎来新学期了。今年的樱花比往年开得晚,似乎勉强可以撑到开学典礼。耸立在校门旁的大树,想必还没让花瓣全部凋零吧。 「也好久没见到小薰了。」 「从今以后每天都能见面了哦。」 深芳薰比透小一岁,直到不久前还住在隔壁房间,但现在已经回到世田谷区的家里去了。 「肯定会变得很有趣呢……」 「希望如此吧。」 响一直把薰当妹妹看待,而薰明天就要进入透他们就读的国流高中了。期待已久的三人同校生活即将拉开序幕。 那天深夜。响在隔壁房间,小心翼翼地爬下床,抱起了白天收到的那个大包裹。 「被发现了哦。」 透揉着惺忪的睡眼,躺在床上低声说道。响的动作顿时僵住。 「你要去哪里?」 透继续追问。响随便搪塞了几句,但很不巧,隔着墙壁透听不见她的声音。响似乎放弃了,皱起眉头,自暴自弃地把包裹扔在地上。虽然听不见叹息声,但透仿佛能看见她重重吐出的那口怨气。 「所以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我还以为你接了一单不错的差事呢……」 透穿着睡衣来到响的房间,打量着那件大包裹。贴在包裹上的单据写着「模型一套」。 响告诉他,前几天自己接下了一单指定委托,内容是寻找一具医学人体模型。该模型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于德国制作、从全身骨骼到肌肉再到内脏都精确还原的精密模型,价值相当昂贵。二战前制作的物件如今增值不少,对狂热的收藏家而言,似乎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珍品。委托的附加说明称:这具模型早年间流入日本作为教学用具,如今仍可能留存在某间学校…… 「人体模型啊……我们学校也有呢。」 「哦?你的直觉真准。」 响觉得好笑似地嘻嘻笑起来。她的态度让透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那玩意就在国流高中?」 「我偶然发现它就在生物准备室里积灰尘呢。」 「偶然?」 虽然这绝对是谎话,但那不是重点。根据响的说法,学校保管的那具人体模型,正是委托人想要的贵重品。 「我们学校也挺有历史的。」 去年才刚举办过创校一百二十周年纪念典礼,所以就算学校里沉睡着超过百年的古董也不奇怪…… 然后,响似乎觉得反正那模型被遗忘在生物准备室里没人用,不如直接拿走。只要放个最新型的模型替代,就不会有人抱怨——这是响的主张。 「的确,对学生来说新型号的模型更好,但这样还是不太妙吧?」 透自己也经常为了紧急避难而触犯法律,所以不想把话说得太死板,但这无疑是赤裸裸的盗窃行为。三年前为了生存而入室行窃也就算了,如今还做这种事,风险实在太大了。 「就算你这么说,你知道我们学校的那个值多少钱吗?」 透想起小学时在理科教室见过的模型。因为没有使用精密零件,只是把合成树脂倒进模具成型,制作起来应该不会太费工夫。 「嗯,大概十万日元左右吧?」 「你少说两个零。」 透一瞬间没听懂她的意思。 「我说你少说两个零。」 「……一千万?那种东西值一千万日元?」 透忍不住叫出声来。 「我买来的这个也要一百三十万日元哦。」 响指着一旁的大包裹。 「真的假的……」 透哑口无言。所谓傻眼到说不出话,指的大概就是这种状态。敲竹杠也该有个限度。 「所以啊,我想偷偷用这个跟学校的古董模型调包,再交给委托人。不过既然被你发现了,那也没办法——你来协助我做这票吧,报酬分你两成如何?」 透不禁佩服响的贪得无厌。 「五成吧。」 「好啊,那就说定了。」 「咦?等、等一下……」 透没想到响会这么干脆地答应,顿时慌了手脚。他虽然叫响等一下,但响却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果然还是不太妙吧……」 「吵死了!男人一言既出,就要做好觉悟!真没出息。」 ——响从门后探出头来吼道。 那笔报酬确实很有吸引力。潜入地点是学校,难度又低。相对于风险,回报相当高。这么好赚的差事可不常见。 虽然透知道应该自重,但一不小心就开始算起性价比,真是失策。如果放在天平上衡量,结果显而易见。 有了那笔钱,就能买新的摩托车了。自己的电脑也差不多该换新了。尽管感到内疚,透还是忍不住开始盘算。金钱的魅力真是可怕。 *** 在太阳尚未升起、东方天际刚晕开一抹淡紫色的时刻—— 透和响蹑手蹑脚地潜入了国流高中,来到校舍旁。 为防万一,响戴了顶针织帽,免得头发掉落在现场。她穿着七分长的工装裤和坦克背心,外面套了件长袖衬衫。夜风很冷,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透则是一身黑色运动套装,头上也裹着头巾。 「响,你戴好手套了吗?别留下指纹哦。」 「知道啦。」 学生出入口自然不会敞开着。两人绕遍校舍,想找扇没上锁的窗户,却迟迟找不到。 「大家当值日生都很认真呢。我以前做值日的时候,完全不记得自己锁过窗。」 「那是跟你同组的人帮你锁的吧。」 响对透的吐槽毫不在意,嫌麻烦似的停下脚步,双手抱胸仰望校舍。这里是南校舍的一角。 「没办法了……」 「你要干嘛?」 「这·样·做·啦!!」 透还来不及阻止,响已抽出求生刀,反手用刀柄敲碎了窗玻璃。 「哇,你……」 透差点发出惊呼,玻璃碎裂的巨响令他心头一紧,立刻环顾四周,确认是否有人注意到动静。 「……你啊,也太乱来了。明明可以贴上胶带再敲碎,那样声音会小很多。」 「没关系、没关系,这附近没人——好了,时间宝贵,快进去吧。」 响轻描淡写地说着,将手伸入敲破的窗户开窗,然后翻身跃入。透用透视再次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目击后,跟着潜入了校舍。 生物准备室位于西校舍二楼。 「你看,制造日期是二战前的。2D-Wissenschaftler公司出品的哦。」 响用小型手电筒从上到下照亮收纳在柜子里的人体模型,逐一确认。台座角落嵌着刻有制造商名称的铭牌,不会有错。 「这就值一千万日元?」 透取下模型的头颅,喀啦喀啦地活动着下颚关节。和他小学时见过的那种相比,精细度天差地别。异常逼真的五官在昏黄灯光下浮现出诡异的质感,黑暗中的轮廓仿佛随时会自行活动。 「话说回来,这具模型是女性人体呢……」 「你手在摸哪里?」 透正想取下下腹部的腹片,后脑勺就挨了响一巴掌。 「我看看内部构造嘛。」 「动作很下流耶。」 「冤枉。」 透从半眯着眼、一脸狐疑的响身上移开视线,环顾四周—— 「话说,学校的备用品里,值钱的货色是不是特别多?」 仔细一看,架子上杂乱堆着许多平常难得一见的物件。 「或许吧。听说还有专门偷学校器材的贼呢。」 虽然很少有机会碰上这种挖宝场面,但专精此道的贼确实存在。 现在不是悠哉参观的时候,透和响决定分工合作,开始组装用来掉包的全新人体模型——它由上百个零件组成,组装起来颇费工夫。好不容易完工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天再亮些,行动就危险了。两人随即开始分解古董人体模型,时间却明显不够。就在焦虑开始蔓延时—— 「等等,有人来了!」 「啊?不会吧?这么早谁会来学校闲晃?」 但透顺着响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南校舍一楼果然有道人影——那人不知何时进入了校园。两人停下动作,集中精神用感官监测对方。 「是谁?」 「从身着西装来看,像是老师?」 但透对那张脸毫无印象,响也摇头表示那是她从未听过的脚步声。此外,教职员停车场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辆轿车。 「该不会是其他『Exer』吧?」 「我接的可是非公开委托……」 这并非任何人都能参加的公开任务,其他「Exer」来截胡的可能性很低。 「可是……他越来越近了。」 男人既不去职员室,也不往大门方向,而是笔直朝西校舍走来,随即踏上西南角的楼梯。一片死寂中,那脚步声格外响亮,令人萌生极度不祥的预感。 「先撤吧。」 「咦?那这个怎么办?」 才刚开始分解的古董模型,与组装完毕的新模型,两具并排立在置物柜中。 「没办法,带走吧。」 「咦,就这样?要带去哪里?」 透没空回答,直接连底座抱起古董模型。响连忙绕到另一侧帮忙扶着,现在已经连争执的时间都没有了。 两人极力放轻脚步,走向与男人上楼方向相反的楼梯。模型零件不时发出喀嚓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之后,男人径直走进生物准备室,探头查看置物柜。透用透视能力注视着这一幕,心想: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他和响已将真正的古董模型藏好,下到一楼学生出入口,从内侧打开门锁,溜到了室外。 「没想到还有别人盯上那东西。」 「是啊,真是千钧一发。」 不清楚对方身份。说不定就是响刚才提到的学校器材窃贼。男人似乎察觉到模型被掉包,显得有些慌乱。 「不过,宝贝已被我们抢下了,那家伙也只能死心了。」 响朝校舍瞥了一眼,与透一同从正门离去。 古董模型被他们暂藏在西校舍三楼——生物准备室上方的家庭科教室窗外,连廊顶端的隐蔽处。虽然也可以在那里继续分解,但时间已经不够。毕竟和薰约好在车站月台碰头,而且还得先回公寓换校服。今天只有开学典礼,半天就能放学,到时候再回来处理就好。透和响这么盘算着,反正白天没有家庭科的课程,不必担心教室被使用。 然而,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身为S级「Exer」,绝不该有这样的疏忽——他们留下了决定性的证据。 *** 几小时后,透和响久违地换上校服,在离公寓最近的车站月台与薰会合。 「小薰,好久不见。过得好吗?」 「嗯,很好。」 薰笑逐颜开,用力点了点头。她身材娇小,气质柔和,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坚毅。 「透哥,我穿起来好看吗?」 薰用双手轻轻提起裙摆,微微屈膝。 「嗯,超可爱的。」 「真的吗?」 薰一直向往国流高中的校服,此刻如愿以偿,开心也是理所当然。她那两根及肩的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悠。 「什么嘛,你明明从来没对我说过这种话。」响挑了挑眉。 「你可爱的话我自然会夸啊。」 「你这是在拐弯抹角地说我不可爱吗?」 「我没有拐弯抹角,是明说。」 「你这家伙!」 响使出一记漂亮的高踢腿。 「哇,你这样内裤会被看光光的!」 响大概是下意识以为自己还穿着平常那件裙裤,不小心就抬起了腿。 「不准看!!而且你明明会透视,我穿什么你都能看穿吧,变态!!」 响一把将裙摆压在大腿上,瞪着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冤枉啊。早说过没有光线的地方,我的透视基本派不上用场。」 「总之,薰,在这个闷骚色鬼面前你也要小心点。」 「没问题,我有好好穿安全裤,你看。」 薰说着,竟真的大幅提起裙摆,嘿嘿笑了。 「安全裤?小薰,这可是邪门歪道喔。」 「你在说什么啊?」 「开玩笑的。」 国流高中虽然没有强制规定平日穿校服,但开学典礼和文化祭等正式活动时必须穿——男生身着深蓝色西装外套与白色衬衫,搭配深绿色领带,风格正统;女生则是格子迷你裙配深蓝色过膝袜。 透和薰都规规矩矩地系好了领带,响的领带却打得松松垮垮,衬衫第一颗扣子也没扣。 今天举行新生入学典礼,二、三年级则要先进行新班级的班会,随后才是全校开学典礼。 在离学校最近的车站下车后,越是靠近校门,熟面孔越多。阔别两周的同学,有的懒洋洋地踱步,有的则笑嘻嘻地和朋友闲聊。 透走进挤满学生的校舍入口处,在换鞋区打开自己的鞋柜。 「嗯?」 室内鞋上放着一个褐色信封。 「这是什么?」 透拿起信封翻来覆去地端详,身旁突然冒出一张男生的脸。 「哦哦,现在还有人写情书啊?雾元君,你真有一套。」 「什么嘛,原来是椎名啊。」 ——是今年也和透同班的椎名总一郎。 透虽然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但总一郎算是班上比较常跟他搭话的同学。 总一郎还是老样子,挂着亲切的笑容。他体格壮硕,却不给人压迫感。明明才春天,皮肤却已晒得黝黑,及肩的褐色长发因为脱色过度,看起来有点像金色。 「这情书还真没情调呢。」 总一郎用下巴示意透手上的信封。那只B5大小的信封没封口,没写收信人也没写寄信人,里头只有几张彩色影印纸。 透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抽出那几张纸。 「……!」 只瞄了一眼,透立刻把纸塞回信封,完全不顾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 「怎么了?怎么了?」 总一郎兴致勃勃地从透的肩膀上方探头看。 「没、没什么啦。」 透把信封藏到背后,思索这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想来想去,嫌疑最大的只有今天清早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透!!」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透回头一看,只见响也握着一只同样的褐色信封。 「你也收到了?」响瞥见透手上的信封,表情顿时凝重。 「可恶,被摆了一道……」 「真是的,连那种东西都没发现,真没用。」 ——响忿忿地抱怨,仿佛错全在透身上。 「你说什么?事前调查本来就该你负责吧。确认警备系统可是基本中的基本。」 「什么嘛,你想说这是我的错吗?」 「不然还能是谁的错?」 「但当时从正门出去,我是跟你走的啊,不然我早翻窗了!」 两人起初还压着声音窃窃私语,后来越吵越凶,不知不觉变成了大声互骂。路过的学生纷纷退开几步,远远围观。 「喂喂,夫妻吵架回家再吵啦。」 「什么啊,你还在?快去教室啦。」 总一郎看不下去出面打圆场,透却不领情,随口呛了回去。总一郎原本笑嘻嘻的表情顿时僵住,难得沉下脸来。 「透哥、响姐……」 薰担心地从人墙间探出头。开学第一天,求求你们别吵架了——她泫然欲泣的眼神如此诉说着。见状,透和响都吵不下去了。 总一郎盯着薰,不知为何不爽地指向透: 「可恶,为什么你这家伙……!啊,算了,我还是不在这碍事吧。」 说完,他用力拍了拍透的背,大步离开。 信封里装的影印纸上,印着透和响通过学生出入口正门的监控画面。打印日期是今天,画面上的时间显示为上午五点十一分。虽然只是用市售激光打印机打出来的,画质却清晰得足以辨认五官。 近来社会上危险事件频发,学校趁着春假加装了监控摄像头。透用透视能力望向教职员办公室的窗边,只见那新装监控的圆形广角镜头正反射着朝阳,闪闪发亮。 没察觉到新装的监控,确实该怪响事前调查不够充分。不过学校之前根本没有这东西,她会掉以轻心倒也情有可原。 真正的问题在于,调阅监控的人把拍到透和响的画面打印出来塞进鞋柜,究竟有何目的?鞋柜里除了装着这几张影印纸的信封以及室内鞋外,再无他物,根本无从推测对方的意图。 对方能拿到监控画面,意味着很可能是校内人士。然而此人既没发出威胁,也没提出任何要求,教职员办公室里更是一切如常,毫无异样。 「发生什么事了吗?」 薰一头雾水地问道。透和响当然不可能坦白自己清晨偷溜进学校的事,一时无从回答。要是让薰知道,她肯定会生气。 响戳了戳透的侧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校长室。」 透立刻抬眼望向教职员办公室后方那间全校最豪华的办公室。只见校长坐在大办公桌后,面前排着好几个人。 「那、那家伙……」 响轻轻点头,回应透的低语。透认出了那个站姿端正、排在正中央的男人——正是今天清晨见过的那人。他似乎是刚调任过来的新老师。 过了一会儿后,透和响被叫到了教职员办公室隔壁的生活指导室。此时二、三年级的教室已开始班会,体育馆里则正在进行新生入学典礼。 「你们知道为什么会被叫来这里吧?!」 透和响刚走进生活指导室,表情严肃的新任指导老师便如此怒吼道,连坐都不让他们坐。这位老师——萩本功治,正是今天清晨和透等人一样潜入校舍的那个男人。 明明才三十多岁,头发却已稀疏得令人担忧。两侧稍密的头发绕过头顶,勉强遮盖住秃顶,那发型简直就像商品包装上附着的条形码。 「把偷的东西交出来吧。」 萩本将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拍在桌上,上面清清楚楚地拍到了透和响的身影。 「不知道啦。突然把我们叫来,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响佯装无辜,没好气地回嘴。监控拍得相当清楚,想谎称「不是我们」几乎不可能;但画面终究只能证明他们黎明时分待在学校里,无法锁定他们具体做了什么。 「如果你们肯主动退学,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就私下处理,不报警。」 萩本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件递给二人,最上方用粗体字印着「退学申请书」。 「呜哇,真亏你脸皮这么厚……」 响傻眼地吐槽,顺手将文件揉成一团。 (原来如此……) 教职员办公室里完全没人谈论古董人体模型失窃的事。也就是说,这件事除了透和响之外,只有眼前的萩本知情。他摆出一副施恩的姿态说要私下处理,其实根本是不敢把事情闹大——原因不言而喻。 透拿起桌上的监控截图、折好塞进口袋,说道: 「老师才是,那么早来学校做什么?该不会是来做贼的吧?」 「别、别说得那么难听。」 被透戳中痛处,萩本明显慌了神,一时语塞。看来他没料到自己偷溜进来的样子会被看见。 「你、你们有证据证明我那时在学校吗?一边是风评差劲的不良学生,一边是负责生活指导的老师,你们觉得警察会采信谁?」 「老师最近也未必很受信任吧?毕竟好像还有人会偷学校的东西呢。」 响的挖苦让萩本那张油腻的脸瞬间涨红。 当然,双方都想避免警察介入。这种互相藏着底牌的对话,不过是浪费时间。 「老师,别再互相试探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萩本想要的是那具古董人体模型,只是因为被透他们抢先一步,才千方百计想抢回去。他比谁都怕事情闹大、让那东西曝光。 单看局面,确实是透他们不利。毕竟留下了监控影像这份证据,而且人体模型也确实在他们手上。但只要模型还没交出去,就仍有交涉的余地。 「不然分你三分之一?」 「透,你说什么呢?别擅自决定……」 响瞪大眼睛。她大概是无法忍受自己的份额变少吧。透以眼神示意她噤声。 「总之,卖价的三分之二归我们,三分之一归你。不接受的话,去报警便是。」 萩本沉默不语,多半正在脑中权衡利弊。 「……我要分一半。另外,交易由我来负责。」 (……上钩了。) 「哇,真是个贪心的大叔呢。」响啧了一声。 「好啊,成交。」透依然一脸淡定。 约好三十分钟后在家庭科教室碰面,透和响便离开了生活指导室。 「所以呢?」 走在走廊上,响立刻要透给出解释。 「什么所以呢?」 「你根本没打算遵守约定吧?」 「你很了解我嘛。」 透扬起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响也回以不怀好意的窃笑。 「我最清楚你那扭曲的性格了。」 「你最没资格说我。」 刚才的交涉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试探虚实。透想先摸清萩本的态度和目的,同时也要为接下来的行动留出余地。 「所以,你要怎么教训条码秃?」 「条码秃?」 「条形码秃头的简称,很贴切吧?」 真是露骨的绰号。透甚至觉得萩本有点可怜。 「先不说这个。我们的症结在于被监控拍到了。只要抹掉那份影像,就没什么好怕了。」 问题在于,今早的监控影像刻录光盘似乎被萩本收走了。要在短时间内找到那张光盘,即便是身为S级「Exer」的透和响也颇为困难——但幸好,他们还有薰。 两人商议之后分头行动,响去找薰,透则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刚进教室,透想拜托的对象——总一郎就主动带着亲切的笑容凑了过来。 「你做了什么好事?」 他指的应该是透突然被叫去生活指导室的事。班上同学也兴致勃勃地关注着两人的对话。 「水濑学姐也被一起叫去了呢。这种事要做得更巧妙一点啊。」 总一郎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但透嫌麻烦,也懒得纠正。 「虽然我没办法借你钱,但可以介绍你口风紧的妇产科哦。」 「白痴啊,才不是那样!」 透不自觉地拔高了嗓门,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笑。 「好啦好啦,玩笑到此为止。你是有事想拜托我吧?而且和那个叫萩本的家伙有关?」 总一郎依旧笑嘻嘻的,声音却压低了几分。透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个男人到底从哪掌握这么多消息?该说他神通广大吗?总一郎可是连情报贩子都自叹不如的情报通。 透点点头,总一郎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耸耸肩,以眼神示意他有话直说。 「我想尽可能地了解萩本的底细。」 总一郎没有问理由。 「事后要请我吃午餐哦。」 「如果是有用的情报,要我请几顿都没问题。总之尽快帮我查,拜托了。」 透只交代了这些,便转身走出教室。 另一方面,响去了体育馆,随便跟薰的班主任扯了个借口,将正在参加入学典礼的薰带了出来。响只说想麻烦薰帮忙找点东西,便让一脸不明所以的薰去嗅探萩本留在监控主机硬盘录像机上的气味。薰拥有超乎寻常的嗅觉,现场残留的任何气味都逃不过她的鼻子,通过气味进行追踪的本事更是让透和响望尘莫及。在她的带领下,响顺利找到因准备全校开学典礼而空无一人的教职员办公室深处,从储物柜里翻出了那张光盘。至于主机上的原始监控记录,也被响顺手删除了。 做完这一切后,响和透在三楼的家庭科教室会合。对两人到底在干什么放心不下的薰也强行跟了过来。响打开窗户,给闷滞的室内换气。从窗口望去,邻近的体育馆尽收眼底,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集过去,但全校的开学典礼尚未开始。 强风自窗口灌入,穿堂而过,几片樱花花瓣飘了进来。由西校舍、体育馆与连廊围成的中庭里,耸立着一棵高大的染井吉野樱。 不一会儿,萩本抵达了家庭科教室。他大概是全力跑上楼梯的,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频频确认头顶用于遮秃的头发有没有凌乱。那副拼命的模样莫名可悲,几乎让人看了想哭。 「哈啊、哈啊……所以你们把人体模型藏哪去了?那种年代久远的女体模型可是非常贵重的啊!」 萩本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透和响。 「透哥,响姐,原来你们在做这种事吗?所以才让我去找监控录像光盘?」 薰半眯着眼瞪过来。透很想否认,却想不出像样的借口。 「不,那个……我是被响这家伙强行拖下水的。」 「喂,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响没好气地回嘴。随后她当着气喘吁吁的萩本的面,晃了晃手中的光盘,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萩本咬得牙关咯咯作响,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们这些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交易吧!!」 「真不好意思,我顺手也把监控主机的原始记录删干净了。」 「而且,听说老师您对人体模型痴迷到堪称病态呢?」——透接着抛出总一郎打听到的情报。 「痴迷人体模型?」响一脸疑惑。 「是啊,这位老师从G.I. Joe到最近的萌系手办,似乎只要是人类外形的东西都照单全收,是个彻头彻尾的人体模型狂热者。」 「呜哇,就是阿宅的一种?」 响露出鄙夷的神色,皱起脸。 「喂,别那么叫。」 「诶?透,你干嘛护着他啊?哦,对了,你也是电脑宅嘛。呜哇,这些人是同类啊。」 说着,响夸张地后退,与透拉开距离,并朝薰寻求赞同。薰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为难地含糊点了点头。 「要这么说的话,你不也是刀宅吗?」 响的房间里藏着几十把刀,透不可能看漏。 「喂、喂,别说得这么难听。」 响似乎非常讨厌被视作同类,开始一个劲地辩解说自己不一样。 但现在不是听她找借口的时候,话题扯得太远了。 「言归正传吧。萩本老师,您来本校任职之前的那所学校,似乎也发生过失窃风波,当时丢的是骨骼标本……那件事也和您有关吧?」 「咕……」 萩本咬着嘴唇,狠狠地瞪向透。 「我稍微找人调查了一下您的事。毕竟我们班上有擅长这方面的人呢。」 总一郎的情报确实派上了用场。透觉得请他吃顿午饭完全不成问题——就算他要求请两次也无所谓。 「如果报警的话,为难的不该是老师您吗?而且,有关我们的『证据』,也已经不存在了。」 「你们……你们这些家伙……快把人体模型交出来!太卑鄙了!!」 萩本的眼神骤变,嘴角甚至冒出了白沫。 站在透侧后方的薰不安地缩了缩肩膀。就在透心想「啊,不妙」的刹那,萩本已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径直朝他们逼近。透将薰护在身后,同时把手伸进口袋,确认到了那坚硬的触感。 「真是不识时务呢。」 响舔了舔嘴唇,从校服外套的内袋中,抽出一把刃长是萩本手中那把两倍有余的漆黑求生刀。萩本顿时张大嘴巴,如受惊般连退数步。 「喂,刀宅,别带这种东西来学校啊。」 ——透不禁傻眼。虽说已是家常便饭,但这绝对是相当糟糕的校内持械场面。 「谁是宅啊?你不也藏着电击枪吗。」 响瞥了一眼透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哼了一声。 胆怯的萩本此刻一定觉得自己被逼入了绝境。逼得太紧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点透和响都深有体会。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察觉到有人来了。透凭借透视看穿了墙壁外的人影,响则捕捉到了走廊上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好了,放弃吧。」 响迅速收刀,揣进怀里。透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像安抚萩本似的将双手举到身前。 正当萩本不明所以时,一位听到了先前吵闹声的女教师从门口探出头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开学典礼已经开始了……」 话说到一半,女教师瞪大了眼睛。只见萩本双眼充血地握着小刀,而透和响则装出害怕的样子缩在墙边。 「老师,救命……!」 面对故意发出细弱悲鸣的响,透竭尽全力才忍住苦笑。 「等、请等一下……」 ——女教师根本没有要救学生的意思,就那样转身跑掉了。恐怕是去叫其他老师了吧。 「啊~啊,接下来要怎么蒙混过去呢,萩本老师?」 「你们……要是没有你们碍事的话……!」 不知为何,眼前的男人显得实在可悲。确实,如果透和响不在这所学校,他或许就能顺利得手了。结果不但被人搅局,还闹出了这种丑闻。 「那个……我总觉得有点微妙啊,毕竟透哥和响姐也同样在做坏事……」 「不,小薰,不是这样的哦。」虽然嘴上这么说,透却也答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同。 「薰,一码归一码,那家伙是自作自受。」响倒是毫无歉疚之色。 「呃,虽然不太明白,但请把人体模型还回原处哦。」 「诶?薰。」响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那个模型我可是花了一百三十万才完成掉包的,原本的早就被我卖出去了,现在没办法啦。」 「响姐,谎言是骗不过我的哦。那个模型,就藏在那里吧?上面还带着你和透哥的气味呢……」 薰指向窗外。 「你说什么!!」 萩本突然大吼一声,朝窗户冲了过去。 「你们这些家伙,在搞什么!!要是被日光晒到,涂装会受损的吧!!」 被那股气势所压迫,透和响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萩本抓住窗框,就那样翻了出去。 「诶?啊,等一下啦!!」 愣住的响慢了数秒,随即也气势汹汹地跟着翻出窗户。 窗户下方正是通往体育馆的连廊顶端。这座连廊是两层建筑,二楼部分连接着体育馆的看台。而模型就被藏在连廊顶端靠近校舍一侧的隐蔽处。 透凭借透视看穿墙壁,只见响一把抓住萩本的后颈,将其按倒在连廊顶上。萩本稀疏的头发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稍稍安抚了薰后,透也翻过窗户,落在连廊顶上,拿起了那具古董人体模型。不知萩本是不是终于死心了,只见他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然而就在响稍微松懈的刹那,萩本突然一挣,推开响,朝透猛扑过来。 「诶?」 响对突发状况反应不及,被连廊及膝高的边缘绊住了脚。她仰面失去平衡,上半身直接悬空跌出连廊外。双手在空中乱挥,却抓不住任何东西,整个人直直朝地面坠去。 「响姐——!!」 「响——!!」 透的身体在瞬间动了起来。他轻盈地闪开猛扑过来的萩本,纵身跃向半空,抛开人体模型,向响伸出手去。指尖钩住了响的校服外套,透拼尽全身力气紧紧握住。然而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外套的纽扣迸飞开来,紧接着伴随着嘶啦的裂帛声,布料开始撕裂。下落之势依然无法阻止。 (……不行吗?) 就在那一瞬间,响抓住了透的左臂。千钧一发。 透右手死死攀住连廊顶的边缘,左手臂被响紧紧抓着。承受着两人体重的右肩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要脱臼。 透想拉起左臂把响拽上来,然而根本使不上力。响立刻单手伸向连廊顶端,却没够到。 「好、好重……」 「说重真没礼貌。」 响顺势搂住了透的脖子,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拜、拜托了……你快点自己抓住上面……」 「哼~该怎么办呢……」 说着,响反而更紧地搂住透的后颈,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故意摇晃起身体。 「你、你这家伙……!」 透想怒斥她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但已经连发出声音的余力都没有了。右手动脉受到压迫,指尖开始失去知觉。就在他觉得已经到极限的瞬间,身体突然变轻了——响自己抓住了连廊顶的边缘。 「好~的,玩笑到此为止~」 听着响的笑声,透在安心的同时也深感无奈。他真想对着这个女人揍上一拳。响的人生一定很快乐吧,但陪她一起疯的人可受不了。 「啊——!!」 萩本发出失常般的叫声,正从连廊顶上俯视着地面。他面色苍白,嘴唇颤抖不已。 挂在连廊边缘的透和响面面相觑,视线同时转向下方——然后,他们看到了摔得七零八落的「那个」…… 「啊,这……」 在为了救响而跃出连廊边缘之前,透确实还拿着模型。但现在,他左手拿的只是响那件被扯破的校服外套。 「这……?」 响的眼角不悦地吊了起来。 「这是、是为了救你啊!」 「……」 「而且是你自己大意了吧!」 回答他的,是响毫不留情的头槌和膝击。 *** 薰站在班级队伍的尾端,听着校长致辞。透和响却没有跟着班级排队,而是待在体育馆二楼的观众席。响的校服破破烂烂的,实在没办法在人前露面;透则单纯是嫌麻烦,两人就这么翘掉了典礼的集合。 校长致辞结束后,新任生活指导老师萩本站上讲台,有气无力地对着麦克风交代着琐碎事项。他的声音小得让人很难听清。 「不过,这样也好啦。毕竟差点就要被退学了。」 透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退学申请书。 「你身上还带着那种东西啊?」 响一把夺过申请书,两三下折成纸飞机,从观众席的窗户掷向中庭。纸飞机乘着初春的微风,径直飞向那棵盛开的樱花树。 中庭里忽然卷起一阵小小的旋风,纸飞机被气流裹挟着,和散落的樱花花瓣一同飞舞。在斜射的阳光下,那架白色的纸飞机闪烁着微光。 ——连廊骚动后,萩本和他们达成了交易,收走摔得惨不忍睹的人体模型,并把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响向萩本索要了一百三十万日元的模型替换费,萩本也只能接受。毕竟,他持刀威胁学生的事被人目击了,必须靠透和响配合声称「只是开玩笑」才能蒙混过关;更何况,他绝不想被揭发自己曾把响推下连廊。 「唉,本来可以搞到一千万的……」 响正遗憾地嘀咕着,中庭又刮起了一阵风。 「咦?」 响敏锐地捕捉到气流的异样,转过头望向窗外。原本应该被风吹向远方的纸飞机,竟摇摇晃晃地飞了回来,从另一扇敞开的窗户飘进了体育馆内。 那架纸飞机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在寂静的馆内缓缓画出一道弧线。台下有一些学生注意到了这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它。纸飞机越飞越低,直奔讲台而去。 「糟糕。」 萩本正低头看着手边的资料,对头顶的危机毫无察觉。 在全场学生的注视下,纸飞机无声地滑翔。接着,它精准插入了萩本头顶那几缕精心梳理、用来遮掩秃顶的残发与头皮之间。 体育馆内的空气瞬间冻结。所有人屏住呼吸,全场鸦雀无声。萩本手握麦克风,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缓缓抬头,视线死死钉在二楼观众席的透身上——显然,他笃定这是透他们干的好事。 顶着那架卡在发间的纸飞机,萩本面无表情地把麦克风凑到嘴边。 「……我要杀了你们。」 他是认真的。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然而,正是这句过分认真的威胁,成了打破死寂的最后一击。 透和响听着身后骤然爆发的哄堂大笑,一溜烟地逃向体育馆外的走廊。 ──────────────────────── EX2 愤慨少女的迁怒档案 【译注:本章故事时间介于第二卷与第三卷之间,原本刊登于《DRAGON MAGAZINE》2006年秋之季刊】 非法寻物网站——「探索者」。 简单来说,就是委托人提出想找的东西,再由搜索者找出并交付。这个网站扮演的,便是此类交易的中介角色。 像是寻找走失的宠物、遗失的钱包,或是被偷的自行车等,诸如此类警察懒得管的小案子。 不过,这种网站自然也有不为人知的暗面。之所以说它「非法」,正是因为这里同样会接下各种见不得光的委托。 像是猎捕禁止买卖的稀有动物、回收相当于一万人致死量的氰化钾、从自卫队演习场偷出未引爆的地对空导弹等等…… 而既然有委托人,自然也需要搜索者,否则这套系统便无法运转。无论多么危险的物品,总会有一群人抱着「一夜暴富」的幻想,争先恐后地接下委托,将其找出—— 这些专门从事搜索的成员,通称「Exer」。 *** 「我绝对要把那只耗子打飞……」 水濑响嘴里念叨着危险的话,在飘雨的街道上全力奔跑。她不顾淡黄色POLO衫的背部溅满泥水,径自冲过一个个水洼。 「我要让他知道,惹火我会有什么下场!」 然而,无论她跑得多快,始终追不上前方的中年男子。不仅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还越拉越大。 「我不是叫你站住吗!」 即便大声怒吼,男子自然也不会停下脚步。响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眼下她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跑掉。 响从背包里取出一把小刀。 「去死吧——!」 光天化日之下,她毫不在意周遭目光,朝男子掷出了小刀。小刀擦着一旁路人的鼻尖飞过,吓得那路人当场腿软。 银色闪光划破空气,笔直朝男子的后背而去。 (……糟糕!) 响这才回过神来。看来自己气昏了头,根本无法正常思考。在大庭广众之下干这种事,再怎么说都是大麻烦。 眼看小刀就要刺入男子背部之际,男子忽然绊到脚,失去平衡,身体微微向左一歪。 「呜呀!」 小刀仅仅擦过男子的耳垂,便掉落在地。他差点被扎中要害,而响也险些成为伤害犯。万幸的是,双方都逃过一劫。 男子回过头,捂着耳朵,一脸惊愕。看见手上沾着耳垂渗出的血,他哑然失声。 「你……你想杀了我吗!」 「对不起~我有点太激动了。谁教你一直不听劝~」 响嘴上道着歉,心里却丝毫没有歉意。 「骗人,我听见你说『去死』。」 「咦?我怎么可能说那种话。」 「不,你说了。」一名恰好路过的行人不知死活地吐槽道。 「局外人给我闭嘴!」 响自己也知道这很没道理,但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眼前可是悬赏三百万日元的猎物。 只要拿下这笔悬赏,她就能还清欠某个爱啰嗦的家伙的债了。没错,一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杀人未遂终究只是未遂,不是什么大问题。 一兴奋起来就会忘我地乱来,这是响的老毛病。过去也曾因此导致过严重的失败,只不过如今她早已把那些抛诸脑后。 有着中年男子外形的「三百万日元」,表情僵硬地向右一转,然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我不是叫你站住吗!」 两人再次展开追逐。 男子在小巷里东拐西绕,看似仓皇乱窜,其实正朝着某个确定的方向移动。 响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但男子的脚程也相当快。然而,男子终究还是在慌乱中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他逃进的地方,正是响与透就读的都立国流高中。 *** 六月底—— 雾元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眺望着教室窗外。雨时下时停,就像生活指导老师萩本的长篇大论一样拖拖拉拉、黏黏糊糊。这种天气让透从早上起心情就一直很低落。 午休前的第五节课—— 在这种情况下,想不打瞌睡才是强人所难,偏偏这节课还是最无聊的现代国语。连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冈本,也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现代国语无聊到了极点。纯文学的解读方式,明明应该任由读者自由发挥才对,教科书上却存在着所谓的标准答案。 把黑板上的内容抄到笔记本上,感觉实在很蠢,于是透偷偷看起从图书馆借来的海外科幻短篇集。内容虽然是超能力者与邪恶组织战斗的黑色幽默,却让人根本笑不出来。 透觉得有点扫兴,转而眺望窗外。不知不觉间,天空又下起了小雨,潮湿的空气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校舍墙边,有两只不知从哪来的野猫正无精打采地躲雨,一脸悲伤的模样。 透发动能力,窥视对面的校舍,发现响还没来学校,便心想她今天大概不会来了。 不只学校周围,从早上开始,这一带就不断有警车巡逻。警察们似乎也拼了命地在寻找目标。 今早上学途中,「探索者」网站上发布了紧急委托。那则委托至今仍未撤销,响现在肯定还在雨中四处奔走。 希望她不要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乱来的事……透虽然这么想,但随即意识到自己根本是在白操心,便不再多想。 ——毕竟,响这个人怎么可能不乱来呢? *** 「每天都下雨,真让人受不了。」 「就是啊。」 透和响并肩走在从车站通往学校的路上,嘴里嘟囔着抱怨个不停。 两人都不喜欢下雨。或许是因为年幼时曾在暴风雨之夜强行穿越山林,那段可怕的记忆让他们对雨天始终心生抗拒。 他们都是靠在「探索者」网站上接单赚取报酬过活的「Exer」。这本不是普通高中生能胜任的工作,但凭借两人拥有的特殊能力,应对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透拥有惊人的视力与看透物体的透视能力;响则拥有过人的听力,再细微的声音也不会错过。 倾斜着伞,响抬头望向昏暗的天空。大大的眼眸中映出的只有灰色的云,平添了几分忧郁。及背的浅栗色长发,也因雨天的湿气而显得有些黏腻服帖。 透他们就读的高中,除入学典礼等特别活动外,并不强制要求穿校服,因此学生们都穿着各自喜欢的便服。 响今天也一如往常地穿着裙裤,上身则是淡黄色的POLO衫。她原本平坦的胸部看起来竟稍有起伏,从这点来判断,肯定动了什么小手脚,但透怕死,没敢吐槽。 透则穿着T恤、短裤配凉鞋。下雨天这身打扮最省事,毕竟皮肤稍微溅点雨水,也会马上干掉。 「透,在雨天骑摩托飙车是怎样的感觉呢?」 「没有比雨天骑行更让人不快且危险的了。一不留神,轮胎就会在湿漉漉的井盖或人行横道的标线上失去抓地力,导致打滑。」 「但我果然还是想买台摩托呢……」 「哦~买吧买吧。不过得先还我钱。」 「又来了?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哼!」 透一如往常地对响催债,响则一脸厌烦地撇撇嘴,转起伞来。水滴随之飞溅到透的脸颊上。 「随便你怎么说,讨债可是我的兴趣。」 透一边用伞挡开飞来的水滴,一边用袖口擦了擦脸。响则开心地继续转着伞。 「咦?话说回来,你有驾照吗?」 「放心放心,就算被警车追,我也有自信甩掉他们。」 「问题不在这里吧……」 响还是一样满嘴豪言壮语,但可怕的是,她绝不是在开玩笑。 这次换透转起伞,朝响的脸甩去水滴。就在这时,两人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一大清早同时收到消息,不用想也知道是哪来的—— 是来自「探索者」的紧急委托。一般的委托只会刊登在网站上,但遇到这种紧急情况时,系统会向所有「Exer」群发委托邮件。 这次的紧急委托,正是发送给西东京地区全体「Exer」的。 『目标:堀川直志(三十一岁) 概要:此人乃今天上午七点二十八分左右从府中监狱逃走的逃犯。 注意:目标多少受些伤也无妨。请在警察之前将其抓获,并移交至「探索者」的代理人处。 报酬:三百万日元』 「三百万~!?」 「三百万~!?」 透和响的声音完美重叠。响的眼神瞬间变了—— 「府中监狱不就在附近吗?」 「而且委托人显然不是什么正派人士。」 想在警察之前抓人,不管怎么想,目的都不单纯。 「嗯?等一下。这家伙的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啊,真的耶。呃,堀川、堀川……」 响似乎也有印象,歪着头努力回想。 「对了,这家伙不就是半年前引起骚动的那个入室盗窃犯吗?」 「啊——这么说来,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 专门挑有钱人家下手的入室盗窃犯,曾一时闹得沸沸扬扬。当时媒体称他为「二十一世纪的鼠小僧」,好像还出过特别节目。 透记得那家伙逃跑速度极快,据说为了脱身不择手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看来是个死到临头还不认命的家伙。」 「跟某人很像呢。」 「咦?你说谁?」 响刻意地环顾四周。 「这家伙,刚越狱就有人发出悬赏……他该不会是偷了什么惹祸的东西吧?」 一旦被抓、移交给委托人后,堀川的下场恐怕会极其悲惨。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监狱里服刑呢。 「算了,怎样都好啦。」 「说得也是。」 毕竟纯属自作自受,透也生不出多少同情心。 「好久没遇到大案子了,得鼓起干劲才行呢~」 「加油哦~」 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替响打气,响则露出讶异的表情。透隔着伞仰望天空,眺望雨滴落下。 「什么嘛,透,你不参加吗?」 「我既不想在雨中到处奔波,也不想像去年那样出席天数不足。」 更重要的是,最近只要使用透视能力就会引发头痛,而且痛感越来越严重,这点令透很是在意。但他没有说出口。 以前透的风格是能赚钱时就尽量赚,但如今因为头痛的缘故,他实在不想勉强自己。他刚决定暂时停工,先观察一下身体状况。 「总之你加油,赚到三百万后就把欠我的钱还清吧。我会期待着的。」 「是可以啦……但总觉得有点可疑。你该不会在打什么歪主意吧?」 响狐疑地盯着透。 「才没有。我只是提不起劲而已,而且身体状况也有点不太舒服。」 响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哼了一声后转过身,朝车站前走去。她大概是打算去网吧查查委托的详细情报吧。 雨不知何时变成了毛毛细雨。这种绵绵不绝的雨天,是透最讨厌的。 *** 读完两篇短篇小说,透阖上了文库本。已经看腻了。 课虽然快结束了,但还剩十来分钟。现在,斜前方的学生正在朗读课本。 透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就在这时,短裤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随即停了。 「不好意思——」 「雾元,怎么了?」 「我肚子痛,可以去厕所吗?」 透按着肚子装模作样地演了一下,班上顿时泛起几声窃笑。 「真拿你没办法,要快点回来哦。」 「好——」 透嘴角上扬,从教室后门溜到了走廊。 结果,连班上的椎名总一郎也跟了出来。这个男生总是挂着笑容,但那表情并不让透觉得讨厌。 「怎么,连你也……?」 总一郎还是老样子,一身黑色背心配褐色工装裤,像在炫耀体格似的,一年四季都是这副打扮,完全让人感受不到季节更替。他比透高半个头,一身结实的肌肉晒得恰到好处,甚至让透有点羡慕。漂染得有些过头的褐色头发,看上去像是金色。 「是水濑学姐来联系了吧?」 「你真清楚。」 该说他眼力好,还是直觉敏锐呢?总之是个精明的家伙。虽然还是个新人,但总一郎同样是不折不扣的「Exer」。光看外表完全看不出来,不过他的情报收集能力相当出色。以前透和总一郎并不算亲近,但自从前阵子在那起与「组织」有关的事件中借助了他的力量后,总一郎就成了透在校内最常聊天的对象。 总一郎是关东某大型黑道组织的组长之子,不过这件事在学校里算是秘密。因为他是情妇所生,并没有和黑道组长同住,所以家里只是相当普通的单亲家庭。 「因为你把手按在装手机的口袋上,所以我猜是收到什么联络了。反正跟今天早上的紧急委托有关吧?」 「没错。」 透说着掏出手机,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回拨了刚才的号码。 『呼……太、太慢了。』 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响断断续续的声音传了过来。 「抱歉,因为椎名这家伙在碍事。」 「不要胡说八道!」总一郎在透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那么,你抓到那只价值三百万的『耗子』了吗?」 『我现在……正往你那边过去。学校后门附近,有没有个鬼鬼祟祟的男人躲在那里?你能帮我看看吗?』 透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屁股,一边发动能力,将视野投向后门附近。然而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可疑的人物。看来响还没抓到目标,或者虽然抓到了却又让对方逃掉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也帮忙吗?」 『唔……无论如何,我都要抓到他!!』 透不禁吹了声口哨。以前响从未在接下工作后想借助透的力量。也就是说,她已经承认自己奈何不了对方了。 「怎么,对方是那么难缠的对手吗?」 『才、才不是呢。我只是想做好万全的准备。因为那家伙……逃跑的速度快得不得了。』 连响都追不上,看来对方果然相当难搞。透突然来了兴致,开始更仔细地用能力搜寻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看来那家伙「鼠小僧」的外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透用眼神示意总一郎跟过来。 「嗯?是那家伙吗?」 那男人正潜伏在泳池旁的水泥墙下。无论从校外、泳池还是操场看,那里都是死角。 男人穿着灰色的囚服,大概是越狱后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响和警方一路追到了这里。他留着板寸,脑袋不安地东张西望。 「那么报酬就由我、椎名和你三人平分,可以吧?」 『啊?你在说什么?能把他逼到这种地步都是我的功劳吧。我拿三分之二,剩下的你们两个分。』 响大概已经放慢了脚步,呼吸调整过来后,便理所当然地回嘴。 透的要求确实很过分,不过如果响拿三分之二,正好是两百万。这样一来,响欠透的债便能还清了。那样就有点无趣了——正因为响欠着人情,透才能在日常斗嘴中压她一头。 「我说你啊,强势是无所谓,不过要是我们先下手为强、抢先逮到他领报酬的话,你要怎么办?」 『什么啊……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为敌吗?』 手机的另一端,传来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透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的条件是三等分,除此之外一概不接受。」 急着求人的是响,透觉得这时候该强势一点才对。 响沉默了。原本一个人就已经应付不过来,要是再跟透和总一郎为敌,从早上开始的追踪就会功亏一篑。 总一郎提心吊胆地听着透与响的通话。而透则看着学校后门的方向—— 只见响在后门前面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透松了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透,你也是敌人了。如果你敢妨碍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呃。」 响的声音冷得令人发寒。当透意识到自己搞砸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响挂掉电话,翻越后门,全力朝男人藏身之处奔去。 「结果怎么样?」 ——总一郎不安地问道。透严肃的表情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抱歉,谈判破裂了。她说看到我们的话,会二话不说就当敌人。她是认真的。」 「喂,别把我卷进去啊!」 总一郎害怕地远离透。 「不,已经来不及了。」 透对总一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朝游泳池后方跑去。虽然才刚决定暂时不接工作,但三百万的报酬就在眼前晃来晃去。既然猎物自己送上门来,放过就太可惜了。 *** 「二十一世纪的鼠小僧」——堀川直志,确实是个相当棘手的对手。 透和总一郎刚赶往游泳池,堀川却已抢先一步冲进了操场。在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迅速穿过跑道,从外廊闯入了西校舍。 两人紧追不舍,但堀川的脚程快得离谱。 「那家伙怎么回事……」 总一郎咬牙切齿,深切体会到:堀川一旦跑起来,若不拼尽全力,转眼间就会从视野中消失。 「混蛋,叫你站住没听到吗?!」 ——透也忍不住怒吼。心想听到这话的响,肯定又会嘲笑他活该吧。 透对自己的脚力颇有自信,但堀川的速度快得让人怀疑他年轻时是不是田径选手。好在这里是透他们的学校,占有地利。 「椎名,绕去另一边堵他。」 「OK。」 堀川不知道透他们会从哪里包抄,但透凭借透视能力,随时都能锁定堀川的位置——这正是他身为S级「Exer」的底气所在;而凭借超常听觉的响,同样也能做到这一点。 不一会儿,保持通话的手机里传来总一郎的声音:『这边的出口我堵住了。』 「很好。」 只要堀川继续往前跑,就会发现自己已无路可逃。果不其然,总一郎拦住了他的去路,将其逼入了中庭的死角。 然而,堀川突然浑身僵硬,随即猛地转身,以诡异的步伐闪过了逼近的总一郎。 「你在搞什么啊!」——用透视看到这一幕的透不由得焦急出声。 『抱、抱歉!』 总一郎大概也没料到堀川会突然反冲过来,因而慢了半拍。 透再次猛追。只见堀川冲上了东北方的楼梯,透心中不禁暗喜——那正是他气数已尽之处! 「好机会!」 透堵在楼梯下方,总一郎守在东校舍的走廊,而北校舍刚好有下课的学生走出教室。堀川又一次陷入了包围圈。 接下来,只要抢在响之前抓住堀川,就是他们的胜利。 堀川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被夹击,刚跑上三楼就停下了脚步。他大概在犹豫该往北校舍还是东校舍逃吧。 「乖乖束手就擒吧!!」透在楼梯下方大喊。 「吵死了!」 ——堀川用沙哑的声音怒吼,竟突然「哇」地一声,朝楼下的透呕出大片呕吐物! 透全身汗毛倒竖,全力后跳。从天而降的秽物「啪沙」一声,散落在楼梯上。 「你是小学生吗!!」 简直乱七八糟。在透接手过的所有追捕逃犯任务中,还从没见过用这么荒唐的方式逃跑的犯人。难怪响会气到不惜主动向透求助,也要抓住这家伙。 堀川转身逃向总一郎所在的东校舍。 「椎名,死死挡住他!这次绝不能再松懈!」 『我知道!』 总一郎沉下腰,张开双臂,摆出「绝不让你过去」的架势。堀川似乎被他的气势震慑,停下了脚步。 「很好!」 透冲上楼梯,一口气逼近堀川,但没有立刻扑上去。 「椎名,别贸然冲过去。」 「好。」 透取出惯用的电击枪,手指搭在开关上。他和总一郎维持着包夹之势,慢慢向堀川收拢。 「可恶!」 堀川似乎也判断局势不妙,咬牙切齿地转身面向透。 「为什么要追我?」 「废话,越狱犯被追是理所当然的吧?而且还有悬赏金。」 「悬赏金?唔唔唔……果然是那帮家伙吗!」 堀川似乎心里有数,语气中透着愤恨。 就在这时,透的背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不知为何,总一郎的表情瞬间僵硬,堀川也惊恐地贴着墙边后退。 透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虽然他不想把视线从堀川身上移开,但本能警告他:不回头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透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哇啊啊啊啊!」 映入眼帘的,是直直朝他面部飞来的大型求生刀!而且是连续三把!刀刃接二连三地从透的脸颊旁呼啸擦过。 这绝对是透人生中足以排进前几名的濒死瞬间。 求生刀径直撞上堀川身旁的墙壁,发出刺耳的声响。被弹开的刀子激烈旋转着,「笃笃」几声,扎进了堀川脚边的油毡地板。 「碍事!」 「咕哇!」 ——飞奔而来的响,一肘将透撞到一边,紧接着以电光石火般的拳头,招呼向吓呆的堀川,又打又踢。 「呼、呼……我说过吧?我会让你知道惹我生气会有什么下场!给我做好至少断一只手的觉悟!」 响气得七窍生烟,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死死扭住堀川的右腕。 然而堀川不知为何,竟一脸开心地露出下流表情。看起来也不怎么痛,大概关节极其柔软吧。 「呜嘿嘿嘿,小丫头,再贴紧一点嘛。」 响青筋暴起,不发一语,以要扭断他右手的气势更加用力。 「痛痛痛痛痛痛痛!等……对不起!」 堀川发出没出息的惨叫,但响这次毫不留情。 透和总一郎完全没有阻止的打算。委托条件里写了,多少受点伤也不追究。只是一只右手的话,应该算在「多少」的范围内吧?所以完全没问题。 透一边呻吟,一边按住被肘击的侧肩。他没有抱怨差点被响掷出的刀子刺中脸,也没抱怨挨了一肘子的事。透告诉自己:惹响那么生气,只受这种程度的折腾,某种意义上算幸运了。 总一郎则战战兢兢地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殃及池鱼。 跪在地上忍耐右手疼痛的堀川,看起来有点可怜,但这纯属他惹响发火的错。虽然火上浇油的是透,但这种事谁管他啊。 就在透被响命令着,用手机联络「探索者」代理人的时候—— 穿着体操服的薰,从总一郎背后的东校舍走廊深处探出头来。她脚边跟着一只胖胖的黑白花猫——桃。 正在上体育课的薰,应该看到刚才操场上的追逐战了吧。她的两根小辫子晃来晃去,脸上满是担忧。 薰就像透和响的妹妹。今年春天,她也升入了这所高中。跟透和响一样,薰也是能力者,拥有惊人的嗅觉。 这时,被响压制在地的堀川,身体突然痉挛似地抖了一下,随即紧闭双眼。 「有凶恶的逃犯闯进学校,我们正在抓他。这里很危险,薰,你不要过来。」 听到响的话,总一郎露出一副「到底谁才是凶恶的一方啊」的表情,当然透也有同感。 桃从停下脚步的薰脚边,啪哒啪哒地跑近透他们。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来学校?」透狐疑地看向它。 〖偶尔来一下有什么关系?我有时候也会觉得无聊啊。〗 眼前的胖猫,直接将意念传进透脑中。 能以心电感应与人沟通、甚至传达如同人类语言般明确意思的猫,这种存在实在太超乎常理。为了防止桃被各方人马盯上,透平常才禁止它随意外出。 「雾元,别那么严格嘛。桃偶尔也得出来透个气,对吧?」总一郎开始和稀泥。 桃「咻」地跳起,顺着总一郎的衣服爬上了他的肩膀。它和透、响处不来,但不知为何和总一郎很合得来。 〖所以,抓这家伙能拿多少钱?你们不可能做白工吧。〗 桃用看着猎物的眼神俯视堀川。接着,原本在响手下安分下来的堀川,突然开始挣扎。 「喂,小心……」 透察觉到不对劲,正要出声—— ——噗~~~ 堀川的下半身,发出了下流至极的声音。 「呜哇,好臭。」 扑面而来的恶臭让响下意识松开了擒拿的力道。于是下一瞬间—— ——喀叽。 那是堀川右肩脱臼的声音。 「什么!?」 堀川强行让右肩脱臼,硬是挣脱了响的束缚。接着趁透等人愣住的瞬间,穿过总一郎身侧,从背后箍住了薰。 「小薰!」 「薰!!」 堀川不知何时捡起了响丢出的其中一把求生刀,威吓似地挥舞着。 「都别过来!!」 「呃,那个……对不起。」 薰意识到自己成了人质,很抱歉似地道歉。 不过,明显是大意的响、透和总一郎有错。最后竟然松懈下来,这是专家不该有的行为。话虽如此,不管怎么说,对方这招也实在太乱来了。 「我说你啊,一般人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为了逃跑不择手段的传闻看来是真的。不过,会用呕吐物和排泄物这种丢脸方式干扰追兵的人,堀川还是透见过的第一个。 「白痴,是你们自己太嫩了。」 随着又一声「喀叽」,堀川将脱臼的肩膀接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把刀子换到右手,抵在薰的喉咙上。 「呜哇,好方便的身体啊——」响瞪大了眼睛。 堀川拖着薰,退进了东南角的图书室。透、响和总一郎赶紧跟上。 如果人质不是薰而是其他人,透早就采取强硬手段了。但顾及薰的安危,他不敢轻举妄动。 「那个……话说回来,不能叫警察吗?」 薰困扰似地双手在胸前交握。 透完全没有报警的想法,响当然也一样。 「对、对了,别叫警察哦?」 ——堀川似乎现在才意识到这点,慌张地警告。可疑人物闯入校内时,应该已经有人报警了,但除了透他们以外,没人知道他挟持人质躲在了图书室里。 「你看,这家伙也这么说。要报警的话,再等一下吧。」响撇了撇嘴。 毕竟要是让警察逮到堀川,就拿不到三百万的报酬了。 「大叔,现在乖乖投降的话,顶多只会被追究越狱的事。要是挟持人质甚至让人受伤,可是要多关上十多年呢。」 堀川半年前因窃盗被捕,前几天在地方法院被判有罪,送到府中监狱服刑。比起持刀伤人,盗窃罪加上越狱,刑期其实并不会太长。 「说起来,听说你只偷有钱人,为什么?」透随口问道,试图转移堀川的注意力。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偷有钱人比较有趣啊。」 ——堀川愣了一下,理所当然似地说道。 「咦?就因为这样?」 「这家伙该不会是笨蛋吧?」 透和响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哼,你们这些小鬼是不会懂的!」堀川气呼呼地瞪大眼睛。 「那你为什么要越狱?」 「因为监狱里有我讨厌的家伙在游荡,我完全受不了那家伙!」 「什么啊?」 透实在不觉得这是个正经的理由。 「这家伙还闯进了我老爸朋友的家里。」 ——总一郎从旁插嘴。 「你老爸的朋友?果然也是黑道组长之类的吗?」 竟然闯进暴力团组长的家里偷东西,真是有勇无谋。就某种意义来说,堀川的胆量值得尊敬,但果然还是个笨蛋。 「嗯,发布悬赏委托的人,大概就是那位吧。听说他相当生气。」 「如果是那样,大叔你被抓到的话,可是要沉进东京湾的哦?别在意。」 「什么别在意,当然会在意啊!可恶,不过是弄坏个摆饰,那个臭老头……」 「摆饰?」 「没什么。比起这个,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果然是受那个什么组长之托,特地来抓我的吗?」 堀川一脸不爽,透则回以微笑: 「嗯,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差不差吧。」 「呃,也就是说,这果然是委托任务吧?所以难怪透哥你们不愿意叫警察呢……」 ——薰从旁插嘴,轻轻瞪了透一眼。要是被判断委托报酬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心情当然会变差。 「啊,不是,那个,小薰的安全第一是真的。」 透语无伦次地辩解,但薰噘起嘴,把头转向一边。透慌忙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椎名,这家伙先前是怎么被抓的?我记得是现行犯吧?」 在透的记忆中,新闻是这样报道的。 「这我也不太清楚。他行窃完某处老板的住宅后,倒在楼下一家宠物店前,于是被逮捕。至于为什么会倒在那里,你去问本人吧。」 「宠物店啊……这么说来,这大叔刚才看到桃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呢。」 而且,总一郎之前把堀川逼到中庭角落时,堀川曾全身僵硬,一瞬间停止了动作。当时在校舍墙边避雨的那两只猫还在——透用透视看得一清二楚。 「你、你在说什么?」 堀川试图装傻,但眼神游移,明显动摇了。 「原来如此,包含这个特点在内,你才被叫作『鼠小僧』啊。」 「呜……」 「监狱里的看守养着猫吧?你所谓『讨厌的家伙』就是指猫吧?所以才逃了出来。在组长家弄坏的,也是猫形摆饰吧?」 透的推论让堀川哑口无言。 「桃。」 ——透呼唤脚边的桃。于是桃跳上桌,摆出要扑向堀川的架势。堀川的表情染上恐惧,突然失去冷静,握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喂,透。我真扑上去,薰不会有危险吗?〗 「唔。」 确实,要是堀川因过度慌乱而胡乱挥刀,危害到薰就糟了。 「喂、喂,你!别让那只猫乱动!」 ——堀川双眼充血,对透下令。 透不情愿地拎起桃,用双手抱住。 「你太重了,到底都在吃些什么啊?」 〖要你管。〗 于是,场面就这样陷入胶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 总一郎在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绿茶,这是堀川的要求。 图书室的窗户大敞着,从早上就下个不停的雨让空气格外闷热黏腻。 在那之后,时间缓慢流逝,僵持的状况没有任何改变。 「喂,你还是放弃吧。你也知道不可能逃得掉的吧?」 现在每间教室都开始上第六堂课,校舍内恢复了平静。但放学后就不一样了——文艺社要在这间图书室进行社团活动,届时一定会引起大骚动。 堀川看到透紧紧抱着桃,似乎恢复了几分从容:「哼,把那个拿给我。」他无视透的劝说,用刀尖指了指总一郎买来的绿茶。 总一郎刚要上前,堀川便厉声喝止:「停下!」大概是忌惮总一郎那壮硕的体格,他改口道:「让旁边那个女的递过来。」 「我?」响一脸讶异,从总一郎手中接过绿茶。同时,她不动声色地将另一只手绕到背后,探进POLO衫下摆——她似乎握住了藏在那里的刀具。 「啊——等一下。在那之前,先把衣服脱掉。」 「咦?为什么?」 「你背后藏了好几把刀吧?」堀川果然没漏看响的小动作。 不过,状况有所改变总是好事。只要响能接近并巧妙地牵制住他,就能找到胜机。没有不利用这点的道理。 「没办法。响,你就照办吧。」 这是透的真心话,他敢断言自己绝对没有任何邪念——话虽如此,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我也觉得只能这样了。」总一郎也跟着附和。 「喂,你们在说什么啊?!」 「这是为了小薰吧?我们绝不会让你的牺牲白费的。」 「哈?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响厌恶地皱起眉头。 透抱着桃靠近响,拼命维持着严肃的表情说道:「脱吧,响。小薰毕竟被他劫为人质了,当下也只能尽量顺从他的要求。」 「没错。水濑学姐,雾元说得对。」总一郎继续起哄,完全忘了之后会遭到怎样的报复。 「透哥,椎名学长,之后会变成怎样我可不管哦——」薰用轻蔑的眼神睥睨着透和总一郎。 「来吧,快点让我拜见你那美妙的身材吧~」堀川也露出充满期待的猥琐笑容。 「大叔,你大概会失望哦?」 「你说什么!!」 ——透的吐槽让响气得瞪大眼睛怒吼。生气归生气,但重点显然搞错了。 「放心,我们会闭上眼睛的。」 「透,你就算闭上眼睛也能透视吧!」 「你们说什么呢?赶紧给我脱!你不怕这孩子脸上受伤吗?」 ——见响迟迟不肯动作,堀川奸笑着将右手的刀刃抵住薰的脸颊。 薰似乎也慌了,表情不再从容。 「呜呜呜呜……」 响从喉咙深处挤出呻吟,满脸通红地攥紧POLO衫下摆。透不禁有种正在做坏事的、难以言喻的愧疚与兴奋。 就在这时,图书室内响起一声清晰的吞口水声——以响的极端听觉,那声音在她耳里恐怕如雷贯耳般刺耳。 「谁要脱啊!!」 响突然怒吼,从背后拔出刀子——却不是刺向堀川,而是转身朝透一顿乱挥。 「哇!等等,你搞错对象了吧!」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别把我卷进去,放开我!〗 锐利的刀光纵横交错,每一击都带着杀意。若非透能凭视觉能力预判刀轨,此刻恐怕早已倒在血泊之中。即便如此,他的刘海也被斩断,飞舞在空中;怀里的桃惊得炸毛,尾巴险些被削中。 总一郎为了不被波及,退得老远,瑟瑟发抖。 响的暴动来得如此猛烈。堀川看到她突然发狂,张大嘴巴愣住了。 「喝!」 盛怒之下,响竟将手中的刀子朝透掷去。透侧身轻松躲开——然而,飞出去的刀子却直直朝堀川与薰的方向飞去。 「呀——」 薰的尖叫声在图书室里回荡。与此同时,透的瞳孔骤缩,他看出那刀子的轨道正对薰的额头! 「喝啊啊啊啊!!」 透瞬间做出判断,一把将怀里的桃掷过去。在刀子刺中薰之前,桃在空中灵巧地扭转身体,拼命伸出前爪弹开了刀刃。 〖喵啊啊啊!〗 ——紧接着,它整个身体重重撞上了堀川的脸。 「咿、咿咿咿咿!救、救命!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堀川扔下薰,发出丢脸的惨叫。透立刻冲到薰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没受伤吧?」 「嗯,我没事。」 透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刚才那下真的很危险,就算再怎么气愤,也该分清能做和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透和薰一起瞪向响。 「对、对不起。不小心就气昏头了……」 「响姐,不能有乱掷刀子的习惯哦?刚才要不是透哥和小桃在,我早就死了哦?」 「嗯、嗯,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面对薰的说教,响难得缩起身子老实反省。对于刚才的暴行,她应该是真心感到抱歉。 在她旁边,堀川依然发出丢脸的惨叫,四处乱窜。 「要、要被吃掉了!咿,谁、谁来救救我……」 已经降落到地上的桃,朝堀川缓缓逼近。 堀川顿时更加恐慌——看来他极度怕猫,恐怕是小时候有过什么心理阴影。他脸色铁青,一步步后退,最后被逼到了窗边。 「啊!」 透不禁叫出声。身材矮小的堀川一脚踩上窗框,竟然直接翻了出去。 「哇!大叔!」 总一郎冲到窗边往下看,透也立刻发动透视能力观察地面。从三楼的高度跳下去,不可能毫发无伤。 只见堀川仰躺在花圃上,手脚不停抽搐。幸好花圃的泥土很松软,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我、我说……这能算是『多少受点伤』吗?」 没人回答。不管怎么看,不马上送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而且周围已经聚拢了好几名听到动静赶来的教师。这么一来,就无法再将堀川逮住交给「探索者」的代理人了。任务报酬的三百万日元,就这样瞬间化为泡影。 「这、这都是你的错!」原本还在反省的响,迁怒似地冲透大吼。 「怎么成我的错了?」 「而且,你竟然敢那样戏弄我。说什么『脱吧』……你已经做好接受制裁的觉悟了吧?」 「那、那是为了救小薰……唔!」透被响狠狠瞪了一眼,顿时闭上了嘴。 「还有椎名也是,跟着起哄很有意思吗?」 「对、对不起,学姐……」总一郎脸色苍白。 「小、小薰!」 剩下的希望只有薰了。透和总一郎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她。 「呃,虽然很抱歉,不过这是自作自受,透哥和椎名学长也要好好反省哦?」 ——薰严厉地说道,同时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俩难兄难弟。 响一步步逼近,透和总一郎拼命往后退。总一郎已经快哭出来了。 这恐怕是他们人生中最接近死亡的一刻。透和总一郎终于亲身体会到——世界上有些人,是绝对不能随便开玩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