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班同学的残念系美少女,就算付钱也想和我交朋友 作者:叶月文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为了维持自己的尼特生活,出羽结梦拜托我“希望能和我成为朋友”。又是央求我抱她,又是让我说“我爱你”什么的。 ——这家伙对“朋友”的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过,以打工为契机建立起来的关系,总有一天也会迎来结束…… 第一卷 ──────────────────────── 序章 司空见惯的愿望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Lafite “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 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故事),大概就是随着这样一句任何人都曾经说过、再普通不过的话,拉开了序幕。 还是幼儿园、小学的时候,大家总把这样的请求当成某种契约书一样的东西,用来试探与刚刚认识的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 直到现在,仍清晰的留在我的记忆角落。 点点头答应那个咒语,然后再像盖章确认那样牵起彼此的手——之类的。 孩子们一定是,不,应该说,当时年幼时的我们——会用一种叫作“友情”的无形的存在,填补自己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之间存在的空白,然后从中感到安心吧。 可是,如今进入高中已经几个月了,身边已经没有人还会认真地遵守这种惯例。 彼此莫名地合得来,不知不觉就开始聊天,莫名其妙地混在一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会把彼此称作“朋友”的方式变得更加流行。 正因为如此,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样的高级住宅区一角,事到如今还听到这种像古董一样的“咒语”。 那是在正式进入梅雨季的几天之后,刚刚迈入夏天入口的时候。 带着某种热意的眼眸仰头望着我的,是从入学至今,一次都没有来学校上过课的同班同学。 她的名字叫——出羽(いずは)结梦(ゆめ)。 *** 我想,这其实是一个在到处都会发生的故事。 没有什么撞上卡车,然后从神明那里获得特殊技能的展开,也没有卷入足以撼动世界的大事件,更没有怪兽肆虐、破坏城镇之类的事情。 至于恐怖分子占领学校这种事,无论过去还是今后,也都不会发生。 这是一个孤零零的女孩遇见一个男孩,然后与他成为朋友,“仅此而已”的故事。 只不过,对我和出羽结梦来说,却并不只是“仅此而已”。 至少,我们两个人都认为,这场相遇是世界上绽放的仅此一朵的花(特别)。 因为我们两个人把大量的时间与心意,都填进了“仅此而已”这四个字之中。 ──────────────────────── 第一话 关系 “好耶!!我又又又又赢啦~!!” 伴随着欢闹的喊声,出羽结梦高举双手欢呼。 在某一天的放学时间。 猛然高举的手里握着一只游戏手柄。我十分清楚那东西的硬度,知道被它砸到会有些痛,所以站在她身后的我拼了命地躲。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会痛?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我至今已经被砸过不知多少次了。 就算求她住手,这家伙也丝毫学不乖,于是不知不觉间,我就养成了躲开的习惯。 虽然右耳边被轻轻擦到,但这次也勉强躲了过去。 我从肺腑深处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 另一边,电视画面里,她操控小女孩挥出的流星锤正狠狠打在我操控的黑暗英雄身上。我没能躲开。不如说,正因为没能躲开,那个披着少女皮的宅女才得意洋洋地举起了双手。 饶了我吧!我这边血条早就清零了啊!!仿佛要让人忍不住这样喊出声的超额伤害砸了下来,我操控的角色发出格外低沉的受击音效响彻出羽家的客厅,随后亲吻大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与之相对,那个把连接握柄与铁球的锁链摇得哗啦作响的小女孩——戴着黄色帽子、背着浅蓝色小学生书包——朝这边抛来一个可爱的胜利眨眼(wink)。 “朋夜(ともや),朋夜。” 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回过头来的,是个无忧无虑的乐天派。 近在眼前的她的脑袋一动,漂亮的发丝便像春风一样,柔软地拂过我的鼻尖。 “怎么了?” “朋夜你也真是的,游戏玩得超烂呢!!” “唔……只是我不太习惯罢了。我是在没机会碰这类东西的家庭里长大的。” “那种也能算是借口吗?我觉得那~样~可不太像男孩子哦。” 她张大嘴巴“啊哈”地笑着,可眼睛却懒洋洋地只睁开平时的一半。 那副像是在挑衅的、得意忘形的表情,肯定又是故意的。 “要不,我让你一点优势?怎么样?” “让我就不必了,请离我远一些。” “才~不~要。这张椅子是胜者的权利,是我按照正当程序赢到手的。坐起来舒服得不得了。再说,本来就是那样说好的吧。说游戏赢了什么要求都会答应的,不正是你吗?” “我并没有说过‘什么都可以’这种话。” “诶~是吗?算了算了,细节就别在意啦。” 这位同班同学就那样“哼哼”地哼起歌来,心情好得不得了。她那双大眼睛里,和相遇那天一样只映着我一个人。 ……不,我的意思是说,太近了。 此刻的我成了这个得意忘形家伙的椅子,两个人正一起玩着格斗游戏。 要说得更具体一点的话,首先,她的身体小巧地蜷坐在我双腿之间的空隙里。然后,我向前伸出的两条手臂在美少女的腹部前方交叠,于是我的胸口与那属于女性特有的、娇小的后背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我的心跳想必全都传了过去——就是这么个状况。 要是被不知情的人看见,一秒钟就会被误会吧。 唯一让人松口气的是不用担心这种事。 我已经好几次像这样来这栋独栋房子了,但出羽家的客厅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除我和她之外的第三个人。 “如果朋夜能赢过我,我当你的椅子也可以哦。要是想换成膝枕也可以。呵呵呵。同级女生的膝枕,可是青春期男生的梦想嘛。朋夜是胸部星人?大腿教?啊啊,我知道了,你是屁股派。” “背后抱也好膝枕也好,都请容我谢绝。还有我也不是屁股派。” “真是不坦率呀”——这么说着的自以为是的家伙,我行我素地在我怀里磨磨蹭蹭地挪动身体,开始调整起坐的位置。 不久,她似乎找到了正合适的地方,动作一下子停住。 “呐,再抱紧一点。我好像更喜欢那样。” “那个啊……你以为我这边是在忍着多大的辛苦——” “啊,那~种~抱怨就不必了。话说,你觉得败者有发言权吗?” “不过,我认为这已经超出‘朋友’之间的距离范畴了。” “因为我很久都没有过朋友嘛,所谓的那种距离感,我根本不懂呢~” “少骗人了。” “好啦,快点快点。没什么好怕的吧。反正你在学校肯定也跟朋友这么开玩笑过。里面说不定还有女生。啊,怎么突然有点来气。” “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 嘴上这么说着,我最终还是照她说的,往手臂上加了力。 真没出息。啊啊,太没出息了,潜木朋夜。 “哦、哦。这个,怎么说呢,不错。非常不错。呼嘿嘿嘿。” 坏笑着的少女,白皙细腻的脖颈散着热气,微微染上了绯红。 “很害羞吧?差不多就到此为止如何?” “我才没有说过那种话。” “我说你啊” “呀呜。别突然往人家脖子上吹气啦。吓我一跳。” “你的脖子都有点红了,真的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吗?” 我刚一指出,那只形状漂亮的手就“唰”地一下飞快地捂住了后颈。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全部遮住,指缝之间,那染上她的情绪的、樱花般的粉色仍可以窥见。 “才、才才才、才不是。这跟那种事没关系啦。” “你这明明慌乱得不行啊。” “这只是因为很久没跟同龄的男生靠这么近,所以有些兴奋而已嘛。” “这个借口,不完全是在给自己挖坑吗?” “……啊呜。” 本来只是想小小地反击一下,似乎比预想中受伤得更深。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她可不是那种会乖乖束手就擒的老实女孩。她立刻咧开嘴角,把脸颊在我胸口蹭来蹭去。 “……你在干什么啊。” “咦~?咦咦?你才是,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哦?难·不·成,终于发现我的魅力了?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了?” “没有那种事。” 否定的话语。 可这家伙却把它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不,是理解成了对她有利的方向。‘呜哈~,你害羞了’,她用听起来很开心的声音闹腾起来……。害羞的朋夜,好可爱。才不可爱,也没有害羞。才没有害羞呢。根本没有那种事。真的吗。真的。 “话说回来,朋夜打算把那种恶心的说话方式一直用到什么时候?” “此话怎讲?” “之前我也拜托过你好几次了,差不多该把那种说话方式改掉了吧?对了,就把这个当成这次的惩罚游戏。拜托你再亲切一点、用平常的说法就好了。” “可是” “跟朋友说话,就该更随意一点吧?我现在也是这么做的。” 我稍微想了一下。 但其实,这并不是需要思考的事。 既然她希望如此,我照办就是了。 因为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就是这样。 “知道了。我知道了,出羽——不,既然结梦希望这样,那从今往后我就照办。” “很好。那么,再来一战吧。” 这样说着,游戏废人倏地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向屏幕。我也跟着照做,重新握紧了手柄。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选定了要用的角色。这次我没再选黑暗英雄,而是挑了一个金发碧眼、看起来性格强硬的女骑士。 比赛马上开始了。 这肯定又是一场我会输的比赛。本来实力上她就强得多,如今连盘外战术都用上了,无论怎样都赢不了吧。 可恨的是,这家伙长得真好看。 端正得让人怀疑神在造她的时候是不是比别人多花了心思。啊,而且不只是脸。头发光泽亮丽,皮肤白皙细腻。身材也一样。肚子明明紧致平坦,该凸的地方却很突出,一个劲儿地宣示着她和我之间的性别差异。1 请试着想象一下:这样的同班女生坐在你的膝盖上,一边喊着“嘿”“哈”,一边把身体上下左右剧烈晃动的样子。“噗哟(ぽよん,ぷよん)”——是不是仿佛能听见什么软绵绵的声音? 我毕竟也还是个十五岁的男生。 老实说,有很多东西让我招架不住。 说白了,这基本就是拷问。 本来就没怎么玩过游戏的我,在那种状态下当然不可能正常发挥。“耶~,必杀技输入成功”正当我这么想着,“这样,嗯~,我又又又又又赢啦~”,画面里我操控的女骑士果然被她操控的角色打倒了,“噗呼呼呼。杂~鱼”。 “喂,说谁是杂鱼。” 因为两只手都被占着,我直接用下巴对她的发旋来了一记直击。 啊好痛!——眼眶含泪的撒娇鬼揉着自己的头。 “真是的~,你干什么啦。” “因为你让我很不爽。” “呼嘿嘿嘿。” “你笑什么啊。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 “因为这种毫不客气的感觉,超~有朋友的感觉嘛~” “好歹现在我们算是朋友吧。” “诶嘿嘿嘿。说得对。我的朋友。诶嘿,诶嘿嘿嘿。呼嘿嘿嘿嘿嘿嘿。” 露出了有点不适合播放(糟糕)的表情。 “哇,好恶心。” 转眼间,本该继续“呼嘿嘿嘿”的笑脸,一下子就变成了“呜诶诶诶诶。太过分了了了。说恶心真的会伤人呜呜呜呜呜。”这样的哭脸。 “呃,抱歉。为这点事别哭啊。” “抽泣。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只是嫌麻烦,想糊弄过去而已。不过要是结梦你愿意这么理解,我也不反驳。” “呜哇。一点都不、温柔!!你也学学把话说得委婉一点好不好!!我的、心灵可是、比豆腐还软的啊!!” “这种话你自己说出来真的好吗。” “赢不了游戏就用言语攻击来羞辱我,太卑鄙了。卑鄙。” “我说,这基本上是你自爆吧?” 我可完全没有那种意图。 “哼~,吃我这招。” 就在那时。 满脸通红、气鼓鼓地撅着嘴的不高兴家伙猛地回过头,手指爬上了我的侧腹。身体一颤,一阵无法形容的电流窜过全身。好痒。 “你、你干什么。” “惩罚游戏哦。刚才那场也是我赢了嘛。” “到底谁才卑鄙啊。……噗。” “‘噗’,你听听。呼嘿嘿嘿。再给我叫好听点。” 说出这种格外像轻浮男的话的,是个十五岁的高中女生。 “喂,你心里那个大叔冒出来了。住手。” “被这么可爱的同班同学这样对待,你居然说大叔?太过分了吧。嘿咻嘿咻。” “喂、住手——哈哈哈、噗哈。我、我说了很痒啊。” “嘿咻嘿咻,嘿~咻。怎么感觉,越来越,开心了哈哈哈哈!!” 挠啊挠,挠啊挠。每一下,都有电流窜过全身。身体一颤,一颤。大脑发麻。身体瘫软。我不知道,原来这个地方竟然是我的弱点吗。 “对不起。我认输。噗哈。投降。啊哈。是我、不对啦。” 我拼命投降,可“哈啊哈啊哈啊。朋夜,好可爱。肚子也练得很结实,手感不错”她的情绪反而越来越高涨,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那眼神已经超越了大叔,完全是犯罪者的眼神。 既然这样,我不再客气,拿出真本事反击。 “呃呀,还不快住手!” 我抓住近在咫尺的变态的肩膀,顺势把她按倒。 力气上果然还是我更胜一筹。 她的身体很轻,比看上去还要纤弱,我轻轻松松就把她压在了身下。纤弱到以至于我不得不急忙伸手撑住地板来支撑自己的身体。 否则,我整个人都会压到她身上。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影子将纤弱的少女整个笼罩其中。 “——啊。” 那一声,究竟是谁发出来的呢。 窗帘轻轻地晃动着。 光争先恐后地射进昏暗的客厅。 终于,风把外面的声音带进了只有两个人的房间。拜啦。哦,明天见。大概是些小学生吧。尚未迎来变声期的稚嫩声音,浸染上黄昏的橙色。 直到这一刻,这家伙似乎终于想起来了。 我是个十五岁的男生,而她自己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 “那、那个。……朋夜?” 她的脸比刚才更红,声音发着抖,不知为何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紧紧闭上双眼。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隐约露出与男生不同的、看起来十分柔软的肌肤,从红色嘴唇间漏出的呼吸比刚才更加急促、更加甜腻。……让人一阵眩晕。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吧。 为什么摆出那种‘我全都接受,请吧’似的表情啊。快点把我推开啊。不,是我自己退开就行了吧。对,就这么办。脑子里有谁在这样拼命地喊着,可身体却违背意志,一动也不动。 心脏又痛又吵。 光是张开嘴,气息就仿佛会传到那颗樱桃般鲜红的唇上,让人害怕。 话卡在干渴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取而代之,咽下口水的声响大过了头。 明明知道一切都错了,明明应该清楚得很,可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巨大力量从头到脚支配着我。 肯定不只是我,这家伙也一样。 再有十秒。不,只要五秒,我们就会彻底犯下错误。 然而,救世主就在那时出现了。我设好的手机闹钟响了起来,震动着,宣告了我们“友情”的结束。 “……好、好像到时间了。出羽。” “是、是啊。哈啊,吓我一跳。还以为就要这样变成大人了呢。” “别说傻话。比起那个,喏,把报酬拿来。” 图片.png “唔。连一句枕边细语都说不好的男人,是不会受欢迎的哦。” “什么枕边细语啊。我和你又不是那种关系吧。” “是是是。说得对。突然就回到现实了呢。” 嘴上这么说着,出羽却很干脆地从我怀里钻出来站起,从钱包里取出约定好的金额递给我。 我几秒钟就数完了那几张千元钞,出于礼貌向她(客户)低下头。 “确认无误。确实收下了。谢谢您。” “彼此彼此,我也多谢您。明天也请多关照哦。潜木同学。” 如你所见,我和出羽之间的羁绊并不是名为“友情”的契约。它更加事务性、更加现实,是用名为“金钱”的契约搭起来的纸糊货。 因此,若要一句话概括潜木(くぐるき)朋夜和出羽结梦的关系(友情),就是这样—— ——打工(交易)。 对出羽来说,我不过是用钱雇来的、过家家的朋友(租赁 朋友)罢了。 ──────────────────────── 第二话 相遇 ——朋友。 我从来没想过,都已经成了高中生,事到如今居然还会重新思考这种存在。 只要翻开字典,或者用手机搜一下,词语的意思立刻就能查到。 一起玩、一起聊天,彼此对等的存在。 若真是如此,我想,那我和出羽结梦所编织的友情就是扭曲的,已经严重偏离了本来的含义。只要掺杂了金钱往来,两个人就已经不再是对等的了。 从权力关系上来说,出羽占据压倒性的上风。 话虽如此,我并不是要对此提出我的想法或者主张。 只要她希望如此,我就按照所支付的报酬份量,规矩地做为朋友租出去而已。 我们这段奇妙的关系开始于几天前。 故事要暂且回溯到序章之前。 * * * 升上高中,终于可以被允许打工。 卡拉OK店、游戏厅、家庭餐厅、便利店、书店——在众多选项当中,我选的是‘万事屋’的事务所。 万事屋,也就是不论什么样的杂活都在业务范围内。内容从灭虫、电脑初始设置、扫墓、接送幼儿园小孩、给院子除草,到陪老头老太太聊天,包罗万象。 老实说,很累。 但相应地,报酬不错,所以我也挺喜欢这份工作。 而且最重要的是,‘万事屋 水仙’的事务所里只有所长水仙(すいせん)琥珀(こはく)一个人,其余员工为零,所以不会被麻烦的人际关系牵着走,这一点很合我的心意。 那天,我在帮忙整理文件。 不,说成帮忙大概有语病。 因为当时的琥珀姐正用笔记本电脑玩着线上麻将,嘴里嚷着“那个、就是那个。荣和!!直击庄家、翻盘到第一名~~~。爽~~~死了~~~”,而我就把她晾在一边,独自埋头做着收据之类的分类整理。 我真希望琥珀姐能多帮我一点。 她的性格相当懒散,要是不她女儿茉铃(まりん)和我时不时地打扫一下事务所、整理一下文件,这里转眼间就会变成惨不忍睹的惨状。 “喂——朋夜——” 在剩下的活只就快完成的时候,背后传来了招呼声。刚才还咔嗒咔嗒响个不停的鼠标点击声,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出声的人当然是琥珀姐。 “有什么事吗?” 我手上没停,这样回答了她。 反正她也不是会因为这种事就不高兴的人。 “你来我这儿,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是啊。都两个月了嘛。” “哎呀,才那么点时间吗?我还以为你在这儿待了快一年了呢。” 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闹着玩,这个人多半是认真的。真是懒散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她还接着念叨,什么是不是上了年纪时间感变迟钝了。 话虽如此,单看外表的话,琥珀姐非常年轻。 年轻到让人无法相信她有个比我小两岁、还在上初中的女儿。走到外面,凭那对丰满的胸部和那张端正的脸,大部分男性的视线都会汇聚过来。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也很紧张。 不过在共事的过程中,我渐渐没法把她当作女性来看了。 这话的意思并不是贬义,我十分尊敬作为我上司的她。真的。只要她肯认真起来,其实是个又优秀又帅气的人。别看她现在这样。 “那么,是什么事?如果是给我涨时薪,那我举双手欢迎。” “哦,不错嘛。那就涨吧。” “真的假的?” 我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回过头去。 而在那边,琥珀姐正一副早就等着这一刻的样子看着我。 那把她大肆炫耀过其高级之处的高性能座椅,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吱呀声。 顺带一提,分配给我的这把椅子据说是二手货,一千日元。可恶。 “不过作为交换,你得比以往更加努力。” “当然,不管什么工作我都会全力以赴。” “嚯嚯。说好了哦?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琥珀姐你才是,可别反悔。” “啊——你答应了就好。那么,现在能去这个地方吗?” 琥珀姐流畅地操作着手机,用聊天软件‘叮’地发来一个地图链接。我确认一看,上面显示的是坐电车大约两站之外、高级住宅区的一角。 我从手机上抬起头,问道。 “现在就去?” “嗯。” “一个人?” “就把这个当作涨时薪的条件吧。就这么定了。” “也就是说,可以理解成今天起我的实习期就结束了,是吗?”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至今为止的工作,全都是和琥珀姐两个人一起处理的案子。因此,我一直充当她的助手。被单独派去干活——除了整理文件之外——这还是第一次。 虽然也有不安,但比起那些,能感觉自己稍微得到了所尊敬之人的认可,我很高兴。 “我做。” 所以我立刻回答。 “嗯嗯。就该这样嘛。” “那么,我去那里要做什么?” “嗯——这个嘛。” 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去了就知道了。” “你刚才绝对是嫌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吧。” “嗯。” “还‘嗯’。又来这一套。真是的,太随便了吧。” “对我的做事风格,朋夜也相当习惯了呢。” “我可不想习惯这种事啊。” “啊哈哈哈。那么,拜托啦。” 像是要蒙混过去一样,琥珀姐吊起嘴角笑了。 “啊,我告诉你一件事好了。虽然我没有好好确认过,不过委托人应该是你的同班同学。出羽结梦。是个女孩子。” 那副表情和年幼的孩子准备搞恶作剧时露出的表情极为相似,让我印象深刻。 * * * 就这样,几十分钟后,我站在了地图上显示的那栋房子门前。 ——咳哼。 为了稍微缓解一下自己难得的紧张而清了清嗓子。虽然几乎没什么效果。与其说几乎,不如说完全没有效果才对。 冰冷的血液流过身体,心脏比平时稍微用力一点地从内侧敲打着胸口。 原因很明确。 在最后关头,琥珀姐说过的那句话。 ‘委托人应该是你的同班同学。’ 名字是出羽结梦。 只是,就算弄清了名字,别说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了,我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升上高中虽然才几个月,但仍有直到现在仍没说过话的同班同学。比起完全没关系的人,有点半吊子关系的人反而更难拿捏距离感。要是这位名叫出羽结梦的人记得我,那就糟透了。 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了。 话虽如此,我是来这里工作的。 总不能一直在人家门口扭扭捏捏。 “好。上吧。” 我下定决心,按下门铃。 就这样等了几十秒。 忽然一阵强风吹过,仿佛要被缓缓打开的门吸进去一般。 被风推着后背,我往前迈了一步。 “哇噗。诶,怎么了怎么了?好大的风。” 出现在我眼前的少女,正拼命地按住头发。 “你没事吧?” “啊,是的。勉强没事。” 那女孩一边频频点头,一边迅速用手指梳理凌乱的头发,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 同龄的女孩子,没什么稀奇的。 去学校的话,班上有一半都是女生。 可是,这个女孩和我熟悉的女生有点——不,是有相当大的不同。 仿佛不曾见过阳光的、白皙细腻的肌肤。 顺滑亮泽到直接去拍洗发水广告也不奇怪的头发。 还能列举出许多。 圆溜溜的大眼睛。气色很好的红唇。隔着衣服也能看出的超规格胸部。 最重要的是,她有种不可思议的存在感。光是站在那里,就会自然而然地吸引目光——或许可以称之为气场。 她就是委托人出羽结梦吗。 这样的美少女要是同在一个教室,就算没说过话,按理说也该记得才对。 我也是个男生,才十五岁,各方面都还没枯萎呢。 可是,即便看到了脸,我仍然想不起来这个女孩是否和我同班。 “话说回来,请问您是哪一位?” “那个,我是由‘水仙’派来的潜木朋夜。啊,水仙不是希腊神话里出现的那个青年,而是我所属的万事屋的名字——”注[1] [1]万事屋的名字ナルキッソス是希腊神话中的出现的人物,神话中,纳西索斯出生后被先知忒瑞西阿斯预言“如果他不认识到自己”,那他就能活到健康长寿的老年,而其他人只当这是虚言。时光荏苒,十六岁的纳西索斯已然长成俊美绝伦的青葱少年,引得无数人争相求爱,但他性格高傲,谁都入不了眼。因遭受惩罚而只能重复他人末语的仙女厄科对纳西索斯一见钟情,告白时却惨遭拒绝,消散成始终回响的顽石。一位同样被他蔑视的追求者因爱生恨而向天神祈愿:“愿他也成爱而不得之人!”,复仇女神涅墨西斯应允了这个诅咒。某次纳西索斯打猎归来后,来到一处从未被干扰的清泉,当他俯下身时,只在他同样清澈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美丽的倒影,而后坠入爱河。他不知为何物,不眠不食,不断地向四周诉说着爱意,祈祷爱人出现,却转身即逝。最后他终于意识到那所爱着的竟然是自己的倒影,在备受煎熬中憔悴死去,化为一朵水仙花。(奥维德《变形记》) “万事屋的!!你真的来了呢。我是出羽结梦。请多指教。” 猛地一下用力低头的这个女孩,看来果然就是委托人。 “也请你多指教。” “那么那么,你就是会听我请求的那个人吧。” “看来是这样没错。” 我刚一点头,这位名叫出羽结梦的少女就突然把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哦哦哦。没想到,没想到居然来了个男孩子。我还以为是接电话的那位开朗大姐姐呢。不过,这样也不错?脸也挺对我胃口的。诶嘿嘿嘿。” “……那么,你想让我做的工作是?” “啊,就是那个。嗯,那个那个,那个……” 不知为何,出羽结梦在那里开始深呼吸。 吸气,吐气,再吸气。 丰满的胸部鼓起、收缩、又鼓起。 就那样留足了间隔之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把那句话从身体深处放向了世界。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那是一串我从未想过的声音。 上次听到如此纯粹而直率的愿望,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呢。 肚子深处一阵发痒,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似乎把那个笑理解错了的出羽结梦,脸像花朵绽放一样闪耀起来。 “那个反应,就是OK的意思吧。” “我拒绝。” “你居然拒绝吗!?” 她立刻蔫了下去。 态度转换的真是堪称一绝。 感觉就像破了洞的气球咻噜噜地漏气一样。 “为、为为为、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 她非常明显地垮下肩膀之后,又非常明显地慌了手脚。那股架势,放着不管的话,我大概会被抓住肩膀,强行处以疯狂摇晃的酷刑。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我挠了挠脸颊。 因为,我是来这里工作的。 不是来交朋友或者玩的。 然而,出羽结梦没有气馁。没有放弃。 “不、不行的啦。你是要和我成为朋友的。” 然后,她这样接着说道。 “因为那就是我委托的工作内容。” “——你说什么?” 在事务所看到的琥珀姐那副恶作剧般的笑脸,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 * * 为了听她说明详细的工作内容,我暂且被请进了客厅。 天花板很高,宽敞的空间让人心情舒畅的是这座房子的第一印象。 还真是有钱的人家。 因为职业的关系,我不由自主地查看每一处细节,而打扫得十分到位也给人好印象。 只是,总觉得有种像是样板房的感觉。 想到这里,我忽然察觉。 这个家里,人的气息很稀薄。 好像有句话叫近朱者赤,但这句话不只适用于人,对房子也一样。房子这种东西,只要看一眼,就能隐约知道住着什么样的人。 比如从摆放的家具看出喜欢什么颜色。 看了书架就能知道兴趣喜好。 就像是镜子一样。 可是,这里的客厅一点都没有映照出居住者的样子。 只有唯一一张放在架子上的全家福浮现在这片空间,看上去总觉得格外别扭。 “那个,您怎么了?” “不,并没……什么。” 马上就明白了原因。 因为这与出羽结梦的委托有着很深的关联。 “是吗?那么,请到这边来。” 我顺着她的邀请,在沙发上坐下。 琥珀姐没告诉我的工作内容,我终于在那里听到了。 委托人——出羽结梦是和我同岁的高中女生。别说是同一所学校,我们确实连班级都一样,可直到今天我们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原因在于她从入学起一次也没有来过学校。自去年秋天因交通事故失去双亲以来,她现在依靠遗产一人生活,正尽情享受着不上学、半家里蹲的日子。 “不对哦。不是不上学的半家里蹲,而是自宅警备员。请更正。” “能不能别随便读别人脑子里想什么?再说,这也不是能挺起胸膛说的事吧。” “如果您不满意的话,叫一级居家师或者代表锁门社长也可以。但是,但是啦。请不要用不上学的家里蹲这个说法。”注[2] [2]一级在宅士是模仿“XX士”的说法,常见的有弁护士(律师)等。“代表户缔役社长”原词可能是“代表取缔役社长”,取缔とりしまり役(董事)的读音与户缔とじまり(锁门)相近。 “不,哪一个都没区别吧。” “有区别的。我的情绪会变得非~~常不一样的哦。潜木同学。” 废话少说。 出羽结梦啰里啰唆实在太吵,所以还是换我来负责把事情说明清楚吧。 出羽结梦,与潜木朋夜同岁的十五岁美少女高中生。闪光☆ 她不去自己考上的高中上学,而是每天怀着自豪感致力于家庭警备员的事业。然——而,危机正逐渐逼近这样的结梦。身为监护人的叔母近期要来视察(检查)她的工作表现(生活)。如果经营状况(生活表现)没有超过参考值,交易(独居生活)就会被中止(结束)。代表锁门社长也会遭到解任。 所以,她决定战斗。 这是为了守护自身自由的圣战。 ‘就是这样啦,锵锵’,出羽结梦给这段说明(情节梗概)画上了极其敷衍的句号。 什么啊,还‘锵锵’。 “不是,我是觉得这样比较可爱嘛~” “这家伙,又擅自读别人的想法。算了,无所谓。那么,我成为你的朋友这件事,和那个有什么关系?” “所以说啊。我已经很久没去学校了。” 顿时,与刚才的态度截然相反,她显得很沮丧,把视线移开了。 然后用没什么力气的小声嘟囔了一句。 “朋友什么的,怎么可能有呢。” 顺带一提,她还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手指一圈一圈地转个不停。 “……然后呢?” “可是啊。因为叔母老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说个不停,我一时冲动就脱口而出了。说什么‘我也有一个两个好朋友的嘛’。然后就变成了下次她来看我的时候要介绍给她……” 最后,她像是要我察觉似的,偷偷朝上瞟了我一眼。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假装成朋友,帮你蒙混过去。” “你终于明白了~”十五岁的出羽结梦同学天真地举起双手开始欢呼。 “对的对的。我抱着试试也没什么损失的心态,照信箱里塞的宣传单找到万事屋,想着‘只能找这家了~’打了电话,结果对方很轻松地就说‘没问题’了。” “琥珀姐这家伙。什么乱七八糟的活都随意地接下来。” 而且,她明明知道我的情况,却为了享受我的反应故意没说。 绝对是那样。她就是这种人。 “啊呜。不行……吗?” 出羽结梦又朝上瞟了我一眼。瞟、瞟。 话虽如此,不可能不行。 如果这是工作,那我就完美地做给你看。 当然,作为交换。 “报酬我会一分不少地收下。” 连我自己都觉得冷淡地表示了同意,出羽结梦松了口气。 “谢谢你。那么,接下来的一个半月,请多指教。” “为什么,要那么久?” “为了不在叔母面前露馅,就是要花那么长的时间成为完美的朋友。让我们度过愉快的日子吧,潜木同学。不,工作期间请让我这样称呼你。朋夜。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连日来,厚厚的云层覆盖天空,空气被染成钝重的灰色,人们持续进行着会不会下雨、下雨了要不要带伞的心理博弈。而那一天,正是插在这种日子里的、奇迹般放晴的一天。 比如打了多少百支全垒打。 比如将棋连胜了多少场。 比如新歌的PV播放量突破了几千万次。 不是那种被聚光灯照耀的世界中心,而是在大概无人知晓的世界边缘、一间采光良好的客厅里,‘成为不上学的同班同学的朋友’这种奇妙的打工生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锵锵。 ──────────────────────── 第三话 不再玩我爱你的游戏 “怎么说呢,好像慢慢习惯了。” 出羽忽然这样轻声嘟囔了一句。 我开始出入出羽家,一晃已经过了一周。 起初有些生硬的氛围,也被时间这味良药慢慢化解,如今彼此之间渐渐不再互相客气。话虽如此,这并不算坏事,反倒是好现象。 毕竟,想想也是。 这份‘成为朋友’的打工,目的说白了就是事先串通。 为了在和她姑妈见面时不露馅,我必须了解她、和她共度时光,建立起像真正的朋友那样能交流的距离感。 “毕竟都是差不多的故事嘛。” “什么意思?” 前几天在游戏里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已把我膝盖当成固定座位的出羽,歪着头看我。 那天,我们在看她喜欢的一部动画。 据说原作是有名的少女漫画。 长相和成绩都被称作‘普通’、却完全算不上普通的主角,某天被一个既受欢迎又有钱、还是帅哥、占有欲超强的超级男生一句‘只有你和别人不一样’给注意到,明明不想要却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一个标准的灰姑娘故事。 这是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故事原型之一。 “你说的是动画的事吧?” “不是啦。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说的是,像这样把朋夜当成椅子坐这件事,我们也渐渐习惯了呢。我也是朋夜也是,一点都不慌张了。” “那是因为最近一直都这么过嘛。” “原来倦怠期就是这么来的啊。好悲伤。” “那要不,就别再这样了?” 我这么一问,出羽就把我的双臂像安全带一样紧紧缠在身上,摇头甩出一阵好闻的香气,噘起嘴说了句“不要”。 那样子有几分小动物般的可爱。 “为什么啊。” “能让中意的男生这样陪自己玩的机会,以后肯定再也不会有了。” 这家伙,居然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 而且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是吗。” “所以说,不是要就此作罢,而是差不多该来点新的刺激了。” “说得更具体一点。” “要想跨越已经一成不变的关系,需要跟以往不同的玩法(play),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 我立刻回答,出羽就鼓起腮帮子说“你就这么想嘛~”。 “因为我有超不妙的预感。” “所以,今天我想请你做那个。” 出羽轻描淡写地无视了我的绝望,指着电视画面。 讨厌的预感命中了,特等奖,叮铃叮铃——脑袋里响起了幻听。 “那个是指那个吗?” “那个就是指那个。” “你让我做那种丢人的事?” “哈?丢人是什么?这可是遍布全国的两百五十万少女所憧憬的场景哦?” 出羽这么瞪着我,可是啊。 我对她的心情——不,对全国两百五十万少女的心情,一丁点都不懂。 因为那时,大电视画面上播的正是‘帅哥把女主角按在墙上壁咚,嘴里说着甜度极高的话’的场景。 具体来说,就是‘可爱’啦、‘喜欢’啦、‘我爱你’啦之类的。 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 老实说,光是看着胸口就羞愧到像是要烧起来了。要是说出那种像在巧克力上浇炼乳、再抹一层砂糖一样的话,感觉嘴里马上就会生出蛀牙。 可偏偏,被这种话灌进耳朵的女主角,脸却变得陶醉酥软。 ……是笨蛋吗。 “……是笨蛋吗?” “哎呀哎呀,朋夜啊。好像从你嘴里不小心说出来的不是场面话,而是真心话哦?” “不,因为我的场面话和真心话一个字都不差,所以也没说错就是了。” “你真是~动不动就说些坏心的话。” “再说啊。‘我爱你’这种话,不是对朋友说的吧?”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 我抛出正论,出羽竟出乎意料地爽快退让了。 “太好了。你明白了吗。” “嗯。那就把它变成游戏吧☆” 她的眼睛里亮起了恶作剧的星星(光芒)。 不妙的预感比刚才更强烈了。 “……哈?” “说我爱你的游戏。这样的话,朋友之间也可以玩吧?” “那是什么听起来就特别蠢的游戏啊。” 对着嘴角抽搐的我,出羽得意洋洋地开始说明。 规则本身极其简单。只要对身旁的人说出‘我爱你’,让对方害羞就行。不需要任何道具。人数有两个人就足够。 以上,说明完毕。 可偏偏,我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感到了恐惧。 恐惧于这个蠢到不行的游戏竟然真的存在。 起初我还怀疑,这玩意是不是这个脑内被染成粉色的恋爱脑自己编出来的。可上网一查,画面上只显示出了对我极为不利的结果——好像不光情侣之间会玩,朋友之间也会玩。 看来这世上的闲人、蠢货和恋爱脑,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可恶。 对于“你没跟班上的朋友玩过吗?”的问题,我只能老实回答“没有”。 “那么,朋夜也是第一次呢。太好了。那就马上这样,试着说一句‘我爱你’吧。” “这样是指,一边抱着说?” “当然。肯定会有不得了的东西从脑子里流出来的。哗啦哗啦的哦。” “不,别流出那种东西啊。” “好啦好啦。试试看嘛。预备——开始!!” “……不要啊。” 那是从心底挤出来的灵魂呐喊。 相当认真。 “哦。刚才那声音有点不错。我体内的S基因好像蠢动了一下。” “别在这种时候起色心啊。在这种情况下可别干那种事。” 会让人感到有人身危险的吧。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软M,看来也稍微有点S倾向。” “我可不想听关于性癖的话题啊。” “来来来,快点说。” “真的要来啊。” “当然。” 这时,我第一次后悔接下了这份打工。 也恨起了随意把我丢进死地的琥珀(上司)。下次见到她,我要抱怨一顿。就这么办。顺便再要求涨时薪。 我的心声似乎又被出羽读到了。 “……呐,朋夜。” “干嘛?” “你不想要钱吗?” “想要。” “如果你能在游戏里赢过我,我就给今天的打工费稍微加点钱。” “你说、什么。” 感觉背后“啪咻——”地响起了雷声。不,不对。这不是幻听也不是别的,而是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动画的音效。喂,太容易混淆了吧。 看来动画那边也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严肃的场面。主角拿着菜刀,和刚才那个帅哥对峙着。嘴里说着‘杀了你’啦、‘会死’啦。不,不是‘会死’,是‘去死’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因为漏看了几分钟,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 不不,那种事无所谓。 现在要紧的是自己的事。 我想要钱。非常想要。可是,那种台词我不想说出口。 我到底有多久没有这么烦恼过了? 我内心的挣扎大概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出羽给了我最后一击。 她微微一伸脖子,把脸凑了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漂亮的头发碰到脸颊,痒痒的。 那触感简直像上等的丝绸。不过我没摸过上等丝绸,所以这只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的推测。 接着,出羽仿佛要用呼吸亲吻我的耳朵一般,妖媚地这样低语。 “赢了的话再加×000日元。这样如何?” 那是甜蜜得不能再甜蜜的诱惑。 对我来说,这是比‘喜欢’或‘帅’要甜蜜得多、能让大脑融化的魔法咒语。比起被人说‘我爱你’,它更让我心潮澎湃。 “——我干。” 被坏心眼的魔法使怂恿的我,不由自主地这样回答了。 重新说明规则。 与其说说明,不如说是在自己心里再次确认。 在这样从背后抱住她的状态下,对出羽说出甜得要命的蠢话。那个,嗯。也就是‘喜欢’啦、‘可爱’啦之类的。 与之相对,只要这家伙害羞了,就算我赢。 如果没能让出羽害羞,就是我输。 白白丢人,还拿不到追加报酬。 “那、那我开始了啊。” “放马过来。” 我这边紧张得口干舌燥,出羽却一副马上要去什么梦幻乐园游玩的样子,开心得很。切,就你一个人这么高兴。 话虽如此,我也是专业的。 当然,不是指这个游戏的专业人士。 既然收了钱,就有让客户满意的义务。对吧。没错吧,潜木朋夜。既然决定要做,就做到底。下定决心。无聊的自尊心什么的扔掉算了。 就在这里,踏上一级大人的阶梯。 “来了啊。” “嗯。” “我真的要来了啊。” “嗯。”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快点啦。” “好。” 来、来吧。接招吧,出羽结梦。 这就是我的真本事。 “——你。” “……哈?” “所以说,——欢你。” “明明是这个距离,可我一个字都没听清啊。” 出羽举起手,像是在请求发言一样说了句“那个~”。 不不,等等等等。等等啊。 这种事,绝对做不到啊。 想出这个游戏的人,肯定是比出羽还头脑发热的家伙。 据说沉溺于恋爱的家伙们会嚷嚷这种事‘超~~爽’,可对我来说只有难为情。心痒难耐,简直想抓破喉咙去死。 不,干脆死了算了。 然而,装满粉色脑细胞的出羽只是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 “唉——。真是扫兴。” “不是,可是啊。” “而且还要找借口。” “唔奴。” “我还以为朋夜更有男子气概呢。没想到只是个游戏,连这种话都说不出口。这样啊~。原来朋夜是个没胆量的软脚虾呢。” 内心的感情突然变了。 “……啊?” “弱~爆~了♡,好~丢~人♡,弱弱的,杂~鱼~♡” 就在听到出羽说出‘杂~鱼~♡’这个词的瞬间。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啪叽”一声断掉了。 “在挑什么衅啊,你这家伙。” “这个叫雌小鬼句式哦。我想这样一说,你说不定会不甘心,然后稍微来点干劲。你看,朋夜不是好胜心很强嘛。哇哦,好可怕的表情。” 啊啊,我终于明白刚才你的心情了。 看来我体内同样存在的S细胞,被出羽的挑衅唤醒了。 刻在基因里的那个因子,正在大声叫喊。 要眼前这个嚣张的女人‘让她明白’。 那是极其原始的欲望。 是奔流,是浊流,不是以人身能够抵抗的那种软弱情感。 这次一定要让你后悔,出羽结梦。 你唤醒了一个本不该被唤醒的战士。 “结梦,我爱你。” 我紧紧抱住她,把声音轻轻灌进她的耳中。 “——呜、呜呜呜。” 只一句话,出羽的表情就化开了。 “我喜欢你。喜欢到无法自拔。” “真的?” “嗯。” “认真的?” “当然。” 这种事,如果不排除一切害羞、全力以赴地传达,就毫无意义。 所以,刚才的我做不到。 但是,这个既怀着平静之心、又因激烈怒火而觉醒的超级版的我,满脑子都是想给眼前这个嚣张女人一点颜色瞧瞧的欲望。 脑子里没有一丝容纳“害羞”这种情绪的余地。 岂止如此,刚才那种毛毛躁躁的厌恶感甚至变成了阵阵发麻的兴奋。 声音里、话语里,都染上了情绪的色彩。 而染成粉色的声音,便能直接触碰到出羽的心。 “喜欢你,喜欢你,我喜欢你。” “再多点,再多点嘛。” “我不想把结梦让给任何人。成为我一个人的东西吧。” “好啊。我就是只属于朋夜的。” 一开始,出羽似乎也在享受这场角色扮演。 甚至还有余力撒娇要求更多。 只是,就这样过了大概五分钟吧。 以某个时刻为界,她的反应渐渐变了。 抓住我手臂的指尖开始用力。她本人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用力到指甲已经掐进我的皮肤里。 与其说没注意到,不如说是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每次我说点什么,她都会浑身一颤、扭动身体,开始小声漏出“呀呜~♡”“啊嗯~♡”之类像是在忍耐的甜腻声音。连脚趾都绷得笔直。到了这个地步,连说话都不需要了。 不管我小声发出怎样的声音,她的身体都会一颤一颤地自行反应。 “到极限了吗?” 我故意用差不多只有呼吸的强度,敲打她的鼓膜。 “不、不要。还没,还没嘛~♡” 明明已经瘫软,却还在逞强。 看来勉强撑住了。 “这样啊。太好了。” “诶?诶?诶?什么叫太好了?” “因为,我还没满足。” “等、等——啊啊~♡” 人这种东西能多么轻易地变成笨蛋——我在这一天,学到了。 未成年的我当然没有摄入过酒精之类的东西,但一定是那种不用依赖这些东西、也能轻松把脑子搞坏的生物。 大概,把感情以语言赋予形状这件事,就是万恶之源。 因为一次又一次地说‘喜欢你’‘我爱你’‘可爱’,我开始产生错觉,好像被施了暗示一样,觉得自己真的迷上了这家伙。 而在那种状态下说出好感,确实舒服得不像话。 因为从真心吐出的每一句话,眼前美丽的少女都会全部接受。 理性这种东西,早就坏掉了。 又一个恋爱脑,就此诞生。 滚烫的呼吸裹着我的示爱之词,一次又一次、不间断地刺进出羽的耳朵。挑弄、挑弄、蹂躏。 有时激烈,有时平缓,有时深,有时浅,有时强硬,有时温柔。 不是固定的节奏,而是有急有缓,刺激哪里、怎么刺激会让出羽舒服,怎样才能把她弄得比现在更一塌糊涂。 一边逐一确认她的反应,一边把某种又甜又热的东西,尽情吐进出羽的深处。 “啊啊,我喜欢你。这样的心情,我还是第一次。” 眼前这具小小的身体,让人怜爱。 为什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皮肤呢。 明明这么纤细苗条,却确确实实有着女孩子特有的温暖和柔软。 而这样一个大概被神明做得比谁都用心的女孩子,在全世界中只对我的话语(东西)产生反应,苦闷挣扎。 这种事,是男人就忍不住。不可能忍住。 “可爱。真可爱啊。好可爱,结梦、结梦、结梦。” “嗯、嗯嗯嗯~~~~~~~♡” “为什么会这么可爱啊。” “~~~~~~~~~♡” 她用比刚才更强得多的指力,把指甲掐进我的手臂。出羽身上那股甜甜的雌性气味里,也混进了汗味。 她的身体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滚烫的热意,烫得仿佛要烧伤。 可是,我一定也一样。 出羽的汗和我的汗混在一起,出羽的热和我的热融在一起。 世界,正在变得一团糟。 “哈、哈、嗯。嗯嗯嗯~♡呼。呼~呼~呼~” 分不清是声音还是呼吸的东西,从拼命紧闭的出羽的嘴唇间漏了出来。 “声音,不用忍着的哦?” “我、才没有在忍,呼。忍呢。” “认输怎么样?会轻松一点的。” “还没,还没还没还没呢。我、还没,啊嗯~♡ 才没有满足呢。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承认已经满足了呢。” “这样啊。那就试试看你的逞强能撑到什么时候吧。” “咿诶。” 出羽畏惧的声音,成了让我心中阴暗情绪更加沸腾的燃料。 不过,从那时到出羽彻底沦陷,并没花多少时间。 本来,她就已经到极限了。 到了最后,她满脸羞耻得通红,一副乱七八糟的样子恳求着:“已经够了。我已经满足了。再下去不行了。不要嘛。再下去会变得奇怪的。会变得奇怪的。不要啊。有什么、来了。第一次的、感觉。不行了~♡好可怕~♡饶了我吧~♡” ‘让她好看’,任务完成。 问题是,我自己也已经无法凭意志停下来了。 可以回头的时机,早就过去了。 “不要。” 我拒绝了她拼尽全力的恳求。 “怎、怎么这样~♡” “我会让你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嚣张地说话。” 结果,阻止我暴走的,和上次一样,是我设在手机上的闹钟。 当我回过神时,出羽在我怀里目光涣散,浑身瘫软。 “呼、呼呼呼。……已经不行了~♡” “糟了。玩过头了。” 就这样,这个世上最可怕的黑暗游戏,落下了帷幕。 * * * “那个,你手臂上的伤没事吗?” 打工结束大约五分钟,脑袋似乎终于恢复正常的出羽,一边在意着我的手臂一边问道。 视线前方,是她指甲抓出的无数红色伤痕,鲜明地留在那里。 “真的对不起。怎么说呢,一入迷不知不觉就……” “这点小伤没事。别在意。我也上头了。就算彼此彼此吧。” 虽然这么说,可这并不是能轻易恢复过来的。 我们之间仍然飘着一种、怎么说呢,相当微妙的空气。 像是罪恶感之类的东西。 同时,因为背负了同样的罪,我们也怀着一种共犯般的强烈共鸣。 这不是现在马上就能处理的事。只能静静地等时间来解决。顶多就是努力全力无视。 就连好好直视对方的脸,如今都很难。 “那么,这个。今天的报酬。约定的追加部分也一起放进去了。” “谢谢。确实收下了。” 明明应该是往常的对话,可还是那么僵硬。 真受不了。 “那个。” 我只是出声,出羽就“咿、咿呀”地浑身一颤。 “追加的部分还是算了。还给你。” 我从收到的钱里只抽出规定的那份,把剩下的全部还给了出羽。 “我的工作是作为朋友陪你玩。这次的游戏也算在这个范畴里。” “真的可以吗?” “嗯。” 这样一来,今天发生的事就不算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样,和朋友普通地玩了一场——能不能就变成这样呢。 要是能这样,就帮了我大忙了。 “话说回来,真是厉害啊。” “是啊。网上明明写着只是个小游戏。啊,感觉还有点余韵。” “你、你没事吧?” 出羽晃了一下差点倒下,我下意识伸出手。可是,她在我眼前摊开的手掌,不允许我再靠近。 “不行。” “不行啊。” “光是近距离听到潜木同学的声音,我全身就会有反应。今天请不要再靠近我了。” 看来后遗症也相当严重。 这个游戏,封印吧。 不许任何人再唤醒它。 “话、话说回来,真是意外啊!!” 出羽那边似乎也在努力转移话题,声音装得很轻快。 当然,我也努力全力配合她。 “意、意外什么啊?” “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因为潜木同学和没有朋友的我不一样,我觉得你挺习惯这种玩法。就算不是说我爱你的游戏,平时是不是也在做类似的事呢~” “你到底对我抱着什么样的印象啊。” “因为你一上高中就开始打工,行动力超强的。长得又好看,肯定很受欢迎吧。所以需要很多跟朋友玩的钱,才会像这样高效利用空闲时间来工作,对吧?” “我说啊,我——” “嗯?” 话说到一半,还是算了。 因为也不是值得特意说的事。 “不,所以说啊。对女孩子说‘喜欢’啦。那个,‘我爱你’啦。就算是开玩笑,我也是第一次说出口。别误会了。” “是、这样吗。” “嗯。” “我,是第一次。” 出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总觉得,她脸颊的红稍微深了一点。 “不、不过,是作为游戏的一环啦。” “是、是啊。我心里明白的。还有可爱什么的。” “那个不是开玩笑吧?” “……诶?” “没什么,实际上出羽就是超级可爱啊。” 这种事,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会这么回答。 “什、什什什、什么啊。游戏已经结束了哦?就算你这样拍马屁,我也只会再拿出钱了哦。你到底想要多少啊?这位工作(奉承)达人先生。喂——把存折也一起拿走吧!!”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出羽那副慌乱的样子,我这边也突然害羞起来。 完全是失言。 看来我这边也出现了严重的后遗症(error)。 已经,不行了。 回家睡觉吧。把被子从头蒙上,就那样什么都不想地睡过去。就这么办。然后一觉醒来,把这一切都当成梦肯定才是正确的做法。 “话说,我要回去了。工作也结束了,我回去了。” 我像是在宣示一般丢下这句话,就那样逃也似的朝玄关走去。 “好、好的。今天辛苦了。” 所以,我终究没能看到。 没能看到——出羽那张比刚才玩游戏时还要灿烂得多、真心害羞着的脸。 ──────────────────────── 第四话 所谓意外,其实是约定俗成 不上学的孩子・出羽结梦的早晨来得很晚。 上午因为网购的包裹送到醒过一次,可办完事就立刻败给了困意,和心爱的毛毯(恋人)开始了第二次同床共眠(bed in)。 昨天刚晒过的被子魔力太强,她瞬间就进入梦乡,一边发出“咕~嘶~”的鼾声,一边舒服地抱紧了蓬松的抱枕(爱人)。 顺带一提,门锁一直开着。 那就是她犯下的失误。 她对此毫无察觉,就这样“呼呼——”地无忧无虑地睡了几个小时。 今天也同样是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结梦才终于睡醒。 这个时间点上,同学们刚上完课累得半死,不过那与她无关。从这一刻起,身为自豪的家庭警备员的她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多少有点家里蹲倾向的结梦,只要没什么事,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独自生活的若干好处之一,就是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她脱下薄到能勾勒出身体线条的衬衫,只穿内衣,一边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一边在走廊上迈步。一步、两步、三步。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她心情很好地哼着歌,让昏暗的走廊充满了歌声,转眼就到了盥洗室。 她脱下内衣直接走进浴室,用淋浴把残留的最后一点困意彻底吹散。 滚烫的液体碰到皮肤、迸溅开来,滑下的水珠描绘出结梦那堪称艺术的身体线条。 “嗯~,好舒服服服服服服。” 她用搓出大堆泡沫的香皂洗着身体。 脖子、肩膀、胸口、腋下、屁股、大腿。 她最喜欢的香甜气味,包裹住她的全身。 “那么~那么那么。今天要和潜木同学做点什么呢。” 距离潜木朋夜过来的时间,还有大约一小时。 本来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打理好自己。 所以,结梦并不知道。 并不知道接下来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那种恋爱喜剧式的意外(套路)。 * * * 那一天,各种时机都撞在了一起。 首先,班会奇迹般地三分钟就结束了。 从学校出来的信号灯全是绿灯,我一次都没停下就到了车站。 多亏如此,我坐上了比平时早两班的电车。 到达出羽家时,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三十多分钟。 我按下门铃。 门铃“叮咚”地响着,出羽却毫无要出来的迹象。 我又按了一次。 依然只有“叮咚”的响声。 是不是不在家呢——我试着把手搭在门把上。结果门没费什么力气就滑开了,仿佛是在欢迎我进入。 “出羽,你在吗?” 玄关地面上,摆着她常穿的那双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打扰了”,像往常一样走进了玄关。 “喂——出羽。你在哪?在的吧?” 没有开灯的昏暗走廊沉没在黑暗里,连稍远一点的地方都很难看清。在那片黑暗中慢慢走着,心里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渗进一样不安起来。 因为,实在太安静了。 甚至可以说是安静过头了。 不好的预感掠过脑海。 出羽是一个人住。万一她身体不舒服倒下了,也没有人会发现。或者,如果有坏人闯进来—— 大概是因为我在想这些吧。 我被什么东西绊到,在走廊正中央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着地。 巨大的响声回荡开来,疼痛和热意渐渐在臀部表面扩散。 “痛痛痛。这是什么啊。” 我把掉在脚边的那东西一下子捡起来。 那个布置好的陷阱,真身是一件衬衫。 看来用的是相当薄的布料,只要稍微用力贴在皮肤上,就能隐约透出另一侧。 咦。为什么会微微温热呢。 “什么什么什么,刚才那声音是什么?” “啊,出羽。你在啊。太好了。” 我应声抬起头。 而偏偏就是这一点,出问题了。 “诶?潜木同学?” 在“哗啦”一声被拉开的拉门那头,站着声音的主人出羽。 不知为何她双颊泛红,美丽的身体四周萦绕着薄薄的水汽。而守护着这样的她的,只有一条看起来防御力极低的浴巾。 和平时一样的香甜气息,比平时更浓地飘了过来。 我们认出了彼此,就那样对视着,僵在原地。 时间大概也察言观色地一起僵住了。 强行推动那凝固住的空气的,是一声尖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羞耻的惨叫。 难以置信吧? 这声音不是出羽的,而是我的哦? “你、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打扮啊。” 我急忙用手——不,是用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件衬衫——遮住脸,遮住眼睛。我绝对不会做漫画里那种常见的、从指缝间偷看的动作。 不如说,我一点那种余裕都没有。 即便如此,那副看起来很柔软的身体的画面,还是牢牢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被水打湿的肌肤的白。 平时被布料遮住的、从肚子到腰部的曲线之美(line)。 丰满得仿佛要溢出般的胸口。 在各种意义上都暴露到极限的大腿。 要是浴巾的尺寸再短上一厘米,那么上面或下面,至少有一边会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我的这种反应似乎让她很不高兴。 “——哈?” 难以置信吧? 这个格外低沉的声音,不是我(主人公),而是出羽(女主角)的哦? “不对不对不对,那个反应很奇怪。很奇怪哦,潜木同学。台词也好反应也好,通常都是女主角那边的。” 她抓住我的肩膀,前后左右地摇晃。 强制性的甩头酷刑。 “喂、住手手手手手。会滑掉。会看到。会看到的啊。”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的身体很难看吗。我为了维持身材,可是努力到见者落泪的程度啊。” “不是那个啦。” “那是什么啊。” 出羽更加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身体。 她到底知不知道,双手都用来摇晃我的这种状况有多危险啊。这家伙。肯定不知道吧。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的。 “等等。暂停。是我不对。就当是我不对,先冷静下来整理一下状况。不,不对。是换衣服。总之先去穿衣服。” “这种话不是应该看着别人的眼睛说吗?” “现在看了不行吧。出羽,你被我看到裸体不介意吗?” “怎么可能不介意。可是作为女人看到你那个反应是很受伤的哦!!” 说到这里,出羽的手突然停住了。 被晃得嗡嗡响的我的脑袋,也终于停了下来。 得救了。我差点都要晕了。要是在这个时机吐出来,那可就惨了。 “啊呜。” “怎、怎么了?” “好像,突然害羞起来了。” “你的情绪也太奇怪了。” “什么啊。就算你现在跪下来磕头道歉,我也不会再给你看了。” “行了。快点去换衣服。” “唔。不用你说我也会去。话说,请把我的衬衫还给我。” “诶?” “你手里那件衬衫,是我刚刚还穿着的。” 听她这么说,我才明白那份温热的来源,慌忙还给了她。 为什么比直接碰到皮肤,衣服上残留的体温反而更让人觉得真实呢。 “抱歉。” “那我去换衣服了。请稍等一下。” 终于得到解放。 大概是出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松了口气。 明明接下来才要开始打工(工作),可我已经累得不行了。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我决定解除蒙眼。 可是,下一瞬间。 就像算准了时机一样,本该关上的门立刻又打开了。为什么? 当然,门后有出羽在。 因为完全没有穿好衣服的时间,她身上依然只裹着一条浴巾。 “话说,潜木同学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在我家——呜诶?” 浴巾轻飘飘地飞起,又轻轻地落在地板上。 我的视线先是落在浴巾上,然后缓缓上升。 为什么呢。 这次我竟然仔细地看了个遍。 从一丝不挂的出羽结梦身上,我的眼睛怎么也移不开。 大腿、腰、胸、肩膀、脖子。 而最后抵达的顶点处等候着的,是染得通红的出羽的脸。 终于如她所愿地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却没有像刚才那样停住。 “那个啊。这个叫做不可抗力。” “呜、呜呜呜呜呜呜。” “——抱歉。” “~~。” 今天第二次的惨叫,响彻了出羽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毫无疑问是出羽结梦发出的。 * * * 我已做好了接受任何处罚的准备。 也做好了被破口痛骂的觉悟。 毕竟我做了相应的事情。 不,绝对不是故意的,是纯度百分之百的事故。说起来,原因大半应该都在出羽那边。但这也不是能因此被原谅的事。 这世上确实存在那一类的罪。 然而几分钟后,在客厅里正襟危坐等待判决的我面前出现的出羽,脸依然通红,不知为何显得格外乖巧—— “让、让你久等了。” “嗯。” “那个……” “嗯。” “……你觉得怎么样?” 她偷偷地抬头窥探我的脸。 “怎么样,是指?” “我的身体。” “呃……那个。” “呜呜,那个反应。难道真的很不堪入目吗。……好受打击。” “也没必要那么沮丧吧。” “可是,可是嘛。因为啊。” 面对一副快要哇哇大哭的出羽,我挠了挠脸颊。 “一点也不难看。” “真的?” “嗯。不如说,超棒的。我觉得你可以更有自信。嗯嗯。写真偶像都比不上。让我看到了好东西,谢谢啊。” ……咦?我刚才说了什么? 想安慰她,结果台词选得完全失败了呢。是的。什么‘超棒的’啊。什么‘让我看到了好东西’啊。 这不是性骚扰吗。 抱歉,出羽。请毫不客气地惩罚这么诚实的我吧。 “是、是这样吗。那就好。” 可出羽却一转心情,开心地笑了。 “诶?可以吗?话说,处罚呢?” “处罚是什么啊?潜木同学,你做了什么吗?” “不,没有。没有。什么都没做。” 我慌忙否认。 没有处罚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话说回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从来没有这么诅咒过自己的不机灵。说真的,突然看到同班女生的裸体时,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正确答案是什么? 教科书里没写,上课也不会教。 至少比起三角函数或者カ行变格活用什么的,我觉得这才是我的生活里更需要的技能啊。1 可是,也不能一直沉默着。 “我想问你一件事。” 总之,我试着让视线四处游移着,一点一点地编织对话。 也要整理一下状况、确认一些事情,而且该鼓起勇气的是我才对。 “为什么你只裹着一条浴巾?” “因为我在冲澡。刚才一直在睡觉,出了汗。” “啊,原来如此。门锁开着的原因是?” “好像是早上收了快递的包裹之后,就那样没关。” “你一个独居的女孩子,这种事要注意啊。很危险的。” “是啊。对不起。潜木同学今天为什么来这么早?” “班会结束得比平时早。” “原来如此。” 该说明的、该被说明的,到此结束。 单纯只是一场不幸的事故。 至少对出羽来说是这样。 对我来说是怎样,就藏在心里吧。藏一辈子。 “啊——。……那么,虽然早了一点,可以开始打工吗?” “好的。今天也请多指教。” 设下计时器的那一瞬间,我们的关系就从难以言说的状态变成了朋友。 我本想这样设法重新开始,但结论是没能顺利做到。 对话完全进行不下去。 早早放弃的是出羽。 “朋夜啊。” “怎么了?” “今天我命你帮我刷手游等级。” “可以是可以,结梦你要做什么?” “我就在旁边看看动画什么的。” “好嘞。” 那一天,我们最终都没对上眼,就这样一起度过了。 * * * 结束打工走出出羽家时,太阳已经沉到山脊的另一边去了。 墨一般浓的蓝色,此刻在头顶铺展开来。这种景象,是不是就叫夜幕降临呢。 夜色越浓,城镇之中人的气息反而越发淡薄。 仿佛所有人都抛弃了这颗星球,逃到某个地方去了。 零星亮起的家家灯火是宇宙飞船,他们就这样把我一个人留下,朝着别的星球飞去。 这种连想象都算不上的无聊妄想,在脑中掠过。 我一定是在逃避现实吧。 我并不讨厌人烟稀薄的路。安静也不坏。 可不知为何,心却因一点点寂寞(孤独)而摇晃。 与年龄或处境无关,这种情况偶尔就是会出现。 应对的办法只有一个。 像对待天灾一样,只能静静地等它过去。 半路上手机有来电,我拿了起来。 是琥珀姐打来的。 “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机打来啊。” 因为今天没有好好工作的实感,老实说我并不想接,但总归不能无视。 而且无视的话绝对会更麻烦。 我按下通话键, “呀呀,少年。工作顺利结束了吗?” 响亮的声音冲击着耳朵。 简直就像在说‘把背挺直一点’一样。 我把蜷着的背挺直,夜空便稍微近了一些。 稍微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拾起了散布在天空中的光辉。像是满月的夜晚格外明亮。在东边天空微微闪烁的,是夏季大三角吧。 一旦意识到,就仿佛能从某处嗅到夏天的气味。 在不算遥远的未来,真正的夏天即将到来。 “我正在往车站走。” “嗯嗯。这样啊。辛苦了。” “你要说的事就这些吗?” “什么嘛。这可是隔了两周才跟琥珀我说话哦?再多享受一下嘛?” “那你说点什么有趣的事啊。” “年轻人真是动不动就强人所难。” 和别人说着话,孤独就不知去了哪里。 我的腿还真是现实啊,比刚才轻松地一步步向前迈去。 有点开心。 可是,又觉得自己同样也看到了自身的软弱,内心很复杂。每当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和幼稚,就会由衷地希望想要快点长大。 而那正是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最好证据。 “如果没有事,为了省电我可以挂了吗?” “等一下。有的。有事。” “什么事?” “那个啊,朋夜。你等会来我家吃饭吧。” “……哈?” “过来露个脸。” “怎么这么突然。” “茉铃想见你。她都已经开始准备朋夜你的那份饭了。” 单方面把想说的说完后的琥珀姐,在我回答之前就挂断了电话。接着传进耳朵的,是“咣当咣当”摇晃着奔跑的铁船(电车)的脚步声。 正好,是我抵达车站的时机。 ──────────────────────── 第五话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啊 “那么,工作怎么样?顺利吗?” 我一到事务所,琥珀劈头就问了这个。 我离开事务所将近两周,本来还担心这里会不会变成垃圾屋,结果比我想象中干净得多,让我松了口气。 多半是茉铃努力打扫过了吧。 话虽如此,角落那边还是多出了三件我没见过的大型垃圾(破烂)。 大概又是从哪个垃圾堆放场,或者从客人那里捡回来的吧。 “报告书我每天都发了吧?难道你没看?” “嗯——算是吧。就那种,模糊地。稍微。啊——大概吧?” “那本来就是琥珀你的工作,不看也太不应该了吧。” “因为朋夜你的报告书写得一点都不有趣嘛。看一会儿就犯困。” “有趣的报告书是什么样啊。” “好不容易是跟同班女生搞好关系的工作嘛。就那个,来点意外事件,或者说幸运色狼之类的,我想要这种。” 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这个时机,这个人说出这种话来? 该不会是在哪里装了窃听器吧。 我姑且翻了一下学生服的胸袋和书包。掏出来的只有上学路上嚼的口香糖包装纸和在学校用过的双面胶表面的防粘纸而已。 “你在干嘛啊?” “没什么。再说,现实中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件啊。” “诶——?是吗?” “没有。不可能有。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这样啊。知道了。不过要是真发生了,你可一定要写进去。要给我写得仔仔细细的。” “当然。前提是万一真的发生的话。” 当然,我是绝不可能写的。 正进行着这样一如既往的对话时,里面传来“妈妈。哥哥来了吗?”——是茉铃在叫我们。水仙的事务所位于水仙家的一间房里,和琥珀、茉铃的生活空间是连着的。 “在叫我们呢,过去吧。” “是啊。” “啊——今天的晚饭会是什么呢。” 琥珀迈着雀跃的脚步往里走,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像这样受邀一起吃饭,并不是第一次。 不如说,她似乎是体谅我的处境,这种事还挺频繁的。 一走进水仙家的客厅,一股生活的气息便轻轻扑到脸上。 那气味温暖而柔软。 怎么说呢,有一种乡下的奶奶家一样的怀念感。 和出羽家的客厅截然不同。 “啊,哥哥。欢迎你来。” 一看到我的脸,茉铃就绽放出非常高兴的笑容。 她毕竟是琥珀的爱女,将来必定会出落成相当的美人,不过现在还是符合年龄的样子,比起漂亮,用可爱来形容更贴切。 活动时小小身体拼命挥动手脚的模样令所有看到的人都为之着迷,遣词用句也很礼貌,琥珀那句‘说得保守一点,这就是被派到人间的天使’,确实像是溺爱孩子的笨蛋母亲才会说的话。 不过,那个意见我也全面赞同。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茉铃,真的是天使。 “打扰了。” “饭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哦。” 穿着那件以前她自豪地说是家政课上做的围裙的茉铃瞥了我一眼,就马上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茉铃。今天的晚饭是什么呀——?” 追着那道背影过去的琥珀,探着头往茉铃手边的锅里瞧。 “是炖菜哦。因为之前听说哥哥喜欢吃。虽然是大夏天,就原谅我吧。” “这不是奶油炖菜吗。妈妈可是牛肉炖菜派的啊。” “今天就请配合客人的口味吧。” “茉铃对朋夜太偏心了。也让妈妈撒撒娇嘛~” “妈妈喜欢的肉我也放了很多进去哦。虽然只有鸡肉。另外还准备了芦笋肉卷。这样也不行吗?” “怎么会不行呢。茉铃,稀饭稀饭。超爱你的——” “真是的,做饭的时候很危险,之前不是说过了不许抱过来吗。” 章节插图 3 女儿制止了想要猛扑过来抱住的母亲。 光看台词的话,真分不清谁才是大人。 “比起那个,妈妈去把餐具摆好吧?” “好——。来来,朋夜也来帮忙。话说,别杵在那儿发呆,主动点干活。你可是我的部下哦。” “啊,抱歉。” 被琥珀一说,我慌忙动了起来。 确实如此。 等着别人吩咐的人,最差劲了。 我接过琥珀从架子上取下的盘子,一个一个摆好。 看着这样的我们,茉铃“唔”地小声鼓起了腮帮子。 “哥哥明明是客人啊。” “没关系的,茉铃。光站着发呆也挺无聊的,而且会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再说,被毫不客气地使唤,反倒让我觉得是同伴,挺开心的。” “不该是同伴,而是家人吧?” 琥珀清脆地笑出声。 正如茉铃所说,不到五分钟,亲手做的菜就摆上了餐桌。 热气腾腾的炖菜。很适合夏天的番茄黄瓜腌菜。盐汁芦笋肉卷。我和茉铃的座位上放着法棍,琥珀面前则摆着一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白米饭。 真是一桌丰盛的饭菜。 我们齐声说了“我开动了”,双手啪地合十,随即先尝茉铃亲手做的炖菜。 “怎么样?怎么样啊,哥哥。” 茉铃用饱含紧张与期待的眼神注视着我吃下的第一口。 我没有被视线催促,好好咀嚼,然后咕咚咽了下去。 食材特意切得很大以便享受口感,味道却渗透得很足,这……。 “嗯,好吃。” “太好了。” 茉铃呼地深深吐出一口安心的气。 之后,她也终于吃了一口。 “啊呜啊呜。” “你是不是放了什么秘方?感觉和我平时吃到的味道有点不一样。” “猜对了。我用了混合味噌。这样配米饭也很好吃哦。” “厉害啊。你很会做饭呢。” 我不过稍微夸了一句,茉铃就“诶嘿嘿嘿”地害羞起来。 在水仙家吃饭时,主要是和茉铃聊天。 倒不是琥珀有什么“吃饭时要安静”的精神,只是她正“吧唧吧唧。呼哈呼哈。咕嘟咕嘟。大口大口”地一味埋头于食物而已。 在我们咀嚼咽下一口的工夫里,琥珀大碗里的炖菜已经消失了将近八成。 “你还是吃得那么猛啊。” “嗯。妈妈,今天也很有精神。” 似乎很喜欢看母亲这副样子,茉铃显得非常开心。 “还有剩的哦。要我帮你盛吗?” “不用了不用了。这点我自己会盛。你好好吃你的。不然可没法长得像妈妈这样大哦。” “好——” 琥珀从第二碗开始,像吃咖喱饭一样把炖菜浇在米饭上吃。真是有点难以想象的吃法。 我吃了一惊,但据说在水仙家这是日常光景。 “因为妈妈喜欢这样吃。” “如果是这个炖菜,确实这样吃也不奇怪。说起来,出羽能吃奶油炖菜吗。” 我随口说出的感想,让茉铃歪起了头:“出羽是谁?” 她的眼睛里亮着好奇的光,忽闪忽闪地摇着。 “是我现在的客户。因为工作。我要当一个半月左右的她的朋友。” “所以哥哥最近都不来我们家了吗?” “嗯,算是吧。因为直接回去更快。” “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有兴趣?” 茉铃嗯嗯地点头,我就决定稍微讲讲。 “我想想啊。前几天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 * * 那大概是我开始出入出羽家的第九天。 那天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 那是出羽提议的,说要想加深关系,就该合作完成某个共同课题——这话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多半是网上的知识。 我和她都算是擅长家务的类型,所以没费什么劲就各自完美地完成了分工,烹饪顺顺利利地结束了。 然后,转眼间吃饭也进入了尾声。 桌上只剩下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和一杯倒好的牛奶。 “结梦。牛奶也喝掉。” “哼。” “别自己说‘哼’。别鼓腮帮子。别把脸转开。也别说什么‘唔——’。别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瞪我。话说,你又不喝,干嘛买牛奶啊。” 明明是同年生,这家伙却莫名其妙地有些孩子气。 有时候,我会有种自己不是在当朋友,而是当了爸爸的感觉。 我也是高中生啊,这么大的女儿实在有点吃不消。 “我突然想做做法式吐司了。” “然后就剩下来了。保质期快到了哦。” 还剩八成以上的牛奶盒,沉甸甸的。 怎么办啊,这玩意——我用视线发问。 “对了。朋夜喝掉也行哦。你喜欢喝的吧。请请请。” “我倒是无所谓。牛奶都不爱喝,还挺少见的。热牛奶不是很好喝吗。” “不好喝。而且我,就算不喝牛奶也好好地长大了。” 说着,出羽展示起自己的发育成果。她用手掌把柔软的胸部挤了挤,“你看你看”地炫耀给我看。耳边仿佛响起了胸部柔软晃动的声音。 但我是绅士,所以立刻移开了视线。 唯有身体这方面,完全不像是小孩子。 为了掩饰各种东西,我一口气把杯里的牛奶喝光了。 “对了。放进咖啡里怎么样?那样的话结梦也能。” “不用啦——” 出羽吐出了红色的舌头。 * * * “都高中生了,还喝不了牛奶啊?” 对我这段并不怎么有趣的故事,茉铃“嗯嗯”地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听着。 “是啊。就算骂她别挑食也没用。茉铃反倒比她成熟多了。” “哦——。听起来还挺开心的嘛。太好了,太好了。” 大口吃着第三碗炖菜盖饭的琥珀,插进了对话。 看来她一直悄悄竖着耳朵在听。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果然这份工作是接对了。” “啊,对了。琥珀你当初不跟我说明工作内容就把我派过去,是故意的吧。” 我这么一问,大概是已经没有辩解的余地了,琥珀“嗯。”的一声出人意料地爽快承认。 “当时要是我说明了工作内容,你会拒绝的吧。” “那是——” 多半是的。 那种可能性很大。 “朋夜的情况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明白。不过,作为知道年轻时光有多珍贵的前辈(大人),我觉得你也该多享受一些只有青春时期才能有的经历。” “说到春天,是赏花之类的吗?” 我带着一点讽刺装傻,但琥珀比我更胜一筹。 “那也不错呢。欣赏同龄的可爱女孩子(花),也是年轻的特权吧。” 这种话之所以听起来像是动听的漂亮话,大概是因为我正是那个所谓年轻时光(青春)里的人吧。 如果不学会客观地看待自己的生活,也许永远都发现不了自己身边的事物有多美好吧。 所以,我没有再反驳,把它和炖菜里的鸡肉一起嚼碎咽了下去。 肚子里稍微暖了一些,只留下一种被填满的感觉。 “我见不到哥哥,有点寂寞呢。” “茉铃有妈妈在,不就好了吗。” “嗯。妈妈在我身边,我很开心。” “茉铃~♡” 面对坦率的女儿,彻底沦陷的母亲。 眼睛都变成爱心了。 “不过,要是哥哥也一起在的话,我会更加——更加开心的。” “茉铃酱~♡” 面对坦率的女孩,彻底沦陷的高中男生。 我的眼睛大概也变成爱心了。 “这样啊这样啊。既然茉铃这么喜欢朋夜,干脆让他当你爸爸好了。这样一来,一家三口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未成年哦。琥珀你要是动手,可是会被抓的。再靠近的话,我就毫不客气地按警报了。” 面对琥珀的玩笑,我像是在保护自己一样回答。 看来严肃的话题就在那一瞬间结束了。我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句话会从男孩子嘴里说出来。那什么,你是说比起我和茉铃,茉铃更好?” “诶?这不是当然的吗。” “我的话随便你怎么样,但女儿我可不给。” “那个还请通融一下。岳母大人,我会让您的女儿幸福的。” “不行,让茉铃幸福的是我。”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 面对我和琥珀的闹剧,茉铃满脸通红,“呀哇啊啊啊啊”地认真害羞起来。眼睛都在骨碌碌地来回打转。 看她这副样子,琥珀喷笑出来。 我也笑了。 热闹的餐桌,在仿佛普通家庭一样的笑声中度过。 * * * “要不要吃点甜的东西?” 晚饭后,我和茉铃并排洗着碗,这样问道。 听到这句话,在客厅沙发上戳手机的琥珀背影猛地一颤。她用很有节奏的语气念这,好嘞,来了来了,就是这张牌。自摸。混一色、对对和、三暗刻——,所以多半又在玩麻将类的手游了吧。 “那么,怎么样?” “你还带了伴手礼来?” “倒不是,我去那边的超市买。平时总是白吃你们的饭,就当是答谢。” “可以吗?穷学生。” “我一直尽量不忘记感谢善待我的人。” 话虽如此,我并不是总这么做。不如说,这是第一次。只是总觉得,今晚有那种心情。 琥珀只转动脖子,看向这边。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要那个。闪电泡芙。”注[1] [1]:一种表面涂巧克力酱,奶油夹心的法式甜点。大概就是涂了巧克力酱的奶油面包 “明白了。茉铃呢?” “嗯——。我也一起去挑,可以吗?” “当然。那就稍微散个步吧。” “太好了。晚上出门,好让人兴奋哦。” 于是,洗完碗之后,我和茉铃两个人出了门。 满月此刻仍像夜空之王一样,一副了不起的样子闪耀着。 月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影子仿佛在模仿我们似的,合成了一体,我和她之间牵着的手像秋千一样忙忙碌碌地前后摆动。 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夜晚的一切都仿佛只属于我们。 “据说这叫草莓月哦。” “诶?” “这个月的月亮。在学校学的。” 茉铃得意的声音,微微摇动了夜晚甜美的空气。 说起来,今早的新闻里好像说过这件事。据说原本源自美国原住民的习俗,和颜色没什么关系。 一月的满月叫狼月。二月叫雪月。三月叫虫月,每个月的叫法都不一样,而这个月的满月就叫草莓月。 “明明是草莓,却不是红色的啊。” 我像念台词的播音员一样,明知故问地装傻。 “据说是因为那是草莓收获的时期,所以才这么叫的。” “哦,原来如此。茉铃学得真多。了不起。” “诶嘿嘿嘿。哥哥呢?学习有在努力吗?” “嗯——,马马虎虎吧。” “马马虎虎吗。” “学校开心吗?” 茉铃“嗯”地点头,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虽然男孩子有点坏心眼。上了初中之后,那样的孩子变多了。” “那些家伙肯定是喜欢茉铃哦。” “诶诶!?是这样吗。” “他们想跟茉铃说话,可又没法好好说出口,所以才使坏。” 真是奇怪,茉铃嘟囔说。想说话就普通地打个招呼不就好了吗——她一副真的完全无法理解的样子。我说了句是啊,表示同意。 为什么人这种东西,就是没法坦率呢。 为什么会是这么笨拙的生物呢。 “要是他们能像哥哥这样温柔地跟我说话,马上就能成为朋友了。” “诶?” “哥哥不会使坏,所以学校里肯定也有很多朋友吧?” 其实我大可以糊弄过去。就像刚才草莓月的话题一样,知道也装作不知道,回答与现实不同的内容。 可是,这一次我没法像刚才那样说一句马马虎虎。 啊啊,果然我也一样。 和茉铃班上那些男生一样笨拙。 “其实,我是孤零零一个人。” “孤零零?就是马马虎虎的意思吗?” 茉铃天真地歪过头。顺滑的头发在夜色中摇晃。而在那深处,两颗颜色很深的大眼睛,在夜色之中只倒映出我的身影。 “不是不是。是一个人的意思。我在学校没有朋友。” 那才是真正的我。 出羽和茉铃都误会了,其实我和出羽一样,没有朋友。 “咦?可是哥哥现在不是在干交朋友的工作吗?” “是啊。真奇怪呢。” 和出羽一样,在班上没有一个朋友的我,居然因为她(同班同学)孤零零一个人,就从她那里收钱去当朋友。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啊。 ──────────────────────── 第六话 在耀眼得令人刺痛的光芒中 父母离婚是半年前的事,那时我还在上初中。 不过,征兆早就出现了,只是到那时候才爆发而已。 并不是哪一方有错,而是两个人各自有了新的喜欢的人,于是分开了。他们本人大概觉得这样挺好,可被牵连受伤的,是夹在中间的孩子。 有句话叫孩子是维系夫妻的纽带,但对于没能拴住两人缘分的这个纽带,父亲和母亲自然都不会有什么留恋。 无论跟哪一方,都只会成为新家庭里的烫手山芋。 结果,完全不是因为爱之类的东西,我是出于现实的打算才决定跟父亲的。和只能去依赖新男人的母亲相比,父亲在经济上更独立。岂止如此,他还是在一家相当大的公司里坐到相应位置的男人。 交涉很轻松。 以不干涉新家庭为交换,高中入学同时我要求得到一间可以独居的公寓。还有到大学毕业为止的学费和最低限度的生活费。 当然,我打算无论花多少时间都一定还清。 就算是我这样的小鬼,也好歹有点像样的骨气。 虽然现在迫于无奈没有别的办法,但我不想欠着那种父亲的债,还悠哉地活下去。 于是为了尽量减轻将来的负担,我开始打工。 我想尽量有效利用有限的时间,上课总是全力以赴,再加上打工积累的疲惫一起产生反作用,结果每到课间休息时间就强制进入睡眠模式,每天都是如此。 再加上一到放学,就立刻冲去打工的地方。 假日也决定把几乎所有时间都只花在赚钱上。 结果,最初还会跟我搭话的几个同班同学,过了一个月也对我失去了兴趣,如今在学校一整天不开口的日子也变得稀松平常。 大多数同学花在交流上的时间与精力,我无法承担。 在家里、在学校,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会变成这样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没什么好抱怨的。 一个每次约他出去玩都只会拒绝的家伙,到底谁会跟他要好。 喂,是吧? * * * “潜木——!!给我等一下啊啊啊啊!!” 课间在学校的走廊上走着,我突然被一个粗野响亮的声音叫住了。 我还没回答,咚、咚的粗暴脚步声就越来越大。 回头看去,站在那儿的是负责学生指导的近松。 他一副混混般的相貌,是个体型横竖尺寸都很大的数学老师,四十八岁,有着可爱得不像话的妻子和孩子。同时据说还曾是名震全国的柔道家。 听说他现在放学后还在武道场,几乎每天都把体重超过八十公斤的学生摔来摔去。 “我又听说你翘掉学校活动了。” 毕竟是那么个大块头,站到面前压迫感惊人。 简直就像在和一头熊对峙。 “翘掉这种说法太难听了。我只是因为有打工,所以没参加而已。” 话虽如此,要是这时被吓到畏缩,主动权明显就会被夺走,所以我始终以毅然的态度回应。 就算是熊,好歹也是在人类社会里生活的老师。 应该不会突然被摔出去吧。……不会吧?大概。 “那不是一回事吗。” “有什么不好吗。既然也不给学分,那就是浪费体力和时间。” “最近的家伙怎么都这样。一开口就是性价比、时间性价比什么的。不对吧。能够把时间浪费掉,才是年轻人的特权吧。最重要的是,看似无用的时间能培养友情,等长大之后还会变成回忆这种无可替代的财富——” 看样子要讲很久,我举手请求发言。 “那个,近松老师。” “嗯?怎么了?” “我可以走了吗。听训话也很没性价比。” 要是这样能让他对我失望、就此放弃,那倒轻松,可看来没那么简单。 人不可貌相,近松是全校最认真、最热血的老师。 “……你在学校有要好的朋友吗?” “没有。” “我就知道。我从没见过潜木跟谁要好的样子。喂,就一次也好,认真参加一次怎么样。要是在那里交到哪怕一个朋友,学校生活就会变得开心哦。” “谁说没有朋友,学校就无聊的?” 其实学校一点也不开心,不过我用所谓的大道理反击了回去。 老师经常用大道理武装自己来说服我们学生,所以只要照做,他们就什么也反驳不了。 果然,近松也“唔奴”地语塞了。效果拔群。 “……是我失言了。抱歉。” “不,我也说了狂妄的话,抱歉。” 最后姑且补了一句缓和的话,算是告一段落。可是果然又没能就此结束。 “不过啊”——近松仍不死心,狠狠地瞪着我。 那眼神让我觉得,如果我不是学生、他不是老师,我绝对不想和这人扯上关系。 “学生的本分不是打工。” “嗯,说得也是。” “虽然校规确实允许打工,但如果你一直把打工放在学校活动之前,校方到时候也必须严厉警告你。” 近松像是在威胁似的,最后这样说。 “给我记在心里。” * * * “刚才你跟小近吵什么啊?” 好不容易从漫长的训话中解放,刚回到自己的座位,又被另一个人缠上了。 看到我不由得皱起眉头,歪着头说“干吗摆出那么丑的脸啊”的,是同班同学夕原(ゆうばる)诗音(しおん)。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强烈展现出天生的倔强气质。长长的亚麻色头发画出柔缓的曲线,简直像天使的羽毛一样蓬松。 据说从入学之初起,不光是同级生,连高年级的男生之间都在谈论她。 到现在还会跟我搭话的同班同学(怪人),也只剩下她了。 大概是因为当着班委,所以没法无视我这种不合群的人吧。 “没什么。话说,小近是指近松?” “这样叫不是更可爱吗。” “可爱什么的,跟那位老师不搭吧。” “是吗。试着搭话的话,其实也有挺有可爱的地方的。潜木你总是挨骂,所以不知道而已吧?” “那真是抱歉了。” 我不知不觉把视线从夕原移到了桌面上。 桌上留着大概是以前用这张桌子的前辈刻下的涂鸦痕迹(message)。 ‘永远的好朋友’‘我们最强’‘十年后也在这里见面吧’ 那些话既不是用自动铅笔也不是用油性笔,而是用美工刀刻出来的,实在让人受不了。完全是黑历史吧。很遗憾,永远的朋友情什么的,是不存在的。大概。 用手指描过去,能感觉到粗糙的细沟。 琥珀的话大概连盲摸牌都能做到,我还不行。 光用手指描只会痛,一点也读不出学长们的友情。 “那么,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挨骂了?” “跟夕原没关系。” “潜木你这一点,我觉得真的很不好。……虽然无所谓啦。” 她这么说着,噘起的嘴却完全不像无所谓的样子。 “你是为了问这种事才特意过来搭话的吗?闲得慌啊。” “不是啦。……下周有期末考试吧。现在大家在商量开学习会,我想问问潜木你要不要来。” “不去。或者说,没那个余裕。” 我再次看向夕原,立刻回答。 再说,我也不觉得会有谁因为我参加而高兴。 同班同学里,呃,名字我忘了,但能看出和夕原要好的那伙人正在稍远的地方竖着耳朵听。 那些家伙肯定也因为听到我现在的回答而松了口气。 “又是打工?” “嗯。” “明明在考试期间?” “临近考试的时候我总归会请假的。不过让你们配合我的日程也不好吧。” “那、那这样的话。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也行,我可以配合你的时间。……那样怎么样?还是不行吗?”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老实说,我一个人学效率更高。” 我挠了挠后脑勺。 实际上,初中时我也不是没参加过班上的学习会。只是那个所谓的学习会徒有其名,最后都是玩闹闲聊就结束了。 顶多就是传抄笔记,做几道练习题。 当时是挺开心的,但现在的我没有那种余裕。 考试复习我想高效地进行,要是浪费时间考了不及格,那就糟透了。 “如果有不懂的题目我可以教你,我觉得还是有好处吧。” “夕原,你成绩好吗?” 我这么一问,夕原突然“哼哼”地得意起来。 有那么一点点,像出羽得意忘形时的感觉。 有那么一点点,让我烦躁。 “我可是入学考试第二名哦。入学典礼上还作为新生代表致辞了呢。……诶?难道你不记得?我的英姿。” “不是不记得,是根本没看到。因为我把入学典礼翘了。” “哇。这个不良少年。真不敢相信。” “有什么关系。参加典礼又不会给学分。再说,为什么第二名却是代表?那种事不是第一名来做的吗?” “据说第一名的那个孩子辞退了。所以我就递补当选。顺带一提,模拟考和期中考试我都是第一名,所以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学年第一。那么,怎么样?这样一来,和我一起开学习会就有意义了吧?” 夕原把手撑在我的桌上,探身过来问。 压迫感太强了。今天你怎么这么步步紧逼啊。 这气氛,简直就要被她这么压倒了。 然而,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响了。 我松了口气。 我不记得自己曾如此为宣告休息结束的铃声感到高兴。但同时,胸口也掠过一丝仿佛被细刺扎到的痛。 那根刺的名字,叫罪恶感。一定是的。 因为,夕原是出于好心才跟我搭话的。 “你不回座位吗?” “因为我还没得到答复。” “……如果对我有好处的话,我会考虑一下。” “真的?” 瞬间,夕原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别这样。光属性攻击,对我这种活在阴影里的人(阴角)特别有效。 “我、我只是考虑一下啊。” “那样也行。那么,想参加的时候就叫我。一定哦。” 夕原脚步轻快地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对我这种人还那么拼命地搭话,你到底好心到什么程度啊。 明明和我不同,她的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 明明没有理由对我这么执着。 现在也是。 一回到小圈子里,就被七嘴八舌地追问个不停。 而我这边,夕原一走,就恢复了原样,又是孤零零一个人。 结果,那天我在学校里和同学说的话,那就是最初也是最后一次(全部)。 * * * 那么,放学之后今天也要去打工。 太阳稍微倾斜,阳光的颜色从白色微微变成了橙色。这个时间段,世界处在刺眼得发痛的光芒之中。 不只是被夕阳浸染而已。 或许是因为临近一天的结束而产生的解放感,路人的脸上和声音里都寄宿着光。 “咦?潜木?” 听到那个声音,是在从车站附近的商店街穿往出羽家方向的途中。 会在这个地方跟我搭话的人,我只想到一个。 仿佛被声音引导着把视线转过去,果然是出羽。 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 “你在这里干什么?” “诶嘿嘿嘿。买东西。” “买东西?你这个几乎都靠网购的人?” “话是这么说,可这世上也有网上买不到的东西。就是这个。” 出羽得意地挺起引以为傲的大胸,“铛铛铛——”像水户黄门的印笼一样,“铛铛铛铛铛——”从环保袋里掏出来的,是“咚咚咚咚咚咚”塞满白色东西的“将将——”一支软管。注[1] [1]:《水户黄门》是日本TBS电视台制作的电视剧,从1969年以来仍在播放。该剧以水户藩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圀为主人公的历史剧,讲述了其微服巡游天下斩奸除恶的故事。剧中,剧情经常到了关键时刻亮出印笼,表示身份,然后响起非常有辨识度的音乐。出羽就是在模仿这个桥段。 “喂,别哼印笼的BGM。吵死了。” “是小K牌蛋黄酱哦。” “然后我的吐槽果然还是被无视了呢。虽然我已经习惯了。” “嘿嘿嘿。不错吧?” 她眼睛闪闪发亮,那高兴地简直像要拿脸来蹭。 据说是只使用讲究的原料、产量很少的店铺限定蛋黄酱。 据说吃一口世界就会闪闪发光,吃两口就会失去记忆,吃到第三口就会被引向天堂。 以上,是由听起来放了不少违禁品的出羽带来的点评。锵锵。 “说起来,你是个蛋黄酱狂魔嘛。” “是的。以前比现在更夸张,什么都要加蛋黄酱。” “哦。比如什么样的?” “比如牛排,还有关东煮。” 我想象了一下,“呃”地抽紧了脸。 那种组合绝对搭配不来吧。 “因为大家都露出这种表情,所以我现在总算不这么做了。” “那样就好。买完东西了吗?” “是的。正好要回去。和潜木约好的时间也快到了。” “那就一起走吧。” 把蛋黄酱珍重地收进环保袋的出羽,点了点头。 同时,我把手伸向她。 “这是什么。握手吗?嘛,也不是不行。想把女孩子当狗使唤,潜木你的兴趣可真够小众的。内心相当阴暗呢。” 头上飘着几个问号的出羽,还是把右手轻轻放在了我的手心里。当然,我立刻把它甩开了。 她“真是的~你干什么啊”地鼓起了脸,但那该是我的台词。 “不,为什么啊。我是说帮你拿东西。” “啊,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可以拜托你吗?” “拿重东西是男人的职责吧?” “哦哦。这是性别歧视呢。” “那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怎么样呢~”她开心地笑着,终于老实地把环保袋递了过来。然后,我们并肩走在渐渐沉入暮色的商店街上。 傍晚的商店街和夜晚完全不同。 夜里从居酒屋出来的醉汉们会像僵尸一样为了找水而徘徊,而现在,许多人和我一样,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环保袋走着。 每走几米,飘来的气味和传来的音乐就会改变。 一个孩子抱住母亲的腿缠着要什么东西。妈妈,买那个给我嘛。不行——昨天才刚买过吧。不要——我想要。再任性的孩子我可要把你丢下了哦。不要—— 在那里存在的,是曾经的我,也是曾经的出羽。 同时,那也是再也不会回到失去双亲的我们手中的光景。 “怎么说呢,真让人会心一笑。” 走在旁边的出羽,眼睛眯得格外细地笑着。 啊啊,都是那块招牌害的。夕阳反射在上面。一定是那个太刺眼。我的眼睛眯起来,也一定是这个原因。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放招牌啊。 眼睛刺得难受啊。 没错,只是夕阳反射太刺眼而已。 “一副很复杂的表情,潜木你讨厌小孩吗?” “怎么说呢。我没想过喜欢还是讨厌。” “我喜欢。因为看着他们就会觉得幸福。” “这样啊。” “只是,平时也会稍微有点寂寞。” 出羽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真是的,让人为难啊。 眼前一直闪个不停,眼睛都睁不开,走路更是费劲得不得了。 “可是啊。今天我不太寂寞。一定是因为像这样和潜木两个人一起走。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吗。我算是好好地成为你的朋友了吗。” “你问的真是奇怪呢。” “是吗?” “没问题的。因为,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越过那对母子,我们果然还是眯着眼睛笑了。 就那样,渐渐远离。 再不回头,只是任由自己顺其自然。 那样做才是正确的——即使只有十五岁的我们也清楚地知道。 就那样走了一会儿,鼻子抽动的出羽说“请在这里等一下,就一分钟”,也不等我回答就小跑着去了什么地方。 是去厕所吧。 我照她说的等着,结果她一分十二秒就回来了。 “迟到了十二秒哦。” “对不起。不过,是不是太较真了?” 她似乎明白这当然是玩笑,便一副“啊哈”的样子接住了我的调侃。 她的手里,多了一个刚才还没有的茶色纸袋。 “是炸鸡。看起来是刚炸好的,我就买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鼻子很灵的。像狗一样。就一边吃这个一边回去吧。滚烫的现在绝对是最佳食用时机哦。” “吃那个的话,晚饭就吃不下了哦。” “说得像我妈一样。……那么,潜木就不要了吧。明明这么~好吃的样子。好浪费哦。好可惜哦。” “我吃。” 对处于成长期的身体来说,这个气味实在受不了。 “呵呵呵。一开始就这么坦率不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纸袋里轻巧地捏出一大块肉。嘴里嚷着“好烫好烫”,慌忙递到我面前。 “请。你手占着,我来喂你吧。啊~♡” “那真是多谢了。” 一咬下去,锁在里面的肉汁就一下子溢出来,差点烫伤。看起来没有做特别的调味,似乎是靠浓厚的肉味取胜。 即便如此也足够好吃。 一定不是超市或者路边摊,而是肉店的炸鸡吧。 “啊,好烫。可是好吃。超好吃啊。” “我也来吃吧。啊呜。好好吃。嚼嚼。哈啊。这个要是浇上蛋黄酱会更好吃呢。” “往这个炸鸡上浇那个太不解风情了吧。” “真冷淡啊。” 嘴上这么说,出羽也照样又拿了一块原味的炸鸡。 在我们并肩走着的前方,长长的影子延伸开去。 比陌生人更近,却又远到无法称作恋人或者朋友的距离。 感觉那就是不在打工时的我和出羽之间关系的直接形容。 只是,在她眼里似乎并不是这样。 “像这样放学路上买零食吃,也很有朋友的感觉吧。” “虽然你没去学校。” “真是的~。那不是说好不提的吗。” 一边嚷着好烫好烫,一边笑着说好吃好吃,我们把整整一袋炸鸡吃得干干净净。 出羽的指尖因为油而有点发亮。 “谢谢你。” 出羽一边仔细地把纸袋折好,一边这样对我说。 “那该是我的台词吧?” “嗯?为什么?” “因为让你请我吃了炸鸡。出羽你为什么要道谢啊?” “因为你帮我拿东西。我还没道谢吧。” “啊,原来如此。” “不过,说得也是。我请你吃了炸鸡,所以扯平了吧。” “对对。扯平了。所以,谢谢。” “为什么我现在被道谢了?” 出羽一副不可思议地发呆张着嘴,那表情有点呆,还挺有趣。 “因为你先道了谢,我不道谢的话就扯不平了吧。” “原来如此。” 大概是肚子已经完全饱了,刚才还怀抱的感伤全都消失到某处去了。 人这种东西就是现实,只要吃到好吃的东西,大抵都会恢复精神。 “今天做什么呢?” 出羽说。 “只要不是说我爱你的游戏,什么都行。” 我这么回答。 依然照着我们的夕阳还是那么刺眼,但现在能好好地向前迈步了。总觉得我们两人并排的影子,比刚才更靠近了一步。 我和出羽,也和大家一样,两个人一起待在耀眼得令人刺痛的光芒之中。 ──────────────────────── 第七话 学习会和西装和平光镜和黑丝袜 “那个,出羽。不好意思,下周我大概有大约四天来不了。可以吗?” 在往常的打工结束后,我对特意送到玄关的出羽这样说道。 “为什么?” “有期末考试。临近考试总得复习一下。” 并不是父亲对我说了什么。 那个人大概已经对我取得什么成绩都漠不关心了。 只是,身为上司的琥珀并不是这样。 对我一味地用打工浪费青春的现状,她并不乐见。 所以,为了让她对各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必须维持一定的成绩。要是成绩大幅下滑,她说不定就会说‘成绩要是往下掉,打工也得适可而止哦’。 还有近松。 那家伙之所以没法对我过分强硬,也和成绩有关。 先有义务,才有权利。 放弃义务却只主张权利,是不行的。 而且,我将来打算进一家像样的企业拼命工作赚钱。为此也需要学历,最重要的是,要是考了不及格,光补课本身就会减少打工的时间。 被眼前的利益迷住眼睛、造成巨大损失,那是笨蛋才做的事。对吧? 再加上,这次还有和平常略微不同的情况。 “有班上的同学邀我去学习会,我想着要不要去参加看看。” “哇,不错呢。既然是这样我就明白了。加油哦。” “其实我觉得一个人学效率更高。不过这次是入学考试第二名的人来邀我。” “哦。原来是仅次于我的聪明人啊。” “……哈?” 面对意料之外的话,我的思考停住了。 等等,我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这是什么表情。别看我这样,我对学习可是很有自信的。” “不是,可是。诶?照这个说法,入学考试第一名就是出羽了?” “我就是在这么说。也来拜托过我作为入学典礼的新生代表进行致辞。只不过那时我已经不打算去上学了,所以拒绝了。” 说起来,夕原也说过类似的话。 因为第一名拒绝了,所以第二名夕原代她致辞。 “你该不会一直觉得我是个笨蛋孩子吧?” “是这么想过。或者说,现在进行时地这么想。” “你说什么——” 那之后,大闹了一场。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出羽愤怒地叫嚷。我慌忙道歉,可被看穿自己毫无诚意,于是她更加暴走。像小学生一样“潜木你个笨蛋”地朝我没完没了地扔出这种坏话。 这样的人居然是新生代表? 难道我们高中其实水平很低? 按理说,在这一带应该算是顶尖的升学学校才对。 “唔~唔~唔~。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来教你学习吧。要指导的话,比起第二名,当然是第一名更好。对吧。” “不过,假设那是真话好了。” “不是假设,是真的”——我把仍在哇哇乱叫的出羽姑且先安抚下来。 “你没去上课,高中的范围总归不懂吧。” “我有好好自学,一年级的范围全部轻松理解。比起跟着学校进度走的潜木你们,我超前得多哦。” 我试着让她解一道用今天课上刚学的公式的数学题,出羽没什么苦恼的样子,流畅地导出了正确答案。 她嗖嗖转笔的样子透出久经沙场的高手感,有点帅。 “原来你并不是真的笨蛋孩子啊。” “潜木你太失礼了。” 出羽的眼睛眯得极细,简直像针尖一样锐利。 “而且,两个人一起复习考试,不就很像关系要好的朋友吗。应该说,正需要这样的活动。当然,打工费我会付的。” 一边是距离感微妙的学年第二名办的学习会。 另一边是由学年第一名教我、还给薪水的学习会。 选哪一边对我更有好处,显而易见。 * * * 于是,第二天。 “啊——,夕原。有空吗?” 回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她搭话。 大概正因为如此。坐在自己座位上为下一节课做准备的夕原,惊讶地抬头看向我。 她张大嘴巴愣着,长长的睫毛却高速地眨个不停。 “怎、怎么了?潜木你主动来找我,还真是稀奇。” “是关于上次你邀请我的学习会那件事。” “你终于有干劲了?定在哪天?我这边随时都可以。” 她的脸“啪”地一下再次放出光来。 她那样高兴的样子,我真的希望她别这样。 因为我接下来必须拒绝夕原的邀请(好意)。 “不。结果打工没法请假,我就参加不了了。” “啊,这样啊。” 刚才的喜悦一下子蔫了下去,明明在教室里,却忽然闻到了雨的气味。那是阴沉潮湿、黏在皮肤上的讨厌的雨。是雷阵雨的气息。 面对突然落下的雨,人只能被淋湿。 我担心夕原的脸颊会不会也湿了。 当然,并没有那种事。 “抱歉。难得你邀请我。” “没、没什么。……反正我无所谓的。” 那气氛反正完全不像无所谓,夕原“哼”地把脸转向一边。 她这样一转,我就再也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了。 “这样啊。” “就是这样。” “那么,就这些了。” 到此结束。 和其他人一样,夕原总归也不会再跟我搭话了吧。这是自作自受,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所以为此后悔是不对的。 可是,就在我正要迈步的那一瞬间,背后传来了声音。 “呐。我做的事,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诶?” 我回过头。 她还没有看向这边。 “比如老是缠着你搭话。我想,潜木你是不是觉得烦呢。” “没有那种事。” “真的?” 真的没有那种事啊。夕原。 只是因为我总是无法回报你的好意(温柔),所以才不知所措而已。 “你可能不信,但被邀请我真的很高兴。我是很高兴的。要是没有打工,我本来都打算参加了。” “这样啊”——夕原大概是自言自语地嘟囔道。“这样啊,这样啊。”格外温暖的声音。 “所以,那个。我忘了跟你说。谢谢你邀请我。本来我一开始就想这么说的。” “那么,以后要是有机会,我还可以再邀请你吗?” 夕原终于看向了我。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只映着我。 雷阵雨的气味,已经没有了。 “说不定我又会拒绝你哦?你知道的吧?这种事我做过很多次了。” “没关系。我可不轻易放弃。在你点头之前,我会一次又一次地跟你搭话。” 看来,我一直误会了这位名叫夕原诗音的同班女生。 夕原比我以为的要坚强得多,也温柔得多。 不是外表的漂亮,也许这才是她所具有的美的本质。 她身边总是围满人的理由,我似乎也明白了。 “如果夕原觉得可以,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什么嘛,那个。真不坦率呢。” “是啊。我本来就不坦率。” 我这么一说,夕原“啊哈哈哈”地喷笑出来。 “好奇怪。偏偏只有那里这么坦率。” “夕原是个好女人啊。我挺喜欢这种人的。” “喜、喜欢!?那是什么意思。不,等等。我知道的。嗯。我知道啦。” “你在急什么啊。” “没、没没没,我才不在乎潜木你怎么看我呢!” 她一如往常,完全不像不在乎地说着这样的话。 这种东西,是不是就叫傲娇呢。 * * * 那么。就在和夕原那样交谈过的那天放学后,我和出羽两个人的学习会(打工)就立刻开始了。 开始之前又拖得很长,总之先听我说。 我在包里塞进比平时更多的教科书和习题集,来迎接的出羽也和平时不太一样。 “什么啊,这个。” 对着泄气地站着的我,出羽把戴着的眼镜往上一推。 白衬衫配紧身迷你裙。当然——虽然不知道哪里当然——从裙子下伸出的腿被黑色长筒袜包着。是丹尼数很低的薄款。注1 注1:丹尼数(Denier,简称D)是纺织业表示化学纤维长丝或纱线粗细程度的纤度单位。丹尼数常用于表示丝袜等纺织品的厚度,D值越大,纤维越粗,制品越厚实。 “这是教师的cosplay哦。” 出羽得意起来。 我就知道。早就知道了。 “果然是cosplay啊。” “怎么样怎么样?如何?感觉还挺不错吧?衬衫和裙子是妈妈的旧衣服,但平光镜和丝袜是我特意买的哦。” “你是不是傻。” “是是是。随便你怎么说。” 平时会因为我吐槽而鼓起脸颊的出羽,今天似乎很满足,轻描淡写地把我打发了。 她还仔细地确认了映在玄关前穿衣镜里的自己的样子。 “啊~,不过衬衫是不是也该买件新的。胸口那里好像有点紧。” 不仅如此,她还说着就要把手放到扣子上,结果反倒是“等等等等等等。你想干什么”这么说着的我慌忙去阻止。 我被她抛出的巨大鱼钩,结结实实地钓了上去。 “哎呀,你误会了什么呢”——出羽一副早就等着的样子,眼睛眯得细细的。 像是得到绝佳玩具的她,决定就这样捉弄我一下。 “呐,潜木。要是你在考试里拿到第一名,老师就给你点奖·励♡” 她只解开一颗扣子,用甜甜的声音向我低语。 那是故意做出的、格外甜腻的声音,正因为如此,反倒达到了出羽所预想的效果。 一瞬间,粉色的妄想就在脑中奔腾起来。 “啊哈哈哈。你的脸,通红哦。好可爱~” 不,这种事不该怪我吧。像我这种年纪的家伙,对,全国两百五十万少年(男人)几乎都会幻想的情境。 “你这家伙。” “呀啊。不行哦。我们可是老师和学生,不能像薄本里那样乱来。要战胜欲望。拜托了。不要输给我的魅力。” “明明是你先说的。不,我并没有打算做那种事哦?” 一点、完全、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那种打算哦? ……真的啦。 “诶?我只是说会给你点奖励哦?不是好色的潜木你自己随便做了色色的误会吗?你个色·狼。” “再说,什么薄本啊。还未成年就别看那种东西。” “可是,光凭‘薄本’这个词就知道会做什么事,说明潜木你也懂吧。好,同罪。好,驳倒。” 被她这么一说,确实无法反驳。 为什么今天这么能说会道啊。是cosplay的效果吗? 因为闲着没事,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听教室角落里那些聊着这类话题聊得很起劲的宅男们的对话。我不由得诅咒起自己过去的疏忽。 我虽然没读过薄本本身,但色色的视频和图片之类的东西,电脑里总还是有的,所以结果正如出羽所说是同罪。 我没有责备她的权利。 我们走向客厅,坐下。 “……够了吧。来学习吧。” “好——” 明白那是投降信号的出羽,也乖乖地坐到了我旁边。 终于,真的是终于,学习会开始了。 要是她教得烂,我本来打算回去时至少要抱怨一句,但非常难以置信的是,这家伙教得特别好。 她能瞬间察觉到我是哪里不懂,然后巧妙地引导我的思路。 多亏如此,连之前怎么都解不开的题,都顺顺利利地得出了正确答案。 “怎么说呢,你对教别人是不是太习惯了?” “嗯。还在上学的时候,我偶尔会教教不擅长的孩子。而且呢。我妈妈以前是学校的老师。” “原来是这样。” “我也经常像这样,被教不懂的地方呢。” 出羽轻轻撩起头发挂到耳后,微笑着。 那侧脸很认真,看起来比我还更专注地对待手边的题目。 要是她一直都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好了。 当然,这话我不会说出口。 “怎么了,朋夜?” “不,没什么。” 不想让她知道我看她的侧脸看呆了,我装作若无其事。 可出羽却抿嘴一笑。 今天的她脑子转得格外快,直觉也很灵。 说不定,连我视线的含义都被察觉到了。 我咕咚咽下一口唾沫。 “哈哈~。我明白了。你也想知道这道题的解法吧?” 完全不是。 虽然不对,但我就感激地用这个误会糊弄过去吧。 “答对了。你观察得真准。” “真没办法呢。这里呢——” 就这样,第一天的学习会虽然开头让我无所适从,却比我最初预想的要有意义得多。 不,不只是第一天。 随着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次次累积,我切实感到自己的理解度不断提高。 一旦如此,学习这东西立刻就变得有趣起来。 啊啊,或许有点像游戏。 解不开(无法通关)就想新办法,每次都反复试错(try and error)。就算钻进被窝,一旦想到新的解法,也会立刻回到桌前拿起自动铅笔。 我似乎是那种一旦入迷,就完全看不到其他事的人。 只是,持续这样的生活,极限理所当然地到来了。 那是距离考试还剩两天的时候。 削减了又削减的睡眠时间的代价,迎来了支付的时刻。 脑袋里忽然像起了雾,思考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想什么。每次强忍住哈欠,从背后悄悄逼近的睡魔气息就浓一分。 我能感觉到,那家伙正窥伺着机会,想把我丢进沉睡的漩涡里。 “怎么感觉你今天特别困?没事吧?” 老实说,从刚才起出羽的声音我也是心不在焉地听着。 困。就是困。 连本打算说出口的“没事”,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都很可疑。 “嗯~,好像撑不住了。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去泡咖啡。” 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 名为出羽的守卫一走,睡意就抓住时机增强了存在感。像是不想放过这次突击的时机。 转眼间城墙就被破坏,睡意侵入意识内部。 就那样,睡意袭击了我。 从背后的一记全力挥击,被一击击倒。 强烈的疲劳感让脑袋发晕。连自动铅笔都握不住。视野倾斜。黑暗慢慢侵蚀世界。明明头狠狠撞到了桌子,却连痛都感觉不到。甚至反而因为“这样就不用再撑着脑袋了”的想法而放下心来。 某处,传来“啪”的一声线断掉的声音。 像失去意识一样,坠入了梦乡。 * * * 我做了一个梦。 出羽穿着校服,在同一个教室里。 ——是的。 就是这样的梦。 像这样自己意识到身在梦中的状态,是不是就叫清醒梦呢。或许因为在梦里,刚才一直折磨我的强烈睡意一点也感觉不到。 明明是在梦里,我在教室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另一边,出羽被同学们围着,看起来很开心。 那本来或许是可能出现的景象。 那张脸、那副身材、那种性格。 本来只要出羽来学校,就会这样立刻成为受欢迎的人吧。而且,如果她有朋友,也就没必要特意花钱跟我这种孤零零的人做朋友了。 那样的出羽结梦,就像浮在夜空中的月亮,是我伸手够不到的存在。 我偶尔会发呆地望望教室,只把出羽当成不是出羽的没有名字的一个同学来看待,就这样毫无交集地过下去。可是。 ‘今天一起回家吧。’ 被同学们围着的出羽,忽然送出只有我能看懂、不会让任何人察觉的暗号。 ‘知道了。’ ‘嗯。那在老地方碰头。绝对不许先回去哦。绝对哦。’ ‘是是。’ 似乎这样就满足了的出羽,回到了和同学们的谈笑中。 梦中的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朋友。 而这件事,和现实一样,同学们谁也不知道。 “啊——啊,马上就要考试了啊。真忧郁。” “结梦你忧郁什么。脑子又好。” “我在担心下次考试能不能也拿到第一名呢。呼。天才也有天才的烦恼。” “什么天才啊。” 按照约定,两个人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为了踩到走在前面的自己影子的头,出羽像小孩一样蹦蹦跳跳地走在我旁边。每次跳起来,裙子都大幅度蓬起。大腿的线条露了出来。 这种时候,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平时明明不是这样,可一和我单独在一起,这家伙就变得非常没有防备。 无论出羽多努力,都没能踩到走在前面的自己影子的头。 “对了!!” 明明完全没达成目的,她的声音却兴高采烈。 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是常有的事。 而且我大抵都会被这家伙的突发奇想牵着走。不过,那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糟。 在心里的某处,我其实也在享受被她牵着走。 “又想到什么无聊的事了吧?” “才不无聊呢~” 最后用力跳起,旋转一圈。 出羽头发飘扬,看着我。 夕阳的光反射在她的头发和校服上,闪闪发亮。 像聚光灯一样只照亮出羽,她仿佛站在世界的中心。 “一起复习考试嘛~。我再好好教你。上次也是托我的福才拿到好成绩的吧。” “那倒是,确实。” “好。就这么定了。在我家可以吧。” “可是,结梦你没关系吗?光一直教我,自己就没法学习了。” “教别人也是复习嘛~。而且,因为对大家保密,在学校就不能在一起吧。所以放学后,我想尽量多待一会儿。” “嘻嘻嘻”——出羽开心地害羞笑了。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难道说,我自己都没察觉地抱有这样的愿望吗。 那是对什么的愿望? 出羽来学校的愿望? 我有朋友的愿望? 还是,和她建立这样像普通朋友一样的关系? “喂,告诉我吧。——结梦。” 即使我问了,梦中的出羽也只是笑,没有回答我。 也许这是没有办法的。 因为那个答案,大概不在现在的我心里(这个世界)。 * * * “——结梦。” “怎么了,朋夜?” 睁开眼,光一下子充满了瞳孔。 那不是刚才两个人一起看的夕阳的橙色,而是更加人工的颜色。在那道光中,在朦胧视野另一头的出羽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不知为何,我是从下方仰望着那张脸的。 “醒了?” “早上好。” “嗯呼呼呼。早上好。你睡得真沉呢。” 每说一句话,脑中的雾就散去一些。 这里是出羽家,眼前是出羽的脸,她已经不是校服打扮了。不,她还是穿着教师cosplay,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对了。头下有柔软的触感。 从状况来判断,能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你在干什么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要问。 出羽保持着像抱住我的脸一样俯视我的姿势,回答。 “难得我给你膝枕,你居然是这种反应。” “我又没拜托你。” “一直用那种姿势睡觉的话,身体会痛的哦。” 那个,或许确实是这样。 “……谢谢。” “嗯嗯。坦率是好事。不客气。” 看着微笑的出羽的脸,我坐起上半身。 脑袋清爽,刚才的倦怠感已经不知去向。 “啊啊。” “为什么你一副那么遗憾的样子啊。” “明明可以再多睡一会儿的。我还想多看看你的睡脸。” “变态啊。” “才不是变态呢。” 出羽一如往常地哇哇叫起来。 “我睡了多久?” “没有很久哦。嗯——,大概二十分钟吧。” “这期间,一直?” “是的。我好好欣赏了你的睡脸。” 出羽“哼嗯”地得意着脸。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她是否给我为我膝枕了二十分钟。 ……已经道过谢了,就这样算了吧。 “你做了什么梦?” “谁知道,忘了。” “真的?你睡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开心呢。” 这是实话。 做过的梦,就像下雪那天的翌日早晨一样,随着时间慢慢融化消失,如今连它的轮廓都分不清了。就像融化的雪没法留在掌心里一样,我隐约明白了,失去的梦的碎片再也回不来了。 “既然睡得那么开心,忘了倒是有点可惜了。” “是是是。一定是我出场了吧。你还叫了我的名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我斩钉截铁地否认,出羽就“为什么啊”地闹起别扭。 要是在梦里都被这么吵闹的家伙缠上,那才是噩梦。 那样我才不可能笑吧。 因为口渴,我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马克杯。 注意到的出羽提议“已经凉了,我重新泡一杯吧”,但我没在意,就那样拿了起来。 “不用了,就这个。” 对刚睡醒的身体来说,这种程度的凉咖啡反而更好。 我一口气把它全喝完了。 “多谢款待。那么,继续吧。拜托了,老师。” * * * 之后的事稍微说明一下。 多亏和出羽的学习会,我在期末考试取得了相当好的成绩。 大幅刷新了自己的记录,个人来说是极为满意的结果。 只是,似乎是教出来的学生没拿到第一名让她不甘心。 报告成绩的时候,出羽稍微有点不满的样子。 ──────────────────────── 第八章 无法忘记的约会 考试结束后,我们这种过家家式的友情(出租朋友)也只剩下最后一周了。 回想起来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可浮现在脑海里的却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比如和出羽不经意的对话,比如两个人一起打游戏。 嘛,这样大概也挺好。 回忆会在日常中被磨平,被接连而来的新事物掩埋。终有一天棱角会被磨去、变得圆滑,变得连它的轮廓都会忘掉。 但是,真正重要的事一定会留下来。 就算有一天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唯有牵过的手的温度不会忘。 要问我说这么长的开场白究竟想说什么的话,我只是想说——不管起因经过如何,我和出羽的那场约会,我大概到死都会记得吧。 某个周六,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 梅雨结束,日历翻到七月,即将正式迎来夏天。 而那成了我潜木朋夜人生第一次约会的舞台。 事情的起因是在几天前。 像往常一样坐在我膝盖上戳手机的出羽,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这、这是!!” “怎么了?” “不得了啊,朋夜。下周六必须出门一趟了。” “哦。这样啊。那我的打工就暂停?” “哈?你在说什么。你也要一·起·去·哦。因为需要人手。对了。难得的机会,就当成约会吧。约会,约会。” “哈?” 这时发出这种含糊的声音,就是我气运已尽的原因。 似乎把这当成了同意的答复,出羽就那样闹腾起来。 “太好了。我可是人生第一次约会哦。我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已经没法拒绝了。 于是,比平时稍微注意了一下穿着打扮的我,在作为碰头地点的闹市区附近的站前,从约定时间的三十分钟前就开始紧张了。 每分钟看一次手表,叹出一口气。 明明只是像平时一样和出羽一起玩而已,不知为何,只要意识到这是‘约会’,喉咙就格外发干。站前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在等碰头的人,他们看起来每一个都和我一样,心里藏着期待与不安。 出羽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出现了。 “哟。抱歉啊。让你久等了吧。” “是啊。” 我一表示同意,出羽就“噗噗~”地噘起嘴。 “这种时候,应该说‘我也刚到’才对吧。” “我可不知道那种规矩。不过,比碰头时间早到就行了,不用在意。是我自己擅自等的。” “真是的。朋夜你可真是个让人困扰的傲娇。” “你倒是一如既往啊。” “才没有那种事吧。你看,这件衣服。我可是挑了特别可爱的哦。”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但误会了的出羽气鼓鼓地嘟起了嘴。 她花了不少心思,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当然。 街上的人时不时地看我们,不,是看出羽。哇,那女孩是不是超可爱?那件衣服不错呢。我们也去找找类似的吧。胸好大。男朋友,换我当吧。不用我特意说,今天的她是特别的。 所以,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说,她不像我这样紧张而已。 不知道我心思的出羽,皱着眉,猛地凑了过来。 “夸我。崇拜一下精心打扮过的我。快这么做。” “就算我不夸,大家不也都在看着你夸你吗。你听得到吧。” 下一瞬间,不知为何出羽露出了奇怪的反应。 “诶?”她嘟囔着,唰唰唰地环顾四周确认我说的是对的。然后就那样顺溜地贴到了我背后。 “你干什么?” “诶、诶、诶~?为什么被这么多人看啊?我这样很奇怪吗?” “哈?” “是不是我因为要约会就得意忘形了?是不是我这种人不自量力、硬要打扮得可爱,所以才被这么看?我是不是白费力气?” “不是不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看来她误解了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是真的在害羞。 她使劲拽着我的衬衫,拼命想藏起脸。啊,等等。住手。难得一件还不错的衬衫会被拉长的。客人。请您住手,客人。 我想把她拉开,可她却像处于叛逆期的孩子一样,怎么也不肯离开。 她一边猛摇头一边飞快地说着“呜呜呜呜呣行的呣行的!!”。 大概是想说“不行”吧。 “搞不懂。你自己不是经常说自己是美少女吗。” “我又不是在认真的说。” “是吗?” “当然是啦~” 我吃了一惊。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她‘可爱’到说这种话都能被原谅,所以才这么得意忘形。 “可、可是啊。你对我总是——” “因为朋夜是在工作,所以会哄我开心吧。我也是个女孩子嘛。就算是假的也好,有时候也想被男孩子说‘可爱’。我是在撒娇嘛。” 直到变成这样我才第一次察觉到,这家伙似乎只敢在熟人面前逞强。或者是因为长期半家里蹲生活的反作用,对周围的视线害怕过了头。 “在来这里之前,你应该也吸引了很多视线吧。” “……因为太兴奋了,没注意到。” 她小声地,像是闹别扭一样地说。 “因为太期待约会了,根本没看周围的人。但是,已经撑不住了。” 本来出羽就是个会夺走所有人视线的美少女。而她为了约会盛装打扮。那就像用最优秀的技术雕刻最高级的宝石一样。 会比以前还要闪耀好几倍吧。 无论去哪里、做什么,今天的她都会是世界的焦点。 真头疼。这样下去哪儿都去不了。 我叹了口气——不是放弃,而是下定决心。 既然这样,那这也是我工作的一环吧。 “结梦。那件衣服,很适合你。” “啊,诶,啊诶?” 面对突然的偷袭,出羽愣住了。 “是你说要我夸你的吧。……很可爱哦。” “哈呜。” “我可不是在拍马屁。也不是开始玩说我爱你游戏。是真心话。不只是我,大家都这么想。” 出羽原本发青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好。就差临门一脚了。 “所以啊。让我好好向所有人展示、炫耀一下和我约会的女孩子就是这么可爱。就让我显摆显摆吧。要是这样还害羞的话,喏。” 我朝出羽伸出手。 “我也陪你一起被看。两个人一起的话,总归能好一点吧。” “嗯。” 出羽犹犹豫豫地握住我的手。我用力回握。从出羽的手上也传回了同样的力道。 彼此相念,一个人和一个人就变成了两个人。 “那么,今天要去哪里?” “啊,那个,就是平时玩的那个游戏。” 大概,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我们牵着手、并着肩、合着步幅往前走。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只是觉得,我们终于加入了这颗星球过去、现在、未来众多情侣的尾列。 一定已经没事了。 大概是因为话题转到了她擅长的领域,出羽也突然变得生气勃勃。 “啊,就是那个你毫不留情把我揍得稀烂的格斗游戏?” “对对。那个游戏跟咖啡厅的联名活动正在举办。我想去那里。” 所谓联名咖啡厅,据说就是和漫画、动画、游戏等合作,提供与作品或角色相关的菜单的咖啡厅。 出羽的目标,是那个活动中发放的限定周边。 “是新绘的哦。我推的角色超可爱。不拿到一定会后悔。” “推的是那个明明很娇小却挥着流星锤的凶暴幼女?” “诶?那孩子不是女孩子哦。是男娘(人)。” “男的?那副样子?” “不是,是男娘。不是孩子的‘子’,是写‘娘’的那个男娘。” 出羽用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流畅地写着看不见的字。‘子’和‘娘’。 “那到底是哪个?” “呼。在可爱面前,性别这种问题细枝末节。连这都不知道,朋夜你修行还不够哦。” 这种东西是不是也叫多样性呢。 看来我还活在很狭窄的世界里。 多亏出羽提前预约了,咖啡厅不用等位就进去了。 “来,点你喜欢的吧。我请客。” 坐下的出羽一边摊开菜单一边说。 “不,不用了。我要这个咖啡。最便宜。” “那不行。那样的话带朋夜来就没意义了。” “为什么啊。” “不点联名菜单的话,就拿不到特典了嘛。好,从这里面选一个。” “哦。还有这种规矩。” “顺带一提,能拿到的特典是随机的。所以多点一些。”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于是,我点了牛排饭、海鲜沙拉、堆成小山的炸薯条,还有以角色命名的姜汁汽水,一共四样。出羽点了水果三明治、芭菲,还有同样冠以角色名的冰茶。 菜端上来,等出羽用手机拍完照,才终于听到一声“好”的许可。 看来她顺利拿到了目标特典,出羽已经一副满足的样子。 因为是中午又饿着肚子,我立刻大口吃了起来。 “哦。相当好吃。” 反正就是用便宜食材随便做做、宰客的店,我的这种偏见在吃下第一口的瞬间就彻底烟消云散了。食材成本大概确实压低了,但相应地,也确实下了很多功夫。 因为平时自己做饭,这种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肉很嫩,酱汁的调味也恰到好处。 “哇,真的。好吃。” “对吧。” “呐,朋夜。你那边的薯条,能分我一点吗?尽是吃甜的,开始想吃咸的了。” “可以。再说,本来就是你花钱点的,别客气。” 我捏起一根炸得酥脆的薯条,送到出羽面前。她一口咬住。毫不迟疑。 嚼嚼嚼,咕咚咽下。 大概是喜欢上了,她什么也不说就张开嘴,一副等待的姿势。啊~♡ 似乎是说,再喂我一点。 “你爱吃多少拿多少。” 我这么说着,把堆成小山的炸薯条推到她面前,她却一动不动。 只是盯着我的眼睛,施加无声的压力。 我已经知道,这种时候比起抗议,让步要轻松快捷得多。 “啊,这样啊。是是,我明白了。请吧。” “啊呜。” “味道如何?公主殿下。” “非常美味哦,大臣。嚼嚼。” 结果,我不得不亲手喂她吃了超过一半的薯条。 那副样子被店员看了个正着,结果还被问“要不要拍张照片留作约会的纪念?” 那“呼呼呼呼”的笑法让人莫名发痒。 我本想立刻拒绝,出羽却已经说着“麻烦你了”把手机递了过去。 “你什么意思啊。” “我想正好可以用来向叔母展示。” “啊,原来如此。” 既然是这种理由,也没法拒绝吧。 “今天是第一次约会吗?” 店员笑眯眯地把手机镜头对准我们。 “是、是的。其实是这样。” 一边紧张一边害羞地回答的是出羽。 “果然。因为你们看起来青涩又美好。两位真是非常般配的一对呢。” 两人异口同声:“般、般配!?” ——咔嚓。 两个人一起惊慌失措的样子,被漂亮地抓拍下来。 走出店后,出羽一边笑一边不停地盯着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啊哈哈哈。两个人都是超奇怪的表情。” “是不是让人重拍一张比较好?” “不。这样就好。不,不对吧。这样才好。我喜欢上它了。而且第一次就算失败了也没法重来,所以才会变得特别。对吧。” 她拿着存了照片的手机,那副高兴的样子简直和拿着特典杯垫时一样,那张脸印象格外深刻,好一阵子都忘不掉。 最初的目的到此就算完成了,但我们并没有马上回去。 难得约会一次,我们两个在街上闲逛。 随便进一家店,挨个儿看看。 首先,在她常去的一家咖啡店,出羽买了咖啡豆。 让我试喝之后,我的感想是“好酸”,但在出羽看来“不是挺好吗”。 “朋夜你还差得远呢”这句话,我觉得不说也可以。 在游戏厅,有我们平时玩的格斗游戏的街机版,于是就决一胜负。大概是混了战斗民族的血吧,出羽意外地好战、又容易得意忘形。 比赛,我输了。 像往常一样被揍得稀烂。 唯独今天,对于“杂~鱼、杂~鱼♡”地挑衅的出羽,我一点也不烦躁。 骗人的。 气得要命的我,用麻将游戏挑战她,教训了她一回。 我这边可是被琥珀好好指导过的。不可能输给只是看过动画、知道几个牌型的门外汉。 输了的出羽恳求再来一次。我也杂~鱼杂~鱼地挑衅回去。唔奴奴奴。就算你摆那种表情也不行。朋夜你性格是不是太差了。明明是你先这么干的吧。好了好了,来来再来一次。 出羽是战斗民族,所以也很好胜。 当然,麻将我一次都没输给她。心情舒畅。 在中途路过的一家杂货店,我送了出羽一个相框。 并不是我特意挑的。是出羽为了装饰在咖啡店拍的照片而选的,我只是在结账前抢先了而已。 “可以吗?” “这是给老主顾的、偶尔的服务。” 为了掩饰害羞,我不小心用了有点装模作样的说法。 “我送别人东西可是很稀有的。要好好珍惜。” “好开心。第一次约会收到男孩子送的礼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不不,开玩笑的。那东西还很便宜。” “跟便不便宜没关系。因为是朋夜买给我的嘛。我会一直一直珍惜的。谢谢你。” “一辈子”这种话的分量让我有些退缩,可即便如此,能让她这么高兴,送礼物也算值了。 老实说,我不可能不高兴。 “那么,真的要一直珍惜它。” “所以我不是这么说了吗。你有好好听吗?” 走着走着看到一个大公园,就决定进去看看。 阳光已经完全变成了夏天的那种,稍微走一走就冒汗。风一吹,呼吸就忽然变得轻松。 把充足的氧气吸进肺里,再吐出来。 刘海摇晃。 两人的影子也在摇晃。 心大概也一样在摇晃。 察觉到腹部深处传来的巨响,我抬头看天,一架银色的飞机拖着尾迹,像要划开澄澈的蓝天一样飞过。 真是漂亮的飞机云。 就在看着的时候,它迅速地越伸越长。 大概是因为我在抬头看天,站在旁边的出羽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并肩看着同一个东西。 我想,不断积累这样的瞬间,也许就叫‘约会’吧。 “那架飞机要飞到哪里去呢。” “越远越好。” “又不是你自己坐。不过大概能理解。” “比如国外。反正要去,当然越远越好。” 那就再给刚才的条件补上一条吧。 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并肩看着同一个东西,感受着同一件事。 仅此而已,这一瞬间就成了约会。 正如最初预感的,今天对我来说也成了难以忘怀的回忆。 * * * 然后,到了天色将晚的时候。 我们终于踏上归途。玩了一整天,身体各处都积着疲惫,可连那份疲惫都让人有点舒服。 该说是充实的疲劳感吧。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没有过这种心情了呢。 “啊~,真开心啊。” 沐浴着晚霞的出羽,使劲挺直了背。 这样一来身体向后仰,过分地强调出那出色的某物。 “咦?这不是潜木吗。呀吼!!” 就在那时。 正因为刚才看的地方正是那个地方,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心里一惊。心脏像心形符号一样,简直就要那样从嘴里飞出来。 总之,为了拼命把它压下去,我把手按在嘴上,咕咚咽了一口。 慢慢地、慢慢地转向声音的方向,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蓬松的长发。 有点倔强的眼睛。 第一次见到的便服,是白色蕾丝开衫配迷你牛仔裤。胸部没有出羽那么大,但论腿的漂亮,她丝毫不输给出羽。 那身搭配让人感觉,她很清楚自己的武器在哪里。 是同班同学夕原诗音。 “真巧啊。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歪着头,朝这边走近。 “夕原你才是,在做什么?” “我家就在这附近哦。晚霞很漂亮,所以饭前稍微散个步。” 这时,夕原似乎终于注意到站在我旁边的出羽。 顿时,不知为何她皱起眉头,板起了脸。 不是,为什么啊? 像出羽和夕原这样五官端正的人,要是真的不高兴地扭起脸,光是那样就相当可怕。 心脏以和刚才不同的意义,刺痛发冷。 “……嘴上老说打工打工,休息日倒是跟女孩子约会。哦。嘛,虽然无所谓啦。” 夕原一如往常——不,比往常更明显地一副很在意的样子,低声说道。 另一边,不知为何出羽的眼睛像看到偶像一样闪闪发光。 “诶,谁?谁?是朋夜认识的人吗?哇~,超漂亮的美人。” “你为什么那么高兴啊。” “那个啊。因为我一直藏着,所以朋夜大概完全没注意到,其实我是宅女哦。” “啊,是的。原来如此。” 明明完全没藏住所以我早就知道,但这里我顺从了气氛,没有吐槽。 不如说,每次我和出羽交谈,就能感到从夕原背后有某种黑漆漆的东西快要溢出来,根本不是和出羽聊天的时候吧。哦,还叫他朋夜啊。呵。哦。虽然无所谓啦——她似乎连出羽对我的称呼都在意。 背后阵阵发凉,生存本能反复发出‘快逃’的紧急警报。 可出羽却悠然自得。 完全不会看气氛。 “所以,宅是不分性别地喜欢美男美女的。可以的话,希望你能介绍一下。” “那也许不错呢。我也很想请你介绍一下你自己。” 那仿佛能听见“微笑”声的漂亮笑容,配上的却是让人一寒的冷声。 虽说是笑脸,唯独眼睛完全没有在笑。 不如说,是气得不行。 到了这个地步,连出羽也总算察觉了,“呜诶”地一下子躲到我背后。 她就那样使劲推着我的背。喂,等等。我也很怕啊。住手。别把我当祭品献出去,自己一个人逃命。别推我啊。 “为、为为为、为什么这个人在生气?” “不知道。” “我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 “再说,她是朋夜认识的人,我绝对是被卷进来的吧。好可怕啊。宅虽然喜欢美男美女,但很脆弱的啦~。被瞪会害怕的啦~。想想办法嘛。” 哇哇地发出可怜抗议的出羽也真是的,但她说的话大概没错。不,不是说宅怎么样。 的确,跟夕原本该没有交集的出羽,不太可能招来她的怨恨。 那么,原因果然还是我。 上次我明明觉得和她稍微亲近了一些,看来我和夕原或许合不来。 “那、那个,夕原。” 我下定决心、战战兢兢想开口的时候。 夕原“呼”地叹了口气。 光是这样,她周身的气氛就变得柔和,压迫感消失了。 “对不起。我的态度很差吧。” “啊,没有。” 敏感地察觉到气氛变化的出羽,从我背后探出脸来回答。 “因为我有点吓了一跳。其实我并不想那样吓人的。你能相信我吗?” 夕原就那样握住出羽的手,出羽的脸“砰”地一下通红。 看来“对美女没抵抗力”这句话是真的。 那是她很少在我面前露出的、少女的表情。 “呀啊。当、当然。” “太好了。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初次见面。我叫夕原诗音。你呢?” “我、我叫出羽结梦。啊,那个,是、是的。” “出羽?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嘛,算了。” 从那之后,夕原毫无保留地发挥了她天生的社交能力,不到几分钟出羽就被哄住了。 真是漂亮。一边倒的局面。 她那副倾心的模样实在相当夸张,夕原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因为我没法去学校,所以没有朋友。所以才拜托万事屋,像这样让朋夜陪我玩。” 我虽然不能泄露客户的信息,但出羽自己说出来就没问题。 “那么,你是潜木工作上的客户?” “对的对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潜木可真走运。跟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玩还能拿钱。一整天都跟你黏在一起吧?” “才、才没有那种事。诗音你要可爱得多,我这种人。啊,对不起。我居然自作熟络地叫你诗音。” “嗯——嗯。没关系。倒不如说我很高兴,就这么叫吧。呐,结梦。” “诗、诗音大人♡” 已经完全神魂颠倒了。 瞳孔都变成心形了。 就那样,两个女生开始和和气气地聊了起来,我完全被排除在外。 我踢着石头眺望她们的影子,一边只能一个劲儿地等。 我、我倒是无所谓啦。 才不寂寞呢。 就在我这样闲着没事闹别扭的时候,夕原突然“啪”地拍了下我的肩。 “明明你在工作,还跟你搭话,抱歉。” “已经可以了?” “嗯。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误会也解开了,我得回去了。” “误会?” “没什么哦。那么再见,潜木。周一学校见。” 最后她像是在说“别再问了”一样微微一笑,也跟出羽打了招呼就回去了。 她为什么一副格外清爽的表情呢。 大声喊着“拜拜~”的出羽反而显得更舍不得,拼命挥手挥到夕原的背影消失为止。 “呜呜。对宅温柔的阳光型真的存在啊。喜欢♡” “是、是吗。太好了。” “诗音真的超级棒。又漂亮又温柔。老实说,我想和她结婚。” 似乎完全成了夕原粉丝的出羽,哼哼地鼻息粗重,兴奋不已。 “朋夜你真好。和诗音关系那么好。” “她好歹算是你的同班同学,来学校就能正常见到。” “那倒也是。不过,那果然还是很难吧。” 面对她不经意漏出的真心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么,我们也回去吧。” 所以我决定换个话题。 “是啊。到回家为止都算约会嘛。到最后都请好好护送我哦。” “交给我吧。” 我像是要继续约会一样牵起出羽的手,迈开步子。 可是,暮色已经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一天的终结正在向我们招手。 那不只是约会的结束,也是我们那份契约(友情)走向终点的倒计时(脚步声)。 ──────────────────────── 第九话 如同独自一人的夜晚中仰头所望见的月亮一样的人 某个星期六的上午,我像往常一样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准备前往出羽家。 假日的早晨,踏上柏油路面的面孔和往常略有不同。 系着看起来很紧的领带的大人鲜少出现,而守在奔跑的孩子背后的不是书包,而是印有国民动画主人公的背包。 表情也是如此。人们都露出与其用阴天,不如用蓝天来形容更贴切的晴朗表情。即使数小时后(周一早上)还会再次阴沉,但此刻,这一瞬间无疑是晴朗的。 当然,头顶上铺开的天空本身也是蓝色的。 人们常说打哈欠会传染,但我想笑容也一定会传染。 我也悄悄地加入了那笑容的队伍中。 呼啸/嗖嗖等红灯的时候,车子从我面前呼啸而过。 听到了今年第一声蝉鸣,夏日耀眼的光芒让人眯起眼睛。 就在那时。 在人潮对面,我看到了一个带着陌生表情的熟悉的脸孔。是分开居住的父亲。 我不会想‘为什么会这样’之类的。 毕竟知道我住在附近,而且说到底,这景象是我的选择所导向的现实(答案)。 但是,我的笑容也消失了。变得笑不出来了。 明明信号灯还没变绿,却顺从冲动地任凭身体自由活动。沿着来路原路返回,躲进最近的建筑物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彻底地屏住呼吸。 ──呼。 我像玩捉迷藏的孩子一样蜷缩着身体,直到他们通过。 建筑物的阴影所产生的黑暗完全笼罩了我的身体。啊,我在做什么呢。说到底。我为什么要逃跑呢。该逃跑的是那边吧。明明这么想,却无法付诸实践。和刚才的冲动不同,一这么想身体就动也不动。 没办法吧。 因为我不想看到那个家伙注意到我后的脸。 无论是没注意到我就这样路过,还是被注意到普通地来搭话,甚至是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哪一种都糟透了。 所有选项都导向坏结局,这是什么游戏啊。 出羽的话,大概会哀嚎“这是个粪作啊——!”吧。一定是这样。 信号灯似乎终于变绿了,向阳的方向传来了许多脚步声。 理所当然的,我不知道是哪个是谁的脚步声。 所以,我一直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吧’,我又回到了阳光下。 那时,我所逃避的现实已经彻底消失了。 啊,不过可能根本就没有意义。 因为是无论选择哪个选项都会迎来坏结局的粪作,所以即使像这样选择了“逃跑”的选项,那份郁闷不爽的心情也一点都没能消失。 我心中的钝痛至今仍在折磨着我。 * * * 那天,出羽家要进行大扫除。 无论心情多么低落,也不能影响委托人(出羽)。 打起精神,开始打扫。 两人换上了毫无特色的运动服,右手拿着喷雾,左手拿着抹布。为了方便活动,出羽把头发在脑后束了起来。 “哇〜。朋夜,手脚不是相当麻利吗?” “啊,因为工作时经常被要求做这些。琥珀姐。不,是所长这样锻炼出来的” “可恶〜。在这里要干脆利落地大显身手,赢得朋夜的尊敬的作战要泡汤了” “即使不做那种事,我也知道结梦一直都很认真地打扫这个家” 诶?出羽不停地眨着眼睛。 “你很爱惜这个房子啊。我喜欢你这一点” “你、你你你,突然怎么了。被你这么夸奖,我也不会觉得开…………不,很开心啊?嗯。再多夸夸我也可以哦。来吧来吧” “我觉得你就是这种地方不行啊。” “注意说法” “真是个残念美少女啊” 转瞬间,她的眼睛马上闪闪发亮。为什么啊。 “你刚才说了美女?你说了吧。你说的是我吧?对吧?对吧?” 以一周前约会为契机,出羽结梦继续顺利地得意忘形起来。 “只听漏了‘可惜’那部分,真是方便的耳朵啊。” “说得没错。毕竟是我的耳朵嘛。” “行了。赶快工作” “好的ー” 虽然看起来不像那么回事,但那之后打扫进行的很顺利。 我主要负责搬开架子等重物,清除缝隙里积攒的灰尘,出羽则负责晾晒被子、擦拭餐具等。 中途,我们吃了她事先做好的饭团稍作休息。 “哦,好吃。咸淡正合适” “这是美少女做的饭团哦。我觉得光凭这一点就值一百万日元了” “别自己说这种话啊” “很遗憾。认定我是美少女的是朋夜哦。” “是这样吗?” 我虽然记得,但当然要装作不知道。 有自信是好事,但如果得意忘形起来就会很麻烦。 “已经忘了吗?朋夜的记忆力是不是太差了?” “结梦看到的,有没有可能是方便的白日梦呢?” “才不是!” 空气中回荡着出羽闹别扭的声音。 我笑了起来。 早已熟悉的,一如既往的风景。 说起来,第一次来到这个客厅的时候,我曾觉得这里就像样板间一样。尽管有阳光射入,我却感到非常阴暗寒冷和寂寞。 但是,一个月前弥漫的那种气氛,已经荡然无存了。 是这个房间改变了呢,还是我已经习惯了呢。 我只能说,这并不是坏的变化。 如出羽所愿,我已习惯住在这栋房子里,不,是习惯待在她身边。 不管是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我和出羽结梦是陌生人吧。 就连夕原、也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休息结束,继续工作。 这次我从阳台这边,出羽从屋里,隔着透明的玻璃一起擦拭。咝咝。向右移动清洁刷,出羽也模仿着向同一个方向移动。咝咝。向左移动,也紧紧跟着我。咝咝。玻璃的另一边是笑容。咝咝。 “喂,别学我。” “嗯〜?你在说什么?” “明明知道” “完全不懂啊。只是恰巧想到一块而已吧?这一个月我们变得非常要好了呢” 出羽一边哼着歌一边继续打扫。 刚才我所想的事情,她更直接地说了出来。 所以我回答说“是啊”。出羽高兴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说,这样的话,明天肯定没问题了。说,叔母一定会非常惊讶吧。 明天,出羽的叔母会来她家。 算上今天,这份打工还有两天就要结束了。 打扫的最后,出羽将约会时拍的那张两人合影,放进约会时我送的相框里,然后小心地摆放在全家福的旁边。 在被说般配而一脸呆相的两人(我们)旁边,看起来非常幸福的家庭光景却再也回不来了。 比现在稍微年幼一些的出羽结梦。 耳朵和女儿十分相似的父亲。 一位像稍微成熟一点的出羽的、标准的美人母亲。 画面中描绘的三口之家(幸福)在一张纸片中展露笑颜。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大约一年前。我们家关系特别和睦。我生日那天,爸爸妈妈都请假了,陪在我身边。而且每年我们都会去一个地方玩,这是在那里拍的照片。” 这么说,是父母在事故中去世前不久拍的吗? 也许对出羽来说,这是和家人最后的记忆了。 “坐电车一小时左右的无人车站拍的呢。你知道吗” “靠近县界的方向吗?” “没错。因为离海很近,所以夏天白天会有点挤,但晚上人很少,很安静。因为路灯很少,所以星星看起来非常漂亮。那一天,真的好开心啊。我们曾约定明年也要像这样一起度过,但这个约定已经无法实现了。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出羽便把那颗轮廓漂亮的脑袋轻轻低了下来。 “今天辛苦了” 那是打扫结束的信号。 这天的打工也平安结束了。 与此同时,她从朋友结梦又变回了熟人出羽。 因为各种细微的地方都彻底地打扫了一遍,窗外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了。 “明天请十点之前来” 出羽一边把打工的薪水递给我,一边说道。 “在叔母面前我也会好好表现的” “我并不担心哦。被派来的是潜木,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 “也是呢。不过,那个〜。今天可以拜托你延长打工时间吗?” “真稀奇。你为什么这么问?” “请再陪我一会儿。” 没有特别拒绝的理由。 所以,我决定实现她的愿望。 我表示同意后,出羽坐在两人打扫干净的客厅沙发上,对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来。过来这边。请坐在我旁边。 如果是遇到这家伙之前的我,大概会拒绝吧。 不,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慌乱更准确吧。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在与出羽共度的时光里,我已经相当习惯接触她了。让这样并排坐着,我也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份的体重让沙发微微下陷。 然后,重新回到了朋友结梦状态的出羽,歪了歪头。 “喂,朋夜。今天怎么了?” “怎么了,是说什么?” “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问。今天一整天都很奇怪。平时的你不太一样呢?” “那种事——” “没有”什么的,说不出口。 我有些头绪。早晨看到的那个景象(父亲),即使想忘记,想忽视,也止不住地在脑海中反复播放。 即使是现在,也是如此。 “我本来是想藏起来的,但好像没做好啊。” “不是那样。但是,我明白的。因为,这一个月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这样啊” “是能和我说的事吗?” “不,是和结梦没关系的事” 说出口的话,比想象中更加冰冷苦涩。 一股厌恶感在口中蔓延开来。只是,就像打翻的茶碗里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一样,说出口的话也再也收不回。 “嘛,就算是朋友,也不能什么都说吧。” 出羽轻轻地将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只有接触的地方,稍微变热了。 “没关系的。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再问了。相对的,请待在我身边。让我和你在一起。这点就请原谅我吧” “难道你让我延长打工时间,是因为担心我吗?” 出羽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将手掌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为什么非要延长打工呢” “如果我不付钱,我们就不算朋友了吧?即使想待在你身边,也不行吧?因为是那样的契约。毕竟,对我来说,这个条件是必不可少的。 “你在说什么?” “因为我好害怕” 啊哈哈哈,出羽故作坚强地笑了。笑着。笑着。然后,她一脸认真地对我说。让我看到。 她的〝心(真心)〟,只悄悄地向我一人敞开。 “事故让爸爸妈妈毫无预兆地离开了我,我痛彻心扉,孤独又悲伤,甚至希望世界就此毁灭。所以,我害怕和别人变得亲近。与其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我宁愿再也不和任何人建立〝可以为之命名的关系〟。不去高中也是如此。虽然是因为和他们最后的约定才进入高中,但即使入学了本来也没打算去上。所以,如果交了朋友,和谁变得亲近了,总有一天会到来的离别就会变得痛苦吧?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现在的我无法忍受” “不想和叔母一起住的原因也一样吗?” “一起住的话,会比现在更加更〜加喜欢她的” “那为什么我就行呢?为什么,即使是虚假的关系也要做朋友呢?” “原因正如我之前解释的那样。为了继续得到叔母的允许,让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而且我想,如果是虚假的,即使关系再好我也能忍受。 “但是呢”,出羽皱起了他那对形状漂亮的眉毛。 我继续说道:“真是麻烦啊”,但语气听起来一点也感觉不到麻烦。 和刚才我对出羽的话截然相反,是温暖而甜蜜的话语。 “如果朋夜露出寂寞的表情,我会想尽办法去帮助你。即使什么也做不了,我也想待在你身边。像是真正的朋友那样” 出羽刚才说到的“真正的朋友”。 对她来说,那是指什么关系呢。 待在一起,玩耍,欢笑。 这一个月来一直这样度过的我们,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呢? “对结梦来说,真正的朋友是什么?” 我实在想知道,不禁询问。 她稍微想了一下。 “虽然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定义,但我是这么想的。” 她清楚地低语道。 ──如同独自一人的夜晚中仰头所望见的月亮一样的人 光凭这些,我还是不明白。 “也就是说?” “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也无关从相遇开始的时间长短。不过,当我觉得孤单寂寞的时候,能来到我身边,陪在我旁边,并且直到天亮都不会离开的人,我称之为朋友。" 这确实是现在的出羽结梦的存在方式。 将视线移向窗户。窗帘拉上了,所以看不见外面。所以,我不知道月亮是否出来了。 但是,月亮确实在我身边。就在这里。 在比谁都近的地方,你用温柔的光芒照亮了我孤独的夜晚。 朋友,吗。 即使是赝品,即使是暂时的,即使是夹杂着金钱的关系,现在的我,真的可以那样称呼出羽吗? 我能对她吐露心声吗? 我不知道。 虽然我也不知道,但即使我说‘与你无关’而刻意疏远她,出羽还是会想方设法地靠近我、试图和我有所牵连。对于这样的出羽,我觉得也许可以试着告诉她。不,不是这样的。不是那样的吧。 我希望她能听我说。我也。 就像她向我展示的内心一样,我也渴望她能看到我隐藏的“内心”。 因此,我终于艰难地张开嘴。 “……早上,来这里之前,我看到了父亲” “爸爸?” “嗯。我们家不像你们家那样关系很好。……不久前父母离婚了,我跟着爸爸生活。” 万事开头难。 一旦迈出步子,人就能顺其自然,甚至大步奔跑起来。 不知不觉中,我任由感情驱使地全说了出来。 父母离婚的事。 各自随心所欲地组建了自己的家庭的事。 只剩下我一个人的事。 话语一从口中吐出,便在空中分崩离析,四散而去。 不是为了让人理解而说的话,只是单纯地发泄感情的行为。 但是,一瞬也没有中断过。 仿佛从喉咙深处涌出,再也止不住了。 我又想起了父亲笑着的脸。 ”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和继母手牵手约会。父亲的那种笑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记忆中父亲从来没露出过那种表情,有着那样温柔的眼睛。我想如果我不在的话,他就会那样笑吧。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感情,如同决堤般涌出,化作语言的漩涡。 出羽在那漩涡中紧紧抓着我的衬衫,不让我溺毙其中。 而且,一直保持沉默。 我感到高兴。 因为现在我并不想要那些只能起到安慰作用的慰借之词。 比起那些,我只希望有人能待在我身边就好。 只需要感觉到体温就足够了。 仅是这样,我就能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了。 啊,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也许,现在我才终于真正理解了出羽的话。 听完所有话后,她终于开口了。”我们很像呢。不是遭遇,而是更深层的地方。明明很寂寞,却没办法直率地说出口的地方“ “也许吧” 正因为两人都不够坦率,所以才能像这样互相依偎,填补彼此的空缺。 比之前更强烈地感觉到了出羽的热意(存在)。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她便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今天从早上开始打扫了一整天,大概是累了吧。”谢谢你,结梦“ 因为睡着了,因为听不见,所以说出的话语(心里话)。 ‘什么都不用说。什么也不必做。也无关从相遇开始的时间长短。不过,在孤单寂寞的时候,能来到我身边,陪在我身旁,并且直到天亮都不会离开的人,我称之为朋友。’ 仿佛摇篮曲一般,她的声音(温柔)一直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不久,出羽的睡魔仿佛从我们互相触碰的地方传染而来,我的思绪也开始蒙上了一层薄雾。 啊啊。可恶。好困。 眼睑越来越沉重,已经无法反抗。 我的记忆就到这里为止。 仿佛跳闸一般,意识戛然而止。 * * * “什、什什什什。你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 我被响亮的声音叫醒。 仿佛要用尽全力从将紧闭的眼睑强行撑开,晨光缓缓地充满了瞳孔。 尘埃在光束中闪闪发光。 在那光辉之中,有一位陌生的女性。 这是我在这个家里第一次见到出羽以外的人,说实话,感觉有点奇怪。 刚睡醒的脑袋还晕乎乎的,刚想张嘴说话,就发现嘴里干得冒火。 吞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谁?” “你又是谁?” 这位女士似乎有些生气。 因为长着一张端正的脸,所以看起来反倒有几分可怕。 或者说,有点像出羽。 这时,脑袋才终于开始转动起来。 不,与其说是出羽,不如说是在照片里看到的她母亲更…… “嗯〜,浅葱(あさぎ)酱?已经来啦?太早了吧” 同样醒来的出羽,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在我旁边说道。 然后,“呼哇哇哇”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即使被困惑的我和神秘女性的视线夹在中间,她也一如既往地悠闲自在。 “结梦。这个人是谁?” “嗯,是我叔母。叔母凤浅葱。凤(おおとり)是我母亲的旧姓。浅葱酱是我母亲的妹妹。 到这里我总算能想象出来了,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醒来后,直接进入了Boss战。 出羽的叔母(last boss)早已摆好了临战的架势。 她正用非常锐利的目光盯着依偎在沙发上睡着的我们。 ──────────────────────── 第十话 叔母,来了 「你之前不是说,明天中午前才过来吗?」 对着一直瞪着这边的叔母,出羽依旧不紧不慢地接着说。 许是看到她这副模样反而没了脾气,叔母「唉」地深深叹了口气。客厅里那股紧绷的气氛,也稍稍缓解了一些。 「你在说什么啊。约定的时间,我可是分秒不差呢」 墙上挂钟的指针,正指着十一点。 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射进客厅。白色的光在我们脚边闪烁摇曳。 如果是晚上十一点,不可能亮成这样。 也就是说,我们两人几乎肩靠着肩睡了半天。 「算了,随便吧。总之先去把脸洗了,把头发梳好」 嗯,出羽乖乖地点了头。 「四十秒就收拾好」 「我又不是空中海贼船长,不会说那种胡来的话。慢慢来就好」注1 注1:这里指的是《天空之城》里出场朵拉家头领,驾驶タイガーモス(Tiger Moth)号的朵拉船长,著名台词之一就是“40秒で支度しな“。(pixiv) 「知道了」 然后就那样啪嗒啪嗒地小跑着出了房间。 就这么把我和初次见面的女性单独留在了屋里。 那家伙,到底懂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啊。 毕竟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八成是没搞清楚。 目送出羽离开后,叔母这才终于转向我这边。 看来这回轮到我了。 「你就是那个迷上结梦的小子?」 「不,我没那个意思。」 按出羽的说法,应该已经说过我和她是朋友才对。 「哦。明明不喜欢,却成天泡在独居的女孩子家里?」 「所以说,那个——」 「没想到你们居然已经发展到上床的关系了」 那冷冰冰的声音让我打了个寒颤。 嗯,也难怪。在她眼里,我大概就是缠着她宝贝侄女的害虫。连句像样的招呼都没打,第一次见面就让人看到那种场面,会生气也是难免的。 我重新坐正身子,低下头。 「非常抱歉。在这里留宿与其说是不可抗力,不如说是个意外。那个,我确实睡着了,但并不是那种意思——您也许不会相信,但我真的只是太累睡着了而已。我什么都没做」 我比刚才更低、更低地低下头。 「所以说,呃…………非常抱歉」 我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才好。 越说越像是在找借口,连话语本身都变得廉价起来。 在低着的头上,发旋那里能感觉到一道视线。 我只能一直低着头。 连我都觉得,自己太差劲了。这种丢人的事,换作平时我绝对不会做。如果可能的话,我一定会想办法避开。十五岁这个年纪的我们,自我意识格外强烈,总被「别人会怎么看自己」这种事束缚得动弹不得。 但这次不一样。 如果这样能让情况好转,不管低头多少次,多长时间我都愿意。 不管多丢人、多没面子,都无所谓。 我脑子里想的,并不是打工的事。如果因为这件事,出羽独自生活的事被反对,那到今天为止的日子就全都失去了意义——但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我只是不想让那个整晚都陪在我身边的她的温柔被否定掉而已。 我会这样笨拙地低下头,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理由。 对吧,就是这样的吧。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只有沉默一直延续。 不知从哪里,又传来了小鸟的鸣叫声。 还传来了出羽啪嗒啪嗒、手忙脚乱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我做好了挨骂的觉悟,这才抬起头。 但出乎意料,叔母却一脸温柔地笑着。 「信你一回也不是不可以」 「诶?」 「如果是为了结梦能这样拼命低头的孩子说的话,那就我相信吧。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朋夜。潜木朋夜。结梦的同班同学,也是朋友」 「这样啊。多指教,潜木同学」 ‘那么’,像是要换个气氛,叔母拍了拍手。 出羽偶尔也会做的动作。 「叫我浅葱酱好不好?千万、千万不要叫我叔母哦。我和姐姐年纪差得多,现在才二十多岁呢。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心里叫我叔母吗。含义先不说,那个称呼我还没法接受」 随便读别人的心声,好像是母亲那边的遗传。 话说回来,这角色转变也太快了。 有点。不,是相当像出羽。 之所以觉得这样更好说话,大概是因为被出羽带坏了吧。 「至少让我加个「小姐」行吗?」 「嗯——算了,这样也行吧。话说,这张照片是你和她出去玩的时候拍的?」 手里拿着出羽打扫时摆出来的相框的,叔母。她狠狠地瞪了过来。在心里叫也不行吗。真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原理。这种读心术。 订正。浅葱小姐问道。 「是这样。前阵子结梦喜欢的游戏有活动,我被拉去陪她」 「怎么说呢,有点嫉妒啊」 「诶?」 「那孩子,和你在一起就能这样笑着度过啊」 「什么意思」——我的疑问就此中断,没能成形。因为洗过澡、换好衣服的出羽,又踩着那熟悉的啪嗒啪嗒轻快的脚步声过来了。 「锵锵——!」「久等啦——」,随着这句格外轻松的声音,她推开门再次出现。 一副我的辛苦跟她毫无关系的样子。 不过,算了,这样也好。 低头认错这种事,我绝对不想让她知道。 「多亏潜木同学陪我说话,我才没觉得无聊。来,去泡杯咖啡吧」 「好嘞。朋夜同学,能来帮个忙吗?」 「知道了」 我利落地收拾完,又被吩咐把马克杯拿过去,于是拿着我平时惯用的那只杯子,回到浅葱小姐等着的客厅。 出羽拿着自己和浅葱小姐的两只杯子跟在后面。 「啊,这个。好好喝」 喝了一口出羽泡的咖啡,浅葱小姐顿时容光焕发。 「对吧?我就觉得这肯定是浅葱酱喜欢的味道,特意买回来的」 「嗯——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太酸了」 「你还说这种话」 「你们两个人一起去买的?」 「嗯。前阵子出门的时候」 「这样啊」,浅葱小姐点点头,又含了一口咖啡。咕咚。 然后,她仔细地环视了一圈客厅。 「房间收拾得挺干净呢」 「那当然」 「气色也不错,看来吃饭方面也不用操心。只是皮肤有点太白了,这点让人担心。偶尔也得晒晒太阳才行啊」 「好——」 「还要好好睡觉,不过这话对爱睡懒觉的结梦就不用说了吧」 这么一看,两个人关系真的很好。 比起叔母和侄女,气氛更接近姐妹。 出羽比平时更爱撒娇一些,而浅葱小姐似乎也很享受被出羽撒娇。 大概正因为这样吧。 我想起了昨晚从出羽那里听到的话。 正因为这样,出羽才会害怕一直和浅葱小姐待在一起吧。 「你们平时两个人都在做什么?该不会像刚才那样一起睡觉吧?如果真是那样,作为监护人我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嗯——这个嘛。打打游戏、吃吃饭之类的」 对结梦的回答,浅葱小姐嗯嗯地点着头。 「啊,还一起复习过考试哦。明明是我教他的,朋夜同学却连第一名都拿不到」 「是这样吗?有结梦陪着还败下阵来,真没出息啊」 「对吧。浅葱酱也这么觉得吧」 「为什么啊。那个评价也太奇怪了吧」 我像是闹别扭似的这么说,两个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那副样子,果然看起来就像感情很好的姐妹。 那样聊了一阵之后,三个人决定吃一顿稍晚的早餐。 不,这个时间,感觉该叫早午餐了。 菜单似乎是法式吐司。 出羽把浸泡了一整晚蛋液的面包,扔到抹满黄油的平底锅里。 滋——的一声香喷喷的声音,裹着黄油的味道在屋里扩散开来。 被这声音和味道的组合刺激,从昨天中午吃了出羽亲手做的饭团后就没进过食的肚子,咕咕叫着喊「快给我食物」。不,是闹了起来。 「再等一下下哦。马上就给你准备好」 系着围裙的她,一手拿着平底锅,还哼着小曲。 假日的白天,一个系着围裙的美少女站在厨房里。 这个场景相当——不,是非常有杀伤力。 「我们家结梦怎么样?不觉得她会是个好妻子吗?」 和我一样等着上菜的浅葱小姐,似乎也在想类似的事。 「好像是呢」 「不过,真遗憾。我还不会把潜木同学给你哦」 「哦。这样啊」 「要是无论如何都想要,就先打倒我吧」 不管是琥珀小姐还是浅葱小姐,她们都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或侄女。琥珀小姐那回我还跟着瞎闹,这次却没心情配合。为什么呢。 正说着,桌上摆着看起来很好吃的法式吐司。 看来比起和我闲聊,食欲更优先的浅葱小姐,就那么快步坐到了座位上。 ──开吃。 「我开动了」,她规矩地合掌之后,用刀叉灵巧地把出羽做的法式吐司送进嘴里,浅葱小姐的脸颊一下子绽放开来。 「啊,好好吃」 「对吧?」 出羽被夸了,看起来也有些开心。 「外面酥脆,里面松软绵滑。蛋液浸得真透呢。是姐姐的味道」 「嗯。话说,朋夜同学为什么一脸不满啊。不好吃吗?」 「不,好吃,简直太好吃了」 「那又是为什么」,出羽歪着头问。 「我在想牛奶又要剩下了」 这是穷惯了的我最烦恼的地方。 「那让朋夜同学再喝掉不就好了」 「怎么回事啊,结梦。你到现在还喝不了牛奶吗。这样可长不大哦」 「没关系。我比浅葱酱发育得好。主要是胸部之类的」 「你说什么——」 浅葱小姐伸出手,把出羽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虽然嘴上喊着「呀——」「别闹——」,但她的声音和表情果然都非常开心。 就这样三两下吃完的浅葱小姐,向正要把餐具端去厨房的出羽问道。 「我说,结梦。还是跟我一起住吧?」 「所以说,那个——」 出羽停下脚步,看向这边。 「……对不起」 那个视线的含义,浅葱小姐似乎误会了。 「比起和我在一起,和潜木同学在一起更开心?」 「浅葱酱真坏心。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对不起。因为结梦好像有点变了,我就想现在说不定可以」 「我,变了?」 「变了。不过,也对。改变你的不是我,而是潜木同学嘛。而且还想只挑好的部分抢走,也太狡猾了吧。今天能看到侄女过得很好,就算了吧。行吧。再让你自由一阵子」 也就是说,事情似乎就是这样。 听到这句话,出羽悄悄朝我比了个胜利手势。 我也悄悄回了个胜利手势。 看来我顺利完成了她的委托。 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一点。 接着,浅葱小姐又向我好好炫耀了一番自己的侄女。 还附带她手机里存着的、小时候的出羽(回忆)的照片。 「这张是去游乐园的时候,这张是冰淇淋掉了哇哇大哭的照片。这张是喊着“浅葱酱别回去嘛——”,闹脾气的。别的还有好多好多喔?比如运动会拿了第一名一脸得意的。全部都很可爱吧?」 照片里的小出羽,全力地笑着、哭着、生气着。 用整个身体拼命传达着那小小的身躯装不下的情绪。 而在我们旁边,是一直说着「那个——」「差不多够了吧」「对了。 三个人一起打游戏?」 之类的话,认真害羞起来的长大后的出羽。 这真是非常非常罕见的事。 所以不自觉玩得开心的我和浅葱小姐,更加闹腾地看起出羽的照片。 长达数小时的出羽结梦照片鉴赏会结束时,窗外已经被晚霞染得通红。 同样地,出羽的脸也红透了。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为了送走捉弄出羽心满意足的浅葱小姐,我们走向玄关。 出羽家玄关门上方、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嵌着一块磨砂玻璃。光在那上面凝结成晶体般纹理。 从那里,晚霞的橙色像蒙上一层薄纱般射进来。 墙纸开始剥落的墙壁、旁边的楼梯、插着三把廉价塑料伞的伞架,这些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浮现出来。 我和出羽、还有浅葱小姐的肩膀,也同样像被打湿了似的泛着光芒。 坐在台阶上穿鞋的浅葱小姐,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抱歉,结梦。我好像把手机忘在客厅了」 「浅葱酱居然会落东西,真少见呢」 「能帮我去找一下吗?」 「知道了。没问题」 丝毫没怀疑浅葱小姐的话,出羽啪嗒啪嗒地快速走过走廊。 地板被她体重压得吱呀作响的声音渐渐变小、听不见了,然后。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哎呀,还挺敏锐的嘛」 「因为刚才那句演得有点假嘛」 「虽然结梦好像没注意到。她真的很单纯呢。那点真是特别可爱呢」 浅葱小姐像个孩子一样咯咯笑了起来。 「重新说一次,我有些事想趁结梦不在的时候告诉潜木同学。那孩子年纪不小了,却有些孩子气,对吧?她本来就有爱撒娇的天性,但自从开始拒绝和人交往之后,时间更是像停住了一样。明明比谁都渴望别人,却又害怕受伤」 这正是昨晚出羽告诉我的事。 看来浅葱小姐很清楚那家伙受的伤。 「她本人似乎也很清楚。不过,她说现在还需要一些时间」 「这样啊。原来和潜木同学也会好好谈这些事啊。太好了。之前来这个家看看情况的时候,客厅里寂静得很。简直感觉不到一点人气。要怎么说才更好懂呢。啊,对了。样板房」 那和我第一次来这里那天的印象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诶?」 「就像姐姐她们还在的时候一样,那个客厅里充满了光芒和笑声。最重要的是,能看到结梦又和谁待在一起,我就放心了。一开始在沙发上看到的时候,可是吓了一跳。看到那张那么幸福的脸,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潜木同学,谢谢你。我觉得可以把我的宝贝侄女托付给你。那孩子的事,以后也拜托你了」 我当然回答了「是」。 隐瞒着我和出羽的契约(友情)到今天就要结束这件事,我答道「交给我吧」。 和刚才不同,这次的回答是出于对接受的工作的真诚。 「可以的话,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好吗?」 「好的」 就这样交换着聊天软件的 ID 时,两手空空的出羽回来了。 「浅葱酱,到处都找不到手机啊。等等,你不是拿着吗」 「抱歉,抱歉。好像是在包里」 「真是的——」 看着鼓起脸颊的出羽,浅葱小姐直到最后心情都很好。 * * * 送走浅葱小姐之后,过了大约三十分钟。 手机震动起来,告知我们设好的时间终于到了。短得不像话的片尾字幕。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连一直听着的声音也停下后,像是要确认一样,我重新把这个事实说出了口。 「结束了啊」 「结束了呢」 收拾好行李,走到外面。 白天的热气躲藏起来,凉风轻轻搔着脖子。 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失去了橘色,那片淡蓝之中只剩下清冷的月光。 那金色的光芒,要称作满月还略显不足。 那轮月亮,接下来会渐渐变圆吗。 还是会缺得更多呢。 同样仰望夜空的出羽,开口问道。 「那个,潜木同学。这周四有什么安排吗?」 「应该是在正常打工。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出羽依旧仰望着天空,「呼」地吐出一口气。 「也是呢。潜木同学还有下一份工作嘛。请加油。……到今天为止,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才要谢谢您的照顾。出羽同学」 我们在一起待了一个半月。 明明觉得应该还有更多话可以说,却不可思议地一句具体的话语都想不出来。 出羽似乎也一样。 代替握手收下钱,只交换了几句形式性的话,我们就这么过于简单地告别了。 没有平时她在分别时总会说的那句「下次见」。 我也没有说出口。 因为今后到底还有没有那个「下次」,我们并不知道。 我继续走着。 继续踩着柏油路。 没有停下脚步。 一步一步,离出羽越来越远。 延伸到脚下的、从出羽家漏出的光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了。 当然,我也没有回头。 和第一次来出羽家时不同,天空正中央闪耀着夏季大三角。 天津四、牵牛星、织女星。 视野中,那三道光连接起来。 牵牛星和织女星之间,银河像要隔开那两颗星一样流淌着。对了。那些星星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牛郎和织女。 难得有机会,我也想许个愿,但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许的愿望。 「啊——好累。不过,真开心啊。嗯。是份好工作」 在夜晚的寂静中,我这样低语着。 穷人没空闲。 明天起,就要开始下一份工作。 ──────────────────────── 幕间 独自一人的宽阔房间 潜木朋夜不再来出羽结梦家的第二天。 早晨,结梦赤脚踩在地板上,对房间的宽敞和寂静感到惊讶。 正因为空气中还残留着和她一起度过了一个月左右的男孩的气息,他不在的空白现实才更加凸显出来。 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太过快乐了。 平时我都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埋头上网,但今天却提不起兴致,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和朋夜一起睡着的沙发上,静静地听着一丝不苟地工作的挂钟的滴答声。 理所当然,他再也不会按响出羽家的门铃了。 约定时间已过,从肺里「呼」地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个房间原来是这〜么宽敞,这〜么安静的啊不不,我明明就知道。只是,忘了而已」 就这样发着呆,一天就过去了,两天、三天,日历一张张翻过。 就这样,结梦十六岁了。 直到去年,比起圣诞节和除夕夜我更喜欢生日。 但是,今年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没有生日蛋糕,也没有人为我庆祝。 我最爱的妈妈。 『结梦,生日快乐。来,我们来做便当,今年也去那片海边玩吧』 我最爱的爸爸。 『晚上我们带蛋糕回去吧。爸爸我在店里点了个超大号的喔』 突然听到父母的幻听,我环顾空荡荡的房间。 只有令人痛苦的寂静充斥四周。 哪里都没有人。 即使知道结梦生活的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那两人了,但他们仍留在结梦心中。 即使现在依然能感觉到他们近在咫尺,却看不见,也无法触碰。 那让我很高兴,但也非常难过。 太残酷了。 明明要是能全部忘记就轻松了,但即使是再小的事情被遗忘,我也讨厌的要命。 不对。是死都不愿意忘记。 「啊,不行啊。不行,不行。这家伙没救了」 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渗入心底的伤口,结梦慌忙擦了擦眼睛。 仅仅轻触了一下眼皮,结梦的手心就被滚烫的液体浸湿了。 「好,好——。难得的生日,要不要去吃点好吃的呢。嗯。就这么办。一人烤肉好像也很流行嘛。然后回来的路上在书店买本漫画,在时尚的咖啡馆优雅地喝喝茶。那样的话,会很开心吧。会开心的,对吧。即使是独自一人」 一直抱着膝盖的结梦,到了傍晚才决定在时隔数日之后再次走出家门。 随便冲洗下身体,随便穿了件干净的衣服,就迈着小步子出门去了。 「虽然知道这边过去有家好吃的店,但今天想发掘新店」 随便找个借口,左转。 「这边飘过来的味道好香啊」 继续勉强地找借口,直直前进。 然后抵达的,不是高级烤肉店,也不是常去的书店,更不是时髦的咖啡馆,而是入学后一次都没去过的学校。 其实,一点也不随便。 结梦清楚地知道潜木朋夜在那里。 烤肉和蛋糕都不需要。 取而代之的是,只想见他一面。 就一句话也好,想听听他的声音。 想让他喊出我的名字。 朋夜应该不知道结梦的生日,所以不会对她说「生日快乐」,但只要看到她的脸,应该也会打个招呼。 虽然打工结束了,但这点程度的撒娇也可以吧。 请一定,一定原谅我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任性。 仅仅如此,我就能觉得自己不是孤独一人。 又能继续努力下去。 然而,现实对结梦来说却残酷无比。 在栅栏的另一边,能看到朋夜的脸。 不知为何,他抱着三个纸箱。 试图喊出潜木的名字,声音却被夏日的空气蒸发殆尽,无法成形。 他不是一个人。 和最初也是最后一次约会时遇到的那个漂亮的女孩在一起。 朋夜大概是开了个玩笑吧。女孩拍了拍他的肩膀。朋夜好像反驳了什么。女孩一副没在听的样子,走开了。随后朋夜立刻追了上去。也许是因为知道朋夜会跟着来,所以女孩走得很慢。所以,朋夜很快就追上来了。又说了些什么。交谈着。女孩轻轻地从朋夜手中接过一个箱子。虽然看起来无精打采,但在结梦看来,朋夜好像在笑着。所以,隔壁的女孩也在笑。哈哈哈,仿佛能听到这样的笑声。 两人身处光芒之中。 看起来很要好地走向体育仓库,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明明只有几十米,却感觉是如此遥远的距离。 因为栅栏的另一边没有结梦,所以朋夜注意不到结梦。 「也是啊。他们是同班同学呢」 诗音酱每天都能见到潜木同学。 真好啊。 诗音酱即使不花钱也能和潜木待在一起。 真好啊。 诗音酱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与我和潜木同学那种虚假的关系不一样。 「──真好啊」 话语不经意间脱口而出,我转向朋夜他们的反方向迈步离开。 已经,到极限了。 「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可能忍耐得了。 泪水涌了出来。 打湿了脸颊。 我又意识到了,自己是孤身一人。 人们总是要在与人相处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孤独。 如果一直都是一个人,就不会受伤。 某个人陪在身旁,然后离开,留下的名为『空白』的伤口让人无比痛苦。 想要在一起的心,好痛。 明明早就应该知道,结梦却还是再次陷入了真正的孤独之中。 「我,搞错了啊。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会没注意到呢。无论多么擅长学习,我都只是个笨蛋罢了。笨蛋,笨蛋。……真是,大笨蛋。」 擦肩而过的人们看着流泪的少女,却默默地走开了。 对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变得孤身一人的结梦来说,现在已经没有能为她擦去眼泪的人了。 于是,眼泪迟迟不肯停下。 ──────────────────────── 第十一话 去你的身边 从去出羽家的工作(理由)没有了的那天起,我立刻开始了新的打工。 这次的工作,是为了弄到最近人气很高的某位偶像联名限定周边,而特地跑一趟远门。据说那东西是准备买来当女儿的生日礼物的。 放学后搭乘摇晃着的电车,往返四小时。 之后回事务所向琥珀小姐汇报,再把茉铃酱也叫上,三个人一起吃了饭。 第二天又是别的打工。 再下一天还是别的工作。 没有出羽的日常,就这样回到了我身边。 时间不为我的意志所动,不断积累起来。 总有一天,我连那里曾经有过怎样的风景都会忘掉吧。 也许显得薄情,但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吧。 常去的便利店倒闭了,一开始虽然会惋惜,可过几天就会找到新的常去的店——人类这种生物就是这样。 单恋着的初恋对象转学的时候也一样。 着迷的漫画突然被腰斩的时候也一样。 连父母提出要离婚的时候也是。 天亮了太阳就会升起,饿了就吃饭,困了就钻进被窝。 然后,你看。 露出一副「都没什么大不了的」的表情,我跟平常一样生活着。 倒不如说,不这样就不行。 若是被变得沉重的心意拖住双脚,就无法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 * * * 「咦?怎么感觉看到了超级罕见的事?」 放学后我正把三个纸箱搬去体育仓库,偶然路过的夕原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故意揉了揉眼睛,又故意说出这种话。 「明天是不是要下雪了啊——?」 「要是我害得明天下雪可就糟了。好。现在马上收手吧。就这么定了」 「等等等等。给我等一下啊。开玩笑的」 我想逃跑,结果制服的衣角被轻轻抓住了。逃跑失败。 「不过,到底是发生什么了?这种打杂的事你明明比谁跑得都快」 「你觉得我会主动做这种事?」 「你是说?」 「我被抓住了」 仅凭这一句,似乎就传达清楚了。 她用眼神问『小近松?』 我点头回答了『是』。 这是不久前的事。 琥珀小姐通过聊天软件通知我,今天的打工延期了。好像说是委托方那边不太方便什么的。 于是,假期突然从天而降。 难得有机会,就把房间好好打扫一遍吧。 明明一直在勤奋打扫,对策也做得很到位,可房间角落还是在梅雨季长了霉。 我一直想把它们彻底铲除。 或者,提前把一周的饭都做好囤着也不错。 前几天在社交平台上火起来的懒人饭,我一直想试试。要是好吃,就加进我的拿手菜里。 可脑子里这样构想的各种计划,一口气就被吹散了。 因为学校走廊里放出了一头野生熊。 那头能听懂人话的奇妙熊似乎在四处寻找今天的祭品,『哦,潜木』,一发现我就双眼放光。 这头熊的名字叫近松。 『你来得正好。来帮忙。这是命令,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诶?突然是要干什么?』 『下周,中学生们(未来的后辈)要来参观高中。就是为那个做准备』 为什么是我。这句话一瞬间就涌到了嗓子眼。不过今天的我乖乖把它咽了回去。 虽然一样麻烦,但时机不算坏。 如果今天有打工,我绝对会逃,但今天休息。 在这里留下一次参加学校活动的实绩,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毕竟前几天刚被警告过。 『校规确实允许打工,但如果你一直把打工放在校园活动前面的话,学校这边也有不得不严肃警告的时候。给我记住了』 那时,近松是这么说的。 比如,要是忍无可忍的近松向我的打工地点(水仙)投诉,会怎么样。 他一定会和琥珀小姐聊得投机,我的打工生活大概会受到相当大的限制。 我对琥珀小姐撒了谎,说我不但学习,连活动也都好好参加。 要是谎言被拆穿,最坏的情况下,我甚至得做好被禁止打工(开除)的心理准备。 那种情况,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 所以我才不得已,把难得的休假当作祭品,将纸箱搬去体育仓库——就是这样。 「那你呢,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啊,你都忘了吧」 夕原果然还是故意鼓起了脸颊。 「我是班级委员嘛。和潜木同学一样,来帮忙做参观会的准备」 「委员长连这种事都要做吗」 「因为有很多像某位同学那样不配合的人嘛。人手长期不足。结果总是派给我没人想干的活。惨到令人想哭,对吧?」 那位「某人」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可那位「某人」却一脸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还有这种人啊。真辛苦。我很同情你喔」 「是是。反正偶尔才活动一次,就利落点干活吧」 然后,夕原朝体育仓库的方向走去。 目的地似乎一样,我也跟在她身后。 夕原的步子很小,我很快就追上去和她并排。 「怎么说呢,很有男孩子的感觉呢」 「我从出生起就是男的啊」 「不是那个意思啦。你轻轻松松就拿着那么重的东西嘛。 所以有这种感觉啊」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是这样吗?不过,嗯。挺好的。果然很有男孩子的感觉」 虽然搞不太懂,但夕原心情很好。 放着不管的话,她大概会哼起歌来。 操场上有很多正在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 足球部和棒球部浑身是泥地追着球跑。不知疲倦地像洄游鱼一样在操场上跑着的,应该是田径部吧。冬天和他们一起进行社团活动的游泳部像鱼一样,在带着氯味的泳池里努力练习。 校舍连廊的窗户那边,传来吹奏乐部的演奏。 从高高架起的喇叭里放出的声音,渐渐染上西斜太阳的橘色。 风吹了过来。 树叶沙沙地相互摩擦着。 像这样慢慢眺望琥珀小姐以前说过的「青春」,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 我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片风景(青春),忽然,随着一声「嗯」,旁边伸来一只白皙的手。 「为什么突然要握手?」 「诶?什么意思?」 「不,这话该我说才对」 「啊,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 夕原坏心眼地咧嘴一笑。 「我只是想帮你拿一下东西而已啊。这样啊。潜木同学是想和我牵手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想起以前和某个人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不过那时,角色是反过来的。 是我帮出羽拿环保袋。 「怎么了?要牵手吗?」 「只是误会而已」 「害羞了,害羞了」 「才不是那样。还有,东西的事你也不用在意。真的没那么重」 「要是我空着手,潜木同学却抱着三个纸箱,不就显得我个性很差了吗。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说嘛」,她声音雀跃着,「给我一个」,夕原抢走了最上面那个纸箱。 「真是个乱来的家伙」 「哎呀。这个还挺重的嘛」 「要是吃力,就再放回上面去。我还游刃有余呢」 「才不要——我会加油的——」 她还咯咯地小声笑着。 到底为什么那么开心啊。 完全不明白。 但我也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享受和夕原的这种互动了。 * * * 把东西搬到体育仓库之后,才是真正的帮忙。 所谓的长期人手不足,看来既不是玩笑也不是讽刺。 放学后的校舍,混乱到了极点。 「唔哇啊啊啊啊。印错了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冷静点。一年级的,这个重新印。现在马上就去。来,冲刺」 「老师用的和发给中学生的要分开存放。对,那个放那边」 「折叠椅可能不够。我去取,谁跟我去体育馆一趟」 每个人都在抱着成摞的打印件、纸箱、折叠椅来回跑。 「喂,潜木同学来这边」 「好嘞」 「可没空发呆哦。我们学校的参观会搞得挺气派,如你所见,简直是地狱」 被夕原拉着,我也跑了起来。 由于她宣布『潜木同学是同班同学,所以今天一整天都归做我的属下(仆役)』,我注定要被夕原呼来喝去了。 明明只是一年级,她似乎已经在这种有学生会干部在场的场合拥有发言权。 没有人反对夕原的意见。 最多就是有一部分男生瞪着我。 真是无聊的嫉妒。 我无视那些投来的情绪,立刻着手被分配的工作。 我平时被琥珀小姐(pro)锤炼,可不是装样子或一时兴起。 这种杂活正是我的强项。 我和夕原把桌子和椅子搬去教室。 「这些全都要搬吗?」 「对对。一起加油吧」 「了解。嘿咻」 「呜啊。不用一次搬六个也没关系啦。很重吧?」 「没事没事。这种体力活我在打工时经常被使唤着干」 「真行啊。不愧是男孩子。好帅——」 确认当天要发给中学生的打印件。 「潜木同学。关于刚才给你的那份打印件——」 「放在那边了。还有,我虽然只是扫了一遍,但重新检查过了。有三个错字哦」 「诶,真的?谢谢。帮大忙了」 我还帮忙布置了说明会的会场。 「胶带不够了,潜木同学你去一下办公室——」 「大概马上就要送到了」 「什么意思?」 我刚回应夕原的请求,几分钟前离开教室的学长就拿着胶带回来了。 时机刚好。 「拿去。你是叫潜木吧?真是的,居然把学长呼来喝去」 「谢谢您。帮了大忙」 「嘛,反正顺路」 我道了谢接过胶带,夕原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边。 「因为有个学长说要去找学生会会长办事,我就顺便让他带回来了。因为早就看得出会变成这样。人手不够的话,就得好好利用才行」 「挺厉害嘛。真是个能干的男人」 夕原眼睛闪闪发亮,用胳膊肘戳我的侧腹。就是那种「你这家伙~」的感觉。别闹了。那里很怕痒的。 我拼命忍住,至少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 * * * 几十分钟后,我去办公室取得各种许可和确认,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事。 听到有人喊「潜木同学」,我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夕原从空教室的门后探出半张脸。 然后她招手说「过来这边——」。 今天的我似乎是夕原的手下,于是我乖乖地遵从了那道命令。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来稍微休息一下嘛。没事的。多亏了潜木同学,进展顺利呢」 我还没认真到会因为这个就唱反调。 更何况,一直忙来忙去也不代表工作就能早点做完。 适度的休息很重要。 琥珀小姐也说过,人不是随时都能百分百地工作。 昏暗的空间里,灰尘闪闪地飞舞着。从窗帘缝隙射进来的橘色光像要切开黑暗一样延伸过来,落在脸上。 我眯起眼躲开刺眼的光,在夕原旁边坐下。 「真的辛苦了。我都吓了一跳」 「什么?」 「潜木同学你啊,原来是个特别好使的人。这个,我请客。请吧」 她手里拿着一罐从自动售货机买的果汁。 看到那个,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 虽说是傍晚,但还是热得要命。而且,刚才我还在学校里到处跑。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但我没有马上接过它。 「怎么了?喉咙不渴吗?」 「我要是收下这个,你以后不会又让我来帮忙吧」 「被发现了啊」,夕原吐出红色的舌头。 「果然是这样。那我就不收。今天是因为打工休息才一时兴起」 「开玩笑的啦。不过,你要是再来帮忙我会很高兴,但那种事不能强求嘛。这个呢,是奖励。适当犒劳下属,也是上司的职责嘛」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感激地收下吧——这次我确实地把手伸向那罐果汁。 可是,我的手指并没有碰到又硬又凉的罐子。 因为我伸手的瞬间,夕原反而收回了原本伸出的手,把空着的那只手伸了过来。 一个柔软而温暖的触感,滑溜地钻进了我的惯用手。 「──哈?」 「刚才你不是好像想和我握手嘛。奖励第二弹」 「你说的难道是搬纸箱时候的事?我不是说了那只是误会吗」 「怎么样?和我牵着手,开心吗?」 「……没什么」 她撅起嘴说了句「一点都不可爱」,然后噗哈地笑了出来。 之后,她还是好好把果汁给了我。 我喉咙咕嘟咕嘟地响着,一口气喝完了。 水分渗进干渴的身体里。 「相当渴了吧」 就像在给流浪猫喂奶似的,「乖——乖——乖」,夕原温柔地笑着。 「多喝点」 「我又不是猫啦」 「我知道啦。再说,潜木同学又没有猫那么可爱」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啊哈哈哈。闹别扭了。乖,乖。喵一声试试?」 「所以说,我不是猫啦」 感觉很奇怪。 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像这样和同班的女孩子说话。 简直就像普通朋友一样。 这时,装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我的心猛地一跳。 「手机在响哦」 「是啊」 「不确认一下吗?」 「会看的」 我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出羽的叔母——浅葱小姐的名字。 ……为什么? 我只用眼神问『我可以出去一下吗?』夕原就一副『当然』的样子点了点头。我只用手势表达了谢意,稍微离开夕原后点了浅葱小姐的名字。 『嗨,潜木同学。放学后的约会怎么样?』 刚一开口就说出冲击性的话来。 我完全不明白意思。 「诶?那个?诶诶?」 我和夕原偷懒可不是在约会什么的。所以说,那个。嗯。 话说,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啊哈哈哈。不用那么慌张啦。今天不是结梦的生日吗?所以我想着难得的机会,就去家里一起吃饭给她个惊喜,结果她不在啊。电话也打不通,我就想这肯定是和你去约会了吧。怎么样?猜对了吗?』 既不是「是」也不是「不是」,「啊哈哈哈」的干笑不由自主地从嘴里漏了出来。 我只能那样用笑声蒙混过去。 脑子里比刚才更混乱了。 『看来答对了呢。在难得的约会中打扰你,抱歉。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她的位置。啊,对结梦就随便糊弄一下吧。要是被当成过度干涉、打扰到约会,她肯定会生气的。话说,她现在的距离听不到这段对话的对吧。那孩子』 「她现在,不在附近」 我勉强挤出这么一句。 这不算说谎。 出羽现在不在我身边。 『这样啊。那就好。难得的生日,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寂寞啊。尤其是又怕寂寞又爱撒娇的结梦。再见啦,潜木同学。要好好护送我最爱的侄女哦』 大概是放心了,说完这些浅葱小姐就马上挂了电话。 直到屏幕暗下来,不,连暗下来之后,我都无法从那里挪动。 今天是出羽的生日? 这种事我完全不知道。 但有些事我是知道的。 她的家庭关系很和睦,直到父母因事故去世之前,生日都是一起过的。去年的生日,还约定过明年也要一家人一起过。 那个日子似乎就是今天,可那个约定已经无法实现。 说起来,分别的时候她好像想说些什么。 『这周四有什么安排吗?』 我回答有打工,她就笑着说『请加油』。 说出来啊。那样的话,我多少也会通融一下的。 我拨了出羽的号码。 几声呼叫音之后,我明白那看不见的电话线把我和出羽之间那根细细的丝线连了起来。 明明出羽不在身边,我却觉得她的呼吸近在咫尺。 「──出羽吗?」 我能感觉到线路那头的出羽深吸了一口气。 『潜木同学?突、突然怎么了?』 「这话该我说才对。刚才浅葱小姐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在家,电话也打不通」 『啊,那真是抱歉。我没注意到』 「太突然了,我吓得要命。她还误会我在跟你约会」 传来鸟儿叽叽的叫声。 还有沙沙的浪声。 大概,出羽现在在海边。 在那片约定过要和父母再一起来的、荒凉的海边,一个人。不,是孤身一人。 「我帮你糊弄过去了,这样没错吧?你不想让她担心,对吧?」 『……是的。谢谢您』 「还有,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小浅葱告诉你的吗?』 「嘛,算是吧」 『礼物什么的不用了哦。不用费心。啊,不过,我和潜木同学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所以你应该也不会准备吧』 「你这家伙,怎么从刚才开始就──」 『骗——你的啦。抱歉。莫名其妙就闹别扭,很烦人吧,我。啊哈哈哈。谢谢你告诉我小浅葱的事。那就这样』 「啊,喂」 就这样,被单方面挂断了。 之后不管重拨多少次都是徒劳。 看来她是把手机关机了,打不通。 可恶。为什么啊。 我握紧手机。指尖变红了。发烫了。直到现在,脑海里、耳朵深处,刚才和出羽的那通电话(对话)还在一次又一次地回响。 那家伙,哭了。 声音一直都在发抖。 心脏像被紧紧攥住一样疼。 接着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那天我看到父亲约会的样子而消沉时,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出羽说过的话。 她在我旁边嘟囔着『真伤脑筋啊』。 『看到朋夜同学露出寂寞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想为你做点什么。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也想待在你身边。那明明已经和真正的朋友没什么两样了』 至今我已经说过无数次,我和出羽不是朋友。 是靠金钱连系起来的徒有其表的关系。 可是,即使这样,明知如此。 为什么现在的我,会这样动摇? 为什么一想到出羽,胸口就这么疼? 「电话打完了?」 被这样的声音一把拉回了现实。 放学后的空教室。 走廊那边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橘色中带着甜与苦的光。 夕原诗音不知何时站在旁边。 这个世界才是此刻我所处的、无可置疑的现实,与出羽所在的海相距甚远。 「那么。那就再努力一会儿吧。对了。全部弄完之后,要不要顺路去个地方再回去?就算是庆功宴什么的吧。陪我一起去吃个饭庆祝一下呗。这可是上司的命令」 夕原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这些话的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正看着脚下延伸的夕原的影子。正瞪着它。 啊,和我那双还干干净净的室内鞋不同,夕原的鞋尖已经磨得发脏。明明还穿不到半年呢。 只要看一眼,大概就能明白我们两人至今走过的高中生活(日子)有多大差别。 「抱歉,夕原」 我低着头对夕原说。 我又一次做了那个丢人、绝对不想做的动作。 「宁可拼命低头,也不愿意和我吃饭?这可真是有点伤人」 「我有个地方必须现在马上去」 我无视夕原的话,只一味地说出自己的主张。 脑子里,另一个冷静的我正在喊『住手』。说着,做那种事又有什么用。说着,你已经没有什么能为出羽做的了。 实际上,也许确实如此。 不过,我正打算做一个愚蠢的选择。 如果中途溜号的事被发现,近松一定会暴怒。他不只会骂我,百分之一百还会向我的打工地点投诉。 那样的话,我可能会失去最棒的打工(环境)。 一想到那样的未来,我的背脊就发凉。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可是,不知为何。 天平的一端放上出羽,另一端放上对我最重要的打工,结果天平没有怎么摇摆,就咔嗒一声倾斜了。 不是倒向打工,而是倒向出羽结梦那一边。 毫无道理的。 冲动的、感性的,比道理强得多的力量。 那家伙在喊『快去!!』 去啊,潜木朋夜!! 「什么意思?你要丢下工作去哪里?」 不过,不只是近松,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也不肯放过我。 明明好不容易觉得关系稍微好了一点。 说不定还能成为我在高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嗯,就是这样」 我点了点头。 连或许能和夕原交好的可能性(未来),我也凭自己的意志斩断了。 「真不敢相信。潜木同学,你是这种人吗?是这么轻易就丢下工作的人吗?有点失望呢。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责任感更强的人。不只是因为能拿到钱,而是因为被托付了事情,因为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所以才会那么努力地打工。不过,原来不是这样啊」 「……真的很抱歉。就是这么回事,我走了」 我把手机胡乱塞进口袋,手搭上门。 夕原冲着我的背影喊。 「喂,潜木同学!!话还没──」 没打算说出口的话,不由自主地漏了出来。 「……她哭了」 「谁?」 不管说什么,都只会变成借口。 我知道的。 绝不可能成为免罪符。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可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 「那家伙啊。擅长学习但却是个笨蛋,偶尔还很嚣张。但是个特别好的家伙啊。之前我消沉的时候,她默默陪了我一整晚」 ……因为是朋友。 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她就是那么温柔的家伙。 我说出的话乱七八糟,对夕原来说一定莫名其妙。 「所以,这次轮到我了。我想像她对我做的那样,待在她身边。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也想待在她身边。早一秒钟也好。多一分也好」 我已经不是在说给夕原听,而是在对自己说。 啊,没错。 我能做的只有那件事,而我想那么做。 无论牺牲什么,我都觉得必须那么做。 推开门,走到走廊上。 那时我之所以停下脚步,并不是因为夕原追了上来。 「──近松,老师」 而是因为一具与学校这个空间极不相称的巨大身躯,以只能认为是故意为之,在最不凑巧的时机出现在眼前。 大概,今天就是命中注定(命运)如此吧。 「哦,潜木。你在这里啊。马上要搬重东西,所有男生到操场集合。你也要去。等等,啊。喂。你要去哪儿」 只僵了一瞬的身体,一听到近松的声音就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在放学后的走廊上,全力冲刺。 现在可没空向他解释情况。 就算说了也不保证能被理解。 所以,我逃跑了。 决定拼尽全力逃跑。 「站住。喂,等等。潜木啊啊啊。你不会是现在才改主意要溜号吧啊啊啊啊啊啊!!」 背后回荡着近松的声音。 还能听到「我真的会让你辞掉打工喔」之类的话,当然我没有停下。那又关我什么事。我这边早就做好了那种程度的觉悟。 现在的我,有更加重要得多的事。 大概是因为我突然逃跑让他措手不及,所以才奏效了。 近松光顾着大喊,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起跑时就拉开了几秒的差距。 只要这样保持优势,直到离开学校就行。 只是,我一心只想着逃开近松,直到半路都没注意到。就在近松和我之间,紧贴身后的另一道脚步声正在逼近。 「等下,潜木同学。你为什么要逃啊」 「呃,夕原。你怎么也追上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在逃」 「拜托了。今天就饶了我吧」 我为了和夕原拌嘴而回头,「给我等等啊啊啊。 喂啊啊啊啊」大声吼着、以骇人表情追来的近松的身影映入眼帘。 明明还有相当的距离,压迫感却相当惊人。 像地震一样的脚步声。 好可怕啊啊啊。 真的太吓人了吧。 真的是老师吗?真不是鬼什么的吗? 以前我骑车穿过一条特别窄的路时,胳膊稍微蹭到过一辆黑色高级车的后视镜。 从那辆车上下来的男人,眼神和近松一模一样。 那是我这辈子最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胁的回忆。 那突然复苏的恐惧让我的速度慢了一瞬,夕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 我被牢牢抓住了。 啊,可恶。在这种地方就这么过于简单地游戏结束了啊。 这家伙大概会就这么拦住我,把我交到近松面前吧。 然后我会被狠狠训一顿,强行带去操场,时间白白流逝,也守不住重要的东西。 我这种人,终究就是这样。 关键时刻,成不了帅气地拯救女主角的英雄。 至今为止,我也很快就放弃了很多东西。 父母吵架的时候。 在街上偶然看到讨厌的家伙时。 老实说,也有过在大家都在和谁欢笑时,独自一人很难受的时候。 这一次也和那些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啊啊啊啊啊。你这个大笨蛋。 喂,潜木朋夜。 听着,潜木朋夜。 至少这一次,别这么轻易就放弃。如果只是自己受伤,那无所谓。如果只是自己难过,那也无所谓。你自己想哭的话,爱哭多久哭多久。但是,唯独面对自己重要的人的眼泪,一旦放弃就会后悔一辈子。不用装成懂事的孩子。就算难看,就算被谁嘲笑,就算被人看不起。至少也要给我挣扎到最后啊。继续挣扎下去吧。现在应该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只要你伸出手,应该就能够到她的眼泪。那就伸出手去。给我伸出手去。只能伸出手吧。你那条手臂是装饰吗?长着它是为了什么。 听好了。 不知道的话,我告诉你。 男人的两条手臂,就只是为了抱住哭泣的女孩子而存在的啊。 「抱歉,夕原。之后我会好好接受惩罚。不管什么惩罚我都接受。现在就放过我吧。不然就算强行甩开这只手,我也要逃跑。我已经决定了」 「潜木同学,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哈?」 回想起来,在这样对话的期间,我的脚也一直没有停下。 不仅如此,夕原还超过我,一个劲地往前拉。 被那不断增强的力量催促着,我跑过通往鞋柜所在校舍的连廊,拐过转角后,身后的近松就不见了。 就那样下楼梯,一级、两级、三级。 「跳!!」 不等我回答,夕原就跳了。 当然,被抓住手的我也跟着跳了。 因为跳过了剩下的几级,「咚!!」,脚底一阵发麻。 夕原的长发轻轻飘了起来。 裙子鼓了起来。 她简直像童话里出现的天使。 落到楼梯平台的我们,松开了手。 可是,分开的手里留下了另一种触感。 又硬又凉的,金属。 「这是」 「那个,是我自行车的钥匙。潜木同学是走路上学的吧。急着赶路的话可以用。真是的。我本来想借给你的,你却连话都不听就跑了」 我紧紧握住的那个东西,明明是把小小的钥匙,却格外沉重。 「小近松那边就交给我。我去帮你说服他。不过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你最好做好之后被骂的觉悟」 「那当然。可是,夕原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讨厌放弃责任的人。无法相信半途丢下工作的人」 「嗯」 「但是,明知重要的人在哭却装作没看见的人,我更讨厌。你是为了擦掉那眼泪而跑的吧。那一定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吧。那就行了。去吧。这边就算少了你一个人也无所谓。……反正无所谓」 「谢谢」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翻腾的这份心情说出口。等我更成熟、懂得更多之后,是不是就能说出不同的话语了呢。 「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 「那种事就算了啦」 「真的谢谢你,夕原。那个,我收回之前的话。和你牵手,我其实很开心」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夕原像闹别扭似的不高兴地皱起脸,可脸颊却微微泛红。 「真是的,别说了快去吧。这是上司命令!!快点快点。再不快点,就要被小近松追上了哦?」 「嗯,我去了」 「我可是帮了你,你就好好当个英雄吧。 给我更像个男子汉一点」 被那声音、那些话推着后背。 我不再回头。 于是,我再次跑了起来。 奔向一定正独自哭泣的你身边——那个天真、坦率、任性、容易得意忘形、却很怕寂寞,偶尔把我气得要命,却又让我心里暖暖的、比谁都温柔的你。 ──我现在就来。 ──────────────────────── 第十二话 朋友 「啊,可恶。真的假的」 面对电子显示屏上的信息,我胡乱吐出粗重的呼吸。 我骑着向夕原借的自行车赶到车站,可开往目的地方向的电车几分钟前刚刚出发。 这条线路班次很少,下一班就是末班车。 而且,还要等一个小时。 身体比犹豫更快地动了起来。 我再次跨上向夕原借的自行车,在夜晚的街道上全速疾驰。 风拂过脸颊,把额前的头发全都吹向了脑后。要是顺风就好了,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是逆风,我咬紧牙关,用力握住车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要对抗这个格外充满恶意的世界,我用右脚踩下踏板,接着左脚更用力地蹬下去。 然后下一次,用更大的力气踩下右脚。左。右。左。 被路灯照亮的各种东西一个接一个从夜色中浮现,转眼又被甩到身后。 至今还摆着八十日元一罐的果汁的自售机。像眨眼一样反复闪烁的红色信号灯。排列得比全校集会的学生还整齐得多的电线杆。便利店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卡车,挡风玻璃内侧堆满了动画角色的玩偶。 那些动画角色里有一个是出羽的本命。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为那个吵过一架。 不,与其说吵架,不如说只是被单方面骂了一顿。 那天,出羽家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排动画角色的玩偶。 据说那是出羽中意的角色之一,还特意手洗过。 当时的我随口问道。 『咦?怎么会有两个一样的玩偶?』 『诶?没有啊。你说什么呢?你看到了什么?恐怖故事?别说了。我可是一个人住啊啊啊。夜晚。厕所。真是的啊啊啊啊!!』 『可是,这个和这个不是一样吗?』 真心叹息的出羽,和依次指着两个玩偶的我。 『……哈?』 那是极为冰冷的声音。 『不一样啊?这个是我本命,这个是小后辈哦?』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一样的。两个的头发颜色都是橘色』 『头发!!』 出羽的表情像鬼一样。 『长度也差不多吧』 『朋夜同学,你是这样吗?只凭头发的颜色和长度来认人?好好看看啊。完全不一样嘛。发型也好,制服的领带也好,眼睛和嘴的形状也好~』 『不一样,吗?』 被这么一说,我对比着看了两个玩偶,可完全看不出区别。我甚至怀疑,出羽是不是相当认真地捉弄我。 『才不~一样呢。这不是完全不一样吗』 『结梦,你的角色设定是不是变了?你原来是这么说话的吗?』 『我的角色崩坏你就别注意到啦。真是的~,朋夜同学正坐。坐到那里去』 『诶?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现在要两个人一起看动画啊。把我推的魅力,还有和小后辈之间好磕的关系,刻进你这家伙的灵魂里』 『结梦,好可怕』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之后,她花了整整三天逼我把动画的第一季、第二季还有剧场版全看完了。 多亏如此,我一眼就能分辨哪个是出羽的本命了,不过这识别能力在今后的人生里应该派不上用场。 不,不过说不定还是比カ行变格活用更有用。 因为我已经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踩到出羽(老虎)的尾巴了。 自行车前进着。 车轮转动着。 有个公交站。 是那种一眼觉得是乡下的、带小屋的公交站。设置的椅子因为风吹雨淋完全褪了色,边角还缺了一块。 不知是何时的雨声耳朵深处渐渐复苏。 在打工回来的路上,明明是梅雨季,却把伞忘在家里的愚蠢的我,打算在中途的公交站躲过刚下起的雨。 可是等了半天,雨也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于是我开始相当认真地比较,在便利店买伞的花费和淋雨感冒后的医疗费,哪个更贵。 当然,也把淋了雨却没有感冒的可能性算了进去。 就在我那样恼火地瞪着灰色的天空时, 『啊,原来你在这里』 出羽手里拿着两把伞站在那里。 一把自己撑着,另一把还合着。 『你怎么来了』 『我觉得潜木同学好像没带伞,就追上来了』 『真的假的?』 『给,拿着。请用吧』 说不定我带着折叠伞呢。也可能在途中买一把伞。说起来,后者的可能性还更高。 就算她抱有「是我多心」「想多了」的想法,或者觉得我能自己解决也不奇怪。 可这个叫出羽结梦的女孩子,仅仅因为想到我可能会淋雨,明明不知道能不能追上,还是这样特意追了过来。 『谢谢。帮大忙了』 『诶嘿嘿。不客气』 因为下雨,那天有些微凉。 可一撑开借来的伞,就一下子暖和了起来。明明只是一把几百日元、到处都有卖的塑料伞。 心里却变得非常温暖。 『作为谢礼,我在便利店请你喝果汁吧。零食也行』 我并没有打什么小算盘。 因为心情好到就算比买伞花得更多也无所谓。 不久,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当陡的坡。 「正合我意!!」 我更加用力地绷紧大腿,全力站起来蹬车。 一上坡,负担难免变大,速度也慢了下来。 但我的脚一次也没有踩到地面。持续踩着踏板。 也许这是愚蠢的执念,但我总觉得只要脚落地一次,就没法到达出羽所在的地方。 靠着倔强和毅力爬上坡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座神社。 那次唯一一次约会的回程路上,也有一座神社来着。 『啊!!听说下次这座神社要办夏日祭典哦。你看你看』 看到设置在神社前的告示板,出羽发出了雀跃的声音。 『真好啊,夏日祭典。穿上浴衣。看神轿。在摊位上买吃的。朋夜同学喜欢什么?我呢~。苹果糖吧。蜂蜜小蛋糕。章鱼烧、刨冰』 注1 注1:蜂蜜小蛋糕:ベビーカステラ(baby castella) 是日本一种很常见的迷你铜锣烧式小蛋糕,跟大家小时候在学校门口见到的用一个个蜂窝形状的烤板烤出来的蜂窝蛋仔蛋糕什么的差不多,我还记得那玩意超级甜。 『我没在摊位上买过东西』 听到这话,出羽突然蔫了下来,道歉说『对不起』。 『难道是有什么心理阴影吗?』 『不,摊位的东西太贵了吧?在旁边的超市买只要几十日元的果汁,那里要将近三百日元。因为过节就放松钱包,那是笨蛋才做的事』 『哇~,一如既往的小气。和朋夜同学去祭典好像很无聊~』 『和结梦去祭典,大概会很吵闹吧』 『什么意思』 『说不定会因为你的声音,连烟花都听不见』 『才不会呢』 我们就两个人去祭典会怎么样,一直没完没了地争论着。结梦肯定会走丢吧。不,那应该是朋夜同学吧。为什么啊。朋夜同学其实是个路痴吧。……才、才不是。好啦,骗你的~。热热闹闹,吵吵嚷嚷。 明明聊得那么起劲,我和出羽却都没有说出「那我们就真去试试吧」这句话。 夏日祭典的日期是七月底。 到那时,这种虚假的关系早就已经结束——这一点我们心里都清楚。 一口气冲下爬完的坡道。 和刚才相反,速度飞快地提了上去。因此,连平时根本不当回事的小石子都能让车把晃一下。 「哇哦哦哦。……好险」 刚提醒自己要小心,就差点摔倒。唰地一下,仿佛有电流窜过脊背。身体一热,随即又变冷。冷汗一下子涌了出来。 难以呼吸。好痛苦。心脏好痛。 但我没有捏刹车。 不仅如此,我还继续踩着踏板。 和她在一起,只是短短六周的事。 还不到我至今人生的百分之一。 可却有这么多回忆在闪闪发光。在无意间的风景各处,在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就像头顶铺开的星星一样,都有着出羽结梦的身影。 不,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时间的长短根本无关紧要。 我仰望夜空中浮现的月亮。 喂,我说。 我也能成为吗。 像那天的出羽一样,成为照亮她夜晚(寂寞)的月亮。 不,不对吧。不是那样的吧。啊,不是那样。 不是「能不能成为」,而是要去成为。 为此,我才要去。 去那个明明一个人孤零零地哭着,却没法坦率说出『寂寞』的笨蛋身边。 然后,我有话想告诉她。 喂,你愿意听我说吗?出羽结梦。 * * * 在少女眼前,咔嚓。门关上了。照在她端正脸上的光也随着门一起慢慢变窄,最后消失了。 周围一口气被夜色的黑暗细致地包围起来。 电车驶入夜色,只有出羽结梦一个人被留在了那个车站。 发车前,列车员特意确认『这是末班车,您没问题吗?』少女只是笑着回答『没问题』。 其实她跟本不是没问题,也一点都没能笑出来,但她的悲伤被夜色的黑暗悄悄藏了起来。 全世界谁都不会察觉。 夜晚安静得仿佛万物沉睡。 只有偶尔风吹草动的声音、虫鸣,还有细微的浪声,仅此而已。 没有笑声,没有怒吼,也没有哭声。 在学校前看到潜木朋夜之后,结梦独自坐上电车来到了这里。 这一次,并不是经过思考的行动。 只是身体像是凭着记忆,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然而能移动的只到这里,一坐到长椅上,腿就像变成了石头一样动弹不得。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结梦已经没有想去的地方了。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啊」 失去父母之后,她变得害怕再去珍视某个人。决定一个人生活下去。可原本的结梦是个爱撒娇、最喜欢和别人待在一起的女孩子。 她并不是能一直独自一人的坚强的人。 所以,那个虚假友情(租借朋友)的计划,一定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不管形式如何,不管是什么样的相遇,一旦遇见某个人,人就再也无法独自一人。 最重要的是,对象选错了。 连自己都没察觉,但回想起来,她从最初就被潜木朋夜吸引了。不只是长相和声音合她的口味,最大的理由在别的地方。 而她清晰地明白那是什么,是在他向她吐露软弱的那一夜。 处境不同,所以她也清楚地知道,彼此背负的伤的深度和疼痛的种类并不相同。可是,可是,即便如此,出羽结梦和潜木朋夜心里都有着同一种类的空白。 她很开心。 正因为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自己一个人,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和寂寞。 所以,她想让他也明白,才待在他身边。 身边有同伴哦。 有我在这里哦。 你不是孤身一人哦。 「其实,是我自己想有人这样对我说啊」 长椅上,结梦抱着膝盖把头埋起来,蜷成一团。眼泪又无止境地涌了出来。心里的伤口依旧鲜血淋漓、化脓未愈,眼泪也没有丝毫要干涸的迹象。 想起了和父母的约定。 约定要在这个地方,三个人一起庆祝。 明明从未想过约定会被打破,可现在结梦却独自一人。 本该让她展露笑颜的那两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了。 又想起了潜木朋夜。 明明只在一起待了很短的时间,回忆却多得数不清。 那些如星辰般美丽闪烁的记忆,让结梦变得如此脆弱。 被他吸引的契机是共鸣,但现在已经不只是那样了。 「好寂寞啊」 声音摇动着夜的寂静,慢慢融进黑暗里。 「独自一人,是这么寂寞啊。我想和你在一起。不要一个人。好难受。好痛苦。好悲伤。好害怕。好冷」 出羽结梦的世界,此刻被满满的绝望填满。 「……谁来,救救我」 即便如此,光是说出「谁来」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她没有说出他的名字。说不出口。 那时,眼泪(孤独)突然被轻轻捧了起来──。 * * * 在出羽的眼泪落地摔碎之前,把它们捧住、擦掉。 好让她再也不用往下(地面)看。 好让她能好好朝向月亮闪耀的、美丽的上方(天空)。 「诶?」 出羽一脸惊讶,终于看向了这边。 那双眼睛通红,眼角留下了许多悲伤的痕迹。 于是,换我咧嘴一笑。没错。我拼命笑着告诉她,不会再有更痛苦的事了。 「抱歉。我来晚了」 出羽果然在我猜测的地方。 独自一人待在那个拍下照片的地方(车站),那个她说每年生日都会和父母一起来的地方。 果然,一直流着泪。 「为什么潜木同学会在这里?」 「我说啊。被那样单方面挂断电话,怎么可能不在意」 「啊呜。……对不起」 「嘛,算了」 我在出羽旁边坐下。 像在那个家里一直做的那样,肩并着肩。 怎么说呢,待在这家伙旁边很舒服。 「……真亏你知道我这里」 出羽用手使劲地揉着眼睛。 「算是吧」 「今天不是要打工吗?」 「取消了。我在帮忙弄学校活动。不过中途溜出来了」 「那样,真的没关系吗?」 「嘛,应该没关系吧。说不定会被骂,但那也没办法。我是在全部做好了觉悟的情况下才来这里的」 因为一路拼命在夜里跑过来,眼睛已经完全习惯了黑暗。 路灯很少,所以星星看得格外清楚。 和打工最后一天回家的路上看到的一样,天空中出现的夏季大三角。 真正的夏天来了,按理来说我们本不该再待在一起。 但我祈愿,即使被银河隔开,也想在一起。 不是一年一次,而是更多更多。 这次我认真地对着一年只能见一次的牛郎和织女,许下了这样奢侈的愿望。 那两颗星星,会替我实现吗。 「和之前听说的一样,好厉害的夜景啊。这种东西,在城里绝对看不到」 「对吧?」 「嗯,好厉害。非常漂亮」 能看见海。 和白天不同的、空无一人的海静得过分,有些寂寞,也有些可怕。 浪声传了过来。 像是要乘上那海浪,我们断断续续地继续着对话。 「话说,难得今天是你的生日」 「嗯?」 「抱歉。因为赶得太急,实在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不用」,出羽摇了摇头。 平时那股洗发水的甜香,在海潮的气味中微微飘来。 「我明明说过不要,潜木同学还是好好准备了啊。是最棒的礼物。我非常非常~开心」 「诶?」 「因为你像英雄一样,一直跑到这种地方来」 「这样啊」 「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就算流着这么多汗也要跑过来?我已经不是你的委托人了。也已经不是朋友了」 那个答案,在我心里早就有了。 可真要说出来时,却紧张得要命。 嗓子莫名地干,脸一定也红透了。 啊,幸好现在是晚上。 要是白天,肯定一下子就被看穿,还要被取笑吧。 「和你一样」 「什么意思?」 「因为出羽,不,因为结梦哭了。而且,我想你可能正独自一人。因为我想待在那样的你身边。──所以我跑到了这里。喂,结梦」 虽然,其实现在的我还没有那个权利。 所以,我要说。 那句蒙着灰尘、谁都不再使用的老掉牙咒语。 好好传达给你。 「──能和我做朋友吗?」 完全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说出这种话的时候。 而且还是连末班车都错过了的、荒凉的无人的车站。 对象还是不上学的同班同学。 但正因为我们以不同于寻常的方式相遇,建立了奇妙的关系,才必须从这句台词开始。 「不是因为钱或者工作之类的。是普通的、平等的朋友」 结梦笑了。 「那个反应,就是 OK 的意思吧」 「我不要」 「你不要吗!?为什么啊。说出理由来,理由」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她挠了挠脸颊, 「我想要的不只是朋友,而是别的。我想要更进一步的关系嘛」 那是细小的低语。 小得比虫鸣还轻,轻易就被浪声吞没,我没能听清。 「嗯?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没~什么。真是的~,没办法啊。既然潜木同学——不对,既然朋夜同学非~要这么说,那没办法,现在就先和你做朋友吧」 结梦这么说着,把脑袋轻轻靠在我肩上。 她在发抖。 声音也是,身体也是。 一定连心也是。 「我说,朋夜同学。这样一来我们就是朋友了吧」 「嗯」 「你会待在我身边吧」 「嗯」 「哪里都不去吧」 「嗯」 「那这样的话」 「嗯」 「可以让我稍微撒一下娇吗?」 不等我回答,结梦就哇哇地放声哭了起来。 看起来,她把一直囤积在这具小小身躯里的悲伤、绝望之类的东西,一口气全部释放了出来。 那呼喊、那眼泪,都包含着星光,闪闪发亮。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打湿了结梦白皙柔软的脸颊。 光的泪珠不断溢出。 不管我怎么擦,都不够。跟不上。 在明白这一点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没错。我把结梦小小的身体使劲抱在了怀里。 把颤抖的她整个收进臂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柔软的头发。 这样一来,因为结梦把脸用力地埋在我胸口,校服衬衫转眼就被她的热度浸得湿透。 老实说,有点难受。 但我会一直待在她身边。 不会从她身边消失。 因为出羽结梦和潜木朋夜是朋友。 「生日快乐。结梦」 那本该是另外两个人对她说的话。 因为他们不在了,所以由我代为说出。 结梦一边哭,一边「嗯」地点了点头。 说着谢谢你,现在待在我身边。 结梦哭了很久很久。 只有月亮和星星看着这样的我们。 用温柔的光,照亮了这个不再孤独的夜晚。 * * * 「那就没办法了。走回去吧」 原本打算坐出租车回去的结梦,一知道我是骑自行车来的,就干脆地这么说了。 「你知道从这里走回去要多久吗」 「希望能在太阳出来之前到家」 哭到眼泪都干了之后,结梦彻底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势十足地朝夜空挥起手臂喊道「Let's go!!」 也没法违抗今天的主角,我只好推着自行车,一路走在结梦旁边。 当然,骑上自行车飞奔要快得多。 但这样一定更好——比起一个人,两个人一起走要开心得多。 人就是这么回事。 即使有更高效、更正确的活法,人还是会选择以情绪与感觉优先的那一边。 最重要的是,这种笨拙才像我们。 正因为我们都是活得笨拙的人,才要两个人在一起。 因为不是一个人,感觉无论多远都能走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路痴的朋夜同学居然能骑自行车到这种地方来啊」 「多亏了文明的利器——手机大人」 「朋夜同学的话,就算有那个也还是会迷路吧」 「其实我中途走错路了。本来能刚好赶上末班车回去的」 「果然」 嘻嘻嘻地露出白牙笑着的结梦,脸颊一带还清晰地留着我没能擦干的寂寞碎片。 只用一个晚上,不可能擦掉她一直背负的一切。 说起来,到死她大概都会抱着那道伤口吧。 这种事我从一开始就明白。 但就算留下痕迹,伤口也一定会慢慢变淡。 把痛苦变成回忆,应该并非不可能。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一直陪在这家伙身边。 「说起来。今天我看到朋夜同学了」 「什么意思」 「我碰巧路过高中前面。真的是碰巧。真的,是偶然」 「我又没怀疑你。你在急什么啊你」 「咳、咳咳。结果就看到朋夜同学和小诗音关系很好地在一起」 「哦——」 「……不是恋人,对吧?」 结梦像是要确认一样,探着头看我的脸。 「怎么可能。她才不会看上我呢。那家伙在男生里相当受欢迎哦」 「可是可是,你们距离特别近啊。看吧。从朋友变成恋人,不是常有的事吗」 原来如此。 说起来,有一个误会得先解开。 「她不是我的朋友」 也许以后能成为朋友,但现在还不是。和结梦不同,我没有向夕原提出那个老掉牙的契约。 因为我的第一个朋友,早就定好了。 「诶?」果然,是恋人吗?还是说,只是肉体的关系?」 「喂。给我等等,你这家伙」 「呀啊啊啊啊啊啊」,对于自顾自兴奋起来的结梦,我实在受不了。是啊。因为她刚才那么老实,我都忘了,这家伙本来就是这种人。 看来我可能有些操之过急了。 「不是那样啦。啊,真是的。好吧。既然这样,我重新说明一下,我在学校里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你不用为了顾虑我而撒这种谎」 「我说的是真的。总之,你听我说。反正夜还长着呢」 听着车轮像在笑一样咔啦咔啦转动的声音,我向结梦解释起来。 关于我在学校的事。 因为一直打工打工,没能和周围人顺利地交流。 身为委员长的夕原只是担心我才来搭话,并不是结梦想象的那种亲密关系。 一通话说完,对话就中断了。 我累了,结梦也一样。 走了好几个小时,到了电车开始运行的时间,我们也没有朝车站的方向走,只是继续往前走。 跨过夜晚,迎来了早晨。 明明已经是夏天了,那却是我一生中最长的一夜。 黎明的白色光芒像新娘头纱似的,淡淡地覆盖着世界。 在面纱的另一边露出灿烂青空(笑容)的,是新的一天。 原本单调灰暗的世界,渐渐染上了缤纷的色彩。 看见的、感受到的,世界的一切都鲜明、美丽而温暖。 这种心情,叫什么来着。 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顺利走到结梦家时,太阳已经不在视线的高度,而是升到了稍高的地方。今天又会是个炎热的一天。 在热气之中,城镇似乎也开始醒来了。 「结梦真好啊」 「什么意思?」 「你现在要去睡觉了吧?我得回去冲个澡,然后直接去学校」 说实话,我真想就这么翘掉。 但从夕原那借的自行车还在我这里,也不能就那样不还。 而且,我也在意近松的反应。 总之,先把钥匙还给夕原,点完名就找时机溜掉吧。 我和结梦在玄关前道别。 最后,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天,不对已经是昨天了呢。昨天真的谢谢你。成了我一生都忘不了的生日」 不过,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只有开心的笑容。 那是毫不逊色于太阳的、灿烂的笑容。 「那就好」 「嗯」 「那,下次见」 这次的告别,我选了『下次见』这个词。 那个「下次」的机会是存在的,我们已经知道了。 结梦也「嗯」地点了点头。 「是啊。待会儿见」 然后,她挥着手。 我的体力已经见底,真的到了极限的极限,所以完全没有察觉结梦那句特意改变的话里藏着的含义。 而察觉——不如说是被告知——这件事,是在大约两小时之后。 ──────────────────────── 终章 因为朝阳格外美丽 今天早上,脑袋比平时更加昏沉。 不行了。通宵在夜路上一直走的困意与疲倦将我完全吞噬了。冲了个澡,虽然一瞬间恢复了些,但手脚都好沉。连眼皮都很沉。 好像地球的重力变成了三倍,我拖着身体一步步往前走。 这种时候,自行车就是拐杖。 要是这东西被夺走,我大概立刻就会倒下。 上午七点十八分。 上学路上挤满了学生。一个个都像感觉不到这该死又沉重的重力似的,和我不同,看起来格外开心。 脸色憔悴得像要死的,只有我一个。 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在笑。 「呀吼」 在那许多笑声之中,格外清晰、突出的一个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一颤。 啊,真丢人。 反正那一定是朝别人打的招呼。 毕竟入学以来的这几个月,上学路上从来没人这样跟我打过招呼。 明明我是这么想的。 「喂喂喂~。无视我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又要哭了哦?」 肩膀被拍了拍。 那是像阳光落在身上一样温柔的触碰,我回过头。 把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撒进早晨的空气里,不知为何,结梦板着脸站在那里。 而且而且,果然不知为何还穿着校服。 原来如此。这就是。 「梦啊」 「是啊。结梦哦」 注1 注1:在日语中梦(ゆめ)和结梦同音。 「不是那个意思」 现实中的我一定已经被疲劳打败,倒在玄关之类的地方了吧。 糟透了。 明明今天必须去学校,把自行车还给夕原。如果错过今天,就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那家伙了。 要怎样才能醒来啊。 试着拉了拉脸颊,不知为何真的会痛。 「咦?好痛」 「你在干什么」 「不是梦吗」 「不不,我是结梦啊」 结梦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她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是真的吗」 「当然。我决定从今天起回学校了。请多指教」 看来,事情就是这样。 我重新和结梦并肩,朝学校走去。 平时只把我当成风景的学生们,看到结梦就各自议论起来,那个可爱的女孩子是谁、有那样的女生吗、是转学生吗。 总觉得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 是那次约会的时候。 明明应该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却感觉自那以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好像有点吵闹?平时也这样吗?」 当事人似乎还是一样没察觉自己成了焦点。 「谁知道呢」 我当然是装傻。 一旦让她察觉,肯定又要陷入恐慌。 现在的我没有陪她折腾的精力。 「什么啊。稍微认真一点跟我说话嘛~」 「你说认真。那我想认真问一下,你怎么突然就来学校啊」 「才不突然吧。刚才分别的时候我不是好好说了吗。『待会儿见』啊」 「……你说了吗?」 「当然说了」 因为困倦和疲惫,我完全不记得了。 「嘛,算了。那么,为什么到现在才想回学校?」 「因为朋夜同学说无〜论如何都要,我才答应和你做朋友的吧。这样一来,我拒绝上学的理由不就没有了吗?考虑到各种事情,做好了觉悟,我才选择了和你两个人在一起」 「这样啊」 「骗——你的啦。其实是另有原因的啦」 结梦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一副「快问我」的样子,我就顺着她问了。 「那是什么?」 「因为今天的朝阳格外漂亮。我觉得窝在被子里面太浪费了」 像是要让全身都沐浴朝阳,结梦调皮地笑了。 光芒闪闪发亮。 在她的头发和刚上身的校服上反射着。 原来结梦也一样啊。 她也察觉到,单调暗淡的世界正开始染上缤纷的色彩。 「我明白」 「诶?」明白什么?」 我不想让自己的痛苦,擅自被当成属于别人的东西 同情什么的去死吧。 但是,站在同一个地方、抱着同样的感情,感觉并不坏。 能彼此分享,一定是非常美好的事。 能在这么广阔的世界里遇到这样的对象,或许可以称之为命运(特别)。 那是我们找到的、世上唯一绽放的花。 「确实,今天的朝阳特别漂亮」 「嗯。对吧」 我想,大概这样就够了。 真的,那样就够了。 比起伤痕痊愈、克服了心理阴影之类的话,要有说服力得多。 我们要去学校,不需要比「朝阳很美丽」更好的理由。 喂,是这样吧? 「以后要和浅葱小姐一起住吗?」 「那件事还在考虑。因为小浅葱的公寓实在太远了嘛。要是想从那里上下学,每天都得早起一个多小时,而且我也想好好把那个家维持得干净。不过,以后我打算稍微多见面一些」 「那样也不错啊」 「朋夜同学也会陪我吧」 「我也要?」 「嗯。因为我们是朋友嘛。我们」 面对那种难以拒绝的压力,我举起了白旗。 真没办法啊。 「知道了。要是提前告诉我,我会调整打工的时间」 「还有。我还想问一件事,今天有什么课来着?之前老师给我的课表弄丢了,所以我不知道。最坏的话,把教科书借给我哦。不,还是不行吧。毕竟只是同班同学嘛。嗯~,怎么办啊」 听到她这份不安,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因为实在忍不住啊。 这家伙的担心实在是错的漂亮。 「为、为什么笑啊」 「不,你复学的时机真是选得太好了」 「诶?」 我悄悄告诉了张大嘴巴、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结梦。 「今天是结业式,所以没有课」 「那也就是说」 「从明天开始就是暑假」 「诶诶诶诶诶诶」,我那可爱的第一位朋友发出了惊呼。 我在旁边「呵呵呵」地笑。 「我好不容易做好了各种觉悟才来的啊~」 「班上的那些人,肯定会用「这家伙怎么挑这种时候」的眼神看我吧」 「呜呜。我还是回老家吧。复学就定在下学期吧」 「喂喂。死了心去学校吧。我会陪着你的」 在蓝得刺眼的、无边无际的夏日天空下,我抓住转身要走的结梦的手,把她拉住。 那里没有上下之分。 连接我们两人的东西,也不是金钱。 和周围那些人一样的东西,在我和结梦之间也同样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谁再是孤身一人了。 完 ──────────────────────── 后记 富士见 Fantasia 文库的读者朋友们,初次见面。 追看叶月文(Hazuki Aya)作品的各位,好久不见。 此刻我一边校对作者稿一边写这篇后记,时值六月上旬,而本书的发售日期恰好是七月下旬,也就是学生们开始放暑假的时候。 也就是说,是朋夜和结梦度过的六周加几天刚好重合的时期呢。 作品完成后得到『OK』的回复刚好是在一年前,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直到这时候才出版,只能让人觉得是神明大人的恶作剧。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不禁因为这小小的巧合(命运)而露出了笑容。 那么,您读完后的感觉怎么样呢? 这次,读过我过去作品的编辑对我说:“叶月老师,您写恋爱喜剧也完全可以啊。要不要写写看?”从这句话(鼓励)开始的企划。 迄今为止的叶月文创作的都是悲伤的,或是充满青春气息的故事,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故事形式,但回想起来,我从未写过以女主角之间的亲密互动为核心的直球式恋爱喜剧。 所以,我一边向编辑老师请教各种恋爱喜剧的诀窍,一边进行了挑战。 结果就是这部作品。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部作品我搁置了一整年,我自己也是直到校对作者稿时才想起作品的细节,能够以非常新鲜的感觉来阅读。 虽然有很多地方有着“我在努力写我不擅长的服务场景啊”、“比我想象的更能做好恋爱喜剧啊”、“最后还是变成了一贯的叶月作品的风格啊”等等的想法,但总的来说,我非常喜欢这部作品,就像我喜欢之前的作品一样。 最重要的是,写起来也很开心。 本作品的主题是“朋友”。 我很幸运地拥有许多很棒的朋友,即使到了三十多岁,我仍然和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各个时期的朋友们保持着联系,每年至少聚会一次。 一起吃饭、泡桑拿、喝酒、打麻将,被邀请的话也会和朋友家人一起去游乐园或水族馆,和大学研究室的伙伴们生日时互赠礼物,凑齐假期后当然就会开始一年一次的旅行什么的。 我不会强迫别人接受“绝对应该有朋友”的观点,但至少对我来说,因为有了他们,我的人生才变得如此丰富多彩。 如果不是出道后新认识的作家朋友们,我可能早就心灰意冷,停止发表作品了。 因为有大家,我才得以度过那些孤身一人的夜晚。 因为有大家在,所以才能迎来色彩斑斓的早晨。 真的真的,只有感谢。 今后也请一直和我做朋友。 虽然也有男女之间的友情不可能成立的说法,而且至少在故事结束时,结梦似乎对朋夜抱有超越友谊的感情,但即便如此,我认为他们两人所获得的东西,也和我的这份人生宝物一样同样美好。 两人之间的关系(羁绊)将如何发展。 他们两人都还不知道。 故事本身我觉得已经完整地写在一本书里了,不过如果反响好的话,似乎也可以继续写下去,如果可以的话,请大家多多支持。 那么,在此例行致谢。 首先,致我的责任编辑。 非常感谢您的关照。 我可能是一位要求多、固执的麻烦作家,但感谢您一直以来真诚而细致的对待。 因为兴趣和话题都很合拍,所以和编辑一起工作非常开心。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顺便说一句,这部作品的标题是我作家生涯中第一次采纳了编辑的建议。 我平时绝对会自己思考,但是恋爱喜剧的标题真是难啊。完全没有想到什么点子。……我必须更加努力学习。 接下来,是负责插画的小森老师。 初次见面。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用大量的插画为本作增添色彩。画得非常可爱,我很开心。 另外,这部作品似乎还将与名为“カノンの恋爱漫画”的YouTube频道合作,漫画视频将在视频网站上公开。 カノンの恋爱漫画老师,感谢您的努力。 我个人也曾根据您提出的主题为カノンの恋爱漫画写过几个剧本,所以平时非常受您关照,希望借此机会双方都能更加活跃。 希望各位能跟正篇一样,享受漫画视频。 此外,还有许多人,如设计师、校对人员、出版社和书店店员等,帮助发行和推广叶月所写的书。 再次表示感谢。 那么,最后,致我亲爱的读者们。 从未见过。从未说过话。连脸和名字都不知道。 虽然这样的人占了大多数,但我仍然把大家看作是重要的“朋友”。 在故事中,结梦是这样定义“朋友”的。 『如同独自一人的夜晚中仰头所望见的月亮一样的人』 写作生涯,真的很孤独。 这就像一个人在无休止地挑战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至少我不是一个心理强大的人,所以写一本书会让我好几次想要放弃。 在这种时候,读者的存在为我带来相当大的慰借。 谢谢。 因为有你在,我今天也能跨越漫长的黑夜,作为作家迎接黎明。 同样地,如果我写的故事能够成为大家孤独夜晚的陪伴,我将别无所求。 那么,后记也写得有点长了,差不多该结束了。 感谢您一直陪伴到最后。 但愿在未来的某一天,能有机会与作为朋友的你重逢。 那么,再见。 怀着祈祷和愿望,这次就以这句话结束吧。 一边迎来不再孤单的早晨一边写下后记的 叶月文 ──────────────────────── 插图 ──────────────────────── 特典 总觉得味道好像有点不一样 那天,冒失的令和酱又闯祸了。注1 注1:日本网络上经常把日本的各个“年号”拟人化,在这里是指日本气候。 去年明明因为被骂得狗血淋头而『唔哇』哭得稀里哗啦,今年好像又弄错了气温设定。六月的天气已经热得像盛夏一样,每个人都汗流浃背。 当然,我也不例外。 制服里面的内衣被汗水浸湿,黏在背上,好难受。 这样的日子就不该出门,而是待在冷气开得足足的房间里悠闲度过。 不过,我也确实没有立场说这种奢侈的话。 穷人没空闲,真是说得一点没错。 没钱的我,今天也再次向着打工的地方前进。 按下门铃,却无人应答。再按一次,果然还是没有反应。因为之前有过一次搞砸的经历,所以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了门。 和上次一样,门是开着的。 「喂,喂——出羽,你在吗?」 呼唤委托人的名字。 然后,这次从屋子深处传来了明确的反应。 「欢迎光临。现在我腾不出手,就请直接进来吧。」 「没关系吗?」 「请进」 「你应该没在洗澡什么的吧?」 「很抱歉未能满足您的期望,幸运色狼服务已经售罄了」 「可没人期待那种服务」 我顺从地进了屋,走向客厅。 那里当然没有穿着浴巾的同班同学,而是嘴里叼着勺子的出羽。她嘴巴含糊不清地动着。 「欢银光临」 「你在做什么?」 「潜木同学也要吃吗?今天天气很热,所以我正在制作刨冰。」 那一刻,我感觉到各种各样情绪在自己内心中被消化。 然后剩下的,是无尽的原始欲望。 ──食欲。 我反射性地回答。 「吃」 出羽在儿童刨冰机嘎吱嘎吱刨出的冰山上,淋上了蓝色的糖浆。老实说,光是看到它,心情就雀跃不已。 啊呣,含入口中,甜美的蜜汁在舌尖融化开来。 啊,这个这个。 就是为了这个才活着的啊。 「咕。最棒了」 「很高兴能让您满意。」 「真是难得,干得漂亮。」 「说什么真是难得。我一直、总是、随时都很可靠。我可是相当能干喔」 「别自己说这种话啊」 「哼哒」 出羽一边摆出高傲的样子,一边又开始嘎吱嘎吱地做起冰来。 「喂喂。还要吃吗?」 「接下来要吃草莓味的」 「你不知道吗?刨冰的糖浆好像只是颜色和香味不同,味道是一样的」 「诶?是那样吗?」 「嗯」 「那就必须得试试看了呢」 「总之,你吃不吃?」 看来我展示的冷知识,只是给了出羽一个吃刨冰的借口罢了。 算了,就这样吧。 吃太多而弄坏肚子或者头疼的,都只会是出羽,对我又没有任何损害。 然后,出羽高兴地将做好的淋着红色糖浆的刨冰「啊呜」地送入口中。 「怎么样?是同一个味道吧?」 但是,出羽歪了歪头。 「嗯?嗯?嗯~?总觉得味道好像有点不一样。感觉比刚才一个人吃的时候,好吃多了呢」 「那是错觉吧」 「是那样吗?」 果然还是觉得不一样,这么说着,出羽又吃了一口。又一口。 最后,吃完了两碗刨冰的她,之后因为太冷而瑟瑟发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