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情人 作者:楚茜茜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画中女郎现身了一忽儿冷艳高贵,一忽儿浪漫优雅无论她再变化多端,他的心将永难逃脱。 为了侦查真相,也为赢得所爱即使赴汤蹈火,他也要找到她用一生的爱恋,治愈她…… 第一章 是二月。 那冰霜寒冷逐渐远离的日子。 午叶在欧州混了一个月,原本是该回台湾了,但他最亲爱的弟弟,午磊打了电话给他。 “嗨,老哥。我人在新加坡,正准备启程到威尼斯去。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台湾?” 午叶赖在床上,在巴塞罗纳古老的小鲍寓里。他慵懒的打个呵欠。 “正准备回去呢!” “且慢,且慢。慢个十天半个月,不打紧的。我好久没看见你了。你到威尼斯吧?我准备到威尼斯去疯狂一个礼拜。那里的嘉年华会才要开始呢。我带了道具服,我准备扮成吸血僵尸。你呢!我替你准备了一套埃及艳后的服饰,你扮起起来一定美艳极了。” 午磊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笑声刺耳呢! “你有没有搞错?是你扮埃及艳后,不然我可不去。搞笑这种事最适合你了,不适合我。”午叶翻个身,用脚踢开冰箱,拿出牛肉罐头。 “好吧,好吧。怎么样都行,你人来就好。先说好的,不带伴。女人啊!最麻烦了。你现在一个人吗?” 午叶打开牛肉罐头,把它们都扔进锅里。 “是啊!一个人,所以落魄到必须自己煮牛肉罐头。” “怎么!你的雩美人呢?” “唉——你不要跟我提苏雩,那女人睛时多云偶阵雨。在身边觉得她烦,不在身边,又觉得不方便。一提我就呕。”午叶搅着牛肉。“每天都吃这种东西,吃久了会反胃的。” “哈!老哥,你啊,要自力救济,老是靠女人,要靠到什么时候?如果这么需要她,就跟她结婚好了。” “结婚!你别开玩笑了。什么时候到?要不要我去接你。” “你到威尼斯住哪?”午磊问。 “住你家。” “好啊,你有钥匙吗?” “有,你上次给过我。我想我会先到的。事情都谈妥了, 你打行动电话给我吧,我去接你。” “知道了,威尼斯见。” “威尼斯见。”午叶挂了电话。盛了一锅牛肉汤,坐在地上喝。“唉!难喝死了。”他摇摇头。 原木打算在家里随便吃吃就好,但实在咽不下去。他穿起衣服,开车往市区,想找家像样的餐厅吃饭。 找着找着,看到一家标榜精致法国菜的餐厅。他往内走。原木雕刻的窗台和椅座,颇为别致。透明的蓝玻璃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白百合,空气里隐隐的弥漫着清新的花香。 午叶觉得食欲大开,想要好好吃上一顿。 看看菜单,他点了两份香槟板鱼鲜蚝、一份黑浆果烤鸭胸、一瓶白酒。大大的嚼食起来。 吃饱了,慢慢品酒。并观察起餐厅的布置装潢。 窗台外,天色明亮,是晴朗的巴塞罗纳的下午。而餐厅内却四面阴暗,每个餐桌上都吊着一柱不规则的布幔吊灯。每个窗台上的布帘,都画了诡异的图样。 这样的法国餐厅,有别于以浪漫、高贵、素雅为号召的法国餐厅。 午叶舒服的靠躺在椅背上。 他突然发现了更奇怪的事情,在餐厅进门处的墙壁上,有一幅画,那幅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幅很平常的画。如果挂在东方国家的任何一家餐厅里,都不足为奇。它不是抽象画,也不是风景画,而是很单纯的人像画。 任何人都看得懂,画里是一位东方女孩。一个清纯而略带稚气的东方女孩。 她留着齐肩的短发,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紧身衣,围了一条米绿色的纱巾。手轻扬起黑发,手上戴着透明的心形发圈。 那发圈在黑衣的衬托下,极为抢眼,由粉红、蓝色、绿色所组成的数个透明心形,以红色的松紧线绑成一个环,套在手腕上。 她大而圆的黑眸似在注视着你,而那微启的朱唇更像在对你轻声呢喃。 不知为何,午叶觉得画像异常的熟悉,他一定看过,看过这张画像。但也许历史太久远了,他一时想不起来。 他拍拍脑袋,索性走到画前,看仔细。 这画里的女孩,他肯定不认识,但这女孩为何如此眼熟!她应该是极年轻的,那样子顶多二十。但也很难说,东方女孩很难看得出实际年龄。看起来总是比外国同龄的女孩小。 他轻轻的触模着画像,仔细审视。这画是真迹,至少也有十几二十年的历史了。如果能再见画中人,那么她也有三、四十岁了,早已成为妇人。 而这家布置典雅的法国餐厅,为何挂了一幅这样的画像。 午叶着实不解。 整个餐厅只挂了一幅这样的人像画,其余的皆是类似布帘上的那些看不懂的图案。午叶实在迷惑。 他正准备拿起画框,看背面可有年份或者画家姓名时,一位棕发的男人出声了,说的是英语。 “这位先生,可是对画像感到兴趣?” 午叶回头。不好意思的微笑。 “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画像的年份及画家是谁?不是要破坏它。” 那外国人有礼貌的微笑。 “哦——是这样。不过这幅画像,我们不卖的。” “为什么?它是出自哪位大师的手笔。很贵吗?午叶很感兴趣的问。 “不是。不过,这画像是本店的老板亲手画的。不可能卖。” “是这样。那这东方女孩是你们老板的朋友?我看这画的年份,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我想,应该是吧。” “你见过这画中的少女吗?”午叶问。 “没有,没见过。不过,从这家餐厅开张之后,这画像一直挂在这里。也有七八年了。” “那在这之前呢?你知不知道,这画像挂在哪里?” “我不清楚。”那外国人给了他一个很抱歉的眼神。 “你——见过画中人?或者她是你的朋友?” 午叶摇摇头。 “我只是觉得这张画像眼熟,我应该见过这张画像。而且不是在你们餐厅。这里我是第一次来。但在这之前,我应该见过这画像,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很喜欢她?” “应该是的,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久。” “没关系。希望你以后常常来。” “一定一定。先生贵姓?” “叫我杰夫吧,我是这餐厅的负责人。” 离开餐厅之后,午叶整个脑子都是那张画像。 那女孩眼神、微启的朱唇。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头痛极了。在小鲍寓里辗转难眠。(西班牙人向来有午睡的习惯) 入夜之后,欢腾的气氛才起,餐厅休息至晚上八点以后,才又正式营业。 午叶迫不得已,又回到那家餐厅,点餐之后和杰夫聊天。 当然他的目的,是想见杰夫的老板,知道这画的来历。 但很遗憾的是,杰夫的老板不在。 午叶只好要求杰夫,要杰夫同意他拍摄此画像留念。 夫看他如此喜欢画像,也只好同意。 而事实上,连午叶自己也不了解,他为何要追究此画像的来历。 也许是因为无聊,在欧洲一个月,也没发现什么新鲜事。 也许是那女孩睨人的眼神,很吸引人。尤其是那微启的朱唇,令人有一亲芳泽的冲动。但这又太可笑了。 那女孩若还存在,也早是中年妇女了。年龄一定比午叶大。 他发誓他一定见过她。在很久以前,他一定见过。 午磊带着午叶,在威尼斯狂欢作乐。 水都威尼斯建筑在亚得里亚海湾之上,具有东方浪漫之美,有“亚得里亚海女王”的别称。 午磊眼光别具。在大运河旁,靠近雷雅托桥附近,开了一家餐厅,生意极佳。资金有一半是午叶投资的。 他们兄弟专做餐馆生意。 他们在餐厅用餐。午叶不常来这个地方,很多伙计都不认识他。 午磊开玩笑的介绍午叶。 “这位是老板的老板。你们常爱说我是年轻的老板,而这会儿,你们可看到了。原来年轻老板的哥哥,比年轻老板更年轻。他这张女圭女圭脸,专骗女人的,都三十了,才像二十出头。” 午叶拍一下午磊的肩。“有点分寸,老爱寻你哥哥开心。” “哟——还没开始呢!扮——晚上可有得玩了。我们去参加狂欢舞会,道具我早就准备好了。” “你啊,一提到玩,你的兴致最高了。大人小孩。” “大人小孩,什么大人小孩呀?” “就是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 午磊开心的大笑。“有什么不好?我觉得很好啊。人要常保持童稚之心。” 午磊的个性就是这样,乐天、豪爽,带点孩童似的顽皮。 午叶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午叶是智慧思考型的男人,性格沉稳而坚强,心思敏锐,个性自然比午磊要圆滑多了。 午磊平常虽冲动而顽皮,但还是很听哥哥午叶的安排。他们兄弟俩专做海外餐饮生意。 新加坡、吉隆坡、巴黎、威尼斯都有点的设立。 而这次午叶来欧洲,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在巴塞罗纳和维也纳再设餐厅。 午叶对玩的兴致不大,他只对生意感兴趣,怎么动脑筋赚钱,这才是最重要的,人生乐趣自然没有午磊来得多。 午夜。整个城市的人都醒着,欢腾的气氛喧天。 镑种打扮的奇奇怪怪的人们,在街上晃动。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面具,面具的表情大都哀愁而忧伤。使这个狂欢的节日里,带着浓厚的感伤。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原本在一七九七年前,威尼斯是个独立的国家,非常富裕兴盛。中世纪时期,每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到次年二月,威尼斯人以及自欧洲其他地区来的人士,都带着面具,穿着连帽的黑色长外套,在威尼斯狂欢作乐,玩斗牛、赛拳击、走钢丝、驯熊等。 一七九七年,威尼斯被横行欧洲的拿破仑划给奥地利。至此以后,威尼斯就不再是独立国家,一直到今天,成为意大利境内的一个城市。 怀念过去光辉历史的威尼斯人,于每年二月份举行嘉年 午磊推着午叶走进酒吧。 “两杯黑雕威士忌。”午磊喊着,他已是满身大汗。 “你啊!最会骗人了。说什么要扮演埃及艳后,结果呢! 这身印第安土人的造型,一点也不好笑。” “哈!炳!是吗?我倒觉得你这身清朝皇帝的打扮,很好笑。你没有发觉很多人都盯着你看吗?” “这身衣服,你哪弄来的?” “跟新加坡电视台的朋友借的。” “你啊!最爱耍宝了。穿这身衣服,我觉得全身都不对劲。” “哥——你瞧,那边那个穿皮衣的女孩。那个橘色亮皮装的,看到了没!东方女孩!不知是哪一国的,很正点哦!”午磊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女孩。 午叶循着午磊指的方向望过去。他简直呆了。 那女孩,就是画像的那女孩。那侧脸多像啊!简直就像同一个人。 但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一定是眼睛花了。午叶揉揉眼,再看。 不见了!那女孩竟然不见了! “午磊,那女孩怎么不见了?怎么不见了?” “出去了,怎么啦?你为何如此惊慌,你认识她?”午磊问。 “是啊,我见过她的画像,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怎么可能?” “午磊不明白午叶的话,给午叶—个迷惑的表情。 “你知道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我—点都听不懂。” “你当然听不懂。”午叶模模身上,想找那张照片,那女孩的照片。 “唉呀,真糟糕,没带出来。” “什么东西?” “那女孩的照片。” “不要告诉我,她是你的旧情人。你哪来那么多我不知道的旧情人?”午磊并不相信午叶真的见过她。 男人对美女总觉得眼熟。 “你对我不要用这种表情,我真的见过她的画像,只是那张画像至少有十几年的历史了。如果真是她,那也不可能的,又不是妖精,十几年都一个样,不变老变胖,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那种样子,真的太像了。” “这很难讲的,说不定是她女儿。或者——唉呀,追究这么多做什么,这可不是你的个性,我们是出来玩的。” “是啊,也许是我太无聊了。”午叶摇摇头。 “哈!像你这样的有钱公子哥,是该养几个尤物在身边,以衬托你的钱、你的势。”午磊消遣午叶。 午叶重重的捶午磊一拳。 “你说这是什么话,你哥哥果真如此,又跟那些纨绔子弟有什么不同,别这么粗俗好不好?” “唉哟,痛死我了。我真倒楣,跟你开玩笑的,你不要对什么事都这么认真。” “以后不准再开这种玩笑。” “不敢了,我可不想再挨拳头。” 午叶和午磊回到住处时,已近天明。 躺下之后就没有再起来,直到黄昏。太阳昏昏黄黄的在窗外移动。 午磊起床洗澡,把床头音响开的很大声。想借它吵醒午叶。 晚上兄弟俩到餐厅,边吃饭边商量事情。 餐厅在建筑物的三楼,从窗外望过去,雷雅托桥的优美造型与水面相互辉映。 在夜晚灯火照映下,雾色迷茫,船在大运河里走,别有一种楚楚动人的幽怨。 而船上的那个女孩,穿了一身蓝纱、灯笼袖、长裤裙。她正划着桨前进。 她无意中回头,望向岸旁的建筑物。 午叶看见了她的脸、她的眼睛,那张脸是多么的深刻。就是那个女孩。 午叶站了起来,在靠窗的位子上眺望,然后迅速的移动,跑到最接近女郎的座位上。整个身子探了出去。 “就是她,真的是她!” 午磊抓住午叶。“你疯了,你整个人要跌下去了。” 午叶缩进身子,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跌下去。 “阿磊——真的是她。”午叶激动的说。 “好了,只是一个女人而已,瞧你,神魂都颠倒了。” 午磊走回原来的位子,他真的生气,这哪像他哥哥! 午叶也坐回座位,心情却是激动而无法平复的。 他掏出照片给午磊看。“你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是不是?” 午磊只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扔到桌上。“是有点像,但那又怎么样。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老哥,你要振作,一个苏雩已经让你神经衰弱,现在又是这个女孩。红颜真是祸水。” “开餐厅的事,我们待会儿再谈,你冷静冷静。”午磊给午叶一杯水,迳自走开。 午叶的心却非常清楚,他已经决定要查明这件事。 他打电话到巴塞罗纳给杰夫,没人接。 第二次再打去,是午夜。 一个女孩的声音。 “你好,找谁?”她轻轻柔柔的说。 “我找金先生,他在吗?” “不在。” “请问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晚上吧。”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吉妮。” “金吉妮?”午叶问。 “是的。金吉妮。” “你是韩国人?”他猜想。 “是,我是。” 午叶心想。这女孩一定乖巧,问什么答什么。 “你是金先生的女儿?” “是的,我是金先生的养女。” “养女?金先生没有儿女吗?不然怎么会认养女?你几岁?” “十六岁,寂寞的十六岁。生命对我来说,好多余。我寂寞,很少人愿意陪我说话。你是谁?没有陌生人愿意跟我谈这么多话。” “我是午叶,姓午名叶。你父亲回来,麻烦你告诉他,我找他。” 她忽然哭了,“你不要挂电话,我好寂寞。”她说。 “好,我不挂,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听到人的声音。” “好,那我问你。你有没有看过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女孩,穿着紧身黑衣,围米绿色的丝巾,头发齐肩,一只手轻扬起头发。一个东方女孩。” “没有。我没有见过。” “你没有去过巴塞罗纳的那家法国餐厅吗?” “没有,我哪也没去过。我每天都在家里,不能出门。” 午叶惊异。“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出门?” “我父亲不准我出门。” “你父亲为什么不准你出门?” “我不知道。”她又哭,断断续续的饮泣。那种声音,很无奈。 “你父亲没有妻子吗?” “曾经有。我听人说有,但我从没见过她。” “你几岁才到金家的?” “很小、很小的时候,也不知是几岁。我有印象以来,我一直在金家。” “那你父亲从不提他的妻子吗?” “有。喝醉的时候,会喊她的名字,她叫瑟琳。他会一直喊着瑟琳。他也有女儿,叫吉妮。不过生下来就死了。所以我就用了他女儿的名字,也叫吉妮。我讨厌这个名字,因为我父亲从来不爱吉妮。他恨吉妮,也恨我。” 她嚎啕大哭。 “你别哭,别哭。没有父母会恨自己的儿女。也许,你误会了。午叶最怕女人哭,他企图解释,但又不知如何解释。他一点也不清楚状况。 “他真的恨我,他说过他恨我,他恨吉妮。” “不会的,不会的,他只是说气话,也许是你无意中惹他生气,他说气话而已。” “是吗?”她有点相信,小女孩都很单纯。 “你念书吗?” “念书。念完书就马上回家,毫无自由。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我父亲请了保镖监视我上课。” “为什么?” “因为瑟琳跑了,带着吉妮跑了。” “是这样。”午叶异常的惊异。 原来他看到的那个人,是吉妮。 她长大了。而且长得跟她母亲一模一样。 他挂了电话之后,整夜都是吉妮的影子。 怎么找她呢?总有办法的,他总会想出办法的。 第二天,他飞往巴塞罗纳。依金吉妮给他的地址,他找到金先生的地方。 他敲门。 是金先生来开门的,他看到他之后,就知道他一定是金先生。 因为他全身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气息。那鹰般的锐眼,紧紧地盯着午叶。看得人全身发冷。 他穿着藏青色的西装,留着满脸的大胡子,那满头的发都白了。神情是疲倦的人,对人生疲倦的味道。 “你找我。”他说。 午叶猛点头。 他迳自坐下,并不请午叶坐。 “为了瑟琳?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他抬头,以锐利的眼光,审问午叶。 “我不是为了瑟琳。我根本不认识她。我只是看过她的画像,在法国餐厅里放了一张东方女孩的画像。我只是好奇,想见见她。”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相信吗?告诉我,瑟琳呢?她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她叫你来的,你说?”他咆哮。 午叶突然之间很后悔,后悔自己莫名其妙做出这样的傻事。 “好吧,既然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那就算了,我走了。” “你给我站住。谁准许你走的。你给我说清楚,瑟琳她人呢?那个贱女人,带着我的女儿跑了,她以为她能躲多久,一辈子吗?呸,她想得美,我一定会找到她的,一定会。” “那是你跟她之间的恩怨,跟我无关。” “谁说无关了,你说,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只要你肯说出瑟琳的下落。她这个误我一生的女人,我一定要找到她,我一定要。”金先生的表情凄楚。 午叶很同情他,他一定很爱她,很爱她,不然他不会如此恨她。但他又帮不了他。他真的不知道瑟琳的下落。 离开之后,午叶的心很惆怅。 打个电话给午磊,他还是笑他。 “哥,你太无聊了,那些有钱的闲公子,可能都没有你这种本事。对一张画像也入迷到这种地步。我真佩服你。” “好了。你别糗我了,好不好?我要回台湾了。签妥的合约,就由你来善后。在威尼斯玩够了,就到维也纳和巴塞罗纳市场,看我租的场地合不合适。合适的话,再打电话给我,我们再商量开什么餐厅好。还有装潢,记得打电话给那几位大师。” “知道了,这些你别担心。回去之后,爸妈那边就由你来应付。我今天才接到新加坡那边打来的电话,说母亲大人找我们。当然,你也知道是什么事。你想办法推掉,安叔那老家伙老奸巨滑,硬哄着母亲,要你跟他合伙。你看着办。” “知道了,保重。” “怎么不叫我帮你留意那女孩?”他调笑。 “你少来了。你对这件事没兴趣。何况,那女孩神出鬼没,也不知她何时才会再出现,算了算了。” “真舍得就这样放弃?回去可别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女孩。”“嘻!你啊,做你哥哥真辛苦,老让你糗假的。”“好了,放你一马,替我亲亲苏雩。”“会的,不过,不知道她气消了没。女人难伺候啊!” ──────────────────────── 第二章 近午时。 午叶还在床上躺着,安叔就来了。 他开了一部克莱斯勒的长轴距吉普车。穿了一身红衣黑皮裤。 五十几岁的人了,还这么风骚,真亏他了。 一进屋子就笑脸迎人。看到午太太,整个人拥了上去。 “大嫂——哦,我亲爱的大嫂。唉哟,你还是这么美丽,真是三十年如一日,一点都没改变。” 午太太笑得皱纹差点都跳出来了。 “好了,你尽说笑话,怎么这么有空?” “专程来看叶儿的,听说他回来了,我迫不及待的就赶来了。怎么,没出去吧?”他试探的问。 “没有,还在睡呢,太累了。你留在这里吃饭吧?他应该醒了。再不醒,我唤桃子去叫他。” “不用了,让他多睡会儿。我在这里陪您吃午饭。让他多休息会儿。不是我说,大家都知道的,您们家的孩子,个个都能干。尤其是叶儿,真有一套,连我都佩服呢!” 桃子在一旁,听得都快吐了。她最受不了安叔那套,恶心肉麻死了。偏偏午太太就吃这套。 真是没办法啊。桃子溜上楼。 午叶已经醒了。刚洗完澡,开了交响乐。 桃子一进门,就把安叔刚刚表演的那套拿出来用。 “哦!亲爱的叶大哥,你终于醒了。我已经准备了丰富的午餐,等你用膳呢。瞧你湿淋淋的头发都未干,我来帮你。”她一边说一边做着安叔的动作表情。 “你发疯啊!桃子。我才多久没回来,你就变成这样。喝了安叔的口水啦!” “呸、呸、呸,谁喝了他的口水。他在楼下,我真是快疯了。我们老爷个性耿直刚毅,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弟弟,我真不了解。” “怎么,刚来吗?” “当然,他根本是算准了时候才来的,太太要我来喊你,他还一副假惺惺的模样,说“不用了,让他多多休息。”真受不了,你不在的时候,他才不来呢。他最怕见老爷,就专挑老爷不在的时候来。” “是吗?他找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当然是想从你这里捞一笔!混吃混喝的事,他最有一手了,说要找你合伙。所谓的合伙嘛!就是拿老爷给他的一笔钱,来跟你作生意,然后出钱跟出力的人,当然是你们两兄弟!他能做什么?吃喝玩乐嫖赌他一流。做事?你们放心让他做事吗?不坏事就算菩萨保佑了。” 午叶笑得合不拢嘴。 “连你这样的小丫头,都这样看透他,够悲哀了。”午叶摇摇头。“为什么我母亲不懂呢?” “太太哪是不懂!她是妇人之仁,看安叔可怜。都快六十了,什么都没有,没有妻子,没有儿女,自己活得乱七八糟 的,棺材都躺一半了,还一事无成。但这种懦弱的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桃子撇嘴。 “我实在不想下楼见他,陪他演戏无趣极了。要救济,孤儿院多的是人,哪轮得到他。” “可是,话又说回来,他是你们午家的人,身上有你们午家的血。中国人最讲究这套了。只要有血脉相同,什么忠孝仁义,都往身上搅。也不管那人是怎么样的败类。”桃子刻薄的说,但这话倒是真话。 “你下去就说我还在睡,不吃午餐了。” “没用的,他待会儿看你没下去,他就会说他想在我们家午睡,或者陪太太跳跳舞、下下棋,反正他不会走的,他是皇家一品大无赖,你拿他没辙的。” “那我该怎么办?” “老老实实的,坦白的告诉他。躲的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可是这样做太不顾及母亲的面子了,她一定会生气。” “她生气又怎样?你是她儿子。难道她还真为外人来为难你吗?告诉你,她不会的,人的价值在她心里早秤过了。”桃子非常了解午太太。 “这样吧。你这么精明,你帮我去跟母亲说说。” “哈!你别把这事推给我。形势比人强的时候,我是不会开口说话的。你不要害我被太太给辞掉了。” “不会的。唉——好吧,好吧,我自己来,真是的。可是很难开口。”午叶一脸为难的表情。 “那你就不要开口,等着他开口吧!他那人脸皮厚的像山,你等着拒绝就好。或者你愿意大发慈悲,送他少许股份,但他完全不能干涉,只能分点红利。但这件事让老爷知道又要说了。 “唉!家门不幸。” “这也不算什么大不幸,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不幸啊。”桃子眨眨眼,一副很坦然的样子。 “桃子,你信教吗?” “信啊!信心神教。” “有这种教吗?” “有,我自创的。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教徒,有人奉邪恶为心神;有人奉佛祖为心神;我奉我自己为心神。” “哦。”午叶有听没有懂。 这个哲学小桃子。 午叶下楼。 母亲和安叔已用餐。 午叶坐在餐桌斜对安叔的位子。 安叔说话可巴结得很,还拚命帮午叶夹菜。 午叶实在受不了,这可是在他自己的家,怎么他反倒变成外人了。 “安叔——我自己来就好。” “叶儿啊!你看你,又瘦了,我才几天没看见你,都没好好照顾自己。可不要忙事业,把身体忙坏了。” “不会的。不劳您操心,我觉得我瘦一点好,比较精神。” “是啊。我听你母亲说,你到巴塞罗纳探市场?真不简单,这么年轻就这么有魄力,安叔支持你。需要安叔帮忙的地方, “是啊!叶儿。安叔想拿些资金出来跟你合伙,你意下如何?”母亲对午叶使眼色。 “不必了,其实资金不是问题,我可以送安叔一些股份。安叔年龄也不小了,不敢劳动安叔;操劳的事,我们年轻人来就好,安叔有空,可以到餐厅来走走,我送安叔几张贵宾卡,安叔可以发给朋友。” 午叶的话,说得非常明白了,他宁愿送些股份给安叔,也不愿安叔插手生意。 安叔的脸起了微妙的变化,母亲的脸色自然也不好看。但她了解叶儿的个性,两个儿子都刚硬的像老子。 午叶肯这么体面的说话,算是很给面子了;要是午磊这小子也在,他绝不会说得这么客气。 午太太不敢再提这件事,如果午叶再坚持,安叔可挂不住面子。 她只好说:“吃饭、吃饭。饭后还有点心呢!叶儿,是你最喜欢吃的功克力布丁,小桃子特地为你做的。” 安叔不再吭声,心里自然不开心。 饭后午叶自然溜之大吉,和小桃子两个人去看电影。 “嗯!你的。伍妈洗衣服的时候搜出来的。新女朋友吗?” “不是。”午叶紧张的拿回照片,深怕照片有什么损失,仔细观看着。 “哇!这么宝贝,待会儿帮你拿去护贝,免得弄坏了骂我们。”小桃子对他做鬼脸。 “她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午叶摇摇头。 “不讲就不讲,何必这么神秘。” “唉!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这照片哪来的?”桃子不相信他。 “我在餐厅拍的,在巴塞罗纳的一家法国餐厅。” “是喔!法国餐厅放东方女孩的照片?怎么,她是老板的女儿吗?” “是老板的太太。” “什么?这么年轻。”她大叫。 “那是十几年前的画像了。我只是好奇,又觉得画像眼熟,好像见过,所以拍下来留念。” “是画像?画得好真,好像见过,不过一时想不起来。” “怎么,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太好了,你帮我想想,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出相同的画像。” “相同的画像?可是,我看到的好像是照片,不是画像。” “是吗?你想起来了?在哪里看见的?”午叶兴奋的问。 “好像在一家摄影公司看到的。” “是吗?你想清楚啊。” “好像是。” “记得地方吗?” 桃子点头。 午叶和桃子赶到一家摄影婚妙的门口,是看到一张照片,但很明显的不是她。 午叶很失望,“不是她。只是头发跟资势像她而已。” “是啊,可是我只见过这张照片。对不起啊!” “没关系。” 正当午叶和桃子要走时,有一个声音叫住了午叶。午叶回头,—看是崔阿姨,他开心极了。 “怎么会来这里。”午叶看崔阿姨正从婚纱店里出来。 “来看一个朋友。”崔轻柔的说着;那种温和优雅雅的气度,多吸引入啊。 “我以为崔阿姨来试婚纱,”午叶开她玩笑。 桃子在一旁拉扯午叶。“她这么年轻,你叫她阿姨?” “我爸爸的朋友,当然叫阿姨。阿姨这是小桃子。她说你看起来非常年轻。” “是吗?都四十多了还年轻。” 桃子嘴巴张的大大的,“四十多?不像,难怪有人会说,女人四十一枝花。说的就是崔阿姨这样的人吧!我四十岁,要是能有崔阿姨的一半,就该偷笑了。” “叶,你瞧瞧,这妹妹嘴多甜啊!” “是啊,我母亲的伴游,嘴巴当然要甜,而且还口齿伶俐,心智聪慧。不然早就被我母亲辞掉了。她做的最久了,整整两年。” “哦!桃子你几岁?” “二十。” “还念书吧?” “是。夜大外文。” “真勤奋,好孩子。” “哪里、哪里,勉勉强强过得去。”小桃子不好意思的说。 “叶,要不要到我家坐坐?”崔问。 午叶说不出有多喜欢崔。 瞧她总是叫他叶。从不当他是朋友的儿子,当他是晚辈。 叶,像喊一个亲腻朋友的名字。 走入崔家,她家出奇的简朴,除了黑之外,就是白。 黑沙发、黑桌椅、黑酒柜、黑吧台、黑音响、黑摇椅。 白纱窗、白磁砖、白墙、白画框、白花瓶插着白色郁金香。 她说:“我的家简单的像我的人、我的一生。不是黑就是白。” 至于是怎样的黑,怎样的白,午叶并不清楚。 “想喝什么?威士忌或XO?”她问。 “我能不能不喝酒?”小桃子开口。 午叶和崔都笑了。 “可以。给你一杯番茄汁可好?” “太好了,我自己来。”小桃子自己从冰箱拿出一杯已打好的新鲜番茄汁。 “叶,你呢?陪我喝朝代威士忌如何?”崔一边说,酒已倒入威士忌杯中。 午叶喝了一口。“这酒是陈酒?” “还好。十二年算不算陈酒?酒放十二年如果算陈酒,那人呢?我们刚好差十二岁,十二年足以让一个人成长,让另一个人衰老?十二年?” 崔依靠着墙,深切的说,那怀里的心事,猜不透。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笑着走过来,问小桃子。“好不好喝?” 小桃子笑的像朵花。 “好喝极了。养颜美容对不对?我回去也要做给太太喝。”桃子的皮肤细致洁白,整个人纯洁的像一张纸。 崔轻抚着小桃子的头发。 “我二十岁的时候,也有着像你一样,灿烂而天真的笑容。” 不知为何,午叶的心思,总被崔牵引着。听她说话。他的心楚楚酸痛。“阿姨——你结过婚吗?“崔点头。 “你有孩子吗?”她又点头。 “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何每次总见我一个人?” 午叶怔了一会儿,有点难为情,觉得自己问太多了。“我跟先生分居了,整整十四年,没有办离婚,我有一个女儿,在西德念书。”“西德?哪一个学校?”“海德堡大学,那是个古典的城镇,我比较安心。” “唉!为何婚姻带给人的总是挫折?”小桃子感叹。 “嗨!看看你。你只是个年轻的孩子,哪来这么多忧虑。”崔讪笑。 “崔阿姨,你快乐吗?”小桃子问。“崔阿姨,你别理她,她常常神经过敏,就问人家这类问题。” 午叶瞪小桃子一眼,小桃子嘟嘴。 “没关系,我喜欢答。我十八岁以前跟二十八岁以后,快乐。前者是因为纯净天真,所以快乐;后者是因为平静,以也快乐。”“那中间十年呢?”小桃子又问。崔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黑暗期,不能回忆的黑暗期。” 崔穿了一身白,白色棉质的紧身洋装。 可是小桃子却问她。 “你喜欢穿黑衣吗?”“喜欢。年轻的时候,尤其喜欢,喜欢穿黑衣,过刺激而神秘的生活。现在——不了,人老了,穿黑衣更显老态。我就改穿白衣,过着看似空白却平静的日子。”午刚和崔是什么样的朋友,午叶并不知道。他只是有一回不小心遇见他们。午叶正准备避开,午刚却叫住他:“叶儿,这么巧,这是崔阿姨。”午叶礼貌的问候。 而崔那天也是穿了一身白,那柔软的白色丝缎松松的裹着娇躯,低胸、膨袖显出女性的墉懒与妩媚。并不佩带任何的华丽珠宝,只在腰际以别针和简单的珍珠耳环呼应,最特殊的是,那以洁白蝴蝶连缀成长长的披肩,于清新、自然中散发高雅的气质。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要喊她阿姨,午叶犹豫了好一会儿。 后来知道了她的年龄,觉得她一点儿也不像四十几岁的女人。不论是她的身形或散发出的气质皆不像,有时会觉得她说话的神情像孩子,不知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有时甚至想告诉她:“我一点也不想喊你阿姨。因为那对不起自己的感觉,我能不能喊你,就像你喊我叶一样。”但午叶总开不了口,或者是根本没机会开口。因为每次见面,崔总是站在父亲身边,偶尔有机会单独见面,就像今天,身边却多了一个桃子。“阿姨,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一个人过日子,不寂寞吗?”桃子又问了。 午叶实在不懂,她怎么敢问那么多敏感问题。而崔却那么不在意。从她的神情中,丝毫看不出她的不悦或忧伤。 一个四十几岁的怨妇,不是吗? 而为何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怨妇,这大概是她不老的原因。那她的落寞呢?藏到哪去了? 她拿起酒杯晃动,很平静的说:“寂寞有时候是好的。当你厌恶人群的时候,它是好的。” “你喜欢一个人生活?”午叶问。 “我曾经害怕一个人生活,就像很多人都害怕生老病死一样,而伤害最深的,永远是人。往往是你最爱的人。如果有两种毒药,一瓶装了寂寞,另一瓶盛满伤心。你觉得应该选择哪一瓶?” 她望着桃子。桃子那年轻的黑眸却是茫然的。 “能不能都不选?”桃子答了最笨的答案。 “由不得你。人生的道路上,常常都由不得你。在古代皇帝迫妃子上吊,妃子就得上吊。而现在你做哪一件事,不用周遭的人来认同你?每个人吐一口口水,就足以淹死你。” 桃子点头表示了解。 午叶的脸都红了,因为他知道他问了最笨的问题,跟那些好奇而又愚昧的人们,有什么不同呢。没事就爱问。 你结婚了吗? 有没有小孩? 小孩念什么学校?补了钢琴、电脑,还是芭蕾? 先生做什么的?一个月多少薪水?够不够买颗天然钻石给你?开什么车子?家里住了多少只老鼠? 是啊,好像除了这些话之外,就没别的可以说了。而说了这些好像是关心的话之后,又怎么样? 身上不会多半块肉。你家的金条还是你家的。无所助益。 可是每个人一样爱问!然后胡乱的取笑或嫉妒一番。 所以午叶觉得愧疚。崔并不认为他和那些无聊的人们,有什么不同。真关心和假关心,并不容易分辨。 而她的寂寞仍旧是她的。 崔烧了很多好菜,请他们吃晚饭。 而她的神情始终是愉快的。 小桃子却说:“会不会太叨扰你。”真是多余。 崔笑着说:“不会。有时我是需要叨扰的。不然我会忘记自己还存在。” 是啊!人如果失去活着的感觉。那跟死了有什么不同,只是躯体没腐烂罢了。 “小桃子恋爱了吗?”崔夹了虾球给桃子。 “没有。”桃子毫不考虑的就回答。 “我可以知道原因吗?”她并不问为什么?也不认为桃子没对象,却说我可以知道原因吗?好像桃子是故意不恋爱似的。 “当你肚子饿的时候,你是不会注意周遭风景的。即使它美的像天堂,你也不会留恋。你只会希望快点找到食物,我想,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我没心情恋爱。” 午叶听完是那么的心惊,仿佛他亏待过桃子。 但仔细详想,他又何尝善待过她!至少他从没问过她这样的问题。从不知道她心里的恐慌。 他的耳根禁不住的红了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一个人在外国怎么生存呢! 心里的恐惧可深了,而好笑的是当年认为是对的选择,现在回头看到全错了,可是人生只有一次,根本回不去了。”她终于露出忧伤的面容。 “不管如何,人绝不能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不然终究要后悔的。”她深深感叹。 午叶在苏雩的办公室。呆坐。 苏雩也不知是生气不愿理他,还是真的忙。 这年代做男人真悲哀。午叶不敢不耐烦。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像女人,像那些无所事事的女人,坐在老办公室里等老公下班。 好不容易苏雩忙完了,抬头看他一眼。他还得装出温柔的微笑回应。 “才去了一个月嘛,怎么不多玩会儿?” 午叶只好赖着脸皮说:“想你啊!” “是啊!去了——个多月才晓得想我。”那话里有责备的意思。 “哪是,我天天想你。我打过电话回来,他们说你忙。不然我早回来了。” “是啊!十五天才来一通电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好,是我不对。我人已经回来了,任凭你发落,要杀要剐随你。”午叶只能这么说。 他知道苏雩的个性,吃软不吃硬。 “你不要以为我真拿你没辙,我只是心不够狠,不然早把你甩了。现在只有两条路让你选,一则是我们结婚,是痛痛快快的分手.你觉得呢?” 哇!好历害的女人,午叶心里暗叫。 结婚?他可不想。他父母的婚姻就是前车之鉴。 分手?他更不想,他舍不得。 “结婚当然要结,但不是现在,你想这么快当我的黄脸婆吗?这一阵子,等事业更稳定些再说。”午叶拍着苏雩的肩。 “那我们先订婚?”苏雩看着他。他觉得浑身都不对劲,苏雩那眼神似能看穿他,也许他心虚吧! “何必那么麻烦呢?订婚不具任何的法律约束,要嘛!就直接结婚,不过——我真的还没准备好。过一阵子吧?”他存心敷衍,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他和苏雩是没有结果的。苏雩把午叶搭在她肩上的手拿开。拿起皮包就走人。 午叶追在后面。“小雩——你别这样。”午叶拉住她。 “你放手。”苏雩放声吼着。 “你这个冷酷自私的家伙,我不想再见你。”她扯掉他的手。 拦车走了。 回到家心情恶劣至极。拨电话给苏雩,她怎么都不接。 他心情差透了。苏雩的优点,他当然知道。 只是在一块儿久了,心里的感觉早麻痹了。 就这么结婚,他怕自己后悔,不结婚,他又觉得愧疚。 苏雩说对了,他始终是自私的。 他不会为了愧疚而娶苏雩。绝对不会。 他找不到对不起自己的理由。他的处境太好了,谁能协迫他呢? 他不缺钱、不缺权,也不需要名。他没任何生存问题,就算有,苏雩也解决不了,他怎么娶她!为了爱吗?他又觉得自己不够爱她。她的存在与否,对他来说,并不是绝对的重要。至少他不觉得,他是为她而生,或许能为她而死,也许他是中毒了,中了那些伟大的言情小说的毒。但可笑的是,他从来不看言情小说,怎么中的毒?他不知道。他也没有背景去当罗密欧,或梁山伯。 他只觉得很闷,而且烦。 他不想这么容易被锁住一生,看同样的一张脸,三十年,他觉得不可思议,别扯那么远,三年他可能就受不了了,他怎么能娶苏雩? 不错,苏雩是漂亮,而且体面,又聪明又能干。但聪明的男人,要聪明的女人来干嘛!来制造纠纷? 只有又笨又懒的男人才需要。 他并不需要聪明的女人,尤其是苏雩这样的女个。会把他当成事业来经营的女人。 他觉得可怕,他一点也不想当她的事业实习市场,任她指挥东西。 当然苏雩也有可爱的地方。 她很会说甜言蜜语,尤其当她心情好的时候,她是很舍得对你灌迷汤的。 她会烧很可口的菜,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菜,当然她也不介意把她自己当食物。 她的穿着打扮,没有一定的形式,却始终是迷人得体的。这点非常重要,他得承认他的虚荣。他喜欢周遭人物羡慕的眼光。 当然她不是一个正经八百的女人,也不摆这样的架子让人反胃。她不介意在人多的地方,赏你一个吻,不介意听你说黄色笑说。 她的手漂亮的跟她的身材、脸蛋一样。细致滑女敕。不像某些美女,一拉起她的手是粗糙丑陋的。 还有她的声音是那么的甜腻。 所以他那么的舍不得她。 女人还是要有条件的,而苏雩的条件,吸引人的条件,跟内在美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个事实,让很多丑女人伤心,但事实还是事实。 他从来不否认,他只喜欢漂亮的女人。 虽然他觉得自己善良,但还没善良到可以随便以“内在美”最重要,来搪塞他人的地步。 他只喜欢在美女身上发觉内在美。 而像苏雩这么有条件的女人,并不多。 所以需要她的男人就多了,好的男人、不好的男人,可以高攀的男人、想高攀的男人、迫切需要高攀的男人,和那些癞蛤蟆,大家都需要她。 她的身价当然暴涨。 所以她才能如此的嚣张,才能威胁午叶。 一般的女人怎能?怎敢? 就算真的敢也不能威胁午叶。因为午叶根本就不会理会。也不会如此烦恼了。 打不打电话给她,或再去找她,他都有遗憾。 苏雩要的只是一个答案,肯定的答案。而午叶却给不起,他始终知道自己给不起。 ──────────────────────── 第三章 午磊回到餐厅时,那个应征的人已经来了经理威伯将那人请进午磊办公室。 午磊一回头看见她就呆了。那是他哥哥寻找已久的女孩,他请她坐下,却自己跑出来找威伯。 “怎么搞的,我跟你说过,帮我找个男翻译,你怎么找个女人回来?” “可是,她比同来应征的男人还优秀。没有道理不用她?” 威伯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哪有人歧视女人到这种地步的。 午磊只好模模头。“好吧,信你一次。” 他走进办公室,走到那女孩的面前坐下。 “你叫吉妮·奥艾勒?”他用英语问。 “是的。” “德国人?”他翻着她的资料。 “养父母是德国人。我是中国人。”她很镇定。 “很好,你看起来很像中国人。”他用中文说。 她笑了。 “你父母呢?我是说亲生父母?” “不知道。他们从来没出现过。” “你的养父母对你可好?” “很好。比一般外国父母还好,他们供我念大学。” “很好。你二十一岁。米兰大学毕业,主修西班牙语,你的中文程度如何?” “不行。只听懂一点点。”她用中文说,听起来生涩极了,跟一般外国人说中文没两样。 “你的中文又从哪里学来的?” “我跟中国学生住一块,我帮她们补习德文,她们教我中文。” “很好,替我工作,你的中文程度会更好,我有空可以帮你补习。当然你也可以教我德语,或西班牙语。” “是的。”她温顺的点头。 “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面,我是个很凶的老板。当你做错事时,我一定会骂人。你要是害怕的话,现在就可以辞职。” “我不怕,我会用心的将事情做好。” “很好,这边有一些资料,你拿回去看。里面包括了各类和餐厅经营有关的法律条文、室内设计和装潢的模式,还有相关人员的联络资料。你先了解一下。” “好。”她往外走。 “等一下。” 她回头。“还有事吗?” “哦,你是不是有一套橘色亮皮的服饰?” 那女孩愣住了。“没有。我需要穿这样的服装吗?” “不是,不是。没事了,你可以出去了。” 午磊实在迷惑。她的神情跟那个女孩完全不像。但长相却是那么神似,为什么? 扮哥要是知道,她在这里工作,不急得马上飞过来才怪。但她绝不是哥哥要找的那个女孩。绝不是,她只是长得像而已。 因为那女孩和她,完全是不同的典型。 位于巴塞罗纳的餐厅,正在装潢。 地点是午叶选的,在修达拉公园附近,离现代美术馆很近,属同一区。整个餐厅的造型和威尼斯一模一样。专卖中国美食。 午磊坐在西班牙画家的身边,听他游说他的画。午磊要吉妮告诉他:“我们餐厅卖中国美食,不需要他的画。“他说他的山水画,很有中国风味。”“不要、不要。再有中国风味,也不能跟中国的画家比。吉妮,我好烦哦!你快打发他走。” 吉妮的表情有点为难。 午磊也听不懂那位画家在跟吉妮嘀咕什么,只见画家表情兴奋的猛握吉妮的手,然后愉快的出门。 “怎么了,他为何如此开心?” “我夸他的画,画得很好。不过,现在公司不需要他的画。我以私人名义卖下一幅。日后公司需要会再向他打购。” “为什么?”午磊看着吉妮,那眼神如鹰。 “我觉得他需要鼓励。一个落魄的画家,他要坚持他的梦想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的同情心真丰富。”午磊挪揄的说。 “所有伟大的画家,都让你们这些人给扼杀了。”吉妮生气的鼓着腮。 午磊却笑了。他从没看过吉妮生气,而她生气的表情是如此可爱。 “好了,我又没说什么,瞧你给我挂上这么大的罪名。” “你看不看画家传记?那些伟大的画家,都有一个支离破碎的人生,看了我就难过。再有才华的人,也需要有群众的支持。可怕的是所有庸才都不支持天才。” “哦,你这是在骂我?我的却是个庸才,而且是个铜臭味儿满身的商人。我只考虑眼前的利益。我们真的不需要他的画。”他非常地坚持。 “我没有要你一定用他的画,但基本上的尊重,总可以有吧?” 午磊看着吉妮,他完全不懂平常那么温顺的她,为何今天为了一件小事生气。 而她从来不为女人屈服的,可是他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好,是我不对,下次改进。” 吉妮笑了。 午磊这才发现,原来他是那么喜欢看见吉妮的笑容。 吉妮今天穿了一件淡澄色的毛衣、黑色的百褶裙、一双橙色的短袜、白布鞋,脸蛋被冷风刮得红咚咚的。 她那清纯的模样是那么洁净。午磊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吉妮可不好意思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么穿?”她的话透露着不安。 “不是。怎么会呢!你这样穿很好,很纯净,像个学生。不过,你这个人真奇怪,骂我都不怕我生气,又何必在乎我是不是满意你的穿着。” “不是啊,不会有下次了。”他撇撇嘴,满脸心事。 也许她有个落魄的画家父亲,或者是男友,让温和的她突然变尖锐了。但他只是她的老板,他没资格过问她的心事。 “你不是说,你哥哥会来吗?”他怯怯的问。 “他啊!被女人烦得头都块炸了,可能过一阵子才会来。不过,他一定喜欢看到你。” “为什么?”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无法置信的模样。 午磊大笑。“你别担心,我哥不是公子,虽然他很喜欢美女,但他很有品位的,而且风度比我好,脾气也温和。只是因为你长得像他的朋友。” “哦,真让人羡慕,我没有兄弟姐妹。” “你是说你养父母家?” “是啊,他们没有儿女,所以收养我。” “你对以前的事情,一点记忆也没有?” 她摇摇头,他身上没有孤女的影子。 “你不希望见到你的亲生父母?” 她又摇头。 “何必见呢!他们也许落魄,也许富裕。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跟他们的生存环境,一直都是不同的。我的喜怒哀乐,他们都不曾参与,就算油田见到他们,我也不会施舍亲情。制造生命何其容易!多的是那些因玩乐而随便生育的父母,我不会抱着他们痛哭流涕。” 她很平静地说着,一点也不激动,但字句里的讽刺却是那么深。 “你痛恨他们?” “不。我对他们没有情绪。一般人对不相干的人都没情绪,我也是。” “可是,他们不是不相干的人,他们是你的父母。” 吉妮笑了,“他们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呢!我该对他们有什么情绪?“ “万一有天,他们真出现呢?” “出现就出现,他们还是他们。” “也许他们有苦衷。” “苦衷?做人谁没苦衷啦?没苦衷的都不是人。” “看不出你这么温驯,心肠倒挺硬的。” “心肠硬的父母才能生出我这种女儿,这是遗传。” 午磊笑了。他欣赏吉妮的幽默感。“我明天到马罗卡岛去,你可以休假。” “真的,事情还没做完呢!我留下来监工。” “别这么辛苦。好不?要我感激流涕吗?真这么闲,就陪我一块去马罗卡岛。” “去办事?”她问。 他笑得嘴巴都僵了。“对,去办事,去打打网球、看看风景、玩玩海水。怎么,有没有兴趣?“ 她呆了一会儿,忍不住捧月复,笑声变调。 “对啊!对着地中海,能办啥事?除了玩乐。” 苏雩才下班,拎着一个包裹。警卫伯伯刚拿给她的。 她入屋,月兑鞋,将包裹扔在一旁,月兑掉外套之后,整个人瘫在床上。闭目之后昏睡到日沉月起。星朦朦的亮,纱窗外的风凉爬爬的吹。花台上的杜鹃花早开,等不到三月,全枯了。屋内宁静的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她张开眼,眼角竟有泪,却忘了是在那个梦境里留下的。起身坐在床上发呆,心里却是那么荒凉。 黑暗里,她看着化妆台灰亮的镜子,那张面孔是那么忧愁,那是自己吗?她开灯,再看自己。愤懑怨怼的情绪缕缕而起。甩出手里抱的枕头,砸得化妆台的保养品全翻了,碎地的声音是那么响,搅和着她的哭声,如决堤的泪水,不能抑制。 哭累了,起身洗澡,然后到客厅把能开的灯全开了,再开电视。只是希望有声音、有灯光,并不理会荧光幕里演的是谁家的悲喜。煮了一碗面,自己蹲在地板上吃。她从不知道没有午叶,她竟会如此苛薄自己。 而午叶却那么不珍惜她,教她怎会不怨恨。 整整一个礼拜,只打了三通电话,然后就下落不明了。认识五年了!一个女人有多少五年可以挥霍?花顶多开满一季,而人呢? 看看周围的众姊妹,不满一千个日子里,结婚的结婚,离婚的离婚。几家欢乐几家愁。而她呢?守着午叶如守着幻梦一样。有过的青春、有过的欢乐,如流沙似的在手中漏泄之后,就毫无痕迹了。她忍不住又落泪。泪滴扑簌的滴进面里,她和着面又吞进肚里,索性放声大哭。她那么爱午叶.爱得心力交瘁,而这是她该得的下场吗?所有痴心的人都罪该万死,是不是?是不是? 她也不想威胁午叶,她真的不想。但午叶却迟迟不肯向她求婚。她只想嫁他啊!要不然以她的条件,她的求婚者多的如蚁,她却看都不看,她何苦呢! 现在她把话说绝了,连后路都没了。如果午叶真狠下心不理她,她会恨死自己。得不到午叶,她怎么也不能甘心。 她累积的怨恨愈来愈深,深得可以压死自己。 午叶,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你为什么可以不想念我!为什么?她在心里念了不止一万次。 做女人这么可悲?她又忍不住问自己。 看见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包里,她突然觉得有一丝希望。也许那是午叶寄给她的,她赶紧捡了起来。 看着包裹上的地址和姓名。 王一鸣。 连听都没听过。印象里,她并不认识这个人。 她失望极了。索性把包裹扔进垃圾筒里。 有人开门。 她想是妹妹吧?赶紧将眼泪擦干。 丙然,一双花布鞋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抬头。 “姊——你为什么蹲在地上吃面?有桌子嘛!为什么不好好坐在椅子上,舒舒服服的吃?” 苏晴穿了一件黑衬衫,像伞般撑开的短蓬裙。背后背了一个彩色的登山背包。一双花布鞋加黑色短袜。”眼睛又圆又大,黑发绑成一支冲天炮:活月兑月兑的漫画美少女。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月牙似的,露出两颗兔般门牙。 “怎么有空来?”苏雩问,眼眶红红的。 “我同学说我最近胖了,所以来让你瞧瞧,看我是不是真胖了?你——怎么了,眼眶红的像白兔。心理学家说,这样的女人比较迷人吗?”苏晴咯咯的笑了起来,她顶喜欢自己的幽默。 她的人跟名字一样,晴朗的不得了。 “我的心情不好。”苏雩叹气。 “我还以为你又在祈雨了。苏雩、苏雩这个名字太奇怪了。求雨、求雨,难怪你老是哭,换一个算了。” 苏雩拿起碗筷,苏晴抢了过来。 “吃这么差!有没有好菜?我肚子饿。你可别虐待我。学校的菜够烂了,才来这里补一补,你别弄这样的东西给我吃。” “你想吃什么?” “随我吗?” “是啊,随你。” 你煎块牛排给我,好不好?五分熟。加点玉米,我就感激不尽了。” “喝什么汤?” “海鲜汤如何?只要看得见虾,就算数了。” “好,你等会儿,一下子就好。” “红箩卜!”苏晴打开冰箱,大叫一声。“好东西这么多,你就这样虐待自己!罪过罪过。宁可煮给我吃,自己也不吃。你这样,我多难过呀!” “你还知道难过怎么发音,难得难得。” 苏晴大笑。笑声如雷。“姊——你真可爱。” “是可怜没人爱。”苏雩叹气。 “怎么了,姓午的又欺负你了?没关系,下次他来,我拿关刀砍他,竟敢欺负我美丽的姊姊。” “他不会来了。” “真的?有这么严重!那怎么办?”她以手捂住O型的嘴。 “我不知道。”苏雩完全没主张了。 “没关系,女人的法宝可多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你会不会?如果不会也没关系。粘死他,脸皮要厚,硬赖着他,再不然绑他上床,怀孕也可以。或者拍他的果照,不跟你结婚就公诸于世。不要怕,我支持你。” 苏雩震惊得汤匙都掉在地上,凸出的眼睛像看见恶魔似的。 “谁教你的?” “言情小说。”苏晴大声的说。 “少看点,人都邪了。” “姊——你知不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你太含蓄保守了。男人喜欢荡妇胜过命妇。什么时代了!我随便说说,你竟如此严肃。轻松点,不是要你去做这些事,是要你说给姓午的听。是听,不是真的去做!” “是啊!有什么差别?” “差别可大了。你如此说,他一定当你是开玩笑。如果他对你有感情,他不冲动的抱你吻你,他就不是男人。他一定当场苞你求婚,因为他了解你的个性,你一定不会做上述的那些事。因为你是苏雩,这么美丽动人的苏雩。美女的尊严是无价的,你为他舍弃尊严,他会有莫大的满足感。不是真要你去做那些事,你要真做了,他一定以为你发疯了。” “是啊!你才二十岁,你的话能不能听?”苏雩满脸疑惑。 “我的智商一六五,比我的身高还高,你说能不能听?”她撇撇嘴。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呢?事情都让我弄僵了,他现在可能很生气也说不定。” “怎么了?你威胁他?” “你怎么知道?”苏雩惊愕。 “你是我姊姊,你的个性谁不知道?性格即行为,什么样的性格就会有什么样的行为,这是一定的。” “希望他不像你这样,这么容易看穿我。” “姊姊,你真好笑。你希望你的男人是白痴吗?如果是的话,你一定不喜欢他,你又不复杂,认识你这么久了,还看不穿你,他就不是午叶。跟智慧的男人交往,就是这么危险,除非他愿意,不然你无法掌握他。” “这就是你老是跟那些无脑的庞然大物交往的原因吗?” “姊姊,你不要讲得这么难听,他们又不是恐龙。他们是英雄,田径场上的英雄。有脑的人不一定成功,容易被嫉妒。这道理再简单不过。我跟他们交往不需劳心,多好你都不知道。” “咦!是啊,所以你活得轻松。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活得这么累。” 苏晴将食物端到客厅,正打算好好吃一顿。她到处找垃圾筒,却看见垃圾筒里有一个全让包裹占满了,我怎么丢虾壳。” 苏晴打开包裹,里面包了灰白色的包装纸,上面粘了—张卡片。她拆开,卡上只写了三个字。我的错。我的错?什么意思?不懂。 她再拆包装纸。 哇!又一层亮蓝色包装,又附了一张卡片,她打开,还是三个字。请原谅。 我的错、请原谅。干嘛?猜谜? “姊——王一鸣是谁?”苏晴看着包裹上的姓名。 “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怎么会。你说,你说。” “我真不认识。” 苏雩突然也对包裹好奇了,她看看卡片。那字迹再熟悉不过了。 王一鸣是谁!她竟忘了王一鸣是谁!瞧她胡涂的。她可兴奋了,心情整个晴朗了起来。 “我想起王一鸣了。给我,我自己拆。” “这么开心,一定跟午叶有关。” 苏雩急的连回答都省了。 再拆一层包装,是金色的,又有一张卡片。 只写了两个字,午叶,苏雩的心跳加速,果然是他。她笑了,开心的笑了。果然是他,他没有她想的那么不在乎她。她笑得累都沁出来了。 打开金色包装,里面是个音乐盒,ENESCO的音乐盒。一个音乐盒的价钱足以买一件名牌大衣、一套高级化妆品,或者六到十双美丽的高跟鞋。 打开音乐盒,里面有一个红绒色的小盒子。苏雩几乎是屏住呼吸的打开。 是一只心形的钻石戒指,多漂亮。盒子上打着瑞士厂商的字号,她感动极了,她感动极了。连苏晴都看呆了。 他去欧洲就买好的,他还是惦着她的!她的心安定了下来,整个身子却是发热的。 “哇!真好,有一个这样的男友还是值得的。物品的价值不说,那份巧思就足以融化人心,让人甘心让他折磨。姊——午叶对你还是有心的。” “嗯。”苏雩抱着音乐盒,激动的说不出话。 “王一鸣是谁?” “午叶餐厅的经理,包裹可能是午叶托他寄的,因为外包装上不是午叶的笔迹。他最坏了,一定是他嘱咐王一鸣不要写他的名字,害我差点将包裹丢掉。” “哦!那你是不是该感谢我啊?难怪人家会说恋爱中的女人盲目,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跟男友吵翻了就可以置周遭万物不理。看吧,差点误了大事。”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那就快点打电话去,跟他撒撒娇,人家连订婚戒指都寄来了。可见你一定拒接他电话。” “是啊,智多星,什么都让你说对了,我马上打。 苏雩兴奋的拨着电话。 苏晴却看见午叶走了进来,她偷偷的拿起小背包,跟午叶打个招呼之后,就溜走了。 苏雩坐在沙发上,电话才接通,是桃子的声音,刚下课,她不知道午叶在不在家,要苏雩等等,她上楼看看。 午叶偷偷的坐到苏雩身边。苏雩太过专心,一点都没发现。 另一头小桃子的声音传来。“他不在!苏姊,我刚回来,不知他去哪了,等他回来,我再请他拨电话给你,好不好?” “你怎么不问我,我知道他去哪了,他去跟漂亮的小姐约 会,今天晚上不回来了。”是午叶的声音。 苏雩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午叶就坐在身边,她又惊又喜。娇嗔道:“你坏死了,什么时候来的?” 午叶不答,抢过电话,对着桃子说:“我今晚不回家了。母亲大人问起。你就说我被苏雩绑架,回不去了,知不知道?” “哇!你们俩联合起来戏弄我?不玩了,今天又不是愚人节,讨厌死了。”桃子挂了电话。 午叶一手将苏雩搂进怀里。 “怎么样?这么多天没看见我,一定想死我了,对不对?” 苏雩狠狠的捶午叶一拳。 “你最坏了,坏死了,知道人家想你,你就躲着不见人。”苏雩整个人赖进午叶怀里,紧紧的贴着他。 这么多天见不到他,她多慌啊!现在能抱着他,赖躺在他怀里,她的心无限的满足,毕竟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午叶了,熟悉他的每一时肌肤。 她迷恋午叶,就如同午叶迷恋她一般。 那么久不见苏雩的午叶,一触碰苏雩那柔软的身子,整个人就松垮了。他沉迷于她的发香,她那软如水床的身子。他握起苏雩的细腰,让她坐在大腿上,手轻轻的摩挲着她的脸颊。 那鲜女敕水蜜桃的红颊,新鲜的快滴出水来。他贪恋的咬上一口。 “这么多天没吻你,口水都滴到地上了,看见了没?也不知道是谁坏?这么狠心折腾我。”午叶抱怨的说。 是啊,像苏雩这样的女人,午叶实在舍不得,舍不得她的美貌,舍不得她痴嗔的眼神,舍不得她温存的怀抱。 英雄始终难过美人关,他也不例外,考虑了好久,他还是得妥协了。 因为他无法忍受苏雩躺在别的男人怀里,一样对别的男人献殷勤,说着甜腻的情话。让人吻她白如羊脂的细颈。他做不到,甚至一想起来就觉得懊恼极了。 这几天火气大得很,晚上始终睡不安稳,总会梦见苏雩娇腻的笑声,还有她美丽而透明如蔷薇的嘴唇,那朱色的小唇,轻柔滑女敕的咬着别人的耳根,他就嫉妒的醒了过来。 然后一个人坐在床上生闷气,那是他的苏雩,他的苏雩,他的苏雩,他的苏雩,他在心里念个几万次。再躺下更无法入睡。因为怀里是那么空虚,他想抱着苏雩入睡。 夜里醒来了,可以抚模着苏雩美丽的脊椎。那背脊在月光下是那么光滑而柔细。 苏雩那娇女敕的声音,比棉花糖还粘,她会突然的转身环抱午叶,然后娇滴滴的说:“叶——我好爱你哦,好爱好爱你。”然后再躺回去睡。 午叶迷恋她。哪个男人不迷恋这样的女人。 虽然午叶的心里,还有另一个影子,而那个虚幻的影子总是不时的困扰着午叶。 但虚幻毕竟是虚幻的,人们可以说我爱蓝天白云,那无垠的蓝天、飘游不定的浮云,毕竟是真存在的。虽然拥抱它们的感觉是那么不实在,但它们还是存在的。 而那女孩呢?她那虚幻的形像,也许早就化为乌有。美叩的形象能维持多久呢?他却不知道自己不可自拔的原因。 怀里抱着苏雩却想着别的女人,他有罪恶感。 不管如何,毕竟苏雩是实实在在的,她嫣然的笑容就在 眼前,等着他随时而来的亲吻。她那顽皮的小手,正不听话的在他衣服里穿梭,滑溜溜得像泥鳅。她的嘴唇像啄木鸟般的在他脸上轻柔的啄着。 懂得情的人最怕有人给他的爱恋,甚过给自己。而午叶就是这样的人,他的歉疚总让自己多爱苏雩几分。 “我下个礼拜到巴塞罗纳。” “这么快!那我们什么时候订婚?”苏雩那着急的眼神,怕抓不住午叶似的。 “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没意见。” “那就这礼拜?简简单单的就好。我要求的不多,只要大家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就好。” “大家早就知道了,是你自己缺乏安全感。” 苏雩嘟嘴。“是你让我缺乏安全感。” 清晨才回家,一进门,父母正在客厅吵架。 午叶很习惯这类场面,他们的生命有三分之一都是这样吵掉的。但总比冷战要让人觉得好过多了。午叶已不是很在意。因为他知道他的父母,他们的婚姻生活去除吵闹之后,竟是一片空白,所以是吵好,还是不吵?! 不过为了安叔吵架,那就不值得了。父亲待安叔不薄,可惜安叔正常得足以谋害亲人。养智障儿都比养安叔轻松。这个事实有时候让人咬牙切齿。 安叔不但爱在母亲耳根里乱下药,爱在外头惹事生非给父亲添麻烦。而且他花钱的速度可快得吓人了。豪赌嫖妓数个月的费用,足以盖一间启智学校。养这样的一个玩世老流氓,真是害人又害己,但能不养吗? 午家是丢不起这个脸的,也不暇去应付他的诡计多端。好人要跟坏人斗,总是累,尤其是自己的亲人。 “你随便腾个职位出来,让他有事情做做,不是很好吗?” “很好!上次让他代财务部经理两个月,我损失了几千万?你忘了吗?这二、三十年来,我给他多少机会,你忘了吗?他根本就是无可救药。只有你这样的白痴才相信他。”父亲吼着。 “什么!你骂我是白痴,那你是什么?白痴的老公?叶儿—一你评评理,你父亲的修养来愈来愈差了。” “我修养差?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能够忍受你和安德数十年的人,你还觉得我修养差,那你另外再找人忍受你好了。” “你说这是什么话,你疯了!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女人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的。” 案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那愤怒狰狞的面孔,颇吓人。 “安德又跟你胡说什么?你这么信他。为什么你们两人不作夫妻呢!也免得我被折腾这么多年。” “好,你终于承认了,你始终是后悔娶我的,你终于承认了。”母亲饮泣。 午叶原本在后厅吃早餐,吃完之后到客厅看报纸,但这怎么看得下去呢!他只好起身。 “好了,够了,一大早的,肠胃可不消化!容我打岔一分钟,我原本打算这个礼拜跟苏雩订婚,但你们这么吵,那我怎么敢订这个婚!吵了三十年了还没吵够吗?吵得你儿子都不敢结婚了,你们可满意?” 母亲一听午叶肯和苏雩订婚,她可高兴了。马上说:“不吵了、不吵了,你们要订婚,准备在哪里宴客?” “我并不准备宴客。在家里,简简单单的办就好。” “那怎么行,我就你跟磊儿两个宝贝儿子,订婚当然要风风光光的办,至少三十桌。” “妈——是您要订婚,还是我要订婚?在家里请个三桌,我都嫌多了。如果是这样,那不要订好了,反正我戒指已经给苏雩了,给了就算数,也不用再麻烦了。” “那怎么行!苏雩一定不同意!” “唉呀,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烦,你儿子说简单办,就简单办。” “你闭嘴,他是我儿子,终生大事,怎么能简单办!”母亲咆哮。 “他是你儿子,就不是我儿子吗?” “好了,好了,不订了,免得你们又多了一个吵架的话题。”午叶摆摆手。准备换件衣服到餐厅去。 “叶儿——好,三桌就三桌。妈什么都依你,你别生气嘛!”母亲跟到午叶房里来。 午叶关上门,要他母亲坐到床沿。 “妈——您以后别听安叔胡说,您跟爸的感情本来就不好,为了安叔跟爸吵架,不值得。” “你安叔哪有胡说,你不知道.你爸爸外面真有女人,我亲眼看到的。”午太太悻悻的说,那表情可不昏愦。 “是吗?您在哪儿见到的?” “那女人常和你爸爸出现在公共场合,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说不定连你也见过呢?四十几岁的人,还一副小女人样,你爸爸被她迷得魂颠倒。” 午叶悸然,他当然清楚母亲说的是谁。 那是崔,连他也喜欢的崔。 他突然觉得母亲可怜,如果崔真是爸的情妇。母亲怎么是崔的对手!可是怎能这么想呢!崔是什么样的女人,他虽然不清楚,但她绝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女人。 他不认为崔想和母亲争什么,如果她真是父亲的情妇,父亲会愿意为她离婚的,午叶知道。 有些女人永远只能当情妇,而另些女人,就算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男人还是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何况只是离婚,崔就是后者。 崔的魅力他是知道的,可是他却对母亲说:“妈——您别多心,也许不是像您想的那样,您和爸的彼此不信任,已经够久了,您别再增加这项罪名给爸,对你们的感情没有帮助。” “那我该怎么做?听天由命吗?我可不是这样懦弱的人。”母亲因激动而战栗着。 “我知道、我知道,有我们在,爸爸不敢亏待您的。我跟阿磊都会站在您这边。您放心。”午叶拍着母亲的肩。安慰着母亲,虽然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 他很自私的希望,爸和崔没有什么感情牵扯,毕竟亲情总是重于一切的,他不希望有人拆散他的家庭。 ──────────────────────── 第四章 和苏雩举行了简单的仪式之后,午叶启程往西班牙。 苏雩从来不送行的,因为午叶太常往国外跑了,午叶不喜欢苏雩送他,看苏雩舍不得他的娇痴表情,他会好几天睡不好。 在机场,很意外的遇见崔。 她穿了一身阿曼尼的时装,那流利的线条将她的曲线烘托得极美。午叶叹气,母亲的体型怎么穿阿曼尼! 她那身衣服太合她的味道,好看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那柚绿色的花纹亮片,极具视觉效果,从腰侧浅浅的往月复部空出半月形的弧度,露出腰侧的肌肤,有赘肉的女人怎么穿!那合身长裙在右大腿上开出一道长缝,一走步腿部的曲线毕露,那同色的三寸半细跟圆柱型高跟鞋,没有半点花样。几根线条交错绑着而已。 还有同色系的手套、蝴蝶帽,简直靓得不像话。 他摇摇头,连他都爱她,何况是父亲。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能爱自己到如此的地步,着实难得。满街四十岁的女人都堕落的不像话,而她呢!仍美得像明星。 她的身材保持得那么好,那笑容多么的艳人。 —般老女人,身材变形得不像话.却又爱罩红披青擦厚粉的,向人展现残存的青春,那总是残忍的,对自己残忍、对别人更残忍。 而她却仍如此亮眼、如此吸引人、如此懂得展现自己。这多难得!所有爱自己至此地步的女人,人人都爱她。尤其是那些不爱自己的家庭女人。那些为了丈夫、孩子邋遢、丑陋的女人更应该学她。 午叶还没来得及跟她打招呼,她已经过来了,持着她性感的笑容走过来,那走路优雅的姿态,像时装展里的模特儿。 “哈!叶——我们又见面了。”她说得多轻松。客套话都不像客套话了!, 午叶喜欢她那种对生命淡然的声音,像春天里轻逗过白云的风。 “是啊,见到你真好,去哪?” “西班牙,你呢?”她问。 午叶打量着她,穿这么春天去西班牙!那里现在还像台湾的冬天,不嫌单薄?不过,他没有开口问,他喜欢她这么穿。 “我也去西班牙,我们真是有缘,你一个人去度假?” “不,去看我女儿,她休学到西班牙,这丫头愈来愈任性,管不住了。” “她长得可像你?” “像,像极了,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真的,那一定很漂亮。” “就是漂亮才糟,年轻漂亮的女人,只有两种下场。运气好的,嫁入豪门,当有钱男人的收藏品。运气不好的,堕入红尘,当坏男人的玩物,你觉得哪种好?”她竟然这样问午叶。 午叶大笑了起来,多幽默的女人,这话讽刺女人还是男 “你怎么不往好处想?年轻而毫无姿色的女人,更辛苦。有才干的,得在社会上受气,跟一大群人争得你死我活。没才干的,只好随便嫁人,当家庭主妇黄脸婆,你说长得丑会比漂亮过得轻松?不可能的。” 她也笑了。“你喜欢漂亮的女人?” “当然,哪有男人不喜欢漂亮的女人。男人是视觉动物,都喜欢漂亮的、刺激的、具挑战性的东西。丑男人可以靠才干、金钱赢得美女。丑女人可难靠才干、金钱赢得帅男子。赢得了人赢不了心,所以还是作美女好,不然就别投胎作女人,太累了。” “你这么好条件的男人也这么说,那些姿色平庸的女人多伤心啊!她们都想找你这样的对象。” “哈!炳!我只是说说,主观意识,也许有人不这么想啊!美女也分很多种,每个人的观点不同,有的女人是愈看愈美的,而有的美女不耐看,看久了就厌烦了。每个人的眼光不同,美女的标准就宽多了,情人眼里出西施。” “你对女人的眼光特别苛?”她笑着问,有点了解午叶的味道。 “我不觉得,如果每个女人都像你这么宽待自己、爱自己,我都认为她们是美女,但这样的女人太少了,大部分的女人都爱男人、孩子甚过自己,这是女人失败的原因。她们把心思都花在男人和孩子身上,让自己除了拥有他们之外,一事无成。没有美貌,没有身材、没有事业、没有钱财。没有人生筹码的人,注定要失败。然后她们可以嚎啕大哭,说男人亏待她们,其实亏待她们的,一直都是她们自己。” “你以为女人都不了解这些吗?” “有的了解,有的不了解。了解的没有去做,不算真了解;不了解的,得看她们的运气好不好。运气好的,碰上有良心的男人,会厚待她们,运气不好的,只有自认倒楣了。男人不会同情她们,女人更不会。” “所以作女人悲哀。”她茕茕的说。那忧戚似可一点一滴的挤出来。 而午叶却揶揄似的笑了起来。 “所有的女人都可以这么说,但不是你,你不像是说这话的人。” 她抬头,眼光似箭,迫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认为?” “因为你活得好,活得比那些忧忧心心的家庭女人好,你是女人中的女人,可以倾国倾城的。” 她那锐利的眼神,突然变柔,柔得出水。 “你总是这样,老说你不该说的话。” 她迳自往登机门走,午叶跟在后面。 她原本快步的走着,却突然放慢了脚步,回过身来看着午叶,温柔的说:“叶——我收回刚刚的话,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午叶搭着她的肩。 “坐头等舱,我知道你不会虐待自己。” “都这把年龄了,还需要委屈自己,做人多没意思。” 午叶很了解崔,也许应该说是他们互相了解。 “老实说,你是不是我父亲的情妇?” “不是,这会影响我们的朋友关系?” “不会,只是我自私的希望,你不是我父亲的情妇。” “很好,可是,你父亲并不快乐,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不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好儿子,我没有太多时间去操心他的喜怨。不过,他并不爱我母亲,这是他不快乐的重要原因之一。说来可笑,这样的男人,拥有江山、拥有财富和令人羡慕的事业,他不快乐,为了他的婚姻。” “你不同情他?” “我更同情我母亲,她可以轻易为我们改变她自己,却改变不了我父亲不爱她的事实。” 午叶要了两杯酒。“喝了它,你会比较好睡。” 崔捧了过来,一饮而尽。 “一杯是不够的,我是酒鬼,我需要一瓶陈年威士忌。” “别喝那么多,对身体不好,需不需要拖鞋?你穿高跟鞋不舒服。” “你错了,只有不会穿高跟鞋的女人,穿起来才会不舒服,我喜欢穿高跟鞋,我的高跟鞋柔软舒适。” “你当过模特儿?” “曾经是,很久以前了。” “多久?” “久的我已经忘了时间。” “你走路的姿态特别漂亮。” “谢谢。” “你跟我父亲是什么样的朋友?” “知己,互相依赖的朋友。” “男人跟女人有普通的友谊,这我是相信的,但跟漂亮的女人没有,我相信我父亲是钟情于你的。” 崔模模午叶的头。“你别自寻烦恼了。” “是吧,也许是吧。”午叶侧着头笑。 崔蜜羿驶着一辆红色虎鲨,冲往机场。那是全世界最快的机车,时速可达四百公里。 当然,那不是她的车,那是摩尔的车。 强·摩尔,她的男友。 她的车被强卖掉了。不!应该更正,是被强输掉了。 那有什么关系呢!她并不在意。 强说:“你要马自达Rx一7,还是道奇‘无畏’?” “不要,不要。我只要莲花,那时我妈买的,看不见车子,会杀了我。” 强豪气干云的笑着。“都多大了,还这么怕妈咪,标准的小娃儿。” “随便你怎么说都行,我一定要莲花,我妈就要来看我了。” “她知不知道,我们同居?” “当然不知道,知道了会杀我,你这阵子搬到别处住,等我妈走了,你再回来。” “开玩笑,你要我搬到哪去?都二十一了,小姐。同居的自由都没有吗?你都可以自行结婚了。” 强极不满意的撇唇。 “好啦!好啦!算我求你,我只有这个妈妈,除了她,没人管我死活,你先搬到舅舅家住,如何?” “你这根本是命令,我不从可以吗?” “你知道就好,快搬。我妈待会儿就到,我的车呢?” “车两个礼拜才到,你骑我的虎鲨吧!” “天啊!你这是存心折腾我呀。虎鲨是超级摩托车,我骑它去接我母亲!你想让她心脏病发作,是吧!” “哈,你母亲多老了?这么脆弱。我是说你骑虎鲨去机场见你母亲,我搬完家再开舅舅的车去接她,可以吗?” 蜜羿嘟嘴,气得脸都白了。“不可以——行吗!都到这步田地了,下次再也不帮你了,结果只是害了自己。” “好啦,好啦。对不起,我的宝贝,下次再也不赌了。”强搂着蜜羿亲吻。 “没有下次。” 崔蜜羿往外走,不到大门又折回来。 “你臭袜子要记得带走,还有烟蒂清干净。” “知道了,崔妈妈。”强揶揄她。 到了机场,她在侯机处等着。 没多久,果然看见母亲,她高兴的大叫,整个人奔上前去。 午叶站在崔旁边,当他看见崔蜜羿的时候,整个人全呆了。 就是那女孩,她长得多像画像上的女孩。难道画像上的女孩就是崔? 他从身上找出照片仔细的看,是很像的,那轮廓是很像的,只是崔比较瘦,气质却完全不同了。 画上女孩的纯静天真,是崔身上找不到的,但五官拆开来仔细看,是那么神似。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穿了一套水蓝色的套装,短裤裙配上紫色的腰带,外头罩着一件不规则波浪袖的长袍,袍尾在行走时,是整个张开的,像一面网,水蓝色的大网。 她的头发全经发油淋过,整个梳得油亮亮的,往后侧定型。戴了金色的贝壳耳环,金色的不规则块状串成的项链,很亮眼的那种女人,完全没有学生的味道。 “妈——您还是这么漂亮,怎么您男朋友啊?您怎么没跟我说一声,说您要带人来?” 崔打她女儿的肩膀。“你愈来愈不像话了,连你母亲你都敢开这种玩笑。这是午叶,人家都喊我阿姨的,你还要吃人家豆腐。” 崔蜜羿给午叶一个好大的拥抱,午叶惊讶的都站不稳,她的热情豪放可令人吃不消呢! “我叫崔蜜羿,你跟我妈是一块来的?”她开朗的说。 “哦,我们是在机场巧遇,我来西班牙办事,你母亲来看你,她和家父是好朋友。” “哦!原来如此,有人来接你吗? “我弟弟午磊会来接我。” “很好。”崔蜜羿拍拍午叶的肩膀,一副当他是好兄弟的模样,他很不习惯,女人男样的作风。 “妈——您可能要等一会儿,我朋友会开车来接您。” “你的车呢?” “我的车送去维修了,两个礼拜才能拿车。” “怎么啦,又开快车同人撞上了?” “没有、没有,不要紧的,您别担心,我人都好好的,怎么可能是撞车。” “你啊,人在外面,万事小心。” “知道了,走,走,妈我们去喝喝咖啡,午大哥你一块来。” “不了,我弟弟来了。——有空到巴塞罗纳来玩,我和弟弟一定尽心招待,还有你。”午叶看着蜜羿说,他不再喊崔阿姨。 崔只是笑笑,没有反对。 午磊穿了一身蓝衣蓝裤,一件白西装,打了一条蓝白相间的领带,上面是很夸张的抽象图案,头发理得高高的,加上发胶之后,全竖了起来。 他一来眼睛就盯着两位美女,没有转动。 午叶开他玩笑,直说:“你看看你,和蜜羿多有默契,两人穿着这么像情侣。” 崔也说:“是啊!色系搭的这么好,连款式都是那么吻合呢!” 这一说,午磊竟不好意思起来,脸都红了。蜜羿却大方得很,主动过去搭午磊的手。 午磊尴尬极了。 蜜羿却说:“是像啊!我们是俊男美女配。” 平常爱开玩笑的午磊,却只是沉默的笑笑,突然变害羞了。 午叶要午磊把地址留给崔母女,正准备先走的时候,强·摩尔来了。 蜜羿高兴的对强挥手。 “强——过来,我在这。” 蜜羿跑了过去,把强带过来,兴奋的介绍给大家。 “妈——这是强。我朋友,他是西班牙人,在学校修中文,我以前那个学校。” 崔优雅的伸出手。“强——你好,我是蜜羿的母亲。” 强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一再以眼神试探蜜羿。 “她真是我母亲。”蜜羿笃定的说。 “这么年轻,看起来像你妹妹。”强开玩笑。 蜜羿捶他一拳。 “这两位是午氏兄弟,我母亲的朋友,他们正准备往巴塞罗纳去。” 强热情的握他们的手。 午磊有点嫉妒强,嫉妒他的好运气,得了这么位美娇娘。 强的模样是那么性格,留了齐耳的波浪发型,人高而魁,皮肤黝黑,穿了一件黑色背心,背心里的胸膛那么挺,外头加了件琥珀的皮衣,同色系的裤子,一双半筒马靴,那模样多像义大利的情圣——热情而受女孩欢迎的义大利情圣,义大利男人在欧洲是受欢迎的,谈恋爱的好对象。 而他却是西班牙人,还学中文,午磊有点懊恼,他不是强的对手,很明显的不是。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安静的离谱。要是平常哪会这样,他总是叽哩呱啦的说话,抢话题。 午叶问他。“怎么啦?” 他不答,午叶笑了。 “你不会是爱上蜜羿了吧?” 午磊惊惶的煞住车子,脸色难看极了,像是心里被戳了一个大洞。 他表情僵硬的否认了。 午叶却笑得更大声,拍拍他的胸脯。 “我们兄弟当假的?我会不知道你!小时候,爸爸带我们逛玩具城,你只要看上了什么,不敢跟爸爸说,我都会知道。然后帮你跟爸爸提,你总是否认,然后呢?买回去都是你在玩。久了,连爸爸都知道你的毛病,每次想买东西给你时,总是问你:“哥哥喜欢什么?”你忘了吗?” “哥——好了,我已经够失望了,你不要再糗我了,人家有男友了。” “你怎么这么傻!有男友就不能追吗?脑子怎么如此不开窍。满街漂亮的女人都有男友的,你难道都不追?” “可是对象太强了,那个强——唉!” “唉!你看你,多糗啊!做事业你都不这么想,谈感情就懦弱的不像我弟弟。” 开车到巴塞罗纳时,两兄弟已饿的发昏。 进餐厅,所有的装潢都完成了,他们的中国厨师正在厨房试煮新美食。 午磊大叫。“吉妮——吉妮呢?躲哪去了?” 吉妮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小粽子。 “回来了。”她看着午磊。 “你哥哥呢?”她问。 “后面。”午磊抢过她手里的小粽子,马上拆开。 “这是什么?”他看着粽子里面一团奇怪的食物。 “里面包了蜜馅、猪肉。每一个粽子都不一样,有的包蟹肉、虾、牛肉,有的包红豆、绿豆、薏仁、莲子……等等,有的甜、有的咸。厨师说让你尝尝,再选定以哪几种材料为主。” 午磊一口吞一个粽子,那粽子小的刚刚好,一口吞一个。 “味道不错。” 午叶从外面进来,看到吉妮,他愣了一下。 她的面貌和崔蜜羿很像,但一眼就知道她不是崔蜜羿,完全不同的类型,完全不同。 午磊回过头,看见午叶直瞪着吉妮发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吉妮——这是我哥哥,午叶。哥——你回神,来来,过来吃粽子,肚子饿的发昏,不是吗?” 午磊拉过午叶,小小声的在他耳边说:“长得是不是很像?” “是啊,你刚刚怎么没告诉我呢?崔蜜羿和她简直像双胞胎。” “我想先让你看看,也许你会觉得不像。” “像极了。” “但性格完全不像,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 “是呀,看的出来,吉妮娴静多了。”午叶回过头再望吉妮一眼。 吉妮!这女孩也叫吉妮!难道她才是金先生的女儿?如果她是金先生的女儿,那崔蜜羿呢,?她和她长得如此相像,她们有关连?如果有关连,那崔和金先生呢?崔的前夫就有可能是金先生,可是崔说她只有一个女儿,这倒是怎么回事?崔会是画像上的女孩? 一连串的问题,在午叶的脑子里回旋。也许他该打电话给金吉妮,那女孩不知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也许他该主动对崔提这件事。但会不会太唐突?如果她装得一问三不知,那叫就打草惊蛇了。不过也有可能,她跟这件事完全无关,怎能冒冒失失的跟她提起!不好,不好。 午叶愈想愈困惑。 吉妮又到厨房,端了许多菜出来,午磊让吉妮坐在午叶对面。 午叶一直盯着吉妮看,看得吉妮都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午磊故意夹菜给午叶,以眼睛暗示意他收敛。午叶自己也觉很不好煮思,遂猛吃起来菜来。 吃饱之后,午磊让吉妮先回去休息。他和厨师讨论菜单。 午叶愈想愈不对,不可能毫无血缘的人,可以相像到如此地步。 也许是崔说谎,她有两个女儿,一个跟着她,另一个?又是大问号了,另一个并没有跟着金先生。金先生还认了个养女。也许蜜羿不是崔的亲生女儿,是他认养的,那蜜羿和吉妮就有可能是亲姐妹了! 午叶愈想愈真,迫不及待的想从午磊那里知道吉妮的身世。 “阿磊——”午叶叫唤弟弟,午磊抬头看他。 “你过来看看我们拟的菜单。”午磊对他挥手。 “菜单你们决定就可以了。午磊——我——好啦!你们忙,我去打电话。”午叶原本想询问有关吉妮的事,但不是时候,厨师也在场呢!不好、不好。于是午叶想,先打个电话给金吉妮,那么久没联络,不知道她好不好。 他拨到金吉妮家,结果电话没人接。 他心中突然浮起不祥的预感,金吉妮会不会出事了,会不会?他越是这么想,心跳的越剧烈。 他跟午磊拿了车锁匙,便开车往金家。 在金家门口按了许久的电铃,没有人在。 邻居有的探头出来看了,他想前去探问,他们却害怕的躲了进去,这是为什么? 金家的人都这么可怕吗?还是讨人厌? 他开车往餐厅,在法国餐厅找到了杰夫。 杰夫还认得他,很高兴的拍他的肩膀。 “好久不见。你好吗?”他问。 午叶笑了。 “没多久,两个月不算久,我回台湾去了。他最近好不好?” “他住院了。”杰夫说。 午叶嘴张的大大的。惶急万分。 “为什么?他生病吗?” “他女儿自杀,他受不了,心脏病发作。”你们老板呢? “什么!他女儿自杀。我的天啊!为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午叶眼珠都快跑出来了。 “你走后不久就发生了,他女儿喝硫酸自杀,走的时候,几乎体无完肤,因为她拿硫酸往自己身上洒,金先生实在受不了,连他女儿的丧事都是我们办的,因为金先生病的很重,连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他可能活不过这个月,连遗书都写好了。遗产全由他太太继承。不过,他太太失踪很久了,金先生登了一个多月的报纸,世界各大报,他太太却始终不出面,实在令人烦恼。” 午叶几乎要崩溃了,金吉妮才十六岁,十六岁! 她为何做出这样的事,她有这么大的痛苦,非自杀不可?就算要自杀,也不用选择这么残忍的对待自己。 十六岁!一朵含苞待开的花。 十六岁!那娇女敕的皮肤、甜腻的笑声,她毫不在乎的就毁了它们。 他震惊的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杰夫塞了医院的地址给他。 “你去看看金先生,他真是个可怜的老人。” 午叶赶到医院看他。 金先生看到午叶很高兴,不再像第一次看见他时,态度恶劣。金先生苍老了好多,那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皮全垂了下来。 “瑟琳要你来看我的?你坐,坐。瑟琳呢?她在哪?” 午叶坐了下来,表情难堪。他怎能说他不认识瑟琳,怎能!他这么爱瑟琳,爱的这么深,他只好对他说谎。 “是瑟琳要我来看你的,她希望你好好养病。” 他干咳了几声。 “我——不行了,我只想见瑟琳一面,她还恨我是吧?唉!我这一生只爱她一个人,只爱她一个人,她却恨我,她还恨我——”他哭了起来,那哭声凄凉不堪入耳。 一个这样的老人。午叶听了都快断肠了。 “她不恨你了,她真不恨你了,她会来看你的,只是她现在有事缠身,她很快就会来看你的。” “真的?”他睁大了双眼看着午叶。 “真的。”午叶笃定的握住他的手。 “我要亲自跟她道歉,我对不起她,我太对不起她了,她真的不恨我吗?我实在不敢相信,我做了那么不可原谅的事,她还肯原谅我,我一直都后悔的,一直都后悔——” 午叶听得百思不解,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所以她失踪了,是什么样的事?可以让她失踪了这么久,始终不愿现身。连现在,他病危了,她都不肯出面! “您——做了什么错事?” “我——我——”他张口却说不出话。 “她没告诉你?”他问。 午叶摇头。 金先生犹豫着,一副不想说的模样。 “如果不想说,就别说。” “我想亲口跟她说,这件事——我很难开口,她没跟你说,可见她也不想让外人知道。毕竟是丑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他很难堪的说。 午叶想,一定是很严重的事,促使他太太恨他,和他分居的事。 但那会是怎样的事呢?看他的表情,午叶想一定是极严重极荒谬的事。金先生这个人,能让十六岁的女儿选择如此激烈方式自杀的父亲,跟他相处一定极不愉快。所以当年他太太一定是受不了他才离开的。 “金先生,您的亲生女儿也叫吉妮?”午叶试探。 金先生一听,脸色忧伤极了,头垂的好低,不敢抬起来。 “瑟琳告诉你了?我女儿叫吉妮。是的,她从小就长得漂亮,很讨人喜欢,嘴巴甜又听话。我——我是该死——是我害死她的,是我害死她的。” “是你害死她的!为什么?”午叶愤懑的问。 “瑟琳那么爱她,我嫉妒,我嫉妒极了。” “她是你女儿,你嫉妒自己的女儿!你——简直不可思议,后来呢?” “瑟琳带着吉妮跑了,她抱着吉妮的尸体跑了,再也没有回来,再也不肯见我,再也不肯——” “然后你就认养了一个女孩,让她也叫吉妮,结果十几年后那女孩还是死了?” “是的,我是杀人凶手,是我杀了她们,是我。”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吉妮她没死,还活着?” 他抬头看着午叶,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你是说,吉妮没死,真的吗?她真的没死?” “我不知道,我只是随便猜的,你别听我胡说八道。” “我就快死了,我知道自己的病,我想见吉妮一面,听她叫我一声爸爸,我死而无憾,但她肯吗?肯叫一个谋杀过她的老头爸爸吗?告诉我,她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你不要骗我,告诉我,她是不是还活着?” “我不知道,也许她还活着吧,我不认识她。” “是吗?瑟琳没让你见她?是啊!她一定长得漂亮,跟瑟琳年轻的时候一样,所以瑟琳不敢让你见她,瑟琳对男人是寒心了,她不会让你见吉妮。” “我走了,我会再来看你的,你好好养病。” “养病!我早就不想活了,养什么病。我只想见她们母女一面,你帮帮忙,算我这糟老头求你。” 午叶回到餐厅,灯已熄,人也走了。他大叫午磊的名字,午磊不在。他开灯看到午磊留给他的字条。 “我先回公寓,你记得锁门。磊字” 他赶回公寓,开子门,午磊也不在。他觉得好累,整个人瘫在床上,不想起身,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听见金吉妮的哭声,看见金吉妮跑来找他,那面目全非的样子,他抱着金吉妮哭。 十六岁的生命就这么结束了。 他梦见小时候家里的那株苹果,盛开了无数的苹果花,果子还来不及结,花就纷纷落光了,满地都是花瓣,他蹲在地上捡,却怎么也捡不完。 午磊回家了,吵得很,又是电视声,又是水声。灯光开的忒亮,午叶张开眼,满头大汗,整个人是虚月兑的,头昏昏沉沉,躺了好一会儿,才起来。 “你跑到哪去了?”午磊问。 “吉妮她住哪?”他不答反问。 “楼上,我跟房东租了一层,给她住。” “她姓什么?她的来历,你知道吗?” “干嘛!调查户口啊,你不是已经跟苏雩订婚了,别打吉妮的主意,她是个好女孩。” “你想到哪去了!真受不了你,我还是将事情的原由告诉你好了,免得你乱想。” 午叶将事情完完整整的说一遍。 午磊怔忡,诧异极了。 “哥——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仔细想想。那张画像、吉妮和蜜羿是那么神似,毫无血亲关系的人,会长得这么相像吗?”午磊点点头。 “那崔呢?她和那位金先生都只有一个女儿。可是现在有两个女孩,都长得像画上的女孩,一个是蜜羿,崔的女儿,另一个和金先生的女儿同名,也叫吉妮。她是养女,她跟金先生或崔并不认识,这太复杂了。哥——为何要追究这件事?对你没好处又伤身。” “我也不想追究,可是金吉妮死了,她才十六岁,她死了,死得好冤,好不值得,她一直认为金先生恨她,恨瑟琳及生死不明的吉妮。她一直认为她是吉妮的替身,她活得好苦、好闷。最后不得已,选择了死亡。我认识她,她是个可怜的女孩,被命运摆布的女孩。我一定要查明这件事,金先生病危了,如果不查清楚,他会死不暝目的。我不能看着他死不暝目,不管他是个如何可恶的老头,我绝不能。” 午磊无可奈何的摆手。 “好、好、好,让你查。但你不要正事都不理,好不好?这可不像午叶,我那个有着壮志雄心的哥哥。” “好。这是我不对,我道歉,多告诉我一些吉妮的事?” “说真的,我对她也不了解,她说她是中国人,养父母是德国人,姓奥艾勒,她的资质很好。二十一岁,刚从米兰大学毕业,成绩特优,其实她可以申请再念研究所的,可是她没这么做,她主修西班牙语,其他的我一无所知。不过,我总觉得她来这里工作,是别有目的的。 “怎么说?”午叶兴奋的问。 “她老是问你,好像她认识你,而且她的中文程度,比我想像的好太多了。可是却伪装得好像中文很烂的样子,不肯让人知道,她中文程度还不错。当然我说的不错,是比许多学中文的外国人好。” “你怎么知道的?” “她每天都和我在一块,我常教她中文,我以为她不懂的,她都懂。她老是说她不记得她的亲生父母。可是我却觉得她记得,而且很恨他们。她可能小的时候学过中文,对音标她的印象深刻。很可能是懂事之后,才和父母分开的,我无意中曾发现她有忧郁的眼神,但总是短暂的。她一知道我在注视她,就马上掩饰自己。” “真的!太好了。她很可能是吉妮,我是说金先生的女儿吉妮。” “可是她如果真的记得她的父亲,就像你说的她父亲谋杀过她,她怎么肯回去认他?” “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而且病危了,她应该同情他吧?见他最后一面,总可以吧?” “那你就太不了解她了。她心肠硬得很,她曾经说过,她不想见她的亲生父母。” “也许,她只是说说气话,情况可以改变的。” “谁去改变她,你吗?我真服了你。你又没欠姓金的什么。你——好啦,不管你了。你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阿磊,也许我好奇,但能让他们一家团圆,总是好事吧?” “哈!”一家团圆?谁跟谁一家团圆!你不要把崔氏母女也算进去。乔太守是乱点鸳鸯谱,那你呢?你是什么?”午磊揶揄他。 “我不会乱来的,你放心。” ──────────────────────── 第五章 午磊到机场接崔氏母女。 能够再见崔蜜羿,午磊开心极了。 崔蜜羿很大方的给午磊一个拥抱。 “嗨!帅哥。谢谢你来接我们。” 午磊脸红心跳,缅腆的笑笑。 “怎么带了这么多行李,准备搬到这里住吗?”“如果能搬来这里住,也是好的。我非常乐意。不过——”蜜羿跑到午磊身边,小小声的说:“我母亲要绑我回台湾。” 午磊惊喜的望着崔蜜羿。“真的!那太好了。” “太好了!为什么?台湾那么小,有什么好玩的!。崔蜜羿颇不以为然。 午磊当然开心,只要月兑离强·摩尔的视线,他就大有机会。何况,崔一定不喜欢强·摩尔。所以坚持要带崔蜜羿日台湾。 “台湾不错啊,怎么会没得玩,你要是回台湾,你想去哪玩,我都陪你。” “真的!你不要黄牛!” “绝对不会。” “你是午伯伯的小儿子,郑母亲前几天才告诉我。不过仔细看看,你长得很像午伯伯的。你哥哥比较不像。” “我哥哥比较像母亲。” “哦!那你母亲一定漂亮.你哥哥长得多讨人喜欢啊,一张女圭女圭脸。” “是啊,跟我哥哥出门,人家都以为我是哥哥。”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一定要像强那样性格的?” 蜜羿笑了起来,那笑容有点取笑的味道。 “强哪性格了?他那是邋遢。你们为什么觉得他性格呢?我真是不懂。”蜜羿撇撇嘴,那微嘟的嘴煞是好看。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强,他有哪些优点吸引你?” “我喜欢他傻傻的笑容,凡事不放心上的个性。喜欢他的热情、开朗,和玩皮。” “就这样?你可知道强是危险人物?” 蜜羿大笑,整个人靠在午磊身上,手搭着他的肩。 “我母亲也是这么说。可是危险人物有什么不好呢?人生多闷啊!要我尽交那些死板板的男生,陪他们说话、念书、睡觉,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生活一点乐趣也没有。” 午磊凝视着她,不说话。心想自己是不是她说的那种死板板的男生。 “你知道吗?强还有一个优点,” “什么?” “他很懒惰。都不洗澡的。” “哇!这也是优点?”午磊咋舌。 “是啊,我喜欢帮人家洗澡。不过,欧洲太干燥了,不能常洗澡,会月兑皮的。” “哦。”午磊猛点头。 蜜羿的表情是那么单纯,午磊的心却始终摆不正。帮人家洗澡也算是一种娱乐?他的脑筋转不过来。只是呆呆的目视蜜羿。 蜜羿以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是不是太口无遮拦了?我母亲常这样说我。”她的眼神晃过一丝忧虑。 “不、不。怎么会呢!我喜欢坦率的女孩。你毕竟不是在台湾成长的女孩。观念上总是不一样的。我——能接受,我能接受。”午磊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一直猛说服自己。喜欢一个人,就要包容那个人的一切。包括她独特的思想。 “蜜羿,你只有强一个男朋友?”午磊担心的问,心想蜜羿到底帮多少男人洗过澡! “当然不止啦,我二十一了!你也是我的男朋友,不是吗?我不懂。你说的到底是哪一种朋友?”蜜羿天真的问。 午磊却不好意思开口。哪一种男友,还有哪一种? “你如果回台湾,强会去看你吧?你对他那么好。” “我想应该不会。他会再交新的朋友。那些和你一样误当他的邋遢为性格的女孩子们,会迷死他的。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代,每个人都怕寂寞、怕相思之苦。还有谁傻的想当王宝钏。” “你也知道王宝训?” “当然。我高中才离开台湾。” “真的?可是,你为何如此不同呢?我是说跟一般的女孩比。” “我不知道。我讨厌跟她们过一样的生活。虽然我母亲总是说,走不一样路的女人,总要受苦的,就像她。但活着本来就要受苦的。只是受苦的方式不同。其实我觉得我母亲这样过很好。她看起来比任何同龄的女人年轻而美丽。我为她娇傲。” “你父亲呢?” “我父亲!我从来没见过他。我母亲说他死了。我也从来不追问。” “为什么?你应该追问的。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父亲。”午磊不以为然。 “我母亲会不高兴的,我不敢问。何况,我和母亲也满生疏的。小时候满六岁时,母亲才出现。长大了十五、六岁就送我出国。一年来看我两次。每次看见她都得适应她新的转变,根本就无暇去想父亲的事。” “现在她愿意接你回台湾,你应该高兴的。” “是啊!说真的,我满开心的,虽然我不想回台湾,可是能跟她一块,总是好的。我母亲,在我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不太理我,也很少跟我谈话。所以我的童年非常不快乐。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她的心情转好了。便很注意我。才发现我这个女儿是大有问题的。不爱念书,性格又奇特。怎么教都不能改变我。所以才想送我出国,而出国之后,情况当然不可能改变。再加上她不在身边。我就更我行我素了。” 在饭店里,午叶坐在沙发上端详崔。 崔坐在化妆台前上保养品,午叶看着她上了一层又一层,层又一层,一共上了十几层。心想美丽要付出的代价何其大!美丽的女人不容易当,大家都等着看她出糗,看她生出的第一条皱纹。 等她忙完了,转过头来看他。他递过照片。 “认不认识这个人?”他问。 她从容的看着那张照片,脸上不起半点颜色,抬头微笑的看着午叶。 “不认识,怎么,你女朋友?长得倒有点像我们家蜜羿。”她轻松的说。 午叶很失望。把详细情形告诉崔。包括吉妮·奥艾勒和蜜羿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事。 崔的脸上果然起了微妙的变化。 “你是说有一个女孩和蜜羿长得一模样?” “是的。她也是你的女儿吗?” “不——我只有一个女儿,不过,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我真想见见她。她是你弟弟的翻译秘书?” “是的。她不但聪明、能干、性情娴淑,而且很体贴,懂得为人着想。二十一岁就从米兰大学毕业了,成绩特优。” “这么好的女孩,她的父母真是幸运。” “她是养女,从没见过她的亲生父母。” “真的。她叫什么名字?” “吉妮·奥艾勒,养父母是德国人。” “对她可好?”她问。她看起来很镇定。 “听我弟弟说,好像不错,至少供她念大学 她沉默,神色自若。 “你准备带蜜羿回台湾?” “是的,她不是读书的料,我早就知道了。留她在外,尽是跟那些野男人混,我能不担心吗?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希望她能快乐幸福,至少不要步我的后尘。” “——你真是个好母亲。” 她摇头,很无奈的说:“我不是,我不是。我爱自己更多。” “会这么说的母亲,都是好母亲。蜜羿不是一般的孩子。你也不是一般的母亲,能得子女喜爱的母亲,当然是好母亲。蜜羿喜欢你,甚至崇拜。” “你又知道了!”她笑的牵强。 “蜜羿告诉阿磊,阿磊转述给我听,她说她虽然不想回台湾。但一想到能和你一块,总是开心的。” “阿磊是个不错的孩子,他可喜欢蜜羿?” “喜欢极了。我弟弟原本对女人很感冒的,他讨厌女孩子的小心眼、忸忸怩怩。所以对蜜羿的男孩子个性,他很欣赏。” 崔听了可高兴。“不知道蜜羿喜不喜欢阿磊,这丫头没定性,对规规矩矩的好男孩,总没兴趣。很让我担心。要是她能喜欢阿磊就好了。” “你急着赶回台湾?如果不急,在这里多待阵子吧,就当做度假。我们餐厅快开张了,很缺人手。在这里帮我—阵子如何?” “你要是不嫌弃,当然没问题。回台湾闲着也是闲着。” “真的啊!太好了。阿磊知道了,不知有多高兴呢?午叶搭着崔的肩。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她的轮廓。午叶不小心看到她头皮里隐隐浮现的疤痕。 她整过容?这个想法让午叶吓了一大跳。 她为什么整容?是单纯的为了美丽吗?还是有别的原因。他惊的收回视线。努力镇定自己。却始终不能,他实在太讶太讶异了! 崔简直像个谜。 蜜羿和午磊来到餐厅。吉妮则穿着一身牛仔服,正搬运着室内植物。午磊把蜜羿带到吉妮的面前。吉妮抬头看见蜜异,整个人呆住了。 这个女孩长得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 “吉妮——你看你,把自己弄得一身脏的。我又不是请你来做苦工的。你行行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免得待会我哥哥回来了,说我虐待你。你看看,脸上弄得这么脏。”午磊边说边以手帕擦拭吉妮的脸。 蜜羿看清楚吉妮的脸之后,发出尖叫声。 “我的天呀!这女人哪来的。跟我长得这么像。”蜜羿自言自语。 “这位是蜜羿,我的新朋友。面这位是吉妮,我能干的翻译秘书兼杂工。好了,你们见过了,是不是很惊讶,你们俩长得多像啊。如果穿上同样的衣服,不说话,我可能分不清楚了。” “是啊!我怎么从没听我妈说过,我有个走失的姊姊或妹妹!吉妮你几岁?蜜羿惊慌的问。 吉妮仔细的端详着她,她不记得自己有姊妹的,六岁才和父母分开的吉妮,并不记得她有姊妹。 虽然她对午磊说谎,说她没见过亲生父母。但是事实上,一个六岁的孩子,充满仇恨的孩子。她对她父母的印象极深。她记得她没有兄弟姊妹。所以眼前的这个女孩不可能是她的姊妹。 “吉妮——你发什么呆。”午磊以手在吉妮的眼前挥动。 “哦!没有。你刚刚说什么?”吉妮回过头,望着他俩。 “蜜羿问你的年龄。”午磊和蜜羿直盯着她看。 吉尼赶紧收敛自己,她已经很习惯在人前和人后,做不一样的自己。从小环境就如此训练她。 她微笑而友善的看着蜜羿。 “我二十一岁。” “真的啊!我也二十一岁。你几月几日生?”蜜羿兴奋地的问。 “我不知道,我是养女。我养父母以捡到我的那天当我的生日。但那当然不是我的真实的生日。”吉妮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她记得她的生日。她生于四月三日。那天她永远记得,她与她亲生父母诀别的日子。 “那是哪一天呢?”蜜羿并不放弃,她天真而执意要知道她的生日。 “四月三号。”她说出了她真正的生日。是啊!她养父母捡到她的那天,正是四月三号,她的生日。她正奄奄一息的躺在海滩上。 而她虽然说出了这个数字,却不想让人知道,这一天真是她的生日。因为她极痛恨这个日子。 “真的啊!好巧。我也是四月三日生。我们真是太有缘了。你有兄弟姊妹吗?我是说你养父母家有没有小孩?蜜羿开心的笑,她看起来是真正的开心呢! 可是吉妮却不明白,有什么好开心的。这么样的小事也能开心。可见蜜羿的个性有多天真!又是一个好家庭的孩子,被照顾坏了。 “我没有兄弟姊妹。”吉妮温和的说,她对蜜羿的态度不坏,而事实上,她也不讨厌她。她向来不讨厌天真的人。至少比较好应付。 “真的!那太好了。我们结拜做姊妹吧?我也是一个人,没有兄弟姊妹。好不好?”她以眼神询问。 那热切的眼神,让吉妮很感动。她最怕人家待她以真诚。从小她就被训练的面对仇人也能微笑。 看着蜜羿,她只能欣喜的说好。 蜜羿高兴的搂着她,问道:“你想当姊妹是妹妹?” “你当姊姊吧?”吉妮说。 “好啊!太好了。我也觉得我适合当姊姊。”蜜羿的笑容有溶化人心的力量。 活着最难为的,就是要一直拥有开心。而蜜羿却那么容易开心,吉妮想,有—个这样的姊姊也好。可以分享她的快乐。 蜜羿把吉妮拉到位子上。接着从身上取下一条项链。 “这个送给你。我妈妈给我的。是我外婆给我妈妈的古玉。就当做见面礼。” 吉妮当场呆住了,这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她也能送人。她怎能收下。 “不行。这么有纪念性的东西,怎么能送我,我不能收。” 蜜羿并不理会吉妮,迳自将项链戴在吉妮的颈子上。 “你别这么忸怩嘛!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可是,我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你啊!” “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介意,你太拘礼了。” “是啊,吉妮。这是蜜羿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午磊帮腔了。 吉妮看着午磊的眼神,她知道午磊喜欢蜜羿。他对她从来不会有如此闪亮而冒着薄薄露水的眼神。察颜观色是她生存的本事。她乖乖的点头。 午叶直接将照片递到吉妮面前时,吉妮的魂给震得都出神了。 她就是为了这张照片,才来这里工作的。 照片里是她母亲的画像。在十五年后的某天,她无意中遇见午叶。 而他正手持她母亲的画像照片发呆。 她当日异常的震惊。而今天他当着她的面,将照片递了出来。她知道他心里正隐藏着无限的疑问,要她解答。 从她的震惊与阴鸷里,他已得到了某些答案。 “你认识她,她是你母亲。”他几乎是肯定的、斩钉截铁的说。 吉妮并不打算否定,她来的目的,不正是为了这事。 “是的,她是我母亲。我死去的母亲。”她很平稳的说着,虽然她极痛恨她,但她却那么娇傲的认同,她是她的母亲,十五年来,她第一次承认她是她的母亲。她轻轻的吁了一口气,觉得轻松。这些年来第一次这么轻松。 午叶又拿出——张照片,是金先生的照片,一样地递给吉妮。 —样问:“他是你的父亲?” 吉妮很快的摇头。 “他不是我父亲。” 午叶仔细的审视她,相信她没有说谎。她不须在承认画像上的女人是他的母亲之后,又否认金先生是她的父亲。这件事比想象中的又要复杂多了。金先生竟然不是吉妮的父亲! “你——是为了这张照片,才来这里工作的?” 她看着他,她知道他和午磊是不同的。他深沉、有智慧,能分辨她话里的虚实。 “刚开始的时候,是的。”她照实答。 “那金先生跟你又是什么关系?” “继父。” “他常常虐待你?”他试探。 “是的。又打又骂。最后一次,他准备了毒蛋糕,差一点毒死我。” “你恨他?” 她大笑了起来,那笑声让午叶觉得自己蠢,问这样没智商的问题。 她很顽皮的盯视着他。“我不恨他。而且应该谢谢他。如果他没有做得这么绝,我那愚蠢而软弱的母亲,不会自杀。所以我谢谢他。” 午叶的心让人拿铁捶重重的击得无法呼吸。 “你——母亲自杀?” “是的,跳海自杀。那个愚蠢的女人,把我放在沙摊上,一个人跳海自杀。她在慌乱中,大概以为我死了。所以心痛(此处缺三页) “吉妮,我妈咪很少夸人的,她夸你,表示你真的很棒。”蜜羿太喜欢吉妮了,连忙再赞美一番。 “吉妮,你父母住哪?”崔问。 “住海德堡。” “真的啊!我以前在海德堡念书。”蜜羿嚷嚷。 “海德堡是个好地方,古典而朴实。你小时候也住那?” “十二岁前住法兰克福,后来才搬到海德堡。” “你父母对你可好?” “好,好极了。我父亲教书,母亲在政府机关做事,他们对我很照顾。” “他们真是好福气,有你这样的女儿。” “您拥有蜜羿也是幸运的,蜜羿是这么与众不同。” 蜜羿局促不安的望着母亲,她知道自己不是母亲理想中的女儿。 崔搭着蜜羿的肩。“是啊!蜜羿是个特殊的孩子,也是我的最爱。” 蜜羿听了很感动,十几年来,这是母亲对她说过最亲密的话,她的眼眶滚着泪,就要滴出。 其实心中感触最深的,该算是吉妮。 她的养父母对她很好,但除了感激之外,她对他们没有别的感情,我爱你这样的话,她常常在说。 无情无爱的话,她觉得自己寂寞,说的越多越寂寞。 没有任何爱她及她爱的人,会真情款款的对她说,我爱你。活着这么不用真心,她觉得索然无味。 她多想哭啊!但她的眼泪对谁起作用呢! 小时候,母亲天天哭,她的眼泪只对她起作用。于是她 陪着她天天哭。在继父回来之后,她依旧能对着他笑,忽略她身上的伤痕,对着他笑。她只希望自己和母亲的日子好过些。 而母亲死了之后,她就再也不哭了,日子无波无澜的过。在梦里母亲的刀疤却一天比一天大,几乎淹没了她。 她多痛恨母亲啊!她可以带着她走的,离开那个魔鬼,她们便可以重拾春天。但她不肯,她软弱。宁可以泪光潋滟度过自己仅剩的青春,也不肯搏命试一试。 结果呢?她走了,留她一个人度过残酷的冬天。她心里的冰,越积越厚,漫天飞舞的雪,从来没停止落过。 “吉妮——你在想什么?”蜜羿甜甜的唤着。 吉妮回神,娇娇的笑。 “吉妮有没有男朋友?”崔看着吉妮,心里怜爱极了。 “没有。” “没有!怎么可能。吉妮,你在开玩笑啊?”蜜羿嘟着唇。 “没有。谁会对这样的玩笑关心呢?太无趣了。每个人活着的需求不相同。交不交男朋友不影响我的生活,又何必交呢!” “我的天啊!你在说什么?好深奥哦!我听不懂。”蜜羿拍拍脑袋。没有男朋友多寂寞啊!只有吉妮会这么说。 午叶再次去看金先生,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午叶开不了口,他没办法对他说,吉妮说的话。 他整个人几乎是昏迷的,在清醒的时候,只能微眯着眼睛看着午叶。 午叶心想,即使他再坏,人都快死了。也没有什么事值得怨恨了。毕竟他也赔上自己的一生。 他和蜜羿打商量,要蜜羿去看金先生。 蜜羿单纯,同情心丰富,一口气就答应下来。 “你别告诉你母亲,我怕她会反对。” “反对?怎么会!我妈最慈悲了,她才不会反对,除非那人跟我母亲有恩怨。不过,会吗?我母亲那么温和。如果真有仇恨,一定是那人负我母亲。”蜜羿很肯定的说。 “反正,你别主动对任何人提这事。OK?” “OK!” “你母亲有没有问你,关于吉妮的事?” “没有啊!要问什么?我母亲很喜欢吉妮。吉妮又聪明、气质又好。谁都会喜欢她的。怎么了?你不喜欢吉妮?” “没有,没有。怎么会?我的意思是你母亲知道,你认吉妮做妹妹,有没有表示什么?” “哦!我母亲很赞成。多一个这样的女儿,她很开心。她要我多跟吉妮学习。我送玉给吉妮的事我妈知道,她没有说什么。我妈还带着吉妮逛街买衣服。两人看起来很像母女,比我跟我妈站一块还像。她跟我母亲的气质雷同。好像真是母女,我想问我妈,却又不敢问。怕她骂我。 “午大哥,你为什么不找吉妮去冒充呢?吉妮也热心啊!她会同意的。”蜜羿自作聪明的说。 “吉妮太忙了,而且她对这样的事,不感兴趣。你不是比较喜欢戏剧化的人生?做这样的事,对你而言,是助人又乐己呀。” “是啊。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就去。”蜜羿兴匆匆的拉着午叶。当然天真的她,是很好说服的。 “一定要照我交代你的话说。”午叶嘱咐。 “知道了,导演。”蜜羿俏皮的搓搓午叶的脸。 午叶对蜜羿的外国作风可不习惯,却又拿她没办法。 到了医院,金先生罩着氧气,不能说话。 看到蜜羿,神情却是激动的,泪潸然落下。 蜜羿也感染了这样的气氛。她握着金先生的手。 金先生想说话,自己扯掉了氧气罩。他的声音微弱如蚊声。 “你母亲呢?你母亲——”他气喘的说着。 “我母亲在台湾,没办法这么快来看你。你要撑着。” “我不行了。我的遗产——由律师处理,转交给你们母女。我对不起你们。” “您别说,母亲早就原谅您了。您别说了。”蜜羿看着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心里慌乱得很。 “年轻人——你要替我照顾她们母女,你要替我照顾她们。”金先生无力的举手叫唤午叶。 “会的,我会的。”午叶接住金先生的手,用力的握。 金先生的脉搏微弱,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信,递给密羿。 “给你母亲的,我欠她太多了。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是我最重最大的遗憾。我亏欠的,来生做牛做马一定还她。”他老泪纵横、歉疚满襟。 蜜羿陪着他落泪。 那天晚上,金先生去世了。 午叶和蜜羿再赶到医院时,金先生已盖上白布。他安详的走了。 蜜羿很伤心,感情丰富的蹲在床边大哭一场。 “对不起,让你目睹了一出悲剧。” “不——,你别这么说。他的亲人呢?他真是个可怜的老人,走的时候,没有半个亲人在他身边。他的遗产怎么办?你找到他的亲人了吗?” 午叶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 吉妮绝不会接受他的遗产。她恨他入骨。 而崔身分不明,怎么也不承认她和金先生及吉妮有任何关连! 这份遗产怎么处理,他真是头大。 很久没梦见这样的母亲了。没有愁愁的眼神,没有密密麻麻的伤疤。那漂亮而有着甜蜜笑容的母亲。 她在梦里流下了感动的泪。 那泪珠有人轻轻柔柔的吻着,轻轻柔柔的,像花瓣般的吻着。 她笑了,多年来第一次宽心,不用再去担心,母亲的疤痕,会日日夜夜的长大,大到她无法负荷。 不知经过了多久,她张开眼睛醒来,午叶竟然还在。 他温柔的眼神盯着她,有点担心的眼神。 她的心暖暖的,像冰溶化之后,阳光初升,那温和的光线,给生命新的希望、新的气象。 她笑着看他,真心的笑。那线条纤细而柔媚。 “你还在这?”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的,我还在。”午叶握着她的手。那漾着万缕柔情的眸子,让人宽心。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她红艳欲滴的唇,软的像蜜桃。 “是的,你会同意我一直在这里吗?”他的声音,竟是羞涩。连他自己都意外。三十岁的人了,在一个年轻女孩面前,尽是羞涩。他有点感叹,仿佛自己从来不懂爱。从来不懂! 她安安静静的点头。 “在威尼斯看到的女孩,可是你?”他仍握着她的手。 “哪一次?”她温柔的笑。 “你见过我很多次?” 她点头。“除了有一次是在街上偶遇。其他的都是蓄意。蓄意的和你见面,嘉年华会的那个晚上,还有大运河划桨。你记得吗?” “记得,都记得。记得你穿着那套摩登的亮橘色皮衣,那刁蛮的模样,还有行在运河里,那蓝纱的忧怨女郎,我都记得。你这个人总像谜,猜不透的。捉不住的。” 吉妮举起自己的手,午叶正牢牢捉住的手。 “你瞧——你还说抓不住呢!”吉妮顽皮的睨视他。 “哦!这样怎么算呢!要这样才算。”午叶张开双手,像只八爪鱼的搂着吉妮。 吉妮尖叫的躲东躲西的,怎么都躲不掉。最后嘟着唇,呆坐在地。黑发乱乱的覆盖着脸,让人怎么看都看不清。 午叶松手,帮她整理头发。然后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床上。轻轻的抚摩着她的脸颊。 “今天上不上班?该换衣服了。等一下,你的老板找人!” 她闪着黑亮亮的眼珠。“他现在才没时间理我呢,从蜜羿来了之后,就再也没上来过,我的中文课,停顿了好—段时间了。”她的声音有点抱怨。 “没关系,以后我来上好了。我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 “真的?”她兴奋的说。 “真的。我先帮你换衣服。然后去餐厅处理事情,空闲的时候就教你中文。” “你帮我换衣服?”她低头看着自己,才发现昨晚,她穿的不是这套。什么时候换成睡衣了?她大叫。 “你——你——好坏,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哦!我不可以?那昨天是谁拚命在我面前扯衣服?该看的都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你说怎么办?” 她跳了起来。 ──────────────────────── 第六章 当午叶告诉吉妮,金先生去世的消息时。 吉妮果然是面无表情的。和午叶预料的情况,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不会接受他的遗产。不过,毕竟他指名留给你们母女的。你想我怎么处理遗产?” “损给慈善机构吧,他造的孽太深了。就当是替他积德吧!”她冷冷的说。 “你还恨他?他死了。我希望你能放下恩怨。你活得不快乐,不是吗?” “放下恩怨,你说得容易。他拿刀砍我母亲的时候,你看到了吗?我母亲跪在地上,求他饶恕我们的时候,你看到了吗?你还觉得我不够宽厚吗?如果真是如你想的,我应该在他死前给他难堪,痛骂他一顿的。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我并没有!我只恨我自己,我只恨我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控。 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的仇人死了,她的仇人终于死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大哭了起来,将她十多年来隐藏的情绪,全发泄出来。 午叶抱着她,心里是震撼的。 她小时候受了太多的委屈,这些委屈全累积在心里,久了让性情也变沉闷了,始终没人能分担。 而现在,她继父死了。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抱着午叶哀恸的诉说。 她拉起她的裙子,掀至大腿。 “你看——这疤痕,我继父用烟蒂烫的。”边说边拉开自己背后的拉练。“你看见了没?”她问。 “还有背部,他用熨斗烫的。”她索性扯掉自己的衣服,手臂上缝了十几二十针,那疤痕像只大蜈蚣爬在手背上。 午叶心痛极了。他想不出怎么会有这么惨酷恶毒的人,能对小女孩做出这样的事。 “他拿刀砍我母亲,不止一次。有一次我去挡他,被他砍的。你知道我母亲身上有多少疤痕吗?你知道吗?你要我原谅他,我是人啊——我只是个人,我不是神。我不是神,我母亲死的时候,眼睛都没合上。她脸上的疤痕都腐烂了,青黄的皮肤上爬满了虫,我只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她的脸形变形的严重,我都不认识她了。你要我原谅他!我恨不得杀了他,我恨不得杀了他——”她哽咽而吵哑的吼着。 午叶将她的衣服穿上,她的精神状况,正在崩溃边缘。午叶搂紧她,不断的拍打着她的背脊。 “我知道,我全知道。是我的错,你是该怨恨他的,你是该怨恨他的。恶梦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来,没有人能再如此待你了,没有人能!有我在你身边,我会保护你的,我会保护你的。没有人能欺负你。再也不会有人苛待你了。” 她在午叶的怀里躺的极安稳。听着午叶的心跳,品尝着他的体温,她安定了下来。闭上眼沉睡。 心里的冰似在溶化,无声无息的溶化。 梦里她又梦见母亲,那个完整而漂亮的母亲,她正对着她笑,很甜蜜的笑。 “先打你一顿,你最坏了。”她嘟着唇,站在床上手叉腰。 午叶装得皮皮,伸出双手,嘻皮笑脸的说:“我建议你最好先把我绑起来。不然你既跑不过我,力气又没我大,你怎么打我啊?” “嘿!你就这么有把握,我拿你无可奈何,是不是?过来,非扁你一顿不可。”她摺起袖子,有模有样的拿了一条绳子,往午叶的双手捆了好几回。然后扯紧。 “哇!你当真啊!我刚刚只是说着玩的,打个商量吧?我们换个方式,换个方式如何?”他着急的跳了起来。 吉妮从衣橱里抽出一条牛皮带。先试抽了两下,那咻——咻叫的声音,听得耳膜乱麻的。 “嘿!你当真用这样的方式修理我啊!那我多无辜。昨天你的衣服都哭湿了,我不帮你换下来,怕你着凉啊!怎么能怪我呢!如今的好人都是冤死的。”午叶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眼看吉妮的皮鞭就这么下去了,那声音打得好响。 午叶原本闭得紧紧的眼皮睁开之后,看着吉妮。 “唉哟!你看看,棉被被你抽得多痛啊!还好,差点都裂了。”午叶用手去抚平棉被,很心疼的模样。 吉妮忍不住的笑出声。 “好了啦,你——别演戏了。手过来,我帮你解开。一副可怜兮兮模样,好像我真的虐待你似的。” 吉妮将绳子扯开,眼睛盯视着午叶脸上的线条。 “昨天的事,你别乱说。不然,我脸往哪里放啊!我身上的疤痕,除了我养父母之外,没人看过。”吉妮的脸垂得好低、好低。声音柔弱而无力。那细致的眼睑,丰满而柔女敕,长而卷的睫毛像敛翼的燕翅。 午叶搂着她的黑发,轻轻的吻她。 那吻像花瓣落地,纷沓而至。在发梢、眉谷、耳垂、脸颊逗留。 吉妮眼中流离的颜色,霎时咸水,潺溽流过午叶的心头。 “如果能一直这样拥着你,也是好的。你是需要有个人好 好宠你、好好爱你、好好弥补长久以来,你受的伤害。” 吉妮赖在午叶怀里,轻声呢喃。“那个人会是你?” “我——你希望那人是我吗?” 吉妮反身,那无辜的眼神,是那么怯怯然。 “如果我说是你,就真是你吗?你就真能舍段来爱我、接纳我吗?能吗?或者你只是一时的怜悯,一时的情绪激动,会犯错的。”她的语音字字艰涩。 她将自己抽离他的身边。 “我身上的伤太重了。我自己知道。刻在心上太深太深了,几乎不能剥离。你别开口,别开口。我不希望你后悔。你知道吗?我好害怕,好害怕。从小就这样,我害怕别人对我好。我害怕爱任何人,尤其是男人。我很小的时候就不断的告诉自己。我不要爱上任何的男人,他们的强壮和魁梧就等于是野蛮和武力。我看到我身上的伤疤,就想到我母亲的下场。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我不要——” “你别这样,不会的,你别这么想。我和我弟弟从来没打过女人,从来没有。真的,我已经决定了。我会花一生的时间来治疗你的伤,你别这样。我心都拧了,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我会给你新的药,治你的不治之症。我会用我的爱 “你疯了是不是?你又哪一根筋不对了?你才跟苏雩订婚,现在又要跟她退婚,你想她会同意吗?”午磊对午叶吼着。 午叶坐在沙发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你别他妈的噤若寒蝉好不好?你说话啊!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你别这么激动。我只是跟她订婚而已,不是结婚。我觉得我错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是吗?我不能娶她。我根本就是迷恋她的美色,我根本就不是真爱她。” “男人着迷于女人的,不是美色,那是什么?你告诉我?你这个人简直是莫名其妙。当初要跟她订婚的是你,现在要求退婚的也是你。你怎么跟爸妈交代?” 午叶双手抱头,一脸懊恼的模样。 “好了,你别这样,我告诉你就是想要你帮我忙,不是要你帮苏雩质询我!好吧,我老实告诉你。我移情别恋了。我爱上了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身上有我向往已久的特质,而且她需要我,很需要我。我也不想放弃苏雩,但苏雩——她——我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感情的事,哪能三言两语说清楚——我好痛苦,我也不想苏雩恨我呀!可是要我跟她结婚。我以前就做不到,现在更做不到,是她迫我跟她订婚的。我以前——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统统都是我的错。你想我该怎么跟苏雩说好?” “你爱上谁了?” 牛叶沉默,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说啊!你爱上谁了?” 他抬头看着午磊,还是沉默。 “我认识的?” 午叶点头。 “哇!你这小子,不是蜜羿吧?”午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午叶笑了起来。“当然不是,她太天真又太男孩气了。不合我的胃口,何况你喜欢她,我又不是不知道。不会跟亲兄弟过不去的。” “那还有谁?”午磊问话的口气,好像除了蜜羿之外遭哪有这样的女孩,值得人着迷。 午叶摇摇头。 “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谁是你的西施?”他一副头痛的模样。不过,事实上他也懒得想。只要不是蜜羿就好。他才不管是谁呢!反正都是一场大风暴。 “吉妮。” “吉妮!我的天啊!为什么是吉妮?我真是不了解?你可不要欺负吉妮,她那么乖巧而娴淑。” “我怎么会呢!我像是那样的人吗?我是认真的。很认真、很认真。你要相信我。我准备花一生的时间来爱她、照顾她。她给我不一样的感觉,对生命渴望的感觉。真的。我觉得自己迫切的需要她。以前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她身上的疤痕——不,我是说她是个养女。她有很多伤痕,我会用心的去治好她的。” 午磊看着午叶,他那么认真而专注的表情,他心底也是感动的。 “好吧,我支持你。我们是最好的兄弟嘛!爸妈那边,我帮你说服,苏雩由你自己应付。” “谢谢你。”午叶抱着午磊。 “只此一次,下回你再玩这么危险的游戏,我可不理你。” “不会了,绝对不会。” “吉妮、吉妮——你在哪里?你出来,你出来啊!”午叶在COCA古堡内叫唤着吉妮。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吉妮在古堡内穿梭,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 看着昔日保留下来的兵器、盔甲、古堡主人的起居衣物,心里想着自己如是古堡主人的风光局面。 “哈!抓到你了吧,我就不相信你真能飞,一会儿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午叶抱着吉妮。 吉妮咯咯的笑个没停。 “如果身在上个时代,做做古堡的主人也是过瘾的,这么大的地方,养自个的军人、武器、女人、儿女、仆役、牛马,也是幸福的。”吉妮一脸响往的神情。 “是吗?真这么喜欢城堡?还是喜欢拥有城堡之后的身分与权力?” “都是。下辈子投胎当阿比拉公爵。再也不作女人了!” “哈!这么痛恨当女人吗?还是没体会当女人的乐趣。” “当女人有什么乐趣?我一点也不知道。” “真的!我让你知道。” 午叶拥着吉妮,深情的长吻,吉妮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就这样?”她揶揄的问。 “你别这么没情调好不好?你放心。我会供你作女皇,比当什么阿比拉公爵还好。我会用心宠你,再也不让你哭,让你委屈。” 吉妮以吻封住午叶的唇。 “我咽下你的话。”她以食指轻抚他的唇。 “我不会食言的,不然遭天打雷劈。” “不用发这么毒的誓。我不会把你的话当真的。你想走的时候,自自然然的走。我不会为难你。” 吉妮走到窗前,眺望窗外明媚的风光。她的表情是那么难以捉模。 “除非你赶我,不然我绝对不走。”午叶从背后抱她。 吉妮挣月兑,滑溜的往走道的另一边跑。 “你自己说的,你不走,可不要说话不算话。我先走了吉妮回头狡猾的笑。 “哇!你真坏,我说我不走,可没说我不跑啊!你不要跑,你以为我追不到你吗?小混球,等我——嘿!等等我嘛!我们打个商量。” “跟你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吉妮不理他,继续跑。阳光的空隙在走道上追逐影子。吉妮的黑发,在诡异的古堡里散成—张网,显得格外的迷人。 “怎么样,这么喜欢古堡,我买一座送你吧?” 吉妮闻声,回头停驻,那影子往身后藏,缩的短小。 “怎么样,好不好?让你当古堡的女主人?” “你喜欢哪里?英格兰、苏格兰,还是西班牙?” 吉妮开心的笑。往前继续走,午叶跟上。 “你说嘛!那里?” “好了。我只是说说。你有这个心就好。” 午叶捉住吉妮的手。“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只要我办得到。” 吉妮低头沉思,又抬头。“你对多少女人说过这样的话?” “只对你一个人,真的。不管你信还是不信,只对你一个人。” “你喜欢崔吗?”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我应该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她是个漂亮的几乎完美的女人,又和善有礼。就这样,不过,她跟蜜羿完全不像。蜜羿那么有生命热力,他母亲没有。我喜欢蜜羿,喜欢她随意挥霍生命的态度,喜欢她不想未来的态度。如果和蜜羿比,我和她母亲几乎是同一类人,对生命无力拒绝又不愿相迎的人。 “也许她也和我一样,被人深深伤害过吧!”吉妮叹气。 “她像不像你母亲?我是说亲生母亲?” “不像。我记忆中的母亲,是天真的,有甜美的笑容,不太想事情,而崔妈妈常常发呆,常想心事,说话很有哲学逻辑,想来人生必不单纯,是真正活过的人。” “你喜欢她?” “喜欢。有点怜惜,听蜜羿说她从没见过父亲。这世上得不到幸福的女人,总是多了些。” 吉妮悠悠的走着,神情又显得忧郁。 “女人的命运,总因男人而不同。你母亲呢?她快乐吗?幸福吗?你父亲可爱她?” 午叶不知怎么开口,他父母的婚姻也是他的伤。 “我们不谈这个,这次出来玩,寻的就是开心,别谈这些感伤的事。你喜欢游古堡,卡斯提亚多的是古堡。我们先到SEGOVIA(塞歌维亚)还是MANZA/NARES(苹果镇)?” “我们到马德里看斗牛吧!我总觉得心里郁闷无法发泄,然后再到LASBRUJAS餐厅去看佛朗明哥之夜。如何?” “听你的。再觉得郁闷就捶我几拳。你不开心,我怎么会快乐。” 吉妮笑了,那白皙的牙齿整洁而美丽。 “你笑的时候特别美丽。” 因为不爱笑的人的笑容总是特别珍贵。 “不笑的时候呢?”吉妮回过头问。 “总让我心疼。我还是喜欢你笑。看到你笑,我就觉得开心。” 餐厅开幕时,大家都来了。包括午磊最不希望看见的强·摩尔。 蜜羿一看到强和他的朋友,高兴的笑不拢嘴。 强一手抱住蜜羿,在蜜羿耳边嘀咕没停的,只见蜜羿一直笑。然后招呼他们入座。 金先生的餐厅经理杰夫也来了。直喊午叶老板,还四处 招呼客人。 原来午叶将金先生的餐厅买了下来,和金先生的律师商量之后,将钱捐给慈善机构。还有金先生的住宅,午叶也将它保留下来,他想也许有一天吉妮会愿意接收。 崔则在厨房帮忙。由于应征人员的不足,吉妮则坐在柜台先充当会计。 事情忙的时候总容易出差错,偏偏另一头台湾来了电话,是午叶的母亲,哭哭啼啼的。 “你父亲说要跟我离婚。” “怎么会呢?怎么了,你们又吵架了?”午叶心慌的问。 “我拿钱给你安叔开餐厅,谁知道你安叔偏偏将地点选在你餐厅的对面,企图影响你的生意。你父亲知道了就骂我蠢,说要跟我离婚。我又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他是借题发挥,为了那个女人要跟我离婚。我知道一定是的,一定是的。”午太太切切嘈嘈的说个没停。 午叶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好、好、好。妈——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我现在这边很忙。爸不会跟你离婚的。我会尽快赶回去。我们不会让爸跟你离婚的,你放心。” “叶儿——磊儿说你要跟苏雩退婚,这又是为什么?人家苏雩也没做错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跟她退婚?” “妈——我的事,我自己处理。您不要管,好不好?我跟苏雩之间大有问题,我想我还是跟她退婚好了,免得耽误人家,我也觉得得罪过呀!” “可是,妈妈觉得苏雩不错呀!你再考虑考虑嘛!” “妈——我都这么大了,我有分寸的。” “你弟弟呢?你弟弟可好?” “阿磊忙着招呼客人,您要跟他说话吗?” “你们忙完之后就回台湾吧?你安叔——唉,都是我不好,我太宠他了。他这次是做得过分了点。” “妈——您别担心。他的餐厅开多久了?” “刚装璜而已,要不是你父亲告诉我,我还被你安叔瞒着呢。” “没关系,我先和王一鸣联络,让他想对策。您——就别再同父亲吵了。还有,要疏远安叔。” 午叶挂了母亲的电话。 午磊气呼呼的跑了过来,满脸涨红的。 “怎么了,气成这样?” 午磊灌水,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座活火山。 午叶往里面一探,强·摩尔和一群男女在座位上,嬉笑怒骂,蜜羿夹杂其中,跟强亲热得像两块黏胶。难怪午磊生气。他往休息室走。“还没告诉你更让人生气的事呢?”“什么?”午磊冷冷的问。 “安叔拿了母亲的钱,在我们餐厅对面开了一家新餐厅。” “妈的!怎么没听王一鸣提起!他这个餐厅经理是当假的呀?”午磊生气的摔椅子。 “真是的,安叔简直禽兽不如。妈——怎么会笨到这种地步。” “好了,你别怪妈妈,她也是想着让安叔独立,以后就不用向我们家拿钱啊。怎么会知道安叔这么没良心。”午叶替母亲辩解。“父亲知道吗?” “知道。就是知道才糟,闹着要跟母亲离婚。母亲刚刚哭着打电话来,我才知道的。” “为了这个理由离婚!太牵强了吧?我看爸是有预谋,他根本是讨厌母亲。不过,也不能怪他。母亲也有责任。你说,如果爸真要跟妈离婚,那你站哪一边?” “老夫老妻,还离什么婚。我不希望他们离婚。” “万一爸爸坚持呢?说不定爸爸有外遇啊!”午磊猜测。 “有外遇也不一定要离婚啊!离婚面子多挂不住啊。爸经常不在家里住,也是事实。离了婚他就更不会回家了。” 电话响了,是王一鸣。 “你到现在才打电话来,是不是后知后觉了点?”午磊不客气的损王一鸣。 “对不起,您别生气。我也是为了要调查清楚,才这么晚打来。您放心。他们开的是港式饮茶。和我们餐厅的性质不太相近。当然虽然说不太相近,但多多少少总会有影响。我会在他们开幕期间做好良善的促销活动,不一定会让我们的业绩往下掉的。你大哥在吧?能不能让我和他说说话?” 午磊将电话拿给午叶。 “王一鸣要跟你说话。” “喂,我是午叶。怎么,最近生意好不好?” “好。苏小姐常带人来捧场。” “是吗?” “是啊,其中有位陈公子很常来,看来好像有意思要追求苏小姐。” “真的啊!那太好了。什么样的人?对苏雩可好?” “人不错,年轻有为、外型俊俏。每次来不是带花就是带礼盒。怎么你好像不怎么在意。” “哦,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有好对象在追苏雩,是我的荣幸,我替苏雩开心。我并不反对她交其他的朋友。” “你真是的,这么大方,不怕出问题啊?”王一呜笑道。 “一鸣——不瞒你,我跟苏雩,有一些问题的,回台北再告诉你。” 币了电话,午叶要午磊出去办事。 “眼不见为净,强交给我来应付。” 午磊笑了起来。“你是怕我待在这里,看不过眼,待会儿和强打架是不是?” “哈!你知道就好。快走快走。” 午叶赶午磊出门之后,就出来招呼客人。 蜜羿正搭着强的肩,和那群朋友说笑话。 午叶也过来插一脚,和强寒喧道谢。 强甩甩头发。 “我朋友,Shelley、Joe、Alex、Pat,我们到太阳海岸度假,就顺道过来看蜜羿。你这餐厅设计的真不错。菜更是没话说。” “别客气,有空常来。过一阵子蜜羿要回台湾了,你可看不到她。” “是啊!蜜羿你别回去了,嫁给我好了。”强搂着蜜羿的腰,满有一回事的样子。 午叶看着蜜羿,她在人前吻强的脸颊,引来大伙尖叫。 “我当然愿意,只是我怕常常结婚。那多头疼啊!还是单身好,你说是不是?”蜜羿满脸笑容的说,那慧黠的眼神是那么闪亮。她并不是没脑子,午叶知道。 强对她似真亦假,她对强似假变真,这世间男男女女的游戏,不过是这么一码事。 强没有再说什么,蜜羿给了阶梯下,算是对他的情分足了。他只好顺着蜜羿的话说:“是,是,你说的是,想结婚的时候,记得通知我。” 蜜羿斜睇强,知道他话里的含义:你也知道我不是结婚的料,想结婚的时候,当然得找个可靠的,我会去参加婚礼。 蜜羿还是笑,笑的心里发闷。她不会步母亲的后尘,她知道母亲的痛苦,所以她不会步母亲的后尘,让自己和母亲都难堪。没有这个必要,为了别人也许还可以考虑,为了强,那就不必了。她还不至于笨到想扛“遇人不淑”这样的罪名,女人还有什么比“遇人不淑”更可悲的! 等强一伙人走了。蜜羿一个人站在露台发呆。 午磊回来时,看不到强他们一伙人,以为蜜羿又跟他们走了。他的心抽痛了一下,急急忙忙的把文件丢给午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蜜羿呢?蜜羿呢?” 午叶看着午磊慌张的眼神,他郁郁的吁了一口气。 “你以为呢?蜜羿有头脑的,你以为她去哪了?她再天真,她还是崔的女儿。你以为她跟天借胆放肆了吗?” 午磊静静的不说话。他不知道午叶发什么脾气。 “在露台上。”午叶讪讪的说。 午磊听完直奔露台,并不理会午叶发什么神经。 找到了蜜羿,她面对着远方,目视着高耸的建筑物。午磊轻轻的唤她。她没有回头。午磊走到她身边,望着她的侧脸,那充满水气的眼珠,一眨就是一串泪。一串接着一串。午磊都看傻了,想用手去试她的泪,手伸到半空中又抽回。觉得不妥,觉得自己粗手粗脚的。 “怎么了?谁欺负你?”他担心的问。 蜜羿试泪,猛摇头。“没有,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哭?”午磊傻傻的问。 蜜羿给他一个笑容。 “有些眼泪诉说的不是伤悲,就像有些笑容不真切的代表决乐。” “强呢?” “回去了。” “为了他哭?” “不,为了我自己。我再率性、再迷失、再忽略未来,我还是崔的女儿,对我来说,我母亲重过一切,我想对不起自己,但我不能对不起她。为了强尤其不值得。我——不能——随着自己的意思堕落。我母亲身上有很深的疤痕,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是堕落吧?也许她年轻的时候跟我一样,随意跟男人瞎混。然后——”她饮泣。整个人瘫在午磊的怀里。 午磊搂着她,听着她的急促呼吸。 “我不该这样说我母亲的。不管如何,我不会做出令她伤心的事。刚刚——你就当作我什么都没说。” 午磊点头,除了点头之外,他还能为她做什么?他不知道。难怪午叶生气,除了爱她之外,他又对她了解多少呢? ──────────────────────── 第七章 午叶一进家门,小桃子马上迎了上来。 “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家里都快闹翻了。”桃子做个鬼脸,双手揉发的模样,像疯婆子。 午叶模模她的脸。那突然之间变圆的脸。 “是吗?那你还有时间长肉,真是难得。我妈呢?” “在房里,你看见她别吓着了。”桃子半恐吓的说。 午叶不理会,迳自往母亲房里走。边走边喊:“妈——”打开母亲房门,母亲坐在床上,面向着窗台,身上罩着薄毯。 “妈——”午叶看着母亲的背影,并未觉得不同。 母亲转过身来,看午叶一眼。 午叶呆了!母亲比桃子还严重,简直胖的不像话。 又老又丑的女人,真的!没有比这句形容词更贴切的话了。午叶心疼极了,摇摇头,感叹声连连。桃子怯怯的走进来,午叶瞪她一眼。当然是怪她没有好好的照顾母亲,让母亲伤心堕落到这种地步。女人老了又不自爱,那是最最可悲了,谁会喜欢又老、又丑、又肥、又悲伤满怀的女人?躲都来不及! 午叶把桃子揪到房门外,小声的问她:“我母亲怎么会胖成这个样子?连你也跟着胖,太不像话了。我爸呢?多久没回来了?你有没有打电话找他?” 小桃子一脸苦楚。 “太太心情不好,我也没办法。她拼命吃东西解闷,难道还要我禁止她吗?我有什么权利这么做?我是领太太薪水的,太太不开心,我也不开心。她吃东西解闷,我当然得陪她。先生好久没回来了,当然打过电话找他。但他不想回来,我又能怎么样?男人变起心来,挖另一人的心给他都没用的,不回来就是不回来。”桃子斩钉截铁的说,那硬邦邦的模样,午叶从来没见过。那声调好像连他也怪在内。 “苏雩知道你想和她退婚的事了!你处理事情真是太奇怪了!你为什么不快告诉她?太太以为苏雩知道这件事,直在苏雩面前道歉。你知道苏雩有多难堪吗?你们这些男人真不是东西。”小桃子很生气的往楼下走,看都不看他。 午叶当然是理亏的,他心虚得很。他对不起苏雩,从头到尾都是错。只是这个错总要结束的。像他这样一个只懂得女人美貌的男人,怎会给她真爱呢?他要是真娶了苏雩,那才是真正毁了她。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有良心的男人,他不会欺骗自己的感觉。不爱那个人还是娶了那个人,这样的人最该死了。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还有什么比女人的青春更可贵的!人都只能活一次,再轮回之后,做的已不是自己。每个人都需要别人施以真爱对待。但他的对象不是苏雩,他知道。他不能欺骗苏雩,他不能。 他曾经也以为自己爱她。但他的爱多肤浅啊!爱她的美貌,爱她的细女敕如羊脂的皮肤.爱她美丽的声音,爱她宠男人的那套娇媚妖娆,却不爱她的智慧,不爱她的性格与思想,不爱她的束缚,不爱她比男人还行的强悍与能干。 这是多可笑的事啊!一个人就要完完整整的爱她,包容她的全部。怎能对她说,我只爱你的,不爱你的灵魂,我只爱你的眼睛,不爱你的嘴巴?怎能? 如果真的可以,是不是要将自己先行分尸,哪些是受人喜欢的,哪些不是?! 午叶一想就忍不住要痛恨自己。对苏雩他的愧疚可多了。他进房和母亲聊天,对于父母的婚姻,他却是无能为力的。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来安慰母亲。 “叶儿——我知道我和你父亲个性不合,但也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了,说散就散吗?怎么能呢?我也知道你父亲受不了我,但我能怎么改呢?他连话都不想跟我说,连话都不想跟我说——”母亲哽咽的说着。 “妈——您别这样,撇开爸爸之后,您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您这样自暴自弃又何必呢?只会让自己更痛苦,没这个必要啊!真的,放过自己,也放过爸爸。”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是做不到啊!真的,我做不到。”母亲咬紧牙根的说。那战的身子,是那么的怨怒,发抖的躯体许久摆不平。 小桃子从楼上下来,拿了母亲的镇定剂。 “太太昨天没睡,你让她睡一会儿吧。” 午叶退了出来,他知道他再和母亲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一个人一旦陷于忧恨的情绪里,除非自己愿意,任何人也无法让她月兑离。 他没有打电话给苏雩,便直接前往苏雩的公司。 苏雩看见他,什么也不说。就交代秘书,说她要外出。午叶闷不吭声的跟在苏雩后面。苏雩那么平静,午叶真担心那是暴风雨来的前夕,而苏雩却依旧能温柔的对着他微笑。 在熟悉的咖啡厅里,苏雩点了阿玛迪斯的情人酒。那酒甜蜜的像情人的眼泪,那美丽的毒药是值得歌颂的,可是,苏雩并没有哭,她依旧保持着她温柔的微笑。想哭的人是午叶。午叶知道,苏雩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开他,不会这么轻易的—— 苏雩没有开口,她依旧保持着她无辜的姿态。午叶是不抽烟的,但在这一刻里,他真希望手边有大麻。 “小雩——对不起。”午叶很难发音的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你又后悔了,想和我退婚,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愧疚,你浪费了一个女人宝贵的青春,是不是?或者因为你又爱上了别的女人,并且为了她要和我退婚,你想乞求我的原谅?”苏雩声调平和,眼光锐利,她早能看穿了午叶,这不是一两天的事。但非常遗憾的是,她纵容自己爱上这个不受控制的男人。她不是不后悔,但太迟了,付出的情感,如泼水难以收回。 “我——是的,我是想跟你退婚。不管你怎么看我,也许你不会信我,我知道。但你要相信,我是为了我们彼此,才决定要和你分开。你希望我爱你的,一直以来都是我不爱的。譬如你的智慧、你的思想、你所追求的一切,都是我不能爱的。而我一直以来爱你的一切,都是会萎缩、会死亡、会消逝的。我爱你所有外在的美丽,迷恋你为自己塑造的绮丽媚态。我知道跟那些没思考能力、没智慧的女人说,她们是不懂的。但你会懂的,是不是?” 苏雩不说话,瞪着两个大眼睛,那凄楚的样子,午叶着实不忍。但他还是得说:“我不能爱你,也许应该说你需要一 蚌比我更爱你的男人,爱你所有的一切。你是个聪明人,会希望结婚之后,受我冷落的,是不是?我很抱歉。” 苏雩的泪潸潸落下,嘶哑的哭声让人心焦。 “你就这样又宣布不要我了,是不是?这么轻易!我在你身上付出多少感情,你知道吗?你就这么轻易又不要我了——我不同意,我不要跟你退婚,我不要,我这么这么的爱你。我不要——”苏雩趴在午叶的身上哭,午叶觉得他的心在淹水,就快窒息。 午叶轻抚着苏雩的发,从额角轻轻的扫过,那光滑紧绷的额头,寸寸细致。午叶温柔的盖上他的唇,双手紧搂着她的身躯。他清清喉咙,声音缓慢的说:“好吧!我跟你说实话,我是爱上别的女人了,你抬头看着我的眼,我是爱上别的女人了。我原本不想伤你的,但你这样,我不得不说,我是爱上别的女人了。你听清楚了吗?” “不——不会的,你不会的,你不会爱上别人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会装作不知道,你别离开我,我求你,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我求你——”她的声音句句哀凄,听得人柔肠寸断。 午叶不是不为所动的,但他能答应她吗? 他的理智还在,对不起自己和吉妮呢?还是苏雩? 他如果选择对不起自己和吉妮,也一样会对不起苏雩的,他的心早不在苏雩身上,他知道。 “小雩——放过自己吧!苞着我,到最后你还是得伤心。你这么聪明,你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她哪里比我好,你说?你说?”她突然像一头母狮般的揪着午叶的衣领。那歇斯底里的模样,教午叶心疼。为了他这样,不值得的,午叶心想。 他捉住她的手,将她的身子往旁边移。 “你镇定一点,她什么都比不上你。这不是条件问题,爱情上的条件论,都是我们这些不懂情的人定的。她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你。但我爱她,情不自禁的爱她,即使她满身都是伤疤,还背负了一个复杂莫名的身世,我还是爱她。我渴望她的心是那么强烈,我不能没有她。” 苏雩哀嚎一声之后,拿起皮包就往外冲。午叶知道自己有多残忍,他没有去追她,他知道他不能。人只能错一次,只能错一次。 在崔家,午刚消瘦憔悴的坐在一旁,一语不发。 崔正插完一盆百合。抬头瞄了他一眼,然后大大的叹气。 “回家吧?你这是何苦!她毕竟是你太太,这么久的夫妻了,别跟她呕气。” “我哪是跟她呕气,我们是个性不合,我跟她越来越难沟通。回家做什么?跟她吵架吗?省省吧!” “你不回去,她以为你有外遇,住在别的女人那,多冤啊!” “随便她怎么想,我们夫妻早就没感情了。不离婚,我痛苦她也痛苦,又何必呢?小——这么多年了,我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懂吗?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岳昙,但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能忘吗?你为他受了这么多苦,够了。也给我一个机会嘛!蜜羿也这么大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刚哥——你这就为难我了,我现在心如止水,不想再谈感情。这跟任何人没有关系,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说了你也许不相信,但我的另一个女儿吉妮,竟然出现了,长得跟蜜羿一模一样。” “真的!你跟她相认了?”午刚欣喜的问。忘了崔拒绝他的事。 崔忧伤的摇头。 “为什么?” “她恨我,我是个软弱的母亲,没有好好保护她。她竟然还活着,我还一直以为她死了。我自杀获救时,再回海滩看她、找她,她已经不在了。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心痛,我恨死我自己。再看到她,我没有勇气认她,我想她大概也不想认我,她离开我的时候,还那么小,她对我可能早就没印象了,再加上我脸部整过容,她并不认识我。她和蜜羿结拜作姊妹。每次听她喊我崔妈妈,我就好开心,好开心。”崔几乎是哭着说这些话的,这么多年的伤,再拿出来提,缝合的心几乎再次碎裂。 “沙德呢?你这次回西班牙,有没有打听他的下落?” “他死了,他早该死了。他把遗产留给我,我根本没有回去。我不想再见他,和他有关的一切都让我厌恶。” “那吉妮呢?她还在西班牙吗?” “是啊,你小儿子的翻译秘书。原本蜜羿邀她来台湾玩的,可是西班牙那边忙,她不好放阿磊一个人留守,所以就没来了。” “你就打算一直不认她?这样多残忍啊!毕竟是亲骨肉。你的心不痛,我这个外人都替你难过。” “刚哥,你这是何苦呢!你这样为我,不值得啊!” “这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们是多年的好友,我舍不下你啊!是我没福气,怪不了人的。” 午叶在父亲的书房。 据桃子说,父亲已经半个月不回家了。从来没有这么长的纪录。 崔说父亲曾经找过她,然后人就失踪了,也许是去度假散心吧! 午叶坐在书桌前,几乎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心情是沉重的。 一个男人连家都不想回了,那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他跟母亲的感情,是无力挽回了。他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心却是那么痛! 他在书架上寻找,想找那本他送给父亲的书——《当你所爱的人病了》,米乐著。但他始终找不到。找了好久,他索性将书柜推开,在书桌里找到了隐形书柜的钥匙。好久没开了,那是父亲藏一些古董和名画的地方,当然也放了一些书。 他打开之后,并没有看见那本书,却看到了瑟琳的画像,他震惊极了,难怪他觉得画像熟悉,原来他曾经在书柜内看过这画像,他怎么忘了。他实是太胡涂了。 这画像和西班牙的那张画像,太神似了。但很明显的,不是同一人的作品。是父亲画的吗?没听过父亲会画画,还是他请人代笔?不管如何,父亲一定知道真相,父亲一定知道画上的女人是不是崔。 午叶拿起那张画像,在画像的右下角有几个英文字母selly。瑟琳!这画像难道是瑟琳的自画像?是她送给父亲的吗?他的心是兴奋的,他终于找到了认识瑟琳的人,真没想到是自己的父亲。现在人又失踪了,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打电话到崔家,是蜜羿接的。 “我母亲不在。”她说。 “去哪?你知道吗?” “不知道。阿磊刚刚打了电话给我,说他和吉妮就快忙完了。他会带吉妮来台湾看我们。嘿!你看我,太高兴了,见人就一直提。都忘了你是他哥哥,你一定知道了。” “不,我不知道,阿磊这小子只惦着你,他根本就不曾主动打电话给我。谢谢你告诉我,不然我根本就不知道。蜜羿——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能不能坦白告诉我?” “好,你说。我知道的我就告诉你。” “你母亲本姓崔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为什么问?” “没什么,好奇而已。” “不是,那是我外婆娘家的姓。” “那你母亲原姓什么?” “姓金,不过我母亲不喜欢人家提这件事。” “为什么?”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母亲从来不跟我提。你为什么对我妈这么好奇。” “你先别问这个,你印象里,你母亲身上有没有什么疤痕?” “你问这么多,如果我告诉你,你也要告诉我原因,不然我不说。” “好,好。你告诉我之后,我一定告诉你原因,你说,到底有没有?” “有。不过,你不能告诉我母亲,她会骂我的。她身上的疤痕大部分都磨平了。只有背部上的还在。王医生说最近会帮我母亲做雷射磨皮。不过,说来也满奇怪的,那条疤痕我母亲一直留着。好像对她有特别的纪念价值。她一直留着,我也不敢问,前天接到王医生的电话,我才知道我母亲又要去磨皮了。以前留着,现在为什么要磨掉!我不知道。”蜜羿叹 “你怎么知道?”蜜羿的声音震惊极了。 “我无意中瞄到她头皮里的疤痕,细细小小的,平常看不出来,我只是想问,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我母亲——曾经被人毁过容,我想应该是。她——现在很照顾自己的皮肤,我想她是深深体会,美丽的外貌得来不易吧!” “那就对了,你母亲很可能是金先生的太太,金先生的太太和金先生同姓,也是姓金,只是金先生是韩国人,你母亲是中国人,你母亲的英文名字是不是叫瑟琳?” “我不知道。没听我母亲说过。” “你母亲改过名字吗?唉!我看问你,你也不知道,算了算了。” “你为什么说我母亲是金先生的太太?没凭没据的,何况金先生也过世了。我知道我父亲的名字,我父亲姓岳名昙,才不是金先生。我父亲死了,很早就死了。是你父亲告诉我的。” “是吗?你知道我父亲去哪了吗?” “不知道。我妈也不知道。” “是吗?”午叶怀疑。 “当然是。我母亲早上还在念呢!说不知道午伯伯去哪了。怎么你不相信?你以为我母亲会抢走你父亲吗?你别傻了,我母亲不是这样的人。要抢早就抢了。你母亲根本不是对手。” 蜜羿的话,深深的刺痛午叶。 “我和你说的这些话,你会告诉你母亲吗?” “不会。我还没笨到这种地步,自找骂挨,何苦啊!” “好,那我可以告诉你,你和吉妮可能是亲姊妹。不过这件事是需要证实的。我会想办法让你母亲承认。” 午叶挂了电话,他知道他得先找到父亲,只有父亲才能解这个谜,只有父亲才能。 但到哪里去找父亲呢?这又是个伤神的问题,到哪去找呢? 午叶一个人躲在王一鸣家午睡,那吵人的电话声就来了。 “什么事?”他睡眼惺忪的问。 “你安叔带了几个人来闹场,说是要找你,你来不来,你不来我要报警了?” “好吧,你报警吧!那个老流氓,我知道你对他没办法。”午叶翻了一个身,准备再睡。 “苏小姐也在这!” “是吗?一个人?”午叶一听人提起苏雩,全身的骨头都松了。苏雩啊!苏雩!简直是他的克星。 “不是,和陈公子,我上次跟你提起的那位。” “是吗?她看起来脸色如何?” “好极了。”脸色红润,春光满面。 午叶一听可睡不安稳了,这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她心怀诡计,不然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安叔有没有说找我啥事?” “有,他说他餐厅快开幕了,问你打算送几个花篮?” “他想我们送几个?我们就送几个。他跑到我们对面开餐厅,我都没指责他了,他还好意思上门来讨花篮,这种人,你还要跟他争什么呢?无赖都比他的品德高。” “你真的不来?”王一鸣不太相信午叶的话。 而午叶心里担心的不是安叔,安叔那个餐厅能开多久?天晓得。他担心的是苏雩。她的心智可不比一般女人,她太聪明了,聪明的女人难应付。 “我和苏雩退婚了,一直忘了告诉你。她现在想和谁一块是她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王一鸣在一头叹气,话都说不来了。 “别叹气,感情的事千变万化的,谁知道明天会如何?” “千万别告诉我,你是为了第三者。”王一鸣这人不太像男人,我是说他不像一般的男人,他不认为男人花心,没有贞节观念是正确的。这样的男人太少了,可以关在动物园里供人参观。 “我的确是为了别的女人,才跟苏雩退婚的,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这么说,但我不得不说,这是真的。只是我知道自己 错了,当初和苏雩一块就是错的。但我的及时悔改,你总该给我鼓励的,对不对?而不是叹气。” “是啊!你怎么说怎么对,你是有条件的,你有权利这么说,只是下次记得别用这样的借口,让我好过点。” 从王一鸣的话里,午叶知道他并不认同午叶的观点,他欲辩无力,才这么说。 “我委托你找我父亲的事,怎么样了?有没有消息。” “有,你父亲今天上午找过沈律师,我看他可能真打算和你母亲离婚,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他下午回公司了,你可以找到他。前几天去哪里,我就不晓得了,徵信社的人今天才找到他。” 午叶起床换衣服,直奔父亲公司,他横冲直撞的冲到父亲办公室。 案亲抬头看他,毫无惊讶的表情,好像知道他要来似的。 “你坐”。午刚语气平缓的说。 午叶听话的坐了下来,这么多年来,他很久没有好好的坐下来和父亲说话了。 从他决定自行创业,和父亲大吵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好好坐下来说话。 “你想和我聊什么?你母亲吗?”。 午刚坐了下来,看着他的儿子。 “不是。不过,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也愿意听。” “我准备和你母亲离婚,不为了任何人,只为了我和你母亲,我们根本没办法相处,所以没有必要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看着对方的脸色过活。你母亲的生活,有桃子在照顾,还有你和阿磊这两个袒护她的儿子,够了!我想过过清静的生活。我另外买了房子,你们要是有空,可以过来看看我。” “您不喜欢住在家里,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您和母亲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只是我们希望您不要和母亲离婚,这么多年了,母亲很习惯她是午太太的身分,您不想和母亲住,我同意,但能不能不对母亲提出离婚的要求,她的年龄这么大了,她受不起这样的打击,她受不起。” 午刚不说话。 “爸——算我求您。” “好了,你不要以我儿子的身分来为难我。你想和苏雩退婚,我可为难过你?你只为你母亲着想,你可曾想过我?这么多年来,和你母亲相处,我有多辛苦。你就不能为我想想?和你母亲离婚后,让她自己去过她想过的生活也是好的,长痛不如短痛,这道理你也懂的。” 午刚口气坚决,午叶知道,他说不动他的,他们父子都是一样的牛脾气。 “好,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母亲不会同意和您离婚的。我今天来找您,并不是为了母亲,我知道我说不动您。我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我希望你不要瞒我,崔的英文名字是不是叫瑟琳?她曾经是金沙德的太太?是不是?” 午刚惊的瞪着他。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爸——您不用瞒我了,我全知道,我在您书柜看过瑟琳的画像了。您还要瞒我什么?” “我——”午刚不知怎么说才好,他的确知道事情的真相。 “您说,好不好?您难道不希望她们母女相认吗?” “我当然希望。”午刚只能说实话。 “瑟琳就是崔,对不对?”午叶逼问。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好,那你告诉我,整个事情的经过。” 午磊带着吉妮来到台湾。 这是吉妮第一次来到这个充满中国人的地方,她的心兴奋极了。 崔氏母女来接机,蜜羿快乐的搂着吉妮。 “吉妮,你变瘦了!”蜜羿心疼的说。 “嘿!我可没虐待她,待会儿在我哥哥面前别乱说话,不然他可要骂我亏待吉妮了。” 吉妮娇羞的低头。 “干你什么事,是我自己要瘦的,你何必扯到别人呢!无聊。”吉妮嗔道。 “崔妈妈——你还是这么漂亮。”吉妮看着崔,她那身拉夸的黑白蕾丝装,好看极了。 崔模模吉妮的头,她多希望吉妮能一直留在她身边。如果她知道她是那个懦弱而无法保护她的母亲,她还愿意对着她笑吗?还是哭着咒骂她! “我好想你们哦!”吉妮的笑容是那么甜美。 崔始终是没有勇气的,她永远不会有勇气开口,告诉吉妮,我是的,我就是你的母亲。她永远不会,她不敢说。 “崔阿姨,我哥哥呢?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可能快来了。吉妮住我们家吧?” “好啊!太好了,我可以和蜜羿一块住。”吉妮很开心。 午叶终于来了,午磊对着他挥手。 “嗨!我把你的心肝带回来了。可要瞧仔细,一根头发都不敢让她少。”吉妮不接受午磊的玩笑话,捶了他一拳。 “谢拉!还能打人,真是照顾的不错。”午叶也开起玩笑来。 “你们两个真讨厌,人家才下飞机,就寻我开心。吉妮嘟嘴。 “吉妮打算住哪?”午叶问。 “当然是住我家。”蜜羿替吉妮回答。 “好啊!那最好。我们家现在是世纪末大战,吉妮也不适合去住。” “哥——那我能不能也住崔阿姨家?” “如果你脸皮够厚,而且崔阿姨并不反对的话,我没意见。” “崔阿姨一定不会反对的。我知道。”午磊搂着崔,那顽皮的模样,把崔都逗笑了。 “你们高兴就好,我那里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晚上,一群人围在崔家的饭厅,午刚也在,他直盯着吉妮看。午叶以眼光要他父亲收敛。 吉妮的兴致极佳,并没有发觉任何异常的地方。 午刚要午叶先别告诉吉妮,他想和崔商量。 饭后,年轻的一辈相约去夜游。 客厅里,只留下了崔和午刚。“你太太答应离婚了吗?” “没有,我知道她不会轻易答应的。没关系,拖久了她自然会答应的,反正我们的婚姻也拖了三十几年了,再拖几年我并不介意。我只是怕她没有青春可以蹉跎了。” “你也知道,做人总是悲哀的。” “你别这么说,如果不是为了岳昙的孩子,你也不会嫁给沙德,这一切看似注定,但实际上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如果你当初肯听我的,早几个月离开,你就不会失去吉妮,你的伤痛也就不会这么深了。” “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相爱的人总是不能结合的。我并不怨上帝,他把我女儿又还给我了,我能说什么呢!上的痛苦,对我来说已不算什么,只是精神上的折磨,总算有结束的时候。现在的我,已没有什么可畏惧的,除了听不到吉妮喊我——妈妈。没有任何遗憾了。” “也许,吉妮愿意认你的,你别太悲观。叶儿知道这件事,他说只要你肯认吉妮,他会想办法让吉妮接纳你的。他说你别死咬着不认吉妮,这样吉妮会更恨你的。” “她会肯认我吗?我实在不敢希冀。我怕她知道之后,就再不肯见我了。我怕失去她,怕她不肯面对我。” “不会的,她不会的。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你儿子怎么知道我就是瑟琳?在西班牙的时候,我没有承认;我不敢承认。他怎么知道的?” “他看过我书柜里的画,你送给我的自画像,和沙德画的那幅画像,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是手法不同。他询问我,我没有否认。他知道太多你和沙德的事了。” 蜜羿和午磊在街上游荡。 “你又把头发削薄了,下次想剪头发的时候,问一问我,行不行?” 蜜羿一身比卜露斯地时装,露出美丽的头部和修长的双腿。其实短发很合她的味道,那种先进时髦的味道。但午磊却希望她有一头长发。可以遍掩她的锐气。 “头发是我的,你管我,我高兴剪多短就剪多短。” “你有没有搞错,我现在是你的男朋友,你的人是我的,头发也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剪一根头发都是违法的。” 蜜羿用力的把午磊推到一旁去。 “我才不听你鬼扯呢!我是我自己的,不属于任何人。” 蜜羿一个人继续走,并不理会午磊。百货公司前的橱窗,反射的投影里,有无数的影子交错而过。谁也没有跟谁交谈,寂寞的人是越来越多了,蜜羿想。 她回头想看看午磊,后面数不清的人头里,没有一个像他,她有些失望。找了个空位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突然有个人靠近身边坐下,递过来一根大画糖。画的是一只凤凰,美丽极了。 “给你。可以吃的,麦芽糖做的。这个老师傅的画功一流。” 是午磊。嘻皮笑脸的,蜜羿觉得心里暖暖的。 属于自己,有什么好呢?寂寞孤单得很,她宁可属于别人。 “蜜羿,你会结婚吗?” 午磊笨笨的问,他原本相说:“你嫁给我,好不好?”但又觉得太冒昧了,如果蜜羿不答应,不就糗死了。 “结婚有什么好?根据调查,结了婚的女人比不结婚的女人还不快乐呢!为什么要结婚?” “才怪,这是什么狗屁调查,我怎么不知道。” “好,那我问你,你母亲快乐吗?” “嘿!你这样太武断了吗?怎么能以我母亲一个人做标准呢!” “我母亲也不快乐啊!婚姻给她的伤害极大。” “总会有好的嘛!像我,我就是个不错的对象。” 蜜羿笑了起来。“你最臭屁了啦!” “我说真的嘛!你要不要考虑嫁给我啊?” “不要。”蜜羿咬了一口画糖。 “真的不要?再给你一次机会。像我这么好的对象,你千万不要错失良机。我们再来一次,你要不要嫁给我啊?” 蜜羿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嘴边的笑意,甜得醉人呀! “不要。”她还是说不要。 “我要怎样跟你求婚,你才会答应?”午磊一脸头疼的模样。 “哪有人像你这样求婚的,你实在太笨了。” “那你教教我吧?女人喜欢人家怎么求婚?” 蜜羿又舌忝了一口画糖。煞有其事的说:“首先,要找个罗曼蒂克的地方,也许有月光,有徐徐的风吹,有沙滩、海浪,或是有甜美的食物,有小提琴手拉着李斯特的爱之梦。然后有烛光,彼此沉醉在美丽的音乐里,你拿出手边准备好的玫瑰,亲腻而温柔的在她耳边说:“嫁给我吧?我美丽的情人,今生有我,你的梦将温馨而绮丽。嫁给我吧?” “好,我愿意。你娶我吧!”午磊抓住蜜羿的手,很感动的样子。 “嘿!哪有人家这样的,破坏气氛。你应该要含蓄的点头,或者说你愿意考虑。你这样的表现像个嫁不出去的花痴。”蜜羿斥责。 “哦——这样也不行。怎么这么麻烦!” “你不知道吗?骗一个老婆或老公,多麻烦啊!” 午叶和吉妮相偕去看服装秀。 “这几套衣服很有拉夸的味道,是仿的吧?” “可能是,你也喜欢拉夸的服饰?”。 “是啊!我喜欢他的设计,复杂不入俗套。” 很不巧的是苏雩也来了,和陈公子坐在对面。 苏雩的心像被针刺了一般的痛,午叶就是为了身旁的那个女人,而不要她了。多可恨啊! 而那个女人清纯的像一朵海芋,那披在肩上的头发是那么柔顺,那眼睛是那么水灵,一身素净的白衣白裤,更显得她的好气质。 苏雩忍不住的嫉妒起她,是她抢走了午叶。 如果她不出现,午叶就不会选择要离开了,她的心怎么能不痛呢!她在午叶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啊!不过怎么也敌不过那女人花样的笑容,她知道的。她替自己悲哀。 她低头,没有心思再看服装秀。泪不听话的迳自冒出,她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旁边的陈公子,已经发觉了她的不对劲,温暖的问她:“怎么了?人不舒服吗?“苏零只好擦干眼泪,微笑的抬头:“没事的,胃有点不舒服。” “那我们别看了,.我带你去看医生?”陈公子紧张的问。 苏雩觉得可悲,她这么不用心的待他,而他却把她当宝似的,男女之间的感情,竟是这么可笑。往往你最爱的那个人,就是无法对你用心。而不爱的人,却拼了命的爱你。“好吧,我们走。”苏雩起身。 午叶看到了她,心里一惊。身边的那个穿了蓝西装的人,想必是陈公子了。他的心里还是愧疚的,他当然知道,苏雩早就看到他了,不然她不会走。“怎么了?”吉妮看见午叶回头许久。 “没什么,看到了一个朋友。” “你是说哪个?那个男的还是女的?”“嗯,你说什么?什么男的女的?"午叶惶恐的说话都带抖音。吉妮的眼睛太锐了。“你说的不是那对刚走的男女吗?”吉妮正视着他。 “是啊!是刚刚走的那对男女。很像认识的朋友。” “那个女的很漂亮,她的那种漂亮,是你们男人都会喜欢的那种。你知道我说的?”吉妮侧着头看着午叶笑,午叶吓的脸色都不自然了。 他哼哼哈哈的说:“大概是吧!”有点敷衍的味道。 “什么大概是吧!你们男人喜欢的女人总是跟女人喜欢的女人有距离。女人认为美的女人,和男人认为美的女人,距离更大。女人比较容易看见女人的内在美,男人提内在美只是随便说说的,通常都是着迷于女人的外貌。懂得欣赏女人的内在美,通常都是结婚之后,尤其是娶了恶妻之后。”吉妮揶揄的笑笑。午叶心慌得很,他知道吉妮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是不是这样的人?”果然,这小妮子不是省油的灯。 “什么样的人?”午叶装傻。 “就是着迷于女人美貌的男人?” 午叶忍不住要咳嗽。“嗯,以前的确是,后来可能是年纪大了,而且又认识了你,所以有所觉悟。真的,我可以发誓。”午叶双手高举,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他可不想这么早死。 “好了,你。我不是说过了,不用对我来这套,又不是演文艺戏。” “我怕你不相信我嘛!”午叶抓起吉妮的手,放在嘴边亲吻,那吻甜腻入吉妮的心。 “你这种无赖的模样,让人不相信你也不行。”吉妮笑骂。 “你说你认识的那个女的,还是那个男的?”吉妮追根究底的问。 午叶又咳嗽了,被她的话呛住了。他并不想答,于是便沉默。假装继续欣赏服装秀。吉妮靠了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你要不说,我就当作是那个女的,你以前的女朋友?” 午叶转过头,对着吉妮笑,很无辜,需要人同情的笑容。 “如果她是我的女朋友,你介意吗?我是说过去的女朋友。”午叶试探。 “当然介意。介意你和她分手的原因,要不要说给我听听?” 这个奸许的小女人,午叶暗自在心里骂着。 “我只是随便说说,你看你,就当真了。上次在路上随便看到个女人,都赖她是我女友。”午叶故意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好嘛!算我不对,别生气了。”吉妮拉扯午叶护胸的手。 午叶不说话,也不睬她。 “好嘛!我不追问了。你消气吧?” 午叶温柔的笑笑,手往吉妮的身上楼。 “相信我,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只容得下你,没有你我也不要别人。你是的我最爱,永恒的爱。” ──────────────────────── 第八章 崔在房里换衣服,门没锁。吉妮闯了进去。 看见崔背部的那道红色的疤痕,整个人呆住了,许久许久反应不过来。 崔回头看见吉妮,快速地套上宽松的衬衫。 “对不起,崔妈妈,我以为你不在。我是进来找蜜羿的。我——你的疤痕——”吉妮惊愕慌张的说。 “哦,没关系,我刚回来。疤痕是以前不小心弄伤的,不碍事,最近又去磨皮,所以看起来有点红肿,没吓到你吧?”崔尴尬的说。 “没有,我只是不知道你受过伤,其实我身上也有不少疤痕的,我并不害怕。真的。” 蜜羿撞了进来,捧了两杯饮料,气氛是不太对的,蜜羿当然察觉。她笑着说:“我到厨房去弄饮料——番茄汁,很营养的,我妈咪养颜的秘方。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将饮料一杯递给母亲,一杯给吉妮。 吉妮的脸色还是不太自然的。 “怎么样?好不好喝?”蜜羿问吉妮。 “嗯,很好喝。” “加了蜂蜜的。不是一般的蜂蜜,是纽西兰的天然蜂蜜。”蜜羿把吉妮拉到客厅。 “你不是说要帮我画画吗?在哪里画好?”蜜羿问。 本来吉妮是想说,在崔的房间,因为她房里的光线好,但她却对蜜羿说:“在客厅吧?我们把电灯打开,就在客厅画吧?” “好啊!长这么大,还没有人帮我画过画像!吉妮我好羡慕你,你什么都会。不像我,我什么都不会。” “不要这么说,你有你的优点。”吉妮安慰她。 崔好不容易镇定之后,从房里走出,她真怕吉妮会多心!她是没那个勇气的,她始终知道。她出了房门,就看到蜜羿坐在客厅的中央,而吉妮架起画板,坐在另一头。 蜜羿高兴的对着母亲说:“妈一吉妮要帮我画画。你待会还出不出去?” 崔心想,这个女儿多像她啊!她年轻的时候也爱画画。 “我下午答应你午伯伯去看房子,你们去不去?” “我不行,午磊下午会来找我。吉妮,你呢?” “我也不行。这张图要画到下午的。”吉妮看着蜜羿说。 “什么!你不是要我一直坐在这里吧?” 吉妮点头。 “那怎么行,我坐不了那么久的,我们一天画一点吧?”蜜羿讨价还价的说。 “也好。”吉妮点头。 “午大哥下午来不来?” “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蜜羿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怎么不可能,我又没限制他的自由,他高兴来就来。” “阿磊说他大哥,常让女人缠的,你最好别这么大方。”蜜羿半恐吓的说。 吉妮又想起服装秀时那个半途离席的女人,是很漂亮的。那种吸引人的绮丽媚态,不是一般人学得来的,她的心突然忧虑了起来,这样的女人都捉不住午叶的心,何况是她呢!她不是不担心,而是不知从何担心起? 也罢,随他去吧,不是她的,她始终是握不住的。 可是午叶下午却来了,来得比午磊还早。 蜜羿看着他,直说:“人不可貌相,有心没心看的可不是外表。人家是有心的。”这种文艺腔,在电视上看起来习以为常,但听起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尤其当自己身为主角的时候,可难受了,好像自己不值得相信。 “怎么了,我又怎么了,得罪谁了?” 吉妮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你来了。”那声调像喝白开水一样,没有喜悦。 “你说吧!我又犯了什么罪?” 午磊猛按喇叭,蜜羿乱摆个手势,表示她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吉妮还是一身白衣,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头发乱得像让海风吹过。脸是木然而素净的。 “来看看我的画,刚构图。”她说,迳自往书房走,拿出早上刚画的素描。 “画你自己?”他问。 “不是,画蜜羿。” “那不是一样嘛!” “不,不一样,蜜羿是蜜羿,我是我,我们始终是不一样的,我们的灵魂来自不同的地方,追求的是不同的人生。我们虽然长得像,但实际上我们的一切都不像,我没有好的气 质,她那种对生命充满生活力的气质。” “你说的对,你们从小的环境不同,造成你们不同的生活观。吉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蜜羿真是你的亲姊妹?” “不可能的,蜜羿的母亲是崔,而我的父母都过世了,和她不可能是亲姊妹,不可能的。” “你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你没有发觉,崔对你的态度一样吗?她是你的母亲,真的,你相信我,她真是你的母亲。”午叶冲动的说出长久以来他想说的话。 吉妮笑了起来,她没有和他辩解的冲动。 “我是想当崔的女儿,她是我见过最不像母亲的母亲,那么漂亮,那么有气质,她可以跟你谈沙曼·爪许迪的史诗,米开兰基罗的‘皮耶得’,她甚至会告诉你,她喜欢穿高田三的毛衣,喜欢密尔,菲欧利的耳坠。她不像个母亲,我——我的养母从来不说这些,每次通话绝不超过三句。”她平缓深沉的话说。 “如果,她真是你的母亲,你愿意认她吗?” “她不是我的母亲。”她很坚持。 “我的母亲已经死了,就算她还活着,我也不会认她。在我的心里已经死了,小时候我不懂,但我相信现在的我辨别能力。她过去的作法是错误的,她如果有智慧,她早带着我离开,但遗憾的是,她没有这么做,是她害我差点掉,是她害我有个悲惨的童年,是她害我这么多年来郁郁欢,都是她的错。我从来没打算原谅他们,从来没有。”她直气壮的说。 “就算崔是你的母亲,你也不原谅她?” “是的。但很庆幸的是她不是我母亲,我相信她不是,她爱自己了。她不做蠢事。”她肯定的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做蠢事,也许她年轻的时候做过,并且深深的后悔,所以改过自新,换一个人似的。” “可是,我认得我母亲的模样,她不是我母亲。”吉妮有点不耐烦,她不懂午叶为何执意要说崔是她的亲生母亲。 “要怎样你才肯相信她是你的亲生母亲?” “除非她自己开口告诉我。” “就这样?”午叶看着她,这个理性的带点残酷的家伙。 “就这样。”她慧黠的睇着她。 “如果她开口,你会认她吗?” “不会,我会离开。”她平静却冰冷的说,那种声音,遥远而陌生,像来自冰冷冻结的雪地。 “你为何要执着于她的错误?”午叶受伤的吼着。 “我也是她的错误之一。”她不了解他为何这么生气。她只是说出她长久以来的想法。 “我后悔我怎么会爱上你,你这个人冰冷而残酷,你有没有想过别人的立场?崔受的伤害绝不会比你少,她为什么不开口认你?你知道吗?因为她知道你恨她,即使她如此爱你,她也不会开口认你,她不希望你为这样的理由离开她,她怕看不见你,怕失去你。” 吉妮拨开她额前的发,想让自己看清眼前怒气冲天的午叶。 崔背后的那只红色蜈蚣,仿佛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真是她母亲吗?她不知道。虽然她偶尔也看过她忧郁的笑容,而她总是以为所有美丽的女人,都要具备这样的笑容,不会的,也该学会。那让人心悸的笑容,看了之后是忘 她会是她的母亲吗?如果真是,她突然有一种为她悲哀的心情。因为她已经完全不像她母亲。她的形象太过完美,而执着于生活的心情,几乎等于零。 只有一个空灵而美丽的形象。 她却依旧执着于不肯认她的心情,午叶早已夺门而出,他是气她的,她知道。 但为什么气她呢?只因自己不肯认崔,这跟他何干呢?这可笑的理由也值得他生气,这样可笑的理由。 她的泪簌簌的落,和她料想的一样,她总有一天要失去午叶的,为何她始终这样,有这么多不肯追求幸福的想法。 整个下午她躺在床上动也不动,整个心里都是午叶的影子和他说的话。 直到崔回来,很惊讶的问她:“你没有出去啊?”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盯视她。 “晚上想吃什么?”她又问。 她看看窗外,天色昏黄,原来已黄昏。她一个人呆坐了一下午。 “都好。”她答。 她想蜜羿不会这么快回来,今晚只有她和崔了。 她还是相信崔不是她母亲。 其实她可以试探她的,可是不知为何她却没这样的心情。她是不需要母亲的,她已经这么大了,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她不想要母亲,要了也无法弥补她当年被伤害的心情,要不回她的童年,她不需要母亲。 崔烧了很多可口的莱,和颜悦色的唤吉妮吃饭。 “晚上要出去吗?”崔问。 吉妮摇头。 “我朋友寄了一卷雷姆斯基·柯萨柯夫的歌剧‘沙德寇’给我,有没有兴趣?”她兴奋的说。 吉妮点头。崔多像一个朋友,好朋友。她的心情有点感动。 “生活里如果没有神秘和梦想,生命是那么枯燥,简直活不下去了。可是,总有些人例外,没有任何人和梦支撑,一样能过活。这些人我习惯称他们为盲人,心盲。他们可以活得很好,就像动物一样,他们的生命就像动物的生命,随起而起,随生而生,随死而死。人生无憾。多好!你对这些人有什么看法?”吉妮睇视着崔。她不知道她懂不懂她的意思。 “是啊,可是他们跟动物有什么差别,为生而生,为活而活,为死而死,白白浪费了人生而存的条件。” “那你呢?你为什么而活?” “我?”崔正在嚼着竹笋沙拉,那表有点不可思议的味道。她笑着说:“为了这些美味而可口的食物,为了可以到瑞士赏雪,为了听沙德寇这样的歌剧,为了水族箱里那一大串的鱼。” 吉妮有点失望,她并没有提及她的女儿蜜羿,完全没有,她忍不住月兑口问:“不为了蜜羿吗?” 崔继续嚼着食物。 “蜜羿大了,不需要我了。”她直摇头。 吉妮突然像泄了气的气球,这样的女人不可能是我母亲,她心里这么想。 她母亲如果像她这么爱自己,当年她一定能全身而退,她们可以一块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你爱蜜羿吗?” “我做的菜不可口吗?”她想换一个话题。 “不是。”吉妮只好沉沉的说。 “那你为什么不吃?”崔的态度太过自然。吉妮心里突然有遗憾的感觉。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菜,却忍不住又问:“你爱蜜羿吗?”她不死心。 “我当然爱她,她是我女儿,我辛苦生下她,当然是为了爱她,不然为什么?为了恨她吗?” “瞧!你多不像一个母亲啊。”吉妮抱怨,可是,她为什么抱怨呢?母亲不能说这样的话吗? “你喜欢传统的母亲吗?很唠叨,很关心的那种?” “不喜欢。” “我哪里不像母亲?”崔质问。 “我不知道,我是一个没有母亲的人。不过你总是跟一般的母亲不一样。”她的话刺伤了崔却不自知。 “你喜欢我这样的母亲吗?” “我喜欢你,却不喜欢你是母亲的身分。”吉妮老实的说。 崔整个人静了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吉妮发现了她的沉默。 “其实你是个很好的朋友。” 崔笑了,她希望这话不是来自安慰。 蜜羿回来时,已是深夜,满身酒味。 “庆祝什么?”吉妮开灯。看见蜜羿蹑手蹑的模样。 “没有。阿磊的叔叔请我们喝酒。” “哦!他叔叔?长什么样?”吉妮从床上坐起来。 “风骚样,没什么好说的,阿磊很讨厌他。” “蜜羿你坐过来。”吉妮对蜜羿挥手,拍拍她身边的床铺。 “你有话要对我说吗?”蜜羿伸开双手抱着她,那种样子近乎天真顽皮,还用酒气呵她。吉妮推开她。 “你第一次见到你母亲,是什么时候?” 蜜羿笑了起来,很夸张的笑得东倒西歪。 “当然是我刚出生的时候,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她是醉了,脸红红的。 “我是说你有记忆以来,她一直在你身边吗?”吉妮很正经地问。 蜜羿原本觉得好笑,却被吉妮的正经给影响了。 “怎么了?” “你喝醉了吗?”吉妮模模蜜羿的脸颊。 “没有。你刚刚问我什么?” “我说你母亲从你小时候就一直在你身边?” “不。她没有,她一直到我六岁的时候才出现。在之前我只认识午伯伯和一位女乃妈。怎么了?这样的问题,要用这么严肃的态度问吗?”蜜羿偏着头问她。 吉妮想她六岁才见到母亲,跟她六岁失去母亲的时间是一样的。她心悸。 “你母亲那时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蜜羿倒在床上思考。 ‘她刚被人毁容,整个脸包着,好恐怖。当女乃妈说她是我 母亲的时候,我被吓哭了,哇哇哇的一真哭。我想母亲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刚向来的时候,都不理我,不抱我、不接近我。一直到她整容成功之后,她也是冷冰冰的对我,直到好久好久以后某一天,我在学校与别人打架,打得轰轰烈烈、头破血流。她才改变对我的态度。’ 吉妮的身躯在颤抖,难道真如午叶说的,崔真是她母亲?! ‘她背后的那道疤,怎么来的?’ ‘你怎么知道她背后有疤?’蜜羿惊奇的问。 ‘我今天不小心看到的。’吉妮假装镇定。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相信吗?我真的不知道。真的。’蜜羿转个身爬起来。‘不过,很奇怪的是,我母亲最近又去磨皮了,为了她背后的疤痕。十几年了,她身上处理的只剩下那条疤痕。她始终不曾考虑除去它。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又想动它。’蜜羿盘腿坐着,手撑着头。 ‘你知道原因吗?’蜜羿竟然问她。 ‘你都不知道了,我怎么会知道,你是她女儿。’ ‘你也是她女儿啊,!’蜜羿是醉了,整个脸红咚咚的,一直笑个没停。 吉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她懊恼极了。等不到天亮,她主动打电话给午叶。 午叶的声音温柔而歉疚。 ‘对不起,昨天不该对你乱发脾气,你原谅我吧?’ ‘你有什么错呢?你并不需要的原谅,我很遗憾知道崔是我母亲,我会想办法忘记这件事,你以后不要再提了。’ ‘就这样,你没有别的话要告诉我吗?’ ‘有,我爱你。除了你之外,我简直一无所有。我不想失去你,不要为了崔的事影响我们好吗?’ 午叶沉默,他能说什么呢?什么也不能,他改变不了她。 午叶的父母正式签字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们吵了一辈子,竟然还是离婚了。 母亲最近又瘦了,人也平静多了。竟然还能跟桃子有说有笑的,真难得。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调适自己的。午叶回家半句话都不敢乱说,深怕引起母亲伤心。而母亲那释然的态度,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午磊看午叶那种紧张样,却觉得好笑,说他太紧张了,简直神经过敏。 午叶生气的反问他:‘是你的父母离婚!你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趴在地上呼天抢地的,还是每天忧愁满面?你没看到妈妈现在已经好多了吗?我看啊!爸妈离婚,最想不开的就是你。你放轻松好不好?’午磊轻拍午叶的肩。 ‘哦!你怎么这样说我,不理你了。你这个人啊!没心没肝的。’ ‘嘿!·哥——你别闹了,行不行?妈妈在楼上,你不怕她听见吗?安叔餐厅的生意不错!我昨天和蜜羿去捧场,人满多的。看来港式饮茶在台湾很受欢迎。’ ‘最好是如此,不过听说安叔是以港式饮茶作晃子,在地 下室开赌场。要真是这样就危险了,长久下来不被抓才怪。’ ‘这老家伙怎么老是不走正途?’午磊气愤的吼着。 ‘前一阵子还带一票黑道人物来我们餐厅示威呢!’ ‘真的?太过分了,他们没对你怎样吧?’ ‘没有,我根本不在。他们只是找王一鸣的麻烦,摔了几张桌椅罢了。’午叶很不在乎的说。 ‘壬一鸣没报警?’ ‘不是什么事情报警都管用的。’ ‘你这么轻易饶他?’午磊很不满意。 ‘不然怎样,他和你同姓,挂名为叔叔。’午叶很无可奈何。 ‘你和苏雩的事,怎么样了?’ ‘解决了等于没解决,她不原谅我。’ ‘那怎么办?午磊替午叶忧虑。 “不知道。” “吉妮呢?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午叶手撑着头,很苦恼的模样。 “你打算瞒她?” “怎么瞒?你教我。她见过苏雩了,只是她不知道我和苏雩的关系。” “我的天啊!你让她见苏雩?”午磊张大了嘴。 “你以为我白痴啊!我没事带她见苏雩,我活的不耐烦了。”午叶白他一眼。 “你是说她不小心见到苏雩?” “是。” “在哪里?”午磊好奇。 “你问的太多了。”午叶很不耐烦 “那陈公子呢?苏雩不是跟他走的很近吗?” “我不清楚。我要出去了,我跟吉妮约好了。”午叶披上衣服。 “我想你还是同苏雩说清楚,不然难保她不找上吉妮。” “我知道。走了,晚上餐厅见。” 吉妮陪蜜羿到摄影公司拍艺术照。 很不巧的陈公子和苏雩也在。苏雩很敏感的盯着吉妮和蜜羿。 原来她们是对双胞胎。不知哪一个是姊姊?是气质比较活泼的,还是沉静的? 那天和午叶一块的,很明显的是坐在场外较沉静的那位。 苏雩故意支开陈公子,走过去和吉妮说话。 “在拍照的那位,是你姊姊吗?” 吉妮看她一眼,很惊讶,是她!竟是她! “是啊。”她轻描淡写的说着,刻意掩饰自己的仓皇。 “你们是双胞胎?”她问。 “不,我们不是。”吉妮很快的答,几乎不经思考,其实她和蜜羿很可能是双胞胎。但她却不愿意承认。因为她一承认就表示她承认崔是她母亲。她喜欢崔,却恨她母亲,她不愿意承认崔是她母亲,她的心是矛盾的,她根本不恨崔,也无法恨崔。她恨的是当年迂腐的母亲。 “可是你们长得真像。真的跟双胞胎没两样。” 吉妮只是笑不愿再多说。 “我那天和朋友去看秀时,你也在场是吗?我就对我朋友说,你看那女孩多好的气质啊!真是难得。”苏雩演戏式的说话。她想套出她和午叶的关系。只是吉妮似乎太沉静了,不愿意说话。她只好自言自语似的再说:“你和叶——也是朋友啊?”她一副轻松的模样看着她,不像是在审话。 “是啊!你们也认识嘛!”吉妮礼貌的说。 “是啊,你看——他送的。”苏雩很开心的举起左手,让吉妮看她的订婚戒指。 吉妮的心剧烈的抽痛。 “这是什么?订婚戒指吗?”她冷静的问。 苏雩很含蓄的笑,那种笑像是默认了,比承认了更让人痛心。 “你认识他很久了?”吉妮的心在滴血。 “五年多了。” “这么久。”吉妮真是欲哭无泪,她拿什么跟她争呢?’她觉得空虚。 ‘你一定很了解他。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苏雩眼睛雪亮的说:‘他是个很好的男人,很有智慧,很懂得感情的男人。我很爱他。’ ‘你认识他多久了?’苏雩问她。 ‘没多久,我不了解他。’吉妮凄凉的笑。她是不了解他啊!她从来没了解过,不然她不会不知道,他有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未婚妻。 ‘他应该早介绍给我们相识的,像你这样的女孩,一定有很多追求者。我的那些男性朋友要是看见你,都会像蜜蜂般的粘着你。’ 多可笑的话啊!她是在警告她吗?吉妮觉得羞耻。 蜜羿拍完了,奔向前来,很高兴的说:‘怎么,吉妮,你朋友?’ 吉妮回头,那苍白脸吓了蜜羿一跳。‘你午大哥的未婚妻。’ ‘什么?’午大哥的未婚妻!”蜜羿的眼睛瞪得牛一般大。那惊骇很快的转变成怒气冲天。她拉着吉妮往外走,连招呼也不同苏雩打,气得快疯了。她把吉妮拉到门口,气呼呼的说:“她是午大哥的未婚妻,你还跟她扯那么久。那个狐狸精也不知怎么骗午大哥同她订婚的。” 吉妮很伤心的看着蜜羿:“你别这样,伤害女人的总是女人。你怎么不想想,说不定在她眼里,我才是是那个狐狸精。” 蜜羿呆尽的望着她,痴痴的说:“那你怎么办?” 吉妮皱皱眉,能怎么办呢?除了离开,她还有什么办法,同苏雩抢嘛,她做不出这样的事。她一直不是这样的人。 “你别担心我,我没事。”吉妮搂着蜜羿。 “你别这样嘛!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担心。”蜜羿嘟嘟嘴。 她知道她和蜜羿的命运永远是不同的,她无法拥有蜜羿的那种幸运。 她曾听人说过,双胞胎的命运总是不同的,在论命的过程里,老二永远以老大的兄弟宫为命宫,于是当老大的命好时,老二的命就差厂。不然就是反之。 所以她有预感,当蜜羿拥有一切幸运时,她的命运是悲惨的,蜜羿拥有母亲时,她就失去母亲。蜜羿拥有爱情时,她就得失去爱情。她叹气,很多事在开始的时候就注定好了。 她已经准备好了,带着离去的心情。准备好了环抱伤心,和这段刻苦铭心的爱情。 她回头紧紧的搂着蜜羿,紧紧的。 ──────────────────────── 第九章 发现吉妮失踪时,吉妮早已离去。 当然她没有留下任何信或纸条,她的企图很明显,她走的太干净了。没有人知道她会去哪里,去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地方。 “随风来的人,随风去。”蜜羿看着吉妮给她的画像,在背后她用铅笔写着。随风来的人随风去。这是她不告而别后,唯一留下的话。 何处寻她呢?她会不会回家?会不会?海德堡她还算熟,要找到吉妮的养父母不算难,但吉妮会回家吗? 蜜羿生气的揪着午叶:“你来做什么?别在我面前假惺惺,你的那个漂亮未婚妻呢?” “未婚妻?你是说你跟吉妮见过她?” “是啊。你们兄弟最坏了。午磊一定知道这件事,他说也没说。你们根本是串通好了欺负吉妮嘛!” 午磊原本坐在一旁,连吭声也不敢,但这回蜜羿的箭头转向了午磊,午磊只好开口:“我哥哥已经跟她退婚了。” “退婚!狈屁!她的戒指还戴在手上,你们退的是哪一国的婚?”蜜羿吼着,眉毛和头发几乎竖起来。 “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吉妮,我也不想瞒她,只是苏雩不肯放过我。我已经跟她表明了,我要跟她退婚,只是她不肯,所以我不知道怎么跟吉妮说好。我知道是我的错,但吉妮已经不在了,我会想办法找到她,乞求她的原谅。” “你说的简单,要找她没那么容易。也不知道她会去哪里?” “总会找到的,如果真的有心,总会找到的。” 在苏雩的住处,午叶呆若木鸡的坐在客厅。 “为了她,你整个人全变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看看你自己,还像个人吗?”苏雩拿了一面镜子,放在午叶面前。 午叶暴怒的将镜子打碎。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我被你整的还不够吗?” 苏雩冷笑。“我不想怎么样。不过,像你这种对爱情不专心的人,总该给你一些处罚吧?”苏雩丢了一张红贴在午叶身上,午叶拾起看仔细。 “你要结婚了?”午叶由暴怒转为大喜。 “是啊,不结婚难道在你这种人身上浪费一生吗?我没那么傻,女人的青春比杜鹃花还短,我不要葬在你身上。我不要。” “那你——你还告诉吉妮,你是我的未婚妻。你是存心的。是,我是对不起你,你要报复,你可以针对我,你不该这样对吉妮的,她的人生已经够苦了,你不该这么残忍的对她。” “你是真爱她,还是同情她?” “我当然是真爱她。”午叶气愤苏雩的试探。 “那你去找她啊?我看她也不像那种没头脑的女人,你这种人老是三心二意的,也许她是看穿你才离开的。” “你住口,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人都会犯错的,跟你在—起五年,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我走了,你放心,我还不至于没风度到不去参加你的婚礼。”午叶夺门而出。 苏雩在背后诅咒:“希望你永远找不到她。” 午叶离开苏雩住处之后,直奔父亲那,他必须说服崔出面登寻人启事。而能说服崔的只有父亲。 午叶赶到父亲住处时,崔也在。她当然知道午叶的来意。 “你别想说服我以母亲的身分登寻人启事。我不会这么做。” “你不会这么做?你是她母亲,亲生母亲,你这么做有什么损失?我问你,你这么做有什么损失?”午叶失控的大吼。 “叶儿,你别这样。你崔阿姨有她的理由。”午刚制止午叶。 “理由?什么理由?你说,什么理由!” “叶,你别这么冲动。我想吉妮并不想认我。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既然决定出走,就不会再出现、再回来。我们对她来说,都是生命里的伤害,又何必再给她制造困扰呢!” “哈!你说这是什么话,是你不爱她呢?还是我不爱她?你和她之间的误会,你不想解释清楚,我可不想因一点小误会而失去她。” “你和苏雩的事解决了吗?”崔关心的问。 “当然解决了,苏雩和她的陈公子要结婚了。她当然不会死缠着我,她太聪明了,太懂得为自己打算。死缠着我有什么好处呢?我不会娶她。” “吉妮已经知道我是她的母亲吧?” “知道。” “她不肯认我不是吗?”崔伤心的望着午叶。 “你又何尝肯认她。” “叶儿,你不要这么说你崔阿姨,她为吉妮吃了多少苦,你全不知道。”午刚一心替崔辩解。 “好,你说我全不知道,那你说给我听?” “你崔阿姨是因为她心爱的男人死了,而她又怀着他的孩子,在国外一个孕妇怎么生活,无亲无戚的。那时她身边只有两个男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沙德。我那时已经跟你妈结婚了,而且被你爷爷女乃女乃逼着回国。那时的沙德是热情的,有正义感的,富同情心的,他深深的爱着瑟琳。瑟琳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才决定下嫁给沙德。谁知道呢!世事多变,沙德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午刚叹气。 “那蜜羿和吉妮真是双胞胎?” 崔接下去说:“是的,蜜羿和吉妮是双胞胎。我早产,那时沙德不在我身边,我和你爸爸买通医生,让他伪造出生证明,证明我只生下一名女婴。另一名女婴由你爸爸带回台湾。那时被带回台湾的就是蜜羿。蜜羿其实是妹妹,吉妮才是姊姊。” “沙德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殴打你们母女?” “从吉妮出生以后,他看到吉妮就想起岳昙。” “那你的伤疤?”午叶的心有些痛。 “其实我的伤疤有些不是沙德留下的,是我自己。我那时常常和沙德吵架,常常喝醉,一喝醉就开始自虐,不想活的情绪就会浮上来,有时也会拿刀砍沙德。我们互相憎恨,沙德有时就拿吉妮出气。”崔的神情有些茫然,毕竟这些都是伤心事,沉淀许久的心事,想忘却忘不掉的人生憾事。 “你为什么不离开?你可以离开的!”午叶的口气有些责备。 “是啊,每个人都会说我是可以离开。但离开之后呢?何处安身?我的家人并不同情我,我何去何从?我不想拖累任何人,尤其是你父亲。” “小——你怎么这么说,我要是知道你这么想,我会尽早接你们母女来台湾,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午刚气愤得很,他没想到崔当年这么见外。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看我说不拖累你,结果还是拖累了这么多年,你始终是我最好的朋友。”崔拍着午刚的手,表示亲腻。 午刚的心当然是激动的。这么多年来,崔在他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了。即使崔始终表态不接纳他的感情,却丝毫不影响崔在他心里的地位。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就发生了你知道的那件事,沙德准备了毒蛋糕,毒死吉妮。我拿刀和他拼命被他砍伤了脸部和背部,那是有始以来,我第一次有杀死沙德再自尽的冲动,可惜没得逞。我那时抱着吉妮的尸体往外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自杀。我真的不想活了,我拚命的跑,跑到海滩上,我把吉妮放在海边,自己往海浪里走,还没走到足以淹死的深度,就被人发现我想自杀的企图,后来的事你全知道了,我被救,而吉妮并没有死。”崔的泪扑簌簌的落,她从来投想到会演变到今天这样的局面。 “可是吉妮一直以为你死了,她说她的养父母救了她,并 请人捞尸,结果真的捞到一具女尸。她以为那具尸体是你,她一直以为你死了。其实我相信吉妮是爱你的,她对你的记忆太深了,不然她不会那么恨你。她对你的恨是因为她太爱你。你为什么不找她,你应该找她的。” “我找她有用吗?我怕一样是石沉大海。”崔幽幽一叹。 “总比完全不找好,至少让她知道我们都是爱她的。” 崔凝视着午叶,好一会儿才说:“是啊,你说的对。也许我是太懦弱了,老是认定她不会认我。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是该找她的。” 两年后,瑞士,苏黎世。 蜜羿进入班霍夫大道的一家名晶服饰店。 “我要找玛姬,请问她在吗?”蜜羿问一位金发的接待小姐。 “在。奥艾勒小姐你稍等,玛姬在后面帮客人量衣服。” 那位金发的小姐,显然是认识吉妮的,她误把蜜羿当成吉妮了。 蜜羿四处浏览,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出来一位短发棕肤色的女人,她笑容满面的盯着蜜羿。“你是吉妮的妹妹?” “你真厉害,一眼就认出我了。你们小姐刚刚还以为我是吉妮呢!”蜜羿也笑了,眼前的这位中年妇女,气质高贵,改变她对一般巴西人的印象。 “吉妮呢?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蜜羿是心急的,找了吉妮这么久,才得到她的下落。她真希望马上熊见到她。 “你别着急,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自然能见到她。我和她约在附近的一家餐厅。” “吉妮现在可好?” ‘她当然好,好极了。苏黎世是德语圈的中心,她在这里如鱼得水,追求者从银行家到艺术家,比比皆是,怎么会不好。从奥地利修完硕士,来苏黎世不到三个月,把我身边的追求者全抢走了,你这个姊姊真不是盖的。”玛姬半开玩笑的说。 “我们找她找的好苦啊!”’蜜羿大大的叹气。 是啊,从德国到奥地利,从奥地利到瑞士,整整两年的时间,吉妮真是存心躲他们的。到奥地利近一年半,才给养父母住址,然后修完硕士之后又跑到苏黎世。真是会折磨人。 “是吗?她嘴巴真紧,你要是不来,我都不知道她有个双胞胎的妹妹。” “她和我母亲有误会,她已经躲我们两年了。” “真的啊!”她显然有些意外。 “我一直以为吉妮是孤儿,她的养父母我到是见过,可见她一直没对我说实话。”玛姬摇头。 “也不是这样。你们是大学同学吗?” “我是她学姊。” “这是后来才发生的事。她大学毕业以后,她才发现我母亲没死。说来话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详细解说。”蜜羿显得有些慌乱,这样复杂的身世,怎么说得清呢! “没关系,我了解,每个家庭都会有每个家庭的问题,你可以不用对我解释。”玛姬很谅解的拍拍蜜羿的肩。 “你不像一般的巴西人!”蜜羿有感而发。 玛姬大笑。“是吗?你真敏感。我是空有巴西血流的巴西人,不过这一点也不可悲,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 玛姬这个人真是幽默,蜜羿极为喜欢她。 “待会儿吉妮看到我的时候,一定很惊讶!你没告诉她我要来吧?”蜜羿睁大了眼睛看着玛姬,真怕玛姬泄漏消息。 “没有,没有。你交代过好几次,我不会忘记的。其实你们姊妹长得真像,不过,吉妮比你忧郁多了,她不是一个容易快乐的人。你看起来倒像一个容易快乐的人,所以你们两人的气质,就很容易被分出来。”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说呢?是我太迟钝了,还是你们太敏锐了?”蜜羿有点不满意,对于大家都注意到吉妮忧郁的气质不满意。对于吉妮,她的不快乐,蜜羿觉得她该负责任,但实际上,这干她什么事呢?总归一句话,都是命运。 在餐厅坐下,蜜羿有点局促不安。吉妮还没来,时间是多了点,多的可以让蜜羿胡思乱想。她真怕吉妮一进门看见她就跑了,但会吗?吉妮会吗? “我先躲起来好了。”她还是不放心。是啊!怎么能放心呢!吉妮是真的不想再见他们啊! “有这个必要吗?我真搞不懂。你们是亲姊妹!你还真怕她不想见你?你这么辛辛苦苦的找她,她不该这样对你的。你坐下,她要是真的见你就走,这个朋友我也不要了,我相信她不是这样的人。”玛姬安抚蜜羿。蜜羿稍稍安心,但坐不到一会儿,又起身。 “你怎么了?”玛姬注视着她。 “我——你觉得我这样还好吧?”蜜羿仔细检查自己的衣服容貌。 玛姬忍不住笑了起来。直说:“好极了。” “我看我还是到厕所去补一下妆。” “你只是见你姊姊,不是相亲或见男朋友。”玛姬嘲笑她。蜜羿并不理会,迳自往厕所走。而吉妮正往进门处跨入。很快的她看见玛姬,并往玛姬的座位走过来。当然玛姬也看见她,并且对她招手。 “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吧?”玛姬询问,吉妮才上工三天,玛姬怕她不能适应。 “很好。董事们对我很照顾,翻译的工作我作习惯了,不是难处。现在得慢慢适应人的问题。”吉妮坐下,喝一口热茶。 “有个朋友来看你,只是不知道你想不想见她?”玛姬神秘的说。 “是吗!男的女的?是米兰的同学吗?”吉妮欣喜的问,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是蜜羿。 “不告诉你,反正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是不是我想见的人?”吉妮不甘心,还在试探。 “可能是,我希望是。”玛姬眨眨眼。 “你这么说,就代表不是?是不是我很讨厌的人?”吉妮有点担心,但仔细想想,在米兰她从没跟任何人对立,哪里来什么讨厌的人? 蜜羿从厕所出来,看见吉妮,她心跳急促,终于看见吉妮了。吉妮好像瘦了,至少是比她瘦的。外面的天正飘着薄薄的雪,若有似无,而吉妮还是一身的白。她的头发剪的比以前还短,柔柔顺顺的贴在脸上,很漂亮的羽毛剪。蜜羿突然有股想哭的冲动。有些人可以在任何环境下,不用任何人照顾,活的比任何人都杰出。像吉妮,即使快乐和幸福总离她遥远,而她还是活得这么好。 “吉妮!”她开口唤她。声细如丝。 吉妮没听见,她又唤“吉妮——”不知为何她的声音突然大不起来,嗓子整个锁住了。吉妮转过头来,并不是因为听见蜜羿的叫声,而是第六感告诉她,有人在注视她。 她看见蜜羿,很惊讶!努力的甩头,深怕那只是一个影子。蜜羿的泪不争气的流,她是哭不出声的。她们是双胞胎吗?她有时不免怀疑。不争气如她,什么都不行,却拥有所有吉妮羡慕的一切。而吉妮却沦落到必须远走,她还是站在原地落泪。 吉妮跑过来抱她。 “真是你!蜜羿!真是你!你怎么来的,怎么找到我的?”吉妮兴奋的紧搂着她。 “玛姬,你说的人就是蜜羿吗?她回头看着玛姬。 玛姬点头。“是啊,我说的人就是她,你亲爱的妹妹。” “妹妹?”她看着蜜羿。 “是啊!不好意思,以前占你便宜,其实你才是姊姊,妈妈什么都告诉我了,也登报找你。你为什么都不跟我们连络呢?为什么?你还恨妈妈?其实她也是受害者,世界上不幸的事太多了,你不要执意恨她。她的青春都陪葬了,她想念你。”蜜羿说完,嚎啕大哭。 吉妮也忍不住掉泪。“你好吗?大家都好吗?” “不好,每个人都想念你。你不要再躲了,没用的,我们早就下定决心,不管你躲到哪里,我们一定会找到你的,你不要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好不好?” “我到维也纳念书是因为喜欢那里的环境,来苏黎世也是,这样的环境适合我。蜜羿,你不要为我操心,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你不想念我们?”她红了眼眶。 “想念当然想念,只是——往事不堪回首。” “你误会午大哥了,其实他是真爱你的。她——苏姊姊已经结婚了,和别的男人结婚了。那时午大哥已经提出退婚了,她是存心破坏你们的。她是存心的。真的,你相信我。”她着急的跳脚。 “别提了,都过去了。我并没有想要回头。蜜羿,我们永远是好姊妹。”吉妮模模蜜羿的头。 “你不会再回台湾吗?” “不一定。” “那你会不会离开苏黎世?” “暂时不会。” “你永远不见他们吗?” “你说谁?” “妈妈,还有午大哥”。 “当然不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天,其实你母亲一直有她自己的生活,分开这么多年,我们的世界早已格格不入,苏黎世很适合我,有玛姬在,我不会寂寞的。” “他们可以来看你吗?” “可以,如果他们想来的话。现在太冷了,又还不到滑雪的季节,再过两个月等雪下得厚一点,我们可以去滑雪。” “真的啊!太好了。你不可以骗我,绝对不可以骗我。”蜜羿高兴的快跳起来了。 吉妮握紧她的手。 “好好的吃一顿,今天玛姬请客。” “当然,看到你们姊妹重逢,我今天特别开心。想吃什么,尽量点。”玛姬热情的招呼。 午叶接到蜜羿电话时,人正在维也纳,正在忙餐厅的事。蜜羿的声音句句撞进他心里,他真想马上飞到苏黎世。 “她怎么说?怎么说啊?” “她说你可以去看她。” “真的!你没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不过,她也说往事不堪回首,她不想回头。她现在不恨你,不过却也心静如止水。你——我看不乐观。” 午叶沉吟了好一儿会,才说:“没关系,只要能再见她,我就心满意足了。你母亲会不会到苏黎世看她?” “我想会吧,我母亲喜欢瑞士,现在又到了雪季,她会去赏雪。” “你会留在瑞士,还是回台湾?” “我想待在苏黎世,这个地方好美。” “不是不放心吉妮,要帮我们盯着她?” 蜜羿大笑。“也是,不过这也是个好借口,可以留在瑞士的好借口。” “蜜羿,如果你姊姊不再理我,你是不是可以考虑和阿磊先结婚?” “你怎么也变得这么悲观。” “不是悲观,是有自知之明。” “什么白知之明,你应该努力争取她的。其实她的心很脆弱,即使她在我们面前总表现出她坚强的一面,我始终知道,她是脆弱而敏感的。 午叶沉默。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苏黎世其实是个很冷的地方。你听见了没有?我相信她是想念你的,就像我现在已经开始想念阿磊一样。你——要有信心。” “我知道,谢谢你,蜜羿。” “谢我什么呢!傻瓜,我只是不希望叫别的男人姊夫。” 玛姬在一旁听蜜羿打电话。忍不住要问:“你姊姊是为了他才离开台湾的?” 蛋羿点头。“吉妮这个人有点傻,你觉不觉得?” 玛姬笑了起来。“你倒挺了解她的。” “她做逗哪些傻事?”蜜羿好奇的问。 “她啊!她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有一次说要请我看歌剧表演,结果票都买好了,跟我约在歌剧院门口,但是等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将票送给别人。我问她,你不是请我听歌剧吗?怎么可以把票送给别人。你知道她怎么回答我吗?她竟说那个男的比我们更需要那两张票,所以她就送给他了。我们不看歌剧也没什么损失,可是那个男的会失去一个宝贵的机会。我真不知道那个男的怎么骗她的,能够让她自愿送歌票给他。像这样的事还多得很,有时候真是不了解她。”玛姬摇头。 “还有一次,一个同校的学妹,我们不认识的,在校园闹自杀,结果你一定猜不到,吉妮夸张的哭了一个星期。问她为什么哭,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莫名其妙的想哭。过了一段时间,你再跟她提这件事,她就说她不记得了。” “真的啊?还有什么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多得很,说都说不完呢!对于难缠的追求者,她会告诉他们,她得了疱疹。” “哈!炳!炳!炳!怎么有这种事,真好笑。”蜜羿捧月复。 “我是离过婚之后才进大学念书的。每当有人在说我闲话的时候,吉妮都会挺身为我。她这个人正义感过于充沛,爱管闲事,外表看起来冷得很,心肠却热。” “你们怎么找到她的?” “怎么找到她的?” “我是说你们失散了这么多年。” “总有办法的,缘分吧!缘分让我们又碰在一块了,我们是亲人,怎样也分不开的。” ──────────────────────── 第十章 苏黎世的雪,在苏黎世的湖上飘着。从码头餐厅眺望湖面,那游览船缓缓驶进,午叶看着码头上的吉妮,心里漾着深深的情愫,他的视线始终无法移开。 下了船,他走到吉妮身边,吉妮的笑容在雪里格外迷人。他很想深深的搂她入怀,告诉她,他好想念她。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只说;“谢谢你来接我。”这么生疏的客套话。 而吉妮只是笑,并且轻轻的点头。 “你还好吧?”她问。 “我很好。只是找你找的有点累。” 他们并行在湖边走,湖水很冷,雪片轻轻的点在脸上、发上,却并不溶化。虽然心都是热的。 “我从维也纳来,去过你们学校。他们说你是个漂亮的学生——功课漂亮、德语漂亮、人更漂亮。” “你在那里设餐厅了吗?” “是啊!欠缺一位翻译秘书。” “需要我帮忙找人吗?”她仰着头。 “我只需要你,你是知道的,你一直是知道的。” 她的脚步加快走在前头,不愿意回头的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她的手拥抱着天,深深的呼吸。 “吉妮,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天,你不要强求。” 他们一直往湖的尽头走。 稍晚,他们到崔下榻的旅馆,在旧市街附近。贝鲁比广场到中央广场的旧市街,中世纪的建筑林立,景色秀丽如画。 有神话的地方,向来是有梦的。崔不住饭店,却愿意住在这样的小旅馆,可见她是一个懂得享受梦想的人。 而崔还是崔,她的风采依旧,不因任何人事而改变丝毫,她那美丽的形象依旧,只是眼神有点憔悴。当她看到吉妮时是那么热情。 “我可以抱抱你吗?”她问。 吉妮点斗。 “我漂亮的女儿受苦了。”她揉揉她的头。 “我一点也不觉得,反正人生如戏,而我们开演的不是悲副,是闹剧。都过去了。”崔亲吻吉妮的脸。 “肯喊我一声妈妈?” 吉妮摇头。 “你始终不肯承认我!我真的是你母亲。” “我知道,不过你不是我心里的母亲。我心里的母亲已经死了。虽然,我是喜欢你的。你是个漂亮的女人,也是一个谈心的好朋友,我不想当你女儿。” “这算是对我的惩罚吗?” “你认为呢?你已经有一个女儿了。” “吉妮——” “别谈这个,你是来赏雪的,喜欢滑雪吧?我陪你到滑雪场去滑雪。格陵德华尔的滑雪场,你熟吧?过两天我请假陪你。玛姬在等我们吃饭了,走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一滴泪都下留,毫无表情的走。在太平盛世里,人和人的感情有多薄?用一面纱可以衡量啊!她终于懂了“患难见真情”这句话的含意。 当年她那么爱母亲,那么需要母亲,和现在这么恨母亲,关键全在幼时的苦难。 而现在她对崔无爱无恨,她早能独立面对人生,面对苦难,面对挫折。崔的感情对她来说是薄弱的,产生不了作用。地丝毫感受不到自己的残酷,丝毫感受不到。 她并不觉得崔不开心,也许她冷血吧,也许。 崔的滑雪技术比想像中的好太多了,连玛姬这样的滑雪好手都要自叹不如。 玛姬滑到崔的身边。 “嘿!你的滑雪技术真不是盖的。别告诉我,你每年来瑞士参加选手营。” “哈!你太夸张了,别这么抬举我,我受不起啊!”崔摇头。 “你真的是吉妮的母亲?” “是啊!我真是她母亲。” “她为什么不肯认你!我真不了解,你跟她很像母亲啊。” 崔滑到旁边去,找一块平坦的雪地坐下。 “也许是因为我们太像了。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是这样吗?吉妮这个人很重感情,也许你们之间有误会需要解决。”玛姬滑到崔身边坐下。 “你很了解吉妮?” “还算了解,她是个心肠很好的孩子,只是个性有点复杂。恕我冒昧,你们母女为什么会分开?我知道这样的问题也许太敏感,我不应该向,但吉妮不肯认你一定有原因的。她那个人有时固执的像牛,很难改变。但只要找得出原因,也许她会认你的,她并不是真的不渴望拥有亲人。” “你是真的关心吉妮,我知道。也很高兴吉妮有你这样的朋友。”崔拉起玛姬的手,轻轻拍打。 “我也是啊,我一直深受吉妮照顾。你看吉妮在那边滑雪呢!她才刚学,技术不是很纯熟。不过,她很有耐性的。” “吉妮在这里有没有再交新的男朋友?” “男朋友?”玛姬很讶异的表情。 “吉妮在学校从不谈恋爱,她对男人很过敏,对于所有追求者不分好坏一概拒绝。我从来不知道她有男朋友,她那个人不信任爱情,极度不信任。” “唉!是我害了她。” “是吗?你们夫妻感情不睦。” “嗯,吉妮的父亲很早就死了,在吉妮还没出世之前就死了。” “真是抱歉,吉妮知道这件事吗?” “她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不过,对于她的继父,她的印象一定很深,她会这么恨我的原因是因为我当时——没有下定决心离开她继父。她身上的伤疤是那个时候留下的。人真的不能做错事,一错就回不了头了,一错竟让她恨了我十几年。我不是不后悔,但太迟了。她始终不肯原谅我。 “她会原谅你的,她会的。”玛姬安慰她。 此刻蜜羿滑了过来。 “妈——滑雪好好玩哦!你以前来瑞士都不带我来。以后我们要常常来。玛姬你欢不欢迎我们?”蜜羿那顽皮的笑容,纯真的象个天使。 “当然欢迎。”玛姬将蜜羿抱在怀中。 “你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两个漂亮的女儿。” “嘘——我们统统不要过去,让午大哥和吉妮单独相处。”她狡黠的嘟着嘴。 “他是吉妮的男朋友?”玛姬指着午叶。 “是啊!他跟吉妮闹翻了,吉妮不肯原谅他,吉妮说她不要回头。” “是吗?他怎么惹吉妮生气的?” “其实只是一场误会。回头有什么损失呢?我真是不懂。”蜜羿撇嘴。 “如果是你,你会原谅他吗?”玛姬问。 “当然会。为什么不呢?” “所以你是个有福的孩子。” 吉妮和午叶站在雪地的另一头。两人并不交谈,只是沉默的玩着雪。 不知从哪里突然跑出一只野生的兔子,吉妮惊奇的望着它。 “这么冷的天气,它从哪儿来的?”吉妮接近它,兔子很活泼的往雪地里跑。 午叶帮忙,想抓住它,但却不容易,它灵敏极了。 “它是野生的吗?怎么不怕冷?” “就因为它是野生的,所以不怕冷。” “就像我一样嘛!因为没人照顾,所以独立。”吉妮讪笑。 “你会一直待在苏黎世吗?” “可能吧!”吉妮的口气并不确定。 “什么时候会到维也纳来?我将你送给蜜羿的画像挂在餐厅里,当然得感谢蜜羿的慷慨捐献。那时餐厅正在布置,蜜羿说这样比较能够找到你。” “我对你们来说,这么重要吗?其实你们不用—直找我的。你们累,我的心里负担也重。”吉妮不满意的对着午叶吼。 “可是,你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真的,你何必一直躲着我们呢?如果你心里真的舍得下一切,你说一声,我们不会烦你的。可是我并不相信,不相信你会这么残忍。你说,你气我什么呢?你说?” 吉妮沉默,不愿意开口。 “我承认我是对不起你,但这也不是我愿意的。我和苏雩认识的很早,那时你在哪里我都不知道。你气我什么?气我不应该爱上你?还是气我欺骗你,没告诉你苏雩是我的未婚妻?你说啊?你知道这两年来我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我找你找得快疯了。你以为我为何要找你?是因为你在我心里不重要,还是因为我不爱你?” “那苏雩呢?你置她于何地?” “你这个人为何老爱执着于他人的错误呢?你难道从不做错事吗?”午叶气得战。 “我不想有人受伤害。” “你已经深深伤害我了,你还要逃避我多久?你准备置我于何地呢?我是不是应该这样问你?你准备置我于何地?是要我忘记你,还是要我回苏雩身边?苏雩早就结婚了,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不会为了感情牺牲自己,她不会。” 吉妮的眼神依旧缺乏温度,在这样的雪地里,午叶觉得整个人都快冻结了。 “只要你说你不再爱我,你会很快的忘记我,我不会为难你的。我会如你愿的离开,让你在这冰天雪地里,过你希望过的生活。你说啊?” 吉妮像一只迷路的小鹿,在雪地仓皇失措的,不知如何开口,那哀伤的样子,是万般惹人怜爱的。 她不说话,只是掉泪,呼出的气息,霎时结霜,眼眶里的水气,雾蒙蒙的一片。她索性哭出声。午叶心疼极了,想去搂她,擦她滴不尽的泪,吉妮将他推开。 “你走,你走啊!我已经不爱你了,我很快会忘记你的。你走,永远离开,免得我心烦。我不需要爱情,也不需要人来爱我。你以为你能给我什么呢?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一吉妮说完,直往前奔,奔向山坡上,奋力往下滑,由于技巧不是很熟练,往下冲的速度又过快,整个雪道滑出的方向歪了,偏斜的向另一端飞出去。 崔和玛姬一干人都看傻了,赶紧冲过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吉妮整个人瘫在雪地里。 大伙赶紧将吉妮扶起,拚命的唤她,可是她丝毫没有任何反应,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昏厥了过去。 送到医院,让医生做全身检查的时候,才发现吉妮的脊椎撞歪了,大腿的肌肉也呈轻微的拉伤,这下子可不是一两天出得了院的。 脊椎的部分必须要开刀矫正。 午叶心痛极了,直谴责自己。 吉妮则要求不再见午叶。 午叶只好同意,并伤心远走,再回维也纳。 崔天天守在吉妮身边。 吉妮突然有孩童时的心情,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在下雪的季节,躺在母亲身边,她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当年赖在母亲怀里,听她说花神的故事,而今天崔说的是高弟的圣家堂、古埃公园和米拉之爱。 “你喜欢高弟?”吉妮问她母亲,就像她当年常常问,花神喜欢他哪一个女儿。 “是的,他给建筑物梦想,让它们全数复活。他是建筑之神,世界上没有第二个高弟,他那梦幻童话般的设计手法,至今仍无人能出其右。光是圣家堂,就足以代表他与众不同的建筑企图,圣家堂预计五百年完工,至今还有三百多年的时间,人能活多久呢?他的建筑精神却是永远不减的,像高弟这样的人真让人佩服。” “我也喜欢高弟,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活的像高弟那样,太多人没有那种资质,而有那种资质的人,也不一定有高弟的生存环境,大多数都熬不过世俗里的柴米油盐。高弟是个奇迹,所以大家崇拜他。” 崔掉泪。 “我年轻的时候,曾希望自己成为第二个委拉兹盖,今天一大把年纪才体会,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得天独厚的机会。至少老天就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我的一生一事无成,其实我又何尝想这样,我真的不想。” 她的泪那么委屈而迫人心脏,她从怀里拿出一本笔记。 “你父亲的。”她说。 吉妮打开。里面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里头的少年露齿而笑,那种志得意满的模样,那种骄傲锐气的神精,让人过目不忘。 这少年是她父亲?说真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些照片。 “你父亲和我一块出国,只有他说我可以成为第二个委拉兹盖,只有他说过。” 第二页是一张画像,看得出来一定是崔画的。 第三页是数张浮贴的字条。字体已模糊,看不怎么清楚。 别灰心,教授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理,别忘了你是我的委拉兹盖。 傍你一个吻,盖在枯黄的落叶上,记得将它画进你的画里。 普拉多美术馆最近展名画,有委拉兹盖的画哦!去不去? 秋天了,在树下留影吧?画一张我们拥抱的画像,我要把它贴在门口,让大家欣赏。 吉妮抬头看崔,崔的泪始终未干。 她终于有替崔伤心的情绪,搂着崔,陪着她嚎啕大哭。 “他怎么死的?怎么死的?”,吉妮愤懑气恼的问。 “被人活活打死的,被那些想轻薄我的人活活打死的。”崔的哀伤那么深。 “那时我已经怀了你和蜜羿。我真不知怎么办好,真不知未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再也没有人说我可以成为委拉兹盖。” “后来你怎么会嫁给继父?” “他是你父亲的同学,我根本就不爱他,我是迫不得已的。也许是命中注定,我的悲惨命运在嫁给他之后,才真正开始。 岳昙的死,对我的伤害太大了,如果不是为了你们,我根本没打算活下去。” 吉妮静静的陪着掉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养父母对你可好?” “他们的环境不错,在物质上没欠缺什么。父母对子女的义务也不过这样,养大了就算数。他们给我的够多了,倒是我没回报什么,感情我自己都欠缺呢?给不起他们。他们倒从来不抱怨。” “吉妮——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呢?你也是身不由己,如果说我真恨你,那也不过是替自己悲惨的身世找借口,你有什么错呢?我不是不明白,你也是受害者。只是我们一直隔阂太久了,总以为彼此都已不需要对方。其实谁又真正能割舍谁呢?”吉妮睁着清澈的双眼看着她母亲。 “吉妮——崔再次搂青妮入怀。 “妈——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渴望再见你,我一直渴望再喊你妈咪,即使在最恨你的时候,你还是我母亲。” “我知道,我知道。也许这些年来,我把自己保护的太好了,太封闭自己了。让你误以为我并不需要你。以后不会了,我应该活的更有生命力的。” “父亲的坟在西班吗?” 崔点头。“等春天,我们回去祭拜他?” “嗯。” “吉妮——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其实午叶对你真是有心的。苏雩的事,也不全是他的错,你别怪他。” “我——”吉妮欲言又止。 “苏雩结婚了,午叶并不全是为了你才和她退婚的,她的城府太深了,不适合午叶。” “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如果能够,跟他和好如初吧?” “让我想想。”吉妮侧着头深思。 “你真的不在意我先结婚啊?”蜜羿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真不在乎,你要问几次啊?真——不——在——乎。”吉妮几乎没跳到她面前,大声再说一次。 “可是,我在乎啊!不要,不要,我看我还是不要结婚了。”蜜羿跨过沙发坐到吉妮的身边。 一旁午磊的脸色非常的难看。“你已经答应了,怎么又后悔了?” “我哪有答应,我只是随口说说。何况,吉妮是姊姊,我不能老是占她便宜,什么都抢先,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啊!” “吉妮说她不在意了嘛!” 蜜羿生气的把午磊拖到旁边去。 “你这个人真自私,只顾你自己,你怎么不想想你哥哥,他多可怜啊!你就不会帮帮忙吗?” “哦!你没说我倒忘了。” 午磊跑到吉妮的身边坐下。 “吉妮——你的伤好一点了没?” “好多了。”吉妮笑着答。 “那可以再回我身边当我的翻译秘书吗?” “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啊?”吉妮睇凝着他。 “别这样嘛!我打什么主意,怎么瞒得过你。我哥哥一个人在维也纳好孤单。” “是吗?那边多的是漂亮的褐发美女。” “哎啊——呀!我说不过你。蜜羿,我看还是你来,你这个姊姊不是普通的难缠。”午磊拍拍自己的脸。 “吉妮——”蜜羿半撒娇的唤她。 “好了,你们两个别设计我,想结婚就去结吧。我又不妨碍你们,放我一马吧!”吉妮躲到房间去。 “怎么办?我们还结不结婚啊?午磊着急的问。 “先搁着吧。”蜜羿也往房里走。 崔回来,看午磊一个人坐在客厅,问他:“怎么啦?” “没有。”他有气无力的说。 “蜜羿呢?” “在房里。” “你们吵架了?” “没有,是吉妮,她不肯到维也纳去。” “是吗?她说她不去吗?”崔似笑非笑的,好像很了解内情。 “她会去吗?”?午磊反问。 “等着瞧不就知道了。”她卖关子。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一大早崔家的门铃好响。 花店送来一大束的海芋,指名是给崔的。 看得她的两个女儿好嫉妒,直问:“是谁啊?是谁?” “没署名,不晓得。” “会不会是午伯伯?”蜜羿一想就想起午伯伯。 结果当然不是。午伯伯打了电话来约崔吃饭,问起送花 的事,一概不知。直说:“还没送呢?怎么你已经接到花了, 看来我的情敌还真不少。” 两个女儿在分机偷听,忍不住的一直笑:“不会的,午伯伯我会帮你。”蜜羿出声。 连崔都忍不住大笑。“你们这两个死丫头。” 午磊送蜜羿一瓶夜巴黎,还有一套姬仙蒂婀内衣,尺寸符合的让蜜羿忍不住要质问他。 而午叶的情书,从苏黎世滑雪事件之后,一直没断过。 蜜羿一直在旁边刺激吉妮。 “情人节你就一个人在家吧,乖乖的看家。我和妈咪会很很晚才回来,你要是无聊,可以帮我做做家事,例如帮我洗洗衣服啦,或者擦迭地板。” “我的脊椎才好呢,你就忍不住要虐待我吗?你们要去哪里尽避去,我根本没打算出门,你犯不着替我操心。” “好吧,好吧,门记得锁好。” 晚上,吉妮一个人在家看法国歌剧,玛姬寄给她的。 电话响了,吉妮很不想接,猜想一定又是蜜羿。这个宝贝蛋每隔半个小时打一通屯话给她。一下子问她在吃些什么,一下子问歌剧好不好看,她寂不寂寞。这会儿又不知要问什 拿起电话就开骂。 电话的那头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午叶。” “是你。”吉妮兴奋的说。 “是我。” “在维也纳吗?” “在维也纳。” “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要过了阵子吧。” “你好吗?” “谢谢你的孔雀石,我很喜欢。” “下次回来的时候,会来看我吧?” “会。不过,可能还要很久呢!维也纳现在很冷。我感冒了,我的秘书很迷糊,常常把她的胃药当成我的感冒药喂给我吃。” 吉妮笑。 “我想念你,好想念你。” 吉妮还是笑。 “不要因为同情我才来看我,不过如果你不打算来看我,千万别告诉我,我不值得同情。” 吉妮大笑。 “谢谢你寄给我的画册,我很喜欢,不过,我母亲更喜欢你送的花。”吉妮是在暗示,为何他不懂得送花给她。 “你的花呢?你不喜欢吗?” “我没有收到你送的花。”吉妮莫名其妙的问。 “不可能吧?现在几点?我是说台湾时间?” “晚上九点。” “我要他们八点钟送的。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一下。” 吉妮才收电话线,门铃便响了。 她出去开门,果然是送花的。 “对不起,不好意思,晚了一个小时才送来,有位先生订了九百三十六朵郁金香给吉妮小姐,请问她在吗?”. “我就是。” “不好意思,因为这位先生的要求满奇怪的,他要我们在八点的时候选送三打白色郁金香来,而白色郁金香缺货,所以我们晚了一个小时。” “你不说,他送九百三十六朵吗?可是这里只有三打的郁金香?” “是啊!所以我才说他奇怪。他要求我们每隔一个小时送九十九朵郁金香来,而且还规定了颜色顺序。先送完白色三十六朵,之后再送橘色九十九朵,然后是紫色九十九朵,连送九个钟头,明天早上七点再送九朵含苞的郁金香。这是哪一国的习俗?”那位先生一副好奇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吉妮摇摇头。 “真的要照他的意思这样送吗?我是怕太打扰你了。”从那位先生的表情看来,他实在不能体会午叶的做法,可能暗自骂午叶是疯子,也说不定。 “没关系,你可以一次送完,或者不用再送过来。” “那怎么行,费用全付了,没送过来,那位先生可以告我们的。”他可担心了,怕吉妮不让他送。 没一会儿,午叶的电话又来了。 “花收到了吗?”他着急的问。 “收到了。干嘛!想在我家开花店?”吉妮娇嗔。 “他送多少花来?” “九百三十六朵。我要他一块送来。” “是啊,也好。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我这么送花的意思。” “我——猜一猜,你是希望我和你能够长长久久的,永远在一起。还是你一直记得并且怀念每一个不一样的我—一纯静的、快乐的、忧郁的、浪漫的、悲伤的。包括每一次见我,我穿着橘色的服装;第二次见我,我穿着蓝紫色的轻纱,你会记得我的每一个样子。是不是?” “是。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爱你长长久久的,直到天荒地老。” 吉妮甜蜜的笑了起来。“你说的爱情是神话,不真实却美得让人情愿相信。” “是真的,如果我可以活到天荒地老。” 吉妮进餐厅,有甜美的领台来招呼。 “我是来应征的。”吉妮说。 “你要应征什么?”领台好心的问她。 “你们这里缺什么?” “你等一下,我替你问问。” 饼一会儿,那位领台又过来。 “很抱歉,我们目前不缺人,不过,你可以将你的资料留下,我们经理说,等缺人时会和你联络。” “你们经理?他是哪里人呢?” “他是维也纳人。我们老板是中国人,你也是中国人吗?” “是的。你们老板结婚了吗?” “还没,我们经理刚刚还开玩笑的说,如果你要应征老板娘的话,可以留下来。”领台风趣的说。 “哦!你们这里常常应征老板娘吗?”吉妮半开玩笑的问。 “我们经理说,你长得很像画像上的女孩,我们老板只对画上的女孩感兴趣,可是我们从没见过画上的女孩,所以我们经理只要看到有人长得像画像上的女孩,就半开玩笑的,叫人来应征老板娘。” “有人来应征过吗?”吉妮不放心的问。 “有,而且多得不得了。没办法,我们老板笑的时候好迷人。” “真的,录取了几位?”吉妮紧张的呼吸都没了。 “老实说,一个都没有。可是很多人都自称是这里的老板娘,像——你来。”领台牵着吉妮,要她看她手指的方向。 “像那位身穿红衣服,头发长长卷卷的那位,你看到了吗?圆领低胸的。墨西哥人每次来都爱粘着我们老板。还有那位,靠右窗第三桌,头发齐肩的,她跟我们老板也很好。一些熟客便开玩笑说她是老板娘。” “照你这么说,她们说不定跟你们老板有非比寻常的关系啊,你怎么知道没有?”吉妮故意考她。 “我们老板的秘书说的,她每天都跟在我们老板身边,她当然知道。她说我们老板对女人有恐惧感,尤其是像她那么漂亮的女人。” 吉妮笑在心里,这点她倒是相信的,不过不是对漂亮的女人,而是迷糊的女人。 “我能不能见见你们老板?” “你真的要应征老板娘呀?”她很惊讶。 “是啊。”吉妮想,玩笑要开就开到底吧。 “你们老板不在吗?” “我不知道啊,我帮你问看看。” 饼了将近三分钟,她又出现了。 “我们老板说,他愿意见你,祝你好运。不过,说真的,来应征的人里面,就是你长得最像画上的女孩。” 吉妮忍不住大笑。 “我知道,谢谢你。”她心里在想,不知午叶看到她会有什么表情。 进了老板办公室,她静静的坐在一旁。没多久就听见午叶的声音,他用德语在骂店经理:“你不要老是找我麻烦好不好,我已经说过几百次了,我对那些女人不感兴趣。”他的声音充满愤怒。” “这次不一样,是个中国女孩。” “都一样都一样,你进去请人家走。” 经理不理他。 “要请你去请,外面正忙着,我出去了。”经理溜之大吉。 午叶满脸苦恼的进办公室,一看到吉妮,惊奇的不得了。绽满开脸的笑容。 “是你要应征老板娘?”他以德语发问。 “是的。我有这个荣幸吗?”吉妮柔媚的望着他。 “求之不得呢!吉妮,看到你,我开心的连话都不会说了,我——太高兴了。” “我母亲也来了。” “真的啊。她人呢?” “在饭店里,我们会在维也纳停留一个礼拜,然后前往西班牙拜祭我的父亲。” “哦,对了,金先生留了一封信在我这里,我一直在等待机会交给你母亲,现在你们母女相认了,是最好的时机。还有金先生的遗产,包括餐厅还有房子,一些证件都在我这里,是该交给你们的时候了。” “不,餐厅你留着,那是你花钱买的,何况我们母女并不懂经营。房子我母亲说,想回去看看,毕竟那是我们成长的地方。信我会交给我母亲,也许她会肯去祭拜金先生。” “准备去多久?” “不一定,也许十天或半个月?” “然后呢?”午叶期盼的问。 “你说呢?”吉妮羞怯的看着他。 “当然是来这里当老板娘,我再也不让你离开了,我要一直把你带在身边,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吉妮喜悦的任午叶搂她入怀,在这个没有神话的年代里,她再也没打算从爱情神话里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