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好辛苦 作者:舒彤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这半路杀出的混小子是哪有问题? 害他没追上逃婚的妹妹不说, 还当他强抢民女,把他打得像只落水狗! 他堂堂苏府大少被这乡野武夫羞辱, 正遍寻不着人,笨小表却自动送上门, 没想到死脾气家伙恶劣不改, 竟众目睽睽之下威胁将他的“丑事”抖出! 为了顾及面子,他也只得窝囊妥协, 但这笨蛋竟只要求能进他家当奴仆 ?! 炳!老天有眼,地狱无门小表自个儿硬闯, 他不整得这小子苦哈哈求饶才有鬼! 只是,那奴才显然没认清自己的身份, 处处跟他作对,竟还成了众仆间的英雄, 这会鬼祟跑来河边,不知又要搞啥花样? 可──见鬼了!臭小子没事跑来外边洗澡, 他却错看是女人,还该死有了“反应”?! 难不成自个儿居然有断袖之癖…… 第一章 话说这城郊北边,住了一户孙姓人家。 孙老爹早年丧妻,与三个女儿靠几亩薄田维生。一家四口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苦,没有多余的银两让他续弦,所以一直到老他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只望三个女儿能嫁个好人家,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足堪安慰的是,二女儿孙惜衿天性聪明,幼时跟着隔壁的王秀才念了几年书,所以能识几个大字,个性精明能干的她,对持家理财很有一套,孙家的支出收入全要靠她打点,加上尚称清秀,附近慕名而来求亲的人并不算少。 小女儿孙小妹,鬼灵精一个,调皮的个性是家里的开心果,常常逗得孙老爹是又好气又好笑,才十岁的她,一双水灵大眼像要溢出水来,美丽样貌前景可期。 这两个女儿都叫孙老爹骄傲,也从来毋需操心,唯独大女儿孙如男,叫他放心不下。 在这方圆百里,孙如男是出了名的悍女。 她的个性凶悍,从不许别人欺到头上一分一毫,如果有人不要命敢犯到她,包准会死的很难看。 说起大女儿,孙老爹大气就叹不完了。 想当初亡妻初逝,如男小小年纪就得代母职照顾两个妹妹,个性自然不得不强悍、坚强些。 敖近的孩子不懂事,总爱嘲笑她们是没娘的孩子。 每回,见妹妹受人欺负,她便冲出去找那人算帐,往往打的一身是伤才回来。久而久之,她打架的技巧愈见娴熟,已成了附近没人敢惹的女霸王。 两个妹妹是摆月兑了受欺负的生活,可如男却从此成了名副其实,活似男人婆的野丫头。 她甚至长年穿著男装,扮成男人的模样在外行走,说是这世上人人都欺孤女,如此比较方便,她也是万不得已。 说什么万不得已! 孙老爹瞧她明明乐在其中,老爱女扮男装,把一张漂亮的脸蛋都给糟蹋掉了。 早些年还有一些男子上门求亲,但在被孙如男用街头学来的打架手段狠狠教训之后,一个个全吓得逃之夭夭。 不但如此,他们还四处宣扬孙家的大女儿是一个娶不得的悍女,说那样恐怖的个性,和她做夫妻怕是要折寿十年等话。 就这样,一桩桩姻缘全让她自己给打跑了,附近的媒婆一听要替孙家大女儿作媒,个个都逃的不见人影。 她都二十了呀……再不嫁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如男,妳就不能穿穿女装,让爹高兴一下吗?”看见女儿又是一身男装就要出门下田,孙老爹叹了一口气。“妳今年都二十了呀,也该替自己打算打算了,老是穿著男装四处野,还有谁敢娶妳过门?” 孙如男轻松的扛着锄头,皱起双眉。 “爹,我哪有四处野?我穿男装也是为了下田好做事,再说,女儿一点也不想嫁人,我留下来侍候您,不好吗?” “不是不好……”孙老爹犹豫一阵,明知女儿不爱听他提,可他却不能不提。“妳要知道,女人呀,再怎么能干还是得有一个男人依靠,妳不要嫌爹爹啰唆,我也是为了妳好,快快找一个好夫婿嫁了吧,要是这里妳没看中意的,爹可以到城里找个媒婆替妳说媒……” “爹!”她不悦的截断父亲的话。“我说过了,我不想嫁人,那些什么三从四德、女德、女诫的,我可受不了。您别说了,我要去田里了。”语毕,不待孙老爹答话,她已经拿起斗笠快快走了出去。 “唉!这孩子怎么说都说不听呢?” 孙老爹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房里。 烦呀! 一边用斗笠瘘风,一边走在田间小路,孙如男的心境唯有两个字形容--烦呀! 从她满十六以来,爹爹每回见了她,总要提起成亲一事,可是她对当别人的妻子,实在毫无兴致。 听二妹说,从前的王秀才教她读女诫,晓三从四德,全是告诉女人要怎么侍奉夫君、遵从夫君,把丈夫奉为天的鬼话。 她从小到大什么人都不靠,就只靠自己。 要她嫁给一个男人,然后当一个心中有话不能随意说,遇见不平的事只能忍气吞声,丈夫说什么都要唯唯诺诺的应声虫,她才不要! 不过就是靠自己嘛!自己的命自己养,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女人为什么一定要靠男人?她从小到大不靠男人,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孙如男烦闷的走到田里,才正要开始工作,就忽然听得耳边传来呼救声。 “救命呀--”女人的尖叫声从树林的深处传来。“救命!非礼啊!” 扁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强抢民女?!她皱起眉、扛起锄头,快步往声音的来源奔去。 “二小姐,求求您和我们回去吧!” 两名家丁一人架住一边胳膊,竭力制止女子的挣扎,但是这姑娘也不知打哪来的这般力气,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始终没办法制服她。 “放开我!”苏晓梅气急败坏的扭动着身子,双眼恨恨的瞪着面前同父异母的大哥。“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若要强压我回去,我宁愿死在你们跟前!” 她的气话让苏亦修皱起眉头。 “晓梅,妳别再任性了,那城东的李大少乃是书香世家,代代有人在朝中为宫,嫁过去总不算委曲了妳,妳以死相胁又是何必?” 又是何必? 好一句风凉话! “大哥,你身为男子,又是苏府当家,要什么有什么,没人管得了你,可我呢?我连自己的婚姻都无权作主!那李大少平时风流成性,还未娶我入门,已先允百花楼的花魁要为她赎身做小,要我这一生伴此之徒,我怎能甘心?” 原来是为了这事! 苏亦修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李家是大户人家,三妻四妾本属平常,妳娘不也是妾吗?妳是正室,丈夫总是捏在妳手里的,妳又何必和青楼女子一般见识?” “大哥!”苏晓梅不敢置信的叫出声来,大力甩开了家丁的手。“你以为我是在嫉妒那个女人?你错了,我是瞧不起那姓李的混帐!” “那混帐是妳未来的夫君。”他提醒她。 “那混帐是你们替我许的夫君!” “不是我们。”他淡淡的道,“是妳娘。她已经收了对方几大箱的聘金,咱们苏家的脸不能丢,这婚妳是非结不可。” 苏晓梅软下声调。 “可你是苏府的当家呀!只要你愿意,一定有办法推掉这门亲事。大哥,我求你,不要捉我回去,放我走好不好?” 苏亦修闻言摇头。 “妳跟我回去吧,不要再任性了,女大当嫁,妳早已过了婚配年龄,能找到这样的夫君是妳的运气。” “我不回去!”她摇头,避开家丁伸出的手,不停的往后退。“我不能回去,我绝不要像我娘一样,一辈子和别的女人共享一个丈夫。” “晓梅!”他上前想要捉她,但她已早一步转身逃开。“捉住她,快把二小姐捉回来!” 家丁听令,一个箭步上前,却只捉到她的衣角。 她用力甩开袖上的手,转身拚命的奔跑。过长的衣襬阻碍了她的行动,让她跑起来备感艰辛。 但她不愿放弃,一边跑一边撩起裙襬,将裙子提高过膝,即使露出雪白的小腿,她也无暇顾及。 “救命!”她一边奔跑,一边大喊求救,冀望能有路人经过--即使这树林看来少有人烟,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不愿放弃。“非礼啊!抢人啊!来人救救我啊--” 孙如男循声进到树林,和她撞了满怀。 “哎哟!” 被扑倒在地的孙如男尚来不及看清身上女子的样貌,便感觉到一双玉手紧紧抱住她的脖子,惊慌求道:“请你救我!” 她睁开眼睛,与一双如受惊小鹿般的美目相对。 两名家丁追来,见二小姐居然与一个农夫打扮的混小子紧紧相拥,不禁高声怒叫,“小子!还不快放开我家二小姐!” “不要让我被他们抓回去。”苏晓梅不管三七二十一,紧紧抱住眼前的少年。“我怀里有些金子,只要你肯救我,全部都是你的了。” 孙如男被撞得直皱眉头。 “姑娘……”她指指自己的身子。“要我救妳可以,但妳能不能先起来?我快被妳压扁了。” 待两人站定,后头的苏亦修也已追了上来。 “晓梅,妳到底还要任性到何时?快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苏晓梅一个闪身,隐至孙如男的背后,手仍是紧紧抱住她不放。 苏亦修见状,气急败坏的上前拉她。 “妳闹够了没?光天化日之下和一个陌生男子搂搂抱抱,我们苏家的脸还嫌丢得不够吗?” 孙如男一脸不悦的看着他无视自己的存在,一伸长手便要去拉她后面的女子,遂不客气的用锄头的木柄重重打退他的手,冷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我看你才真是丢尽了祖宗的脸!” 苏亦修痛得一缩,不悦的抚着手沉声问:“你是谁?” 抬起下巴,她傲慢的回问:“那你又是谁?” 两名家丁看自家主人吃亏,连忙上前护主。 “小子!你有眼无珠,居然敢对我家少爷如此无礼,不要命了吗?” 孙如男闻言微勾嘴角,讥诮的笑了。 “少爷?”一双明亮大眼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露出更不屑的笑容。“喔!原来是养尊处优的有钱人,难怪一看就是弱不禁风的娘儿们样,还得养两只狗帮忙咬人,嗯?” 这番话说得苏亦修一脸铁青。 “你说什么?!” 这小子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瞧他年纪尚轻,自己还存着一点怜悯之心,早就叫旁边家丁开打了。 孙如男甜甜一笑,恶意的道:“莫非少爷养尊处优,连听力也退步了?要不要我再说一次啊?” 见她愈说愈过份,两名家丁连忙卷起袖子,打算好好给她一个教训。 “可恶的臭小子!今天不把你打的满地找牙,我们兄弟俩就不姓王!” “来啊!”她单手一挑,沉重的锄头在空中划了一个圈,重重的落在地上。“我还怕你们不成?” 苏晓梅紧紧拉着她的衣服,咽了一口口水。 “小兄弟,你……没问题吧?” 不是她瞧不起这少年,实在是手下一抓,才发现他身上没几两肉,瘦得跟皮包骨一样,可苏家这对家丁王氏兄弟却是头好壮壮,且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说不定一拳下去,就能把这少年给揍飞出去。 “没问题!”孙如男拍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状。“我三两下就能摆平他们,妳去那边等我。” “小子,说什么大话!” 苏晓梅手才刚放开,王氏兄弟便气势汹汹的冲了上来。 他们兄弟可不是寻常的家丁,而是练过武的,只是平时光是凭借着苏府之名,就能纵横乡里,始终没什么表现的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在主子面前立功,两人自然使出了浑身解数,盼能一招致胜,说不准主子心情一好,便拉拔他们做正式护院。 孙如男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不管他们使出了多少花俏的招式扰乱视听,仍以不变应万变。 手来,挡。 脚来,踢。 手脚并用,她手中锄头划了一个圈,便将两人击退开来。 她幼时曾跟着一云游四方的道士练了数月的武功,道士教她的都是巧妙实用的招武,对付武林中人或许不济,但一般寻常的武夫倒是绰绰有余了。 两名家丁左攻右攻,不但无法碰到她半分,反而在锄头的挥舞下节节败退。 “不公平!”他们忍不住大叫,“你有武器,我们没有!” 她挑眉,嗤笑道:“你们两个大人欺负我一个,不也是不公平吗?” “够了!”苏亦修看不过去,终于出声喝止,“停手。” 命令一出,王氏兄弟同时向后跃开,但孙如男却来不及收势,手中锄头一松,便笔直朝他飞去。 “啊--”苏晓梅忍不住发出尖叫声。 待王氏兄弟欲上前拦阻已是不及,那锄头以破风之势笔直的朝苏亦修头顶砍落,孙如男连忙伸手拉他,两人双双跌到地上。 漫天尘土飞扬,弄得两人灰头土脸。 苏亦修脸色铁青的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这该死的小子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一定要叫他好看! “你没事吧?”孙如男在他身上坐了起来,没有离开的意思。“看你的表情好象很痛喔?” “对!”他咬牙切齿的瞪着她。“尤其是你的腿,压得我的胸口很痛!”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起来。“你发现啦?” “快点起来!”他恶狠狠的瞪着她。 “这是请求别人该有的态度吗?”她脚下的力道又多加几分。“有钱人都不懂得说请这个字吗?” 他咬紧牙关,抑下痛苦的申吟。 “快点放开我家少爷!”王氏兄弟大叫,抢上前想推开她,但她眼明手快,一掌一个,将他们全推了开。 “好好笑喔!”她两手抱胸,畅快的笑了起来。“奉劝你,下次强抢民女时多带一些人,才不会又重蹈今天的覆辙。” 苏晓梅呆呆的站立原地,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少年果真深藏不露啊!看见平时威风、不可一世的大哥此刻落魄狼狈的模样,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兄弟,谢谢你啦!”她从怀中掏出金子,放在自个儿脚边。“这些金子送给你当谢礼,我先走一步了。”语毕,她不待任何人反应的连忙快溜。 那头是正要逃跑的二小姐,这头却是被个无礼小子压在地上的尊贵少爷,王氏兄弟犹豫不决的两头张望,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护主。 “小子,快放开我家少爷!”王大斥喝一声,遂往她冲去,打算要将她撞开。 孙如男单脚一抬的将他踢开,旋即又重重往地上的苏亦修胸口一压,痛得他咬牙切齿、脸色苍白。 眼看主子落难,回去免不了要被治个护主不力的大罪,王氏兄弟气得直跳脚,却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很痛吧?”孙如男咧嘴,得意的看着身下的他脸色苍白,“这只是给你一点教训,我还没使出十足力呢!” 自苏亦修晓事以来,一直是被众人拱如星月,不论是苏家上下或是城中百姓,谁不敬他、怕他? 人人皆知他是城中首富苏成的独子,巴结讨好都来不及了,就连他父亲,也不曾打骂过他。 他曾几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居然让一个毛头小子给压倒在地,还栽他一个强抢民女的罪名。 若非形势比人强,他真恨不得把这小子狠狠揍上一顿! “你们还在干什么?”见王氏兄弟一筹莫展的站在旁边,他气得想吐血。“还不快点过来救我?” “少、少爷……”王氏兄弟一脸苦瓜。“不是我们不想,而是没有办法啊!这小子的功夫好厉害--” 孙如男闻言忍不住笑出声。 “哈!炳!不是我的功夫厉害,而是你们太不济事。”她低头对着苏亦修微笑。“你也一样。枉你看来还像个男人,说起力气、拳脚,却比女人还不如!这样也想学人家强抢民女?好笑、好笑。” “那是我妹妹!”冷汗从他的额头不停滴落,他将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先搞清楚来龙去脉就插手管这闲事,难道就不好笑吗?” “你妹妹?”孙如男闻言挑眉。“若她真是你妹妹,为何大叫非礼、救命?莫非你……”大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眼中的意思下言而喻。“啧!啧!当真是衣冠禽兽啊!”竟连自己的妹妹都想染指。 听出她话中的暗示,苏亦修气得脸色发白。 “那是因为她不愿与我回去。”他双手握拳,恶狠狠的瞪着她。“这事反正与你无关,你快放我起来,否则……”接下来的威胁消失在紧咬的牙关之中 “否则怎样?”她是最受不住挑衅的,不禁加重脚下的力量笑笑的问:“你要报官抓我?叫家丁私下寻仇?还是用银子砸死我?” 苏亦修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牙根也因为紧咬着而隐隐发疼。 “小子,你到底想怎样?”王氏兄弟这下可急了。“要银子吗?不管多少银子,我们都给你,快放了我家少爷吧!” “银子?”她轻蔑的微扯嘴角。“不愧是富豪之家,什么事都只想得到用银子来解决。” “不要银子?”王氏兄弟更急。“小祖宗,算我们两兄弟求你了,你要怎样才肯放开我家少爷?” 她微微一笑。 “只要你们少爷也叫我一声小祖宗,求我饶了他,我就放人。” 苏亦修闻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要他向这小子求饶,那是绝不可能,但现下这情况,却又无计可施,当真是气煞人也。 “怎样?”她挑起单边眉,“说是不说?” “士可杀不可辱,”他别开脸,牙一咬,“要杀要剐随便你,要我向你求饶办不到!” “你还挺有骨气的嘛。”她嘿嘿笑了两声,收腿起身。“这次就暂且饶过你,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作恶,可就没这么容易放过。” 王氏兄弟一见她起来,忙不迭的赶至主子身边,将痛得直冒冷汗、全身无力的苏亦修搀扶起来。 “少爷,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苏亦修又痛又怒,想要痛斥下人,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如男见他恶狠狠的瞪向自己,不禁咧嘴一笑。 “没用的家伙!”她朝他扮了个鬼脸,挑起地上的锄头。“我走啦!”语毕,开开心心的哼着歌转身离去。 三个大男人看着她渐渐消失在树林之中,没有人敢上前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扬长而去。 “饭桶!”甩开王氏兄弟的手,苏亦修气得直跳脚。“给我找出这家伙是谁,我要宰了他!” ──────────────────────── 第二章 树林里发生的事,孙如男很快就将之拋诸脑后。 她不知道苏亦修为此事大发雷霆,差点没把苏家给掀了,也不晓得苏家的家丁除了四处寻找逃婚的二小姐外,还被授命找出那个胆敢对苏家少爷如此不敬的毛头小子--也就是她。 只是,三人皆以为她是男子,谁也没料想到她竟会是个女人,大肆搜索的找了几天,最后无疾而终。 当苏亦修在苏宅里痛斥下人没用时,孙如男人正在自家小屋的桌旁,津津有味的吃着二妹烧的菜,且赞不绝口。 “二妹,妳的手艺真是愈来愈好了。”她塞了满满一嘴的饭菜,连话都快说不清楚。“这些平凡无奇的菜,经妳巧手烹调,真比得上鱼翅、燕窝。” 孙惜衿闻言微微一笑,调侃道:“大姊,妳曾几何时吃过鱼翅、燕窝这些东西了?既然没吃过,又怎么知道比不比得上?” “不用吃也知道!”她又扒了几口饭。“就算是鱼翅、燕窝端到我眼前,我也会选二妹烧的菜。” 孙惜衿笑而不答。 小小的屋子里,不大的饭桌旁,坐着孙家四口。 屋子虽小、家具虽旧,却是她们的家。 孙老爹总是感叹不能给三个女儿好一点的环境,让她们跟着他受苦,甚至个个都是小小年纪就必须学会自立自强,可是孙家三个姊妹却从来不曾怨过这样清苦的日子,不管怎么说,爹爹能将她们全留下来,没有因为贫穷便将她们卖人或送人,已是最大的幸运了。 再苦的日子,只要能和家人一块儿度过,也算不上什么。 “我今天进城卖菜,经过一间大户人家前面,好热闹啊!”孙小妹忽然出声,“听说那户人家最近要办喜事缺人手,托王婆以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工资找家丁喔。” “一个月一两?!”孙惜衿睁大眼,一脸讶异。“好大方啊!” “可不是?”孙小妹频频点头。“虽然只是暂时的缺儿,不过只是一个月就能赚一两银,还是很不错,可惜他们只要男丁,不然咱们三姊妹一块进府,就有三两银子了。” 话声方落,孙如男便感觉两个妹妹的目光全往她身上集中来。 “妳们瞧着我做啥?”她一边咀嚼饭菜,一边皱眉感受两个妹妹算计的目光。“我是女人啊!” “有谁看得出来?”孙惜衿微微一笑,带着点贼意。“妳不说、我不说,焉能辨妳是雌雄?” “是啊,大姊。”孙小妹点点头。“我和二姊是万万瞒骗不过的,可妳只要不月兑光衣服,谁瞧得出妳是女子?” “咳!”她急忙咽下饭菜,又喝了一大口水,才道:“可我还要下田啊!要是我去了,谁来下田?” “我啊。”孙惜衿笑咪眯的自告奋勇。“大姊,妳放心的去吧!下田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妳?”孙如男闻言连连摇头。“妳一个弱女子,平日又少做粗活,妳做不来的。” 开玩笑!她才不想去当人家的奴婢任人使唤,就算一个月一两银子的确诱人,她也办不到。 “我可以帮忙啊!”孙小妹跟着出声,顺手勾过身旁老爹的手。“还有爹爹呢。” 一直没说话的孙老爹,见小女儿将自己扯了进去,连忙出声表明立场,“如男说得很对,妳们两个做不来这粗重的活,还是算了吧!何况我年纪大了,身体又差,帮不上什么忙的。” “这就是了。”孙借衿忽然一脸哀伤的垂下眸,“大姊,爹爹的身子不好,都是早些年累出来的,要是能有这一两银子买些补品给爹爹进补,说不得他老人家的身子便能大有长进,这也算是咱们做女儿的一点孝心,可叹我女儿身份明显,又手无缚鸡之力,即使想乔装成男子怕也很快被识破,否则哪会将主意打到妳身上呢?” 这番话果然打动了孙如男,只见她的表情慢慢软化下来,古灵精怪的孙小妹见状连忙再补上临门一脚。 “是啊!大姊。”孙小妹背过身子,装出拭泪的模样。“我也是,可惜我年纪太轻,否则为了爹爹,我也愿意扮成男子与妳一同入苏府做工,我和二姊实在是情非得已才要妳去的。” 屋内忽然陷入一片哀伤的气氛,尤其孙老爹,听了两个女儿这般贴心的话后,也禁不住靶动的眼泛泪光。 眼前这般情势,就是孙如男心中再有千百个不愿意,也不得不屈服。何况,能多些银子来使,的确对家里很有帮助,无奈之下,她只得点头答应。 “好吧!”她叹了一口气。“我明儿个就去找王婆,请她代为引介。” 此话一出,两个妹妹立即神奇的破涕为笑。 孙小妹随即回过身子,笑嘻嘻的道:“不用、不用,我已经跟王婆说好了,明儿个一早她就会过来。” “好哇!”孙如男戳戳她的头,佯怒道:“说什么情非得已,其实妳早就算计好了。” “哎哟!”孙小妹嘟着嘴抚头。“那是因为人家知道大姊一定会答应的嘛!” “那是因为妳们不打算让我拒绝吧?”她这两个妹妹一个爱财如命、一个古精怪,她们既已决定的事,哪有容她异议的余地? 孙惜衿和妹妹交换胜利的眼神,皆是笑而不答。 翌日。 大清早,苏府显得热闹非凡。 为了掩盖二小姐逃婚的事实,苏府将家中大多家丁全派了出去,再以新仆取代原来的家丁。 对外,皆说是为了准备盛大的婚礼因此缺人手,实际上,却是因为二小姐的逃婚不得不做出的权宜之计。 这日,天才刚亮,苏府门前便聚集了许多人,都是为了想进府工作而来,小至十五大至七十岁,皆跃跃欲试。 由于人实在太多,苏府总管便想出了背米袋的筛选方法,凡是能背着两袋米在庭院里跑上一圈的便算录取。 王婆看一个个的汉子都跑得气喘吁吁,身子差一些的,连背都背不起来,不禁担心的转头对孙如男低语,“妳行不行啊?” 倒不是她多善心,担心这孙家的丫头进不了苏府,实在是她怕极了孙小妹那个鬼灵精。 说起孙小妹,那是方圆十里内人人皆知的捣蛋鬼,人小表大的一肚子诡计,最难对付。 凡是得罪她的,大多没有好下场,就连王婆也吃过她的亏,因此对她的请托自是不敢怠慢,万一这孙如男进不了苏府,只怕自己回去少不了被孙小妹作弄的份! 眼看前头许多人一个个倒地,孙如男倒是一脸悠闲镇定。 她自小便姊代母职,不仅家中粗活一手包办,又是有名的打架王,两袋米虽然重了一些,勉勉强强应该还可以应付。 “下一个。”吴总管手上拿着一本簿子,上头写得是过关者的姓名,而当孙如男站出来时,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小子,你多大?”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戏谑的回道:“小子今年二十啦!” 吴总管一脸不信。“你看起来最多十五吧?”还伸手捏捏她的手臂。“个头这么小,手臂这么细,你行吗?” “行不行,不试试怎么晓得?”她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让我背背看,不就知道了?” “好吧!”吴总管摆摆手,满脸不耐,认为这简直是白费工夫。“你可别勉强,要是伤了骨头,咱们苏府可一概不负责。” 孙如男挽起袖子就要上前,忽闻后头一声大喝,“小子!”转头一看,竟是王氏兄弟。 她先是微讶的张嘴,继而扬起嘴角。 “唷,好巧!”她像是没看到两兄弟彷佛要吃人一般的凶恶目光,轻松的打趣着,“你们也想来这儿做事?莫不是之前护主不力,教你们那位少爷给辞了吧?” 王氏兄弟对看一眼,双双挑高了眉毛。 “这小子好象不知道自己闯进了谁的地盘。”王二低声在兄长耳旁道,“你说他是太蠢还是胆子太大?” “太蠢。”王大毫不犹豫的下了结论。“咱们找了好几天都找不到这小子,没想到他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咱们得赶快去禀告少爷。” “对、对!”王二连连点头,并转头对她叫嚣,“小子,你别跑!在这儿等着。” 孙如男只是微笑,看着他们两人在吴总管身边嘀咕一阵,便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内院里。 “小子,你过来。”吴总管忽然阖上簿子,招手要她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孙青。”她胡诌了个名字。 “孙青是吧?”吴总管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阵,“你先站到旁边,一会儿我家少爷要见你。”语毕,便不再理会她,转头高喊,“下一个!” 虽然觉得一头雾水,但孙如男仍乖乖的依言照做,站到一旁看着接下来的人一个又一个的背着米袋在庭院中挥汗奔跑。 这一等,就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正当她按捺不住想去问吴总管他家少爷何时才会到来时,就见一名男子领着王氏兄弟和几名家丁,来势汹汹的从内院里走了出来。 “他在那里。”王二手一指,一群人的目光全往她身上集中来。 “果然是你!”苏亦修一见到她,两眼简直要喷出火来。“我四处寻你不着,你居然还敢来自投罗网?” “咦?!”这下子,孙如男总算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哎呀!原来你是这儿的少爷?”她语气中没有恐惧,反而多了丝戏谑。“人家说冤家路窄,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苏亦修闻言冷冷一笑。 “是啊!还有一句不晓得你听过没有?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如今你自个儿送上门来,就别想直着出去。”语毕,他手中扇子一收,后退了两步,冷声吩咐:“给我打!” 此话一出,众家丁立即目露凶光,手持棍棒朝她迎面而来。 她虽自幼便习于打架,但是乍见此番阵仗,还是忍不住心下一惊,连忙一个转身,躲到吴总管身后。 “别、别……”倒霉被推出来当挡箭牌的吴总管一见棍棒迎面而落,吓得两脚发软,话也说不全。 孙如男本想他们应该不至于自相残杀,怎料几名家丁竟像毫不在意吴总管的死活,不管三七二十一,这棒子便要迎面打落,她又是一惊的将他推了开去。 “喂、喂,你们真狠啊!”她捉住其中一根棍子,扬声喊问:“怎么自己人也打?” 几名家丁没有答腔,手中棍子一抖,又杀了过来。 孙如男不知道的是,这吴总管平日在宅中作威作福,哪一个仆人没少得罪过?现下少爷既不阻止,他们自是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 本来好好的选仆工作忽然上演起全武行,让一群人全傻了眼。然而苏府家大业大、有钱有势,谁也没敢出声,更不敢上前帮忙。 一大群人围成了圈圈,看着她左躲右闪,又是打又是踢,还挨了几下棍子,个个是急在心里却口不敢言。 苏亦修站在原地,手中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扬着,看着眼前数名家丁追打仇人的样子,心下十分快活。 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那日自树林返家,他每每想起这小子可恨的嘴脸便食不下咽、夜不安眠,日日夜夜都想着要如何才能报这个仇。 原本在搜寻数日,却仍逼寻不着的情况下,他以为报仇再无希望,想不到这小子居然笨得自投罗网。 真是老天有眼啊! “给我打,”他愉悦的扬声,“重重的打!” 那头,孙如男以一敌四,体力渐渐不支,又听他这话,心知情况不妙,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连忙大喊,“住手!” 众家丁哪里理会她,手中棍棒不曾稍停,又是一记狠打落在她肩头上。 “哎哟!”她按着肩膀往后退,觑得一个空档,越过人群往苏亦修奔去。 这招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他愣了下,想要闪避已来不及,而她却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气喘吁吁道:“叫他们住手,否则我可要将你的丑事抖出来了。” “笑话。”苏亦修的反应是一声冷哼。“我哪有什么丑事?” 想他这一生行得端坐得正,从来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他就不信这小子能说出什么来? “这么说来,我把那日在树林中的事说出来没关系喽?”她瞇起眼,微微一笑。“真的无妨?。我要说喽?” 苏亦修闻言心中一惊。 眼角余光仍可见众人一脸好奇兴奋,拉长了脖子生怕听不到的模样,他忽然想起妹妹逃婚一事,除了苏家,城中百姓尚无人知晓,李府则更不消说的瞒到了底。 除了苏府上下,唯一晓得的人便是眼前这小子,若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这事说了出来…… “且慢!”苏亦修连忙制止,手也慌忙的捂上了她的唇。“不可说。” 她一双眼笑得都快瞇成一直线了。 “你要我不说,我就不说。”拨开他的手,她笑得十分得意。“不过,这可是要谈条件的。” 一听她不说,众人全是一脸失望,唯有苏亦修松了一口气。 “你要什么条件?银两、财宝?” “啧,有钱人就是这么俗气。”她皱了皱鼻头,一脸不屑。 闻此言,他额上的青筋微微抽动,却碍于此处人多,深恐她一时不高兴、不欢喜,便将妹妹逃婚之事说了出来,因而不敢发作。 “不如我们入内详谈?”他硬是抑下满腔的火气,低声下气道:“这儿人太多,不太方便。” 孙如男转头看向背后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和拉长的脖子,豪爽的点头。 “好啊,带路吧!”她一脸的愉悦得意。 纵然苏亦修此时此刻最想做的事,其实是扑过去掐住这小子的脖子!但为了苏府的面子,以及和李家的和睦,他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这边请。”手一摆,看着她大摇大摆像在逛大街般的走着,他心火更旺,牙齿咬得喀喀作响,恨不得由她背后狠狠踹上一脚。 “苏公子?”她回身,看着他咬牙切齿,又拿她莫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开心的笑了。“你可别从背后偷袭我啊!” 懊死!这小子会读心术不成? “小扮说笑了。”幸好他平素已在商场上练就一身皮笑肉不笑的功夫,虽然怒火冲天,还是能绽出礼貌的笑颜。“请。” 这辈子,孙如男从未有幸见识所谓的大户人家是什么模样,今日算是头一遭。 走过假山、人工湖,越过重重厅堂,穿过长长的走廊,这儿单单一个小庭园,都比她家那小屋,大上数倍不止。 她一边啧啧称奇,一边不住好奇的张望,最后,他们来到后边的偏厅,她才一踏进屋中,王氏兄弟立即砰砰两声,将门关上,并一左一右的分立把守。 她无所谓的一耸肩,也不待苏亦修招呼,便自己挑了张椅子坐下。那悠闲自在的态度,像是一点也没把他们看在眼里。 “有什么条件,说吧!”苏亦修见状,忍气开口,“只要苏家办得到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办得到,一定办得到。”她嘻嘻一笑。“我什么都不求,只要你让我进府工作,这工资嘛,就照你们苏府开出来的,一个月一两银就好。” 苏亦修原本已经做好她极有可能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乍闻此话,惊讶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就这样?”不要银两、不要珠宝的甘愿进府做工,甚至连多加工资的要求也没有? 这小子是痴呆吗?! “就是这样。”孙如男笑得很开心。“怎样,很划算吧?” 虽然她对自己的力气和体力都很有信心,但是可以免去背着米袋跑上一圈的苦工,还是让人很高兴。 明知自己身为“被勒索人”,不应该主动提点,但他还是忍不住的说:“你可知道,为了堵住你的嘴,就算你要我付你几十两、甚至几百两的银子,我都会照付不误?” 她闻言皱眉。 “是吗?”莫非他真对自己的亲妹有染指之心?否则何以愿意出这么一大笔的银子,就为了堵她的嘴? 靶觉到她疑心的目光,苏亦修好不容易稍稍平复的火气又重新燃起。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小子,真当他是那种会对自己妹妹起色心的禽兽吗?“晓梅已经许给了李家公子,婚期就定在一个月之后,只是她逃婚之事,至今城中无人知晓,也不能让旁人知晓,我们苏家丢不起这个脸。” “喔?”她眉阎的皱折更深。“既然她不愿嫁,那退婚就成啦!何必强逼她?” “退婚?”他扬起嘴角,冷冷一笑。“这婚事既然已经许下,断没有退婚的道理。何况,自古以来,婚姻之事本就该依着父母之命,晓梅的娘既然已将她许给了李家,她就该认命。” 认命?好熟悉的词儿啊!短短二十年间,不知有多少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身为女子,便该认命。 什么是女子的命?难道身为女子,就只能任凭别人宰割吗?以父母、夫婿为天,不管是不是自己愿意的,都要咬牙承受? “逃得好!”她点点头,极度赞许苏家二小姐的勇气。“看来那天我当真做了一件好事。” 这事不提便罢,一提起,苏亦修又要火冒三丈。 “那日若不是你多管闲事,晓梅早就被我抓回来了,现下不知道她逃到何处,要寻她是极为困难的。这笔帐,我都还没跟你算呢!你居然还敢提起?” “有何不敢?”既然知道自己手中握着对方的痛脚,孙如男的胆子更大。“你强逼妹妹嫁子她不愿嫁之人,本就不对,若说算帐,这笔帐咱们也可以算算啊!” 苏亦修闻言一拂袖,冷哼一声,踱了开去。 片刻之后,知道自己终究必须与这小子达成协议,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又踱了回来。 “过去的事就算了,多说无益。”见她一脸得意,他索性别开脸,眼不见为净。“这样吧!我加你的工钱,一个月给你三两银子,但你必须签下字条,绝不可泄露半字,否则需赔偿苏府一切损失。” 她偏着头,想了一阵。 “我怎么觉得这事我挺吃亏的?你一个月给我三两银子固然不少,但你苏府人丁众多,就算这事传了出去,也不一定是我说的,万一到时你将所有的责任全赖到我头上,这……” 说这小子呆嘛,又不是真的这么呆,这会儿倒是变精明了。 “放心吧。”他淡淡的道,“若不是你说出去的,我不会栽你赃。这一点,我可以用人格做为担保。” 人格?那是什么东西?能拿来当饭吃吗? “这可不成。”她连连摇手,煞有其事的摇头晃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看这样吧!字条上多加一句:若是你栽我赃,必须赔我苏府一切损失的双倍。你瞧如何?” 言下之意是不相信他以人格做保之词喽! 苏亦修为之气结。 “好,就这样吧!”语毕,他旋身往门口走去,王氏兄弟立即打开房门,他走至门口,忽又停下。“丑话我先说在前头,苏府可不是任你来去自如之地,若你吃不得苦,最好趁现在打消主意,否则这字条一签下去,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她微微一笑,不见怯意。“我从小吃苦惯了,你用不着吓唬我。” 闻言,他冷勾唇角,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 第三章 第一日-- 孙如男被带到一间柴房前。 “这就是你今天的工作了。”吴总管打开木门,成堆像座小山的木柴随即呈现。“把这里的柴都劈完,你就可以休息了。” 好、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啊! 这柴房不小,里头堆置的木柴更是多得吓人,她就是劈上一天一夜怕也劈不完吧!这老头居然还说把柴劈完“就”可以休息了?! 虽然心中嘀咕,但她没有说出口来。 不用想也知道,这必定是那个大少爷存心整她来着,她岂能示弱? “没问题!”赌上一口气,她豪爽的答应下来。 劈!她劈!她劈、劈,劈! 烈日当空,她独自一人在柴房前挥汗如雨,几乎没有休息。 每当她觉得疲累时,只要把这一根根的木柴,想成是那个软脚大少爷的脸,沉重的柴刀挥起来似乎也变轻了。 长廊一角,苏亦修快意的看着她满头大汗的在烈日底下狼狈劈柴,忍不住微笑起来。 看你能撑多久! “盯着他。”扇子扬了扬,他淡淡的开口,“除了吃饭、喝水,柴没劈完前,不淮他休息。” 吴总管颔首应是,待主子走远,这才阴恻恻的笑开来。 吃饭喝水?作梦!这小子那日胆敢抓他当挡箭牌,害他吓得魂不附体、丑态毕露,成了奴仆间的笑话。 恰好主子也瞧这小子不顺眼,他不把握机会好好折磨他,此恨难消啊! 夜幕笼罩,繁星点点,正是好梦正酣之际。 “起来!”恶声恶气外加一脚,吴总管一脸嫌恶的踢醒睡在木堆之中的孙如男。“柴还没劈完呢!你居然敢睡?” 累得只差没晕死过去的孙如男,才睁开眼就见一张狰狞丑恶的脸在面前,不禁惊得一叫,“鬼啊!” “你个大头鬼!”吴总管毫不客气的往她头上一敲,“快起来继续劈柴,没把这儿的柴劈完之前不准睡。” 她揉了揉眼睛,口中嘟嘟嚷嚷说着些抱怨的话,还是强打起精神站了起来。 “我说……吴总管啊,一天都过去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事情没做完还想吃饭?”吴总管一阵冷笑。“没把这儿的柴劈完之前,你都别想吃东西了。快劈!” 这么狠? 耙情他们不只想累死她,还想饿死她来着? “好啦!好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伸了伸懒腰拾起柴刀,继续苦命的一夜。 “你可别偷懒啊!”吴总管打了个呵欠,吩咐道:“明天我过来时,就要看到这些柴劈好,知不知道?” 她没应声,决定省点力气劈柴比较实际。 深夜的苏府,只听得见她挥动柴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规律而不曾歇息。 第二日--- 厨房一角,孙如男此刻一手拿着馒头、一手舀粥,囫囵吞枣的样子,活似饿死鬼投胎。 “慢点、慢点,别噎着了。”厨娘杨妈在一旁,看得是既心疼又气愤。“这是怎么了,吴总管竟为难你这样的小孩?” 今儿个一早,天还没亮呢,她就听见劈柴声,好奇的往前一看,就见这少年正咬牙劈柴,问起他来,竟说是从昨天早上劈到今天,连口饭都没吃过。 她气急败坏的要拉他上厨房吃饭,他却道:“吴总管吩咐过,柴没劈完前,我不能休息。” 这不是故意折磨人吗?杨妈摇摇头的想。 孙如男呼噜噜的喝完一碗粥,这才稍稍喘了口气。 “他也是奉命行事。”再咬一口馒头,她含糊不清的开口,“一定是你们家少爷的意思。” “怎么会?”杨妈闻言一张脸全皱在一块儿了。“少爷待下人虽说不上多好,但也不至于这样刁难呀!” “这事说起来太复杂。”她将剩下的馒头全塞进嘴里。“反正我和他结了仇,他瞧我不顺眼,自然要处处为难。” 杨妈才要开口,吴总管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好啊!小子。”他大手一提,将她拎了起来。“我不是说过劈完柴才能吃饭吗?你居然自己跑到厨房来?” 她随手抄起两个馒头塞进怀中,笑道:“我劈完啦。”手往窗外一指。“你自个儿瞧瞧。” 吴总管瞪眼往外一瞧,果然看见成山的木柴,整整齐齐的堆着。 “谁让你堆在外头的?”怒目转头,一张臭气熏天的嘴在她面前一张一阖。“万一下起雨来,这些柴还要不要用啊?去、去!全搬进柴房!” “喔。”她伸手又拿了一个馒头,却被吴总管狠狠拍掉。 “没搬完之前,不准休息、不许吃饭、不能喝水。”他拖着她就往外走。“要是让我看到你偷懒,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第三日-- 鸡刚啼,天末亮,孙如男便被踢了起来。 “起来!”吴总管皱着一张脸,把缩在角落的她提起。“天亮了,开工。” 她揉着惺忪睡眼,看向外头微亮的天色,再转头瞧瞧其它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家丁,不解的问:“他们呢?” “他们?”吴总管毫不客气的用食指戳着她的额头。“你怎么跟人家比啊?!我叫你起来就起来,哪那么多废话?” 她耸耸肩,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跟着吴总管走出房间。 “拿去!”一支竹扫帚塞进她的怀里。“从前院开始,把府内前前后后的庭院全扫干净。” “啊?”她想起那日初进府时,拐过的大大小小回廊,走过的大大小小厅堂及一旁的庭院,脸都白了。 就算她任劳任怨,吃得苦中苦,可也不用把她一个人当十个人用吧? “啊什么啊?”吴总管狞笑。“少爷说你自己说过,你是从小吃苦惯了的,怎么?这么点小小的苦就吃不了啦?” 丙然是那家伙的意思! 他八成是打着要让她哭着求他放她一马的坏主意,才会这样没日没夜的折腾她吧? 可惜,她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就是有一身硬骨头,既然入府当了人家的奴仆,主子吩咐下来的事,她自然得一肩挑起。 要她认输求饶?慢慢作他的白日梦吧,哼! “吃!有什么不能吃的。”她潇洒的执起竹扫帚,故作轻松道:“这点小小的苦,我还不放在眼里呢!”只是骂在心里。 昨日劈了一夜的柴,又搬了一天的木头,双臂酸痛的都快没有知觉了,即使只是轻轻一动,都让她痛得死去活来的。 “记住,还没扫完之前……” “不准吃饭、不能喝水、不许休息,是不?”她抢白的接口,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我都知道啦!” 真是讨人厌的小表!吴总管白她一眼,冷冷一哼,回去继续睡他的回笼觉。 接下来的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几乎都是同样的情况。 每天清晨,当苏府的其它奴仆尚在梦周公,她便起床开工,而到了深夜,当所有的人都已经抱着棉被呼呼大睡时,她却还在挥汗工作。 吴总管可说是将主子的吩咐给发挥了十足十,每天都能找到各种磨人的苦工让她去做。 就算做完了,他也有法子再让她重头来一遍。 她每天晚上一沾枕便沉沉睡去,早晨第一声鸡啼就又自动自发的睁眼起身,几乎可以说是变成一种习惯了。 这天,她进府的第七日,吴总管派给她的工作是将苏府上下所有看得到的东西--包括家具、门窗、甚至是石桌石椅全擦拭过一遍。 撑着疲累又摇摇欲坠的身躯,她一边擦着柱子、一边打呵欠,沉重的眼皮一掉一掀,只差一步就可练就站着梦周公的神功。 忽闻吵杂声,孙如男惊跳起来,以为又被吴总管给逮到了,猛然抬头张望一阵,发现四下无人,声音是从墙外传来的。 她打起精神,攀着老树上了墙,就见墙外一名婢女跪倒在地,且死命抱着吴总管的腿哭个不停。 “总管,我求您了。”婢女秀丽的脸庞梨花带泪、我见犹怜,“别将我送给张老爷,我愿意做牛做马,只求您让我留下。” 然而,吴总管却完全无视婢女的哭哭哀求,抬腿一踢,便将她踹了开去。 “哭什么哭?张老爷能看上妳,那是妳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妳若是肯多用点心,说不得过没多久就收妳做妾,天天吃香喝辣的样样不愁,有啥不好?” “奴婢只想留在苏府。”那婢女忍着痛,又爬了回来,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您代为求情,大恩大德海棠这辈子绝不敢忘。” 纵是吴总管这般铁石心肠之人,见了她这模样也不禁心软,可是主子有令,她这样也只是白费工夫。 他往前一步,将她拉了起来,粗声道:“没用的!少爷既然已经答应把妳送给张老爷,决计没有反悔的道理,妳死了这条心,乖乖认命吧。”语毕,便示意身后两名家丁,将她强押上轿。 “不--”凄厉的哭叫声由那娇小的身子爆发出来,她不停踢腿挣扎,神色净是绝望。 一直做壁上观的孙如男,原本只是好奇的瞧上一阵,但一看到那婢女又哭又叫又踢,显然极不愿意,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住手!” 众人抬头看她。 “孙青!”吴总管一见是她,脸绿了大半。“你敢躲在树上偷懒?还不快下去做事!” “你先放下那位姑娘。”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对我发号施令了?”听她的语气,显然是想管这闲事,吴总管气得脸红脖子粗,“快去给我做事,否则老子剥了你的皮。” 她从墙上一跃而下。“你逼良为娼,我才想剥你的皮呢!” “你、你……”听她出言不逊,吴总管气极了,然而气归气,他倒也听王氏兄弟说过这小子身手不凡,因此不敢上前动手,只得站在原地叫嚣,“这丫头是少爷答应要送给张老爷的,你敢管这闲事,包准叫你吃不完兜着走。” 她闻言无所谓一笑。 “你家少爷的闲事我不只管过这一遭,再算一笔也无妨。” 反了、反了,真是造反了!小小一个杂役也敢管苏府的事。 “好,你好样的,孙青。”吴总管气得火冒三丈,直跳脚。“咱们就上少爷那边去评评理,我瞧你怎么死!” 风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苏府,甚至惊动了苏大夫人,让一群奴仆又是吃惊、又是好奇。吃惊的是一个下人居然敢管主子的事,好奇的是这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得罪了苏府当家,怕是要往黄泉路上去,此时再不见,就再也瞧不着了。所以一群人全偷偷围了过来,好奇的在门外张望。 厅内,只闻吴总管尖声数落孙如男的不是,滔滔不绝说得口沬横飞。 苏大夫人坐在厅中正位,满是皱纹的脸上瞧不出有什么情绪。 一旁,海棠跪在地上泪痕未干,又担心、又感激的看着身旁少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着实感激他的仗义相救,可一想起待会儿少爷回来兴师问罪,却又担心两人的下场不知会如何。这样念头一转,感激的话全卡在喉间,无法说出来。 孙如男倒是不怎么担心,烬管厅内气氛沉重,围观的奴仆有人担心、有人看戏,她反而是众人中态度最轻松的。 终于,苏亦修回来了,他一出现,原本围观的奴仆全一哄而散,待他进厅才又慢慢聚集回来。 踏进正厅,他第一眼瞧见的正是孙青这小子。 在回府的路上,被派去向他通报的家丁已经将事情的经过源源本本的说了,他原本分不开身,要家丁回来报信,让吴总管处理这事就好,没料到那家丁却告知,孙青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带走海棠,闹得苏府上下鸡犬不宁,连久不问事的大夫人都给惊动了,他这才气急败坏的赶了回来。 如今一踏进门,就瞧见娘亲高高在座,又见孙青脸上那挑衅的神色,心头的火气益发旺盛。 “吴总管。”他沉声开口,“这么点小事,你自个儿作不了主吗?惊动大夫人做什么?” 主子一开口就是问自己的罪,吴总管一听,连忙解释,“是孙青这小子无论如何都要管这档子闲事,小的实在是……” “如何?”苏亦修高挑单眉,看向站在一旁的孙如男。“他是你下头的人,难道你治不了他?” 孙如男与苏亦修四目相接,微微一笑,他随即皱眉的别开眼。 “小的、小的……”当着众人的面,吴总管实在是说不出心底话。 其实要治孙青有何难?唤来护院打他几棍也就罢了,就算他拳脚再好,终究不可能以一敌十。他故意将事情闹大,便是要借主子之手,严惩孙青这小子,只是这样的心思他自然说不出口。 苏亦修冷哼一声,旋身面向她。 “孙青,你真的很爱管闲事,是不?”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笑笑的摊手。“此乃行善,不是闲事。” 他不愿与之做口舌之争,只是冷冷的道:“你既进了苏家,就是苏家的奴仆,咱们苏家有自己的规矩,容不得下人撒野,更遑论干涉主子家的事,来人!”唤来护院两人。“带出去,杖二十!” 此话一出,只闻此起彼落的抽气声不绝于耳。 那孙青骨瘦如柴,这二十大板打下去,只怕受不住。可围观奴仆众多,却没有人敢开口求情。 敝就怪孙青太莽撞,海棠要送给张老爷一事,众奴仆们虽为她不平,可卖身入府,哪里由得自己作主?也只能怪自己命薄,投错了胎,进错了人家罢了,偏偏他要去蹚这个浑水。 “吴总管,”发落完孙青,苏亦修转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海棠,淡淡吩咐,“带海棠上轿,张老爷还在等着呢。” 虽然觉得主子只打这小子二十大板着实轻了点,但吴总管不敢有异议,只是连连应是,唤来身旁两名大汉,便要将海棠拖出去。 孙如男见状,连忙上前阻止。 “等等!”避过两名护院的擒拿,她一个闪身,欺至苏亦修身旁。“你不可以这么做。” 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做,苏亦修实时以扇子阻挡了她抓过来的手。 “海棠是我府里的婢女,我想怎么处置轮不到你来置喙。” “婢女又如何?不都是人吗?”孙如男扬声,忿忿不平的道,“她又不是东西、物品,让你随便这样送来送去?” 这话问得太直,苏亦修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虽说卖身的仆役对他而言的确是像东西、物品一般可随他处置,但当着这么多奴仆的面,却不便直言。 “你管得太多了。”他怒目一瞪,咬牙道,“来人,快把他给我拖出去!” “慢。”一直没有开口的苏大夫人,此时忽然出声,望着孙如男问:“你叫孙青,是吗?” “是。” 简短的回话,换来吴总管不满的喊叫,“是什么是,要说回大夫人的话。” 孙如男挑眉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 “回大夫人的话,小的姓孙名青,是这几日刚进府的仆役。” 苏大夫人点点头,又道:“你刚进府不懂规矩,这是吴总管没把你教好,怪不得你,只是卖身的奴婢,主人家可以全权处置,你可知道?” “我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大夫人,既然您问,我就直说了,当初海棠姊签下卖身契时,上头写的是进苏府当奴仆,可不是到张府当侍妾,何况,我听人说,那张老爷荒婬成性、恶心下流,张府那口井里,不知有多少冤魂,少爷要将海棠送进张府,那不是等于送她去死?您同为女子,为何不能感同身受呢?” “孙青,休得无礼!”苏亦修朝她大声斥喝,并转向娘亲道:“娘,当日张老爷向我讨去海棠这个婢女,我已经答应,咱们苏府向来最重信诺,此事已经再没有商量的余地。” “答应了又如何?比得上人命重要吗?”孙如男是决意要和他杠上了。“你真的要看到海棠姊横着出来,你才高兴是不?” 苏亦修闻言横眉一瞪,在心中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掐死这个小子! “只是将她送进张府,如何说是送她去死?”他气得发昏,几乎口不择言。“何况当个侍妾好歹比当个丫鬟强,不知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别不知好歹了。” 此话一出,海棠又掉起泪来,众婢女们怨恨的目光更是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 虽然她们早就认清事实,可亲耳听到主子说出口,一副不把她们当人看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愤恨难平。 孙如男不禁摇头。 “难怪二小姐要逃了。”有这种兄长,认为女子天生贱命,能替别人暖床该要谢天谢地,不逃才有鬼! 就是苏大夫人,闻言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男尊女卑,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虽然她贵为夫人,比之那些婢女们,地位显著不同,但终究是女子。 何况,用人需得心。 这些奴婢虽说是苏府买下的,逃不了、跑不走,可今天这话一出口,还指望他们为苏家尽心尽力、卖力卖命吗? “修儿,你过来。”唤来儿子,她低声吩咐,“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我瞧海棠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子,送给张老爷是白白糟蹋了人家清白的身子,也是作孽。就当你为娘亲积福,以后再有这样的事,通通给回绝了,可好?” 苏亦修忍不住皱眉。 “可孩儿已经答应在先,事后反悔,这……” “那就多送些礼过去赔罪。”拍拍儿子的手,她咳了几声,才又续道:“方才那些个话,以后别再说了,这些奴仆虽是下人,到底还是有感觉的人,你不把人家放在心上,还指望他们向着苏府吗?将心比心吶!” 苏亦修无言了。 即使娘亲不提醒,他也能感觉到下人们不满的目光和满屋沉重的气氛,方才他是气昏了头,才会一时口不择言,想来已经犯了众怒。 晓梅逃婚一事,苏府上下全都知晓,只要其中一人碎嘴,马上就会传遍全城,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了府内的婢奴,简直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思及此,他不得已只好让步妥协。 “算了、算了。”他踱至大厅中央,“海棠,妳等会儿到帐房领三两银子先回乡去探望双亲,一个月后再回来。张老爷那儿,我自会处理。” 海棠喜极而泣的伏在地上不停道谢。 “孙青。”他转身看向孙如男,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口,“这次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饶你一次。”他脸色一沉,又续道:“可是下不为例。若你再敢以下犯上,我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然而,孙如男却笑嘻嘻的看着他,一脸无所谓。 “断一条狗腿可以换一条人命,那也是划算得很吶!” 苏亦修闻言又是一肚子气。 或许他当初根本不该答应让这小子进府,只怕还没整死这家伙之前,他早就被活活给气死了! 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是懂得的。眼看苏亦修的脸色愈来愈难看,顿时就要火山爆发,她连忙笑说:“谢谢少爷高抬贵手,好人会有好报的,少爷。” 苏亦修没有回答,也不想看她脸上戏谑的表情,袖子一甩,旋身走了出去。 ──────────────────────── 第四章 经此一事,孙如男在苏府可说是一夕成名,成了婢女眼中的英雄人物,也因此,不管吴总管派再多工作给她,她也总能在众人的帮助下快速完成。 她在孙府的日子过得愈来愈逍遥自在,可苏亦修却是气得食不下咽、夜不安眠。 只要一想起那臭小子得意扬扬的脸色,他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巴不得亲手扭断他的脖子。 本来以为答应让这小子入府可以好好整他,没想到被整的反而是自己,现在苏府上上下下的仆役都把那小子当成大英雄,反而视他这个主子为大坏蛋。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他忿忿不平的在庭院里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全然没了平时的沉稳。 忽地前方传来谈话声,他拧眉停步,凝神细听。 “这吴总管也真是的。”两名婢女在弯道的另一端边走边道:“也不知道他和孙大哥有什么仇,净是找他麻烦。” “还能有什么?不过就是那天孙大哥抓了他挡棍棒,他怀恨在心吧!他向来心眼小,谁要得罪他,谁就没好日子过。” “可不是?但天未白就开工,不过二更不得入眠,事情没做完还不许吃饭、喝水、休息,也实在太过份了。” “听说这还是少爷暗地里指示的,不过幸好有我们帮他,否则我看他迟早会被吴总管那些稀奇古怪的手段给整死。” 闭过一个弯,正好撞见苏亦修,两名婢女对看一眼,随即诚惶诚恐的低下头,叫了声,“少爷!” 完了、完了,让少爷听见她们在背后议论主子的事,这下糟了! 苏亦修却没有心思兴师问罪。 “妳们刚刚说吴总管怎么找孙青的麻烦?”他的确曾经交待吴总管好好“照顾”孙青,但也只限于体力劳动,可没说过不许他吃饭、喝水的话,这吴总管倒给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啊! 两名婢女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将头垂得低低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拧眉,渐渐失去耐性。 “怎么?都成了哑巴了?” 众所皆知,吴总管是一个非常小心眼的人,任何一个仆役敢得罪他,就别想在苏府里有好日子过。 两人虽然为孙青抱不平,可少爷和吴总管是同谋,她们在少爷面前说吴总管没有人性,不也等于拐着弯骂主子。 她们纵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捋虎须啊! “有什么话尽避说。”即使他已极力压下心中的不耐,却脸色仍是泄漏了心中的不悦。“我不会怪罪妳们的。” 两人的头垂得更低。 他有限的耐性终于告罄。“妳们都跟孙青借了胆是不是?主子问话没听见吗?” 其中一名婢女终于受不住他严厉的质问,苦着脸将孙如男入府以来所受的待遇一一说了。 苏亦修愈听两眉攒得愈紧。 每天都要做寻常家丁数倍的工作,亏得那小子还能咬牙撑下来! 受吴总管这般恶整,孙青连吭都不吭一声,却又为海棠挺身而出……他实在不懂他在想什么! 照理来说,自己恨孙青入骨,知道他被吴总管如此恶整,心中该觉得畅快才是,可他一想到那瘦弱的少年被如此苛刻的对待,却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或许痛恨孙青,也的确吩咐过吴总管多派些工作给他,却从来没想过要如此虐待一个年纪不过十多岁的少年。 “孙青人呢?”他的脸色难看,吓坏了两名婢女。 “少爷……”两人急得跪倒在地,连连求情。“孙大哥他从来没有一句怨言,这些话都是奴婢们自个儿多嘴,请您不要怪罪他,要怪就怪奴婢们好了。” “我没有要怪罪任何人!”她们真把他想得那般恶毒、小心眼? 两人彷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泪眼滂沱的不断为孙青求情。 直到此刻,苏亦修才深刻体会到,自己在这些仆役们的眼里,不过是一个操控生杀大权的主子,他们对他只有怕没有敬,更遑论其它的了。 他终于了解娘亲说的,用人需得心的道理。 即使供这些奴仆吃喝穿住,甚至给他们比其它人家更好的薪俸,可对他们而言,他还比不上一个肯为海棠挺身而出的孙青。 不可否认,他心中有气,可怒气的背后却隐隐有股悲哀感慨。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下人们眼里是如此的可怕,更从来没有想到对他们而言,自己竟是这么恶毒卑劣的人。 思及此,他忍不住暗暗叹气,怒气渐消。 “起来吧。”他刻意放缓语气,“我不会为难孙青,也不怪妳们。” 婢女们愣了一愣。 “少爷?” “都下去吧。”他摆摆手,不想多做解释。 两人对看一眼,不敢再多说,连忙起身。 “谢谢少爷!” 她们离开之后,他沉吟了一会儿,决定去找吴总管好好问个清楚,只是走没两步便听闻远处传来脚步声及谈话声,他便停下脚步。 “孙大哥,你要早点回来呀!我们最多只能帮你瞒两个时辰,再多可就不行了。” “我知道。谢谢两位妹妹,孙青感激不尽。” 是那小子的声音。 见脚步声愈来愈近,而且是朝着他的方向走来,苏亦修连忙隐身至石山后头。 不多时,两名婢女走过庭院,打开了侧门,左右看了看,遂向一旁等待的孙如男招手。 “外头没人。孙大哥,快去快回。” 孙如男朝她们点点头,便头也不回的走了,两名婢女又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发现后,才将门关上,迅速离开。 待她们一走,苏亦修立即走了出来,两眉微皱。 这些下人鬼鬼祟祟的在做些什么?孙青这小子,居然敢偷溜出府,莫非是偷了什么值钱的东西要去变卖? 思及此,他双眼一瞇,脸色一沉,立即跟了出去。 热闹的街上到处挤满了人。 孙如男轻巧迅速的在人群中穿梭,丝毫没有发现背后有人跟踪。 看着她经过一个又一个的玉器行、古董店,甚至是当铺,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苏亦修不禁感到纳闷。 怎么,这小子不是偷了东西要去变卖吗?为何连看都不看那些铺子一眼? 这样走了一阵,两人的距离愈来愈近,一见她回头,苏亦修连忙闪身进入巷子里,确定她没发现,又跟了上去。 出了城,她拐弯进入一条小路,路旁杂草丛生,路上人迹罕至,苏亦修小心翼翼的边跟边躲,最后来到了一片树林之中。 潺潺流水声由竹林深处传出,孙如男闻声大喜,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小溪旁。溪水清澈见底,茂盛广阔的树林则是最佳的遮掩。 她沿着溪畔往上走,找到一处僻静之地,确定四下无人后,便开始宽衣。 一路尾随至此,又见眼前景象,苏亦修真被搞胡涂了。 这小子大费周章走了这么一大段路,就为了到这里来玩水,会不会太费工夫了一点? 虽然不解,但都已经跟到这里来了,也没有就此打道回府的道理,因此他还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身,仅悄悄露出一双眼睛,看看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就在他正前方不远处,只见孙如男动作俐落的解开发髻,乌黑秀发顿时如瀑布般倾泄而下,随着微风轻轻飞扬,她甩了甩长发,随即解开腰带、褪下外衣,光滑的肌肤随着衣衫落下一览无遗。 苏亦修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被长发覆盖的果背,一颗心不知怎地,竟卜通卜通的跳了起来。 真是见鬼了!他在心里暗咒。就算这混小子有着吹弹可破的肌肤,就算那背影看起来实在很像女人,他也不该为了个男人的果背而加速心跳。 混帐!混帐!他确定自己没有断袖之癖啊! 抬头又见不远处的人儿五指梳过长发,发丝在指缝间流泄,苏亦修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再次暗咒。 懊死!懊死!他居然有了反应?! 他闭上眼,迅速转身抱头蹲下。 错觉、错觉,一切都是错觉!他不可能会对个少年美丽的果背有反应,他不喜欢男人,他只是一时错觉,才将孙青看成了女子。 对对对,就是这样!何况,就算他真有这方面的癖好--当然他绝对没有,他只是说如果--也不可能是对这个混小子。 他们可是仇家,他巴不得掐死这小子呢! 快想、快想,想想孙青曾经对他做过哪些可恶的事…… 随着往事一一浮现,脑海中美丽的背影立即被可恶的笑脸取代,心跳的感觉也渐渐转为气愤。 对了,就是这样!恨孙青这小子,恨死他。 直到认为自己已经恢复正常,他才松了一口气的坐倒在地,只是一旦恢复了平静,背后哗啦啦的水声便自然而然的传进他耳里。 这小子,还真的玩起水来啦! 他皱眉,悄悄起身的探出一双眼睛张望。 阳光自树梢稀稀疏疏的落下,化成点点金黄映照在水面上,而水面下,是一具玲珑有致的躯体,随着波光粼粼若隐若现。 苏亦修的双眼猛然瞪大,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 一个男人或许有可能拥有如女子般美丽光滑的肌肤,但绝不可能拥有像女子一般的体态啊! 孙青他……不,是她,她是女的?! 苏亦修惊的下巴掉了下来。 那个将他撂倒在地的孙青,那个让他吃尽苦头的家伙,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少年,居然是个女子?! 还来不及为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呼天抢地,面前的女子娇躯忽然破水而出。 轰地一声,他的脑袋霎时变成一片空白。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着衣的声音,接着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安静的树林内,久久、久久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少爷?”声音彷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少爷?”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挥动。 哗啦啦……哗啦啦的水声…… “少爷是怎么了?”两名婢女围在他的身边窃窃私语。“从昨天回来就失魂落魄的,莫非是中了邪?” 飞溅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可不得了。”另一人着急的道,“要不要禀告大夫人,请她老人家来看看?” 清澈溪水下,女人的胴体若隐若现……若隐若现……忽地哗一声,破水而出-- 轰!脑袋再度变成一片空白,俊美的脸皮染上潮红。 “少爷?”本来已经要离开的两名婢女,见状又折了回来。“少爷,您没事吧?” 苏亦修眨眨眼,这才发现自己又陷入了呆滞的状态中。 “我没事。”他干咳一声,坐直了身躯。 “您终于清醒了,”她们的样子,彷佛他陷入昏迷有三天三夜之久,刚刚才奇迹武的苏醒一般。“我们还以为您中邪了呢!” 他假装没听见她们的臆测,“有什么事?” “二夫人请您到前厅去呢。”其中一个婢女说道,“表小姐来了。” 他点点头,随口应声。 “少爷……您真的没事吧?”两名婢女站在原地不敢离开,深恐她们一走,少爷便又陷入“中邪”状态。“要不要找道士……”话尾消失在利眼的瞪视之下。 “我没事。”只是打击太大、刺激过深,一时间难以恢复而已……“去做妳们的事,不要四处长舌,知道了吗?” “是。”两人互看一眼,连忙退下。 门轻轻关上,又剩下他一人。 水声哗啦哗啦…… 见、见鬼了!苏亦修猛然站起身子,抱着头在屋内跳来跳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讨厌的混小子会是名女子?!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玩他,居然让他瞧见了……瞧见了……不、不,别想,别想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没发觉,否则他一世英明和一生幸福都要葬送于此啊! 跳累了,他挨着墙蹲下,瞪着地面发呆。 就算她不知道,可他瞧过了她的身子却是事实,就这么装作不知,是否太小人了? 他该不该负起责任? “少爷?”当吴总管进门时,看到的正是主子抱头蹲在墙边,一脸痛不欲生的样子,不禁大惊失色。“少爷!您怎么了?” 怎么又来了? “又有什么事?”苏亦修抬头,一脸不耐。 “二夫人请您到前厅去,表小姐已经等很久了。” 又是表小姐! 他站起身子,摆了摆手。 “请她先歇着吧!我还有事,没办法见她。” “可、可是……”吴总管一脸为难。“二夫人一定要您去见表小姐。” 苏亦修闻言微微拧眉。 二娘八成又在打肥水不落外人田的主意了。 这半年来,她几乎把自个儿娘家那方的妙龄女子全招来苏府,美其名是来探亲,实则根本是刻意替她们制造机会。 他不胜其扰,早已明说过,没想到二娘还是不死心。 “好吧!我这就去。”反正早去晚去,免不了要应付。走了两步,他忽又停下。“吴总管?” “少爷有什么吩咐?” “孙青她……”他欲言又止的。“她在府内……我是说,她平日……” 吴总管听得一头雾水。 “少爷是想问孙青做事勤不勤快?” “不是。”他深吸一口气,“她平日都和那些家丁们一同睡在下人房?” “是。”那当然,难不成他还特地腾一间房给那小子睡不成? “那……你可有听见下人们说些什么?” “什么?”吴总管有丝紧张的问道。该不是有人偷偷跑来少爷这儿告状吧? “关于她有什么奇特的举动,或是……秘密之类的?” “小的不懂少爷的意思。”事情还未明朗之前,装傻才是上上之策。“请少爷明示。” “算了、算了。”他关心这做什么?“你下去吧!” “二夫人,少爷来了!”被派在门口守着的婢女急急进厅禀告。 柳眉一听,连忙走到外甥女面前,殷殷叮咛,“湘兰啊,姨母我可靠妳了,要是妳能抓住亦修的心,咱们下半辈子就都不用愁了。” 李湘兰乖巧的点头,任婢女们检查她的头饰、衣物,务求一切完美无瑕。 “好了、好了。”柳眉拍掉那些婢女的手。“都站到一边去。” 听闻脚步声由远至近,李湘兰只是茫然的看向门口,毫无期待。 其实,她对嫁入苏家一点兴致也没有,甚至连苏家少爷生得什么模样、个性如何都一无所知,只是长辈之命难违。 李家虽非大富之家,但是经营布庄生意有成,也算小有财富,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向来钱财不嫌多,即使衣食无虞,李东福还是因为苏家的财富而动了心,不顾多年前指月复为婚之约,硬是将上门求亲的穷小子赶了出去,将女儿送到苏府,就盼她的美貌能为他抓住苏亦修这乘龙快婿。 然而,即使父亲背信忘义之举,让李湘兰深觉羞愧,却也不敢反抗。 斌重的头饰、华丽的衣裳,只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就等着苏亦修这个买家出价定案。 一想起那被爹爹赶出门的未婚夫,更让她觉得羞耻。 忽然一抹白色身影映入眼眸,她抬起头,与男子的目光相对。 “二娘。”苏亦修的目光快速的掠过,没有在她身上停驻一刻。 “哎呀!亦修,你来啦!”柳眉一见到他,立即满脸笑容的迎了上来。“来见见我这个外甥女湘兰。” 李湘兰默默起身,身子微微一躬。 “妳远道而来,路上卒苦了。”她惊人的美貌对苏亦修似乎没有发挥什么效用,当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几乎没有放在她身上。“我已经命下人备好了厢房,妳早点歇息吧!澳明儿我再替妳接风。” “谢谢表哥。”对于他几乎是心不在焉的反应,李湘兰虽然有些疑惑,却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他一副急着想月兑身的样子。“我还有事,不能奉陪,失礼了。”语毕,朝众人点点头,他随即旋身走了出去,留下一屋子的错愕。 其中尤以柳眉为甚。 她费尽心思、万般算计,就是为了让这美貌的外甥女将他一举成擒,想不到,这苏亦修竟连看都不看湘兰一眼! 不论是外貌、气质,湘兰都可谓上上之选,为什么他竟丝毫不动心?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姨母……”李湘兰怯怯的开口,“我可以回去了吗?”既然苏家大少爷对她不屑一顾,爹爹也该死了这条心了吧? “不行!”柳眉拧紧双眉。“姨母还有办法,妳放心。我一定会让妳成为苏家的少夫人。” 这正是她最不想要的…… “可是……” “不用可是了。”柳眉握住她的手,忽然又变得慈眉善目。“湘兰,妳生得这般好看,又是如此温柔贤淑,他迟早是妳的囊中物,放心吧!” 她闻言垂眸低头,暗暗叹气。 真正想擒他入瓮的,并不是她啊! ──────────────────────── 第五章 丙然如他所料! 走出大厅,苏亦修唇角一勾,微微冷笑。 二娘卖了自己的女儿不够,居然还不放弃算计他。 确实,这回找来的女子的确美如天仙,若是他不明就里,或许真的会被她勾起一点兴趣。 可只要一想到在那绝美的外貌下,却包藏着入主苏家的祸心,再美的容颜在他眼里看来也如夜叉一般丑陋,令人心生厌恶。 相较之下,孙青外貌或许不如人,但至少直来直往,不耍心机…… 等等!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他不仅拿孙青和貌美如花的李湘兰相比,还认为两者之中,他宁愿择前者?! 天啊!天啊--他一定是疯了! “混帐、混帐!”自从昨天那件事后,他整个人就像着了魔一样,想来想去都是孙青。“哼,孙青还未必是她的真实姓名呢。” “少爷、少爷--”王氏兄弟一阵风似的从外头冲了进来。“好消息,找到二小姐了!” 苏亦修脑中塞满了孙青的身影,乍闻此消息,一时没能会意过来。 “谁?” “二小姐!”王氏兄弟没有发现他的心不在焉,径自兴奋的说:“我们找到她了,现在正在回城的路上呢!” 苏亦修猛然转头。 “找到晓梅了?!”这几日他一直为孙青的事烦心,竟然把这大事忘得一乾二净。“她可安好?” “二小姐很好。”王氏兄弟对看一眼,迟疑了一会儿,又改口,“也许不算很好,她气坏了!又打又踢的,还抓花了几个家丁的脸。” 苏亦修可以想象。 他这个小妹的性子向来刁蛮,若非生得美貌又是富家千金,只怕根本没有男子想讨她做老婆。 “让她使使性子也好。”找到晓梅,他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下,心情也好了起来。“小心别让她伤了自己,还有,快点将她带回来。” “是。” 王氏兄弟一走,一个声音立即冒了出来。 “其实你也不是那么铁石心肠嘛!还会关心妹妹的安危……”说话的是孙如男。“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逼她嫁人呢?” 苏亦修四处张望,却不见人影。 “妳在哪里?” 身后纸窗咿呀一声被推开,孙如男手拿抹布探出头来,拍拍他的肩。 “在这里。” 他倏地转身,对上她带笑的眼。 “有没有吓一跳啊,大少爷?” 清秀的脸上沾着一些脏污,一口白牙闪闪发亮,表情带着几分戏谑、几许揶揄,这是他熟悉的浑小子孙青。 可那微弯而明亮的双眼,颊旁两个淡淡的酒窝,这些他之前没有注意的小地方,却让这张他原本看了应该很讨厌的脸,变得柔和且娇美了起来。 现在他才发现,她的五官的确有点秀气。 原先他一直以为那是她天生长得俊秀,虽说男子美如女子并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因此一直没有起疑心。 现在知道了她的身份,再对上那张秀气漂亮的脸,他讶异自己何以看不出来,直到、直到…… “咦?”蜜色的脸庞靠近他。“你的脸怎么红了?”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脸上,原本已经涨红的双颊更似火烧。 “不要靠得那么近!”他退了两步。“妳躲在这边做什么?” “我哪有躲啊?”她一脸无辜的扬扬手中的抹布。“是吴总管要我来这里把这些古董擦干净的。” 挥去脑中撩人的影像,他清了清喉咙,正色道:“刚刚王大说的话妳全听见了?” “他的嗓门那么大,我瞧整个苏府都该听见了。” “妳不会再多管闲事吧?” “这我可不敢保证喔!”她露出贼笑。“我这个人啊,最爱行侠仗义,若是见了不平之事不上前管一管,我可是会睡不着觉的。” 他猜想也是如此。 好不容易才把妹妹找了回来,可不能再让她坏了大事…… “妳说,我该把妳关起来好呢?还是让吴总管多叫妳做些事,让妳累得没力气多管闲事?” 她闻言脖子一缩。 “你问我?那当然是两样都不好。”这不是废话吗? 他点头。“这么说来,咱们只剩下第三个方法了。” “啥?”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从现在开始,妳和我,咱们两个人,必须寸步不离的绑在一起。”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惨绝人寰的话语。“只要妳离开我的视线一刻,哪怕是一眨眼的工夫,我也会马上把妳关起来,直到晓梅成婚为止。” 孙如男两眼倏地瞪大。 “你不是认真的吧?”要她和这个大少爷时时刻刻、寸步不离?那她不就再也不能偷溜到小溪去了? “我很认真,而且说到做到。”在看到她沮丧的表情时,他忽然觉得这个主意还不坏。“妳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试探我的底线。” “其实何必劳动您大少爷的尊驾呢?”她搓着双手,一脸小人的谄媚样。“随便派一个人跟着我都可以啊!” 他抬高单眉。 “在这宅院之中,还有谁不是站在妳那边的?还是……妳是希望由吴总管来亦步亦趋的跟着妳?我可只信得过他。” 一张尖酸苛刻的脸立即浮现脑海,她老实不客气的打了个冷颤,对这个提议敬谢不敏。 “你可别后悔。”既然软的不成,只好来硬的。“咱们丑话先说在前头,我这个人啊吃相差、睡相差,晚上还会打鼾,而且脾气坏、嘴巴毒,十分难相处。到时你气坏了身子,可别赖到我身上来。” 苏亦修的脸色未变。 “我愿意见识见识。”他后退一步,朝她勾勾手。“出来吧!” 什么?她都已经自毁形象到这种地步了,他居然还无动于衷?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从现在就开始吧?”至少也给点时间让她沮丧一下。 他点点头,无言的作出手势要她出来。 “可是我还没擦完耶!”她指着房里擦到一半的花瓶挣扎道,“吴总管要我把这些都擦完才能休息。” 他摇摇头,不为所动。 “妳要自己出来,还是我叫人拖妳进柴房?”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眼看挣扎无用,她率性的将抹布往地上一扔,翻出窗外。 “这不是来了吗?” 暖烘烘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 孙如男一手托腮的靠着窗,与不停掉下的眼皮缠斗。 好无聊!真的好无聊!无聊死了! 从来没想过无事可做的日子原来这么难熬,不知道那些个千金闺女都是怎么打发漫漫长日? “唉--”长叹一声,她伸了伸懒腰。 苏亦修自帐册中抬头,就见她坐立难安的样子。 “如果妳觉得无聊,可以随便挑一本书来看。” “我看不懂。”她非常干脆的回答。“你何不找些事让我做?就算扫扫地、擦擦桌椅都好。” “那些自有其它下人会做。” “那我呢?” “乖乖待着就好。” 她再次垮下脸用两手托腮,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蓝天白云、微风轻拂,她很快就坠入梦乡,身子摇摇晃晃的,每次总在手快滑落时,又重新撑起。 苏亦修抬眼,看着她不太美观的睡相--脸颊被两手撑得皱成一团,双唇微微张开呼气,彷佛一会儿就会有口水滴下来。 真惨!他不禁想道: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家,却把自己搞得如此粗鲁、低俗。 其实她生得并不难看,若肯好好打扮,也会是美人一个……他尝试在脑海中勾勒她着女装的样子,一想到她八成会别扭的连路都不会走,不禁微微一笑。 “孙青!”忽然一声大吼,一支棍子毫不客气的从窗外重重落下,打在孙如男的肩上,痛得她跳了起来。“你居然给我躲在这里偷懒,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她手抚着肩头,痛得龇牙咧嘴,四处闪躲落下的棍子。 苏亦修脸上的笑顿时隐去,倏地站起身子,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窗边,怒问:“吴总管,你这是做什么?” “少爷,这浑小子老是偷懒,小的是在教训他。”吴总管手拿棍棒,还要再打,却被苏亦修一把抓住。 “好痛!” 背后传来她的痛呼声,他紧紧拧眉,一股火气自体内熊熊升起。 “是我让她留在身边的。”他极力抑下心中的怒火。 “少、少爷?”主子铁青的脸色吓得吴总管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孙青这小子老是偷懒,我以为他又、又……”他尾声渐弱,最后消失在愤怒射来的锐利目光之中。 “又怎样?”俊美的脸上满是阴霾。“你每天派那么多工作,又不许她吃饭、喝水、睡觉,这样还不够?这会儿连棍子都用上了?” 那日他乍闻此事,心中本已不悦,但后来因为小溪旁……别想、别想!因为别的事搁下了,如今目睹吴总管除了苛待她,居然还动棍打人,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全爆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吴总管浑然不知主子的心思,只觉他这火气来得莫名其妙,之前分明是主子交待自己要好好整整孙青这小子,怎地现下又怪罪下来?他着实有些委曲。 “少爷……”他硬着头皮开口为自己辩解。“小的全是依少爷的吩咐……” 苏亦修闻言脸色一沉,声色俱严的质问:“我有吩咐你不让孙青吃饭吗?我有吩咐你不许她休息吗?我有吩咐你用棍子打她吗?” “没、没有……”可您不是恨这小子入骨吗?这不是正称了您的意吗? 后头那些话,吴总管当然是没胆问出口。 做人家奴才的,本来就要看主子的脸色吃饭,谁晓得少爷是哪根筋不对了,竟忽然替仇人抱起不平来。 “下去!”苏亦修将棍子远远丢开,“以后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能动她一根寒毛,听到了没有?” “小的知道了。”莫名其妙被刮了一顿,吴总管心有不甘的瞪了房内的孙如男一眼,才忿忿离开。 从头到尾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底的孙如男,心中的疑惑不会比吴总管少。 这大少爷是发烧给烧坏脑子了,还是鬼上身?不久前他不是才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怎么这下竟为了她怒斥吴总管?! 好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妳那是什么表情?”一回过头,就见她拿惊异的眼神看他,苏亦修两眉一拧,没好气的道:“见鬼了?” 她愣愣的点头。 “我在想你是不是中邪了?” 他利眼一瞪。“什么意思?” “咱们是仇人吧?”是仇人没错吧?她想。“你不是很气我放走了你妹妹,又管你苏家下人的事,巴不得把我剁成碎肉,一块块喂狗吗?” 哪这么夸张啊?! 他两眉拧得更紧。“我没有这么想过。”最多是想整整她,看她跪地求饶的样子,哪有她讲得这么恶毒?“所以呢?妳想说什么?” “既然你那么恨我,看我被吴总管整得惨兮兮,你应该高兴才对啊!而且,那不是你指使的吗?”至少她一直这么认为。“你有令在先,现在才来责怪吴总管当好人,会不会太卑鄙了一点?” 苏亦修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这女人……他刚刚才帮了她,她不感激便罢了,居然还替吴总管打抱不平?在她眼底,他就这么阴险、恶毒、小心眼? “我的确是要他好好修理妳。”他承认。见她摊开双手,一脸“我就说嘛”的表情,便咬牙续道:“但那只是要妳吃点苦头,不是要他断粮、断水的虐待妳。” 她闻言挑眉,久久不语,眼神满是怀疑。 懊死!他何需向她解释? “妳相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确是如此。”他懒得再多说的迈步上前,“让我看看妳的伤势。” “哪来什么伤势。”她敏捷的避开他的手,往角落里靠,肩头却碰到木架,痛得她一缩。“最多只有些淤青吧,过几天就好了。” 他皱眉。 “妳身手不是不错吗?为什么不反击?”若是她有心阻挡,吴总管哪能伤她分一黾? “嘿!我现在可是苏府的仆役。”她摊手,肩头再次碰到木架,又是痛得皱眉。 他眉间的皱折愈来愈深。 吴总管下手也太重了吧,她的身子这般纤细,这一棍打下去…… 脑中浮现那日在小溪旁所见秀美光滑的肩头,苏亦修的脸上微微一热,但一想起上头添了一大片淤青,怒火猛然又起。 “咦?”她凑近他,一脸惊异。“你的脸又红了!我就说你八成是发烧给烧坏了脑子,要不要找大夫来看一看?” “不要靠我靠得那么近!”生怕被瞧出异样,他暴吼出声。“男女授受……”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啥?”她掏掏耳朵。“你刚刚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脸色。 “我是说,咱们都是男子,靠得太近怕会引起误会。” 她闻言咧嘴一笑。 “两个男人能引起什么误会?”她故意靠得更近,见他惊慌的退开,忍不住揶揄,“刚刚你不还说要看我的伤势吗?” 他瞪她一眼,随即别开脸,避开她呼出的热气,然而,他退一步,她却跟上一步,他再退,她又再跟上,直到后背抵墙,他才发现自己竟被她逼到了角落。 “妳要做什么?” 她偏着头打量他的表情,忽然捧月复大笑。 “你的表情好象很怕我会把你扑倒耶!”哈哈,真好笑。“唷唷唷,咱们的大少爷莫非是担心被非礼?” 热气轰的一下全往他脸上冲。这回是因为怒气。 “孙青--”低沉的声音不是他强自压抑的火气。“退开!否则我要动手了。” 她勾唇,两手抱胸,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这女人……他气极的探手往她肩上抓去。 孙如男见状微微侧身,迅速攫住他的手臂,用力一转,立即将他反制。 他抑下差点逸出喉口的痛呼。 混帐、混帐!这是第二次了,他堂堂一个男子汉,却老是被这个女人压得死死的,他还要不要做人啊?! 好不容易从齿缝中将话挤出,“妳不反抗吴总管,却敢对我动手?” “因为你是特别的啊!”她笑着凑近他,在他耳旁轻轻吹气。“大少爷,我今天才发现,其实你也长得满俊秀的嘛!虽然个性差了一点,可是这种事……”她嘿嘿笑了两声。“只要赏心悦目,其它也不是问题。” 这女人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他忍不住翻白眼。 孙如男将他的反应解释为害怕,心头更乐。 “不如这样吧!你让别人来看着我,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喔。”修长的手指沿着他的脸颊轻轻滑动,再慢慢往下探,在领口处停了下来。“如何?” 现在他总算搞清楚她在打什么主意了。 “办不到。”他一耸肩。“反正贞操对男子而言并不重要,妳想拿这个来威胁我?门都没有!”更何况他早就知道她是在虚张声势了,哼! 没料到他竟然宁愿“献身”也不受威胁,孙如男愣了愣。 “你确定?”她将手指探进他的衣襟中。 “死了这条心吧!” 忽然门被推开,两人的身子同时一僵。 “少爷,这是表小姐炖的莲子汤……”接下来的话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后,梗在喉问,久久才接下去道:“给您退火……” 连着好几天,苏府的仆役们凡打照面,都一定以“你知道吗?少爷和孙青……” 这句话做为开头。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是少爷仗势逼孙青就范,也有人说是孙青勾引少爷,各种说法传得沸沸扬扬,听得孙如男哈哈大笑。 “百合姊,妳不会真的相信吧?” 凉亭内,苏亦修端茶的动作顿了一顿,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大笑声,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女人嗓门真大,生怕没人听见她在说什么似的! “那是误会。”她兴高采烈的声音热切的解释着当时的情况。“所以说喽,事情不是妳们想的那样。对了,百合姊,上回听妳说妳爹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唉!”百合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起色,大夫说如果能休息个一年半载,好好调养身子或许可以痊愈,可咱们穷苦人家哪能如此?” 苏亦修将茶端至唇边,轻啜了一口,暗暗记下。 这几日,他和孙青形影不离,明白她与府内大多数的下人都处得极好,每回遇见,免不了一阵嘘寒问暖、说说家中如何、吐吐当奴仆的苦水等等。 他们总以为声音压得够低了,或他专注于别的事情没听见,实则一字一句他全听进了耳里。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发现,这些原本被他视为物品的下人,原来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向来记不住这些下人的名字,因为对他而言,他们只是属于他的“东西”之一,然而透过她,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记住了大半。他们不再是没有脸孔、没有情绪的物品,而是活生生的,和他一样会哭、会笑,有父母、兄弟、姊妹的人。 “表哥?”李湘兰轻唤,无奈的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模样。 任谁都可以看出他根本没将她瞧在眼底,为什么姨母却瞧不出呢?纵有花容月貌又如何?他从未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彷佛她不存在一般。 对于他近乎无礼的敷衍,她并没有受辱或不平的感觉,只是无奈。 明知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明知两人都只是不得不应付彼此,却还是必须假装、应付。 她多想回家啊……这几日,她一直在想她那仅有一面之缘的未婚夫。 她忘不了他被家丁架出家门时,朝她投来的鄙视目光,那充满怨恨、敌意的双眼,像要在她身上烧出个窟窿一般。 他现在如何?身上可有盘缠?会不会流落街头?一连串的问题让她担心的寝食难安。 “唉……”轻轻叹了口气,绝美的容颜蒙上阴影。 苏亦修转头,看见她抑郁哀伤的表情,忍下心中的不耐,道:“表妹若是觉得无趣,我让百合带妳上街四处去逛逛吧?” 她抬头,两眼迸出光亮。 “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也不想和她在这里大眼瞪小眼,这样正合他心意。“我待会儿还有事,不能陪妳,妳若是看见什么喜欢的,就叫他们全送到苏府吧,当是表哥送妳的见面礼。” “谢谢表哥。” 她欢喜的表情看在苏亦修眼中,更断定她和柳眉是一丘之貉,都是贪财势利的女人。一想到在这两个女人眼中,自己就像一座等着被搜刮的宝山,心中嫌恶更浓。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重重放下茶杯,不愿再多留,起身轻唤,“孙青,走吧!” ──────────────────────── 第六章 “哇--喔!喔!”惊叹声连连响起,一声方歇,接着又起。 苏亦修不理会身后频频惊呼的人儿,径自快步急走,对身旁之美景视若不见。 “喂、喂!”孙如男快步跟上,忍不住问道:“你不觉得这茶楼很气派吗?你看你看,那边的园林……” “我知道。”他打断她的话。“这家茶楼是苏家所有,里头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都知之甚详,毋需妳多加介绍。” 她耸耸肩,两手一摊,跟上他的脚步。来到一小室,壁悬墨宝、紫檀案几、幽香阵阵。 “我有事要办,妳在这儿等我吧!”语毕,他唤来一名茶博士,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出去。 她一起身,那茶博士立即挡在她身前,笑道:“这位小扮,喝茶吗?” 她摇摇头,干脆的承认,“喝不起。”光瞧这茶楼的摆设及排场,就知道价目非凡,怕是把她当了都付不起一杯茶。 “小扮说笑了。”那茶博士还是一脸的笑容可掬。“您是老板的贵客,老板吩咐我要好好招待您,怎么可能让您自个儿付帐呢?” 咦!有这么好的事? “真的吗?”见他含笑点头,她搔了搔头道,“我是个下人,不懂品茗,那就随便来壶茶吧。” 话虽如此,但她是老板吩咐要好好招待的贵客,那茶博士自然不可能真的随便泡一壶茶了事,因此过了一会儿之后,端到她面前的是一壶上等的龙井,以及多样的精致茶点。 当苏亦修回来时,见她异于平时粗鲁豪迈的吃相,竟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尝着桌上的茶点,不禁一愣。 这女人转性了吗?怎地忽然斯文起来了? “你回来啦?”孙如男一见到他,立即绽出笑容,那笑让她整个脸全都亮了起来,他的心不禁一跳。“这里的点心好好吃喔!” 他一语不发的在她对面落坐,看着她两眼发亮,啧啧有声的品尝着。 “有这么好吃吗?”这些东西他平日吃惯了,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此刻见她如捧珍宝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小口品尝,忍不住疑惑。 “很好吃!”她两眼微弯,一脸陶醉。“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那模样让苏亦修忍不住笑了。 究竟是个女孩子家啊……不管她个性、举止如何像个男子,仍是会有掩不住娇柔的一面,再说,她既然会因想赚那一两银子便来苏家当仆役,想必家境并不富裕。 看她双手显而易见的厚茧,他心中一软。 “喜欢的话就多吃一些吧。”语气也不禁放柔了。 她摇摇头,仅将手中咬了一半的糕饼送入口中。 “不吃了。”对着面前的点心咽了咽口水,她怯怯的询问:“剩下这些没吃完盯,我可以打包吗?” 他闻言挑眉。“妳想带回去吃吗?” “不是。”她有点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我想托人带去给我爹和两个妹妹尝尝。” 这么好吃又如此昂贵的糕点,她这一辈子大概也不可能吃第二回了,而爹爹和两个妹妹当然也是,如果能带回去给他们吃,他们应该会很高兴吧? 他立即会意她是舍不得吃完,想与家人分享。 “妳尽量吃吧!”语气更柔。“我再叫人照样准备一份让妳带回去。” “真的?”她双眼一亮,但立即又面露疑惑。“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不只请她吃东西,还用这么温柔的表情和语气和她说话,着实奇怪。 “这样就算对妳好了吗?”之前的温柔消失无踪,他又恢复成高高在上、气焰逼人的大少爷。“只是一点小事,不值得妳小题大作。” 然而,孙如男却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忍不住噗哧一笑。 “其实你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浑帐嘛!”她又开始一小口一小口的尝起茶点,且心满意足的侃侃而谈。“就拿二小姐的事来说吧!你虽然逼她嫁人,可到底还是担心她的安危,否则不会一听说找到她就先急着问她好不好。又拿我来说,你叫吴总管恶整我,却又因为他做得太过火而发怒,你这人……怎么说呢?坏又坏得不够彻底,可离好人又有一段距离,呵呵!” 苏亦修没好气的道:“是,我不像妳,自己被苛待可以咬牙担下,却看不得别人受委屈。”语气渐低,最后转为嘀咕,“真搞不懂妳在想什么?” “很难懂吗?”她没有假装听不见,“因为两件事不一样啊!我既然签了契约入苏府,自然就该做事,那是我份内的事,但是二小姐和海棠姊那都是关系她们一生幸福的大事,我自然不能不管。” “海棠的事便罢了。”这几日,他多多少少也自省饼,将海棠送给张老爷一事确实不妥,只是他以前从未替仆役们想过。“但晓梅未来的夫家乃书香世家,代代有人在朝为官,她嫁过去有何不好?” 孙如男忽然停下咀嚼的动作,直勾勾的瞪着他,使他莫名其妙,感到头皮发麻。 “又怎么了?”他没好气的问。 “大少爷,你尚未娶妻吧?”见他点头,又问:“我瞧二夫人似乎有意撮合你和表小姐?” 提起这两个女人,苏亦修脸上的不耐、鄙夷全写在脸上。 “那又如何?”他不懂她提这些做什么。“这与晓梅的事无关吧?” “怎么会无关?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你讨厌表小姐,就和二小姐讨厌你们许给她的夫君一样,只是你是当家作主的,没人敢逼你娶表小姐,但是二小姐却不一样。如果要我说,表小姐美若天仙、温柔婉约、家世良好,横竖看来都是不可多得的妻子人选,你娶她有什么不好?” 他一时无言。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微扬单眉,“如果你不想娶自己讨厌的女子,为什么会认为二小姐应该嫁给她不想嫁的人?” 苏亦修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或许,那是因为他一直将晓梅视为一个终归要嫁人,并且该和其它妇女一样以夫为天的女子,而不是自己的亲妹妹。 同父异母,加上父亲自从娶二娘入门后,便冷落娘亲,他对柳眉母女始终有着怨恨,虽然他知道晓梅与她的母亲有许多不同,可她到底是那个女人所生,他始终无法敞开心胸对待这个妹妹。 “嗯?”见他无语,孙如男趁胜追击。“你说啊?” 他别过头。“这不关妳的事。”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她倾身向前,还欲再说,忽闻窗外传来吵杂声,好奇探头一看,便见窗外小巷内有一男两女,似乎正在争论什么。 她瞇眼细瞧,只觉那身影极为熟悉。 “啊!”下一刻,她忽地惊叫出声,“百合姊!表小姐!”那两名女子正是百合和李湘兰。 苏亦修跟着探头,果然见到了李湘兰脸上带泪,并拉着那名男子的袖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的声音太小,距离又有点远,只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 忽然那男子暴吼一声,甩开她的手,将她推倒在地,气愤的大骂。 孙如男见状,忘了原先要质问他的话,气急败坏的眺了起来。 “可恶!居然对女人动手。我要去揍他。”正欲冲下楼,却意外的发现身边苏亦修的动作居然比她更快。 她才刚跨步,他已经消失在门外。 巷内。 “表小姐,妳没事吧?”百合匆匆忙忙上前扶起李湘兰,着急检查她的伤势。“有没有伤着哪里了?” 李湘兰看着眼前的男子只是掉泪,似乎完全没听见她的话,那娇弱痛苦的模样,看得人心都碎了。 “喂!你别太过份了。”百合忍不住怒斥男子。“别给脸不要脸啊!” 那男子全然无视李湘兰苍白的脸色和盈满眼眶的泪珠,兀自忿忿不平的骂道:“去啊!去叫妳的主子来啊!我对他未来的娘子动手,让他叫人来打死我好了。” “书文……”豆大的泪珠自李湘兰的眼中不停滑落,她几乎泣不成声。“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我从来没有要另嫁他人的意思……可爹爹他……他究竟是我爹……父命难违……” “哼!”林书文冷冷一哼,讥诮扬笑。“父命难违?好一个父命难违!妳以为我不知道吗?妳这几日在苏家作客,每日打扮的花枝招展,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嫁给苏亦修,当苏家的少女乃女乃?” “我没有!”她又急又气,脸色更加苍白。“我、我……我没有一日不想着你可安好……” 他闻言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迸出眼眶,可那笑声中却无丝毫愉悦之意,而是充满了不屑。 “是啊、是啊。”他拭去泪珠,恨道:“妳每日绫罗绸缎、山珍海味,想着我这个穷小子横死街头了没有,会不会有一天找上苏家,坏了你们父女俩的大计,是不是?” 她紧咬着下唇,又伤心、又痛心,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当真这么恨我?” 林书文别过头,咬牙道:“像妳这种爱慕虚荣、势利爱财的女人,我瞧一眼都觉得恶心!” 原本稍稍止住的泪珠,在听见他的话后,又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停滚下。 “这是怎么回事?”低沉不悦的声音自巷口传来。“百合?” 众人一致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当百合看清来人的脸庞时,魂都快飞了。 “少、少爷?” 林书文闻言两眼一瞇,怒瞪来人。 “你就是苏亦修?”情敌见面份外眼红,他怨恨的目光,彷佛千根针、万根刺一般朝苏亦修疾射而去。 然而,苏亦修却不理会他,直接朝李湘兰走去。 “妳没事吧?” “表、表哥……”李湘兰惊慌的拭泪,一开口就是替未婚夫婿求情。“我没事,是我自个儿不小心跌倒,和他无关,你、你别怪他……” 苏亦修面无表情的斜睨了一旁的男子一眼,摇了摇头。 “我心中有数。” 方才他在巷口已经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已可想象出事情的大概。 一直以来,他始终没正眼瞧过这个表妹,也对她始终没什么好感,只因他以为她和二娘一样,是一心想图谋苏家的财产,如今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表小姐,妳没事吧?”孙如男忽地由他背后冒了出来,一边卷袖管一边道:“让我替你教训这个可恶的混帐!” 李湘兰闻言,立即心急的拉住她。 “别……” 林书文见状冷冷一笑,抢话,“妳拉着他做什么?何必在那儿一搭一唱的惺惺作态?过来打我,打死我这个配不上妳的穷小子啊!” “气死我啦!”孙如男气得跳脚,甩开李湘兰的手,“我就如你的愿。” “孙青!”苏亦修严厉的声音制止了她。“住手!” “为什么?”她脚步立停,却在原地跳脚。“这混帐太过份了!先动手推人还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 苏亦修的目光掠过她,看向李湘兰满是泪痕的脸,最后停在林书文的脸上,见他恨恨的瞪着自己,愤怒的目光像要在他身上刺出洞来。 “好啊,这下可热闹了,你是这女人未来的丈夫,我是被她一脚踢开的未婚夫婿,你想怎么做?命人打我?报官捉我?” 苏亦修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你误会湘兰了。” “误会?”他冷勾唇角,由当年双亲如何救助遭盗匪洗劫的李东福说起,至两家指月复为婚,林家却因为经商失败家道中落,他带着信物上李家求亲如何被羞辱,未婚妻如何袖手旁观,说得咬牙切齿,气愤难乎。“李家嫌贫爱富、势利现实,这都是我的亲身经历,你说我误会她?真是天大的笑话!” 听完了他的话,苏亦修的表情未变。 “我只问林兄一句话,林家如今一贫如洗,便靠你在商行给人当伙计糊口,你拿什么照顾我的表妹?” 林书文闻言脸色一变。 “钱钱钱!你们这些人就只知道谈钱!”原已稍稍平复的情绪,在他的质问下更激烈的爆发开来。“对!我林家是没有钱,但是我有骨气,不像你们这些人,开口闭口都是钱,只会用钱来衡量别人。” “谈钱有什么不对?”他冷冷的开口,瞪着林书文的目光比冰还冷。“你可以说你不爱钱,但事实是,在这个世上,没有钱就活不下去!泵且不说李家是否嫌贫爱富,你都还没娶湘兰入门,就已经打着要她和你一块同苦患难的算盘。”唇角一勾,他冷冷一笑。“这就是你的骨气?” “我……”林书文一时语塞,片刻之后,又怒道:“这只是你们为自己开月兑的借口,穷不是一种罪过!” “穷的确不是一种罪过。你甘之如饴,不为五斗米折腰,我佩服你。”苏亦修话锋一转,“但是你没有资格要求未来的妻子陪你一起过贫困的日子,更没有资格因为她不愿意跟着你受苦,就说她爱慕虚荣、嫌贫爱富!男人的骨气不是用嘴巴说说而已,如果你真的那么有骨气,为什么不回去好好努力,让自己的家人有更好的生活?” 苏亦修见他无言,又续说:“更何况,湘兰从未嫌弃过你。若她真是你口中那般贪财势利的女子,她又何必向你这个穷小子解释?又何必理会你是不是饿死街头?自古以来,婚姻大事,一向由长辈作主,若你真的有意娶她为妻,你应该做的是让自己有资格娶她,努力让她的父亲点头首肯,而不是只会在这里骂她嫌贫爱富,怪她为什么不反抗父亲,不肯做一个不孝女跟着你受苦!” 这番话说得林书文哑口无言,一张嘴开了又阖,最后两肩一垮,终于再也说不出话来。 “书文……” 见他颓丧的模样,李湘兰不忍心的走上前,却被苏亦修拦了下来。 “这样的男子,不值得为他担心。”他唤来百合。“百合,带表小姐回去。” “是。”百合走上前,挽起她的手。“表小姐,走吧!” “可是……”她担心的望向未婚夫。“表哥……” “我不会为难他。”苏亦修睨了他一眼。“若他真有心,我会助你们一臂之力,但若他只会怨天尤人,这种未婚夫,不如不要!” 从头到尾,孙如男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这个骄纵的大少爷口中说出来的,直到此刻才终于回神,忍不住拍手叫好。 “对、对!大少爷说得对!”她冲上前,竖起大拇指,一脸佩服。“说得真好,你开窍了,真的开窍了!” 苏亦修没理会她,径自转向林书文。 “如果你有心上进,明天到苏府来找我,我自会倾力相助,若你仍然觉得自己没错,仍然坚持你的骨气,那就回家去,因为我绝不会允许我的表妹嫁给一个只知道怪罪别人,不晓得检讨自己的男人。”语毕,袖子一摆,他转身唤道:“咱们走吧!” 出了小巷,苏亦修雇了一辆马车送李湘兰和百合回府,旋即带着孙如男回到茶楼。 “怎么?我们不跟着表小姐回去吗?”孙如男跟在他身后,见他不语,忍不住又道:“大少爷,你刚刚真是太棒了!” 他脚步微微一停,旋即又迈开大步。 “真想不到耶!”他的沉默丝毫不影响她的滔滔不绝。“我本来一直以为你是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道享受玩乐,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见他脚步又停,旋身一瞪,她立即咧嘴一笑。“不过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好棒啊!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是吗?”他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是啊!”她用力点头,笑容更甜。“如果你能再推掉二小姐的婚事,那就更好了。” 他的笑容逸去,不发一言的举步续行。 “哎,你倒是说说话嘛!”孙如男跟上他,在他身边打转。“每次一说到这件事,你就成了哑巴。” 他摇头。 “这件事没有妳想得那么简单。” “也没有你想得那么难啊!”她抢到他身前,逼他停步。“只要你想,凭苏家的财力怕什么?” 他闻言微勾唇角,讥诮的道:“妳不是一向觉得富有是一种罪恶吗?怎么也说起这种以富压人的话来了?” 孙如男脸上一红,不好意思的搔搔脑袋。 “我刚刚那么说了吗?”抬眸偷觎他一眼,见他挑眉,她干笑了几声。“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在气我当初骂你俗气的话,我承认自己有错,可以了吗?” 他的眉毛抬得更高。 “怎么会呢?妳何错之有?我的确俗气,凡事都只想到用银子来解决。” 没想到她居然点头了。 “对,你就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见他瞪眼,她笑嘻嘻的又补上,“不过今天真的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喔,我从来没有想过其实有钱要做善事更容易耶!” 他没答腔,只以眼神询问。 “你瞧,今天这件事,如果换成我这种穷人,就算想帮忙人家东山再起也不知从何帮起,可有钱就不同喽。”她轻推了他一下,笑得好灿烂。“你好慷慨、好大方喔!尤其那番话,说得真好,我头一次觉得你这么有男子气慨耶。” 这一连番的赞美,听得苏亦修飘飘然,嘴角再次不受控制的扬起。 “当好人被称赞的感觉不错吧?”孙如男一脸贼笑的靠近他。“好还可以更好喔。” 他脸上的笑顿时敛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么。” 她一脸无辜。 “我也是为你好,人生在世多多积善,将来才有福报啊!” “我的下辈子用不着妳操心。”他迈开大步,继续往前走,一会儿才道:“妳不是说要带点心回去给家里的人吃?” 对喔!她都忘了。 “这就是你回茶楼的原因?”她瞪大眼,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苏亦修没答腔,径自进了茶楼唤来伙计,在他耳旁吩咐了几句,过了一会儿,那伙计便将打包好的点心全堆到了孙如男的怀中。 她愣愣的看着怀里的数个纸包,一时之间竟觉得感动。 他似是没发现她心中微妙的变化,轻松的说:“走吧!” “啊?”她抬头看他,一脸茫然。 “妳不是要带回去给家人吃?”他挑眉,朝她勾勾手指头。“走吧。” “咦?”她猛然清醒。“你、你、你……你要跟我一块回去?!” “没错。” 她吓了一跳,连忙开口,“不用吧!我托人带回去就好啦……” 他耸肩。“反正我现在有空,妳就当回去探亲,这不也挺好的吗?” “我老家很远耶!” “不会太远吧?”他扬眉。“那日在城郊树林中相遇,我瞧妳看起来并不像远行的游人。” 这大少爷还满精的嘛……她急得直冒冷汗。 “可是、可是……”想找出一个理由推拒,脑袋却不灵光。“可能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头一遭看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苏亦修忍不住想戏弄她。“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怕我发现?例如说……”目光在她身上梭巡。“妳其实是……” 她猛然抬头,紧张的问:“其实是什么?” “其实根本没有家人,是妳胡诌的?” 她松了一口气。 “我当然有家人!” “那妳一定很想回去看他们,是不?” “是……”她承认的很无奈。 “那还等什么?”他绽出得意的笑容。“走吧!” ──────────────────────── 第七章 “这就是妳家?”瞪着眼前的小茅屋,苏亦修感到不敢置信,“妳方才说妳家有几口?” 孙如男伸出四只手指头。 “这住得下吗?”他双眼圆睁,“那么小……”眼前的茅屋真的小得不能再小,若是一人独住尚可。两人同住也勉勉强强,可是四人就…… “怎么会住不下?”她一脸“你何必大惊小敝”的样子。“住四个人算很宽大了,树林另一边王大婶她家啊,比这儿还小,可要住上七个人呢!” 他一脸惊异。 “那怎么够住?”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她耸肩。“为了生活,怎么不能住?”语毕,不理会他,径自上前敲门。 咚!咚!咚!她每敲一下,那门板连着整间屋子似乎都在摇晃,看得苏亦修胆颤心惊,生怕下一刻那屋子便会整个坍塌。 “谁啊、谁啊?敲敲敲!敲得那么急,活像讨债的。”屋内传来男子发牢骚的声音。“这家人不在,有事改天再来啦!” 自家屋子里竟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孙如男讶异的睁圆了眼。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屋子里?”她门敲得更急了。“快开门!我爹呢?妹妹们呢?他们上哪儿去了?” 门忽然被大力拉开。 “干么?担心我谋财害命啊!也不看看这里破旧的跟个乞丐窝似的。”陌生男子有着美丽更甚女子的脸庞,赤果的上半身缠着白布,胸前的白布有一摊红色血迹正慢慢渗染开来。“你看、你看,都是你害的,我的伤口又裂开了。” 孙如男敲门的动作停在半空中,睁圆了双眼,瞪着男子赤果的上半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子一脸不耐。“你哪位?找谁?” 一旁的苏亦修见了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又酸又刺,一股火气顿从胸月复间不停冒了上来。 “妳在看什么?!”他忍不住暴吼出声,两手遮住她的双眼。“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就是肉而已,要看的话,我也可以让妳看啊……” 男子闻言瞪大双眼,两手连忙护在胸前,急急后退。 “喂喂喂!我可没有这方面的嗜好,你们去找别人,别来烦我。”语毕,砰的一声大力将门关上,快速的上了门栓。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大少爷。”孙如男挥开他的手,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我们都是男人耶!” “是男人又怎样?”苏亦修气得口不择言。“妳刚刚对着那男人的胸膛猛瞧,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咦--”她突地惊愕的连连后退。 “妳在干什么?”他上前一步,她又退一步,他再上前一步,她立即退了两步。“孙青,妳给我过来!” “我怕。” “怕什么?”他暴吼出声。 “怕你对我有非份之想。” 苏亦修俊美的脸皮染上潮红。 “谁对妳有非份之想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口是心非的吼。 他困窘的模样让她愈觉有趣,忍不住笑问:“那你刚刚为什么活像个吃醋的丈夫?” “妳又为什么对着男人赤果的身体流口水?”一提起他就有气。 门倏地被拉开,男子手持铁锅向外挥舞,且不耐的大叫,“喂!你们两个,要打情骂俏走远一点好不好。” 苏亦修闻言大吼出声,“谁在打情骂俏啊!” “你是谁?”孙如男探头往里面看去,只见屋内一切如昔,“惜衿呢?小妹呢?” “出去了。”男子倚着门,脸色苍白。“你们是谁?来讨债的吗?这家子这么穷,就算有人来讨债我也不意外。” “不是。我是孙……”偷觑了苏亦修一眼,她有点心虚的道:“我叫孙青,是她们的大哥。” “喔,原来是大哥啊!”男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你是我救命恩人的大哥,我不应该多嘴,不过我说大哥啊!你们可不可以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情话绵绵?小弟我重伤在身,身子虚弱,经不起这种『刺激』。” “你误会了。”孙如男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大少爷是我的老板,我们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是吗?”男子抚着下巴打量苏亦修不悦的表情。 “喂!”苏亦修忍不住开口,“你可不可以把衣服穿上?”怎么,仗着身材好就可以光天化日之下赤身露体的吗? “你以为我不想穿啊!”男子的脸皮抽动。“是孙惜衿那个臭婆娘把我的衣服全带出门,说是怕我还没报恩还本就跑了,现下屋子里只剩下女人衣服,你要我怎么办?” “你说谁是臭婆娘啊?”一道甜甜的女声传来。 男子的脸色一变,就像老鼠见了猫。 “惜衿!”孙如男一见到二妹,立即兴奋的迎了上去。“妳跑哪儿去了?我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结果没见到半个人,屋子里却多了一个男人,害我担心死了!” “大……”眼角余光瞥见陌生男子的身影,孙惜衿立即会意的改口,“大哥,妳回来啦?” “爹爹和小妹呢?” “还在田里呢!一会儿就回来了。”她转向苏亦修。“这位是?” “这是苏家大少爷。”孙如男为他们介绍。“大少爷,这是我二妹,惜衿。”一阵寒暄过后,她把点心全塞进二妹怀里。…迫是大少爷说要给咱们家的,都是一些茶点,很好吃的唷!一会儿给爹爹和小妹尝尝。” “谢谢大少爷。”孙惜衿盈盈一笑。 “谢什么谢,不过就是一些点心嘛!”男子见状不以为然的碎碎念。“要不是我虎落平阳,这些寻常点心,妳要多少,我就给妳多少。” 没人理会他的喃喃自语。 “大哥,妳和大少爷何不留下来吃饭?”孙惜衿走向男子,非常粗鲁的将他往后推,痛得他哇哇大叫。“今天何大妈送了咱们两条鱼,正好加菜。” “不用了。”孙如男很怀疑吃惯山珍海味的苏亦修,能接受寻常人家的粗茶淡饭吗?“我只是拿点心回来,现在就要走了。” “谁说的?”苏亦修反驳。“既然都来了,何必急着走?” “你吃不惯的啦!”她拉着他到一旁,低语道:“我们这种穷人家,饭桌上的菜可不比大户人家,你那娇贵的舌头怎么吃得惯?”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原本便已嫌小的饭桌,一下子挤上了六个人,更显得局促。 尽避已极力避免,但由于空间实在太小,彼此的身体、手臂免不了仍有碰触,尤其是当身边的人夹菜时,手一伸、身子一挤,团团围住饭桌的其余五人便像大风吹倒的小草一般,全部往同一个方向倒去。 “喂,小心病人好不好!”负伤的男子哇哇大叫,却没人理会。 苏亦修跟着倒来倒去,一下子倒在孙如男身上,一下子换她倒向他,温软的身子不时与他碰触,让他颊似火烧、坐立难安。 孙如男却完全没发现身旁男子的异状,专心的和家人谈笑聊天,愉悦开怀的笑声在室内不停回荡。 原来女子的身躯这么温软啊……苏亦修脑海中快速闪过各种样貌的她--豪爽的、热心的、善良的、可爱的,轰隆隆的雷声在他脑中不断作响。 明明是做男子装扮,明明一举手、一投足都粗鲁的不像个女人,可在他眼里看来,却耀眼的无法直视。 他失神的看着她与妹妹们谈笑,炽热的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人发现他的失常,自然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骚动。 一餐用毕,他连耳根子都已红透,至于饭菜好不好吃,尝起来是什么味道,他根本食不知味。 “大少爷,你没事吧?”直到帮忙收拾完饭桌,身边的人都已起身离开,孙如男才注意到他的异样。“你的脸好红……”凑近细看。“哎呀,连耳根子都红透了,是不是染了风寒?你最近常这样耶!” 动不动就脸红发愣,像得了什么怪病似的。 她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脸上,使他的两颊更烫了。 “他没事的啦!”此时,孙老爹在屋外汲水,孙家两姊妹在灶房洗碗,屋内便只余下他们两人和那名负伤的男子,男子坐在房内唯一的床上,淡淡出声,“大哥,你也是男人,不会不懂吧?” 孙如男回头,一脸茫然。 “啥?”这是只有男人才会得的病吗? “欸……”男子左右探头,确定孙家姊妹不会听见,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大哥,你可别说你不举啊!你们孙家就你这条血脉,要靠你传香火的。” “什么?”她还是一脸迷惑。“什么不举的?那是什么东西?” 苏亦修闻言猛然跳了起来。 “我忽然想起我与张老爷有约,孙青,走吧!” “咦?要走啦!”孙如男站起身子,还是忍不住好奇的回过头,问:“你刚刚说的不举到底是什么意思?” 男子张嘴欲答,苏亦修连忙拉着她出门。 “快、快一点!别拖拖拉拉的,要是坏了这笔大生意就糟了。” “等一下……”她一手拉住门,两脚一顿,“至少让我跟爹和妹妹们说一声嘛!” 男子将手在嘴边圈成圆,“所谓不举的意思就是……” 苏亦修脸色一白,索性拖着她冲出门外,拔腿快奔。 “喂,我话还没说完呢!” “怎么了?”孙惜衿刚踏出灶房,只来得及看见两人的背影,一头雾水的转向男子。“他们在赶什么?那么急?” 他耸耸肩。“如果妳不希望妳们孙家绝后,最好小心看着妳大哥。” “为什么?” “为什么?”他睁圆眼。“妳们这些人全都瞎了眼啦!瞧不出那个大少爷看着妳大哥的样子像是很想把他拖进去草丛里这样那样、那样这样吗?” 孙惜衿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笑了开来。 “是吗?”她几乎是有点兴奋的语气,“那我大哥愿不愿意被这样那样、那样这样,你瞧出来没有?” 男子闻言倒抽一口冷气。 “喂,女人!妳疯了,没听清楚我说的话吗?” “我听得很清楚,我也没疯。”她双眼发亮的追问:“到底有没有?” “我怎么知道啊!”他拉紧衣襟。“我又没这方面的嗜好。”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小小声的开口,“喂,妳大哥短时间之内不会回来住吧?我怕我现在受伤,无力抵抗啊……” “大少爷,不举是什么意思?” 苏亦修不理会她的追问。 “你应该知道吧?”彷佛没发现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硬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他转头看她,眼光好热好热。 “妳不会想知道的。” 作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喜欢上这个野丫头。 自他成年以来,不知有多少媒婆想替他做媒,每一个都是家世良好、知书达礼的干金大小姐,可他从来就没把女人这种生物放在心上过,。除了自己的亲娘,女人对他来说都是麻烦,啰唆、能避则避。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必须成亲,也已经决定自己未来的妻子必须是门当户对、温柔贤淑、知礼守份的女子,而这个野丫头,没有一样及得上标准的。 她的言行粗鲁,没一点女子该有的样子。她的个性鲁莽,又好管闲事,老是惹麻烦。她总是随自己的意想怎样就怎样,完全不考虑别人的难处,更别说她出身乡野,与他的家世是天差地别…… 只是,当初那些叫他恨得牙痒痒的缺点,如今在他眼中看来却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她言行粗鲁?现在觉得是坦白率真。 她个性鲁莽?现在觉得是正义感作祟。 她任性而为,不理会别人的难处?那是因为她是一个忠于自己,认为错的事便该被纠正,对的事就该被赞扬的人。 似乎每多了解她一分,他的眼底就只看得到她的好,再也看不到缺点。 “谁说我不想知道?”孙如男完全没发现他内心的波涛汹涌,兴奋的凑近他, 睁圆了一双眼,一脸的期待。“我等着呢!” 粉女敕的双唇在他面前一张一阖,愈来愈近、愈来愈近……他差点就控制不住冲动的想要一亲芳泽,最后还是怕惊吓了她,而咬牙忍了下来。 “等到将来有那么一天,我会告诉妳的。”他语带双关,握拳将她推后一些。“天色暗了,我们快回去吧。” 她失望的神情溢于言表。 “将来有一天?要等到哪一天啊!”她稍稍一顿,又道:“我去问别人好了,苏府里那么多人,总有一个知道的吧?” “不行!”他大叫出声,引来她的侧目。“咳!我的意思是……麻烦别人不好……何况……这个问题、这个问题……” “嗯?”他吞吞吐吐,难以启齿的样子让她忍不住觉得好笑。“大少爷,你最近很奇怪耶,连百合姊她们都说你自从某一天出门回来之后,就像中邪一样,完全变了一个人。” “是吗?”他有些心虚。 “说是变了一个人有些夸张,不过我也觉得你和我初识的那个大少爷有些不同了。”月光下,她的双眼闪闪发亮,脸上满是笑意。“虽然你还是一样脾气坏、固执、自以为是,但已经稍微懂得设身处地为旁人想了,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一副其它人都要看你的脸色,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是在称赞他吗?根本是拐着弯在骂他吧! “我知道妳一直认为我是个混帐。”他没好气的,几乎是有点心痛的开口。“我早就知道了,而妳也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人。” “你会说这种话,表示你真的有在反省了。”她笑得更开心。“我以前的确觉得你是一个大大大混帐。”见他拧眉,她又笑。“你这个人心地不坏,只是有点少爷脾气,总以为大家都要顺应奉承你,你也习惯被捧在天上,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被你踩在脚下的人有什么感觉,现在你开始懂了,也慢慢改了,我愈来愈觉得其实你也算是个不坏的人。” 不坏的人?就这样? 在她心里,他只有这四个字的份量? 往好的一方面想,混帐只有两个字,而且还是讨厌的感觉,不坏的人有四个字,未来的发展性比较大,他应该要知足了。 接下来他该做的就是先往“好人”迈进,然后是大好人、大大好人,等到她完全相信他之后,他就能一步步蚕食鲸吞她的心,最后、最后就是…… 幸好乌云遮住了月光,他脸上的红潮才没被发现。 “走吧!这里好暗。”他大着胆子牵起她的手,那手并不细女敕,非常粗糙,可还是让他心中小鹿乱撞。“牵着手比较不会走丢。” “嗯!”她完全不疑有它,紧紧反握他的手,笑道:“走吧!” “放开我,混帐!我叫你放开我,你们听见了没有?!” 远远地,苏家二小姐的咒骂声便一路由大门口飙了进来,几个家丁联手将她由大门一路架进大厅,两旁更有好几个彪形大汉一路跟随,以防她逃月兑。 收到消息的柳眉和苏亦修一同来到大厅,只见她做男子装束,披头散发的,煞是狼狈,显然在外的这几天吃了不少苦头。 “晓梅--”柳眉一见女儿,立即哭哭啼啼的扑了上来。“妳总算回来了,知不知道这些天来娘有多担心妳啊!” 闻风前来看热闹的仆役们见状全互相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微露冷笑。 苏府上下谁人不知二夫人关心的事情有很多,但从来就不包括自己的女儿,二小姐逃家的这些天,她天天便想着如何撮合少爷和表小姐,再不然就是忙着打扮、买东西,哪有一点儿担心的样子? 看着娘亲假哭,苏晓梅别过了脸,沉默不语。 虽说她们是母女,骨肉至亲,可也正因如此,她非常了解亲娘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在她娘的眼中,她不过是一个还有点剩余利用价值的女儿,既非儿子能分家产,又不能嫁给大哥当苏家的少夫人,除了能拿一些聘金做私房钱,她一点用也没有。 “回来就好,”柳眉做出拭泪的样子,随即绽出笑颜。“幸好还赶得及婚礼,明儿个我便叫裁缝过来,替妳赶制嫁衣。” “我不嫁!”她忽地大吼出声,吓了所有人一跳。“我不嫁!我不嫁!如果你们要我嫁,我就一头撞死给你们看。” 柳眉张大了眼,手抚着胸口,不敢置信的瞪着自己的女儿。 “妳这是在说什么傻话?” “如果您不信,可以试试看。”她的表情异常认真。“我不是说傻话,也不是吓唬人,我发誓!” “妳……”一时之间,柳眉美丽的脸庞因怒气有些微的扭曲,但随即便又平静下来的笑道:“李家和咱们苏家是不能比,可也不差啊!娘好不容易才替妳找了个这么好的夫家,妳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她别过脸,轻声道:“我和您不同,您只要有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便可以满足,可我不行。” 闻言,柳眉的脸色一变。 “妳说什么?!”她手一扬,便要落下。 孙如男见状正想冲上前阻止,苏亦修却只冷冷一句,“住手!”便让柳眉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头,瞪向苏亦修,不满的道:“这是我们母女俩的事……” “晓梅是我的妹妹。”他提醒,“而且苏府现在是我当家。” 孙如男半张着嘴,不敢置信又有点期待的望着他。 难道说……大少爷终于要良心发现了? 直到此刻,苏晓梅才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大哥,当她看见苏亦修身旁的身影时,讶异的睁圆了眼。 “是你?!”她脸色一变,染上担忧。“小兄弟,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你助我逃跑,所以我大哥将你抓了过来?” “不是、不是。”孙如男连连摇手。“我是自己进府当仆役的,和大少爷无关。” 看着妹妹狼狈落魄的模样,苏亦修不禁有些不忍,遂唤来一旁的婢女吩咐道:“带二小姐下去梳洗。”又转身向妹妹,“有什么话,等妳梳洗用膳过后再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商量的,不需要动不动就以死相胁。” 此话一出,所有人全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 其中尤以柳眉为最。 “这件婚事已经没得商量了,婚期都快到了……”她气得差点维持不住平时优雅美丽的模样,“咱们要如何跟李家交待?” 然而,苏亦修却只是淡淡的说:“我并没有说一定要退婚,只是想听听晓梅的想法。” “可是……” “这件事就交给我来操心吧,二娘。”他的表情和语气都表明了不想多谈。“您应该相信我的判断,是吧?” “是、是……”她能说不是吗? ──────────────────────── 第八章 “大少爷……” “嗯?” “你是认真的吗?” 苏亦修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什么事?” 孙如男倾身向前,两眼张大。 “二小姐的事啊!真的可以商量吗?” “嗯。”他只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快喝吧!否则茶要凉了。” 孙如男依言乖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甘美丰润的茶汤顺着喉间滑落,她忍不住又喝了几口。 凉亭的石桌上,摆着几盘糕点,都是他特意命人由茶楼带回来的,全是她最爱吃的点心。 这几天来,他对她真是好得不像对待一个下人,不仅美食佳肴不曾少过,糕饼点心更是样样不缺,不但如此,只要她说了哪一样东西好吃,他立即命人备一份送回她家,说是也要让她的家人品尝。 饶是孙如男再粗枝大叶,也发现了这有多么的奇怪和不寻常。 若说他是转性或良心发现了嘛,为什么只对她一人好?若说是其它……她实在想不出来他这么做的理由。 不过疑惑归疑惑,美食送上前她还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仔细打量了眼前的茶点许久,最后挑了一个,一脸陶醉、满足的小口咬下。 “其实这件事不用商量嘛。”吃了两口,她忍不住又旧话重提。“你知道二小姐的心意,直接退婚就成了。” “该怎么做,要我和晓梅谈过之后才能决定。”他忽然伸手,为她拭去嘴边残留的糕饼屑。“瞧妳,吃得满嘴都是。” 这突来的举动让孙如男微微一愣,其中的亲密更让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蜜色的脸庞渐渐染上红潮。 “我自己来就好了。”为了掩饰心中奇怪的悸动,她干笑着推开他的手,粗鲁的用袖子抹了把脸。“瞧,好了。” 早已梳洗完的苏晓梅,站在不远处的长廊下,将眼前这一幕奇怪的景象尽收眼底。 分明两人都是男子,可那举手投足间却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更不要说在她印象中一向冷漠自私的大哥,竟会对一个下人如此宠溺,不仅让那少年与他平起平坐、同饮共食,甚至……甚至拿那种彷佛看着心爱之人的眼神瞧他?! 这是怎么回事? “大哥。”她出声轻唤,朝他们走去。 “二小姐。”孙如男一见到她,立即起身。 苏亦修柔声开口,“孙青,我和晓梅有话要说,妳先下去吧。” 待得她的身影走远了,苏晓梅这才缓缓的道:“大哥,我从不晓得你喜欢男子。” “这么明显吗?”他没有否认。“坐吧。” “是真的?”她微讶的瞠圆了眼。“大娘知道吗?” “我还没跟她说。”他的态度一派轻松。 苏晓梅闻言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可你、你还没成亲……咱们苏家就你一个男丁……” “孙青看起来真的很像男子吗?”她手足无措的样子让苏亦修笑了。“这样也好,暂时我毋需担心有其它人打她的主意了。” “等等!”这下子,她听出一些头绪了。“他是女的?她……是少女?” “也不少了,她自个儿说有二十了。” 苏晓梅缓缓落坐,看着大哥脸上的温柔笑意,不敢置信的摇头。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到你有这样的表情……”方才伺候她梳洗的婢女说大哥近日改变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不近人情,要她不必担心。 她原本还不相信,直到现在看到他脸上那温柔又深情的表情,她才知道婢女所言不虚。 他的确变了,不是她印象中那个冷漠寡情的大哥,这一切都是那个名唤孙青的女子的功劳吗? 苏亦修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微叹了口气。 “这些年,我是不是太冷落妳了?” 她低头垂眸,“大哥,你要我怎么回答呢?虽然我们是同父异母所生,可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成亲哥哥一般,我也知道,对你和大娘来说,我和娘的存在对你们而言并不好过……我没有怪过你,也不求你能真的将我当成一家人,我只求你为我退了这门婚事,你要我怎样都可以,甚至要把我扫地出门,我也绝不会有第二句话。” 她这番话让苏亦修心中一紧。 这些年来,他从未正眼瞧过这个妹妹,即使明知她和她的母亲不同,却还是无法敞开心胸接受她,可即使如此,她却直到现在都还不怨、不恨他……现在他才知道,和妹妹比起来,自己的心胸有多么狭窄。 “妳说这是什么话,”他微斥,口气却温和。“妳若不愿嫁入李家,这门亲事退掉也无妨,只是妳年纪也下小了,推掉这门亲事,不见得能再找到这么好的夫家,这样也无所谓吗?” “无所谓,当然无所谓!”听见大哥终于允诺退婚,她兴奋的跳了起来,“除非大哥嫌弃我,否则我就算一辈子不嫁,终身都待在苏府也无所谓。” 苏亦修闻言摇头苦笑。 “别人家是女大不中留,妳却是女大不出嫁啊?” “莫非大哥不愿意?”她的动作一停,表情一垮。“那也没关系……我会想法子养活自己的……” “又在胡说了。”他摇头。“苏家难道还怕多妳一个人吗?就怕妳将来年纪大了,垂垂老矣,才来怪大哥没为妳寻觅一个好夫家,到时我可没办法。” “不会的。”她笑嘻嘻的又坐下,两手托腮,一脸促狭的看着他。“大哥,你老实告诉我,你忽然变得这么善体人意,是不是孙青的功劳?” 他扬眉,想了一会儿,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那……”她更兴奋的笑开了。“莫非她就是我未来的大嫂了?” “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我来帮你。”她看起来比他还急。“老实说,我本来很担心大哥你啊,会娶一个你说一她不敢说二,你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的小女人,两人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想不到……孙青这大嫂正合我的意,我绝不会让她从你手掌心里溜走的!” 生怕妹妹打草惊蛇吓走了心上人,苏亦修忙道:“这种事急不得……” “我知道。”她一副“你别担心”的模样,遂又站起身。“那我走喽。”走了两步,忽地想起一事,她又折了回来。“大哥,有件事我想不通。” 他扬眉,以眼神询问。 “你是怎么确定她是女子的?” 由外貌看来,孙青的确俊秀的有些脂粉味,可秀气的男子虽不多见,也并非没有,何况,她浑身上下也不过就是那张脸蛋秀气了些,至于其它不论是言行举止, 甚至是那看来与男子无异的平坦胸部,都瞧不出一点破绽。 若不是大哥如此肯定,她怕是就算与孙青再多相处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发现她是女儿身。 到底大哥是怎么确定的?她好生不解啊…… “那,那是……”已许久未曾再想起的画面顿时又回到脑中,白皙俊美的脸皮渐渐染上潮红,愈来愈红、愈来愈红……最后轰地一声,所有的血液全往脑中冲。 “大哥?你没事吧?” 他无语。 “大哥?” 退婚一事,在苏家内外全都闹了个沸沸扬扬。 当柳眉被告知时,气得几乎失去理智,什么难听话全说了出来,甚至威胁女儿若不肯嫁,她便要一头撞死,因为她丢不起这个脸。 她两天一小闹、三天一大闹,闹得人人鸡犬不宁,就连苏大夫人也禁不起她这样的无理取闹,要儿子索性依了她。 可苏亦修却不肯。 他知道二娘这样无理取闹,哪是为了什么面子,不过就是舍不得把入袋的聘金还回去罢了。 当他一说那些聘金和礼物由他自行送还李府,毋需她拿出来时,柳眉顿时又摇身一变为慈母,说她其实也不想逼女儿嫁人的话。 几天来,他内要安抚二娘和说服娘亲,外要面对李家的非难,忙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好不容易事情搞定了,城中的百姓也渐渐不再拿这事当茶余饭后的话题,他才能稍稍的喘一口气。 “大少爷。”孙如男往书房里探头,轻轻叫唤。 一听见她的声音,他立即精神大振。 “我在这儿。” 门被轻轻推开,她穿著两人初次见面的破布衣走了进来。 “我来跟你道别。”她扬了扬手中的纸。“约定的一个月到了,吴总管已经叫帐房发了薪饷给我,我要回家了。” 不知不觉,一个月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近日他忙着处理晓梅的事,竟完全没有察觉到…… “妳不考虑继续留下来吗?”他站起身,着急的走近她。“我可以帮妳加薪,还可以让妳常常回去探视家人。” 他急迫的样子吓了她一跳,她连忙退了两步。 “一个月三两银你已经很亏本了,还要加薪?”她摇头,“还是算了,这种生活不适合我,我比较想回家种田。” 种田?她竟然宁愿回家种田,也不愿意留下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中有着怒气和不解。 “我想我爹,想我两个妹妹。”察觉到他的不悦,她搔了搔头,不好意思的道:“大少爷,我知道你对我很好,虽然我搞不清楚为什么,不过比起待在苏府,我更想回去以前住的小茅屋,因为那里有我的家人,再多的华衣美食,都比不上和家人在一起,所以……” 他没答腔,只是直勾勾的瞪着她。 “难道说,要离开这里,妳都没有一点舍不得吗?” “有啊!” 他闻言大喜,频频追问:“例如呢?比如说……哪一个人啊?” “哪一个人啊?”她偏头想了一会儿。“每一个人,除了吴总管以外。” “就这样?” “这样还不够?”她为难的说,“难道连吴总管也要算进去吗?” 这女人非得逼他说出口吗?他牙一咬,“那我呢?” “你?!”她惊讶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你当然也包括在每一个人里面啊!”有必要为这种事用这么狠毒的目光看她吗? “就这样?”枉他费尽心思,对她百般讨好。对她来说,他连一点点特别都没有,甚至连提出来说的资格也构不上,只能被算在“每一个人”里面? 看着他不满中夹杂着失望的表情,孙如男忽然灵光一闪。 “大少爷,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见他不语,她忍不住发笑。“其实你可以直说嘛!就算我不做你们苏家的仆役,你还是可以到城郊来找我啊!又不是从此以后就见不到面了。” “我会去找妳,但妳会来找我吗?” “咦?”她总觉得他好似话中有话? “如果我不去找妳,妳是不是就从此忘了我这个人的存在?”想到就很气,因为他知道这是极有可能的。 孙如男偏了偏头,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 真的不是她多心吧?这大少爷是在暗示他很在乎她,对不对? 回想过去这数天来,他待自己的确极好,有时她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对自己有意,可一想到她现在的身份是孙青,便又将那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 “大少爷,我很感激你的厚爱,可我俩都是男子。”她一脸认真的说,“对不起,我没有断袖之癖,恕我无法响应你的心意。” 脑中轰地一声,他的脸似火烧,也不知道是羞还是气。 “我也没有断袖之癖啊!”他暴吼出声,瞪着她的目光热得简直要烧起来了。“我喜欢的是妳!妳这个女人!” 女……人?! 孙如男的双眼倏地睁大。 大少爷知道她是女人?! “你怎么发现的?”怎么会?她应该掩饰得很好啊。“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开玩笑,要是还有别人,那他可就惨了。“那不是重点吧?”一旦话出口,他反而变得冷静。“妳没听见我说喜欢妳的话吗?” 她眨眨眼,老实承认,“听见了,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男女情爱对她是很陌生的事,他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她觉得愕然和手足无措,至于其它那些纷杂的情绪,她实在难以分辨。 “为什么听妳这么说,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咕哝。 早就知道只有自己一头热,可虽然不觉得意外,还是忍不住有点失望啊! 看来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好吧,那我问妳,妳讨厌我吗?听见我说喜欢妳,会觉得不高兴、不舒服吗?” “不会。”她毫不犹豫的摇头。 这表示他还有希望的,是不是?既然她能从一开始的讨厌变成现在的不讨厌,将来还是有很大的可能变成喜欢对吧? “那妳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我可以去找妳之类的……” 她绽出笑容。“算啊,怎么不算?若你肯来的话。” “这可是妳自己说的。”他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我会很常、很常、很常去,到时妳可别嫌我烦。” “我不会。”她还是笑。“那我走了,大少爷。”语毕,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 她闻声停步转身,扬眉询问。 “孙青不是妳的真名吧?”直到现在,她竟还不打算告知她的真姓名,想来真是呕! “孙确实是真姓。”她微扯唇角,淡淡的笑在唇边漾开来。“我名唤如男,人如其名。” 如男、如男……确实人如其名。 见她转身欲走,他又扬声,“等一下!” 这回她只略略转过了头。 “什么事,大少爷?” “我姓苏,名亦修,妳可以叫我一声苏大哥,或是直接叫我的名字,以后别再叫我大少爷了。”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笑道:“我还是习惯叫你大少爷,不过我会努力改口的。”微微一顿,才又补上。“苏大哥。” 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大哥……听起来果然比大少爷顺耳啊! 唇角慢慢上扬,他脑海中开始勾勒未来美好的远景…… 他说,他会来找她,还说他会很常、很常、很常来。 屈指一算,这已经是她离开苏府的第十天,可这十天来,不要说是他的人影,就是连封信、连个口讯也没有。 想来大概是商行事忙,他抽不开身吧? 只是……为什么她会觉得失望呢? 孙如男咬咬口中叼着的草根,往后一躺,两手枕着头,看着蓝天白云,满心不解。 喜欢一个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自她晓事以来,心中一直只有家人,只想着如何替爹爹分忧,如何保护妹妹,如何让这个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过日子,至于男人,从来就不是她感兴趣的事。 大少爷说他喜欢她……男女之间的喜欢,那是如何的呢? 像她喜欢爹爹那样的喜欢?像她喜欢两个妹妹那样?还是像她爱吃甜食一样的喜欢? 现在她才发现,她对男女情事的确无知的可怜啊! 闭上眼,脑中浮现熟悉的身影。 斑高瘦瘦、身着华衣、脸庞白皙、五官俊美,好象有一个活生生的苏亦修在她脑海里跟她招手。 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掠过心头,唇角忍不住上扬。 眼前忽然一暗,像是有东西遮住了光,她睁开眼,一张大脸离她只有一指之遥,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热气。 以为是错觉,她眨眨眼。 “大少爷?” “不然妳以为是谁?” “没,只是……”只是她刚刚才在想着他,还以为是幻想里的人跑出来了。 “这么多天没看到你,我以为你很忙……” 她是在暗示她想他吗? “我没出现,妳很失望吗?”他期待的凑近她,唇和唇都快贴在一块了。 “有点。”她伸手捂住自个儿的嘴。“大少爷,你可以不要靠得那么近吗?” 苏亦修盯着她的手掌下,应该是嘴唇位置的地方,一双眼睛热得像想在她手上烧出洞来。 不行,他要忍! 为了将来的幸福,为了赢得佳人芳心,他不能做一个登徒子。 他忍、他忍-- 小心控制内心的,他退开,并伸手拉她起身。 “我带了东西给妳。”从怀中拿出纸包,小心翼翼的打开来。“这是妳最爱吃的点心。” 她笑了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得下田,这点心先放着,我回去再吃吧!”语毕,她又将点心包了起来。 他看向她身旁的锄头,又抬头看看天空毒辣的太阳,心疼又不舍的道:“妳何必这样虐待自己?我看妳田也别下了,带着妳爹和妹妹们住到苏府来算了。” “那怎么行?”她失笑。“咱们非亲非故的,何况你苏府现在也不缺仆役。” “要有亲有故还不简单吗?”他声音细不可辨。 “什么?” “没事,”他忽然灵机一动。“不如这样好了,我替妳下田,妳就坐在这儿吃点心,这不就行了?” 见他要拿锄头,她连忙阻止。 “大少爷,这种粗活你做不来的。” “妳又叫我大少爷了。”他佯怒。 “苏……苏大哥。”这三个字叫起来真是说不出的别扭啊!“这粗活不是你能做的,你还是别逞强了。” “谁说的?”他就不信,他再不济,总不会一个女人做得来的事,他这个大男人却做不来吧?何况,在心爱之人面前,她愈是阻止,愈说他做不来,他就愈应该表现好证明自己。 他可不能被她瞧扁了。 “放心吧!”他自信满满的挑起锄头。是沉了一点……“没问题、没问题!” 就见身着华服的他卷起袖子,就要往烂泥中走去。 孙如男连忙起身上前,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了回来。 “你毋需向我证明什么。”就算她再迟钝,也知道他会这么做全是为了讨她欢心。“苏家乃是城中首富,你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做这种事,我也不希望你为了我这么做。” “我可以的。”他还在逞强。“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妳就把我瞧得这么扁?” “你这辈子都没办法像我一样,视下田、挑水像吃饭、睡觉一样简单,就像我也没办法像你,每天埋首在帐册,周旋在商行间如鱼得水,这不是瞧得扁不扁的问题,而是我们本来就是出身完全不同的环境,既不可能去过对方的生活,也就没有必要努力。” 他的脸色一正。 “妳在暗示我再努力也没用吗?” 她摇头。 “我只是想说,你不用勉强自己,真的!我不会因为你手无缚鸡之力就瞧不起你,也不会因为你做不来粗活就不喜欢你。”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妳的心?”他很认真的问。 “我也不知道。”她微笑。“我只知道,我不愿意别人为了讨好我而勉强自己,所以,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了。” 做他自己? 如果他不能融入她的生活来讨好她,那就只能运用自己拥有的强大财势了,是吧? “我懂了。”他点头,两手按住她的肩头。“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妳等我!” 他真的懂了吗? 看着愈行愈远的身影,孙如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很怀疑。 ──────────────────────── 第九章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这大少爷完全不懂她的意思! “这田很小,真的很小,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她很无奈的对着眼前五名身材壮硕的家丁说道,“请你们回去转告大少爷,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家丁们面面相觑。 “可大少爷说过,就算妳不愿意,我们也要抢来做,否则就不用回去了。” 她长叹一声,闭上眼。“他真的这么说?” “一字不差。” “好吧!”她叹了口气。“几位大哥请旁边歇息,到了傍晚再回去吧!” “不行。”众人异口同声。 “为什么?” 其中一人开口,“大少爷派了人在附近监视我们,怕妳一拒绝,我们就偷懒,没有用心说服妳。” 她左右张望,却不见任何人影。 “那人藏得极好,不会被发现的。”家丁好心提醒。 她忍不住摇头。 “我去找他。” 她锄头一丢,走了两步,又闻身后有人喊道:“孙青……不,孙姑娘,我看妳最好先回家一趟。” 她倏地回头,“他还做了什么?” “大少爷昨日回府之后,便吩咐府中奴仆们四处找工匠,听说好象是想帮妳盖一座新屋子吶……” 孙如男先是一愣,随即拔腿狂奔。 那个大少爷!那个二愣子!他到底是怎么听别人说话的?她明明跟他说东,他却听成了西。 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就见爹爹和小妹两人抱在一起,愕然的看着眼前?!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大堆工人,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怎么回事?!”她大吼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全集中到她身上。 “如男!” “大姊!” 孙老爹和孙小妹同时大叫出声,像瞧见了救星一样朝她直奔而来。 “这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是要替我们盖个新屋子。”孙小妹气急败坏的拉着她直嚷嚷。“可我都跟他们说了,咱们穷得连小偷都懒得上门,根本没有找人来盖新房子,他们却说是有人要付帐,叫我和爹爹别担心……” 她揉了揉额头,忽觉头疼。 这大少爷究竟在干什么? 她上前找来工头,费了一番唇舌解释情况,并请他带着工人回去,好不容易一群人全走了,她一走进茅屋,却又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一个又一个的大小箱子在小小的屋子里堆得到处都是,连饭桌都不放过,她走上前,打开其中几个一看,有的是女子的衣饰,有的是药材、补品,全都是昂贵高级的东西。 “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其实就算不问,她也很清楚答案--苏府的大少爷。除了他还有谁? 孙小妹耸耸肩,两手一摊。 “他们说是他家少爷送的,就是大姊妳之前的老板。” 丙然! 四处找不到椅子,她索性就坐在箱子上头。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她忍不住发牢骚。 “这不是很清楚吗?”孙小妹一脸老成的样子,小手搭上她的肩。“无事献殷勤,总不会是嫌银子太多吧!大姊,妳可别装傻。” 孙老爹闻言,早已被皱纹压得快瞇成一条线的双眼忽地瞪大。 “莫非……”他语气微微颤抖,彷佛极喜又刻意压抑。 “不用莫非了啦,爹。”孙小妹自动自发的替他解惑。“事情就是人家大少爷瞧上了大姊,所以费尽心思想讨她欢心,虽然方法很烂就是了。”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孙老爹咚一声,两膝往下一跪,欢天喜地朝着早已被众多礼品遮住的祖先牌位磕头。“我一直担心妳嫁不出去,原来姻缘天注定,只是时机未到啊!” “爹!”孙如男拧眉,忍不住觉得困窘。“人家又没上门提亲,你高兴的未免太早了。” “这与提亲有什么两样?”孙老爹笑得嘴都阖不拢了,过了一会儿,想想又觉不对。“我说如男啊……苏公子晓得妳是女儿身吧?”他这个大女儿,平日不论在家出门,都做男儿打扮,这事得问清楚才好。 “当然晓得。” “那就好!那就好!”他站起身子,“我得去准备些东西来祭祖,谢谢祖宗保佑妳能找到这么好的夫家。” “爹!”她终于受不了的大叫,“我又没有答应。” “为什么?”孙老爹和孙小妹同时出声。 “他说他喜欢我……”不知怎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脸颊竟感到微微发烫。“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 “这个嘛……”孙老爹搔搔头,“爹爹只能说,如果妳喜欢一个人,时间到了,毋需旁人告诉妳,妳一定会晓得,如果妳还有怀疑,就表示妳还不够喜欢他,再不然就是根本不喜欢他。” “爹,你有说和没说没什么两样嘛。”孙小妹忍不住插嘴,“很简单嘛,大姊,如果妳见不到这个人的时候会想他,见到他的时候又很开心,和他在一起会脸红、身子发烫,那就八九不离十啦!” “妳从哪里学来这些的?”孙如男忍不住瞪向自己的小妹。“妳才十岁耶!” “这是何大妈的女儿告诉我的,她暗暗喜欢隔壁的牛哥哥很久了。”想了一想,又道:“不过我说大姊啊,妳会问这个问题,应该表示妳对大少爷还满喜欢的吧?就像何姊姊,也是一天到晚老爱问我『哎呀,我到底是喜欢牛哥的哪里呢?我也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他吗?小妹,妳说呢?』照我说啊,要是妳不喜欢一个人,妳才懒得想自己喜不喜欢他呢!” 看着人小表大的孙小妹,孙如男又好气、又好笑。 “大姊,不管怎样,妳开心最重要。”孙小妹勾起爹爹的手,笑说:“我和爹爹都会支持妳的,对不对,爹?” “欸……”孙老爹有点为难。其实他很想说,错过这次,这辈子女儿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找到敢娶她的男子,可在两个女儿殷切的期盼目光下,这些话还是硬生生的吞了回去。“对,小妹说得对。” 虽然爹爹没说,但孙如男还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忍不住笑叹了下,将目光一转,看见堆积如山的箱子,笑容渐渐敛去。 唉!她得去找那位大少爷谈谈才行。 翌日,一大早,苏晓梅和李湘兰忽然出现在孙如男面前。 “二小姐、表小姐?”她讶异的看着两人。 “救命恩人兼未来的嫂子,叫我晓梅就好。”苏晓梅笑嘻嘻的看着她。“什么二小姐?听起来多生疏啊!” “孙姑娘,我也是。”李湘兰跟着出声。“妳叫我一声湘兰或妹子都好。妳已经不是苏府的仆役,不必那样称呼我。” 她愣愣的点头,一会儿才想起要招呼她们进门坐。 “进来坐……”话到一半,忽又消声,因为她这才想到,屋子里除了昨日她和小妹整理出用来睡觉的地方,已经没有其它位置。 “没关系,”苏晓梅不以为意,随意打开几个箱子。“喔喔!大哥真是好有心呢,妳瞧,这衣裳真漂亮。” “是啊!”李湘兰也跟着帮腔。“其实我们今天是受了表哥之托前来当说客的,孙姑娘,表哥对妳一往情深且用心良苦,妳应该感觉得到吧?” 她闻言苦笑。 “如果这是他用心良苦的方式……的确很难感觉不到啊!” “嫂子,妳何不试试这些衣裳?”一会儿大哥来了,要是看见心上人换上女装的模样……苏晓梅暗暗窃笑,那表情一定很精采。“来!我们帮妳,我还没见过妳着女装的模样呢!” “这主意好。”李湘兰双眼一亮,也是跃跃欲试。“孙姑娘,妳生得如此俊俏,若恢复女子打扮,必也是好看得很。” “咦?”孙如男闻言往后退了一步,“不、不用了……” 她的拒绝并没有人理会,在她还来不及逃跑之前,便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一人一个胳臂将她拖进房中,七手八脚的开始为她梳发打扮。 她力气虽大,可面对热心的两人却无法反抗,只好乖乖当个女圭女圭任人摆布。 “对了,表小姐……”看见李湘兰的表情,她从善如流的改口。“湘兰,妳那未婚夫婿现在如何了?” 提起他,李湘兰美丽的脸庞染上红晕。 “表哥借了他一笔钱,他说要回去东山再起,待事业有成,必风风光光将我迎娶入门,绝不让我受苦。” “真的?那太好了,可妳爹……” “他已经答应了,虽说很不情愿,而且只给我们一年的时间,但总算是愿意给书文一个机会。” 饼了一会儿,终于大功告成。 “好了!”苏晓梅拉她起身,兴奋的在她身边转圈圈。“果然跟我想的一样,美!真美!我去叫孙伯伯和小妹来看。”语毕,便往门外走去。 孙如男僵立原地,背脊直挺挺的,像身后立了根柱子,那模样让李湘兰忍不住失笑。 “孙姑娘,妳动动身子。” 她依言乖乖上下动了动手臂,可却像个木偶一样僵硬。 “我的头好重。”她伸手碰了碰头上的发饰,苦着脸道:“妳们每天都顶着这些东西出门,不累吗?” 李湘兰但笑不语。 忽然门被大力推开,一个身影奔了进来。 “表哥?!”李湘兰讶异的唤了声。 来者正是苏亦修。 “表妹,如男呢?”他目光四处梭巡着熟悉的身影。“她不会是逃跑了吧?” “我在这儿呢,大少爷!”孙如男无奈的出声。 循着声音回头,看清楚眼前的身影后,他惊愕的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如、如男?!”他一双眼瞪大如铜铃。“真的是妳吗?”眨眨眼,凑近细瞧。“真的是妳!妳……妳……变了好多啊!” 李湘兰见状默默的走出屋子,顺手带上门,留下他们两人独处。 扁线被隐去,只有几许稀疏的日光由破旧的屋顶落下,但即使是在昏暗的室内,她仍能感觉到他炽热的目光。 “很奇怪吗?”她不自在的微笑。“我果然还是不适合这种打扮吧?” “谁说不适合?”他两眼闪闪发亮。“很适合,非常适合,适合的让我眼前一亮啊!” 虽说早就知道她面貌姣好,若经打扮必定美若天仙,可如今亲眼一看,更甚想象,他简直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他走上前一步,轻声问:“这是为我打扮的吗?这是妳给我的回答吗?” “不是。”她非常干脆的否认。 原本雀跃的心情一下子从云端跌落。 “难道妳就不能给我一点希望吗?不多,就只要一点点。” 她一叹。 “我从没想过婚嫁之事,自幼,我听许多长辈对我说,身为女子要认命、要视丈夫为天、要百依百顺,那时我就暗暗立誓,此生绝不婚嫁。” 苏亦修闻言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些都是她的真心话,而且是十分认真的真心话。 “那些都是狗屁!”他一脸认真。“若我娶妳为妻,绝不会逼妳遵从这些狗屁!”顿了一顿,他又以可怜兮兮的语气接口,“何况妳功夫了得,我哪敢造次?” 那像小狈一样摇尾乞怜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记得咱们初识之时,你一点也不认为那些是狗屁,不是吗?” “我错了。”他爽快的认错。“但我知错能改,现在想想,真不知道以前的我怎么会那么浑帐!” 她又叹气。 “我绝不可能做一个柔顺的妻子。” “这没关系,我也不想娶一个应声虫当老婆。” “我也不可能成为大家闺秀。” “无妨,我就是喜欢妳的真性情。” 她开始觉得有趣了。 “我可能会替你惹很多的麻烦,因为我最爱打抱不乎。” “那有什么关系?”他没有被吓跑。“反正苏家财大气粗,我会替妳摆平。” 她笑着摇头,拿他没辙。 “不管我说什么都吓不走你,是吗?” “没错。”他点头,执起她的手,放在陶前。“我不想逼妳,但是我会一直努力,就算妳拿棍子也赶不走我。” “即使……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 他先是一脸大受打击,接着表情转为坚定。 “即使是如此,我还是不会放弃。” 她的心头暖暖热热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可又不愿如此轻易答应。 “那么……你继续努力吧!” “咦?”他都已经把真心捧在她的面前了,她、她……居然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继续努力?“我继续努力没有问题,可是我怕还来不及让妳喜欢上我,妳就被别人给抢走了啊!” “不会的。”她的口气很笃定。“我今年已经二十了,又是这附近出了名的母夜叉,早就没人敢上门提亲了。”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过妳着女装的模样。”他脸色一沉的认真说,“若妳这模样叫他们瞧见了,明儿个一大早,媒人就会挤垮妳家这间小屋了。” 她闻言失笑。“我并不打算穿这样出门逛大街。”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她或许自认没有行情,可他知道,她是一颗奇石宝玉,现在只有他一人欣赏,难保将来也是如此。 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可不想等到心上人被抢走了,才来怨天尤人、呼天抢地。 下定了决心,他缓缓开口,“妳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晓得妳是女人?” 孙如男的确觉得奇怪。 她扮男子在苏府一个月,就是天天与她相处的婢女、家丁们,也没发现她其实是女儿身,他为何晓得? 苏亦修白净的脸皮浮起淡淡的红。 “靠近一点。”他朝她招招手。“再靠近一点……事情就是这样的……” 外头几个贴着小缝的人将耳朵贴得更紧,却只听到几个字,什么树啊、溪啊、石头的。 孙小妹抬头看看上方的爹爹,用眼神询问,孙老爹则和其它两人全摇摇头,表示他们也听不到。 有很长一段时间,屋内完全没有任何声响。 孙小妹蹲子,就着下方的狗洞往里面望去,就见两人全涨红着脸,互相对望,久久没人出声。 “你、你全看见了?”终于,孙如男打破沉默。 他点点头,“如果妳不肯嫁我,我便将此事张扬出去。” “你这是……”她忍不住摇头,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不择手段,是吗?”沉默片刻,她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不答应都不行了。” “妳这是……答应了?!”他喜出望外。 她无奈的耸肩。 “你根本没打算让我拒绝,我能不答应吗?”她话说得很无奈,心中却有股甜滋滋的感觉。 “太好了!”他倏地抱住她,忘情大笑。“我这就回去请媒人来向伯父提亲。” 有必要这么急吗?她想问,可一看到他此刻狂喜的表情,便又把话吞了回去。 随他吧!她微笑的想着,反正她无所谓。 “既然妳已经答应了……那……我可不可以做一件一直很想做的事?” “什么?” 头一低,他在她唇上轻轻印上一吻,她没有抗拒,只是睁着眼,好奇的看着他。 “闭上眼睛。”他抵着她的唇轻语,她果然也乖乖依言照做。 热吻加深。狗洞外窥伺的孙小妹捂着双眼起身,面对身后三个大人。 “爹!你不用担心大姊的婚事了。”她五指张开,吐了吐舌头。“事情搞定了。” ──────────────────────── 尾声 相公好辛苦--之一 “少爷!不好啦!不好啦!”那家丁一路从大门奔至内厅,口中直嚷嚷,“大事不好了,少夫人又出事了!” “什么?!”苏亦修立即从椅子上跳起。“在哪里?快带我去!” 一主一仆急急忙忙的冲了出去,苏府的护院甚至不用主子吩咐,便自动自发的抄了家伙跟着出门。 热闹的市集里,只见四、五个大汉团团围住一名女子,远远的看那女子体态轻盈、美若天仙,怎么看都是个惹人怜爱的弱女子,可一听她开口-- “咱们丑话先说在前头,若你们要求饶,现在就可以跪下来叫声祖女乃女乃,否则一会儿别怪祖女乃女乃我的拳头不长眼。” “这是怎么回事?”苏亦修转头问向回来通报的家丁。“少夫人不是说要去找表小姐的吗?怎么会惹上这些流氓?” “事情是这样的--”家丁比手划脚,将他们在路上看见一个可怜的女孩卖身葬父,这些人如何调戏那女孩的事说了。“少爷,您知道少夫人最见不得这种事,忍不住就管了这档闲事,然后就变成这样的情况了。”他手指向前方。 丙然! 听完原因,苏亦修毫不讶异。 自他们成亲一年多以来,这种事不是第一回发生,甚至不是第二回、第三回。他这个娘子喜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习惯,早已是城中百姓人人皆知的事。 苦得是他这个丈夫。 不只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她好管闲事,管到自己有事,还因为娘子的热心成性,不惜花费钜资,礼聘武林好手来府当护院,只为了确保娘子的安全。 包不要说有好几次,他飞身保护心爱的娘子,结果被人当沙包一样打,甚至还有一回,在床上整整躺了十天才能下床。 “臭娘们!大爷的闲事妳也敢管,讨打!” 大庭广众下,几名大汉怕招来众怒原本下想对女人动手的,但听她这么说,面子实在挂不住,一时恼羞成怒,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大喝一声,同时围攻而上。 “还不快去帮少夫人!”苏亦修见状,急得直冒汗。“要是她少了一根寒毛,我唯你们是问。” “是,少爷!” 护院们棍子一振,四人齐上。 “哎呀,怎么又是你们?”孙如男见自家护院前来帮忙,不但没有高兴的模样,反而觉得无趣。“你们一来,我还玩什么?” 苏亦修趁着护院们挡住那几个地痞流氓之际,快步奔至她的身边,长手一抓,握住她的手臂便要将她往外拖。 “娘子,别玩了,这儿危险,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那怎么行。”孙如男甩开他的手,反将他往外推去。“我没事的啦,你不用担心,倒是你,留在这里很危险的,快回去吧!” “妳不走我就不走。”他话是这样说,可力气却比不过她。 “好啦!等我教训完这些恶霸,我自然会回去。”她眨眨眼。“相公,你回家等我,乖。” 围观的百姓见了这情景都忍不住掩嘴窃笑。 这苏家夫妻,有时真叫人分不出谁是相公,谁是娘子了。 四周的窃笑声传进耳里,心知城中百姓都是在笑他没半点男人的样子,他却早已麻木的可以当作听不见。 谁叫他爱上了这么一个比他还像男人的女子?只要她在身边,其它人爱嚼舌根、说闲话,就由他们去吧! “我等一下就回去了,不用担心。”孙如男拍拍他的肩,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你先回家吧!” “我--”他张嘴欲辩,却在看见她身后直落而下的拳头时,话全消失在喉间。“小心!”他扑前将她压倒,使那记拳头落了个空。 男人一拳落空,回身再补上一脚。 这一脚下偏不倚踢在他的腰窝上,他痛得身子微微一跳,却还是紧紧压在她身上,就怕她伤了分毫。 “相公?!”看他明明痛得死去活来,却又为了护她而不肯闪躲,孙如男又气又感动。“你真是的!每次都自己找拳头挨。”她双臂一使力,将他推了开去。“阿福,带大少爷回去。” 那被唤作阿福的家丁,闻声立即冲进混战之中,将受伤的苏亦修拖出战场,救人的动作十分熟练。 “好哇!你敢打我相公。”孙如男挽起袖子,狞着笑朝男人步步逼进。“看我怎么教训你。” 随后,惨叫声不绝于耳。 话说,原本武功只能算有点基础的孙如男,在众护院的教导下,功夫日益精进,如今看来可说是更上一层楼了。 看着那被少夫人狠狠修理的男人,连阿福都忍不住要同情他了。 苏亦修皱着眉,强忍着痛楚,看着娘子对那个男人拳打脚踢,不禁一脸担忧。 “唉,可别伤了手才好。” 阿福闻言,低头看向怀中的少爷,忍不住开口,“少爷……” “嗯?” “我觉得您应该关心的是那个男人会不会被少夫人打死,而不是少夫人的手耶!” “这是什么话!”他怒斥。“我娘子如此娇贵,万一伤了手怎么办?” “少爷……”阿福顿觉得头上好象有几只乌鸦飞过去。 “又怎么了?” “没事。”再看一眼那男人的惨状,阿福咽了咽口水。“小的只是想说,幸好少夫人与您十分恩爱。” 苏亦修沉默思考着。 “您没想过吗?”阿福问。 此时,苏亦修却忽然剧烈的咳了起来。 “好痛、好痛。”他紧紧抓住阿福的乎,站起身子。“这儿应该没事了,快、快带我去找大夫!” 男儿当自强--之二 “少爷,您说什么?”那被他偷偷唤来书房的护院一脸讶异。“我没听错吧!您要习武?” “我没说错,你也没听错。”这几日,他在床上疗伤时想过了。 娘子如此好打抱不平,身为她的丈夫,老是用身体当沙包保护她也不是办法,何况,他自幼养尊处优,身子骨并不硬朗,再多被打几次,难保那一天不会提早下地府报到。 为了娘子的幸福和自己的性命着想,唯有习武强身啊! “可是……”那护院满脸为难。“少爷,我有话直说,您可别怪我。” “说吧!” “我怕您挺不住啊!您细皮女敕肉、尊贵娇弱,手不能举、肩不能提,习武需先强身,您恐怕……” “什么话!”他倏地站起身。“为了保护我的娘子,不管再苦再累,我绝对都可以咬牙忍下,尽避放马过来吧!” “这可是您自己说的……” “没错!所以你不用手下留情,就把我当成你的徒弟一样。” “真的?” “大丈夫一言九鼎。” “那好吧!首先,咱们得先扎好根基……” 一个月后,某天夜里-- 苏亦修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房里,刚推开门,便见亲爱的娘子一脸严肃,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娘子,妳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你不回房,我怎么睡得着?”孙如男不动声色的问道:“最近这些天,你都在忙些什么?小心累坏了身子。” “没、没什么。”他答得有些心虚。 “是吗?”她语气一沉,“我听其它人说,你每天晚上都待在书房之中,你都在做什么?” “对帐啊。”他答得更是心虚。 此刻她终于整个脸全都拉了下来。 都已经被她发现了,他还在说谎! 莫非、莫非真如她所想?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和一个男人躲在书房里?”她站起身,气势汹汹的逼问:“你们是不是在里面做些见不得人,不敢让我知道的事?你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每天累得一回房便倒头就睡,对我毫无兴趣?现在都已经被我发现了,你说是不说!” 他脑中忽然想起那日阿福说的“幸好少夫人与您感情和睦”那句话,再看她怒气冲冲的脸-- “我招了!我什么都招了!” “你在说什么啊?”她拧眉。“我只是想知道你最近夜里都在搞什么鬼而已,你当是衙门在逼供啊!” 他擦擦额上冷汗,干笑道:“既然被娘子妳发现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对!妳说得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她一脸大受打击。“你承认了?” “嗯。”虽然是有点脸上无光,但这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吧? “原来如此。”她摇头,忽然又变得十分镇定。“既然如此,那你快写休书吧!我没有办法忍受和别的男人共享自己的丈夫。” 苏亦修闻言两眼倏地瞪大。 “娘子,妳在胡说什么?!”什么写休书,什么和男人共享丈夫的,他是不是漏听了哪一句?不然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你方才不是承认了吗?” “我承认了什么?” 她将方才的问题又重述了一次。 “既然你已另有所爱,我便成全你们吧!” “娘子?”他不敢置信的大叫,“这是谁告诉妳的?”到底是哪个下人乱造谣,离间他们夫妻的感情?被他抓到非剥了他的皮不可!“我心里只有妳一人啊!娘子,妳别听旁人造谣生事、挑拨离间,何况,我根本不可能喜欢男人,天大的冤枉!” “是吗?”她仍半信半疑。“想当初你竟会喜欢上男装打扮的我,我早就觉得奇怪了,如今你镇日与男人锁在书房内,谁知道你们在房间里搞什么鬼?” “还能搞什么鬼?”他真想仰天大叫。想不到他们夫妻同床共枕一年有余,她竟还暗暗怀疑他有可能对男人感兴趣?“我是在习武啦!” “习武?”这答案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了。“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他叹了一口气。“妳好打抱不平、喜管闲事,却从不顾虑自身安危,虽有些武功底子,可到底功夫粗浅,对付寻常武夫,恶霸尚可,但若真有一天遇上武林高手,那可怎生了得?我知道自己现在习武已经太晚,很难有什么修为,可有点底子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起码若有万一,我还能阻挡一阵,让妳逃走。” 她愣愣的看着他,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搅,一股热气直冲眼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别过脸,困窘的道:“因为太丢脸了,身为一个丈夫,却无法挺身保护自己的妻子是其一,其二,妳曾说过,不要我勉强自己,若妳知道我有此心,必会劝我放弃,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拍胸脯保证妳会保护我,叫我不用多此一举。” 孙如男闻言脸上一红。 这的确是她很有可能会做的事。 回想与他成亲这一年多来,他对她处处包容、处处体谅,城中百姓笑他惧内,又说他们夫妻俩中他反而比较像个娘子,可他从来就没抱怨过一句,也没说过要她收敛,要她为他留面子的话。 现在她才知道,他对她的喜欢那么、那么深。 深到他可以不理会别人的想法,深到他愿意包容她的一切,甚至深到,从小到大没提过重物的他,愿意吃苦习武,就只为了保护她。 “娘子,妳怎么了?”发觉她眼中泛雾,苏亦修一时间慌了手脚。“是不是我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伤了妳的心?是我不好,妳别哭啊!” 众所皆知,他这个娘子像是铁铸的,与她相识以来,从没见她掉过泪,就是红个眼眶也不曾。 正因为如此,当他看见她两眼含泪时,是又惊又急又心疼,连忙手忙脚乱的为她拭去眼中的泪水,连连道歉的又是哄、又是逗,不知如何是好。 他心急的模样让她更为感动,豆大的泪珠掉得更急。 “别哭啊,娘子!”他更慌了。“我有不对的地方,妳告诉我,我一定改,只要妳不哭,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忽然破涕为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他闻言一呆。 “没有……从来没有。”一直以来,甜言蜜语都是他在说,她从来不曾说过一字半句。 当初她之所以答应他的求婚,是因为他承诺绝不会逼她,并且会给她最大的空间,绝不会拿那些三从四德来压迫她。 他知道她不是寻常女子,也从来没有期望或希望她是,因此就算她从未说过喜欢他,从未主动向他示好,他也甘之如饴,因为他知道,她肯留在他身边,必是对他有一定程度的好感,而他只要这样就很满足了。 “相公,”她忽然紧紧抱住他。“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我终于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是让人又想哭、又想笑,为了这个人愿意让步,愿意妥协,只求和他长长久久的过下去。” 他先是愣了愣,且直挺挺的站着,随后才渐渐会意。 她说了?!她终于说了! 娘子说她喜欢他,而且是好喜欢、好喜欢…… “娘子!”他伸出长臂将她紧紧环住,狂喜不已。“我还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听见妳这么说了。” 她抬头,主动送上红唇,让他又惊又喜。 “娘子……”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 “别说话。”她嫣然一笑,说不出的妩媚动人。“我想用行动来告诉你,我有多么喜欢你。” “什、什么?”感觉到她修长的手指探入他的衣襟,在光滑的胸膛上轻轻游移,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她没有回答,拉着他向床边走去,顺手熄了房内的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许久许久之后-- “娘子。” “嗯?” “我想再听妳说一次,妳有多喜欢我。” 癘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这样吗?还是这样?” 夜,还长得很…… 棒天,苏府的下人谣传着,少爷因为与男子在书房偷腥,而惨遭少夫人修理,因为他身上到处是淤青,就连脖子上也满满都是,瞧有多惨! 苏亦修听了只能苦笑。 “相公,你的名声毁于一旦了。”孙如男忍不住调侃他。 “那有什么关系。”他抱住心爱的娘子,满足一叹。“我的名声被毁,总比妳被毁来得好。” “什么意思?” 他扬笑,“难道我能跟下人们解释,我脖子上这些淤青其实不是被揍的,而是被……” “别说!”她急忙捂住他的嘴。 “不说、不说。”他低头封住她的唇,许久之后,才抬头,一脸认真的道:“我不介意名声被毁,真的,咱们今晚就继续吧!” 全书完 还意犹未尽吗?千万别错过其它更有趣精采的情事-- *缠绵系列176新郎新娘斗斗逗之《医不做恶不休》,看馥梅全心打造的爆笑情事。 *缠绵系列178新郎新娘斗斗逗之《千金被摆道》,看阳光睛子尽心打造的搞笑情事。 同系列小说阅读: 新郎新娘斗斗逗:相公好辛苦 新郎新娘斗斗逗:医不做恶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