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郎中 作者:澄若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惭愧惭愧!才刚哀悼一段从未开花结果的暗恋, 她居然马上就为另一个男子辗转反侧, 他样貌不凡,武功医术都强,就是性子彆扭, 却奇异的与她这个随性、 潇洒得不像女人的女人相知相惜…… 不过他大概看不上她吧!就算看得上, 依他的性子,少说也得花个几年来领悟这份情, 那时……她可不知流浪到天涯海角去了。 也罢,如果两人有缘再见,到时她定要放手追求他。 想不到老天爷还真如了她的愿, 只是这个慢郎中和三年前似乎有些不一样, 多了分笃定,也多了分果决和势在必得—— 他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序 最初其实写的是武侠小说。 对我来说,写下脑中闪过的一个场景或是一句对话,是从中学时代开始有的习惯,总是在写下后感到神清气爽,偶尔还能充当周记缴交,勉强也算是休闲娱乐的一种。 在那一段青涩岁月里,片段而零碎的记下虚构的人、事、物,算是贫乏的求学生活中难得少有的变化。如此拼拼凑凑的完成了一个“蓝本”,在现在看来,人物之庞杂、情节之混乱的,但好友小华却很捧场,于是文字没有描述的部分,我就干脆“说”给她听。 所以当小华跟我说她很喜欢嗣衣这个角色的时候,年少无知的我很“阿莎力”的就把嗣衣许配给她了。不懂?因为曲曦的本尊就是小华。 后来喜欢上言情小说,本来要四处行侠仗义的两人便抛弃江湖思想,努力想谈情说爱了。我是很努力啦,不过好像效果有待加强,写出来的东西既不是武侠,也不够言情,但仍是写得不亦乐乎。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承诺竟然多年后才实现,由此可见,我真的是太悠闲了。当我好不容易把“初版”的“慢郎中”递给小华时,心中涌现的只有“如释重负”四字。之后多亏好友们的鞭策,再三修改后,才有了一道个正式版。 总之,谢谢各位,我会继续努力的。 ──────────────────────── 缘起 近年来,最让众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水月坊”的崛起了。 严格说来,“崛起”一词用得并不恰当,因为“水月坊”的前身“金玉满堂”就是老字号的珠宝商家,也稳当经营了四、五十年。直到新主子上任,不知打哪儿得来一批精良工匠,细致优雅的雕饰点缀使得初更名的“水月坊”珍品成为上流社会的最爱。深谙物以稀为贵之道,水月坊维持固定的出货量,每每让买主在配饰时得来众多欣羡眼光。 所以,水月坊的生意更好了。 水月坊的新主子是个女人,不只主子,所有看得到的在水月坊做事的人都是女的。 不难想象“金玉满堂”的生意为何无法更上一层楼,因为大家不喜欢和女人做生意,但“水月坊”当家的依然是个女人,却可以占有大半珠宝市场。 据说那个女人喜欢在谈生意时穿男装,决断明快更甚男子;据说她擅言词,嗜美食,交游遍四海;又据说…… 那个女人名叫曲曦,人们都叫她“曦少”。 ************** “到底谁才是主子啊!”话一出口,曲曦就后悔了。 战战兢兢候在一旁的小婢女不敢吹嘘自己的心思细腻,但她的确见到刚刚曦少话一说完的瞬间,曦少和护卫沉默的神色都怪怪的。 曦少刚刚说了什么吗?不就一句“谁才是主子”,这还用怀疑吗?当然是曦少啊!小婢女暗自纳闷,目光在曲曦和沉默间逵巡,期待能看出端倪。 曲曦注意到婢女探视的目光,摆了手,将闲杂人等驱离。 “我要走一趟丐帮。”曲曦背对着沉默整理衣襟,一面将行程告诉沉默。 “这是我自个儿的事,你不用跟着。”她转过身面对沉默,脸上挂着的笑容有点僵硬。“你可以……” 通常当曲曦将去向仅告知一人时,便表示曲曦要做的事是姥姥所厌恶的。刚刚一瞬间心里闪过的委屈早被抛诸脑后,沉默急于表达立场:“我有责任要保护你的安全。”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要保护曲曦的。 曲曦对沉默这种接近发誓的说话方式毫无招架之力。 “我实在搞不懂。”事情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有些事不必懂也无所谓。”沉默拒绝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 彼虑到自己可以利用的时间有限,曲曦只好暂时放弃和沉默的谈话。两人避开门房,抄近路到丐帮总舵。 还没踏进会客厅,曲曦就听到厅内传来谈话的声音。 “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需要在下之处,在下必竭尽所能相助。” “哪儿的话,只不过凑巧尽了点棉薄之力,何足挂齿。” 丐帮帮主杜苦道的声音她自然认得,另一个低沉的男声却陌生得很。曲曦这样想着,谢过带路的丐帮弟子,领着沉默踏了进去。 一进门,本应先向杜苦道打招呼的曲曦,却只注意到坐在杜苦道对面的人—— 即使端坐如仪,也能令人感受到其挺拔的气势,原本尚称平和的表情,在转向她主仆两人时转为冷漠,他甚至没有站起身的意思。 曲曦不在意他不友善的反应,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男人俊俏过人的脸庞。 “我们见过?”曲曦觉得眼前漂亮的脸孔似曾相识,话不经思考的便出口。本来是疑问语气,听来却像肯定句。 淳于嗣衣闻言,估量的目光投至曲曦身上,很干脆的回话:“没有。” 虽然她言行装扮与一般男子无异,但他仍是一眼看穿了她的伪装。嗣衣的目光移向杜苦道,希望杜苦道能解释这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有何意图。 “你们认识?”杜苦道深知曲曦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没有道理曲曦会认识神农山庄的人。 “不,我不认为我们见过。”不假思索的话一出口,嗣衣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望向曲曦的眼光总算柔和了些,但仍称不上可亲。 “或许是我眼拙,这位兄台请勿见怪。”才换了一个神情,曲曦便不再肯定了。这张脸确实是陌生的,那为何刚刚会有一阵熟悉感?她心里比其他人还要迷惑。 曲曦毫无芥蒂的态度让嗣衣大生好感。 难得遇上手足之外令他欣赏的女性……嗣衣转而想到百里外的村庄中,那个关外来的不速之客正纠缠着他从小呵护至大的小妹,他眉峰一蹙,怒意横生。 “不管怎么样,今天就交个朋友,让我吩咐人准备酒菜……”杜苦道打着圆场,试图化解眼前的僵局。 “别忙,我这就走了。”嗣衣站起身来向社苦道告辞,经过曲曦主仆时,扫了曲曦一眼,而后脚步毫不停滞的离去。 “高手。”沉默轻轻道了一句。 “是吗?”曲曦笑了笑,不甚在意。 “看在你我相交多年的分上,我就不计较你弄坏我地板的事了,只要一顿好吃的就可以了。”杜苦道送走客人,笑嘻嘻的回来和曲曦抬杠。 “我几时弄坏你的地板?”她一向慷慨,但莫名其妙被敲竹杠,可也太说不过去。 “虽然不是你弄坏的,但人是你带来的,帐不算在你头上,要算在谁头上?”杜苦道指着沉默,和气呵笑的脸上,一双精芒毕露的眼里却隐含薄责。“年轻人,火气别太大。” 曲曦这才后知后觉的看见沉默所站之处硬是低了周围之地几分高度,若是沉默移开脚步,鲜明的足迹便清晰可见。 “我这位朋友呢,脾气古怪了些,帮主您老人家别跟她一般见识。这酒宴我是一定会请的,不过得先请帮主你帮个忙。” 迸怪?谁有她古怪?杜苦道心知肚明,沉默完全是出于护主,见淳于嗣衣对曲曦言行上有所不敬,这才出手要掂掂淳于嗣衣的斤两。 “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我要找个人,从关外来的。”按理说,凭她水月坊人脉之广,要找个人还不容易,但偏偏人到了河北后,就像消失了一样,任她怎么找也不见影子。 “什么人啊?” “傅意北,人家称呼他傅四爷。” 沉默非常仔细的听曲曦讲话,连曲曦脸上的奇异神情也一并记在心上了。 ──────────────────────── 第一章 一年后,神农山庄—— 当今天下学医之人皆知:南有神农山庄,北有傅家庄。神农山庄立庄已逾百年,这一代的庄主不愿涉足江湖,由六名义子女代其掌理庄务,其中以负责药材运送的淳于嗣衣,和年方十六即开始行医的淳于流衣最为人所知。而傅家庄虽地处关外,但即使是南方人,也对“漠北神医”傅意北的名号毫不陌生。 一年前,傅意北和淳于流衣成亲,两大医家联姻,成为传颂一时的佳话。 而今天,神农山庄又办喜事了,新郎倌是排行第三的淳于山衣,新娘便是她以前的护卫——沉默。曲曦风尘仆仆的赶在婚礼前到达神农山庄,心中仍为不久前才发现的事实感到沮丧。 一个叫山衣,一个叫流衣,她怎么会没有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呢?更何况,“淳于”这个姓氏并不常见。 唉!枉费她东躲西藏这么久,没想到还是让她遇上那对夫妻,更没想到的是,他们跟婚礼的主角竟是亲戚,她还不能装作不认识。 当她一年前挖空心思找人时,可从来不曾想过,原本殷切期盼的人有一天会让她避之犹恐不及。 不过,她也未曾想过她会这么轻易舍弃,或者该说,这么轻易被水月谷舍弃。人果然还是应该独特一点好,要是自己的存在随时可以让他人顶替,下场是很悲惨的。 她是不是该庆幸那个他人还颇有良知,在姥姥追杀她之际,给予适时的援助;还是该数落自己当初的局不够圆满,以致姥姥怒发冲冠,欲杀她而后快? 本来预计应当在她离开一个月后,姥姥才会发现她的失踪,没想到一个大官突然要水月坊的玉雕当寿礼,姥姥竟破天荒的到她闭关的地方指名,随即东窗事发。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只有水月坊的少数人知道,放下帐册的曲曦,也是水月坊内首屈一指的玉匠。水月坊内那批手艺精良的玉匠,全和她师出同门,而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现在惟一放不下心的,是帮忙掩护的师兄弟是否遭姥姥迁怒。 唉!他们可是姥姥的摇钱树,姥姥再怎么气怒,也不会将他们拆吃入月复的。她该担心的是,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让姥姥明白,代替她的人有着不输她的生意手腕,她的离去并没有让水月坊损失多少。 倒是水月坊让她失去可能是她生平第一次的恋慕对象。 有些事是钱财无法相比的,真要说,姥姥欠她的可能还较多呢! 当年与博意北相遇时,她一身狼狈,如今她穷途末路,又与他重逢,似乎她遇上他总没好事。 曲曦只觉胸中五味杂陈,一时没有注意到,穿着一身喜气嫁裳的新嫁娘沉默摆月兑一票女性亲戚,朝她而来。 待她回神,已被沉默一把抓住。 “恭喜啦!”她笑嘻嘻的向新娘恭贺。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姥姥总有一天会明白失去你是多大的损失。”曲曦笑眯了眼,幸灾乐祸的加上”句:“到那时我要到她面前炫耀:‘我看过你孙女嫁人的模样喔’,让她后悔莫及。” 原来富甲天下的水月坊主人并非没有子嗣,只是没有人知道她惟一的孙女,竟是跟在曲曦身旁的护卫。 “无所谓了。”经过一年的爱情薰陶,她已经不恨那个苍老身影,甚至偶尔还会想起那张和她有点神似却皱纹满的脸,那种感觉是笔墨难以形容的。“倒是你还敢到她面前去?”虽已离开水月谷,但沉默明白,以曲曦的身份,姥姥不可能对她前来此地不闻不问。 比较可能的解释是:曲曦和她一样,都月兑离了姥姥的掌控。 曲曦还是笑,带着自嘲:“大概要再过个十年、八年吧,如果我活得到那时候的话。” 除了疲累之外,沉默注意到曲曦脸上还有一丝落寞,那是很少发生在曲曦身上的情绪,却让她似曾相识。 看到对面窗外来来去去的人,沉默迟疑了下,问:“我听说六妹的夫婿名叫傅意北,跟你以前……”刚听到那些女眷提及此名时,她着实吓了一跳。 知道沉默要问什么,曲曦也不拖泥带水:“没错,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姑娘我的初恋情人正是你未来的妹婿。”她手指了指窗外,“不过看到人家伉俪情深,就该知道其实我是单恋人家,如今事过境迁,你就别再掀我旧伤吧。” 一票要替沉默梳妆打扮的娘子军团团围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向来只有被他人伺候的分,曲曦可不以为自己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练来的利落束发手法,能够在一干巧手女子面前班门弄斧。料准只有碍手碍脚的分,她也就不客气的在靠窗的椅子坐下,拿起旁边小茶几上遭人冷落许久的茶杯,安适的品茗。 找个时间得跟沉默说说那段往事的来龙去脉,免得她对傅四哥心存芥蒂。 细细品味口腔中流动的淡淡清香,曲曦为那稍稍褪去的温度感到惋惜。 似乎好久好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喝杯茶了。 即使疲累万分,她也少在言语上示弱,最多只是静静的趁人家不注意时多喘几口气,就像现在一样。 不过,她终于摆月兑姥姥、摆月兑水月谷了。得胜的喜悦冒出头,她也就稍稍的松懈了下,放任身子懒懒的瘫在椅内,转动眼珠观察视线范围内的东西。 要不是亲眼所见,她还真不敢相信这个规模不大的偏僻山庄竟是已享名百年之久的神农山庄。曲曦的目光在四周朴实的家具中逡巡,不经意的瞥及对面窗外,定在一对人影身上。 男的丰神俊朗,女的灵秀可人,往往一抹微笑、一个颔首,彼此就能心领神会,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深情缱绻,就像当年找到他们时她也一眼看出一样。 他们只不过认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认定彼此是今生的伴侣,后来丐帮找到两人时,他们已决定要携手悬壶济世。 她一直很忙的,忙到只能花两个时辰去哀悼这没有机会开始的恋情。 女眷们嘻笑的声浪袭来,攫住她的注意。 “……山衣都成亲了,嗣衣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嗣衣的心情,别勉强他了。” “流衣都嫁人了,他难道要一直蹉跎下去?” “他样貌好,能力强,就是那个性子让人没辙。” 虽然知道神农山庄的六兄妹皆无血缘关系,光明正大听着秘辛的曲曦仍直觉把嗣衣列入有恋妹情结的怪人之列。 说起来,她跟这个嗣衣该要同病相怜的,偏偏她只觉得想笑。 样貌好、能力强,就是性子别扭,嘿!这种人她可认识不少。 喧闹的氛围莫名的令人安心,曲曦舒服的合上眼,放心的闭目养神。 风停光遁—— 突来的细微变化令她警觉醒来,恍惚中,知道是有人堵在窗口前。 幸好这儿是神农山庄,要在外头,这会儿她恐怕只剩下尸首了。思及此,曲曦几乎要惊出一身冷汗。 逆光的身影看在犹显蒙胧的眼中格外迫人,曲曦眯足了眼想瞧清眼前是何方神圣—— 淳于嗣衣若有所思的看着曲曦眼下淡淡的黑痕,意外自己竟会遇上这个他以为不会再遇见的女子。他的记性好,但不表示每个谈过话的人他都愿意记上很长一段时间,她却是其中少数让他印象深刻的人。 他记得当时她对他说他们见过,脸色神态丝毫不见扭捏,也没有轻佻,认真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应该要认识她的。但那是他们惟一一次见面,至少,当时他是这么以为的。 没想到会在这儿再遇见她。 少有女子扮男装比男人还英气勃勃,要不是那一双精致秀气的弯月眉,她看起来活月兑月兑是个俊俏的公子哥。如今一双秀眉在炭粉下若隐若现,显然她知晓该做掩饰,却因奔波而稍显瑕疵。 “有什么事吗?”要不然干么杵在这儿扰她好眠? “厨房要福婶过去帮忙。” 嗣衣的声音飘进屋里,用不着曲曦传达,一个微胖的大婶已经应声走出门。 这下她可以继续睡了吧?不过,椅子睡起来不怎么舒服就是。曲曦活动酸疼的肩颈,盘算该怎么开口在婚礼前讨个睡觉的地方,没有理会窗前依然不动如山的身影。 “有个地方可以让你休息。” 耶?敢情这人会读心术?曲曦一个旋身,面带崇敬的聆听下文。 “跟我来吧。” 几乎没有犹豫,曲曦就拎着包袱跟他走了。 嗣衣不回头,曲曦只好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背后,免不了打量起他的背影。 这人很高呢!她的个头在一般男子中算是寻常高度,而依她目测,她顶多只到他下巴而已。 经过傅意北和淳于流衣夫妇身边,曲曦不忘打招呼,没想到走在前头的高个儿竟也停了下来。 她听见流衣唤他“四哥”。 幸好她习惯叫傅四哥,否则这边一个四哥,那边一个四哥,谁晓得在叫谁?曲曦心里好笑的想着。 大伙儿好像对这个高个儿带着她走感到不可思议,不断有惊异的眼光投注在他俩身上。她初来乍到,除了新娘之外,一个人也不认识,这儿的人也不认识她,想要寒暄还无从寒暄起。为免失礼,她只好以微笑代替语言,脸都快笑僵了。 可能是人多的关系,空气有点浑浊,让她更想睡了。 一个面色红润的大叔突然拦下他们,提了几个问题,可是高个儿酷酷的没有回答,两个人一副打算相看到老的样子。 曲曦身后一直扰动的声音终于推出一个代表,向曲曦提出他们心中的疑问。 “他要带我去睡觉。” 不假思索回答了问题,曲曦才陡觉语出惊人。虽然她现在做了男装打扮,可是经过连日来的奔波,早已女态毕露,她也未留心修饰,效果更是加成。 周围陷入尴尬的静默中。 嗣衣脸上有了淡淡笑意。她一副恨不得自己是哑巴的懊悔样实在很有趣,他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以资鼓励。 “我知道了,我会照你说的去做。”不忘刚刚大哥的提案,他一面回答,一面揽住想掩面而逃的曲曦。 等到预料中的回答,有着红润面色的大叔还是难抑好奇的瞅了曲曦一眼才离去。 曲曦懊悔刚刚的口不择言。她真的是太久没睡,以致神智不清了,这下可好,还累得他让旁人误会。满心愧疚让她没有心思注意嗣衣像揽着哥儿们似的揽着她的肩头,更没有注意到众人讶异之外的兴味眼光。 “我是实话实说。” “我没说什么啊。”嗣衣难得有兴致回嘴,唇角因为她懊恼的神色而勾起浅痕。 “我平常不会这么失礼的。” “我知道,你看起来很累。” 要不是还隐含着笑意,这话听来实在是很体恤人心。 唉! “总之,你还是赶快带我去睡觉吧。” **************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礼倌唱礼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中,人头骚动的场合中却没有烦乱的气流扰动,众人井然有序的分站大厅两侧。曲曦刻意选择傅意北夫妻对侧的位置,却无法克制自己的目光不往傅意北身上瞟去。 那个伟岸男子,曾经在狼群重围下将她救出……这算不了什么的,她很清楚,他救过的人不计其数。而,他已娶亲了—— 啧!怎么又想起这些了,那两个时辰不够她想吗?曲曦晃了晃脑袋,视线一偏,落在那个高个儿身上。 她一觉醒来看见他在床边时吓了一跳,因为从头至尾,她都没有正面看到他的脸;刚开始是没有机会看,后来是没脸看。虽记起曾经在丐帮遇过他,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他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领着她到大厅后就不见人影,直到现在,她才又看到他。 看他神情专注的盯着某个方向,曲曦不免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是流衣! 那些女眷们的谈话迅速在她脑中流转,也让她回想起他出现的同时,屋内的喧哗瞬间暂停的不自然。 流衣口中的四哥,那个有着好相貌、怪脾性和恋妹情结的嗣衣就是他! 她先前还曾在心里嘲笑过他呢。曲曦紧皱着眉头,为某种不知名的情绪感到烦躁。她悄悄觑看旁人,害怕就像她注意到嗣衣一样,也有人注意到她对传意北的不寻常目光。 会像嗣衣那么明显吗?曲曦不确定的扪心自问。再定神,发现嗣衣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她有些惶乱的回了个微笑,看到他扬了扬眉,心一惊,笑容越发僵硬。 她看来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嗣衣纳闷自己竟然会以为那种惊惶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她脸上。他只不过见过她一面,凭什么论断她的性情?他自顾想着,一时竟未注意到原本注视着流衣的目光被转移,心思亦然。 曲曦垂首做了几个深呼吸,自觉已经恢复冷静,才有勇气再次抬头。这一次,她努力自然的将目光平均的移动,不刻意停驻在谁身上。扫过传四哥、流衣,再来是嗣衣……咦? 嗣衣的表情已恢复,又是一副冷冷不搭理人的酷模样,巧的是,流衣的神态竟与他如出一辙。是了,难怪她当初会觉得嗣衣似曾相识。不过,只要傅四哥一靠近,流衣周身的疏离感就会立即消失无踪,就像现在—— 暗意北正低身在流衣耳边说话,流衣一个浅笑,双颊生晕,说不出的娇美动人。 曲曦眨了眨眼,想把眼前这一幕眨掉,却让人撞了一下,才发现婚礼已经完成,众人正要入席。 现在她哪有胃口? 正在犹豫间,嗣衣在曲曦面前站定,仿佛发出无言邀约。 神奇的,曲曦懂得嗣衣的意思。 ************** 曲曦现在知道婚礼前嗣衣带她去睡觉的地方就是他的屋子。 一样的简单设计,一样的朴实家具,只除了多出墙上一幅画。 那是一幅真人一半大小的画。画中人坐在石上,左手搁在膝上,右手拄着剑,直视着观画人的双眼中有着睥睨天下的傲气及一抹……深情?这是画者眼中的嗣衣? 罢刚还不觉得,现在她发现自己对嗣衣一无所知。她是很善于和别人攀谈,可是嗣衣看起来就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个性,就和流衣一样。 但流衣自有傅四哥去暖化,而嗣衣呢?又有谁取代得了流衣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为什么不喝喜酒?”曲曦忍不住问。他又不像她,在此地是个陌生人,虽然他看来也不像是可以和人聊天叙旧的料,不过至少得露个面捧场一下才是。 “不方便。”嗣衣左手执瓶,右手拿杯,倒了杯酒给曲曦。 左撇子的确有些不方便,但她知道这只是借口而已。她并不打算揭破。 每个人总会有不想示人的一面,何必勉强。 曲曦微笑举杯。“同是天涯沦落人。” 嗣衣没有否认,默默和曲曦对酌。 他曾经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会护着小六,爱她、惜她,那种情感仿佛天经地义的,从他看到小六的第一眼就产生了。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等待,默默的守候。到头来才发现,十二年的光阴抵不过一个意外的相遇,短短的一个月,他护持到大的小妹就让人家拐跑了。 真要说的话,若非傅意北的出现,他也不会发现他对小六的感情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却发现得太晚,失去表白的机会。 只要小六幸福就好,就算给小六幸福的人不是他,又有什么关系?嗣衣黯然品尝心中那份苦涩感。 他不知道为何他会对曲曦一见如故,但在大厅上看到她凝视博意北的眼神时,那拼命压抑着情感的挣扎表情深深吸引了他。 直觉的,他认为她会是很好的聊天对象,因此,看到她茫然呆立在人群中,他就想也不想的朝她走去。 他个性冷淡,向来不喜与人亲近,今天却自然的揽着她的肩,让她睡他的房间,甚至还找她一起喝酒。他与兄长都没有这般亲近,更何况她还是云英未嫁的大姑娘,是他应该要避之惟恐不及的人,却为何…… 曲曦对嗣衣的内心起伏丝毫不觉。 “他们很相配。”这句话说出口,胸臆间充塞的窒碍陡地消散许多。她拿起酒杯,一仰而尽。 嗣衣握杯的手一紧,不甘不愿。“我知道。” “其实我知道就算没有流衣,傅四哥也不会爱上我,只是有时我忍不住会想:如果流衣没有到傅家庄的话,结局会是怎么样? “以前听谷里的姐妹们谈论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子长得如何如何迷人时,我只觉得那种片面印象过于肤浅,却没想到……” 曲曦发觉讲得愈多,她感觉愈舒畅,忍不住滔滔不绝:“……吊床是傅四哥的一个侄子帮我做的,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可以那样悠闲的过日子,躺在吊床上吹着风,好像午觉也睡得特别香甜……” 为曲曦突然的多言皱起眉,嗣衣默默不语。 “你觉得我的话很多吗?”曲曦终于注意到一直是自己在唱独角戏,停下问了嗣衣一声。 “……不会。”眼前一双晶亮的眸光让嗣衣说出违心之论。 “就当是可怜我很久没和人讲话了,听我发发牢骚吧。”看得出嗣衣不善于安慰人,曲曦也不晓得自己何来冲动。有些话就是无法对相识的人说出口,反而能对陌生人侃侃而谈。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嗣衣正要回答,曲曦却兀自继续: “我以前不相信的,要不是……” 一整个晚上,嗣衣就听着曲曦讲述她如何发现姥姥和沉默是祖孙,但因姥姥痛恨沉默体内的另一半血液,而不愿承认她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曾是她渴慕的亲情竟有如此残忍内幕,她在沮丧之余,出走至北境,遭遇狼群包围,侥幸让傅意北搭救,并在傅家牧场逗留了两个月之久。 除了在听到傅意北以天神之姿出现那段时,“哼”了一声做为回应之外,嗣衣从头到尾没有再说话,一瓶酒十之八九进了他口中。 微风拂进林间,吹进屋里,掠过两人颊边,只见四眼迷蒙,两人皆成醉态。 嗣衣醉酒,而让曲曦微醺的,是往事、 ************** 沉默敲敲曲曦的房门,在许久没有回应后,她叹了口气,直接推门而进。一进房即见曲曦伏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张地图,正埋头苦写着。 丙然—— 这样无视于旁人存在、兀自沉醉其中的性格,怎么适合独自行走江湖呢?如果无法劝她留下,那么就是要与她相伴天涯了。沉默暗自的想着,刻意不去想自己正值新婚期间的事实。 臂了个空档,沉默让曲曦知晓她的来到。 “新婚燕尔,怎么不多陪陪你相公?”曲曦不着痕迹的将书案上的图卷收起。 沉默苦笑。山衣正为她在新婚第三天就舍下他而和她冷战中。要不是山衣拦她,早在婚礼隔天她就来了,不会等到现在。 “你要当心点,出门在外,不像在水月谷一呼百诺的,万一旁人别有居心,你这样最容易下手了。”沉默叮咛着,担心主子昔日恶习难改。 她记得曲曦曾在她制伏三个对头商家聘来的杀手后,从帐册中抬头问她:“刚刚你有叫我吗?”她就此寸步不离曲曦。 “这儿是神农山庄,不是龙潭虎穴,我不需要步步为营吧。”就是因为对此地安全有足够的信心,她才会将警觉心降低。见沉默脸色并不稍缓,她又加了几句:“拜托!你又不是不认识我,只有我让人家吃亏,哪有别人令我吃瘪的机会,是不?”她对沉默挤眉弄眼,模样甚是俏皮。 忆及以往曲曦巾帼不让须眉的种种事迹,沉默总算神色稍霁。 “你是要来问我的行程吧。”曲曦倒是先把沉默的来意说出来了。 沉默不是第一次和曲曦相处,自然对她料事如神的能力不感讶异,仅仅点了点头,等着曲曦说话。 接下来的事可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曲曦在脑中整理一遍后,才道: “一块朴拙的木头,经由人工,可化成千百种巧妙的形状,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乐趣,令人愿倾毕生之力投入。这种希望灌注全神的意念你能了解吗? “你知道我的个性,要我像寻常女子般好好待在家中相夫教子是不可能的,甚至连操纵各地商号的营运也不能再引起我的兴趣。既然太过规律的日子过不来,我只好自己去寻找变化了。 “太过久远以后的事我也不能确定,但十年八年之内,我会在雕刻上下功夫,也许先在主要集散地住一阵子,等有了足够的资金,我会去西域,好好探访玉石之乡。 “对于我的计划,你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吗?” 考虑到沉默正值新婚,曲曦隐瞒了她正遭到姥姥全面封杀的部分。 “单身女子并不适合这样的计划。”沉默皱着眉听完,几乎是马上提出了反驳。 “这的确是一大困扰,不过别担心,既然我能男扮女装替水月坊打下一片天,以相同伎俩在人群中混居个几年,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的。”曲曦的回应也很快。 既然当不成一般女子,那么就不要当女子吧!反正她满脑子的思想以及一身技艺,已足以凌驾一般男子,那么当个男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突发状况很多。”沉默仍没被说服。 “人生就是这样,不是吗?”她可是打定主意了。 ──────────────────────── 第二章 尽避曲曦没有明说,嗣衣仍可以想见她来到神农山庄的过程必定十分艰辛。她脸上的疲累即使经过几天的休息仍无法完全恢复。 他本来是要去整理行囊准备出庄,却不小心听到她将要离去的消息,于是刻意绕道经过她暂居的院落中。 喝完酒的隔天,两人像是刻意避开彼此,即使有人好奇询问他俩关系,他们也不约而同的说彼此是泛泛之交。 可不是,他们认识的时间还不超过两天呢!偏偏他们花了一个晚上互吐苦水,虽然大部分是她说他听,但在程度上来说,比起一般的泛泛之交已是亲近大多。 嗣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正好瞧见曲曦送沉默走出门外。隔着一段距离站定,他还是没有决定要不要上前和她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的身影。 ************** 送走沉默,曲曦信手在一旁树上摘了片叶子,轻含叶缘,试着叶子的韧度。 很好,她已经可以完全不带感情的谈起“水月谷”这三个字了。 原来,舍弃一段情感这么容易。 取叶就口,一曲轻快小调悠扬的自她口中传出,在晌午时分里飘散,弥漫于一方天地。 也是秋高气爽的日子。 那是在她借住暗家牧场时,有一回傅意北和傅青山叔侄俩兴起时所吟唱的曲子。她的记性好,凭着记忆,在找着乐器后,便一个音一个音的找出来。遗憾的是,她的乐声中怎么也找不回当初所听的奔放豪阔,只徒然令她忆起神伤的过往。 是茫然无依的自怜情绪作祟吧,令她又想起那些点点滴滴。 心思一转,想到自己从今以后不再处处受人牵制,五湖四海尽可肆情遨游,不觉豪气一生。 再怎么难捱的时刻都会过去,何必执着?还有大好日子等着她呢! 曲曦专注于让音符翻飞,使不甚响亮却绵长不绝的乐声随她的情思起伏,没有注意到一个硕长身影在不远处默默伫立着。 嗣衣是那样凝神听着,没注意到他周围一向冷漠的空气一下子柔和起来,平时淡漠的眼神因缅怀起深藏记忆中的片段而显得温暖。 他知道曲曦和他有相同的伤,但除此之外,她还给他另一种感觉—— 透明的音律随风迎面而来,澄清了他的心,却又将之扰乱了。 一时想不通那是什么样的情感,嗣衣放任自己的心思沉浸在乐声中,在音符骤变时领受到演奏者的情绪转折,如有说不尽的潇洒豪情充塞胸臆,唇边不由得跟着添上一抹轻扬笑意。 就像绷紧的绳子在不注意的瞬间断去一般,纠葛多日的纷乱思绪也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理清。一种顿悟的感觉,碰上了,眼前一切似乎便豁然开朗。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他何苦为难自己? ************** 没有人注意到嗣衣心境上的转变,要不是嗣衣主动找傅意北下棋,众人还真不敢相信他们期盼已久的事情终于实现。 为了不给他们压力,众人还得装作不经意的路过他们下棋的地方,但谁也不敢逗留太久。 曲曦闻讯,也兴匆匆来凑热闹,她一派大方的坐下,无视于背后无数道指责她不识相的目光。 嗣衣瞄她一眼后,继续专注在棋盘上。曲曦看了棋盘一眼,见嗣衣所执红棋正围杀傅意北所执的黑棋,兵临城下,黑棋一方岌岌可危。 半刻钟后—— “我输了。”傅意北终于俯首称臣。他自认棋力中上,但仍遭嗣衣杀得溃不成军。 嗣衣颔首回礼,脸上倒是看不出喜怒哀乐。 “其实有机会嬴的。”曲曦语出惊人,连带激出嗣衣微感讶异的表情。 看见曲曦双手并用将棋子回复她初来时的局势,嗣衣眉眼一扬,接下了挑战。 既然不是正主儿在对奕,众人也就没有顾忌,纷纷围上前观看。小小木桌旁,挤了不下二十个人。 “这位姑娘是何来历?” “听说是阿默的旧识,从水月谷来的。” “看样子棋艺不错,四少一下子打她不下。” 众人的低声耳语进不了两人的耳里,过了一会儿,大家的注意力也全都转移,一时之间,偌大空间竟是悄无声息。 “将军!”清扬悦耳的女声打破众人的屏气凝神。 嗣衣一双剑眉微蹙,在确定自己的退路全遭封死时,漾出笑容。 四少在笑了!不是明明输了棋吗,怎么会……怎么会……众人面面相观,以为情伤刚复原的嗣衣自尊再次受创,精神状态有点反常。 “怎么样?”曲曦徵询对手的意见。 “很不错。”嗣衣承认了她的实力。 “其实我占了一点便宜。”毕竟她刚刚已经看过他的棋路,不像嗣衣对她是完全陌生。 “无妨,来日方长。”不对,她就要离开了。嗣衣皱了下眉,对自己心中隐隐浮动的陌生情绪感到困惑。 “没想到曲曦的棋艺这么高明。”傅意北眼看曲曦起死回生,语带赞叹。 “我还有许多才艺是你不晓得的呢。”曲曦递给嗣衣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奇异的消弭了嗣衣的浮躁。 说起才艺,让嗣衣想起了另一件事。如果曲曦擅音律,说不定…… “我们也要在这两天离开,不如咱们结伴而行吧?”傅意北挺怀念这个个性爽朗的姑娘,便临时起意邀她同行。 “这……说到这个,我的行程还没决定呢。”曲曦装迷糊,迎上嗣衣若有所思的眼瞳,立刻有了新说词:“对了,我正好有些问题要请教嗣衣。” 有问题要问他?嗣衣倒好奇起来了。 “我先回去拿个东西,待会儿去找你。”曲曦努力不让自己看似落荒而逃,但一个弹跃起身离去的动作仍是稍嫌急躁了些。 “是我的错觉吗?我觉得曲曦好像在闪避我。”傅意北转向一宣在旁观战的妻子,想知道她是否有同感。 “你太多心了。”边收拾残局,嗣衣毫不犹豫的答。 她逃避的可不只是他而已。 从那一夜、那一曲,嗣衣隐约察觉到曲曦不为人知的一面,大略捕捉到她的行事风格,自然明了她正极力想摆月兑某些事物,而不单单只是要逃避傅意北而已。更何况,他相信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感情因素可以影响她。 因为她已经可以不带眷恋的看着傅意北——刚刚他很仔细的确认了这点。 向来自认理智的嗣衣却没有想过自己为何会去注意、甚至在意曲曦的反应。 微愕于嗣衣的回答,傅意北疑惑的和流衣对望一眼。等到嗣衣走开,傅意北才问出口:“嗣衣和曲曦很熟吗?” ************** 带着耗费数日策划的心血结晶,曲曦再次踏进嗣衣居处,却在门廊前停下脚步。 奇怪,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嗣衣的屋子位于神农山庄最深处,屋后倚傍一大片竹林,高耸入天的摇曳青绿赋予此地得天独厚的沁凉及白自然乐声。曲曦还记得当初自己是一沾枕就入眠,不仅仅是因为生理上的疲累,也是绝佳的地理环境使然。 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曲曦索性放弃思索,推门入内。 嗣衣正温茶待客,料想来的人必是曲曦,头也不抬的招呼:“坐。” 曲曦依言落座,顺便拿了杯子伸到嗣衣面前。嗣衣睨她一眼,还是替她斟了杯茶。 看来得等她喝完这杯茶才能谈正事了。呼吸着满室淡淡茶香,嗣衣觉得看曲曦品茶比自己喝茶更享受。 茶水面上隐隐透出温润光泽,再看到浓淡适中的颜色,曲曦简直要笑眯了眼。她捧起杯,感受到适中的温度,闭目嗅闻扶摇直上的香气,感觉到沁入心脾的惬意,再啜饮一口留在舌上,然后咕噜一声:“啊,好茶!” 嗣衣也为自己斟了杯茶。早已知情的事没有必要再多说,他直接切入重点:“你不想多留一阵子,或者干脆住下来?” “我已经做好计划了,想向你徵询些意见。”边说着,曲曦自怀里拿出一张图卷,递给嗣衣。 接过图卷,嗣衣低首研究,只见一张通往西域的路线图上做了十来个记号,空白处则记载了预计到达及停留的时间。 “就算不离开水月谷,你依然可以做这样的旅程,而且可以更无忧无惧,为何硬要担这种风险呢?” 低沉好听的嗓音加上温和的语气,比强势逼问更易令人说出实话,或许也因为这几天来,她已经视他为推心实月复的至交。 迟疑了下,曲曦才答:“我厌倦了商家送往迎来的生涯,处心积虑谋取私利的行径令我想远离,这种说法你能接受吗?”预料会遭到质疑,她道出一部分的解释,至于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的部分,她也不知该如何诉诸言词。 “以物易物,供需互求,我看不出有值得大加挞伐的地方,神农山庄也以此为生。”顿了一下,又道:“不然,你以为我们与世隔绝吗?”嗣衣承认出自己也不愿意长时间待在外面的繁华世界,但曲曦和他并不属于同类人。 意识到曲曦仍不愿坦诚,嗣衣眼神一黯,说不出此时心底涌上那股闷闷的感觉是什么。 曲曦愣住了,一半是因为没想到嗣衣会回她的话,另一半原因则是嗣衣好似说出了她看不透的盲点所在。 她仔细想了想,才又道:“我不想拖累他人。”尤其是像沉默这种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挚友。 她太随性,总累得旁人代她受过。有机会补偿的话还好,偏偏她知道自己有时挺粗心的,压根儿没注意到旁人的牺牲。 “是怕别人拖累了你吧。”她不说明原委是因为不想让三嫂知晓吗?还是单纯想提防他这个陌生人? 嗣衣语中饱含的讥诮令曲曦有丝窘迫,一时接不上话。 怕别人拖累了她?也许吧,只要有旁人在,她得分神去照应,或者是反过来给人添麻烦,这样彼此牵绊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一个人就能活得好好的,干么要拖着另一个人自找麻烦呢?更别说是一大群人了。 “自私。”嗣衣口中蓦地冒出这个字眼。 “什么?”她没听错吧? “那也算是一种自私。”嗣衣补充原来的语词,成了完整的句子。 他这是在批判她吗?曲曦的表情明显不以为然,开始准备要反击。 从曲曦的表情他便知自己的说法并不被接受。“我知道了,就送你到这儿吧!”嗣衣指着地图上一个据点。“就这样了。” 就这样?她以为他还会跟她争论上些时候的。端详着嗣衣,曲曦这才发现他左手微扬,嘴唇掀动,但却听不到他的话声,倒是门外传来一阵寨奉。 “你刚有说此干么吗?”曲曦怀疑的问,以为是自己耳力不济。 “没事,两只死耗子而已。”庄里总有一些热心过头的人,自以为是的恣意妄行。 他与她不过才认识几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众人凭什么以为他和她之间会发展出爱情? 虽然说不出他对曲曦的感觉,但有过一次经验的他自认至少可以分辨出那不是爱情。 那……他对她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看了曲曦一眼后,“就这样。”还是保持原议。 曲曦原以为她和嗣衣算是已建立良好关系了,没想到现在嗣衣又是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令她好生挫败。好在她不是那种受打击后会一蹶不振的人,略微调整呼吸后,她就恢复正常的心情。 曲曦正打算要告辞,却见嗣衣从橱柜一个小角落里拿出一卷东西,递给她。 “你看得懂这个吗?” “是什么?”曲曦纳闷的接过。 嗣衣不语,给了一个“你看了就知道”的眼神。 质料是羊皮制成,从上面的色泽及斑驳情形来看,可以想见完成已有一段时间。通常,只有地图会做这样的处理……不会吧!难道是藏宝图?当然,曲曦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是……琴谱。”将图卷完全摊于桌上,曲曦眼睛看着,嘴里跟着哼出曲调,时而展眉,时而蹙额,似乎有点疑惑。 意识到自己失控的言行,嗣衣已趁刚刚转身取物时平复情绪。“你能将这首曲子重现吗?”他一反方才冷漠面容,略带期盼的望着曲曦。 “你能告诉我这曲子打哪儿来的吗?”实在是曲风太怪异,上面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符号。不是当代的作品,这点她可以确定;如果是古曲的话,也超过她所认知的范围。 “我母亲留给我的纪念。”嗣衣并没有再加解释,是不想多说,也是因为根本所知不多。 “那你应该听过喽。” “大概是二十年前吧,我母亲经常弹琴给我听,但我只记得……”嗣衣突然眉峰一蹙。“总之,我非常盼望能再听到一样的曲调。”特别是最近这些日子,嗣衣在心里又加了一句。 原来是母亲的遗物啊! 曲曦知道嗣衣也是孤儿,却不晓得他仍存有对母亲的记忆,想必神农庄主收养他时,他已经不是年幼无知的孩童了吧。 “那天你吹的那首曲子,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我猜想,也许你会知道。”嗣衣其实并不晓得自己是否真期待曲曦给他什么确切的答案,但他很确定他喜欢和曲曦在一起,就光是听曲曦讲话,他都有一种……一种很特别的感觉,直至今日,他仍模不清那是什么。 即使和她只认识了几天,相处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但就某个层面来说,嗣衣却觉得他们熟悉的程度甚至超过相识数年的老友,该算是缘分吧! 这解释虽笼统,但若非有缘,为何他们两人仅相处数日,彼此知心程度却是连十多年的兄弟都比不上? 此时才知嗣衣曾经欣赏过自己的表演,曲曦有点讶异。 “啊?喔,那是我在傅家庄学来的北地民谣,因为觉得风格讨喜,便留意记了起来。”这种以往被她斥为“偷听”的行为,不但没有令她着恼,反而让她有点儿手足无措。 天哪!她那时候心里想着什么? 知道音乐会忠实反映出她当时所思所想,更会赤果果呈现内心情绪,所以她很少在人前展现这方面的才华。 没有想到她难得兴起吹奏一曲,就让嗣衣听见了。心湖微微起了涟漪,她从未经历过的滋味在体内回荡。 “这个……给我一点时间吧。”她扬了扬手中的卷轴,看见嗣衣眼中的眷恋 对那卷琴谱。“放心,在我离开神农山庄之前,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覆,就当作是你救了我一命的代价吧。” 瞧她把傅意北夫妻说成像豺狼虎豹似的。 相顾一笑,两人达成默契。 越过嗣衣的肩膀,曲曦看向窗外,终于看出刚刚瞧不出所以然的怪异处在哪里。 “我没看错吧?”她又惊又喜。 “听你说成那样,一时兴起便做个来玩。”谁叫他一整晚听她说故事,听得仔细了,一言一语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等他恢复神智时,木已成舟。 “呵呵,今天我要在这里睡午觉。” “随便你。” 曲曦发出欢呼声,朝门廊上的吊床奔去。 看她喜形于色,嗣衣也感愉悦,正眼着要踏出门去,瞥及曲曦搁在桌上的地图,想到水水月谷势力之大,他居一蹙,忽然担忧起来。 明知她能安然到达山庄,必是已躲避过水月谷的搜索,但…… “你不担心水月谷的追兵?” 听得嗣衣语中关怀之意,曲曦在吊床上坐起,反问:“你怎不问我先前如何能逃月兑?” 他看待她是一般女子,不当她是“水月坊的曲曦”,单纯的为她担心,没有夹带任何利益关系,这一点,令她很……感动。 嗣衣不问,曲曦便自己公答案:“老当家的要捉我回去,可也有人不希望我回去。” “接替你的人?” 曲曦笑而不答,安适的挪了姿势后,闭上了眼。 ************** 在嗣衣和曲曦言笑晏晏之际,远远的,有两道狼狈的身影。 “可恶,我一直以为最起码他会看在我大他几岁的情分上,手下留情的。”一个留着落腮胡的大汉不满的低语,一面懊恼的清理发间的碎叶。 “二哥,他的确是已经很给你面子了。”眉清目秀的少年指指身上的碎布洞洞装。,”才叫不客气。” “啐!居然叫我们死耗子,真是不识好人心。” “平时冷冷淡淡的家伙突然对旁人有了兴趣,也不能怪我们好奇嘛!” “更何况,难得有个姑娘让咱们看得顺眼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嗣衣,直到眼光再次落在对方身上时,话锋又转。 “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是不太好。” 对视一眼,满月复怨气的两人还是维持着低音量尽速离去。 ************** 临别夜,曲曦呆坐房中,为心底的骚动感到坐立难安。 那骚动很熟悉,熟悉到令她有点心惊肉跳。不过这次没有狼狈,没有火光跳跃,只有一壶茶而已。 可是当她在吊床上舒服的睡了个午觉醒来,发现一壶温热恰到好处的茶时,心中因而起的骚动却是前所未有。 太快了吗?但她都能对傅四哥一见钟情,相形之下,几天的时间算长了。 怎么会这样呢? 那她的计划呢?她以壮士断腕之姿立下的雄心壮志呢?曲曦咬着唇,在房中踱方步,来来回回,直到三更还是没有结论。本想干脆睡觉算了,却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成眠。 可恶!失眠真是痛苦。她挫败的等天明。 ************** “答应我,让我知道你的行踪,好吗?”沉默不知被曲曦如何说服的,只是殷殷恳求曲曦别断了音讯。 “我尽量。”曲曦仍微笑着。既然不确定承诺能兑现,那么就不要轻易许下承诺。“别挂意了。”过得好的话,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过得不好的话,让人担心,她也不会因此好过啊! 曲曦几乎可以肯定未来她很难再和神农山庄有任何牵连。 旁边有人起哄要曲曦留在神农山庄终老,别怕找不到人养她。众人意有所指的看向嗣衣,他却仍是一副八风吹不动的老样子。幸好嗣衣终于可以心无芥蒂的和流衣夫妇谈话了,即使只是简单的打招呼,也令众人如释重负。 “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在他处相逢。”傅意北和流衣这两个终究要回到外界的人说。 “嗯。”该不该期待?曲曦自己也不知道。 “该走了。”嗣衣打断了离情依依,两人就此踏上旅程。 在出守护林之前,曲曦叫住了嗣衣。“可别以为我背信喔,我只是想把惊喜留在最后一刻而已。” 刹那间,曲曦绚烂的笑迷惑了嗣衣的心神。 即使他早已料到曲曦必定已准备好给他个交代,他仍是不由自主的咧开了一抹笑,因着她的守诺。 “应该在这附近吧……”曲曦四处搜寻着,嗣衣静立一旁,兴味盎然。“啊!在这里。” 琴!嗣衣不禁要感到讶异了。她打哪儿找来的? “材料虽然差了一点,但在我这个妙手大厨处理之后,相信会让客倌津津有味的。”像是看穿了嗣衣的疑问,曲曦不伦不类的比喻了一番后,才就地坐下。 见曲曦泰然自若的将琴搁在盘坐的腿上,对四周杂乱的草木及凹凸不平的泥地视若无睹,悠然的奏起乐曲时,嗣衣开始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曲曦一见如故,就是这股潇洒劲让人不由自主想亲近吧。 记忆中轻柔的乐章从曲曦指间流泄而出,音质或许真如她所说的不甚佳,却每一声都敲在他心上,模模糊糊的,他好像觉得自己该吟唱些什么来唱和。 脑中浑沌的意识并没有困扰嗣衣多久,他将眼光从曲曦拨动琴弦的手移到她的脸上。 她绝对不会是困守闺阁的女子!嗣衣甚至可以想见她只身行走天涯却不显寂寥的未来,不管到什么地方,都会有一群人帮她。撇开这点不说,她也有能力照顾自己。看过她多才多艺的一面后,嗣衣对这一点毫不怀疑。 任凭四处飘散的音符缭绕一身,嗣衣从其中找到的不是对母亲的思慕,而是对曲曦相知相惜的牵念。也许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面,但若真有缘,他自有相逢时。 思及此,胸口又有那种酸酸闷闷的感觉。最近这两天常有些奇怪的症状,偏偏他的脉象没有显示出任何问题。 弹着琴的曲曦则另有一番心思。 “好像少了什么?”一曲终了,临上路前,她问嗣衣。她总觉得没有把曲子的意涵表达清楚。 “好像是。”每个人的诠释不同吧!嗣衣并未多想。 两人并肩行去,彼此都在思索如何话别。 “嗣衣。” “嗯?” “如果将来……” “将来?” 如果将来有缘再聚,她和他之间是否有其他可能性?兜转在舌尖的话出不了口,一半是不愿在此时给自己束缚,另一半是不愿给嗣衣压力。 罢了,如果有缘的话,合该是她的就会是她的吧。 将琴谱还给嗣衣,曲曦又从包袱中掏出另一件东西。“小礼物,不成敬意。” 昨晚失眠,她干脆不睡了,利用天亮前几个时辰的时间,雕了个束西当礼物。 嗣衣解开包里的布块,底座只有手掌般大的小木屋便映入眼帘。 “偷偷告诉你,这个旭日东升的记号是我的独家标志,以后凡是在底座上看到这个记号,就可以知道那是我的作品。”曲曦伸出手将小木屋翻了身,把她所说的记号指给嗣衣看。 嗣衣点了点头,小心的将小木屋用布块包好后,再收进包袱内。 曲曦看着嗣衣细心的举动,感觉心中仿佛有一道暖流涓涓流过,她眉一皱,强逼自己想着千里外的辽阔天空。 “走吧!”两人同时迈开了脚步。 ──────────────────────── 第三章 三年后—— 透明的音律随风迎面而来,挟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却奇异的澄清了他的心思。他相信她若没有与他相似的遭遇,便难以使他动容。 她……也有和他一样的心情吗? 音符稍歇,再次翻飞时却是浑然不同的豪情四溢,令人直想在大草原上纵情驰骋,说不尽的潇洒充塞胸臆。 是啊!那些难捱的时刻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忘了去追究精神突然被解放的原因,他定定的盯着眼前不远处的身影,久久不发一语。他心里其实很想走向前去,却迟迟没有动作,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时的情绪激动,等他冷静下来后,就会知道此刻想与她攀谈的念头是多么愚昧。 “将军,”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语,是她笑意盈然的与他对奕。 啊!此刻她又成了可以谈笑用兵的无敌将领,让他在几度突围失败后黯然饮恨。 “偷偷告诉你,这个旭日东升的记号是我的独家标志,以后凡是在底座上看到这个记号,就可以知道那是我的作品。” 她笑意盈盈的递上一个木造小屋,小屋内的桌椅摆设一样照着比例缩小。旁人看来也许只会对那精巧感到赞叹,他却从中得知她的细腻。 “我不想拖累他人。”她随口道出,一心只身行走天涯的决然意外的激出他的嘲讽,他其实不想那么说的…… 如果再让他遇上她的话…… “四少!” 房门外的叫唤一下子让他从无边梦境中跌回现实世界。他睁了开眼,却对眼前景象视而不见,努力想记起方才梦中的种种。 “四少!”门外的声音更急切了些。 “我知道了。” 应了声,他起身穿衣,习惯性的瞥了摆在书案上的小巧木屋一眼。 除了他,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小小木屋里头的摆设和他的房间一模一样,小小木桌旁对酌的身影酷似当时的两人,而小小门廊上有一个小小吊床,风一吹,便会轻轻摇了起来。 ************** 从三年前开始,他每每习惯在午后时分躺在吊床上小憩片刻,可惜他这习惯被众人知道之后,烦恼也跟随而来。 无视于嗣衣的闭眼假寐,穿着青衣的虬髯大汉和一身白衣的俊美青年自动自发的在屋内泡起茶来,旁若无人的“耳语”。 “上回他花了十二年才搞清楚他对小六存有男女之情,你猜这回他要花多少时间才会觉悟?”虬髯大汉有意无意往吊床上文风不动的身影瞧去。 “不是我在讲,这个人真的很迟钝,宁愿等到人家走掉之后睹物思人,也不肯开口表白。”俊美青年喝了口茶,摇头叹息。 “走了这个,谁知道下回让他看对眼的姑娘几时会出现,真是个慢郎中。” “枉费上天给他的出众外表,论起追求手段,唉……”俊美青年再叹口气,惋惜之情不下于言表。 “哼哼,难道要像你一样四处招蜂引蝶才算不负他天生的容貌吗?” “二哥,请恕我直言,你这话听来有几分酸味在。” 屋内的对话一如往常的转了方向,屋外的人儿仍想着自己的心事。 随着时间逝去,每当想起曲曦时,屡试不爽的,随之便出现既酸又甜的怪异感觉。渐渐的,他有所了悟,开始明白周遭人在为他着急什么。 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骤然出现时,他又怎知该如何反应?嗣衣在心里为自己辩驳。 可,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包何况,曲曦也没有那个意思吧,否则她不会毅然离去。 而,就算他当初察觉了自己对她的好感,他也不会采取什么行动的。他很清楚自己的行事风格说好听点是谨慎、有条不紊,说难听点,就是不干不脆、拖泥带水。 曲曦和小六不一样,当初他有自信可以保护小六,可是曲曦不需要保护,她需要的是属于她自己的天空,那是他给不起的。 他可以拥有的,只有他自己而已,再多就没有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事实如此,但遗憾之情难免,心微拧,他猛地起身。 屋内两人注意到嗣衣的动静,立时住了口。 “离开的时候,记得关上门。”嗣衣淡淡的交代,然后拿起搁在床上的包袱,转身离去。 屋内两人一愣,俊美青年随即啐声:“去!还以为他开窍了。” 虬髯大汉沉吟不语,良久才道:“我觉得我们似乎太无聊了。” 同样的事讲上三年,就算嗣衣觉悟了,曲姑娘现在也不知身在何处,这不是白搭吗? 两人对望一眼,突然发觉自己果真无聊透顶。 ************** “嗣衣,我听射干说你前两次进城曾遭人袭击?”赶在嗣衣出庄前,淳于庄主特地让人把他叫来跟前,为的是刚刚才听到的消息。 名叫射干的少年一脸歉疚的回望嗣衣。 “到底是怎么回事?”嗣衣以往是三个月进城一次,这次是补药材去的,提前了一个半月,算算都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与其说袭击,嗣衣倒觉得对方刚开始像是在做确认,第二次才感到杀气强了些。对方身手不足以为惧,是仗着地缘之利才得以遁逃。但他可不打算把这些全盘托出,否则恐怕直到今天太阳西下时,他还出不了大门。 “我会小心的。” 只要嗣衣多留心,谅对方也不能得逞。担心归担心,淳于庄主对这个义子的武功造诣还是信心十足。 令他感到棘手的是另外一件事—— “记得季老上个月提的事吧?有意的话,就多到季家走动走动。”他挑明了讲,让嗣衣没有机会推托。 就剩这个小子了,偏偏这几年来不见任何风吹草动,再这样下去,百年后黄泉下他会无颜见老友。 嗣衣不发一语,脸上满是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的不耐。 淳于庄主叹了口气,知道这一回又被嗣衣打了回票,只好无奈的放嗣衣离去。 “射干。” “在这儿。” “好好跟着四少,若有什么动静,你该知道怎么做吧。” ************** 那是一幅真人一半大小的画像。 画中人坐在大石之上,左手搁在膝上,右手拄着剑,直视着观画人的双眼中有着睥睨天下的傲气,薄唇似扬未扬,讥嘲着什么似的令人不由一阵心虚。 “自私。” 错看了吧?画中人明明口唇未动,为何他却认为那是画中人的讪笑之语? “那也算是一种自私。”低沉的嗓音补充原来的单词,成了完整的句子。 是在说他吗?他…… 远方传来几声鸡鸣,向来浅眠的他坐起身,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入睡,索性下床继续未完的工作。 拾起实于木块旁的刀,就着烛光,凝注精神在已可见雏形的送子观音像上。在划下新的刀痕前,他喃喃自语:“刚刚好像梦见了什么……” 轻轻摇了头,把那股茫然思绪甩了开,一如之前甩开梦境般。 “旭日大哥。”柔和清雅的女声在屋外唤着,听来不甚清晰,像是隔了一段不算近的距离。 屋内工作的人手上工作刚告一段落,这才发现屋外天空已是一片澄澈,竟已过了一个时辰有余。听见女子叫唤,他起身开门迎了女子进门。 “红叶,怎么不叫其他人送来呢?堂堂飘香馆的主厨,手下应该有几个跑腿的才对。”记得上个月才又多雇了一个跑堂的。 “别人的生意可以不做,旭日大哥的早饭红叶绝对会亲力而为。”望着旭日的白净脸容,红叶悄悄红了双颊,心中不无怨怪的重申自己的心意。 但想到自己这番话可能有些露骨,怕惹来注目,她连忙借着拿出藤篮中饭菜的动作掩饰。再抬头,只见颇长的身影正背对着她收拾刀具,动作从容优雅,从她所站处的角度望去,正好可瞧见他修长十指有力的动作。本已平复的红艳重回娇靥,这下她真不敢抬头了。 “怎么啦?一进门就瞧你低着头,可别把饭菜打翻了。”对红叶的举动见怪不怪,收拾好刀具,旭日已坐在桌边准备大快朵颐。 “当初让你去做厨子是正确的,我瞧飘香馆的名气早晚可以强过第一客栈。”旭日吃了两口,不忘称赞几声。 当初救了流落街头的红叶,从没想过她手艺是如此精湛?刚巧他想将所得做一番投资,便顺理成章的让红叶当起台面上的掌理者,帮他经营飘香馆。 虽然口头上不愿她奔波劳累,但对于总是适时送上门的美食佳肴,他可是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至于其他的事,就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了。 “旭日大哥……”红叶无时无刻都想着如何表示自己的情意,偏偏这个事事精明的人,对感情之事却驽钝异常,尽避自己三天两头不避嫌的替他送餐加饭,也不见他除了礼貌之外多加体贴。 “怎么?今天忽然不识得人啦!”取笑了声,旭日手上又盛了第二碗粥。 红叶抿了嘴,不禁暗恨旭日的不解风情,偏偏他的一言一行都别有一番潇洒风采,她对这个救命恩人早就存有以身相许的情意。 忆起昨日见到隔邻家的姑娘对他明目张胆的示爱眼光,红叶知道自己不能再放任情况如此不明不白下去,从今天开始,她定要主动积极的参与他的生活才行。 “旭日大哥,你今天有什么事要做,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这两天是他的休息日,照例是不工作的,除非私底下接受他人的委托。她瞥了一眼置于屋角小木桌上大大小小的雕像。 旭日大哥虽然是旭日斋的玉匠,但回到家时却专刻木头。他说玉不是人人买得起,木头就比较好说话。可是看他每回都东挑西拣的,好像合用的木头也并不好找。 红叶不懂雕刻,可她懂得心上人以他的方式对旁人体贴,像他偶尔做些小玩具、小装饰品给身边的人,好似看旁人高兴的样子,他也就开心了。 纤手模着发上的木簪,本来觉得那是个窝心的小礼物,昨天却让她瞧见邻家姑娘头上也簪了一支形似的木簪。如果不是那个小泵娘一脸娇羞的向她打听旭日大哥的感情生活,她原只想当作巧合的。 她明白旭日大哥有时很博爱,但他难道不明白,送未出嫁的姑娘发簪是会让对方误会的吗? “怎么?今天不做生意?”虽然他才是真正的老板,但营业上的问题向来不劳他费心,他也不想去理。不过,像这样无故歇业,未免太不寻常。 “生意还是要做的,只是想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像是整理他的生活起居之类的。 红叶几乎溢出喉口的话语千般辛苦才压了下来,但不住瞄向床铺四周的眼光可就无法节制了。她天天来,却还是停留在送饭工的身份,就算只让她扫扫地也好,都可算是大大前进一步。 顺着红叶的目光看向床榻,旭日了然于心的笑了笑。 他的屋子不小,比起一般人家的厅房可能还要大上一些。 因为独居,所以不需要其他虚设的空间,索性把所有的隔间全打通,形成一间大得异常的房间,他所有的财产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房间大是大,但因为“杂物”太多,除了床榻的地方勉强维持清洁,其他地方就令人不忍卒睹,也难怪向来以照顾他生活起居为己任的红叶要出言询问。 “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这些东西可是乱中有序的。”吃饱后刚放下筷子的手随意比了比。 嗯,除了窗台下的陶罐周围有溅出液体晕染的污渍,放责成品的木桌旁有一大团木肩是昨晚加上今晨的成绩,床榻也忘了整理,还有…… 呃…… “总之,这是我喜欢的样子。”环顾四方后,旭日有点心虚的下了结论,婉拒了红叶的好意。 但望见对面人儿瞬间刷白的脸色,旭日心中叹了口气,又补上一句:“不过,我刚完成了一尊送子观音像,是回药铺铁夫人要的,可我答应老爹今天就回去上工,没空亲自送过去。可以的话,就请你帮个忙吧。”为了证实所言不虚,他一手捉来木雕,塞进红叶怀里。 虽然回药铺和飘香馆一在城东,一在城西,但此时此刻,他相信彼此都不会太计较这个小瑕疵的。 “没问题。”似愤还喜的扫了旭日一眼,红叶才收拾了余下的碗盘离去。 她当然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 瞪了眼地上的混乱,明白自己在这方面的确少根筋,却千万不可能让其他人涉足这个生活空间,得过且过也就算了。 只是,看红叶的态度,将来势必容不得他含糊以对—— 到时再说吧! 反正一时想理出头绪也不可能,干脆先睡个回笼觉,醒来刚好可以去喝壶提神醒脑的茶,然后再到店里看看老爹的那笔大生意。 对了,司徒那小子应该要回来了…… 罢离开的红叶还走不过十步距离,旭日已经关上门,迅速在脑中做好盘算,然后倒头呼呼大睡。 ************** 再次醒来时,正是早不早、晚不晚的时刻,将该挂好的摆饰整理完后,关上门,旭日悠哉的出门准备喝茶去。 小店位于进城大街的尽头,随风飘扬的旗帜上写着“过往茶栈”四个大字,朴实得近乎寒伧的门面,比起城里一些大客栈的富丽堂皇自是逊色许多。 一如往常的,旭日不忘先观赏一番其招牌,这才心满意足的踏入茶栈。 “旭日,好几天不见了,老位子?”茶栈掌柜见了老客户,连忙差使小二去整理一张靠窗的桌子。 “嗯,茶照旧。”环顾了下店内的情形,注意力定在一桌三个衣着特殊的男子身上,一时不急着坐下二新面孔?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喝茶的人。”旭日以眼神示意向掌柜询问,刚巧对方三个人也朝他望来,两方登时打了照面。 对方目光深沉,看不出有特别的含意,旭日则嘴角微扬,回了对方一个善意的笑容,顺便和另外几桌熟识的人打了招呼。 “这种地方怎么样?你旭日大爷不也三天两头的往我们店里跑。”先意思意思的回敬了旭日的有口无心,掌柜的才以低了一阶的音量说:“看样子是冲着你来的,小心点,别砸了我的吃饭家伙。”说真的,他担心店里这些受不得折腾的摆设比担心客人受伤还多。 旭日哑然失笑,这才要走向自己的老位子。 那三人占据的一桌居于中心,旭日若要从柜台走向窗边,按理是不会和那三人对上的。但掌柜的就是不能对那三个生面孔的目光视若无睹,无法继续专心于帐册,于是一个劲儿直盯视双方之间的动静。 惊见三人其中一个自身后撤出软鞭,还未来得及向旭日示警,只听得“咻”一声,不用说也知道是挥向谁了。 “唉呀!小二哥别忙了,我自个儿端来就行了。”旭日本来笔直前进的路线蓦地打了个弯,转向正从厨房走出的小二,将盘具整个接了过来。 这一弯不多不少,正好是“鞭长莫及”的距离。 持鞭者脸色一变,待要发作,却给另外两个伙伴压了下来。 旭日这小子真好狗运!掌柜的暗自庆幸。 “小二!”看来是带头的男子扬声。 罢才少走了几步路的小二哥应声而至,殷勤招呼:“三位爷还需要什么?” “给我们一壶跟那位公子一样的茶。” 旭日刚倒了第一杯茶,听到对方的回话,眉头皱了下,随即舒展开来,好整以暇的静观发展。 “马上来。”手脚利落、应答流畅的小二哥才要回头,后领随即被勒住,下一刻已是双脚几乎离地的窘迫情状。 “你要到哪儿去?”刚刚闷了一肚子气的男子狰狞的问。 “到……到厨房为爷再……再泡一壶茶。”气息不顺的小二好不容易才答了话。 “没听到我大哥说要跟那个小子一样的茶吗?”像丢物品一样将小二掷向旭日的方位,持鞭男子已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怒气。 旭日仰头喝干杯内最后一滴茶水,放下杯子的同时,正好来得及伸手扶住踉跄撞来的小二,举止似随意不经心,但脸上笑容已不复见。 “敢情三位大爷来这儿找碴的兴趣是大于喝茶了。在下我君子不夺人所好,这壶茶就让了给你们吧。不过,我已经喝了一杯了,或者,贤昆仲有拾人牙慧的嗜好……嗯,这个我们就不予置评了。来,别客气呀!”他一语双关的连讥带讽,口中谦让,手上却是动也不动。 几个与旭日相熟的茶客还笑了出声,更显得对方落于下风的气急败坏。 “不知死活的臭小子!” 恼羞成怒的人愤恨出手,软鞭直取旭日喉际。 旭日原本端坐如山的身形也不见如何动作,便在对方武器触及的前一瞬间攀过窗沿,到了街上。 “有种的就到外头来见真章。”清朗的声音虽不响亮,但足以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 话声犹在耳边未去,三道身影也跟着窜出。 今日前来往来茶栈捧场的客人仿佛欣赏了一出免费的表演似的,见闹事的人走了,个个若无其事的继续喝茶,只有小二余悸犹存的问掌柜:“那三个人看来不好惹,旭日不会有问题吧?” 虽然说以前旭日也解决过一些小麻烦,但今天这三个人不太一样。模模尚发疼的颈子,想到对方随便一个人的体型都比旭日来得健壮许多,小二不禁为旭日担忧。 “放一百个心,就算打不过,那小子也跑得比谁都快。去!去!跋快把那两张桌子清掉。”掌柜的不以为意的吩咐,不忘在帐册上记上一笔。 仿佛呼应着掌柜的轻描淡写“小子别跑!”远远传来方才持鞭男子的暴喝声,隐有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残虐之气。 时刻正当午时,上街采买的人潮褪去,三三两两的行人对旭日的行动构不成阻碍。当然,对另外三人也是。不过,只要听到殿后的三名男子口中不停传出的咒骂声,就该知道情况是对谁比较有利。 “真对不住,请让个路。”告了声罪,旭日从容的从一对主仆中间穿过,踩着奇特的步法,在眨眼之际已飘然远去。 眼见距离愈拉愈远,顾不得身处大街之上,一路追得心头火起的三人索性施展轻功,从众人头上越过,顿时拉近了不少距离。 “做什么慌慌张张的……四少?”射干不明所以的跟着主子停住了脚步,连带一车的货物也跟着停下。 右肩上还缚着药袋,嗣衣反射性的侧身。刚刚擦肩而过的声音,听来好耳熟 待他回神,只看到对方的背影。 若不是那人轻功出色非常,就是他闪神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要久。抬眼看见射干一脸困惑,嗣衣收敛神色。 “没什么,继续走吧。” 不过是极普通的一句话,寥寥数字,连语气都听不出特别之处,他凭什么认为那嗓音该为故人所有? 挥去片刻前的怔忡,才要迈步,看见追在那人身后的三名大汉,嗣衣毫无犹疑的伸手探向药袋。 “让路!让路!别被马踩到了!”进城的大街上,“答答”响起一阵马蹄声,频率迅快,竟是有人纵马奔驰进城,而行进路线毫无疑问的会撞上所有挡在街道中央的物事。 “咦?”马上骑士惊咦了声,更是加速驰向前去。“手来!”骑士宏亮的嗓门喊着,不理退往街旁的闲杂人等。 正要加快脚步的旭日听见,脚下顿了顿,差点被鞭影挥中,身形一晃,恰恰避过一道银光,也因此见不到另一道快速趋近的蓝色身影。 暗器!心下一凛,快马已奔至邻近,旭日毫不犹豫的伸臂搭上骑士右手,借力使力翻身上马。 “别追了。”带头老大制止另外两人继续追赶,冷冷的看着逸去的身影,从地上捡回一枚星形暗器,望着暗器上的小小黑渍,旋身四顾后,陷入沉思。 ************** “四少,为什么把研制好的药丸拿出来……”隔了老远,射干正好奇今日主子的诸多古怪举动。 一个借过的人让四少莫名其妙的当街停脚,然后一匹横冲直撞的马进城后,四少就从药袋中掏出两颗药丸,身影在他眨眼间消失复现。虽然他年纪小、经历少,但也知道今天不对劲的人绝对不是他。 “药除了拿来吃,还有其他用处。”只用了一颗。那年轻人的身手比他想象中要好,即使他不出手,那暗器也只能碰着他的衣角。只是一念之间,觉得就连他的衣角都不应该有任何缺失,所以多此一举的出手了。 不知怎地,出庄前与义父的对话忽然清晰了起来。 也许他是到了一般人娶妻生子的年纪,但遇不上适合的对象也非他所愿。每每见到婉约柔顺的姑娘家,他就下意识的排斥,只因和那个身影的形象不符。 那个洒月兑女子啊,她现在是在哪儿呢? 当初虽安慰自己,有缘的话,他日自有相逢时,但依照她的计划,几年内是不会回到中土来的。就算她回来了,天下这么大…… 错过就是错过,一再惋惜也不能挽回什么。嗣衣眼神一黯,瞧见射干的纳闷,随回敷衍:“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但愿他也能知道今天的冲动所为何来。 ──────────────────────── 第四章 “铁大夫,我要的药到了没?”一个目黄脸黯的瘦汉问。他身后还有几个相同的病者,神色无奈。 “应该今天就会到了。”铁大夫甚感歉意。 这几天,城里突然多了许多不明原因肢体抽搐的病患,有大夫发现用蔓荆子汤效果卓着,可是蔓荆子这一味药向来少用,尽避住使药材是常用的菊花、薄荷,这个药方就是配不出来。曾勉强用另一个药方代替,但效用远远不及,往往要消耗十倍以上的药量,连带其他药材也不够用了。 “来了!来了!四少亲自送货来了。”站在店门口引颈企望的学徒振奋的迎进嗣衣主仆二人。 先处理完急着拿药的病患,铁大夫才有机会向嗣衣道谢。 “其实并不是特别难缠的病,不过病人实在太多,药量就不足以应付了。” 又涌进一批拿药的人潮,嗣衣让射干去帮忙,自己则坐下来稍事休息,考虑待会儿是否要照往常一样,在这儿借住一宿。 “岂有此理!”红叶一踏进回药铺便忍不住怒斥出口。 “红叶姑娘,怎么了?”一旁忙着磨药的学徒不敢怠慢飘香馆的美女大厨,百忙中拨空间了声。 “有人吃了飘香馆的东西后上吐下泻,闹得我没法子,只好暂时歇一天。”没想到旭日大哥一语成忏,今天真的做不成生意。“夫人在吗?” “夫人在后头,有什么事?” “这是旭日大哥要交给夫人的东西。”红叶扬了扬手中包里,目光随意扫了下四周。“今天人怎么这么多……”仿佛瞧见了什么难以割舍的事物,红叶的眼光一时移不开去。 学徒已让铁大夫差着到后头找夫人去了,因此没人注意到向来眼高于顶,对男人总是不假辞色的红叶姑娘竟然看着一个男人陷入失神状态。 他两手交握于身前,端坐在椅上,神情淡漠的注视着眼前众人的一举一动,仿佛没有什么事物值得他注意,但强烈的存在感却让人无法不去注意他,更别提他有张比旭日大哥还要俊上几分的脸庞…… “可惜了……”现在她已经有了旭日大哥,再好的男人也比不上旭日大哥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顶多只能拿来欣赏。 嗣衣原本不带情绪的眸光淡淡的抹上一层兴味,对眼前女子的多变表情感到有趣。她看起来一副为着某事扼腕的惋惜样,嘴里直念着“可惜”,就不知是为何事懊恼。 红叶一时看得入神,没留心出入的人,一个刚拿了药的大汉猛一个旋身,擦撞到她的右手臂。 “啊!”在意会到刚刚松手放了什么时,红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包里落地,惊叫出声。 然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只觉眼前一花,包里落地前一刻,突然反方向抛高了去,外里的布结没有系紧,中途便松月兑了,露出里头的送子观音像。 如同方才眼睁睁的看着包里落地,现在她也反应不过来的看着送子观音像飞上天去。等她想到东西终会坠下,已经有人先一步在旁接着。 抓下蓝色的布块,便见送子观音底座朝下的坠落,嗣衣不敢置信的瞠视底座上的象形雕纹,直到将雕像握在手中,仍丝毫无法掩饰眼中的惊讶。 “多谢公子。” “这雕像从哪来的?” 虽然男子的嗓意如她想象的低沉而充满魅力,但红叶却有点着恼,因为他似乎无意要将雕像还给她,还以吓人的表情逼问她问题,刚才令她极度欣赏的优雅形象转瞬间荡然无存。 认定嗣衣是金玉其外的无赖,红叶不打算给好脸色,对嗣衣的问题闷不吭声;没有恶言相向是看在他替她将雕像抢救回来的分上。可是不一会儿她就后悔了,那目光有如芒刺在背令她坐立不安。也许只要回答了问题,一切就会没事,但她心底却又不肯轻易屈服。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 一旁捣着药的射干拉长了耳朵听两人的对话。 雕像?四少房里是有一个小木屋,但除此之外,他倒不知道四少对木头这么有兴趣。 射干一边递药,一边收钱,还抽空贼头贼脑的观察他家四少破天荒的纠缠姑娘。 “红叶,还让你跑这么一趟,真不好意思。”铁夫人本以为旭日会顺路给她送来,没想到却是红叶专程跑了一趟。铁夫人的适时出现让红叶暗自庆幸,她趁机与铁夫人谈说了几句便托词离去,自始至终都不敢再看嗣衣一眼。 “怎么?四少喜欢这样的姑娘?”铁夫人看见嗣衣盯视红叶的奇异眼光,心里便往那方面猜想。“可惜人家已经名花有主了。”认识红叶的人都知道她此生是非旭日不嫁。 “那可不干我的事,我只想知道这尊送子观音像出自何人手中。” 那个旭日东升的图样,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西少也对雕刻有兴趣?那你一定得上旭日斋瞧瞧……” “旭日斋?” 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嗣衣会打断她的话,铁夫人迟了半晌才回说:“嗯,你不常来,所以不知道,旭日——就是旭日斋的师傅——在城里可是大大有名的人物,就好像四少是……” 旭日?! 旭日与晨曦,加上犹如其人商标的文图刻印,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今晨的梦可是预见他的好运?他实在没有耐性再呆坐屋中,于是深感抱歉的再次打断铁夫人的话,问明了旭日斋的所在位置,便走出了回药铺。 旭日?四少何时认识这么一个人物?一旁观察许久的射干好奇的问着身旁的药铺伙计。 “什么!是个男人!”他难得看到四少这么积极的找一个人,那么热切……好吧,也许还算不上热切,但以四少的个性来说,那样的眼神实在很不寻常。 上回三少不是说四少是个慢郎中吗,这会儿四少却有点儿急惊风的样子了,嗯,值得研究。射干躲到角落捣药材,顺便打着飞鸽传书的草稿。 ************** 骏马驮负两人出了东门,直到靠近一处湖畔才缓下速度。 “司徒,这儿就行了。”双手勾住略高于头的树枝,旭日一扭腰,便离开马背而稳坐其上。 扁看司徒毅策马驰骋的高速,就该知他这次的任务结果约莫是不合意了。 其实严格说来,也只是不合司徒毅老兄自己的意罢了,依他追捕钦犯的顽强程度,即使是当场授首伏诛,也符合那四天官们的要求!偏偏他觉得让犯人接受律法的制裁才是正道,只要没能生擒,便要恼上许久。 知道无法动摇他的信念,旭日也不打算说些什么去安慰他,只静静的看他牵着马匹走近水边。 “刚刚那三个人什么来路?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出手伤人。”要不是怕自己盛怒之下误伤无辜,他早跳下马教训那几个敢动他兄弟的家伙了。 “不晓得。”旭日从枝干跃下,拍了拍摺绉的衣服。本来以为要损失一块衣料的,没想到竟然可以毫发无损。 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际,暗器诡异的月兑出了应有的轨道,让他得以避开。他若有所思的回想大街上的每一幕,却没有结论。 “不晓得?!喂,怎么都找上门来了,你还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到人家?”司徒毅不以为旭日的个性会让人家莫名其妙寻衅,更不相信他会不理会,甚至不知道旁人对他的算计。 “司徒,你的嗓门真大。”旭日作势捂耳。他真怕了这人的大嗓门。“现在不晓得并不表示我迟一点不会知道。”“怎么,有怀疑的对象?” “嗯。”只是他衷心期望事情不会朝他猜测的方向进行。话说回来,那三个人的打扮及行径是纯粹草莽作风,的确不像。旭日脑中又打了个转,瞥及司徒毅一脸倦容,又改口:“我现在得赶回旭日斋,你先回去覆命吧,明天可以来找我喝酒,我们好久没有聚在一块儿了。”司徒还有要事在身,他可不会自私的希望司徒回京,连家也不回就来找他叙旧。 自私? 敝哉!他竟无端想起今晨的梦。 一定是刚刚路上那两个人身上的药草味触动他的记忆。对了,那人的身高挺高的,自己虽只有一般身高,但也少见高自己近一个头的人。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他这辈子只认识一个。 但那人不会出现在这种繁华城市。 司徒毅笑咧了嘴。“就等你这句话。”说实话,追捕生涯最让他感到痛苦的部分,就是没时间喝酒,没酒友是更大的问题。 思及飘香馆的各式佳肴,司徒毅咽下已经分泌过多的唾液,赶紧牵着马匹掉头返回城里。 旭日慢条斯理的走着,走进东门口,走过回药铺前,再慢慢走向隔一条街的旭日斋。谁也看不出稍早之前,在城的另一头,他是让人激烈追逐砍杀的对象。 “咦?那不是旭日吗,四少怕是要扑了空。”回药铺的伙计瞧见经过店门前的身影,正要踏出门去打个招呼,一个浑身黑色衣着的老妇却迎面撞上来。 “小扮儿,真对不住,人老了,脚步就不稳了。” “您老没摔着吧?”耶,他明明看旭日慢吞吞的走着,怎么才一下子就不见人影了?伙计扶着上门的客人,不忘打招呼:“您口音陌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 “。”老妇危颤颤的递出一张药单。“我听说神农山庄的四少爷进城,料想今天一定拿得到药。” 菜单上写的是几味治月复泻的药材,不特别珍贵,这两天却严重缺货。 “您消息真灵通,四少的确刚进城。您等会儿,我给您配药去。” ************** 旭日斋只与回药铺隔了一条街,但他却从未听闻过,或者该说他从不曾想过,会在这种地方找到人吧。 若是按照当初那张地图,现在她应该是在西域某个小城里。还是她已经找到了她要的东西,所以提前结束旅程? 旭日斋的伙计松德送出一个客人,一阵鞠躬哈腰后,瞧见伫立一旁的嗣衣。 “公子要买雕刻吗?”见嗣衣虽相貌出众,但穿的衣服布料平常,身上也没有什么疮钱的配饰,不像是有闲钱买雕刻的人,却偏偏站在他们店门回,他是基于做生意顾客至上的不二法则,才勉强问问。 “我来找人。” “找什么人?”旭日斋里只有老爹一名、师傅一名、伙计一名,他要找哪一个? “旭日。” 他想也是。“那你可得等等了,照理说,他现在应该还在往来茶栈。”一天到晚都有人找旭日,刚刚红叶才来过呢,待会儿宰相的大公子要来,他可没有时间管闲事。 也不开口询问嗣衣要否入内等候,松德径自进门。 茶栈?仿佛得到了什么印证,嗣衣嘴角浮现淡淡笑痕。 如果再让他遇上她的话……忆起今晨的梦,嗣衣的笑意凝结在嘴边。 被打断的梦境在现实中有了延续下去的机会,他该怎么做呢? ************** “旭日大哥,我终于找到你了。”红叶像无头苍蝇似的在旭日斋附近徘徊。家里没人,去往来茶栈又扑空,她只好到旭日斋来守株待兔。 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红叶迎上正朝旭日斋而来的旭日,急切的想要他去讨回公道。 街上人来人往的,旭日拉过红叶,两人站到一旁说话。“怎么了?”这个时候见到红叶,他隐约觉得不妙。怎么搞的,好像最近事情特别多。 “你听我说……”红叶仔细说明来龙去脉。“……总之,那人可恶极了!”她决定以后将那些胡乱栽赃的人列为飘香馆的拒绝往来户。 “我知道了,今天休息一天就算了,明天照常营业。”真是”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来最近有得忙了。 旭日又嘱咐了一番,才送走红叶,一回身,准备要朝旭日斋走去,目光自然的落在旭日斋前—— 时当正午,采买的人潮早已散去,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那个挺拔的身影毫无阻碍的映入他眼瞳。 鳖异的麻痹感从头面往四肢延伸,瞬间夺去他的行动能力,速度之迅快,恍如雷击。 登时,身旁人车声响进不了耳里,所有的影像也都视而不见,向来机敏的脑中此时一片空白。 如果有缘的话…… 梦里的喃喃自语陡地清晰了起来,轰隆隆的敲着旭日——也就是曲曦——的脑袋。 肩膀遭人撞了下,这才发现自己竟在大街上发起呆,还大咧咧的站在街道中央,像个傻瓜似的。 当她走在砂石纷飞的瀚漠上,浸在冷彻心骨的河水中,抑或是徜徉在无垠星空下,所有曾经存在她生命中的恩恩怨怨都不复在,惟一逗留在她心中的过往,就是眼前这个身影。 可能是因为他是她离开繁华前最后接触的人,所以印象特别深刻。她曾经尝试这么解释,希望减轻心中那股遗憾的感觉,却徒劳无功。因此,她只有更努力的走下去,好让当初的放弃值得,没想到这一鼓作气,就只用一半的时间完成预计三年的行程。 当她一年半前选择回到京城来时,心中着实有点儿志下心,不知是福是祸,如今看来,该是前者居多。 三年是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她没变,他呢? 他终于找到她了! 就算没见过“旭日”,一旦人出现在面前时,嗣衣自然就认出来了,而且还从衣着上认出“他”就是早先在他入城时,他曾出手援救的年轻人。看见她和先前出现在回药铺的女子说话时,他几乎忍不住心中那股想要上前相认的想望。 他真不该怀疑自己的记忆力的,如果早在听到耳熟的嗓音时就将人拦下来,便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了。只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向来不是他的作风,才累得几番折腾。 嗣衣高人一等的身形犹如鹤立鸡群,他脸上难得漾着笑纹,知道旭日已经看见他,而且表现出和他早先一样一副不敢置信的愣样。 他回避着内心深处质问自己要如何延续梦境的声音,此时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重逢的喜悦。 “旭日?”虽然明知不可能误认,嗣衣还是用了询问的语气,小心翼翼的确认。 “我是。”旭日脑子还是乱烘烘,双脚却不由自主的走近,在嗣衣面前站定。 嗣衣眼睛眨也不眨,深吸一口气,吸进她身上带着木头新刨所独有的淡淡香味,注意到她双颊比他记忆中更为瘦削,眉眼之间却已不复见当初的疲惫神伤。 那么,她已经找到她要的东西了吗? 心中盘旋的诸多疑问一一被压制住,他选择表达出最初的情绪反应,满怀愉悦的开口寒暄:“别来无恙。” “哈……当然喽!”旭日豪气的拍着嗣衣的肩膀,单纯的为见到老友而感到衷心欢喜。 “这里,”嗣衣指指旭日眉际工变成粗眉大眼的公子哥了。但说话的嗓音却仍是记忆中那般清朗,让他早先在大街上因而失了神。 旭日细长的指抚上眉稍。“先说清楚,你可别泄我的底。” 只有彼此明白要隐瞒的是什么。 松德探头出来看了看,又缩进门去,隐约可以听见他向里头的人说旭日回来了,可以不用去找人。 “怎么这么久不跟我们联络?大家一直惦着你,每回我出庄,都不忘要我找找你。”他则一直以为她仍远在异域。“若是坏事,远水也救不了近火;如果一切平安,那更没什么好说的了。”淡淡的语气,让嗣衣明白听出她不想为此多做辩解。 从离开神农山庄以后,她就从未想过会再和他们有任何瓜葛,至少,不想主动和他们联络。 挥别神农山庄,便犹如与过去的自己划分界线,而关于那一段岁月,她弃之犹恐不及,又怎会主动去延续。 而他是她想法中惟一的矛盾。 毕竟是曾经相处过的朋友,加上此刻正值多事之秋,多一人之力,她心里便多舒坦一分。 而且她曾对自己说过:若再遇见他,她就放手去追求他。当初会这么想,是因为以她的计划,他们绝对没有机会再凑在一起,没想到阴错阳差,他们又兜在一块了。 缘分这东西还真是神奇呀!她忍不住笑开颜。 隐隐觉得嗣衣有些地方与她记忆中的模样不一,也许是时间的淬炼吧,以前可说是冷漠无情的面容如今显得和气许多,也不见他往日随身携带的长剑。不知他武艺又进展了多少。 旭日努力让自己想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想贪看他容颜的目光太过明显。 要慢慢来,欲速则不达,首先要搞清楚嗣衣是否还是孤家寡人。她对横刀夺爱这码事可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现在叫旭日?那曲曦呢?”多年不见,嗣衣淡漠的漆黑双瞳浮现少许柔光,注视着眼前的俊秀人儿。 “随你的便吧,现在大概没几个人知道曲曦是谁了。”当初化名是权宜之计,只是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本来的名字。 “旭日,老爹要你赶快把丁大公子要的图样准备准备。”松德又探出头来,催促旭日进屋。 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聊的?但难得见旭日如此“迫不及待”的与人当街闲话家常,松德不免好奇心起,偏偏再怎么努力竖起耳朵,也只听到什么“随便”、“屈膝”之类无关紧要的单词,于是颇感无趣的走了开去。 “你……”身边有人了吗?这样会不会太直接?旭日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旁敲侧击。 “嗯?”一向口舌便给的她也会有支支吾吾的时候?嗣衣发出疑问。 “你来京城送货?”临时想起神农山庄,旭日马上联想到嗣衣出现在此的理由。“今晚可有地方休息?”都过午了,现在若要赶回神农山庄,有露宿荒郊野外的可能。 “我还在考虑。”考虑是要留在回药铺,还是漏夜赶回。 考虑?这人连一点儿小事都要考虑上半天。旭日想起当年他面对那个红脸大哥时,她怀疑会永无止尽的沉默,原来是所谓的考虑时间。 嗣衣不吭声,只是因为他没有一口气答应人的习惯。 “这样吧,你今晚若没有落脚处,不妨考虑我那儿。”一方面是估计两人皆有事在身,不如另找时间促膝长谈;另一方面是她忽然想起在她借居神农山庄期间,嗣衣的居室整齐程度尝令她汗颜许久一事。还有,她曾经一度舍弃不去争取的…… 炳!没错了,嗣衣一定是老天爷派来帮她消灾解厄的。 嗣衣脸上不动声色,对旭日的建议不置可否。 知道嗣衣不说话并不代表他不愿意,旭日愈想愈心动,嘴上开始鼓吹:“你不会赶着今天回庄吧?那今晚就一定得找客栈休息,还不如考虑我那儿,再怎么说,都可以省下一笔开销。”神农山庄虽名动天下,但庄内众人却生活俭朴,将大部分的金钱投注在义诊上。 所以嗣衣也是能省则省。 嗣衣仍是似笑非笑的听着旭日的怂恿。她活力四射的说话口吻令他联想起铁夫人,那是他每回来京城总推辞不掉的好意。 打铁趁热似的,旭日连忙指出往自己居所的路线。“我的房间很大,绝对足够我们两个挤一挤,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再次拍拍嗣衣的肩膀,她的态度热烈,绝对不容怀疑。 听到这里,嗣衣不禁一愣。两个人住一个房间?这算什么?她可知…… “怎么样?” 嗣衣难得只考虑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就做出决定。 “好。” 射干大老远就看到四少笑容可掬的在和人说话,这走近一看。不得了,那是已经可以用“温柔”来形容的眼神。 可……对方是个男人啊! “射干,我要多留几天,你先回庄去吧。” “多留几天?”四少不是向来讨厌留在京城的吗? “就说我遇上老朋友了。” 老朋友?四少脸上笑容不减,射干却觉得头皮开始发麻。这下可好,也甭用飞鸽传书了,那他该怎么跟庄主报告啊? “那季家呢?” “我没答应要去。” 嗣衣的不耐神色让旭日大感惊奇,更让她惊奇的是,嗣衣竟然知道她的疑惑,主动出言帮她解惑:“我义父打算帮我牵的亲事。” 也就是说,嗣衣还未成亲! 炳!不费吹灰之力便得来如此重大消息,旭日更是眉开眼笑,没有注意到嗣衣说话的神情稍显急迫,仿佛急于澄清什么似的。 不会吧!难道四少这么多年来的心如止水是因为他有……有断袖之癖吗?仿佛大祸临头似的,射干脸色忽青忽白。 ──────────────────────── 第五章 张老爹是旭日斋的老板,祖上数代传下来的家业,就只剩旭日斋这家店铺,而两年前一个堪称是店里活招牌的师傅出走后,差一点儿连这家铺子都撑不下去了,后来却奇迹似的转亏为盈 原因无他,就是旭日的到来,挽救了旭日斋濒临破败的命运。 就因店名之故,旭月毛遂自荐到店里当一个不领薪俸的师傅。张老爹本不相信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能有多少作为,但事实证明,旭日的确有两把刷子,作品甚至还带起了京城赏玩雕刻的风气,旭日斋便由昔日门可罗雀的景象变成后来门庭若市的盛况。虽然在珠宝业的大商家水月坊亦将触角延伸到雕刻之后,店里生意少了一点,但维持目前优渥的生活已是绰绰有余。 从那以后,张老爹对旭日是既爱又敬,只要是旭日提出的条件,他都无条件应允,只求他继续留在旭日斋为他工作,就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旭日斋的老板就是旭日,他也一点儿都不会计较。 整个旭日斋里敢对旭日有些微不服态度的人就只有松德了。 松德是之前应聘于旭日斋的师傅,在旭日斋待了十年,惟一一个和他同年进旭日斋的师傅在两年前留书离去后,他以为自己当老板的机会指日可待。 可旭日的来到使他顶下旭日斋独立开业的美梦破碎,他现在的职称是伙计——这是他自己坚持的,但他做的工作远远超过一个伙计所可以做的范围。 而松德对旭日最不满的一点就是:旭日实在太懒了,一个月里有一半的时间在休息。虽然说这样他才有上场操刀的机会,但旭月有那么卓越的技术却不愿多加努力,令他更是为自己的技差一着生气。 “你想好了没有?”他没好气的瞪着满面春风的人儿。 “什么。”还沉溺在圆满的结局中,旭日难得跟不上拍子。 “丁大公子要送给他父亲,也就是当今宰相的六十大寿的一寿礼。”真是的,那块原石昨天就送来了,偏偏这小子坚持昨天仍是他的休假日,死不肯来店里看看。 “送来了?让我瞧瞧。”该轮到工作的时候,旭日马上正经起来。 松德嘴上虽是不服,但瞧旭日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在纸上勾勒出图样,仿佛在他眼前的不是一块毫无任何美感可言的石块,而是原已成就的浑然形象,只是透过他的手来呈现,他不禁在心里暗赞。 “这样应该可以了……对了,最近将军府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等待画纸晾干的时间,旭日询问松德。 “哪个将军啊?”这京城里可不只有一个将军府。 “跟咱们有往来的那一位。” “楼将军?你问这干么?” “他对刚收到的成品不太满意,因此昨天特地请我过府修补,我倒不知道原来楼将军是此道中人。”只不过他要她修整的部分和他原来的要求压根儿没有关系就是了。 “哦?楼将军最近正企图与丁丞相修好,之所以挑剔,可能也是为了迎合丁丞相吧。”松德努力回想脑海中的官海秘辛。 “为什么?”文武各不相干,何以原本互不往来的双方突然之间急于接触? “据说有一批官员怀疑楼将军利用驻扎之便与外族勾结,楼将军因而匆匆赶回京城。目前站在中立立场且势力最大的就是丁丞相,加上丁丞相和楼将军是同乡,若是丁丞相愿意帮忙美言,对局势大有影响。”松德简洁扼要的说明。 昨晚才与楼将军见过一面,旭日并不以为这个长年戍守在外、忠心耿耿的骁勇战士会有叛国之意,不过若那楼将军其实是个大奸大恶之徒,能将自己的心意隐藏在忠厚诚挚的皮相之下,谣言也许可能并非是空穴来风。 “另外还有一个不太可靠的消息——听说楼将军的对头握有他通敌的证据,但是派去的卧底死在回来途中,现在密函不晓得落入何人手中。不过那都不重要了,皇上想必是采信了这样的说法。楼将军自回京城后,还得不到入宫晋见的机会呢!只要让皇上找到借口发作,楼将军可能就会被满门抄斩,也难怪他急着想从丞相那边下手了。” 与旭日斋有生意往来的不乏王公贵族,松德的小道消息自是比他人快捷许多。 密围?楼将军要她在雕像里动的手脚…… “再问一个问题:你可见过这三个人?”换过一张纸,旭日绘下茶栈那三人的形貌及所配戴的武器。 松德说了一阵,正口干舌燥。 “你当我是什么人?” “松德大哥,放眼整个京城,有谁的消息比你灵通,小弟不求教于你,还能怎么着?”旭日很少说好听话,可是并不是不会说、不屑说,而是只像现在这样需要时才说。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番其实也称不上什么恭维的话却直说到松德心坎里去了。早先他不愿像其他玉匠一样出走的原因之一,就是旭日斋的旁邻店面皆是上流阶级时常光顾的,光是与那些站在店门口等候主子的下人们聊上三两句,他所能得到的内幕消息就够他说上个把时辰了。 “算你有眼光。我看看……”松德自信满满的神情在看了画纸一眼后,便陷入沉思。 “识得就识得,不识得就不识得,看再久也没用。”看样子那三人果更是生面孔,连松德都不曾见过。虽回头上可因此而占得上风,旭日心里却不感到舒坦。 “……听说丁大公子最近新聘了三个武林高手为护院,我虽没亲眼见过,不过听丁家的总管说其中一个人使的长鞭很是犀利,当场一出手便让一个武功不弱的保镖差点儿断气,也许有可能是他们吧。”沉吟许久,松德不甚有把握的猜测。 饶是猜测,松德一道出对方可能来历,旭日双眼马上一亮。 “丁丞相?”是纯粹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旭日还想再问,张老爹已经迎进客人了。 ************** 圆桌上摊放旭日方才绘完的图样,其上人物虽只墨、白二色,但不稍减半分神韵,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公子正凝神观赏。 “旭日师傅,你真能雕出这张八仙贺寿图?”丁子喻见到图样,欣喜若狂,来旭日斋前的眉间抑郁转眼间烟消雾散,连对旭日的称呼都客气起来了。 “当然。” “太好了!”丁子喻欣喜的喃喃自语:“我本来以为也需要弄对象牙来才行,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也?这么说来,另有人送相爷牙雕。 象牙向来是进贡给朝廷的稀有物品,送得起这么贵重的礼物,可不是一般富豪阶级的手笔。 旭日想着自己的心事,抬头见着司徒毅站在门口招手。本来约定明天相儿,他却提前来,想必是节外生枝了,而且事情紧急的程度让他无法等到明天相见时再谈。 堡匠的部分已经商议完毕,剩下的价钱方面是张老爹的事,旭日正想托词离去,却见松德已经先一步跨出门去招呼司徒毅。 “司徒公子,旭日正在谈生意,您要不要先进来喝杯茶?”虽然先前的经验已让松德明白,司徒毅会来旭日斋,只因要找旭日,但谁不想和这位名扬天下的名捕多多亲近亲近呢,他可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 “我和里面那个人不对盘。”看见里头的人影,司徒毅忍不住眯起了眼。 司徒毅是何许人,早在大老远就看到丁子喻走进旭日斋了,要不是他一肚子气闷,也不会挑这个时候来找旭日。但要他为了一杯茶和丁子喻相看两瞪眼,还是免了吧! 里面那个人? 不可能是旭日,应该也不会是老爹,这么说来是丁少爷喽!松德认识司徒毅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神捕和丁少爷之间有过节。 司徒毅察觉到松德晶亮的眼神时为时已晚。 旭日跟他提过松德的嗜好,他知道自己若不出言澄清,难保松德不会将他和丁子喻之间不算过节的过节渲染成不共戴天之仇。 “只是单纯的八字不合。”没错,他和那个酸腐书生之间的赚隙只能这样形容。 八字不合? “啧!你还去合八字啊,真不是普通的无聊。”旭日走近,截了司徒毅的话尾断章取义。 “你眼睛有毛病啊,我招了半天的手你才看到,待会儿这顿你请客。”司徒毅劈头先给旭日一顿好骂,趁着先声夺人的混乱之际,顺便为自己饿了一天的五脏庙找供养的金主。真他妈的!竟让他连坐下来好好吃顿饭都不行! “喂……” 旭日岂是好相与的,正要出言反驳,司徒毅二话不说,拉着他就走人。 本想趁机问问司徒毅最近办理的案件详细内幕,没想到司徒毅一点儿机会也不给他。松德望着司徒毅与旭日离去的身影,惋惜再三。 ************** “你相信吗?我在外头奔波了两个月,回到家里,等着我的竟是一堆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画像,然后我爹打算把其中一个女人塞给我!这个死老头,想抱孙子的话,我大哥已经给了他一个了,他还有什么不满的,竟敢算计到我头上来!”几杯黄汤下肚,司徒毅尽吐月复中牢骚。 “司徒,你出言不逊,辱及尊长喔!”旭日向来最不屑火上加油的行径了,不过这种程度的落井下石她倒挺乐意偶尔为之。 “去你的!”啐骂一声,司徒毅又是一杯苦酒入月复。见旭日怡然自得的吃着小菜,再悠闲自在的啜了一口茶,他忍不住火气上扬。“光会吃!快帮我想想办法。” “这是你拜托人的口气吗?”旭日安然自在的神态丝毫不因司徒毅口出威胁而稍减半分。 “你又不是不知道女人有多麻烦!除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们还会有什么作为?光想到以后要跟这样的女人度过下半生,我就想卯起来揍人!”开玩笑,他可是向来以潇洒率性着称的司徒毅耶!可是家里那两个老顽固……唉! “别二干子打翻一船人。”见司徒毅茫然以对,旭日又道:“男大当婚,你又上有高堂,不如换个方式妥协——自己找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她认识司徒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对婚姻之所以如此反弹,纯粹是因向来喜爱主导他生活的父母,再次不顾他的意见擅自进行一切行动所致。 “真心喜欢的人……”司徒毅认真的想了想,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我哪想得出什么人选来,如果你是女的就一切好办,可惜你是男的。”再喝进一口酒,再叹一口气,他心里郁卒极了。 旭日眼神闪烁了下。 “哦?你喜欢这样的女人?”随即清了清喉咙,嗲声道:“相公,我出门工作去了,要好好照顾宝宝……” “啐!女人家就应该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哪里需要抛头露面。”不等旭日说完,鸡皮疙瘩猛窜的司徒毅连忙出言打断。说实在的,喜欢归喜欢,但若要他让妻子在外抛头露面,不如先砍了他吧!他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女人。 “你这人真奇怪,不是喜欢我这样的个性吗!” 本来以为也许司徒毅会有不同于凡夫俗子的见解,没想到还是不行。 不期然的,另一张俊逸的脸孔在脑海中浮起。 如果是他呢,他又会作何感想? 不需费力记忆,她只要一闭眼,就能记起那个飘着茶香的午后,乃竹声下,在因微风而轻轻摇动的吊床上醒来,啜饮着一壶温热香味恰到好处的茶时,内心涌现的感动。 她现在有机会再抓住那份感动了。 旭日别有心思,任凭司徒毅继续牛饮。 “我看,干脆一了百了,断了那两个老人家的念头。”重重的将酒杯放在桌,司徒毅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发表宣言,一脸视死如归样。 “慢,别擅自决定我的角色。”抓回心思,旭日适时发出否决意见。凭这家伙的脑袋,能想出什么好计策来。 “先听我说嘛!我爹一向知道我和你走得很近,就算我和你之间有什么不清不白,也不是没有脉络可循,一切都会是合情合理的。”仔细瞧瞧,旭日唇红齿白、面貌俊俏,的确有令人心动的魅力。 司徒毅不知不觉的凝望旭日的侧脸。 就知道这家伙脑子里装的是豆腐渣。旭日翻了个白眼。 “我和你之间会有什么不清不白?你司徒公子有什么怪异癖好我不晓得,不过我绝对没有兴趣和你继续瞎搅和下去。”旭日喝了口茶润喉后,便站起身来拱手抱拳。“告辞了。” 司徒毅连忙一把拉住他。 “喂,弃兄弟死活于不顾,你还算是人吗?”心里一急就口不择言了。 “哦?”旭日作势欲走。 “不,我是说这顿饭我请,看你瘦成这样。”要不是亲手握住旭日的臂膀,还真察觉不出他的纤瘦。不过瘦归瘦,他可没忘记旭日今天一早是如何耍弄那曲挑衅的人。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旭日大咧咧的坐下。 即使恨得牙痒痒的,司徒毅仍只有低声下气请益一途。 “小二,再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全送上来。”招来跑堂,旭日毫不客气的点了一桌盛宴。 小二才一转身,司徒毅的双眼已经忍不住眯了起来。 “你知道我领的薪俸月给多少吗?”见旭日耸了耸肩表示不知,他咬牙恨道:“你这一桌菜就用掉我半个月的薪俸了!”坑兄弟也不是这种坑法。 “司徒,今天都已经是二十五了,过几天就又发薪饷了不是吗?偶尔慷慨一下有什么关系,没听过。及时行乐。吗?”旭日斜睨司徒毅一眼,对他的斤斤计较饱含不以为然之意。也不想想当初是谁硬要来京城第一客栈——价格也是京城第一贵的客栈的? 本来以为可以让旭日作东的,谁晓得今天飘香馆竟然关店一天,真是偷鸡不着倒蚀把米。司徒毅可是有苦说不出啊! ************** 第一客栈的饭菜不是盖的,戏弄司徒也颇有趣,可是一回到家,才猛然发现原来最大的灾难是在这里。唉!旭日不禁要为自己的乐极生悲默哀。 “为何叹气?”嗣衣冷哼一声。“你打算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眼光随意瞟向四周,不知不觉蹙起眉头。兴匆匆的前来,没料到却遇上这番阵仗。 旭日跟着嗣衣的目光,检视了她的屋子一圈。 包糟! 只见今晨肖称完好的屋舍如今形同废墟,地上凌乱散置几枝拦腰而断的箭矢,入口之处则由一滩混浊不明的液态物质占据,原本用来吃饭的桌子桌面虽完整,却四脚齐去半截…… “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虽然措辞语调都尽其可能的客气,但是从旭日的反应来看,嗣衣知道自己的表情可能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冷静。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恼怒的感觉了,他甚至不记得上回发火是何时的事,偏偏今日这事就是挑起了他的怒气。 退了两步,估计就算嗣衣要扑上来揍她,也能勉强逃去,旭日吞了吞口水。 “这个,我可以解释……” “我正在听。”说着,嗣衣恨恨的拂了拂左袖上不小心沾到的面粉。 了不起!嗣衣的武功修为她很清楚,没想到她设计的机关竟然能弄脏他的衣服,证明自己在机关学上该算小有成就。旭日有点得意,然后又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我平时是一个人住的,所以当我不在家时,总要有人……呃……有东西帮我看家。” “还有保护那些?”嗣衣长臂一伸,直指屋内惟一一块净土。只达一般人小腿高度的木桌不动如山,自始至终不曾稍动。 被猜个正着! “唉呀,那可是我吃饭的家伙。”她选择傻笑以对。 “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拿人命开玩笑。如非是他,一般人是难以抵挡刚才那番攻击的,虽然有些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但有些设计也是足以要人命的。 包令他生气的是,她竟处于这种需要时时戒惕的环境中。他太乐观了,竟忘了她单身独居的危险性。 嗣衣略微上扬的尾音听似温和,却令旭日头皮发麻。 “……我忘了。”斟酌再三,也许选择坦白从宽的下场会好一点。 “忘了?”嗣衣的眼已眯了起来。 “这……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他乡遇故知,我一时兴奋过头,加上今天要谈生意,所以我压根儿忘了这事儿。”事实是,她不以为这屋子里的机关可以为难嗣衣,既心存试试嗣衣能耐的念头,也就没费神解释。 旭日眼睛不过溜转了一圈,可没能逃得过嗣衣一双利眼。 “你这小子敢耍我。” 在听到嗣衣不寻常的叫法时,旭日已经见微知着的先踏开了脚步往门口奔窜,可惜未能踏出门去,门板已经合上。整栋房子少数尚称完好的物品之一,正发挥它的功能,完全堵住她的出路。 “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口中求饶,她脚下可不敢稍停,一个弹跃便要往屋梁上逃。实在是此刻要在满室狼借中见得立地之处不易,连她这个屋主都不敢托大。 嗣衣将旭日的举动都瞧在眼里,视之为挑衅。 “好,我陪你玩玩。”他也很久没和人过招了。 可惜天不从人愿—— “就是这儿了。” 嗣衣认出是回药铺伙计的声音,想到今天来京城的目的,本已弛放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旭日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她此刻衷心的感激他们,原本前跃的身形绕过屋梁而下,潇洒的落在大门之前,一派正经的向嗣衣作揖赔礼:“请容我先招待来客。” 就在她心中暗喜着转过身,伸手要碰门栓的前一刻,突如其来的,嗣衣的左手很轻却不容挣月兑的搁在她的肩上。 “是找我的,我来就好。”真让她出了这个门槛,要擒住她可得再等另一次天时地利了。他没忘记她的武功惟一可取的就是轻功。 旭日睁大了眼,意图想瞪掉肩上那只怪手。 “钦,怎么这么见外呢,我是屋主,理当由我出门迎客。”猛一个卸势,想避开肩上的铁臂。 “不敢劳烦。”格开旭日攻来的一掌一腿,嗣衣的左手仍是稳稳的置于原位。 原先的掌力转而击向门板,本是朝内开启的两块木板,破天荒的向外大敞,伴随着断裂声后,”同倒卧地面。站在屋外的两人受惊,后退了几步,瞪大眼瞧着。 “我道是谁,原来是回药铺的鲁小扮,今儿个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虽一时解不开肩上的束缚,旭日可不想因而失了礼。但是,她几乎忍不住要晃晃右脚了,刚刚试图踏出门外的结果是陉骨隐隐发疼。 “这座城里有你不认识的人吗?”连一个药铺的学徒都能知名道姓。嗣衣仍有余愠,却也让旭日粉饰太平的姿态给逗出笑意。 “多的是呢,譬如鲁小扮旁边这位小兄弟,我就不识得了。”既然挣不月兑,干脆放弃了。想来嗣衣不会当着外人的面狠揍她”顿才是。 射干见到旭日时愣了一愣,没听清楚她说些什么。四少刚刚那轻松的神态是他从未见过的,四少脸上有着愉悦,甚至还笑了! “他叫射干,跟四少来的。”姓鲁的伙计连忙插话。他可是把人带到了,店里还等着他回去忙呢。 “小扮你难得来,先别急着走嘛!我看……我们找家店喝个茶聊聊可好?”看出伙计归心似箭,旭日连忙出言挽留。能捱过一时是一时嘛! 奈何鲁小扮似乎并不以为她在嗣衣手下有任何危险性,一点儿也不考虑的离去,倒是叫射干的少年一脸戒慎的盯着她。 “四少,你确定你要留下来?”然后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射干一双大眼巴巴的贬着,深深期盼主子能及时回头。 嗣衣“嗯”了一声,略微使力才把射干死命抓着的包袱拿了过来。 “四少……” 嗣衣对射干隐含泣音的呼唤无动于衷,倒是旭日见眼前少年如丧考妣的悲切样,一时心生不忍,出言圆场。 “现在要赶回神农山庄是不可能了,我看射干今晚也一起住下来吧,反正我房间大得很……”如出一辙的说词在旭日想起屋内的残局时,戛然中止,她只好尴尬的对射干猛笑。 眼睛尚透着雾气,射干抽抽鼻子,看看旭日,觉得他说了这几句话后,形象变得可以接受了一点。 既然是四少决定了的事,哪有他这个小角色置喙的余地。射干想着,再看看旭日,决定接受眼前的事实,顺着旭日的话,也顺便问出心中的问题:“你家是遭窃贼了吗?”好可怕的贼,几乎毁掉整个房子了。 “不,是一只大老鼠。”旭日很快的接口。 闭弯抹角骂他?嗣衣手下微使劲。 “大老鼠?” “不,是我自作孽。”她暗咬牙,差点痛呼出声。 饶是经过一番心理建设,但见两人动作亲昵,射干表情仍不由自主的僵了起来,他言不由衷的说:“你们……感情真好。”呜……他心目中崇拜的四少怎么会走上这条不归路呢? 嗣衣和旭日对望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避开彼此的目光。 虽感尴尬,嗣衣搁在旭日肩上的手却从头至尾没有放开的意思。 旭日则是想起先前欲趁机向射干询问嗣衣的事情时,他脸上指控的表情,仿佛认定她是让嗣衣坠入罪恶深渊的大魔头,现在却是一脸不甘不愿接受她的存在的认命表情—— 这样算是好的开始吧? 偷偷的,旭日露出庆幸的笑容。 而远远的,有一个佝优身影盯视着相倚而立的两人,良久,才拄着拐杖离去。 ************** 黑夜里,京城束郊树林中—— “主上要你解释为何误了上次大好机会。” “哼!我可不像你们三个要仰人鼻息,当初我会答应来中土,只是想来找寻更多的毒物。我高兴的话就帮帮‘他’,我不高兴帮,任谁也不能强逼我。”苍老的声音不畏眼前三个年轻力壮的大汉,直言反驳。 “主上要一个解释。”带头男子仍是一句话。 佝优身影知道自己不耐长时间的僵持,见对方不会善罢甘休的态势,迟疑了下。 “就说,我有了我自己的目标。” ──────────────────────── 第六章 “老天!” 旭日认命扫着地,在听到门口传来耳熟的惊呼后,慢条斯理的转过身。 一时找不到可以搁置饭篮的地方,红叶只好将饭菜往地上一放。 “旭日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她才在想为何旭日大哥昨晚会到回药铺借宿,看来答案就摆在眼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比她昨天早上来的时候还要惨不忍睹? 包让她感到讶异的是,旭日大哥身后竟然站着昨天她遇上的登徒子,还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着旭日大哥整理这一切杂乱。 “你这个人实在太过分了!”尽避没有什么具体的证据,但红叶仍直觉认为嗣衣就是罪魁祸首,于是毫不留情的劈头给骂。 饼分?他才刚把大门装上,又在屋内钉了两个木架放置那些瓶瓶罐罐,刚观了个空停下来喘口气,就被这个小女人骂过分,那么那个花了一下午却连地都还没扫好的人又该如何评断? 旭日觉得自己的背快被嗣衣的火眼金睛瞪穿了,心虚之余,手里又用力挥了几下,总算把一屋子木屑集中在一起。 “早在之前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安好心。这里明明是旭日大哥的房子,凭什么你跷着二郎腿在旁边休息,却让旭日大哥一个人忙?” “红叶……” “旭日大哥你别拉我,有些人就是这么不知好歹,你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当你好欺负。” 噢!这下换旭日直想喊天老爷了。 “先是屋主精采万分的欢迎仪式,再来是帮忙善后还得忍受一番不明就里的叫嚣恐吓,接下来还有什么?” 她好不容易和嗣衣重逢,甚至还有了不错的开始,这大好机会可不能因红叶一时情绪失控而毁于一旦。没想到平日看起来柔顺的姑娘家发起飙来是这般泼辣。 “红叶,这位是淳于嗣衣,是我的朋友,这几天就住在我这儿。”她得先安抚红叶。 “朋友?”旭日大哥怎么会有这种朋友?红叶毫不掩饰怀疑的表情。 “我想你一定对他有所误会。”就她所知,嗣衣应该不是会轻薄泵娘的人,偏偏红叶一副曾遭非礼的不平常。嗯,这么说来,她也觉得重逢后的嗣衣暴躁许多,也许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他性格丕变也说不定。 单凭三年前的印象会不会太冒险了?努力说服红叶的同时,旭日眼神惊疑不定的瞟向嗣衣。 嗣衣懒得解释来龙去脉,也有点恼怒旭日怀疑他言行不轨,索性不开口。 红叶可不认为之前的事是误会,但既然他是旭日大哥的朋友,她也就大人大量不和他计较了。 “算了,别管他。旭日大哥,这是今晚的饭菜,我照你的吩咐多做了些。”早知道是做给那个登徒子吃的,她就该动点手脚。“还有,这是一个老婆婆托我转交的信。”那个老婆婆说要给屋里的公子,总不可能是给初来乍到的那个登徒子吧。 红叶递了信出去,才发现手指上沾了油污。 “老婆婆?” 红叶描述了下老婆婆的外貌特徵:“穿得一身黑衣,袖口绣着很别致的花纹,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拐杖。”奇怪,怎么擦不掉? 旭日快速浏览了信笺,然后将信捏在手中,朝嗣衣扬了扬。 信上寥寥数语,嗣衣一眼扫尽,再看了拼命用手绢揩拭手指的红叶一眼,从怀里掏出两颗药丸。“回去后用清水浸泡一个时辰。” “你说什……呜!”她见嗣衣手一抬,不知什么东西便朝这儿飞来,慢了半拍才知道自己已经把它吞下去了。“你给我吃了什么?”连忙用干净的另一只手想挖吐。 “红叶,看看你的手。”整只手掌几乎全黑了。再看看自己的手掌,旭日的声音难得凝重。 愣看自己手上的污渍颜色由淡转浓,红叶慌张了。“这是怎么回事?”再没心思去想刚刚吞进了什么鬼。 “只是朋友开的玩笑。照嗣衣的话做,你就会没事的。”恢复了愉快的声音安抚红叶,旭日翻出火摺子点腊烛。“这个朋友喜欢恶作剧,这几天你就别过来了,免得再遭到捉弄。” 红叶知道旭日认识一些奇怪的人,可以接受这个解释。“我知道了。”然后转向嗣衣。“喂!真的只要浸泡一个时辰就可以了?” “你爱浸上个一天一夜,也没人拦你。” 旭日专心的烧着东西,没注意到嗣衣难得语出奚落,更别谈为此笑上几声了。 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无法从“这是警告”四字得知什么讯息。那人也真逊,要威胁人家也不写明白点,让她这个被威胁的人大感莫名其妙。不过那人知道红叶和她之间的关系,也知道红叶每天在这个时候会送餐过来,这是否表示她的一切都掌握在对方手里了? 旭日习惯性的要拄额深思,从旁突生一股力道挥开她的手,让她差点儿硬生生跌倒在椅上。 “别用那只手碰你的脸。” “唉呀,差点儿忘了。” 他懒得纠正她是“根本”忘了的语病,将一团黝黑的粗粒物和水后涂在她的手上。“内外兼施,一灶香时间就可以将毒逼出。” “这么快?” “你肯等下去?” 旭日笑了笑。“知我者,嗣衣也。”以前她就觉得他们之间默契绝佳,如今看来,并非全是她凭空揣测。 看来得等这个风波过去,她才有机会进行她对嗣衣的下一步计划了。 ************** “旭日……奇怪,人到哪儿去了?”司徒毅大刺刺在旭日的屋子里巡了一趟,半点不受烛光微弱影响。 人既然不在,点着腊烛做啥? “啪嚓”—— 屋外传来一声似曾相识的细响,司徒毅笑了笑,开门迎了出去。想当初他就是因追捕犯人而误触屋外机关,因而与旭日结识,就不知道今晚挡的是否真是宵小。 “这家主人不在,不知诸位夤夜来访有何贵干?” 见屋内有人走出,数名由四方欺近的黑衣人迅速围拢,将司徒毅包围。黑暗中,彼此皆瞧不清对方模样,黑衣人只觉司徒毅的声音听来耳熟。 竟然还一副准备做坏事的打扮,加上形迹可疑,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司徒毅视力不受黑暗影响,随即计算出敌我战力的差距,决定擒贼先擒王。他笑着对站在最前面、被他判断为“王”的黑衣人说话: “此间主人一向不拘小节惯了,对朋友是爱理不理的。”这是一个活生生、血淋淋的受害者肺腑之言。“不像我司徒毅秉持家训,对朋友绝对竭诚以待。不如,大伙儿一起到府衙那儿走走吧。” 司徒毅!怎么会碰上这号人物?带头的黑衣人并未怀疑司徒毅自称的身份,蓄势待发的身形骤停,皱眉深想。 “不说话就是默许了。”今天憋的一肚子气看来有机会消除了。缓缓捏紧了拳,司徒毅一双厉眼精芒暴射。 “以寡击众,司徒。”少有多少胜算?”黑衣人似是不欲与司徒毅正面冲突,改以言语交锋。 “以少胜多,在下向来乐此不疲。”想让他怯战?门儿都没有!也不打听打听,他在六扇门的声誉可完全是单枪匹马闯出来的。 “素闻二少从不滥杀无辜。”对方语气急转宜下,示好的卸下武器,并往前一步。 硬的拼不过,便改动之以情,司徒毅不是没见过这种阵仗,但转得这么快的,该算绝无仅有了。他荒谬的觉得这伎俩非常熟悉,似乎曾经有个无耻之人也用过。 “说说看你们有什么无辜的地方。”起了疑心,司徒毅在脑中搜寻几名要达却还没逮着的亡命之徒,铁拳蓄势待发。 “毕竟我们什么都没做,不是吗?” “是没能来得及做吧。”那近似无赖的口吻很是熟悉。一时找不到符合的人选,司徒毅也没耐性再磨菇下去,决定先拿下再说。 “二宝!” 喝!耙当着他的面喊出这个天怒人怨的童年昵称!除了他家中二老,如今世上仅存一人。司徒毅拳头停在黑衣人面门前五分处。 看方才的阵仗,他还以为新出了一帮有纪律的盗贼,原来不是那么一回事。 “为什么要这样做?”旭日怎么会惹上这批人? “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追究今晚的事。”黑衣人知道司徒毅已经确认了他的身分,却不打算说明此行动机。 “旭日是我的朋友。”司徒毅拳头松了又紧,却没把握自己能下手。 “那就奉劝他,别多管闲事。”他敛于身后的手做了个动作,其余黑衣人如同来时一般,迅速向四方散去。 旭日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人,除非那闲事有趣,或者有切身关系。 这事看来一点儿也不有趣,那就是后者喽!可是一个小小的玉匠能惹上什么大事?司徒毅没有费神去追黑衣人,转过脚步,打算等旭日回来再问个明白。 ************** 沉静的月夜里,一道奔驰如电的身影寂静无声的穿越过重重守卫,停在最高建筑物的屋瓦之上,仿佛等待什么似的静静伫立着。片刻后,新一批轮值的守卫才终于在他主动示警下,发现不速之客的存在。 “有刺客!” “快追!” 就在守卫一窝蜂追拿刺客的时候,相同的位置冒出另一道黑色身影,快速的往守卫聚集的反方向奔去,熟稔的绕过蜿蜒回廊之后,不假思索的潜进其中一间房间。几经模索后,就着月光,翻译一张羊皮上的异国文字。 “原来……”恍然大悟的低语因背后突生的压迫感而骤止。 “好个声东击西。”独树一帜的雄厚嗓音,不必回头也能得知此人的威严面貌。 彼不得刚刚拿在手上的战利品,闯入者毫不犹豫的窜窗而出。 “将军。”一旁的侍从必恭必敬的递上弓箭。 杯弯,箭出。 飞箭划过夜空,追上遁逃黑影,却在守卫等着猎物落地就擒之时,硬生生被另一道等在旁边的黑影夺去。 “好俊的身手。”楼将军月兑口赞了声。不过他箭不虚发的盛名在今晚后便是言过其实了。 “要派人追吗?” “用不着。”他千方百计隐藏的东西,却让人在须臾之间找到,除了他藏东西的方法太拙之外,能让他接受的解释寥寥可数。 侍从点上烛火,触目可见的摆设皆无异样,只除了一尊斜倚壁上的弥勒佛像——佛像底座正朝着灯火,上头的象形文字映入眼瞳,楼将军闭眼叹气。 “这么一来,我实在找不到能不杀他的理由了。” ************** 见旭日和嗣衣一身黑衣进门,一副已经管了闲事的样子,司徒毅心底直道不妙。 “我说旭日,你们不会正好相偕在今晚一同夜游吧!” 嗣衣瞪着司徒毅搁在旭日肩上的手,考虑着该不该出手。 “你怎么会在这?”旭日不答反问。“少爷我今晚出师不利,没空听你发牢骚。” “火气这么大,你作贼被人活抓啦?”旭日少见的坏语气让司徒毅下意识想逗她开心。 “司徒,我有没有说过你是乌鸦嘴,说好的不灵,说坏的偏灵?”她这辈子第一次失风被逮,滋味真不是普通的差。 “耶?你真做贼去了?” “我不小心逛进将军家里的书房,”见司徒毅的脸色丕变,乍青乍白的,旭日的心情稍稍好了些,她笑眯眯的继续补充:“然后又不小心看到一封有趣的信,信上说……” “别说了!”司徒毅急忙掩住她的口鼻,一边凝神倾听四周动静。 “精采的我还没说呢。”扳开一根手指,旭日口齿清晰的取笑司徒毅的大惊小敝。 还有更精采的?司徒毅瞠目结舌。 “就在我为自己的顺利得手洋洋得意时,将军悄没声息的出现在我背后,吓了我一大跳。”能迅速掌握到来袭者的目标所在,这将军不是白当的。撇开一箭之仇不谈,旭日倒挺佩服他的。 他才被吓一大跳呢!司徒毅皱眉。 “然后将军拿箭射中了我。”示意司徒毅将手挪开,旭日让他看她左肩上包扎的布结。 看样子不是什么重大的伤势。“真的假的?”号称百发百中的楼将军弓箭既出,岂有让旭日完好返回的机会?还有——“将军没有派人追来?” “何必呢,我想他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旭日摊摊手,为自己倒了杯茶,顺道也倒了一杯给嗣衣。 见从一进门就黏在一起的两人终于分开,嗣衣脸色稍霁的接过茶。 竟然没有他的份……司徒毅只好自己动手。“这位是?”趁机要旭日介绍一下。 嗣衣也一样打量着司徒毅,认得他是救走旭日的骑士,评估再三后,报上姓名:“淳于嗣衣。” “在下司徒毅,是……” “我的酒肉朋友。”放下茶杯,打了一个呵欠,旭日觉得有点睡意了。 司徒毅一点也不高兴听到旭日这样的注解。“你正经点,这回惹上这么大的事,迟早玩掉你的小命。”他苦恼了一个晚上,偏偏人家一副不当一回事的样子。 “她自有分寸。”嗣衣突然开口,不希望有人误会旭日。 咦?又没问他。连被维护的人都不禁以奇异的眼光看他。 “……呃,现在恐怕不是有没有分寸的问题,而是对方认定他做了什么或是知道了什么的问题。”最怕的是,就算想抽身都不行。“而且你刚刚说将军已经知道是你闯入他府邸,那为什么会有另一批将军府的人马过来打探情况?”说打探情况是含蓄了点,但他下意识不愿承认那是暗杀行动。 司徒毅把之前发生的事叙述一遍。 旭日有点讶异。今天她的人缘好得出奇。“确定是将军府的人马?”听来似乎想要杀人灭口,但她很肯定直到方才之前,将军并无意置她于死地。 “你说这话未免太污辱我了。”那个永远记得他的小名,且耗了半辈子在沙场上的世伯只效忠一个对象。 “看来有人擅自作主了。”她记得那个姓沙的副将曾经拐弯抹角的建议将军一不做二不休将她除去,没想到她阴错阳差躲过一劫。 旭日勉强用右手撑住下巴,努力想运转脑子。目前情况是,她打算拿来月兑罪的说词已经无法成立。“好吧,那将军是否也有可能在更早之前给我下马威呢?”今晚下毒之事,一直让她耿耿于怀。 “更早之前?” “这样说好了,将军手下是否有擅使毒的高手!”而且就像今天晚上那一群黑衣勇士一样,见不得有人威胁他主子的安危。 “使毒?”他对将军帐下到底有多少能人异士并不了解。 “而且是中原少见的种类。”嗣衣补充旭日所不知道的重点。 “没听说将军手下有异族人。” 泵且不论那位找上红叶的老妇是何方神圣,今晚的骚动肯定已落入明白人眼底,为今之计,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好吧!目前最重要的是,我想睡了。嗣衣,你能保证我安然无恙直到明天早上吗?”她不想再继续折磨自己,可是照今晚的情势来看,难保那些忠心耿耿的军人不会去而复返,在睡梦中被偷去脑袋可不是好玩的事。 嗣衣沉默的看着旭日几乎眯成一条缝的眼。 不应声,那就是答应喽。“我决定明天一早去自投罗网。”旭日说出了她的决定,而后坚定不移的往床榻前进。“然后说服将军不杀我。”凭她看到的信件内容,加上她三寸不烂之舌,这应该不是难事吧。 “旭日?”没搞错吧?司徒毅知道旭日很嗜眠,可从来没有亲眼目睹。他现在真的能够安心睡觉? “嗣衣……床……外面半边给你……”旭日临睡之际,总算还记得今晚多了一个室友。 “司徒兄,你也该回去了。”嗣衣起身,代旭日下了逐客令。 什么?不但茶水要自己倒,而且主人想睡觉,就毫不留情把他赶出去,丝毫不顾念他是难得上门的客人——这是他替他们等门等了一个晚上,帮他们赶走一群意图不轨的人所应得的待遇?直到嗣衣客气的陪他出门,司徒毅心中仍愤愤不平的想着。 必上门,嗣衣立刻回到床榻。“曲曦。” “嗯?”床上人儿发出语意不明的询问音调。 “你肩上的伤需要上药。”刚刚司徒毅大掌一拍,她竟然没有痛得跳开,不知道是他包扎得好,还是受伤的人天生知觉迟钝。 没有得到回应,他再唤了声:“曲曦。” “知道了……不过是小伤口……你们就是爱操心……”过往的名字让意识浑沌不明的旭日错认时空,她慢慢抬起左手,一边说:“金创药洒洒就好……别让得我动弹不得。” 这是示意他替她宽衣解带吗?嗣衣犹豫的看着显然在说梦话的旭日。 三餐有人打理,出门必有随从,就连穿衣沐浴也有专人服侍,嗣衣不难理解何以她已独居一段时日,却仍不擅整理生活琐事。 在旭日欲将手臂放下之前,嗣衣将之反射性接住,在握住她的手的同时,今晨的梦中低语突然在耳边响起 如果再让他遇见她…… 向来规律的心跳失去惯有节奏,怦怦地撞在胸上,连带撞乱了呼吸。 他与她再次相遇了,她仍是记忆中形于外的不羁,仍是怀藏不肯示人的秘密,却开始有了将他视为伙伴的举动——一离开将军府,在他为她包扎伤口时,她就将所得讯息简单扼要说明。 这让他……很高兴。 睡梦中的旭日因为不舒服而转换睡姿,嗣衣及时抓回她的手掌。愣愣看着自己的手和旭日小一号的手交叠一起,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心头浮上厌恶之感,他松了口气。 学医却不医人,他也算异类吧,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克服不了对肌肤相亲时黏腻之感的厌恶。幸好义父也不强求,只让他种药、采药、送药。 领受掌中微凉的肤触,心中猜测这是他能忍受的最大原因。 旭日又一个翻身,这次把另一只手也朝他伸来,嗣衣才知道自己失神了一段时间。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料理旭日。 首先,解开原先包扎的布条——顺利完成。 接下来,除去她肩上的衣物后敷上药—— 除去……旭日的睡颜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轰”的一声差点炸掉他的理智,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屋中回荡,嗣衣心一惊,忍不住晃了晃头让理智重回脑袋。 为了避免再次失神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他硬是叫醒旭日。 “做什么?”眨着惺忪双眼,旭日低抑的嗓音有着被吵醒的不悦。 “自己擦药,或者让我扒光你身上的衣服再由我上药,选一个。”见旭日浑然不觉自己方才处境之险,嗣衣语气不由得强硬。 让一个称不上熟稔的泛泛之交登堂入室也就算了,还如此不设防的同床共寝,他不禁要怀疑旭日离开神农山庄后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想到方才司徒毅大咧咧坐在屋子里和旭日勾肩搭背,嗣衣心里起了一阵不舒服的骚动。 旭日顺着嗣衣的目光看了一眼肩上的肌肤,大概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啧!看来要假借他看了她清白身体之名赖上他是不可行了,亏她刚刚真的马上睡死过去。 旭日无奈的伸指比了一个方位。“柜子里有干净的衣服,劳驾帮个忙。”背转了身,干净利落的月兑下一身脏污的夜行服。 嗣衣面无表情的递了衣服过去。 “这个不需要。”套上了宽松的外衣,旭日将一捆长布丢回给嗣衣。 “哦?说说看为什么不需要。”瞎了眼才会看不出那布条的用处。嗣衣隐约觉得自己青筋暴露,得借着说话转移怒气。 “睡觉时愈轻松愈好啊……其实……”陡觉怒焰袭面而来,旭日乖乖的闭口。 “其实什么?”不用照镜子嗣衣也能知道自己脸色难看至极。 “呃……其实不管穿什么都好,重点是心静自然凉,然后就很容易入睡。一半跪在床榻上,一边用不太使得上力的左手松松揽着前襟,再试图以右手系好腰带,还得安抚不知为何冒火的嗣衣,旭日心里偷偷怨恨,丝毫没有察觉这样的姿势所造成的视觉效果。 可恶,装疯卖傻也有个极限吧!嗣衣恨恨的冲上前,不由分说帮旭日系起腰间织带。 “不是这样绑的……”这种平实的结式一点儿也不合她的喜好,旭日不禁出言抗议。 “闭嘴。”嗣衣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头上在冒烟。“你没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吧?” 嗣衣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理清界线的,但经过刚刚的折腾,顿失对自己的信心。 旭日不发一语的听着,心中疑惑着嗣衣似乎变唠叨了,但她实在是很想很想睡觉,不愿在此刻伤脑筋去思考嗣衣的怪异举止。 旭日不计较嗣衣的上下其手,就盼他完成穿衣工作后,别又突然想吃东西之类的,好让她继续睡觉,浑然不自觉露出渴求的眼神。 嗣衣的动作顿了下,随即加快手下动作。“别这样看人。”那使得他胸回发紧,感觉一阵滞闷。 咦?虽然说她似乎一直被嗣衣吃得死死的,但这可不代表他有权利干涉她的生活。心念一转,旭日眼神瞬变。 “你想好好睡一觉吧?” “当然”。” “那就忘了我刚说过的话。” 奥?嗣衣怪异的言行终于引起旭日全神注意,睡意消去了点。 确定将旭日包得密实,嗣衣趁她蒙胧双眼未来得及转清明之时宣布:“你可以睡了。”一边拍拍枕头,自行躺上床榻外侧边。 不想现在谈?可以!旭日也不以为自己现在可以分心去理这种芝麻绿豆事,毫不反对的跟着躺下。 漫漫长夜,嗣衣一直合不上眼,不是不想睡,而是怕一闭上眼,脑中会白自动浮现方才令他火大的一幕;更怕的是,他隐约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 黑色的佝偻身影将拐杖的蛇头部分旋下,从中取出保存完好的黄色小花,装入准备好的锦囊中。粉色锦囊上的细致绫纹略微反光,隐约可瞧见其上勾勒出的吉祥图样。 “我不会看错的,他是她的儿子……”情绪一时激动,喉中一甜,连忙转过身去,深怕会污了锦囊。 那个旭日女扮男装或许瞒得了别人,但瞒不过她的眼。“我知道他爱上她了,可是我不会让他如愿的。”就着衣袖拭去嘴边的血迹,暗红色的血沾上黑色衣料,顿时无法分辨,只能依稀瞧出有些湿意,风一吹,淡淡的血腥味飘了开来。 黑夜里,就听得破屋中时而传出低声的呜咽,时而传出愤声咒骂,一阵一阵的,诡异犹如鬼魅。 ──────────────────────── 第七章 自从认识旭日后,司徒毅偶尔会怀疑自己是否有被虐待的倾向。明明昨晚气得差点要指天咒地发誓往后不理旭日的死活,但天才大亮,他又巴巴的赶来。 反正天生的正义感让他无法坐视不管,如果待会儿被那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恶质家伙取笑,只能更证明那家伙果然没心没肺,而他才是有良知的人。 “咕噜”一声,肚皮发出可怜的哀吟。 实在是饿了,还是赶快进去吧!提着三人份的烧饼油条,司徒毅正欲敲门,门却先他而开。 嗣衣穿戴整齐的挡在门口,看了司徒毅和他手上的餐点一眼。“她还在换衣服,你等一下。”然后,门又关了。 什……什么?!有没有搞错,大家都是男人,换衣服有必要扭扭捏捏,把他关在门外吗?还有,为什么嗣衣就可以待在里面?司徒毅愤愤不平的站在门外吹着清晨微凉的风,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和旭日绝交。 ************** “司徒来了?”因为受伤而动作稍慢,旭日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抱怨:“你把他关在外面会让他起疑心的。”今天起得稍晚,偏偏司徒又来得早,这可有点麻烦。 “难不成就这样让他进来?让他疑心和让他见到事实,你觉得哪样比较好?”横竖她的身份都要曝光。以明察秋毫闻名的神捕司徒毅一直没发现真相才令他感到奇怪。 “帮个忙。”肩膀的伤让她的手臂活动幅度局限在身前,好不容易才绑好胸前的布条,如果再以这种龟速穿外衣的话,可想而知等在门外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嗣衣目不斜视的替旭日肩上的伤换药,然后帮她套上外衣。 “我今天得再到药铺一趟,你没有问题吧?” 昨晚彻夜不眠,让他想通了几个关节,他急着要证实自己猜测是否正确,却又放心不下让她独身涉险。 低头绑着饰带,旭日“嗯”了一声。 “我还是先送你到将军府好了。”嗣衣仔细想了想,仍是不能放心。 拉整好衣襟,旭日才注意到嗣衣的表情。 “不用了,就像我跟你说的,我自己就能搞定了。”她很高兴他如此挂意她的安危,但她更希望他们信任彼此的能力,而不是互相牵绊。 虽然没有诉诸言语,但嗣衣就是了解了旭日的心情,他释然的点点头,开门迎进司徒毅。 司徒毅神情不悦的打着招呼:“早啊,旭日‘兄弟’,换个衣服能让我等到食物冷掉。”才要说他像个娘们似的,却觉自己恍惚间见到奇怪的幻象。 “这么喜欢斤斤计较,大大有失你神捕风范。”旭日感觉有点气虚。得吃点东西才行。 他一定是饿过头了,不然怎么会觉得今天的旭日细眉凤目、莺语婉转?司徒毅惊恐的瞪着旭日的脸。 旭日嚼着烧饼,疑惑的回看司徒毅。嗣衣递了杯水给她,还没就口,便瞧见自己的容颜映在小小的水面上。 糟了! 惊觉问题出在哪里,却已挡不住司徒毅探来的手,旭日反射性的往后低腰欲问。 确定自己没有错看,司徒毅当然想证实心中所猜,于是毫不犹豫的出手。这么短的距离,没道理让不擅近身搏战的旭日避开,原来是被一只横生的胳臂挡住。 “司徒兄也喝杯茶吧。”嗣衣端着茶水的左手隔在两人之间。“有什么事情用说的,别动手动脚。” “我可以解释!”司徒开始怀疑,她已经管不了时间适不适合。 用不着检查有无喉结,事实已昭然若揭。 “你是女的!”天!枉他阅人无数,竟看不出自己的兄弟是女儿身!司徒毅霎时分不清心头是何滋味。 懊死!旭日低咒了声。方才她顺手接过嗣衣递来湿巾的时候就该想到,她浑身上下就是这一对弯月细眉坏了她完美无缺的男子气概,都怪今天太早起,害她忘了进行掩饰工作。 虽然忘了画粗眉线是她自己的错,可是她今天还没照过镜子呢,那个始终在她身边的人却为何不提醒一下?旭日转身眯眼瞧望嗣衣。 “你算计我,”没想到她被将了一军。 “这指控不公平。”只顾着要她掩饰身材,他也是刚刚才猛然发觉她忘了修饰容貌。 守了这么久的秘密,她原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却还是让“意外”给破了功,当其世事难料。见司徒毅一脸阴暗不定,她叹了口气,决定这是她这辈子难得几次低声下气的经验之一。 “司徒,姑且不论我是你之前的好兄弟、好哥儿们,看在你堂堂一代神捕铲奸除恶、济弱扶强的伟大信念上,请你待会儿陪我走一趟将军府,可好?” 辟民差别这个时候更看得出来了,司徒毅的身份好歹有牵制作用,换成嗣衣和她,恐怕还没有开口就会被围攻致死吧。就算可以全身而退,她这几年的心血也将付诸流水。 司徒毅对旭日难得的低姿态报以一声冷哼。他心里可是很不平衡的,认识她这么久,对她推心置月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却把这么要紧的事瞒着他,甚至当他急着到处找老婆时,也不愿揭露真相,分明……分明不把他列入考虑嘛! 瞥了显然让人家当作“首选”的那位仁兄一眼,实在不知自己输在哪儿,司徒毅忍不住又是冷哼了声。 哇!司徒竟然在使性子,真是千载难逢,但她现在不想要这种“好运”。今儿个一大早便诸事不顺,也许她该考虑考虑另挑黄道吉日出门。 “我这个‘朋友’算什么,何不找你的男人帮忙?”略带酸气的讥嘲就这么溜了出口,司徒毅想堵都堵不住。 “我有事在身,请司徒兄务必帮忙。”嗣衣可不希望放她一个人直闯将军府大门。 见嗣衣没有澄清司徒毅的误解,旭日撇了撇嘴。反正口头上被占便宜不痛不痒的,就不与之计较,免得落了个小家子气之名。 “总之,是朋友的话,就和我走一趟。还是你怕了?”俗话说:请将不如激将。就不知道用在司徒身上效果如何。“哼!”这两人一搭一唱,默契挺好的嘛!司徒毅心里仍是酸酸的。 见司徒毅没有出言反对,嗣衣转向旭日?“自己小心点。” “你也是。”旭日不期待嗣衣会说出什么令人痛哭流涕的感人话语,因为她也说不出。 眼光短短的交会,其余的,都在不言中了。 明明两人没有什么甜言蜜语,也没有什么惹火举止,但司徒毅就是眼红,外加心头冒酸。 “担心就别让她去。”开玩笑,此刻的将军府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这女人却当是要去逛市集一般惬意,说去就去。 “我既然敢去,就有把握可以活着回来。怎么,不相信我?要不要赌一赌?”她知道司徒怀疑女人的能力,可他之前对“旭日”的能耐却相当肯定,真是矛盾。 她还有心情跟他打赌,司徒毅委实气结。他看向嗣衣,怀疑问道:“你不劝劝她吗?”除非有三头六臂,否则就算是男人也不敢单枪匹马去持虎须,更遑论一名区区小女子——她会被那群标悍武人给撕得尸骨无存! 嗣衣知道司徒毅的顾虑,但他和旭日有同样的想法,他自己也有要事需尽快处理,两人分头行事是理所当然。 “司徒兄身份特殊,看在你的面子上,谅对方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下手。”而只要让她有开口的机会,对方将很难拒绝她的提议。见司徒毅不为所动,嗣衣退而求其次,务必为旭日找到护送人选。“就算尽道义上的责任,一旦她入了将军府,司徒兄便可离去。” “什么话!我是那种没血没泪的混蛋吗?男子汉大丈夫,为朋友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麻烦你了。” 言犹在耳,司徒毅更多的慷慨激昂还回荡在胸臆中,却只来得及捕捉嗣衣临去前的身影。 一大早能办什么正事,还紧急到连送人一程都得他代劳?司徒毅疑惑的想着。 “司徒,你不饿吗?”吞下了一人份的烧饼油条,目前正吃着嗣衣留下的份,旭日若有所思的盯着司徒毅的。 “休想。”抓紧烧饼连忙咬了口,司徒毅不免好奇旭日难得的狼吞虎咽。“你很饿?”她三餐不都有专人送达,怎会饿着? “甭提了,我从昨晚空月复至今。”夹带剧毒的丰盛晚餐,她可无福消受。 “旭日……你真叫旭日吗?” “差不多。这名字我挺喜欢的。”她以眼神示意司徒毅别偏离主题。 “一定要去吗?”一时忘了追问“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要我坐在家里等死?”她反问一句。 “我实在搞不懂,你一个小小玉匠怎么会扯进这场风暴中?”楼将军这事儿,连他老爹都袖手旁观,她一介小老百姓跟人家凑什么热闹,害他跟着沾惹了一身腥。 “山不来就我,那只好我去就山喽,”她打了句禅机,脸上满是深不可测。 “透露一点给兄弟听听不为过吧。”他这次回京城来,就觉她好似瞒了他不少事。当然,他一直知道她有着神秘的过去,也一直保持礼貌的不去探问。 嗣衣出现后,他才发觉她有太多事情是他应该要知道的。 “生意人如果手中没有筹码,怎么跟人家谈判?我怎会平白无故送上门去给人生吞活剥?”她再反问一句。 隐约知道她该是胸有成竹,但…… “你能不能讲白话一点?” “走吧,路上说给你听。”如果有空的话。 ************** 站在一口井边,打了点水上来,以舌沾尝了些,嗣衣证实了心中所想——这座城里突然出现的大批病患并非罹患什么传染病,而是遭人下毒。想来讽刺,竟是因昨晚那场突发事故,才让他的思路转了个方向。 施毒者如他所料是选择水源下手,但目的何在?如真要伤人,许多毒性剧烈的药物会是更好的选择,但这人不这么做,反而只是让人有些轻度的肢体痉挛症状,体质虚弱一点的才会有较严重的影响。 微弱的申吟声由左后方传来,嗣衣回头,见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跌倒在地,显然需要旁人帮助才能起身,他走了过去。未见他伸出手来,老妇却觉有一股力道扶了她一把,先满怀感激的谢了声,等站稳身看清嗣衣的模样,一脸惊喜交集。 “小遥!”老妇激动的欲上前,嗣衣却是退了一步,若有所思的看着老妇黑衣袖口的独特绣纹和形状诡异的蛇头杖。 穿得一身黑衣,袖口绣着很别致的花纹,手里挂着一根蛇头拐杖——红叶之前是这么说的吧。 老妇愣了下,随即歉疚道:“对不住,你长得很像我一个老朋友……” “没关系。”嗣衣神情冷漠的淡应了声。 娘亲闺名关遥,也许亲近的人会唤她小遥也说不定,他也的确长得像娘,但他一点儿也不想在路上乱认亲戚,遑论此人居心叵测。 时刻尚早,周围来来去去的人忙着打理自个儿的事,没有人费心思在这个老妇身上。 “为什么?” 老妇听见嗣衣的问题时愣了下,这才明白自己一番作戏并没有达到效果。她颜色一整,昏蒙的目光顿转精明。 “若不是因为你的关系,我还不屑对付她。”她当初只答应丁丞相对付楼将军,旭日这个无名小卒,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别再对她出手。”冲着她也许是娘的故交,嗣衣不想动手,但简短的语气中已显露了他的怒气。 老妇用复杂的神色望着嗣衣。 二十年了,没想到相隔二十年,她会再次遇上这张令人痛恨的脸,让她不需确认也可得知这个年轻男子与关遥的关系,更证明她当年遍寻不着的小孩果真让人给救走。 她探知他的身份是神农山庄的四少爷,每三个月入城一次输送药材,但她等不了三个月,使计将他引来,就盼完成生平最大的愿望。 “你不想知道你父母的事吗?” 看着老妇过于激动的神情,嗣衣沉默以对。 “这样……”老妇凌空丢了包东西出去。“你也不感兴趣吗?” 嗣衣踢飞脚下碎石,在井口之上撞歪那包东西。透白的棉布可看出深褐色的内容物,他恍然。 “这一切……是为了我。”包括这井水、曲曦的饭菜,都只是为了引他出来。他该戒慎以对的,但他却觉松了一口气,因这么一来,曲曦便少了一个针对她的敌方。 老妇强装平静。“想知道真相就得跟我走。”就不信拐不走他。 一招就可以摆平的对手,他有必要随她摆吗?嗣衣在心里算计着。如果直接擒下她丢给官府处理,便还来得及赶赴将军府。 见嗣衣又是不为所动,老妇不禁动气。“你跟你的父亲一点儿也不像,一定是那个贱人的血污了你的性格。”更多愤恨的咒骂出口,恍惚间,她忘了眼前并非故人。 一阵风轻拂至老妇面前,又诡异的被回抽无踪。 嗣衣改变心意,决定听听这人如何评判他的娘亲。 “你相不相信我可以让这里的人在一刻之内全部死无全尸?” 嗣衣皱眉听着老妇明显的威胁。“你到底想要什么?” “敢不敢跟我来?” 站在下风处,闻到从老妇身上飘散开的血腥味中夹杂了不协调的香甜,嗣衣判断对方应是中了毒伤,却是饮鸩止渴的以毒攻毒,才会到现在药石罔效的地步。 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何足惧哉? 嗣衣跟在黑衣老妇身后,踏入树林深处。 他做梦也想不到,只一念之差,让他陷入致命危机中。 ************** 将军府—— “不就是要把东西拿给丁丞相吗?”站在插翅难飞的严密阵容中,旭日轻松自若的侃侃而谈。“这事儿让诸位来做醒目了些,但由小民来经手就不一样,保证天衣无缝。” 明明就是个大姑娘,还敢故弄玄虚的戏侮他人。司徒毅一边严阵以待,一边不平的想,等着看她如何舌灿莲花。“你知道多少?”楼将军眸中精光一闪,打了手势让本欲出手的手下攻势暂缓。 “小民略通外族语,而从昨晚的密文中看来,通敌的不是将军,而是丁丞相。” “你说什么?!”消息太出乎意料之外,司徒毅不免惊讶。 但除司徒毅之外,在场其他人都未显露出任何激动神色。 将军拦截到敌国间谍,没想到套问下却发现通敌的竟是昔日有救命之恩的丁丞相。于公,将军想要上禀君王;于私,将军自然想不着痕迹点醒了丞相,却没料到丁丞相技高一着,先一步散播将军通敌的谣言。” “敢这样面对面跟老夫说话而不露惧色,可以证明你胆识过人;而能发现这一切,更可知道你的聪明才智不下于胆识。”不承认亦不否认,将军略带惋惜的赞叹。 司徒毅听在耳里,只觉毛骨悚然,拳头握得更紧了。 旭日笑了笑。“将军可能不知道,从五年前开始,每隔半年就有一名玉匠失踪,不过,将军应该知道了丞相每隔半年与敌国联络一次。这其中的关连,如今不言而喻。” “我以为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毕竟那些失踪的玉匠散居各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其中的关连。”他也是后来循线追踪,才发现这件事。 “那些失踪的人中,有一个是我恩师的独子。”她是玉匠,每经一处,不免兴起与人交流技艺之意。这三年来,她听闻了数个类似的故事,正因为如此,刚结束一段旅程的她才会决定在京城落脚。 她虽执意抛弃过去,但有些东西是她来不及割舍的。在她离开水月谷的前两年,偶尔前去探望师父,总是发现他抚着栩栩如生的鹰雕出神;那是他的独子离开时留下的惟一物品。记忆中老师傅的神采不再,存留的印象只有老父失去独子讯息后的忧心面容。 “你要怎么做?” “我是个玉匠,想的法子和诸位相差无几,不过其中有个小小差异——我明白楼将军想保恩师的心,但将军可曾想过,何不干脆破坏丁丞相和敌国之间的信任关系?”没有赘言,旭日毫不畏惧的直视将军威严的双眼。 将军沉思,考虑着旭日的提议。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他无疑的被逼入绝境,就算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为了苟且偷生而信口开河,他也没有什么可以损失的。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根据拦截到的情报,敌军将于近日大举进犯边境,届时他必须赶赴战场,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再处理这事了。 将军大手一挥,一干手下尽皆散去。 步下阶梯,将军走近旭日和司徒毅。 “这位是那时和你一道的壮士吗?”沙副将提过这司徒毅就是近些年来窜出头的神捕,那样的身手,能有如此成就也属当然。 “旭日再无法无天,也不敢邀官兵作盗贼。”她向司徒毅挤挤眼。能让将军留下印象,不知是否代表他们昨晚的行动有所斩获。 “哦?为何他不一同前来?”他对那身手印象深刻,很想当面见见人品如何。他真老了,开始注意起出类拔萃的后生小辈。 哼!做贼又不是多光荣的事,他也不屑因此得到将军赏识。司徒毅暗暗不爽,更不悦旭日舍他而择嗣衣。 “他昨日刚进城,昨晚不过串个场,今天一早就办他的正事去了。”见将军竟没有责难,旭日心情愉悦非常。 “是这样吗?”也不急在一时,眼前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你需要的工具材料我会派人去旭日斋拿,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尽避说。” 将军真要帮忙的话,请别让将军府的人靠近旭日斋。”她连忙谢绝将军的好意。“至于跑腿的人,这里现成不就有一个吗?” 两人四道目光齐射至司徒毅身上。 司徒毅几乎要跳了开去。开什么玩笑!他堂堂一代神捕,怎么可以沦为跑腿小弟?他一定要严词拒绝。 “将军……”这么位高权重的人物,手底下自然有一批办事的人,要掩饰身份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听沙副将说,司徒公子智武双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将军凝神望向司徒毅,估量着什么似的,顺便打断了他的推辞。 “……过奖。” “往往五湖四海奔波,只为追拿人犯到案。” “哪里。”其实再怎么远,也只是在陆地上跑,说成五湖四海是夸张了些。沙叔一定又拿他当儿子炫耀了。 “然而区区几名亡命之徒,对匡扶时政能有多大影响?卖国求荣之辈才是真正罪大恶极。”将军语气激动了些,令听者为之动容。 “没错。” “所以司徒公子当不会吝惜己力,为老夫跑这一趟吧!” 啊?司徒毅错愕的瞪视将军十足欣慰的浅笑。 “拿去,我要的东西都写在上面了。”旭日早趁刚刚将军混淆司徒毅视听之时写好纸条。“还有,记得帮我回去告诉嗣衣一声,这三天我不回去了。”见司徒毅愣愣的站着,她二话不说把纸往他手里塞。 “那些刀具不懂的话,问一下松德。还有,记得搬那块原石来……”口头上又交代了一遍,她特别嘱咐:“就说我要在家里工作,别说我到了这儿。”她偶尔会窝在家里工作,老爹和松德应该不会起疑。 一只老狐狸加上一只小狐狸,司徒毅深觉哪天他被卖了自己都不晓得。 “有劳了。”貌似和蔼的长者如此诚恳的请求。 这种情况下,他能说不吗? “快去快回。”旭日最讨厌做事拖拖拉拉,直催促着。 再如何咬牙切齿,也无法表达司徒毅的怨葱于万一。“事成后,看我怎么跟你算这笔帐。” ************** 远离了人群,嗣衣正考虑要出手将老妇擒下,却见她握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躯干僵直起来,转过身来面对他。 “你知道……旭日……” 旭日?嗣衣微讶,碍于距离及老妇突然的口齿不清,只听明白了旭日的名字。 “丁……”老妇眼睛突然翻白,更形僵硬的身体往后便倒。 嗣衣当机立断的扫开老妇身后地面的尖锐物体,一个箭步跨前,想听清楚刚刚老妇所提有关旭日的事情,等他注意到老妇的牙关并未紧闭时,才蓦然明了自己犯了兵家大忌。 老妇嘴一张,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激射而出,嗣衣虽及时间了开去,却还是让银针划破颈侧皮肤。由颈侧瞬间往四肢传散开来的麻木感令他身形稍缓,正好让老妇利用拐杖机括射来的暗器打中右手上臂。 机括弹射力道逾人数倍,饶是嗣衣武功过人,仍遭老妇所制。 看着机关运作将身中剧毒的嗣衣困在地底下,老妇脸上却不见得意神情。 “果然是父子吗?今天的旭日,当年的关遥……”老妇闭了闭眼,忍住喉中涌上的甜意。“我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 换上一身粗布蓝衣,老妇狞笑着掏出怀中锦囊。 “接下来,就看红叶了。” ************** 三天后 司徒毅把旭日从将军府接回来,尚不急着兴师问罪,只想知道别人是否同他一样眼拙。 “那个老奸巨猾的将军没有瞧出你是女儿身?”不会吧!那老头精明得很,怎么可能没识破? 司徒毅后来才知道原来将军就是用同样招数耍弄沙叔,然后沙叔再依样画葫芦拿来对付他。说到底,他今日会屡屡受制于人,原来将军是始作俑者。 “三天里,我跟将军没见到几次面,更何况我是男是女并不影响他的计划,他何必费那心思。”回到自己屋里想好好休息,却发现桌上摆了三个茶杯——一如三天前的位置。 察觉了她回头望来的疑惑视线,司徒毅回答:“这三天他没回来过。” “没回来过?” “嗯!我去过药铺,那儿的伙计也不晓得他的行踪。有人曾经见他和一名黑衣老妇出城,但任凭我怎么追查,也找不到后续消息。” 嗣衣的包袱仍在,他应该不会就此返回神农山庄,除非是遇上了紧急的事……依他的身手,理当足以自保,那她心底隐约浮现的不祥感又是怎么回事?旭日净想着心事,没有注意到白自己盯着嗣衣的包袱出神。 “那家伙不会丢下你,自个儿跑了吧?”私心觉得这样的可能性不大,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又该作何解释? “他不是这样的人。”嗣衣或许有时冷漠了些,但不是无情。抽日过度专注的目光,她转移话题:“有交代红叶过来吗?” “何必我交代,她知道你今天日来,待会儿不把飘香馆的好料全数奉上才奇怪。” 旭日微笑,连撑三日三夜的身躯已抵挡不住疲惫的来袭。 “我睡一下,红叶来时再叫醒我。” ──────────────────────── 第八章 “不关她的事,放了她。”旭日勉强忍住急遽涌上胸口的一股腥嘿之气,挡在红叶身前。 啧!没想到几天前那个警告竟非虚言恫吓,更没想到对方竟然故技重施,再次假借红叶之手,这实在很没有创意……旭日扫了眼桌上的残羹剩肴,暗自决定往后不能再偷懒了。 这是说如果她还有以后的话。 再抬头面对相熟的敌人,她忍不住要叹气。如果那个下毒者和丁丞相是同一路的,这一切就说得过去了;若是双方互不相干,只是同时看她不顺眼,却该死的配合得恰到好处,便只能说天要亡她了。 看见旭日吃了她烹煮的食物后脸色有异,又见三个浑身杀气的大汉恰时出现,红叶再无知,也晓得自己被人利用了。但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在庙前兜售货品的老妇,怎么会…… 那老婆婆为何骗她?明明是可以撮合姻缘的吉祥花符为何变成了催命符? 红叶面对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发展,已是呆若木鸡,直到旭日开口,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片绮思遐想正是害旭日至此地步的元凶。 “我……”红叶呐呐不能成言,只是任由其大泪珠潸潸滚下,弄花她精心描绘的彩妆。 “老大,这小子跑得居快,先挑了他的脚筋,让他插翅难飞。”上回在茶栈众目睽睽之下,合三人之力竟留不下他,让他们丢尽了颜面,今天这笔帐非讨回来不可。 见老大不答话,余下一名瘦长汉子便开了口:“上面只交代要追问出东西的下落,而打斗间刀剑无眼,缺个胳臂、断条腿的,可就不在我们的保证范围内了。要不然,我也不在乎再多杀一个雕石头的。”语毕,瘦长汉子目露精光的逼前一步,跃跃欲试。 “妈的,这个小子叫旭日,刚好跟以前那个叫东升的配成一对。”这屋里的气味让他想起初出道时接的第一笔生意,长鞭狠狠一甩,打落墙上木架里的所有雕像。 再多杀一个雕石头的?东升?旭日双眼赤红,感觉全身血液逆流。 面对血腥味四溢的威胁,红叶连忙钩住旭日左臂以求倚赖。接触到颤动的手腕,她才发现旭日的手冷冰冰的,而且隐藏在衣袖下的手臂虽修长有致,却是纤细一如女子。抬头瞧望,又发现她心目中的伟岸男子有着一双漆黑晶莹的漂亮双眸,然后,她注意到他的喉际—— “在左后方的窗户下有一个盛满液体的罐子,待会儿我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时,你将里头的东西往他们身上泼。”假装毒性发作,旭日捂胸低首,趁机向红叶面授机宜。 红叶直觉将眼光移开,正想向后瞧望,确定罐子存在时,旭日连忙阻止:“别动。”要是引起对方怀疑,奇袭之计便无法奏效。“全靠你了。”她现在只要稍移半步,大概就会压不住胸口翻滚的气血,不需对方动手,便会昏死过去。 顺着旭日的意思,红叶轻轻点了下头。 抬起了头,旭日眼中突然出现的精芒让对方三人同时心生警惕。 “现在我已经是任人宰割了,不过,砍砍杀杀太野蛮了,我想跟你们谈点文明人的交易。”她胸有成竹,确定对方定会中计。 这小子绝对不只是一个玉工!带头的心里突然闪过这样的想法。 强敌环伺之下,尚能谈笑风生,这般能耐已非寻常人能有,更何况甚言语、神态更充分显示出他善于运筹帷帽的气势。 但他终究还是一个已无还击之力的小子而已。 旭日维持脸上莫测高深的笑容,暗地里给红叶一个手势,勉强踏出一步转移三人的注意力。 红叶见得带头的手臂一转,刀身映照着烛火,亮晃晃的,让她一阵心惊,直想尖叫出声,没有即时捕捉到旭日的暗号。 “臭娘们!般什么把戏?” 红叶动作稍慢,手碰到罐子时,已被瘦长汉子一把攫住,她心下一慌,罐子内的液体溅出少许,正落在抓住她的大手上。 “啊!”瘦长汉子惊呼一声,连忙甩手,但左手背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尚来不及处理伤势,抬头又见满天彩光落下。 屋内空间狭小,面对直落而下的不明液体攻击,三人竟是无处闪避,只能勉强以衣袖、下摆遮掩掉少许攻击。 就是此刻,旭日含笑踏了脚下暗格。 “喀”的一声巨响之后,眼前已无三人踪影。 “再把黑色罐子里的东西倒进去。”指着面前的大洞,旭日吩咐。 红叶瞪着手上黏稠的红色液体。初时的麻痒感觉一褪,便再无异感,用指头揩拭,才发觉那颜色可以擦去。 “那只是颜料罢了。但待会儿这桶可要小心,里头是酸蚀液,一不小心,可会在你漂亮的手上烧出焦疤的。”看见红叶的疑惑,旭日好心的作了解释。 “全倒下去?”红叶不敢想象这东西倒在血肉上会是什么结果。 “全部。”旭日斩钉截铁的。这些家伙是罪有应得。若早知会遇上这些人,她就会狠下心买一罐贵得要死的化尸水……但算了,也省得让司徒难做人。 “轰隆”一声巨响,房子剧烈摇晃了一下,旭日的冷静表象也被震垮了。跌跌撞撞的摔向床榻的同时,她不忘提醒红叶:“再等下去,这房子就会被他们打垮了。” “啊!”猛然醒悟到刚刚的巨响是受困三人的反击之作,红叶忙不迭的依令行事。手指不听使唤的颤抖,让几滴水液沾上衣袖,只听“滋”的细微声后,精致的布料上便多了数个大小不一的丑陋焦痕。 凝神细听,依稀可闻见凄厉的哀号声。 “记得叫司徒把他们送交官府。”旭日在躺下前,不忘交代善后。 哼!不枉她当初一番苦心,被这个深坑耗去的精力今日总算索回代价了。可惜的是,只能使用一次,还需要再改进…… “师父,我替升哥报仇了……揪出幕后……行凶的人……嗣衣……” 红叶站在床前,惊惧的听着旭日的胡言乱语。 **************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暗穴中,嗣衣由盘腿运气的姿势一跃而起,准备再次寻找出路。 敝他一时轻敌,老妇既要引他前来,必是已设好陷阱等他入瓮,破屋设有神妙机关,饶他识得门道,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到破解之法。虽料到善用毒物之人必不会舍长处不用,却是避无可避,硬生生挨受下来,若非他体质易于常人,又随身携带有解毒圣品,可能捱不到此时。 曲曦可有安然来回将军府? 身躯虽没有许久不进饮食所致的疲软情况,内心的牵挂却无时无刻咬啮着精神意志,幸好理智深刻明白激动情绪丝毫无益,他才没做出令那老妇张狂得意的失措举止。 确定不会导致结构倒塌,嗣衣以拳在坚硬的土壁上击出巴掌大的凹陷。模清了位置,他以凹陷为垫,猛一提身拔高丈许,却仍模不着暗穴的顶。估计再高应不致超过两丈,他在第二次拔高身形时,又依样画葫芦。在接连两次的探测后,他一鼓作气用十成功力上击。 “轰”的一声巨响,已坠落洞底的嗣衣终于见到趁隙射入的光线。想到只要再一次腾跃便可月兑出生天,嗣衣不禁露出浅笑。 “……原本该属于我的堡垒,原本该属于我的夫君,原本该属于我的所有尊荣,全部都让关遥夺去,我怎能不嫉妒,怎能不恨!” 地面上又传来老妇激烈的质问声,嗣衣凝神听着。 “……她怎么不会嫉妒,眼看自己的好姐妹拥有她所向往的一切美好事物,她怎能不嫉妒……”语末,气力已弱,本欲加强的咆哮却成了疑问似的低喃。 连日来不断听着老妇时而自言自语,时而像是与人争辩的话语,嗣衣已经习惯了“她”、“我”不分的叙述方式,也从老妇说话的声调变化推论她毒发身亡之时已近。 “谁都不会得到幸福!我得不到,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老妇诅咒似的语句让嗣衣蹙拢了眉头,他等待了会儿,确定老妇已离去,才运功离开地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嗣衣一站上地面,就见到老妇双目圆睁的瞪着自己,像是不相信他能活着逃出来,定睛一瞧,才发现她的姿势极其不自然。 难怪他会误以为她已离去,原来是已经断了气。 嗣衣说不上来心里的感觉。他不想恨这个杀死他父母的凶手,也不想去计较了,如今人都死了,就让一切恩怨到此为止吧。 ************** 旭日大哥因为她的关系而中毒,现在昏迷不醒,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抛下男女之防,留下来好好照顾他。红叶在心里第一百次说服自己可以这样做。 尽避极想照料他据说受了伤的右肩,挣扎许久后,虽是端来了一盆水,却只敢替他擦擦额上冒出的冷汗及嘴角已干涸的血迹。 大夫已经让司徒毅去请了,她还能为旭日大哥做什么? 想起因为自己的无知累得人家受罪,红叶拿着布巾的手不禁更用力了些,仿佛此举可以抚平他眉间因痛楚而起的皱纹。 皱纹有没有抚平她还不知道,却先看到了令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她来回瞧着手上的布巾和他的眉间,忍不住掐了自己手臂一下,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她真的把旭日大哥的浓密剑眉擦成了弯月细眉!抖着手,却不失坚定的将他的领口翻开,眼前看到的平滑颈项更是令她头昏眼花。 旭日大哥竟是女的! 青天霹雳轰得红叶一阵错愕,更加为自己先前的举动羞愧到无地自容。 “她怎么了?”焦急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将红叶骇得几乎跳上寸许高,一回身发现是嗣衣,才松了口气。 红叶不知道嗣衣晓不晓得旭日的秘密,但基于同是女儿身,没多想便决定先替当事人挡掉过分亲密的探视。可惜嗣衣的动作远比她的思考速度快上许多,让她来不及阻止他如今显得过于亲昵的举止。 皱眉看着嗣衣大手模过旭日的手腕,又拂上她的额头,一脸的焦灼取代了他惯常的淡漠,红叶忍着了快冲出口的“登徒子”,只悻悻然的回答:“中了毒,司徒公子已经去请大夫了。”并识相的不说明谁是元凶。 “把门关上。”嗣衣开始动手解开旭日的衣服。他现在只能庆幸刚刚没有先回回药铺,而是先到旭日这儿来。她为何受此重伤?是将军府一行不顺利吗?他的指搭在她的腕上,好一会儿,却得不出什么结论。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他深呼吸一口气,才又重新把起脉。 “你凭什么……”红叶伸出去阻止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勇气在一对盛满怒意的激切眼眸下达成原意。 “我是大夫。”嗣衣不怪红叶,只澄清她的疑虑。“把门关上。”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还记得旭日是如何坚决要守住她的秘密。 不过听红叶不停嘟嚎着“男女授受不亲”云云,这“秘密”怕是又多一人知晓了。 嗣衣解下腰带内里的皮套,其内赫然是一排大小不等的银针,他取出数枝中空的细小长针,过火后扎到旭日身上。 他还真的懂医术!嗣衣熟练的动作,不管是进针时毫不迟疑的深度拿捏,或是接下由银针口汨汨流出的腥黑污血,都令红叶在瞬间相信他的能力。而且,他看起来似乎挺厉害的…… 就着刚刚红叶端来的水,嗣衣拭着旭日额际冷汗,突然出声:“还不烧水去。” 红叶吓了一跳,不敢承认自己刚刚一时竟看呆了。 “呃……你刚刚又没说。”知道不是辩解的时候,她只低低嘀咕,才又换上较大的音量:“要烧多少?” “足够让她泡上一次热水澡的量。”他拿下她额上已转成温热的布巾,换上新的。 见细针所放出的血终于变成正常的颜色,嗣衣松了口气,起出所有的针后,马上喂她一颗丹药。当日在街上省下了一颗,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用到。 他再把一次脉,指下纷乱的脉相连带也乱了他的心情。他不敢夸口天下所有的药材他都了若指掌,但好歹浸湿经年,如今遇上令他百思不解的情况,怎不勾起他的好奇 嗣衣翻弄着桌上的杯盘,想找出罪魁祸首。 他每样菜都尝尝味道,不是不怕中毒,而是他的体质较常人不易中毒,而且他的味觉非常敏锐,只要菜中稍有异样,他马上就能得知。可是,这些菜全部没有问题! 最后,飘着细小淡黄花瓣的半碗水汤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夹起一瓣塞进嘴里,咬了几口又吐掉。令他感到讶异的不是淡黄小花转眼间竟成鲜红,而是唇舌传来的些微麻刺感,还有更重要的是,他没见过这种植物。 老妇临死前的诅咒让嗣衣心底寒意陡生,他快步走向设在屋后的厨间。 “那汤是你煮的吧?” 红叶闻声,失手落下舀水的杓子,嗣衣一脸风雨欲来的骇人神情让她猛吞口水。 “那些花是从哪里来的?”生气于事无补,他只是想弄清真相。 没错,现在生气于事无补……告诫的声音在嗣衣脑中一再重复。 红叶脸上毫无血色,抖着声:“一个老婆婆卖的……说是吉祥……” 于事无补—— “喀”的一声,嗣衣的掌落在红叶身旁的大灶一角,打落了一地红砖肩。 他知道这是迁怒无辜。嗣衣气息紊乱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感觉刚刚一瞬间好像不是自己所有的猛烈激动。 他终于知道为何有人会有鞭尸这种疯狂举动,因为他现在就有这种冲动! “想办法烧水来。”嗣衣冷冷撂下指示。 红叶终于软了脚,跌在地上,身旁大灶呼应似的“轰”一声,塌成一堆细粉,熄了刚起的小火。装满水的铁获倾斜了去,水流了满地,脚底的湿意让红叶回过神来,她看着、想着,惊惧后的放松让她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 “嗣衣,你回来了。”司徒毅打个招呼,急急的拉着老大夫便要往屋里去。 因为他得先押解那三人回衙门,所以要老大夫自己先过来,哪想到老大夫竟然迷路了,害他又浪费了不少时间把人找回来。 不晓得旭日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暂时没有危险。”毒性虽奇特,但仍可解,应不至于危及性命。可令他耿耿于怀的是另一个问题,现在只希望铁掌柜可以尽快联络上小六和傅意北。嗣衣在内心祈祷见多识广的那对夫妻能帮他解决这个难题。 司徒毅不能马上理解嗣衣的言语,见老大夫向嗣衣寒暄,才猛然忆起嗣衣的本行正是卖药。耳里虽然听明白了老大夫“既然有四少在,相信诸病症必可迎刃而解”诸语,他仍是无法想象嗣衣帮人看病的模样。 嗣衣看起来就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酷样,相对于老大夫的慈眉善目,嗣衣不苟言笑的清俊外貌只显得无情。 他可以跟旭日勾肩搭背,却绝对不会想碰嗣衣一下!天底下有这种大夫吗? 司徒毅带点审视意味的眼光一直往视着嗣衣,见他冷静如昔的与老大夫道别,但一双少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冷眼中可瞧见淡淡的担忧。 “还会有什么问题吗?”虽然才认识嗣衣不久,大概也知道能让这个大冰人的面具崩解,事情可能不是只有一点棘手而已。 “……毒性没有完全去除。” “那又怎么样?”命能救回来最重要,其他有什么后遗症可以慢慢再治。 “我希望她没事,但不排除有后遗症的可能,一切要等旭日醒来才能确定。” 司徒毅犹豫的看着嗣衣一脸阴霾,硬着头皮建议:“或许我们该参考一下别人的意见?”他虽是外行,但也知道医人这事儿很难说的,嗣衣认为是绝症,说不定另一人会觉得有救。更何况,他打从心底怀疑嗣衣是否真是大夫。 罢刚那位老大夫应该还没走远吧? “我已经让人去找了。”细不可查的皱了眉,嗣衣倒想起了另一件事。“你现在没事吧?” “一个时辰后得回家看爹娘。”他已经三天没有被叨念了,人不能大贪心。 “那好,你来代替红叶吧。”那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很是令他心烦。 代替红叶? 嗣衣关门前不忘告诫:“水烧好了叫我一声,别擅自闯进来。” 语毕,便“叩”的合上门板。 司徒毅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被拒于门外,愣了下,才凝聚怒火。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些人没有想过让一个“名捕”去做跑腿、烧水的杂役是大材小用吗?他三天没回家,不单是不想被唠叨,有一半的原因是没有脸向父母亲交代这几天的去处。 可是现在中毒的人最大,他就再勉为其难委屈一次吧!牵强的找了个令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司徒毅绕到屋后,看见一身狼狈的红叶,讶问:“发生了什么事?” 红叶抽咽的说着事情经过。司徒毅对哭泣的女人最没有办法了,安慰了两声,才半逼半哄的让红叶离去。 他还以为嗣衣这人没血、没眼泪,原来也会生气啊!司徒毅摇摇头,觉得自己识人眼光有待改进。 ************** 很怪! 旭日眨眨眼睛,看见熟悉的屋顶,屋梁上她堆放的一些小玩意都仍在原位。想转头看向地上,闭了眼,却觉一阵天旋地转,诧异的睁大眼睛,眩晕感才消退了些。这才看清坑洞已让人填平,整个地板看起来就跟之前一样正常。她眼睛兜转了一圈,马上知道屋里已让人整理过了。 然后,她看见嗣衣走进来。 再然后,她知道怪在哪里了。 她直直的看向嗣衣,看见他手里拿着东西,急急的朝她走来;看见他嘴里说着什么,脸上有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忧喜参半。 没见过嗣衣这般模样,但这还不是最让她感到奇怪的地方。 她知道嗣衣的武功很不错,轻功造诣上乘,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是正常的,但怎么连他碰倒的杯子摔在地上都能无声无息?旭日瞪着地上的碎片,已经模糊意识到令她无法置信的事实。 嗣衣的嘴仍动着,似乎在解释什么,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根本听不见! 天,旭日脸上血色尽褪。 小鸟的啾鸣、街道的喧嚣、邻居大娘的吆喝声、孩童的嘻闹声……每天每天伴随着她的一切声音被完完全全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而她的感觉竟然只是“很怪”! “这是怎么回事?”她开口问,却发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颤抖的手指模向喉间,确定那震动存在,又抬头问:“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你听得见吗?”手指不自觉曲握成拳,屏息等待嗣衣的回答。 听闻原本清亮的音色如今抖颤如秋风落叶,嗣衣喉中一紧,抓过她紧抱在胸前的手,在她的掌心写着: ——你中毒了,短时间之内可能丧失听力。 平常短短的一句话,现在得费上数倍的时间传达,嗣衣志怎的注意旭日的反应。 旭日一直沉默不语,等到嗣衣感觉不对时,她又突然开口: “我有一堆学雕刻的师兄弟,其中二师兄和我手艺最好。”旭日语气平淡的叙述着,两眼失去焦点,茫然看着前方。 “师父说,二师兄天资远不及我,之所以会有一番成就,是因为他天生聋哑,所以余觉敏锐胜于常人。” “你知道我当时怎么同我师父说的吗?” 她的反应太平淡了。嗣衣忧心的想着,一边摇头回答她的问题。 “我说,要我那样过日子,不如杀了我吧。” 嗣衣大骇,惟恐她有什么出自戕举动,连忙上前抱住她。 闻着嗣衣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觉略嫌过度的拥抱,知道嗣衣担心她,平淡的假象终于崩解。 她把脸埋在嗣衣怀里,无声的释放自己的情绪。 靶觉胸前传来些微湿意,嗣衣松了口气。 “别怕,我在这儿。”他喃喃说着,轻轻拍抚她的背,对她指尖猛力抓在他腰后所造成的刺痛一声不吭。 司徒毅看见大门敞开着,正想踏进去,但注意到屋内气氛不容第三者存在,他只好当自己没来过的转身离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旭日总算稍稍平复了情绪。松开前一刻还紧攀着嗣衣不放的手臂,用衣袖随便拭了几下脸上的泪痕,她强装平静的让嗣衣一字一句写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我的错。 嗣衣开头就写了这四个字,让旭日感到莫名其妙。随着嗣衣俊逸字迹的逐渐呈现,旭日才慢慢了解前因后果。 他把她中毒的事归咎于他自己了,难怪…… 突然的心浮气躁让她习惯性想闭目养神,猛然袭来的眩晕却让她身形摇晃了下,她连忙抓住嗣衣的手。 去!在平地上晕船实在是太可笑了! 她现在这个样子……嗣衣担忧的眼神及时拉住她自怜自艾的心。 ——你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可能是十天半个月,也可能需要一年半载。 不等她开口询问,嗣衣自动将病况告知。 注意着旭日的反应,估计她已经接受暂时丧失听力的事实,他才又写: ——这地、万不适合休养。 他希望她离开吗?旭日一面极力想忽视身体上的不适,一面在内心斟酌着。 反正当初来到京城的目的已经达成,将军府的事就交给司徒处理,飘香馆也一直都是红叶在管…… 真要走也不是不可以,但好歹也是待了三年的地方,甭说别的,光是雕刻所需的器具,她就一定得带着离开,要是再加上她陆陆续续制造出来的小玩意儿…… “我得先收拾一些东西。”看样子只能选择要带走了。 ──────────────────────── 第九章 嗣衣怎么也想不到旭日坚持在离城前收拾的“细软”当中,竟然包含一根足以当房屋梁柱的大木头,此刻上面写有“往来茶栈”四个大字的布旗大剌剌正迎风飘扬。她竟然重金买下人家店面的招牌! 有时他真的搞不懂她脑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 他回头望一眼缚于马车侧边的长木,写着“往来茶栈”的布块正险险刷过地面。经过连日奔波,“往来”已遭践踏,“茶栈”则不复本来面貌。回过身驾着马车,他不想再搭理那根碍手碍脚的木头。 车厢中传来一个轻微的声响,夹杂在答答马蹄声中,一般人是听不见的,但嗣衣眉一拧,随即勒住马儿,将车停在路边。 旭日冷汗满面,大口喘着气,苦笑着和掀起车厢前的布帘的嗣衣相望。 “我又在鬼叫了,是不是?”旭日本想说得轻松些,却发现自己连维持嘴角微扬的力气都没了。 风趁着帘掀的缝隙吹了进来,旭日一身汗湿,一时禁受不住,竟微微打颤。嗣衣连忙放下布帘,车厢内顿时成为密闭空间。她伸出手想拿身旁的布巾,嗣衣已经先她一步拿了布巾,正轻轻的、仔细的帮她拭去脸上的汗渍。 旭日虚弱得无法拂逆他的好意,略显窘迫的说:“麻烦你了。” 靶觉到旭日了无生气的反应和旭日渐疏离的对话,嗣衣心里充满了不舍和依惜;舍不得她受这样的罪,怜惜她的故作坚强…… 尽避先前表现得多冷静,但实际上的打击却不是可以轻描淡写的。 他则饱受心惊胆颤之苦。 毒素未净加上连日赶路,她每每睡不安稳,当她初次在梦魇中惊叫时,正驾着车的他将缰绳一丢便往车厢内钻,差点让马车翻覆在树林中。后来经验多了,才慢慢可以处变不惊。 而他深深为此感到忧心,因为这只说明了一件事:这几天来,她没有一天得到好眠,一天也没有,只是周而复始的从梦中醒来,而后倦极合眼,然后再一次惊醒…… “明明听不见,可是我总感觉到脑子里嗡嗡响,天旋地转似的。”又一阵晕眩感袭来,旭日倒抽一口大气,连忙抓住嗣衣的手臂。 嗣衣一手任旭日握着,另一只手放下布巾,微施力按压她颜面、耳旁的穴道,在看到她双眼下的黑影时感到一阵心疼。 他沉默的按摩着,直到她脸色稍舒,又转而抓捏她肩颈的肌肉筋络。 “你干脆点了我的睡穴,省得我痛苦、你麻烦。” 闻言,嗣衣一震,手上动作也停了。 他从来没想过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自暴自弃的话语。 旭日勉强牵动嘴角:“可惜我连撞墙的力气也欠缺,否则是不用麻烦你的。”原想俏皮表达的语气却充满无奈的自嘲,啧! “不麻烦。” 旭日闭上了眼,没有瞧见嗣衣的回答。再睁眼时,发现嗣衣瞬也不瞬的看着她,仿佛从刚才就没有移开过视线。确定旭日专注的目光,嗣衣又重复一次:“不麻烦。”又觉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意思,便加上一句:“对我来说,你一点也不麻烦。” 除了前后三个字,中间一串字旭日有看没有懂,但她自以为大概知道嗣衣的意思。 “先谢了。”她知道他在冷漠表相下有着温柔的心,可惜人们总是容易被表相所蒙骗。对于这样的好人,她怎么可以拖累他呢? 别人倒也就算了,偏偏她以前还跟他说过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不想拖累别人云云,现在不是自打嘴巴吗?思及此,眼神不由又是一黯。 嗣衣一时之间拿旭日的见外没办法,知道她的症状令她颇为困扰,而且继续这样走走停停,对她的伤势有害。 于是长指一点,旭日顺势而倒。嗣衣轻扶着她的身体,替她挪了舒适的姿势,再盖上充作棉被的外衣,随即驾着马车赶路。 重新上路不久,车轮辗过一颗不小的石子,“哐当”一声,车身剧烈摇晃了下,嗣衣熟练的操控缰绳,保持车身平衡。 明知这种程度的颠簸是不会惊扰到她的,他却还是忍不住回过身去,然后隔着布帘,嘲笑自己的大惊小敝。 再怎么迟钝,他也晓得自己对她的感觉是什么了。 但他现在贸贸然将对她的感情诉诸言语,只怕会让她误以为是因愧疚而生的补偿心理,反而弄巧成拙。 幸好她在伤好前是不会离开他的,他该好好想想才是。 ************** 两个月后—— “咻!咻!咻!”物体破空声不绝于耳,一道身影随着翻飞起落。 须臾,一切归于平静。 啥!丙然还是不行,想单凭感觉来闪躲攻击还是太勉强了。旭日忿忿的踩踏地上的小箭。虽然箭镞已磨平,但撞在身上还是挺痛的。 她向来以轻功取胜,武功虽不济,却没吃过什么亏的原因便是她晓得“闪”,而这门功夫没别的技巧,最起码的要求只有耳聪目明而已。 唉!旭日叹了大大的一口气来哀悼自己的不再“耳聪”。 不过,总算也有点进步了;从可以下床行走到目前可躲开十之八九暗器的地步,只不过一个月时间而已。除了她自己毅力可嘉,更功不可没的是嗣衣。 追根究底来说,她今日的不便都是因为嗣衣的关系,他也挺有良心的陪她到现在,可是她不要他因为愧疚而留在她身边。 呃……当然,刚开始是无妨利用一下这个借口啦,可是她不允许自己享用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成果。 才想着,就看见嗣衣进门来。 嗣衣看了旭日一眼,而后视线停留在她左手的小箭上,再注意到她左小腿上的污痕。 旭日身上穿着白衣,因此白衣上所沾的油污足以让他一进门就对她的练习进展一目了然。 昨天的背伤还没让他处理,今天又伤了小腿……嗣衣一双剑眉微蹙,面无表情的将采买的东西放在桌上。 旭日十分明白嗣衣正在估量她身上又有了多少新伤势,为了澄清他的疑虑,也为了自己不想再挨皮肉之痛,她连忙装作无事般在他面前将所有的弓弩收拾好,还反常的帮忙起火准备煎药。 可一个扔柴入灶的动作过大,反而扯动了昨日背上的伤。 完了!耳朵听不见就是这点不方便。她不确定自己刚刚有没有痛呼出声,一时之间,不晓得应该是捂住嘴巴假装被粗枝刺伤了,还是迅速起身假装方才的突然僵硬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啪”的一声,嗣衣的双手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搭在她肩上。 虽是不出她所料,但他居高临下的气势让她深觉自己是待宰羔羊。她扮作无辜的仰头,并适时的做出疑问的表情。 他二话不说,因为她听不见,可他眼中传达的讯息分明就是“你给我过来”。 唉!以前她都不知道嗣衣的用词遣字这么粗鲁。旭日心不甘情不愿的起身,嘴角一瘪,半是因为暗恼自己识人不清,半是因为即将到来的酷刑。 昨天就是因为怕痛,不敢让嗣衣按摩推拿,现在可逃不过了。旭日苦着一张脸跟在嗣衣身后,十分确信待会儿她会痛不欲生。 看到嗣衣解下腰上的皮套,旭日见微知着的端坐在床上,等着一日一回的针灸治疗。 耙情不是嗣衣说话愈来愈粗鄙,而是她心里有鬼。在嗣衣背转过身时,旭日悄悄吐了舌,庆幸没有让他看出异样。 背着旭日的嗣衣也正露出笑意。等她知道她最终仍是躲不过他的“毒手”时,不知她是何表情。 ——听宫、听会、耳门。 嗣衣将要针灸的穴道名写在纸上递给旭日,一边把她散在颊边的发丝整理了一下。她不爱梳,也梳不来繁复的发式,只学他用皮绳简单扎成束,绳一解,长发便流泄而下,披满双肩。他手指几下利落穿梭,便将她一头长发整齐的用一根簪子固定。 看过了纸条,知道嗣衣准备要做什么,旭日先用一旁的布巾净脸,而后调整原先有些紊乱的呼吸。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可以静下来的人,可这些日子以来,嗣衣要她坐着,她就从头到尾乖乖的坐着,要她别出门,她就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因为内心十分明白嗣衣的煞费苦心,她尽可能的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顺着他的意。 至于在不能忍受的范围嘛……只好尽量转移他的注意力了。 “你每次医人都这么大费周章吗?”虽然她感觉很受重视,却不以为嗣衣习惯这么做。这两个月来,他几乎没有离开她超过半天的时间。她记得旁人口中的他可是没事就会窝在神农山庄的恋家男人。 当初嗣衣好像只预计要在京城待几天而已,却因为她的事在外面逗留这么久。可是要不是他,她恐怕撑不过这些日子,向来自傲的冷静与理智,遇上这样的挫败,仍是不堪一击。 幸亏有他。 可她忍不住质疑:在他心中,她是什么角色?朋友?病患?还是别的? 左手捻着细针,听到她的问题,嗣衣持针的手顿了下,空着的右手拿起桌上的笔草草写了几个字。 ——没有人抱怨过。顺便用难解的目光瞥了她一眼。 “你治过很多人?”旭日颇感讶异。 ——不多。他又看了她一眼,脸上起了狼狈的红痕。 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让她知道她是他惟一亲手照料的病人,也不会让她知道,他宁愿听傅意北花一个晚上讲述疗治之法,却不肯直接让傅意北动手时的执拗。 “不想我再问下去?”感觉到嗣衣局促,旭日笑了笑,猜测他的心意。“还是……” 嗣衣一针往听宫穴刺去,成功的堵住旭日的嘴。 虽然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但她还是不习惯颊旁耳前传来的麻胀感。那实在不能说是一种舒服的感觉,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和嗣衣抬杠了。 这种时候最无聊了。旭日伸手拿起放在枕头旁的手镜,想瞧瞧这回嗣衣是怎么荼毒她的。 镜子是拿高了,照的却不是那怵目惊心的银针,而是在旁施针之人。 嘿!撇开那两道浓眉不看,嗣衣活月兑月兑是大美人一个!不断的从身旁之人口中听闻对他的评价,却少有像这样直接端详他的机会,她欣赏着镜面中的绝色,一如男人见到美丽女子时的痴迷。 皮相之美是暂时的,她很早之前就知晓这个道理,所以当初她看上的是嗣衣的个性,但不可否认的,他漂亮的容颜还真是赏心悦目。 嗣衣专注的捻针进穴,没注意旭日正透过镜子看他。 ——嘴巴合上,或者你要一直张着。这一针下去有半炷香时间不容她嘴巴任意开合。 突然塞到眼前的纸张吓了旭日一跳,以为自己偷看被抓到了。再一看上面的字,她连忙提起衣袖擦着唇角。 “怎么了?”旭日的突然动作让嗣衣很在意,于是月兑口而问,又想起她听不见,连忙转到她身前察看。 罢才凝神欣赏的漂亮眉眼骤然在眼前放大,旭日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无法呼吸。 嗣衣看不出旭日有哪里不对劲,疑惑的逡巡她全身上下。 岂有此理!堂堂一代奇女子死于如此羞愧的方式,她颜面何存?旭日发狠用力槌了胸口,吐出一口气,伤咳几声,总算恢复正常。 轻抚旭日突然嫣红了几分的娇靥,嗣衣为那微微升高的温度感到忧心。 嗣衣的指没有离开她脸颊的倾向,略微冰凉的触感稍稍冷静了她的脑袋。他的体温向来比她高,她会感觉冰凉肯定是因为脸红了。旭日懊恼的想着。 不敢澄清方才所思所想,她嘿嘿两声,敷衍道:“被水呛到了。”一面观看衣袖,上头并无可疑的湿渍。 嗣衣解释过后,旭日才明白是自己作贼心虚。 有了前车之鉴,她干脆把镜子远远丢在床角,准备专心一致接受嗣衣的治疗。不过她的专心一致只维持了一下下,因为嗣衣又坐到她背后去,而且竟然开始月兑她的衣服! ——你要做什么?旭日隐隐感到不安,苦于口不能言,只能诉诸文字。她当然不会认为嗣衣忽然兽性大发,因为当嗣衣如此光明正大“非礼”她时,目的通常只有一个。 嗣衣不答,一弯身,从床旁小药箱中拿出他要的药瓶。 闻到熟悉的药酒味道,旭日暗暗叫苦。 她真不懂,明明瘀血自己会消,做什么要自讨苦吃的硬去揉散?虽然嗣衣的手劲已经放轻,可对她而言还是太重……咦?是她已经习惯嗣衣的手劲,还是他的力气变小了? 旭日疑惑的享受嗣衣恰到好处的推拿。 她体质偏寒,已习惯在秋冬时冰凉的肤触,但嗣衣的手总是恒常的温暖,在季节转入秋天的这个时候,更显得那温度的诱人。 旭日原本紧绷的身躯因为背上舒服的熨热而开始放松,而后,醺醺然入睡。 见旭日如他计划般睡去,嗣衣稍稍加重推拿的力道。几滴汗珠沿着侧面的轮廓滑下,手下不敢骤停,只得抬肩抹去。 这屋子里有问题—— 他心里这么解释,打死不承认旭日的果背有造成任何影响。 **************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动作不再动辄受限,旭日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勉强认同嗣衣的“按摩”真有其功效。 整理完床铺,吃完早饭,再小练一手,今天可以做的事情就都做完…… 啊!差点忘了要洗衣服。 她以前才没勤劳得每天洗衣,但嗣衣爱洁,她也就从善如流让嗣衣每天帮她洗衣服。但这种好日子就在她行动自如后宣告终结,事实证明:享受是要付出代价的。她连抗议的权利都没有。 边晾着衣服,边注意到邻居那几个小表头全换上新衣,兴高采烈的围着他们的父亲叫闹。 衣服晾完,嗣衣也进门了。 “气氛很热闹。”她虽听不见,但依旧可以感受到浮动的气流充斥周围。 放下药材,嗣衣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到厨房里准备开始煎药。 ——村里有大拜拜。 旭日看了一眼纸上刚毅有力的字迹,跟着到厨房。“你想不想去逛逛?” 想也知道他不会喜欢庙会那种人多的场合,会问他是因为她想去。 “你想去?” 这么简单的字,旭日勉强可以从唇形读出来,于是连忙点头。 以她的性子,成天待在屋里肯定是很无聊的事,能撑这么久也真难为她了。她的情况已经相当稳定,如果有他跟在身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是。 仔细权衡轻重后,嗣衣答应和旭日出去逛逛。 “太好了!我们就到外面吃中饭吧!” 她未免也太兴奋了吧? 接收到嗣衣询问的目光,旭日吐舌招认:“我忘了煮饭。” ************** “你听说了没有?楼将军半个月前大破敌军,边境危机已经解除了。” “这消息谁不知道。我还听说,这次楼将军之所以可以带罪立功,最大的功臣是丁丞相。” “丁丞相?” “是啊!听说是丁丞相假装通敌,给了假消息,让敌军落入陷阱……” “可惜丁丞相却在自己六十大寿后卧病不起……” “不错,听说是仆人打破了丁家长子送丁丞相的寿礼,他气得大病一场……” 旭日听不见,可所有的街谈巷议都进了嗣衣耳里。 如果让人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女子所策划的,他们会作何想法? 小村庄难得节庆,窄小街道上人来人往,嗣衣却没把心思放在周遭的喧哗上,他只把目光投在在身旁的女子身上。 旭日双眼晶亮的瞧着两旁的事物,新奇的感受有别与以往的热闹景象。少了声音,以前觉得好看的偶戏也少了几分趣味,就连嗜食的小吃看来也美味不再。 才想着要买什么吃食果月复,就让旁人撞了下,一时踉跄,差点倒在身侧的摊子上。幸好嗣衣及时长臂一伸,捞住了她。 “我的荷袋!”她惊呼。 嗣衣眼一凛,迅快的往前踏了一步。 罢得手的小贼还来不及窃喜,只觉一阵风过,便发现自己定在街道中央动弹不得,象开口呼救,却出不了声音,惊恐得眼泪、鼻涕齐流。 扒手真是无所不在,连这种纯朴小镇都不能幸免。才象着,熟悉的深蓝布料就递到眼前,窘嗣衣等着她接过手。旭日淡抿的唇瞬间微扬,停成有点古怪的弧度。 迟迟不见旭日动作,嗣衣眼神疑惑。 “你收着吧,反正那本来就是要给你的。”她正为该如何送出手而伤脑筋呢,没象到一个扒手倒帮她省了这事。 嗣衣一听,将袋中之物倒在掌上,才知其中没有一文财物,只有两颗直径约一个指节宽的小木球,上头满细纹,却触手顺滑。仔细一瞧,发现两颗球上刻着同样的纹路,简单的曲线盘旋在球身上,佐以巧妙的角度变化,竟有水波潋褴之感。 “这球不能捏着。”就着嗣衣的掌,旭日将本球平放其上。 本来一式样的两颗球,在失去依傍的力量时,其中一颗滚了下,线条转了方向,柔和的水纹竟变为焚烧直上的火焰。 见嗣衣眉眼间的疑惑仍未解,旭日略显不自然的敷衍:“是我无聊时刻着玩的,你不要就还我吧。”横竖她是说不出送他的理由的。 闻言,嗣衣把东西放回袋中。旭日眉一敛,正要伸手接回,却见他把荷袋往怀里揣,然后顺势牵起她的手。 “放烟火了!” 人群喧哗着,两人跟着移动,抬头看到满天光华。 但灿烂过后,跟随而来的是为躲避坠下余烬而推撞的人潮。 旭日向嗣衣比了个手势,两人同时拔身上了街旁屋顶。嗣衣放开了旭日的手,在屋檐上坐下,旭日对手中骤失的温暖感到怅然,无奈跟着坐下。 “那个人好可怜。” 居高临下,一切尽收眼底,那个被众人推来撞去却毫无反抗之力的狼狈身影正是刚刚不长眼的扒手。 “我的听力有没有办法恢复?”旭日突然问。 拜灯火通明之赐,嗣衣脸上的细微变化都逃不出旭日眼中。 不久前寻来的傅意北夫妇和嗣衣通宵不眠的讨论她的病情,她见嗣衣时而忧心,时而激动,她无法从中揣测结论。 “我会治好你的。”嗣衣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让旭日可以读懂他的话。 从传意北和小六提供的消息,他可以推知当日那个老妇应是娘亲的同门师姐妹。她不仅下手杀了娘亲,还想对他父子赶尽杀绝,却没象到他为义父所救,而父亲则仗着功力高深免于一死,更蒙傅意北之助解了毒。 得知父亲尚在人世的消息,让嗣衣高兴了好一会儿,但随即心思又转回旭日身上。 旭日的功力不够高深,而那老妇使毒的能耐却又经过二十年的精进,毒素要尽数驱除,自然得多费一番工夫。 合他三人之议,穷他毕生之力,他会尽力还她失去的一切。 旭日没有读出嗣衣的话,因为她只专心在看嗣衣的眼睛。在夜光中更显得深邃的眸色,定定的看向她,一眨也不眨。 如果她记忆没错,这是头一次嗣衣不为其他原因,只是单纯的凝视着她。而向来总是理直气壮、喜欢直视人说话的她却转移了目光。不一会儿,像是发现自己的怯懦之举,她挪回了往视,嗣衣却早已恢复以往的淡漠神情,看着眼下的熙熙攘攘。 唉!略微懊悔刚才的痛失良机,旭日忍不住叹气。 嗣衣侧首询问,她笑了笑,没有说出心中所象。 她知道她很卑鄙,利用嗣衣愧疚的心情,顺理成章的赖在他身边。 当初的追求之意在她受伤后反而悄悄褪去。她生平最讨厌被人拖累,自然也厌恶拖累别人,偏偏失去听力的她不得不拖累他。 这叫她怎么表白心意? 令她感到疑惑的是嗣衣的反应,他对待她的态度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也许他心怀愧疚,但在行为上,他待她一如往常。 真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是他的行为多了一分笃定的感觉。 她不认为嗣衣会八股的因“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因留在她身边。虽然她中毒期间曾让他为她擦澡,接下来的日子里,也偶尔果身让他疗伤,但那是权宜之计,算不上什么肌肤之亲。 也许是她因他而伤的缘故吧,她猜测极有责任感的嗣衣会将她的痊愈视为己任。若是她的听力恢复不了,他大有可能会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历经多日挣扎,她终于还是屈服于好逸恶劳的天性。既然事情都发生了,她何不顺水推舟? 心意一定,她手就痒了起来,这才有了那两颗小木球,一个追求的计划也逐渐成形—— 就不知道他何时才会正视她的心意了。 看见旭日稍微恢复了精神,开始有以往的开朗模样,嗣衣真是松了一口气。 面对骤失听力的打击,她还能镇定和他一同计划离开京城,而且事事不忘善后,这份能耐让他佩服不已。但在冷静的表象之下,他知道她其实也会惶恐,只不过为了不让他愧疚更深,她勉强将注意力集中在恢复日常生活能力上。 所幸除了丧失听力外,一些肢体倦怠的症状随着时间慢慢日复,没有什么太大影响。 没有什么太大影响吗?对一个喜欢以音乐自娱的人而言,还有什么比失去听力影响更大?在她带离京城的行李中有一张琴,直到今日仍被她弃置墙角,想来她已知道有好长一段日子不会去碰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治疗,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有什么进展,但从脉象来看,她要恢复听力是迟早的事。只是少了对症的解药,辗转迂回的治疗总是要多花上一段时间。 “礼物是为了感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没有别的意思。”噢!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虽然一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但她干么月兑口而出? 嗣衣看着旭日紧张的抓捏着衣服,露出懊悔表情,仿佛做了什么愚蠢至极的事。礼物?是指那两颗小木球吧。他疑惑的要掏出荷袋来。 “我想吃糖炒栗子。”旭日纵身跃下,将暧昧的氛围抛在脑后。 紧跟在她身后,嗣衣似笑非笑。“吃了一个下午,你还想吃?” 他没有错看,这个向来不让须眉的潇洒女子,刚刚真的出现了不自在的神色,甚至落荒而逃,只因为她说的两句话。 会是因为她送的这两颗小木球吗?嗣衣在心中细细推敲着。 ************** 当夜,旭日辗转反侧,她许久未犯的胃疼因为一个下午的暴饮暴食而发作。 转身面对墙壁吐了一口气,左上月复部的闷胀仍是没有舒缓的倾向,但直往喉头涌上的酸腐味道却消散了些。 多日未出门,她精神已是倦极,将睡未睡之际,感觉身后一个温暖的躯体围靠过来,温热的手掌置于她腰月复间,动也不动的,却神奇的令胃部的问胀感逐渐消失。 习惯性的向后挪了挪,直到背部靠到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旭日缩了手脚,在那怀里蜷成一团,才沉沉睡去。 ──────────────────────── 第十章 又完成了一颗。 她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胆怯了起来,是因为这几天醒来时发现嗣衣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假装前一晚的相拥而眠并不存在,反而躺在床上等着她醒来的关系吗? 他好像一直在她身上找寻什么东西,想确定什么,又仿佛在等待什么似的,神神秘秘的,害她心里七上八下,以为自己小小的伎俩已被他识破,偏偏又不见他有何表示,搞得她不知所措。 不管了!如果这时候嗣衣进来的话,她就把话挑明了讲!对情况陷入胶着感到厌烦,旭日暗自决定。 没象到门真的开了!旭日不禁屏气凝神,心中小鹿乱撞。 可惜不是嗣衣。嗯……依照来人目前的身长来看,大概得过个十来年才有机会望嗣衣项背。 小小娃儿一进门就跌了跤,经过多次努力后,终于跌跌撞撞的走向不知何时跑进屋内的小球。 旭日看向与球成一直线的窗户,大概了解为何屋内会“平空”出现一颗球。 小小娃儿抱住球的同时,也被旭日从地上捞了起来。小小圆圆的眼睛尽其所能的睁着,和旭日相看两不厌。 这小子一点儿也不怕生呢!旭日笑看娃儿用口水荼毒她的衣襟,一时兴起逗弄之心。 不知死期将至的小娃儿兀自哇拉哇拉的说着只他自己懂的语言,傻傻的任由旭日抱着放在桌上,直到小球易位,才猛然醒觉旭日的不怀好意。 他伸出肥短的小手拍了一下旭日稳稳拿在手上的球,仿佛示意那是他的东西,要旭日识相点还给他。旭日笑笑的置之不理,甚至伸长了手,欢迎他以武力夺回。 初生之犊不畏虎,小娃儿在桌上站起了身,满意的见到自己与敌人处于同等高度。旭日虽听不见,但看样子也知道小娃儿口中正发出示威的嚷叫声。果然小手猛然一挥,试图抢回自己的东西。 如果这么容易就让这小子得逞,她就不是旭日了。手臂只稍稍一抬,拉开的距离就非小娃儿短短的腿长所能及了。 见小娃儿眉眼一皱,似乎有泪洒当场的趋势,旭日的手适时的低了一低,恰巧是娃儿能构及的高度。 小小眼儿一亮,肥短小手再次伸出。 然后,同样的伎俩,旭日总共玩了三次。 最后一次,小娃儿终于理解旭日的不怀好意,干脆扑到她身上。 旭日早料到他会这么做,只是她没料到小小的身体也能有这么强的冲撞力,硬是撞疼了她的肩颈,也撞掉了她揣在怀里的东西。她一手扶住小娃,空出另一手低身去捡。这时,球就让小娃给拨开了。 捡起了小圆球,重新收进怀里,旭日抱起小娃准备去捡另一颗球,这才发现小小的门缝边挤了三颗小脑袋,个个张着圆滚滚的大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旭日低眼察看小娃,发现小娃正表情激动的叫嚷着,显然邻居家里四个小家伙全在这儿了。 球静静躺在两方人马之间。就这么对峙了一会儿,旭日把门打开了点,小孩中较大的一个站了出来,鼓足勇气似的说了什么,惴惴不安的等旭日回答。 旭日一语不发的看着他,皱着眉头象该怎么和他们沟通。 大小孩见旭日皱眉,瞬间脸色大变,不知所措的瞪着旭日。她身后的两个小孩儿跟着站到她面前来,状似祈求的望着她。 旭日知道他们误会了她的意思,笑着走出门外。 ************** ——我一直觉得奇怪。 餐桌上,嗣衣遗憾的看着一条面目全非的鱼,痛下决心的取来笔墨。 小心遮掩着额际的瘀紫,嗣衣的问题令旭日暗暗心惊,她略显不自然的侧了身,不动声色的问:“什么东西奇怪?” ——你那一双手可以做出这么精巧的珠子,为什么煮不好一条鱼? 从怀里掏出一颗雕工细致的小木珠,细看可见一条气势昂藏的龙均匀盘旋其上。嗣衣再看一眼令他放下碗箸的焦黑鱼尸,心中惋惜渔人赠食的美意白白被糟蹋了。 “嘿……这老天爷是公平的,我若连厨子的工作都抢来做,岂不又让一人少了生计?”旭日心虚的敷衍应答。 是这个原因吗!嗣衣狐疑的眯眼瞧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至少我舌头挺管用,经我指点后,你不觉得剩下的菜味道好多了吗?”他早该挺身而出了。 她说的不错,所以嗣衣无法反驳,但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奇怪。他并不排斥做菜,只是…… 我讨厌腥味。他提笔再书。 “咦?为啥说这个?”旭日这回的疑惑货真价实。 如果我们以后改吃素,你觉得如何? 旭日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这话会出自嗣衣“手”中。 “等等!”开什么玩笑!她以前每天吃香喝辣,已经到达无肉不欢的地步,这段日子她虽少动少欲,可还不到能够吃斋茹素的境界啊, 这是说接下来的日子让我掌厨的话。 嗣衣颇有保留意味的话让旭日不禁正襟危坐起来,不自觉暴露在微弱的向暮光线下。 “不然我们打个商量好了,你一天,我一天,咱们轮流煮饭,怎么样?”本来象全赖掉的,没想到嗣衣竟然有这种不为人知的怪癖,枉费她狠下心浪费餐食,只为了制造她不擅厨艺的假象。 她的厨艺已经到了足以摆平大老饕杜苦道的程度,但也只有在有求于杜苦道时,她才会牺牲下厨,更别谈这几年过着独居生涯,她根本懒得动手。 虽然刚中毒时,她还信誓旦旦的说以后不再偷懒,但嗣衣是她可以托付性命的人,吃他煮的菜绝对不会有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让嗣衣继续煮饭给她吃……旭日心中有所图谋,睛光跟着闪亮非常。 好久不见旭日生气勃勃的样子,嗣衣定定的望着,感觉悬了数个月的心终于可以放下。见旭日也没有再动筷的意思,嗣衣起身收拾碗盘。 旭日跟着洗碗,一边趁着只有她能说而嗣衣没办法写的机会进行洗脑。 “虽然一般人认为女主内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嗣衣你不是普通人,我相信你应该不会有这么古板的象法,对吧!”好久没说过这么长的话了,大概是太久没锻炼,她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说服句。 “其实我也讨厌油烟味,虽然可以忍受,可是一天三餐都要被荼毒,你不觉得有点儿说不过去吗?”对嘛!一天要吃三餐已经很麻烦了,如果这三餐还要自己料理的话,就更麻烦了。 洗完了碗盘后,室内的光线已经微弱得让旭日看不清嗣衣睑上的表情。 嗣衣点亮腊烛,坐了下来,也示意旭日坐下。 他们坐的椅子围着桌子放置,桌子不大,所以椅子和椅子间的距离很短,短到嗣衣一伸手,就能碰触到旭日的脸庞。 旭日口中发出无意义的语助词,眼睁睁看着嗣衣的手爬上她的脸,然后抚上她的额—— “痛……”可恶!他发现了。 “怎么弄的?”没有费力书写,嗣衣相信旭日看得懂这几个简单的字。 可能是因为烛光的关系,旭日觉得嗣衣的表情柔和许多,不是以前那种每每出现在要折磨她之前的恶形貌,而是像是有点儿心疼又有点儿气恼的样子。 “跟隔壁的小孩玩球,不小心被打到了。”那球撞得她头昏眼花,差点儿旧疾复发。期盼得到嗣衣的谅解与安慰,旭日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有着撒娇的意味。 “别老是让人担心。”他无奈的说,轻轻揉着那青紫,看着她的表情以便调整力道。他知道她做事自有分寸,可还是忍不住要挂心。他会提心吊胆,是因为他在意。 她读着他的唇,感觉他说话之间吐出的气息喷在脸上,不意外的发现他的唇形很漂亮。 可能她出神的时间比她想像中要久,当她回过神来,只见嗣衣倾身向前,然后,她觉得很漂亮的唇凑近,贴上她的。 她当然知道嗣衣正在吻她。 她混在男人堆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偶尔而到烟花之地洽谈生意,她也曾抱着好玩的心态吻过那些姑娘,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旭日情不自禁的闭上眼睛。 不是这样的!嗣衣强迫自己离开旭日柔软的唇瓣,勉强平息纷乱的呼吸。 他一心将旭日当成毕生难逢的知己对待,从来……好吧!他是想过等她年老体衰时,他会愿意为她提供一个休憩的场所,但也仅止于这样而已,因为他不以为自己困得住这个漂泊的灵魂,她从来不爱受拘束的,他简直是趁人之危! 嗣衣自厌的皱起眉头,却让旭日误会他的意思。 “有这么差劲吗?我觉得不错啊!”怎么嗣衣的表情好像看着刚刚那条焦鱼般的嫌恶?难道是她嘴里还有食物的味道?“如果你事先告诉我你要吻我的话,我会先漱口的。” “哈……”嗣衣几乎要大笑出声。做出冒失举动的人是他,怎么她说来却像是她准备不周的过错? 忍了再忍,嗣衣还是笑了出来,而且一笑不可收拾。 旭日看着嗣衣难得的大笑。因为听不见他笑的声音,所以他眉眼之际的飞扬得了她全部的注意。 嗣衣很少笑,顶多是浅浅的、带着点会意似的莞尔,而现在这个忍俊不住的豪迈笑容,感觉像是打从心底笑了出来,非常非常的特别。 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嗣衣。虽然她称不上认识他多年,却知道嗣衣一定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这么一面。 这是不是代表他终于接受了她?是不是代表他不再视她是该尽的义务而理所当然的陪伴? 她不说可不表示她不放在心上。她不愿和相知三年的司徒毅有进一步的交情,却愿意跟仅在三年前有过短暂接触的他离开,她心里的期待他知道了吗? 苞她相处实在是非常愉快的事,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否认的;而,他也早就不象再否认自己深受她吸引的事实。 “成交。”嗣衣突然开口,一面举高了右手。 旭日反射性的与他击掌,却不知道他答应的是哪项协议。 “你一半,我一半。”他说。 旭日心一沉,明白离她的理象还有段距离。 闷闷的取饼木头、刀具,旭日恨恨的刻起东西来。才划了几道痕,嗣衣就来阻止她继续残害视力。 “那……琢磨原石可以吧?”反正她现在不可能上床睡觉就是了。 嗣衣拿了书坐在一旁陪她。 看书跟雕刻不都一样伤眼力吗?旭日心里嘟叹,嘴上可不敢哼声。 唉!或许她表现得太含蓄了,也许该刻些明显的字样……心里揣度着下一步该如何进行,旭日一边不忘动作。 圆铁盘转动的声音尖锐的刺入她耳膜,一如往常的令她耳朵感到不舒服……咦?一如往常! 旭日中断了手上的工作,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隔壁的女圭女圭是不是在哭?” 嗣衣从书册中抬眼,不敢相信刚刚旭日所说的话。 “我好像听见隔壁小孩的哭声。”见嗣衣不为所动,她不禁怀疑也许那是自己的错觉。 “我也听见了。” 记忆中低沉温和的嗓音没有如愿入耳,是距离太远的关系吗? 旭日遗憾的发现,除非嗣衣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否则她接收到的只会是一堆没有意义的片段字词。 但不管如何,总算是有点儿进展了。两人原本应当要欢欣鼓舞的,却不约而同的陷入沉思。 如果她的听力回复了,那他会怎么做?因为她可以照顾自己,所以他就能安心离去了。 那她宁愿维持现状! 旭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起的念头,即使只是昙花一现,仍令她震惊异常。她或许对嗣衣心有不轨,但何时到了如此坚决的地步? 他只不过偶尔管管她、煮煮饭、扫扫地,顺便帮她治疗各种大小疾病而已……可她偏偏非常欣赏他这样不过分干预却的确参与她生活的态度。 但喜欢到宁愿装聋作哑的地步也未免太超过了吧!旭日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 ——小孩子的哭声不大对劲。 嗣衣记得隔壁家那个小家伙的脾气挺好,从来没有像这样入夜后哭闹不休的“哭”他聚精会神的听着隔壁的动静,结果令他讶异——小孩子哭成这样,却听不到大人安抚的声音。 旭日回过神来,看见嗣衣的话。“我过去看看好了。” “我跟你一起去。” ************** “张大娘,我把酱油拿来还你了。”旭日的声音在入夜后的静谧中显得更加清晰悦耳。 屋里的人惊疑不定的互望一眼,一会儿,张大娘来开门。 “旭日,酱油你不用急着还,留着慢慢用吧。”张大娘知道旭日听不见,说这话是要让屋里的人听。她猛向旭日使眼色,一脸焦急。 旭日对张大娘的警告视若无睹。“小宝儿怎么回事?一整晚听他哭个不停,我家那口子叫我过来看看,我就顺便来还酱油了。”一个箭步跨过门槛,便朝哭泣中的娃儿前进,无视于抱住娃儿的粗壮手臂,及其所持的大刀在微弱烛光下隐约可见的锋芒。 “站住!你再过来,我就宰了这个小表!” “大爷,旭日她听不见,你别伤害我的孩子,你要什么我都肯给,只要你别伤害我的孩子!” 见旭日毫无所惧的直往前进,男人莫名的感到害怕。开什么玩笑,连当今第一名捕司徒毅遇上他都无功而返,他还怕谁来着?要不是一时找不到落脚之地,他还不屑抢劫这种小门小户。 可……“我叫你站住!”他的声音竟然有点儿颤抖,大刀转而挥向旭日。 几乎在他大刀离开小娃儿颈项的同一瞬间,“当”的一声,一股劲道弹在刀身上,旭日随即赏了他胸前正中一脚,夺回人质。 不愧是司徒毅亲自出马追捕的大盗级人物,一见苗头不对,连武器也不要了,直接夺门而出。 “小宝儿!”张大娘从旭日怀里抱回孩子,激动的声泪俱下,不管旭日听不听得见,连声道谢。 小宝儿的哭声果然厉害,震得她耳膜发疼,可藉此强烈刺激,也许可以加快恢复的速度……旭日犹豫不决的站在原地。 “唉呀,刚刚那个人我在衙门贴的悬赏图上见过,看他一脸穷凶恶极,恐怕还有人会遭殃,你赶快回去警告你家相公。”张大娘心有余悸,忘了旭日刚刚才从大盗手中救出她的小孩,身手自是不凡。 为免遭人非议,嗣衣和旭日对外一律宣称是夫妻。 相公,相公,嗯,听来感觉不错嘛! “旭日。”张大娘见旭日又发起呆来,不禁替她着急,“你不担心你家相公吗?”那个淳于公子看来斯文俊秀,若是遇上这江洋大盗,怎么应付得了? 张大娘目不识丁,只好比手划脚一番,才让旭日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用担心啦!”现在外面乌漆抹黑的,她出去反而增加嗣衣的负担。她知道自己有时很任性,但很少失去理性,即使心底很象拿那个大盗来测验她这一阵子“听声辨影”的成果,还是乖乖的听从嗣衣的“建议”,采取正面攻击。 不过,嗣衣应该已经解决了吧。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旭日从容步出张家,果然除了他们家那一盏灯火之外,触目皆是漆黑一片。没有费事去找嗣衣,旭日朝自己家门前进。 就在离家门十步之远处,旭日感到一股不属于嗣衣的存在感靠近,她心一凛,横跨开一步去,一面将暗中拿在手里的东西往她原先所站的地方打去。她相信她已经够快了,只是对方比她更快,接着她所发出的“暗器”后,仍朝她欺来。 她转身朝家门狂奔。“嗣衣!”他应该回来了吧? “我在这儿。”低沉又魅惑人心的嗓音贴在耳边的感觉如何,现在旭日知道了,甚至在那手臂揽上腰际时,她就知道是谁了。 “有话好说,别动手动脚的。”嗣衣不悦的看着来人。 她又听不见嗣衣的声音了,可她感觉到嗣衣肌肉紧绷,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旭日好奇的回头一看。 “司徒!” 司徒毅脸色不豫的望着两人。他叫了她几声,她不应也就算了,还转身就跑,她以为他是谁? “失礼,失礼,原谅小弟耳力不济。”旭日上前打躬作揖赔罪,意图一举打消司徒毅算新仇旧恨的念头。 还在小弟?淳于嗣衣这家伙没教好吗?司徒毅意有所指的向嗣衣抛出疑问:“怎么她还是一点儿女人味都没有啊,你这男人也未免太差劲了吧!” “她就是她,没必要为谁改变。”嗣衣正经的回答。 “哼!”司徒毅心底暗暗欣喜旭日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却不爽嗣衣口中的笃定,好似他输了他什么似的。 “我现在听不见你们讲话,进去聊吧。” “不了,我要赶回去交差。你跟她说吧。”司徒毅可不想亲眼目睹他俩的“浓情蜜意”。他会再来看他们的,等他可以平复自己心情的时候。 司徒毅身形一动,旭日立即喊停。“把刚刚的东西还我。”是为了保命她才会把那东西当暗器用的,幸好司徒接了下来,不然明天她可有得找了。 “接着。”司徒毅本想拿回去做纪念的,没想到她竟然要了回去。他故意以十足劲力朝嗣衣打去,预料他会毫无困难的接下,没好气的拎起软倒一旁的大盗,飞快离去。 “你这些珠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涵意?” 他靠在她耳边说话,呼吸的气息令她觉得一阵酥麻,有点想躲开,却又有点舍不得这种异样感受。好不容易听清楚他的问题,她充满期待的反问:“怎么样?”他察觉了吗? 嗣衣从没想过往来茶栈那根大木头到头来会变成一堆小木珠。“这上面刻的应该是一只孔雀吧?” “是啊,是啊!”这下子应该不会错了!旭日发现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脑袋也开始发胀了。 “羽毛大刺刺的,很令人讨厌。”讨厌归讨厌,嗣衣还是把珠子放进旭日特别制作的小木箱中,里面中已经摆了十来颗相同大小的木珠。 很令人讨厌?没有听见预期的几种答案之一,旭日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冷静下来。“你不喜欢孔雀?”好吧,下次不雕图样了,刻字总行吧! 拨弄着小木箱中的珠子,嗣衣点了点头,算是回答旭日的问题。 水深火热、金兰之交、两肋插刀、乘龙快婿、琴瑟和鸣……加上今天的雀屏中选,如果这些珠子上面的图样代表着他们之间关系的演进,那么他可以认为她想表达的正是他所想望的那种意思吗? 可恶!罢刚还在认为叫他相公挺顺耳的,马上就让她看见他这副死样子,还是过阵子再说好了。旭日泄了气似的走向床榻,准备好好睡一觉。 嗣衣收好箱子,也月兑衣上床。 “我是很认真的人,不要跟我开玩笑。” 令她忍不住想躲开又舍不得真的躲开的声音出现在耳边,旭日缩了缩身子,整个人几乎全塞到嗣衣怀里。 嗣衣的手动了动,终于还是环住她。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旭日舒服的叹了口气。她早知道嗣衣的身体应该很好抱的,可惜他只有在她将睡未睡时才肯抱她,害她一直没有清晰的记忆。 “不可能永远不变的。”嗣衣的手臂收紧。以前怕惊醒她,他总是轻手轻脚的,像这样光明正大的抱着她,这是第一遭。 彼此心知肚明的情感,却因为彼此的不确定而放任情况暧昧不明,终于因为旭日病情的大有进展而有了突破。 嗣衣很满足于现状,期待未来即将实行的追求可以打动旭日的心。 还是等她完全恢复了再说吧,嗣衣心里计划着,温吞一如以往。 可是旭日不这么想。 就这样?期待有下一步发展的旭日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却不见嗣衣有进一步的动静。也许她该加把劲儿了。照这样看来,短期内是不能期待嗣衣会茅塞顿开了,为免日久生变,最稳当的办法还是把生米煮成熟饭,依他的个性,绝对会负责到底的。黑暗中,只见一双眼不时闪动晶亮异常的眸光。 她牙一咬,翻身压上嗣衣。 “你做什么?” 深夜里,只听见嗣衣惊讶的反问。 回答他的是一阵寒率的月兑衣声,及接下来的喘息及申吟声—— ************** 天!她终于还是对嗣衣下手了!这是旭日张开眼后浮上心头的第一个想法。不过当她窝在嗣衣怀里看着他的睡脸时,她心里可是得意得很。 她其实觊觎嗣衣的身体很久了,却苦无良机,这下子还怕他不让她予取予求?嘿!嘿!犹带着黑眼圈的笑颜没有维持多久,她就又跌入梦乡。 待旭日呼吸匀长后,嗣衣的眼睛睁开了。带着温柔爱意的眸光停驻在旭日脸上久久不动,他忽地轻声唤她:“曲曦。” 旭日嘤咛一声,往他怀里钻去。 他又唤:“旭日。” 她干脆整个脸贴在他胸膛上,让长发掩住另一耳。她正做着梦,梦中嗣衣抱着她,嗣衣的发技散着,和她的纠缠不清。 他的曲曦,他的旭日,都是她——嗣衣轻轻将唇印上旭日的额,而后闭上眼,不一会儿,也陷入熟睡。 ************** 时节步入冬季,外头冷飕飕的气温让旭日想窝在屋里睡觉。就在她抱着棉被准备再梦周公时,一道冷风吹进,冻醒了她的神智。 罢进门的嗣衣放好采买的物品,把其中一把长形物体放在桌上。 旭日心中一动,连忙下床来。 “你拿去修理了?” “嗯。” 她的听力几乎完全恢复了,许久不碰音律的手指开始发痒,雕再多东西也无法克制这股冲动。原本的琴断了两条弦,她昨晚才跟嗣衣提了下,没想到今天就修好了。 想试试音色,却发现一直缩在长长衣袖中的手指一接触到冷空气就僵硬不听使唤。她试着搓揉手指,却觉连身体都开始变冷了,才想起身再加件外袍,身后便传来一阵暖意。 “试看看音色如何。”嗣衣让旭日靠坐在自己怀里,满意的感觉到她的抖颤渐渐消失。“如果可以的话,再弹这个。”他把羊皮卷摊开。 最讨厌厚重衣着的旭日十分乐意让嗣衣担任她的暖炉。 试了试音,旭日开始按谱抚琴。 屋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屋内却充斥着甜蜜的音符,缭绕两人满身。 就是这种感觉—— 嗣衣闭起眼感受几乎相同的音律,遥想母亲的模样。静静靠在旭日肩上,他慢慢想起了母亲的一切,包括当时母亲所说的话。 这是“情歌”——他始终想不起来的曲名,此时却自然的跃上心头。 等她奏完这曲再说吧,那些关于这首曲子的故事——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