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鸢尾花魔女~两名魔女所编织的那个夏日记忆~ 作者:森上サナオ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沉沦于灾厄的世界中相遇的两位魔女所编织出的少女奇幻物语。 「她从天际坠落的那个夏日,我至今记忆犹新。」 二十年前的灾厄令大地化作悬浮于苍穹的浮岛,因无人兵器群【奥尔克】的失控暴走,人们被困于孤岛之上,世界就此分崩离析。 在这个孤立无援的世界里,穿梭于天际、跨越浮岛而行的《鸢尾魔女》阿瑟比,在寻找失踪母亲的旅途中,迫降于一座孤岛,并在那里邂逅了化身为少女姿态的奥尔克——皮艾莉丝。 阿塞比遭到皮艾莉丝的拘禁,两人由此开始了奇妙的同居生活,渐渐地,她们彼此吸引,逐渐触及对方深藏的心底与过往……在不断加深的羁绊背后,灾厄的真相也终于浮出水面—— 「再见了,阿瑟比。」 「回头见,皮艾莉丝。」 这是在世界走向终结之时,两位相遇的魔女所谱写的,属于一个夏日的少女奇幻物语。 第一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opus/1226371591470841863) 翻译:Mikoi_ 极光在夜晚的沙滩上飞舞。红发少女开口讲述。 她一边回想,一边说起那个如今已经不在了的少女。 “与你相遇的那个夏日,我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 我们曾经是敌人。最开始,我也讨厌过你。 可是……可是啊, 我们一起培育了许多珍贵的东西,也一起得到了许多珍贵的东西。 然后,又一起失去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把这一切讲述下去。 把我与你相遇、彼此吸引,直到向你道别为止的回忆,讲述下去。” ──────────────────────── 第一章 “咻”的一声,子弹擦过耳畔。阿瑟比·风船葛屏住呼吸,同时把舵向左切去。 人机合一的阿瑟比撕开夏日长空,在身后刻下一道白色航迹。 下一瞬,曳光弹拖着光尾,劈开了她刚才所在的空间。 被烈日灼烤的皮肤火辣辣地疼。紧张与兴奋化作汗水从肌肤里涌出,又被迎面扑来的风在转瞬间蒸发,带走体温。 冷。 冷得要被冻僵了。 可她绝不能松开油门。 只要操纵精度稍有偏差,下一秒,阿瑟比的身体就会被二十毫米口径的穿甲弹撕得粉碎,变成鲨鱼的饵料。 驱动这辆低功率浮空摩托的浮游矿石“鸢尾晶石”,正在整流罩中发出可靠的咆哮。 (对。还行。你肯定能做到!) 她鼓励的是与自己一同飞过上万小时的搭档。那是一辆小型低功率浮空摩托,二十年前甚至还会被拿去送报。可对如今的鸢尾花魔女而言,它是一双翅膀,维系这个被分割的世界。 车把旁的后视镜里,追兵的影子悄然逼近。它比阿瑟比的浮空摩托大了不止两圈,通体漆黑,外形扁平光滑,像一条飞在空中的魟鱼。 机身没有接缝,唯一的开口,是机首上那门二十毫米口径的炮口。 炮口亮了。 阿瑟比像挥拳一样猛地把车把向右打去。加速度让全身骨骼和内脏一齐发出悲鸣。 她冲进云中。 潮湿的大气进一步夺走体温。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发育良好的身体线条。 以十七岁的女孩来说,她身高偏高。身体继承了母亲的好比例,该凸的地方凸,该收的地方收。只是这一年来的空中旅途,让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阿瑟比用菖蒲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被浓白封锁的前方。 有种不妙的预感。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却觉得前面有什么东西。 从六岁成功独自飞行开始,直到十七岁的今天,阿瑟比每天都在空中飞翔。属于鸢尾花魔女的直觉在她脑中拉响警报。 身后有企图把她打成蜂窝的奥尔克。如果云里那股气息是另一架奥尔克…… 一辆无武装、低功率的浮空摩托,正遭到奥尔克前后夹击。换成普通鸢尾花魔女,恐怕早就被吓得让鸢尾晶石输出下降了。 鸢尾晶石的输出会呼应鸢尾花魔女的情绪。恐惧会降低输出,勇敢则会像受到鼓舞般拉高转速。 阿瑟比舔了舔嘴唇,嘴角扬起。浮空摩托的引擎功率反而还在继续攀升。 (有本事就来试试看啊!) 她开心得不得了。 这种能把自己飞行技术压榨到极限的状况,实在太让人兴奋。被脑内麻药推上高处的身体,在胆大与细腻之间踩着最后一线平衡。 可是。 (这是什么……不是奥尔克。) 从前方传来的违和感已经不只是气息,而是膨胀成了压迫感。 (比奥尔克更大。难道是……!) 视野依旧被云雾覆盖。然而阿瑟比磨到极致的感官,没有漏听从云层对面微弱反弹回来的“自己的引擎声”。 “是墙!” 她几乎是把车把往胸口砸去。 仿佛鸟喙般尖锐的机首向上抬起,浮空摩托转入垂直上升。加速度把阿瑟比的身体压在座椅上,护目镜表面的水滴像逃跑似的飞散。 她冲出了云层。 岩壁就在眼前耸立。 阿瑟比几乎贴着灰色岩面,继续急速爬升。 她用力拉住车把,压制那股一松劲就会把机首往下拽的力道。油门全开。载满露营用具和食物的机尾处,双重反转螺旋桨发出怪鸟临死般的噪声。 她笔直朝刺痛双眼的夏日太阳爬升。与岩壁的距离只有五十厘米。拉住车把的手臂只要稍微松一点,螺旋桨就会碰上岩石。一旦那样,机体控制会在瞬间被夺走,阿瑟比的身体也会被狠狠摔上岩壁。 忽然,一道影子掠过阿瑟比的视野。她心头一冷,以为又是新的奥尔克。 但那道影子的真身,是二十年前被毁掉的月亮,在遥远彼方的轨道上漂浮着的碎片。 她才刚松了口气,机枪弹的暴雨便袭向她周围。 阿瑟比慌忙转舵逃离弹道,然而被子弹削下来的岩石碎片,仍像霰弹一样扑向她和浮空摩托。 右主翼传来“喀嚓!”一声不祥的响动,阿瑟比背脊发凉。 下一瞬,视野豁然开阔。 她爬上岩壁顶端,反转扬起的浮空摩托。在上升与下降之间那短短一瞬,阿瑟比睁大眼睛,看见了下方铺展开来的景色。 那面岩壁的真身,是一座巨大的浮岛。 那是一座形状奇妙狭长的浮岛,像人的脚踝往下那一整截。 脚踝附近耸立着岛上唯一的山。 从那里往南,若以脚来比喻,脚背的位置是一片平缓斜坡。向日葵和果树在那里织出天然的棋盘格。 脚尖的位置可以看见城镇。视线转向脚跟一侧,则能瞥见长长的跑道和成群建筑。 跑道尽头是断崖。阿瑟比刚才正是沿着那里一路冲上来的。 跑道和建筑上,有一道笔直贯穿的破坏痕迹,格外醒目。 痕迹尽头,巨人之足的脚跟部分,悬在海面上方数百米高处。 岛的大半都浮在空中。只有脚尖处极小一块与海面相接,那里能看见沙滩和港口。 (是没见过的岛……那座山肯定是一整块鸢尾晶石。) 被拉长的时间,被飞来的机枪弹重新拽回现实。 阿瑟比从上升转为下降,像一道闪电般朝岛上俯冲。那些过去或许种过各种作物的田地,近看已经彻底荒废,覆盖着杂草,以及顶开杂草盛放的向日葵。 她一边吹飞向日葵花瓣,一边忽左忽右地不规则转舵。盯上她的奥尔克射出一击必杀的铁雨,将无数向日葵扫倒。 直到现在,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这里也一样吗…… 阿瑟比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她右侧突然响起一声致命的断裂声。 “哈?啊!” 她朝异响处看去,只见从机体中央向左右延伸的主翼,右侧从中段开始瘪了下去,弯折变形。 下一刻,浮空摩托猛地一震,车把也开始胡乱甩动。 “等下、别闹!可恶!” 阿瑟比一边骂,一边环视四周。 大约一公里外有三栋三层建筑。建筑前是一大片空地,大概是操场。 要迫降,就只能选那里。 她当然不可能指望悠闲着陆。阿瑟比想象着接下来要强行完成的降落,嘴角浮起僵硬的笑。 “哈,除了硬上还能怎么办……!” 她把建筑当作盾牌,切入通往操场的轨道。地面不断逼近。阿瑟比勉强用一只手压住暴走的车把,另一只手伸向座椅下方的开关。距离地面还有三十米,二十,十…… “就是现在!” 她用指尖弹下开关。砰的一声,压缩空气炸开,浮空摩托底部射出系留用锚钉。 钢索咻咻伸长,锚钉刺进地面。 她立刻把机体横倒,同时把推进螺旋桨的角度转向前进方向,油门全开,发动反推。 浮空摩托以锚钉为支点,像链球一样画出圆弧,逼近地面。 机体底部擦上地面。钢索基部发出随时都会断裂的异响。整流罩与地面摩擦,像被擦奶酪器磨碎的奶酪一样层层削落。 阿瑟比咬住惨叫,死死咬紧牙关,抓着车把不放。 还要几秒才能摆脱这种恐惧? 她这么想着抬起头。下一瞬,她那一直忍住的尖叫终于冲出口腔。 “呀啊啊!?” 有人。 操场正中央有人。 就在阿瑟比和浮空摩托即将冲过去的碰撞路线上。 那是个年纪与阿瑟比差不多的少女。 她有着未曾晒黑的白皙皮肤。与之相对,头发漆黑,左右扎成两条辫子。 身上穿着版型挺括的白色衬衫,折痕笔直的裙子。藏青色长袜,擦得发亮的皮鞋…… 面对朝自己冲来的浮空摩托,少女没有半点惊讶,只是站在操场上。 “咿呀啊!快快快让开让开让开啊啊啊啊啊!” 情急之下,阿瑟比切断了锚钉钢索,蹬开座椅从浮空摩托上跳了下来。 浮空摩托和阿瑟比分别擦过少女左右两侧,撞上地面,扬起土烟。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全身均匀裹满泥土的阿瑟比放声大喊。 “你挡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朝蓝天喊出的烦躁,被喷气引擎的轰鸣搅碎。 “糟了……” 阿瑟比看向仍站在操场中央的少女。浮空摩托就在她身旁扎进地面,可现在得先逃命。 “喂,你!快逃!” 阿瑟比一边吼,一边去拽少女的手。下一瞬,她差点向前栽倒。 少女像一座铜像,纹丝不动。不仅如此,阿瑟比握住的少女手臂,冷得像埋在雪里的刀刃。 “你……喂!会被奥尔克攻击的!” 她贴着耳边大喊。少女这才第一次看向阿瑟比。 那很诡异。 阿瑟比甚至觉得自己是被人偶瞪了一眼。少女静静回望她。那双眼里没有脉搏、呼吸,也没有半点情绪的痕迹。 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仿佛有鸢尾晶石的结晶嵌在眼眶里。阿瑟比一时失语,甚至忘了状况,死死盯着少女的眼睛。 轰鸣声正在逼近。 少女的视线离开阿瑟比,像防空机枪般精确地开始追踪奥尔克。她迈步向前,目的地是阿瑟比那辆翻倒的浮空摩托。还抓着她手臂的阿瑟比被拖得踉踉跄跄。 “等、等、等一下!现在飞也逃不掉啊!” 阿瑟比拼命想拦住她,少女却没有停步。她无视阿瑟比拍打自己上臂的动作,第一次开了口。 “对本岛发动攻击,将被指定为即时歼灭对象。现在开始排除。” 如此美丽的声音。 像是一件乐器在说话。 “哈?你在说什——” 就在睁圆眼睛的阿瑟比面前,少女的手臂消失了。 下一瞬。 锵! 粗暴的声响与火花一同迸散,少女的手臂刺了进去。 刺进了阿瑟比的浮空摩托。 “……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喂喂喂喂喂喂!!” 少女无视阿瑟比惊愕又愤怒的惨叫,用赤裸的手臂把浮空摩托的整流罩咔嚓咔嚓地撕扯下来。 而她的手臂上,连一道擦伤都没有。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女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像拆解用重机切断钢骨一样,把装着引擎的金属球“啪嚓”一声劈开。霎时间,紫色光芒溢了出来。 她把手从像西瓜一样裂开的耐压壳里抽出。 那只沾满机油的手中,握着一个表盘大小的多面体。 不用说,那正是阿瑟比的浮空摩托的心脏,鸢尾晶石。 眼睁睁看着爱机的心脏被拔出来,阿瑟比再次发出惨叫。 “你你你、你干什么啊啊!” 阿瑟比正要冲上去,从少女手里抢回结晶,少女掌中的光芒却骤然炸开。 连倾泻而下的阳光都被涂抹殆尽,四周被一片紫色光芒吞没。 少女手中的鸢尾晶石周围,空间咕扭一声扭曲起来。阿瑟比背脊发冷。 鸢尾晶石要到临界点了……!! 喷气引擎的轰鸣声响起。她抬头一看,奥尔克战斗机背着太阳,如死神般逼近。 “建议卧倒。” 少女说完,握着鸢尾晶石,缓缓转动身体。 不会吧。 阿瑟比脸色发青。下一瞬,少女以惊人的气势将鸢尾晶石投掷出去。 以超音速被掷出的鸢尾晶石搅起冲击波。 奥尔克甚至来不及用雷达捕捉,化作炮弹的鸢尾晶石便刺进了它主翼根部。 鸢尾晶石啃穿复合材料主翼继续突进,形状却突然崩解。 它化作一颗近乎漆黑的巨大紫黑色球体,几乎将奥尔克机身整架吞没。 然后,引发了大爆炸。 盛夏天空中诞生出一颗火球,冲击波狠狠拍向地面。 “呜哇!?” 阿瑟比一时看呆了,被冲击波折成弓形吹飞,第二次和操场泥土来了个热烈亲吻。 爆炸留下远雷般的轰响,烟雾逐渐散开。被炸得粉碎的战斗机碎片,噼里啪啦地落在阿瑟比周围。 “你、你、你……” 阿瑟比张着被沙子磨得沙沙作响的嘴,呆呆仰望天空。 那里已经没有紫色光辉了。 从第一次独自飞行开始,与她共同驰骋天空超过一万小时的鸢尾晶石,连一块碎片都没留下,就这样彻底炸没了。 “你干什么啊!” 眼泪汪汪的阿瑟比一把揪住少女。少女比阿瑟比矮了一个头,可即便被揪住前襟,身体也不见半点摇晃。 “你你你,你居然把我的浮空摩托!这这、这下怎么办啊!?这样不就飞不了了嘛!” “这是自卫所必需的行为。” “那你也不能拿我的引擎用啊!” 面对阿瑟比的怒吼,少女微微皱眉。 “比起自身安全,你更担心交通工具吗?” “当然啊!你知道那对我有多重要吗!没有它,我就——” 阿瑟比的视野忽然一歪。 咦?她刚这么想,膝盖已经跪上了地面。 视野边缘发黑,耳鸣嗡嗡作响。恶心感涌上来,她连站都站不稳。 “——没法继续追妈妈了啊……” 她勉强挤出带着焦躁的声音,意识随即啪地断开。 ◇ ◇ ◇ 二十年前,发生过一场战争。 那场战争摧毁了这颗行星上的人类文明。 原因,是一种会释放巨大能量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被投入使用。它名为“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 结果,这颗行星拥有的两颗月亮中,有一颗被摧毁了。 月亮的毁灭扰乱了行星潮汐,引发巨大的海啸,席卷世界各地。 然而真正的灾厄并不止于此。 这颗行星的大陆中,埋藏着大量浮游矿石“鸢尾晶石”。 潮汐力紊乱引发地壳变动,含有鸢尾晶石的大地被从地壳上剥离。 大陆的大部分化作浮岛,摧毁了几乎所有基础设施。文明社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灾厄仍在继续。 曾在世界各地被使用的无人兵器,如今被统称为“奥尔克”,它们开始失控,袭击人类。 有人认为,月亮毁灭时释放的巨量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影响了这些兵器的动力源——鸢尾晶石。但真相至今未明。 不知为何,奥尔克拒绝人类移动。 生活在被撕裂、分散成一块块浮岛和陆地上的人们,只要试图离开自己的土地,奥尔克就会发动攻击。只要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它们也会保持安静。 阿瑟比的母亲,紫苑·风船葛,是连接这个分割世界的鸢尾花魔女。 在这颗行星上,所谓鸢尾花魔女,指的是“能够凭体感操纵鸢尾晶石的女性”。 鸢尾晶石既是浮游矿石,也是动力源,还能用于通信,甚至作为记忆媒介,是一种万能矿石。 不过,操纵它需要鸢尾花魔女的力量。 月亮被毁,大陆被撕裂并在空中游弋,人们四散隔绝,文明社会崩溃。 即便如此,鸢尾花魔女仍能操纵鸢尾晶石,在空中奔驰。不仅如此,由于奥尔克也以鸢尾晶石为动力源,鸢尾花魔女能够更早感知到它们的气息。 紫苑最早注意到鸢尾花魔女的这种优势,并凭一辆浮空摩托,将被分割的世界一点点重新连接起来。 她送信,运包裹,有时也载人,穿梭于被撕裂的世界。后来,她在旅途中遇见一名男性,并与他生下了阿瑟比。 阿瑟比还在紫苑肚子里时,就已经一直飞在天空。 阿瑟比还是婴儿的时候,紫苑抱着她飞行,一边握操纵杆,一边给她喂奶、换尿布。在天空中长大的阿瑟比,选择和母亲相同的道路,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据说阿瑟比的父亲,在她还待在母亲肚子里时就因事故去世了。但母亲常常向她讲起父亲的事,所以她从未觉得那个没见过面的父亲遥远。 无论是已经死去的父亲,还是其他人,紫苑都会反复把那些人的回忆讲给阿瑟比听。 “与相遇之人的回忆,鸢尾花魔女必须比别人更加珍惜、更加好好守护。” 紫苑常这么说。在这个四分五裂、连通信都很困难的世界里,鸢尾花魔女的使命并不只是运送人和物。 每当想起母亲的话,阿瑟比总会想起紫苑某个侧脸。 紫苑时常会有那样的瞬间。她的心仿佛飞到了遥远的某处。 如果这时出声叫她,母亲的心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只剩一具空壳般的身体,像玻璃一样碎裂。 阿瑟比总会被这种可怕的妄想缠住。所以当母亲望向远方时,她什么也不说,也一动不动,只等母亲重新注意到自己。 随着年岁增长,阿瑟比觉得紫苑这样的瞬间越来越多。 然后,阿瑟比迎来了十六岁生日。 那一天,她终于正式被承认为鸢尾花魔女的一员。 喜悦一下涌了上来,阿瑟比扑进紫苑怀里。被母亲温柔的气味包围时,她听见紫苑在耳边轻声说: “这样一来,就没问题了。” 第二天,紫苑消失了。 她带着爱机“科尔维特”和一整套鸢尾花魔女装备,突然失去踪影。 最开始,阿瑟比以为母亲接下了某项机密任务。紫苑偶尔会执行那种保密性很高的委托。可唯独这一次,阿瑟比的第六感在告诉她,情况不一样。 当天,阿瑟比就把行李绑上自己的浮空摩托,飞离了故乡。 她甚至不知道紫苑朝哪个方向飞走了。可她无法不飞出去。她拼命乱飞,走访城镇,收集情报。 一周过去,一个月过去,将近一年过去的某一天,线索终于出现了。 有人看见一名骑着红色科尔维特的鸢尾花魔女,朝海的方向飞去。 时间是一年前。正与紫苑失踪的时间吻合。阿瑟比终于抓住了一线希望,可“海”这个词却让她不寒而栗。 不属于人类领土的海,是会被奥尔克无条件袭击的超危险区域。就连紫苑,也一直忌惮着不愿接近那里。 即便如此,如果紫苑在那里…… 阿瑟比转舵,飞向大海。 一个月后,她被奥尔克战斗机追赶,抵达了这里。 抵达了这座由唯一一名少女守护的,绝海中的浮岛。 有蚊香的味道。 阿瑟比微微睁开眼睛。 这是哪里? 她躺在一间昏暗房间里,一张陌生的床上。忽然,她感觉床边有人。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把一块湿毛巾放到阿瑟比额头上。 冰冷的指尖碰到阿瑟比的脸颊。阿瑟比眼皮内侧,浮现出母亲的记忆。 感冒发烧时,母亲那双包住她脸颊的手,也是这样冰凉。此刻碰触她的那只手,也很像。 “谢谢你,妈妈……” 阿瑟比在浅眠中喃喃道。黑暗里的人影转过头。 “我不是你的妈妈。” 陌生的声音让阿瑟比全身一紧。她掀开被睡汗弄得湿乎乎的毛毯,猛地坐起。 “呃!?咦!?” 阿瑟比凝视身旁的人。那是个黑发扎成双辫、身上制服一尘不染,坐在椅子上也背脊笔直的少女。 (不是妈妈啊……!) 脸一下子烫了起来。阿瑟比别开脸,不敢看少女。 那种羞耻感,简直和她以前把一位前辈鸢尾花魔女叫成“妈妈”时不相上下。正当她为此懊恼得想打滚,双辫少女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阿瑟比听得一愣,张着嘴看向少女的脸。 然后,她想起来了。 “……啊!?是你!就是你把我的浮空摩托弄坏了!” 她正要扑上去揪住少女,视野却一阵摇晃。本该抓住少女衣领的手软绵绵地划过空气,阿瑟比仰面倒回床上。 “呜、呜……?” 阿瑟比头晕目眩,少女递来水壶的杯盖。她一把从少女手里抢过杯盖,把里面的水一口气喝干。水里有淡淡的盐和糖的味道。 “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你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你不是人类吧。” “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 阿瑟比闭上嘴,把脸从少女那边转开。见她打定主意沉默,少女也没有生气,只留下一句“之后再问”,便走出房间。门锁响了一声。 “什么啊,那家伙……” 阿瑟比仰面躺着呻吟。天旋地转的感觉已经好了不少。 “总之,得先离开这里。” 她踢开带着汗味的毛毯,从床上爬下来。 阿瑟比走到门前,转动门把手。当然,门打不开。 她回头打量房间。这是一间狭窄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门的对面有扇装着铁栅栏的窗。 她从窗外看去,发现这里在三楼高度。能看见自己驾驶浮空摩托迫降的操场,以及三层建筑的一角。 阿瑟比打开窗,抓住铁栅栏。她用力把体重压上去,感觉铁栅栏微微弯了一下。 阿瑟比嘴角浮起一抹坏笑。 砰! 伴随着相当吵闹的声响,铁栅栏被踹飞到外面。紧接着,阿瑟比本人也保持着飞踢的姿势,从三楼高度跃了出去。 她在空中扭转身体,双脚“咚”地落在二楼与一楼之间的外墙上。手里握着一根用毛毯撕成的绳子。 确认离地高度后,她松开绳子。落地时以三点着地承受冲击,站起身后,嘴角轻轻一歪。 “少瞧不起鸢尾花魔女。” 青蛙的鸣叫响彻四周。 “好,开溜吧。” 阿瑟比压低身体跑了出去。她忍住一松懈就仿佛要卷土重来的眩晕,一边藏身于灌木后方,一边远离自己逃出来的建筑。 走了一阵,她来到一条宽阔道路上。道路尽头,夜色中的大海漆黑地铺展开来。阿瑟比朝着面对大海时的左侧,也就是南方走去。 抬头望去,是没有一片云的满天繁星。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凝视那些星星。这一年里,她一直过着天黑前就睡下的生活,星空竟让她觉得格外怀念。 就在阿瑟比仰望天空时,耳边突然传来咣——咣——的钟声。 “什么声音……?” 她歪着头环视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忽然,阿瑟比再次抬头看向天空。 然后,她意识到了声音的真身。 星空的一角被黑暗涂抹掉了。 有什么无比巨大的东西正在空中飞行。 巨大到这种程度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 “刻托斯……那就是……” 全宽两千三百米,全长九百米。这颗行星上最大的航空器。它的机翼末端像无数手指般分叉,形状诡异;位于机身中央的舰载机弹射器,给人一种巨剑刺入庞大身躯的印象。 它的姿态像展翼滑翔的猛禽。 然而,如果是鸟,本应存在的矫健颈部轮廓却不见踪影。 那是不祥的景象,仿佛一只被斩去头颅的巨鸟,占据了整片天空。 二十年前,月亮被毁,这颗星球的文明也随之走向崩溃。而发射出那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的,正是这架刻托斯。 为世界带来毁灭的死亡巨鸟,即便正在高空飞行,也向地面洒下难以想象的压迫感。 对那些从月亮毁灭中幸存下来的大人而言,这恐怕会勾起恐惧与憎恶吧。 然而望着刻托斯悠然掠过天空的身影,阿瑟比想到的却是自由。 就连它全身缠绕的死亡气息,在她看来也像是无所畏惧的绝对强者所拥有的气度。 鸢尾晶石释放出的紫色航迹刻在星空里。阿瑟比不由得吐出一口气。 “……好厉害。” 下一瞬。 “你打算去哪里?” “哇呀啊啊啊啊!?” 少女的声音突然从头顶落下,阿瑟比发出一声走调的惨叫。 上面? 为什么声音会从上面传来? 阿瑟比环顾四周,可附近既没有建筑,也没有树。 她抬头望去,看见少女浮在空中,顿时吓了一跳。少女周身缠绕着紫色粒子,正悬停在半空。 少女无声地轻飘飘落到地面,挡住阿瑟比的去路。 围绕少女的紫色荧光,无疑来自鸢尾晶石。像天使一样在空中飞舞,徒手撕开浮空摩托的整流罩,还能完成超音速投掷。无论怎么看,这名少女都不可能是人类。 “……果然。你是奥尔克吧。” “不是。” “不是?那你是什么?” 阿瑟比嗤笑一声,瞪向少女。 “刻托斯型巡航要塞搭载中央控制人造鸢尾花魔女,涅瑞伊得斯系列初号机。” “……哈?” “刻托斯型巡航要塞搭载中央控制人造鸢尾花魔女,涅瑞伊得斯系列初号机。” 少女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阿瑟比半是惊讶、半是怀疑地看着她。 “人造鸢尾花魔女?那是什么?刻托斯用的什么东西?所以,二十年前把月亮炸掉的就是你?” 面对阿瑟比甩过去的问题,少女移开视线,微微迟疑了一下。 哦? 阿瑟比心想。 因为这是这名机械般的少女第一次露出近似人类的犹豫。 “……我没有那段记忆。” “哼,谁知道呢!” 阿瑟比没有放过少女一瞬间露出的破绽。她全身肌肉像弹簧般爆发,朝少女扑了过去,打算把她击昏。 然而。 “呃……!?” 少女的身影从阿瑟比视野中消失的同时,一股冲击贯穿了她的上腹。 那一击宛如炮弹。阿瑟比完全承受不住,头朝下栽倒在地。 第二天早上,阿瑟比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绳子五花大绑在床上。 而凑近她脸的,是那个可恨的少女。 “你醒了吗?” “是啊,托你的福,清醒得不得了。” “那么,请说明你来到这座岛的目的——” “等等等等!先把这个解开啊!” 阿瑟比涨红脸大喊。少女歪着头,静静盯着她。过了一会儿,少女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开口。 “啊,是排尿吗?” “说法啊!真是的!别管那么多,快点!不然我就在这里尿出来!” “我再次询问。你来到这座岛的目的是什么?” “我说啊,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请回答问题。” 阿瑟比“砰”地拍了一下门,冲站在门外的少女吼回去。 “上厕所的时候不用问吧!?你到底什么毛病!有那种兴趣吗!?” “不是兴趣。” 阿瑟比一边穿裤子,一边叹气。没救了。这家伙根本没法沟通。 “阿瑟比·风船葛。” 对方突然叫出她的名字,阿瑟比身体一僵。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金属牌互相摩擦的“锵啷”声。阿瑟比注意到衣领处变轻,猛地一惊。身份牌不见了。 “这个名字没有错吧?” “……没错。” “那么,阿瑟比。为什么来到这座岛?” 阿瑟比以几乎要把马桶冲水杆拧断的力气扳了一下,然后板着脸打开门,瞪向以立正姿势等在门外的少女。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个奥尔克。” “为什么我如果是奥尔克,你就不能回答?” “当然是因为不能信任你啊!” “我不值得信任吗?” 阿瑟比气到想抓头,又硬是忍住,先洗了手。 镜子里,少女点了点头。 “这是正确判断。” “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瑟比双手撑在白色陶瓷洗手台上,深深叹了口气。为什么一大早就要这么心累? 咕呜。 肚子叫了起来。镜子中,少女的视线移向阿瑟比腹部。 “你饿了吗?” “多亏你给我安排的强制减肥啊。” “回答问题,我就提供食物。” “……” “我认为你不需要限制饮食。” “……哈,行吧。目的就是找人。并不是特地来这座岛。我只是被奥尔克追着追着就到了这里。以上。好了,我回答了,快让我吃饭。” “可以。那么走吧。” “这就行啊。” 阿瑟比对少女居然如此轻易接受了自己这段随便的回答感到无语,随口问出一个问题。 “说起来,你叫什么?” 少女转过身回答: “皮艾莉丝。” 在黑发双辫少女——皮艾莉丝的带领下,阿瑟比在建筑物内移动。 这栋建筑过去应该曾有许多人使用,可如今除了她们两人,感觉不到任何其他气息。走廊的油毡地板,朦胧地反射着照进来的阳光。 “喂,这栋楼是什么?” “学校。” “学校?就是小孩子们聚在一起学习的那个学校?” “是。” “这么大!?咦?这里以前有多少小孩啊……” 从建筑规模推测出的容纳人数,让阿瑟比睁圆了眼。这里的孩子数量怎么看都不可能只有十个二十个。 “记录中为三百六十二人。” “三百……!?真的假的?战争前那样很普通吗?” 阿瑟比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见过三百个孩子聚在一起的场面。这个世界的人口已经减少到那种程度了。 她们走楼梯下到一楼,皮艾莉丝把阿瑟比带进一间摆着大桌子和椅子的大房间。宽阔窗口后方,可以看见排列着大锅和燃气灶的厨房。看来这里是食堂。某处隐约传来流水声。 “请吃。” 阿瑟比在桌边坐下,面前“咚”地放下一只白色圆盘。盘子上堆着一座用水过凉了的番茄和黄瓜小山。 “……至少做成菜呀。” 阿瑟比小声抱怨,嘴里却已经满是口水。 这段时间,她吃的全是携带口粮和保存食品,根本别想吃到生鲜蔬菜。 对这样的阿瑟比而言,堆成山的番茄和黄瓜简直就是可以入口的宝石。 她藏起几乎要发抖的手,拿起一个番茄。表皮冷得结实,像随时都会绷裂。光是碰到,就能明白里面果肉饱满得不得了。她一口咬下去,清爽的酸味与甜味,连同水润的果肉一起在口中扩散。 “嗯嗯嗯~~~~~~!!” 阿瑟比忍不住乱蹬双脚。 这无疑是她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番茄。 在终于解脱的阿瑟比对面,皮艾莉丝拿起黄瓜,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那画面实在过于荒诞,阿瑟比看得哑口无言。 “你……也会吃饭啊?” “我可以从有机物中补充营养。” 皮艾莉丝以一种让人怀疑背后是不是插了把尺子的漂亮姿势,“咕咚”一声咽下黄瓜。 阿瑟比看看自己咬了一半的番茄,又看看皮艾莉丝。 “这是你种的?” “是。” 徒手撕开钢铁、生身飞在空中、一击就把阿瑟比打晕的皮艾莉丝,和在田里给番茄、黄瓜苗浇水的画面,实在无法重合。阿瑟比皱起眉头。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吃完饭后,阿瑟比态度稍微松了一点,开口问皮艾莉丝。 “喂,你在这座岛上做什么?” 皮艾莉丝挺直背坐着,只动嘴唇回答: “我在等待。” “等?等什么?” “我不知道。” “什么啊那是。” 阿瑟比彻底无语。 “对我来说,‘等待’这项命令也极其含糊。因此,我将其解释为:维持现状,等待下一道命令。” “下一道……你搞清楚没有?战争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给你下命令的国家早就没了。再说你是奥尔克吧?那你到底在等谁的命令?” “我不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阿瑟比向皮艾莉丝投去可疑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穿学校制服?” 有领衬衫,打着折痕的裙子。衬衫胸口印着像部队章一样的标志。大概就是校徽吧。 皮艾莉丝用整齐并拢的手指描过校徽,回答: “因为这是配给我的衣物。” “哈?你不是刻托斯的那个什么吗?什么中央什么的。” “刻托斯型巡航要塞搭载中央控制人造鸢尾花魔女。” 居然能这么顺地说出来。 阿瑟比半是佩服半是无语。 “所以,那个为什么会穿学校制服?”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啊,你要穿,不也应该穿军服之类的吗?” 面对阿瑟比的问题,皮艾莉丝露出仿佛被说中盲点的表情。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皱起眉,歪了歪头。 “为什么呢?” “你自己倒是可靠一点啊……” 阿瑟比叹了口气,又想。为什么反倒是自己要替这人操心? “再说,你为什么住在学校里?不是有军事基地吗?山那边。” “因为这里的生活环境更完善……” “不,普通来说基地更合适吧。或者说,你原本是军人吧?那不就更应该住在基地里?” “那是……” 一直回答得简洁明了的皮艾莉丝,第一次卡住了。她皱起眉,移开视线,咬住嘴唇,陷入沉默。 最后,皮艾莉丝看向阿瑟比。 她的视线微微上仰,表情里带着困惑和不安。那眼神像个害怕被大人训斥的孩子,让阿瑟比心头一跳。 但也只有一瞬。 一如既往的无表情,很快就把皮艾莉丝脸上那点幼态洗去了。 “我不知道。” “……真是的,你到底怎样啊。” 阿瑟比靠上椅背,用指尖咚咚敲着桌面。 “那至少说句‘对不起’总可以吧?我这边可是重要的浮空摩托被你弄坏,人也被你揍了,还被软禁。” 即便被阿瑟比瞪着,皮艾莉丝也不为所动。 “我只是执行命令。没有向你道歉的义务。” “所以那种命令无视掉不就好了!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 阿瑟比这句不耐烦的话,第一次让皮艾莉丝露出锐利的神情。其实也只是稍微眯起了眼。 “这项命令,对我而言很重要。” 皮艾莉丝投来的尖锐目光,让阿瑟比心头一惊,一时说不出话。 “……理由呢?” “我不知道。” 阿瑟比颓然垂下头,摇了摇。 没法沟通。 光是少女型奥尔克这一点就已经够莫名其妙了,偏偏性格还这么不可思议。应付她的人只会越来越累。 “行了……我会尽快离开这里。” “不能允许。” “为什么!?” “阻止人类越境,是刻在我们的鸢尾晶石中的最高命令。” “吵死了吵死了!我说了我有事要做!” 阿瑟比抓住椅背,猛地扭动上半身,把椅子抡起来,直接朝皮艾莉丝扔过去。 皮艾莉丝毫不惊讶,单手接住椅子。可她没能完全卸掉力道,连同自己坐着的椅子一起向后翻倒。 哐啷一声巨响回荡在食堂里。 “活该!” 阿瑟比丢下这句像小混混一样的狠话,拔腿冲出食堂。 四十秒后,她被抓住了。 阿瑟比大字形躺在地上,仰望着清澈得令人火大的蓝天。带着尘土气味的泥土扬起来,黏在她渗着汗的皮肤上。蝉声仿佛在嘲笑她:所以早说别跑了。 “请不要逃跑。” 在没有铺装、被阳光晒得裸露发烫的土路上,皮艾莉丝从草帽底下投来冰冷的视线。 “啊————!真————是的!!” 阿瑟比朝天空大喊。喊出来以后,心情稍微舒畅了一点。 “明知道会被抓住,为什么还要逃?” 被如此压倒性的力量摆在眼前,连讽刺都变得自暴自弃。 “因为我想见你啊。” 阿瑟比哼了一声。 皮艾莉丝不可能理解这种焦躁。每在这座岛上多停留一分一秒,她与母亲之间的距离就会被拉开一点。那种焦躁,皮艾莉丝不可能懂。 天气热得令人窒息。蝉声烦得要命。没心没肺膨胀起来的积雨云也让人恨得牙痒。 自己难道要一辈子都出不了这座岛吗? 一切都变得让人想放弃。 不能飞,无法追上母亲。这样的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脸被阳光烤得发烫,阿瑟比啧了一声,用右手遮出一片阴影。皮艾莉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阿瑟比悄悄偷看她的脸。 “……哈?” 她发出奇怪的声音。 皮艾莉丝露出了一张奇怪的脸。嘴微微张着,眼睛睁圆,鼻尖泛红。 “你那是什么表情?” “……?” 皮艾莉丝歪了歪头。她已经恢复无表情,可脸颊还残留着一点红。 啪嗒。 皮艾莉丝碰了碰自己的脸。她眨了几下眼,又歪头。 “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我的面部肌肉出故障了。” “你说的话才奇怪多了。” 阿瑟比眯起眼。皮艾莉丝把自己戴着的草帽“啪”地扣到她脸上。 “干什么?” “预防中暑。” 阿瑟比拿起草帽,仰头看向皮艾莉丝。皮艾莉丝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副劳工手套,随手丢给她。 “请停止无谓抵抗,服从我的指示。” “哈、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汗水沿着脸颊一滴一滴滑下,从下巴尖滴落,渗进土里。 这种折磨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阿瑟比咬住嘴唇,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额头。脸弄脏了,但她已经无所谓。 长势旺盛的夏草,根部牢牢咬在土地里。每拔一把,手上的力气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夺走。 在阿瑟比身后,皮艾莉丝穿着制服,戴着草帽和劳工手套,正默默拔草。 被抓住的阿瑟比,被带到了学校中庭。 中庭是一个边长约二十五米的正方形庭院,中央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 而大树周围,密密麻麻立满了墓碑。每座墓都只是堆起土包,再插上一块木板,做法十分简朴,其中也能看见相对较新的墓标。 阿瑟比站在原地时,皮艾莉丝只说了一句“要拔草”,便戴上手套。此后大约一个小时,阿瑟比就一直板着脸,噗嗤噗嗤地拔草。 腰开始痛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阿瑟比用草帽给脸扇风,环顾脚边。地面真正变干净的,也就五米见方。遥远的工程让她泄了气。 “喂,你该不会说今天之内要弄完吧?” “不会。之后每天做就可以。” 意思是我也要每天陪着做吗。 阿瑟比啧了一声。多亏大树,阳光多少被挡住了些,可四面被建筑围着,热气闷得厉害。 “这个做完之后,我可以离开岛吗?” “不行。” 阿瑟比把草帽摔到地上。啪的一声,弹起来的草帽撞上了放在地上的蚊香。 皮艾莉丝捡起蚊香,重新放回托盘,又把带着焦痕的草帽递给阿瑟比。 “再努力一点,我会给你今天的报酬。” “……什么啊。还有别转移话题——” “洗澡。” “洗、洗澡!?真的假的!?” 听见“洗澡”这个词,阿瑟比的眼睛反射性亮了起来。 “能洗?能洗澡?真的!?” 洗澡。 在寻找母亲的旅途中,和食物一样,这是阿瑟比一直忍耐着的东西之一。她意识到自己居然立刻上钩,脸一下子发热。 她发现自己正在把“逃离这座岛”和“洗澡的诱惑”放在天平上比较,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不能被甜言蜜语弄丢目的。 可是…… 她想洗澡。 “……哼。想靠这种东西收买我,没那么容易。” “不是。我判断阿瑟比的体味已经达到卫生上存在问题的程度。” “吵死了!!这种事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吗!” 她知道。 她自己也觉得很糟糕。可有那么严重吗?难道自己比想象中还臭? 阿瑟比低头嗅着自己身上的气味,皮艾莉丝则完全不管她,重新开始拔草。 西斜的阳光反射在窗玻璃上,又照进中庭。皮艾莉丝确认太阳角度,脱下手套站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 “呜、啊~~~~累死了啊……” 阿瑟比全身都汗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中庭大约四分之一的地面已经变干净了。她累得有些恍惚,望向排列着的墓标。 “这些墓,是谁的?” “大概是这座岛居民的。” 阿瑟比走近其中一座墓标,仔细看了看。不知道它已经立在这里多久,但比想象中干净。 “是你在打理?” “是。”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皮艾莉丝微微歪头。 “毕竟……你是奥尔克吧?不是人类的敌人吗?” “我解释为,维持岛屿现状中也包含管理这片墓地。” 让奥尔克当守墓人,别人听了会怎么说? 阿瑟比本想挖苦一句,可看见皮艾莉丝注视着一座座墓标的侧脸,便闭上了嘴。 “怎么了吗?” “没什么……话说,你会好好让我洗澡吧?” “我会遵守约定。要走一段路,可以吗?” “走多久都行!” 阿瑟比斗志满满地喊道。皮艾莉丝轻轻点头。 她注视墓标时侧脸上浮现的那种寂寞,已经看不见了。 阿瑟比一手提着装换洗衣物的篮子,跟在皮艾莉丝身后离开学校。 往左边看去,正在沉入海面的太阳把云染得通红。白天吵闹的蝉也压低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寒蝉开始发出清凉的鸣叫。 她们走了大约十分钟。 目的地位于占据岛北侧大部分面积的山脚下,沿着林道往里走便到了。 “呃……这里?没问题吗?怎么看都是废墟吧。” 柏油路开裂、杂草丛生的停车场深处,立着一栋两层木造建筑。 所有窗户都碎了,树木伸展枝条,仿佛要将建筑遮住,周围比别处更早一步进入夜晚。 阿瑟比胆怯起来,担心里面会不会藏着奥尔克。皮艾莉丝歪头。 “要回去吗?” “才不回!我拔草是为了什么啊!” 她们穿过玻璃门已经脱落、完全可以自由通行的入口。 里面比想象中收拾得干净。只是无论如何都太暗。 皮艾莉丝打开手电,照亮过去应该是前台的区域。皮面破裂、露出坐垫的长沙发,枯朽的观叶植物,空荡荡的货架上积满灰尘的卖店。两人从这些旁边经过,朝建筑深处走去。 她们走过长长的走廊,登上楼梯。 穿过唯独那里还干净的玻璃门,闷热的墙便迎面压来。 “咦?已经放好热水了……?” 阿瑟比跑过昏暗的更衣室,拉开通往浴场的拉门。 浴场最深处是一整面玻璃窗,可以眺望夕阳沉入大海。就在那片绝景下方,一个看起来能同时容纳二十人的浴池,正被源源不断涌出的热水注满。 “这什么!这什么啊!?” “温泉。” “温泉!?就是热水从地底冒出来的那个?……嗯?可是这里是浮岛吧?” “鸢尾晶石矿床似乎成了热源,加热了地下水。” “哈……?不太懂,不过能进去吗?” “可以。请。” 阿瑟比毫不掩饰扬起的嘴角,立刻冲回更衣室。她脱下吸满汗水和污垢的衣服,丢进藤编篮子。要是可以,她还想顺便洗衣服,可现在她只想一秒钟都不浪费地泡进热水。 她带着几乎想要蹦跳的心情回过头,却被正在把脱下的制服整整齐齐叠好的皮艾莉丝的裸体吓僵了。 “等等!?你为什么裸着啊!?” 皮艾莉丝露出白皙肌肤,把衣服叠好后歪了歪头。 “因为我也要入浴。” “呃!?” 皮艾莉丝留下发出怪声后僵住的阿瑟比,径直走进浴场。 “什、什么啊,那家伙……” 阿瑟比几乎没有和别人一起洗澡的经验。最多也就是小时候,和母亲紫苑一起泡过浴缸。 可现在,她要和几乎可以称作敌人的皮艾莉丝一起入浴?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阿瑟比脑中浮现出皮艾莉丝没有一丝晒痕的白色肌肤。她连忙猛摇头。 不对,自己在心跳什么啊。 她拍了拍脸颊,也走进浴场。 皮艾莉丝已经先一步在冲热水洗身体了。她背对着走近的阿瑟比。 (咦?这不就是现在打倒她的机会吗……?) 阿瑟比悄悄靠近皮艾莉丝。赤脚走路,消音很容易。她趁皮艾莉丝正被热水淋着,绕到身后,直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对方都没有察觉。 (脖子好细……) 紧张让心脏狂跳。 她在脑中想象着掐住皮艾莉丝的脖子、把她拽倒在地的动作。 ……想象中试了三次,三次都被反杀。 (不试试怎么知道!!) 就在这时,皮艾莉丝抬手拢起披散的黑发,让头发垂到身前。 一直被头发遮住的背部显露出来。 阿瑟比差点叫出声。 因为她看见了刻在皮艾莉丝背上的伤痕。 那像是被某种巨大物体贯穿后留下的伤。 虽然已经愈合,可无论从规模还是位置来看,如果是人类,绝不可能活下来。那是一道惨烈的伤。 扯紧的皮肤比正常肌肤更泛青白,也隐约透出皮艾莉丝那带着些许金属质感的骨架。 恐怕,她胸前也有同样的伤痕。 阿瑟比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手指碰上了那道伤。 触感“噗扭”一下,比想象中柔软。 下一瞬。 “呀……!?” 皮艾莉丝发出奇怪的声音。她撞飞椅子,整个人跳了起来。椅子正中阿瑟比的小腿,阿瑟比眼前顿时星光乱冒。 “呀!好痛!……啊。” 阿瑟比按着小腿呻吟,抬起头来。 双手按在胸前的皮艾莉丝正低头看着她。她脸涨得通红,而胸前果然也有阿瑟比想象中的伤痕。 “你刚才说‘呀’了。” “我没有。” 皮艾莉丝板起脸,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被钢梁贯穿过。” “钢梁……为什么会那样?” “我失去了受伤以前的记忆,所以不知道。” 说完,皮艾莉丝啪嗒啪嗒地朝浴池走去。 阿瑟比怔怔看着刚才碰过皮艾莉丝皮肤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有血有肉的柔软触感。 她已经多久没有在不警戒周围的情况下洗过身体了? 光是这一点,就让她轻松得不得了。 要是就这样泡进热水里,身体会不会直接融化消失啊。 阿瑟比站在宽阔浴池前,咕咚咽下口水。 从出生到现在,她还是第一次泡这么大的浴池。更何况这次几乎是包场,皮艾莉丝可以当作不存在。 她把脚尖“哗”地浸进水里。水温稍微偏热。阿瑟比慢慢把腿伸进去,之后便一口气泡到肩膀。 “…………呼~~~~哈啊啊~~~~” 她发出了很没出息的声音。 可是管它呢。 阿瑟比干脆放弃抵抗,用全身品味这场久违的入浴。 在天花板上的水滴落到额头十次的时间里,阿瑟比什么也不看,只是漂浮在热水里。 忽然,她看向窗外,太阳正好完全沉入海中。 天空从橙色渐变为群青,像被画笔擦开的云层,映着沉入水平线彼方的夕阳。大海像一张暗银色绒毯,随着细微波浪一次次改变表情。 “好漂亮。” 她轻声呢喃。 在追寻母亲的旅途中,日落只是强行结束一天行动的时限,只会让她更加焦急。 听见自己口中漏出的这句话,阿瑟比意识到自己松懈了。 (我在放松什么啊。就在我这样泡着的时候,妈妈还在离我越来越远……) 可是,不管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能像现在这样泡在宽阔浴池里看见这片景色,阿瑟比还是觉得很好。 每晚入睡时都会涌上来的焦躁感,此刻仿佛也被热水泡软,慢慢溶化流走了。 更衣室里,先一步洗完的皮艾莉丝,正在灯笼柔和的光下换上制服。 “给你。” 皮艾莉丝把从学校带来的篮子递给她。阿瑟比往里一看,里面叠着和皮艾莉丝身上一样的制服。 “原来的衣服之后请清洗。这套制服借给你。” “谢、谢谢。” 袋子里甚至装着全新的内衣。可谓照顾周到,只是…… “为什么尺寸刚好啊……” “看一眼就知道。” “你这特技也太恶心了吧……” 被阿瑟比阴沉沉地瞪着,皮艾莉丝像是有点慌张,补充道: “判断体格,是为了推定对方身体能力以及是否携带武装。没有其他意思。” 阿瑟比轻轻笑了一声。 无论是先前摸到背上的伤痕,还是此刻看她慢慢露出情绪,阿瑟比都觉得莫名有趣。 像是一只野猫稍微亲近了一点。 她本以为这家伙像人偶一样。现在看来,也许并非如此。 阿瑟比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套上制服。那件衣服散发着不知是防虫剂还是药剂的味道;对一直穿实用性优先服装的阿瑟比来说,它薄得让人有些不安。 可是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阿瑟比还是被吸住了目光。 有领短袖衬衫,打着折痕的裙子。 这是她至今穿过的所有衣服里,最有“女孩子”感觉的一套。脸颊忽然热起来。 (不行,这感觉好像在玩角色扮演……) “怎么样?” 皮艾莉丝探头看向镜子。穿着同样制服的她站在一旁,阿瑟比觉得违和感好像也减轻了一点。 “嗯……胸口有点紧吧。” 皮艾莉丝透过镜子,静静盯着阿瑟比。 “我选了最大的尺寸。你超出规格。” “你在看哪儿啊!” 两人让湿发吹着夜风,穿过校门。 “所以,今晚我也要被五花大绑在床上睡?” “不。请来这边。” 皮艾莉丝无视阿瑟比的挖苦,把她带到建筑三楼。 与阿瑟比踹破铁栅栏的房间隔着一条走廊,在对面。皮艾莉丝停在一间房门前,门口旁堆着好几个纸箱。 “从今天开始,请使用这个房间。” 门一打开,里面比最初软禁她的房间更宽,家具也更多。 有书桌、衣柜,里面靠墙还有床。只是所有家具都是两套,沿着墙左右对称摆放。 “哦。也行吧。” 阿瑟比正犹豫该用哪张床,背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嘴里发出变调的声音。 “等等!?你、你在干什么啊!?” “换衣服。” 解开搭扣、脱下裙子的皮艾莉丝歪了歪头。这种事看一眼就知道。 “我说你啊!能不能别突然就脱!?” 看来皮艾莉丝没有在人前脱衣服的羞耻心。 她丢下一个人脸红的阿瑟比,打开衣柜。把脱下的制服挂到衣架上,又取出叠好的运动服,开始换衣服。 “……难道这里是你的房间?” “从今天开始,也是阿瑟比的房间。” “我没打算住这里!再说为什么我要和你同房啊!” “因为监视方便。” 换好衣服后,皮艾莉丝从另一边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运动服,递给阿瑟比。 “请把它当睡衣穿。” 阿瑟比接过包在塑料袋里的运动服。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如果拿来当睡衣,想必能睡得很舒服。 “……谢了。” 她皱着眉换上运动服,在床边坐下。 床单很干净,床垫弹簧也很结实。阿瑟比环视房间,里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地板上连一点灰都没有。 “难道你特地帮我打扫了?” 她想起走廊上堆着的纸箱,便问了一句。皮艾莉丝紫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特地。既然有了同居人,打扫干净是理所当然的。” “……你还挺会照顾人嘛。” 阿瑟比咕咚倒在床上。 从早上开始,她先是逃跑失败,又被迫拔了很久的草,再加上温泉的效果,猛烈的睡意袭来。 她呆呆望着天花板,眼皮渐渐沉下去。 就在这时,床因为阿瑟比以外的重量,嘎吱一声陷了下去。 “……呃?” 她睁开快要睡着的眼睛,发现皮艾莉丝的脸就在自己眼前。 “咦!?等、咦?你、你要干什么……?” 皮艾莉丝正跨坐在阿瑟比肚子上。 隔着运动服,皮艾莉丝偏低的体温和身体的柔软感一点点传来。那种过于真实的质感,让阿瑟比动弹不得。 皮艾莉丝抓住她的双手。 阿瑟比想甩开,可两人力量差距太大,根本无计可施。皮艾莉丝的脸缓缓靠近。阿瑟比连眨眼都忘了,只能盯着她的脸。 (什么什么什么!?突然干什么!?哇,睫毛好长。皮肤也太好了吧。等一下,脸太好看压迫感好强!?好香……咦!?我在想什么啊!?) 疲劳和睡意让阿瑟比轻易陷入混乱,完全无法抵抗。 咔嚓,嘎吱吱…… 冰冷的铁器缠上手腕。 “……哈?” 她扭头看向枕边,发现自己的手腕和床架被手铐铐在一起。 皮艾莉丝轻巧地从她身上下来。 “以防万一,我要把你铐住。” “先说啊!!” 嘎哒嘎哒。 半梦半醒间,阿瑟比想,这是风拍打窗玻璃的声音。 她正要起身看看窗外,左手忽然被猛地一拽,整个人脸朝下栽进床垫里。 什么啊。 她捂着鼻尖一看,自己的手臂还被手铐和床连着。 “啊,对哦……” 她只好坐在床上,看向窗外。 与晴得令人火大的昨天截然不同,灰鼠色的云覆盖了整片天空。 带着湿气的风呼呼吹来,树木猛烈摇晃着树冠。 “天气好差……啊,我的浮空摩托!” 阿瑟比想起还扎在操场正中央的浮空摩托,慌忙站起。结果手臂又被手铐拉住,人再次被拽回床上。 哐啷一声,动静还挺大。 正好这时,房门打开,穿着制服的皮艾莉丝出现了。 阿瑟比像落入陷阱的鹿一样趴在床上。皮艾莉丝替她打开手铐,说道: “台风正在接近。很危险,最迟从下午开始请待在室内。” 阿瑟比揉着手腕,板着脸对皮艾莉丝说: “我想回收浮空摩托。有推车或者千斤顶吗?” “操场旁的仓库里有。我有工作要做,请阿瑟比一个人处理。” “……你不觉得我会再逃跑吗?” “失去鸢尾晶石后,你打算怎么逃?” “那是……啊真是!您说得对!反正我就是逃不了!” 阿瑟比穿着运动服,开始回收扎在操场正中央的浮空摩托。湿润的风掠过操场,她独自翻开泥土,把浮空摩托救出来。 失去主动力鸢尾晶石后,它就只是一团铁和碳纤维。她试着握住油门,却得不到任何反应。焦躁从腹底烤了上来。 “我绝对会让你再回到天空的。” 阿瑟比抚过伤痕累累的整流罩,拉着推车往前走。盖住天空的云越来越低,风也开始增强。 她推着推车,从操场绕到校舍背后。南北方向三列并排的校舍中,最北侧有储物间和停车棚。她在那里看见了皮艾莉丝的背影。 皮艾莉丝正往储物间里看。旁边停着一辆推车,上面堆了好几个纸箱。大概就是之前堆在阿瑟比住处门口的那些。 储物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整理。阿瑟比停下脚步,随意往纸箱里瞥了一眼。里面装着教科书、铅笔盒之类学生用品,还有一本精装书,书名写着《利泽克鲁斯岛乡土史》。 “这座岛叫利泽克鲁斯岛啊。” 阿瑟比嘀咕了一句,储物间里传来皮艾莉丝的“是”。 阿瑟比并不是适合读书的性格,知道岛名后就对那本书失去了兴趣。她正要把书放回去,手却忽然停住。 纸箱一角,有一个东西让她有些在意。 那是一个比书小一圈的黑色长方体。一面嵌着丙烯树脂窗,可以从里面看见黑色磁带的卷轴。 录像带。 阿瑟比忍不住“哇”了一声。因为录像带与她快乐的记忆相连。 在文明被搅得一塌糊涂的世界里,文化娱乐大多已经失落。即便如此,为了让孩子们开心,人们仍会收集电影和动画录像带,时不时举行放映会。 阿瑟比也曾是看得入迷的孩子之一。 她看向标签,上面手写着“二〇〇二年毕业相册用”。看来不是电影。 说不定,这就是传闻中的家庭录像之类的东西。 “阿瑟比。” “什、什么!?” 阿瑟比吓得跳起来,下意识把录像带藏到背后。皮艾莉丝一边在仓库里重新堆纸箱,一边说道: “如果要维修摩托,技术科教室里有工具。可以自由使用。” “啊。嗯。谢谢。” 阿瑟比僵硬地道谢,回到装着浮空摩托的推车旁。 结果,那盘录像带还是没能放回纸箱里。 正如皮艾莉丝所说,当天下午开始,利泽克鲁斯岛的天空变得一片狂乱。 风裹着雨,化作横扫而来的暴风雨。雨水冲刷窗玻璃,雷声不时震动校舍。 阿瑟比正在修理浮空摩托,窗外的风势和昏暗的天色却令她不安,于是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她刚走出工作室,就遇见了皮艾莉丝。看来对方是来接她的。 “风变强了。为了安全,请回房间。” “好好,我本来也打算回去。” 皮艾莉丝点点头,安静地走在油毡走廊上。制服的白色衬衫在昏暗走廊里朦胧浮起。 阿瑟比停下脚步。 皮艾莉丝的身影和这栋校舍很相称。她立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幅毫无违和感的风景。就算自己也穿上制服,恐怕也做不到这样。 “你以前,是不是在这里上过学?” 这句话没经过深思就从口中滑了出来。皮艾莉丝停下脚步,回过头。 “因为想想也只剩这个可能吧。这套制服是这所学校的吧?而且,你也不可能毫无意义地住在这所学校里。”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要是普通人类的话。哎,虽然你既不普通,也不是人类,我就不知道了。” 皮艾莉丝完全不为这句讽刺所动。阿瑟比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按常理想,你以前在这所学校上过学,不是最合理吗?” “可是。” 皮艾莉丝看向阿瑟比。 又是那种眼神。 像迷路的孩子一样,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为了什么?” “……嗯?” “我被制造出来的用途,是充当刻托斯的中央控制装置。也就是兵器。这样的我,为什么需要进入面向儿童的教育设施?” “咦?这、这个……” 为什么呢? 阿瑟比的思考卡住了。 “嗯——啊——?……啊!我懂了!” 阿瑟比抱着手臂仰望天花板,接着猛地指向皮艾莉丝。 “为了交朋友!” 接下来一阵子,房间里只剩风雨敲打玻璃的声音。 “也就是说,为什么?” “啊!真是的!我哪知道!” 一回到房间,两人立刻闲了下来。阿瑟比本想保养一下旅行装备,可整套装备都和浮空摩托一起放在工作室。她只好放弃,躺到床上。 皮艾莉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被粗暴雨点冲刷的景色。 那张带着忧郁的侧脸,简直像深闺里的大小姐。只要安安静静不说话,明明很可爱嘛。阿瑟比苦笑。 “……你们,或者说奥尔克,为什么要妨碍人类移动?” 她忽然把想到的问题丢了过去。 仔细想想,阿瑟比还是第一次遇见会回答问题的奥尔克。虽然她也不觉得能得到什么像样答案。 皮艾莉丝望着泛起白浪的近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许愿。” “许愿……?不是被命令吗?” “不。是愿望。希望我们把人们关起来的愿望。” “真的假的……?” “是真的。” “等一下。所以你们袭击人类,是因为有人拜托你们这么做!?” “可以这么说。” “这算什么啊……!” 阿瑟比愣住了。战前出生的大人如果听见这番话,会怎么想? 至少,向奥尔克“许愿”的人绝不会被轻易放过。 可是…… 阿瑟比把一度想要怒吼出来的嘴闭上。 在这里露出愤怒,或许是战前出生的大人最自然的反应。可阿瑟比是战后出生的。月亮被毁,奥尔克出现,正因为那之后产生的相遇,才有了她这条生命。 即便那是自私又荒唐的愿望,她的命运也因它扭曲,并一路连到了现在。差点吐出口的怒火掉头返回,在胸口里团团打转。 阿瑟比把头埋进枕头,低声呻吟。她开始觉得难受,翻身仰躺,看向挂着灯笼的天花板。 “……有人许愿,让你们把人关起来?” “是。” “所以你也要把我关在这座岛上?” “是。” “我要是离开,你会寂寞吗?” “是……是?” 阿瑟比猛地坐起,指着皮艾莉丝笑了起来。 “你说是了!你刚才说‘是’了!” “……我没有。” “不,你说了吧。” “只是注意力有些分散。请不要抓字眼。” 皮艾莉丝鼓起嘴,瞪着阿瑟比说道。 “……你打算以后一直住在这里?” 觉得稍微能聊上几句了,阿瑟比像拉住钻进床底的猫尾巴一样,继续问皮艾莉丝。 “是。除非任务上有必要,否则我打算如此。” “不无聊吗?” “这不是无聊与否的问题。因为这是任务。” “无聊的家伙。” 皮艾莉丝看着映在雨窗上的阿瑟比,说道: “阿瑟比为什么想离开这座岛?” 为什么。 阿瑟比看着灯笼光圈摇晃的天花板,想了想。 “我从小就是听妈妈这样说着长大的。” “……?” “要比别人更加珍惜与相遇之人的回忆……她这么说。” 阿瑟比朝虚空伸出手。灯笼的光在墙上映出轮廓模糊的影子。 “世界被分割了,只有鸢尾花魔女能往来各地,有很多人到死都没能再见到想见的人……所以,会和许多人见面的鸢尾花魔女,必须记住那些遇见过的人。这也是很重要的任务之一。” “任务……” “可是啊,人果然还是会忘。记忆这种东西很模糊,只要稍微撞一下头,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吧?既然这样,不就会想去见面吗?我可是鸢尾花魔女啊。能飞在天上。虽然不知道想见的人在哪里……可即便如此,我也想飞过去见她。所以我必须走。” 她用力握紧拳头,咚地按在墙上。影子变得清晰浓重,随后又被拳头挡住,看不见了。 “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离开这里。” “不行。” “答得真快!” 阿瑟比哈地笑了一声,重新躺下。 没关系。 反正皮艾莉丝就是这种家伙。 之后,台风连续三天袭击利泽克鲁斯岛。 这期间,阿瑟比与皮艾莉丝一起起居,啃携带食品和蔬菜,借着灯笼的光默默修理浮空摩托。 “……嗯,现在能做的也就到这里了。” 阿瑟比一边用擦布擦掉手上粘着的油污,一边低声说。 车架松动已经修好,车把歪斜也矫正过,被扯断的线路也替换完毕。能做的都做了。可是,整流罩上被开出来的风洞,以及从那里被拔走的鸢尾晶石,她无能为力。 “这样飞不起来啊……” 软弱的话漏出口。阿瑟比心想不行,拍了拍脸颊,摇头。 “能不能用那家伙的鸢尾晶石飞……?” 她想起皮艾莉丝周身缠着紫色荧光飞在空中的模样,陷入沉思。 如果夺走她的鸢尾晶石,会怎样? 还能怎样。大概会死吧。 意识到自己选了“死”这个词,阿瑟比猛地一惊。 “不不,那家伙又不是人类……” 可温泉里触摸伤痕时的触感、在床上被跨坐时传来的体温,一一浮现出来。阿瑟比的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啊。真是的!” 她用力摇头,站了起来。往窗外看去,比起早上,风雨已经弱了许多。 “再过一会儿会停吧……” 她一直蹲着,背都僵了,便站起来伸展身体。 “啊,对了。录像带。” 她想起之前从皮艾莉丝整理的纸箱里顺走的录像带。那盘带子还在她用来装行李的手提包里。 “哪里能看呢?” 阿瑟比提起包,开始探索校舍。 修理浮空摩托的技术科教室所在的那栋楼,似乎专门开设特殊课程。三栋楼中,一栋是有食堂和阿瑟比住宿房间的宿舍楼;剩下一栋,她还没进去过。 说不定那里有能播放录像的机器。 她穿过连廊,踏进未曾探索的建筑。 长长的走廊向前延伸,一侧排列着好几间相似的房间。往里一看,里面摆着蒙尘的课桌和椅子,地板抬高了一阶的地方,整面墙都贴着黑板。 “以前是在这里上课的吗……” 看起来,课桌有二十张以上。这样的房间,光这一层就有五间。 而这栋楼有三层。也就是说,在过去某个时候,这里曾挤满与阿瑟比同龄的少年少女。 “……想象不出来。” 阿瑟比出生长大的城镇,在月亮毁灭后被分割漂流的浮岛中,已经算相对较大的城镇。 可即便如此,城里也没有足够多与她同龄的孩子,能填满这栋建筑。把全城孩子都搜罗起来,或许勉强能塞满,但那肯定与这所学校曾经的模样完全不同。 阿瑟比拉开滑门,走进教室。潮湿的空气滞留在里面。 她把锈住不动的窗户摇得嘎吱作响,总算弄出一道缝,凉风吹了进来。勉强还挂在轨道上的白色窗帘翻动,扬起灰尘。 微微放亮的天空投进些许光线,窗帘在地板上落下幽灵般的影子。 阿瑟比在窗边留下的椅子上坐下,茫然感受胸口突然浮现的感觉。 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她却感到某种近似乡愁的东西。 阿瑟比追溯记忆。 对了,接近那种感觉。 很久以前,母亲曾带她去过已经去世的父亲老家。 亲戚家里的气味,房间角落里不知来历的摆设,端上来的茶的味道。每当回想起那段记忆时,会有一种近似眩晕的感觉袭来。如今在这间教室里吹着风,她也被同样的东西击中了。 那绝不是舒服的感受,却又不可思议地令人上瘾。阿瑟比因此打了个寒战。 她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在这时,黑板旁一个盖着布的方形物体映入眼帘。 “有了!” 她掀开布,露出一台四四方方、圆滚滚的电视。阿瑟比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她又在周围的讲台和柜子里翻找,找到了录像机。 规格似乎也和偷来的带子一样。她兴奋得跳了一下,立刻接好电视与录像机的线,把磁带插进去。 “……?” 录像机吞到一半就不动了。记忆里,磁带应该更顺畅地被录像机吞进去才对…… “啊。电。” 她啪地一拍手。没通电当然不会动。皮艾莉丝说过,这所学校靠屋顶的太阳能板能供应一部分电力。擅自使用,之后大概会被她念叨,可现在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拨弄教室入口附近的开关,电视“嗡”地一声亮起画面。阿瑟比把半吐出来的磁带往里推,录像机“咔哒”一声乖乖吞下,合上盖子。 她“哦哦”地小声感叹,按下播放键。 画面上跑起雪花。 等待播放开始时,那种焦急感,阿瑟比很喜欢。 就在这时,她听见“叮”的一声尖锐声响。阿瑟比抬头离开电视画面。 刚才,她似乎感觉到了鸢尾晶石的气息……或者类似的东西。 她看向窗外。被云遮住的夕阳,把天空淡淡染成茜色—— 忽然,天空的颜色变了。 雷? 不,不对。 那是覆盖整片天空、如冰冷水底般深沉的紫色。 这是—— (鸢尾晶石的临界光!) 阿瑟比立刻趴倒在地。 沉默持续了几十秒。 她正要抬头,想着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下一瞬,地面先震动起来。 咕隆咕隆的不祥震动持续了三秒左右,紧接着,足以撼动校舍的轰鸣袭来。 玻璃破碎的声音从各处响起。阿瑟比抱住头,像只乌龟一样缩在地板上。 伴随着“滋滋滋”的声音,阿瑟比眼前的课桌一齐横向滑了出去。 “等等,岛真的在倾斜……!?” 不会整座岛都要翻吧…… 可怕的预感让阿瑟比全身冒出冷汗。 不过,横滑只发生了一次,之后便没有更大的摇晃。 “停下了……吧?” 阿瑟比战战兢兢抬起头,看向窗外,顿时说不出话。 刚才还厚厚堆积的云被一扫而空,盛夏天空中亮起了极光。 “月亮被毁时,整片天空都被极光填满。” 她想起大人们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话。 阿瑟比冲出教室。她跑过满地碎玻璃的走廊,冲上楼梯。通往屋顶的门已经敞开。 皮艾莉丝站在屋顶西南角,望着西方天空。云层被圆形挖空,仿佛酒精燃烧般的光芒在那里狂舞。 “刻托斯发射了主炮。” 皮艾莉丝盯着极光肆虐的天空说道。 果然。 冷汗沿着阿瑟比背后滑下。 摧毁月亮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从二十年的沉睡中醒来了。 盖住天空的厚云,被大范围地圆形切开。以即将染上靛蓝的天空为背景,光之帷幕像被风煽动般舞动。那景象甚至带着几分幻想色彩,阿瑟比只能无言站在原地。 “有东西过来了。” 忽然,旁边的皮艾莉丝低声说。 “东西?” 阿瑟比眯起眼,望向皮艾莉丝盯着的南南西方向。可是那里只有从云缝中射下来的光梯,以及闪耀的海岸。 极光慢慢被天空吸收。太阳倾斜,半截沉入海面时,阿瑟比也注意到了那道光。 “火……?在烧!” 有什么东西喷着火,拖着黑烟飞来。 她凝神细看。那东西进入云影的一瞬,她确认到一架矮胖机体和短短的主翼。 “是船!还挺大……” 从形状来看,那无疑是搭载了鸢尾晶石的航空器。或许是舵和推进装置受损,航向和速度都不稳定。 但它确实正朝这座岛飞来。 “没见过的机体……是远方国家的船吗?啊!?” 船影变得清晰的瞬间,船尾发生了巨大爆炸。大约十秒后,爆炸声也传到了两人所在之处。 船体猛地向前一沉,开始急剧下降。 “它打算迫降。” 阿瑟比抓着栏杆的手渗出汗。喷着黑烟的船距离岛上海岸,目测大约一公里。 它能顺利着水吗…… 船一边在海面刻下航迹,一边试图着水。 “糟了。那里是——” 皮艾莉丝的低语刚响起,下一瞬。 船像被海中什么东西踢起一样弹了起来。 浮起的机首再次着水,接着扎进海面,船体像绊倒一般后部高高抬起。 船身折成两半。 紧接着,猛烈爆炸吞没了船体。红色火焰和黑烟代替船只,在海面上向前冲去。 数秒后,轰鸣传到两人耳边。 距离海岸,只剩不到一百米。 “坠毁了……得过去……皮艾莉丝!!” 阿瑟比喊出的同时,皮艾莉丝也已经跑了起来。她握住阿瑟比的手,蹬上屋顶栏杆。 两人的身体跃入空中。皮艾莉丝胸前,鸢尾晶石释放出紫色光芒,抵消落下的速度。落地后,皮艾莉丝朝学校正门跑去。 “有列车。我们坐那个过去。” 两人启动停在学校附近车站的内燃机列车,朝船坠毁的海岸赶去。 车内吊环摇晃,阿瑟比把窗户开到最大,望着大海。 夜晚正要降临。沉入黑暗的海面上,粉碎的船体碎片缠着火焰。焦臭味开始混进风里。 海岸上,已经有大量残骸被冲上岸。渗着油污的海水冲刷着早已看不出原形的瓦砾。 其中也包含无数尸体。 大多数都是严重损毁的身体一部分,找不到一具完整无伤的尸体。 阿瑟比攥紧急救箱的肩带。 她曾有过护理伤员的经验,也曾听前辈鸢尾花魔女讲过那些被奥尔克袭击而死的人。可是,她还是第一次亲身站在如此惨烈的现场。她不知所措地在沙滩上走着,忽然看见一个倒在沙上的人影。 那不是被浪冲上来的。 沙地上残留着对方凭自己爬上岸的痕迹。 “皮艾莉丝!有人还活着!” 阿瑟比提高声音,朝那个人跑去。她抱起那名趴倒在地的人,下一瞬,忍不住“啊”地漏出一口气。 那人穿着对小小身体而言过大的军服,是个与阿瑟比同龄的少女。 漂亮的金发被烧焦,沾着血迹,皮肤青白。阿瑟比颤抖着手碰上她脸颊,那冰冷让她不寒而栗。 她从记忆中拉出训练时被反复灌输的救命步骤,向少女唇间吹入气息。少女的唇又冷又硬。 “阿瑟比。” 皮艾莉丝的手碰上她的肩。 向少女身体里吹气,胸外按压。阿瑟比把手掌按在少女单薄的胸口,用全身体重压下去。 “阿瑟比。” 她甩开皮艾莉丝抓着自己肩膀的手。 “别碍事!” “她已经死了。” 皮艾莉丝的脸在视野里晕开。 口中充满铁与盐的味道。 阿瑟比一下子坐在原地,望着死去的少女。她穿着军服,可身体并不像士兵。手臂很细,手掌也柔软。 “她是鸢尾花魔女。一定是。” 是自愿参军,还是被强迫,阿瑟比无从得知。但她一定参与了那艘船的航行。 阿瑟比从少女颈边拉出链子,取出身份牌。两枚中,她取下一枚。上面刻着异国文字,阿瑟比无法读出少女的名字。 她想把少女双手交叠在胸前,却注意到少女手里握着什么。 她用力掰开拳头,出现的是一张皱成一团的照片。 照片上,是躺在这里的少女和另一个女孩。她们穿着阿瑟比没见过的异国服装。 两人亲密地牵着手,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是朋友,还是姐妹? 无论如何,既然她一路带到这里,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回忆之物。 阿瑟比把皱褶抚平,将照片放进少女胸前口袋,向这名异国鸢尾花魔女低下头。 最终,她们回收的遗体大约有十二具。 之所以说“大约”,是因为除了那名少女,其余遗体损毁都很严重,无法准确确认人数。 两人把回收的遗体包进塑料布,回到学校。装上推车的遗体,就这样被运进中庭。 少女的墓,阿瑟比提出由自己来挖。 “那里。” 皮艾莉丝指示的位置旁边,有一块看起来比较新近立起的墓标。在灯笼微弱的灯光下和浓重的蚊香气味中,阿瑟比默默把铁锹刺进地面。 把遗体放进坑中后,阿瑟比最后一次看向少女的脸。 她觉得自己仿佛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明明不是那样。 可她却觉得像是自己杀了这个少女,现在又要把她埋掉。她害怕得不得了,仿佛只要盖上泥土,少女就会猛然坐起,向她倾泻憎恨的话语。 “要我来吗?” “……别碍事。” 阿瑟比拒绝皮艾莉丝的提议,握住铁锹。她把挖出来的土一点点盖到少女身上。盖到脸时,她闭着眼睛完成了。 等全身都看不见后,剩下的动作就能一口气做完。 她在不知名鸢尾花魔女的墓上插下一块代替墓标的木板,擦去滴下来的汗。 皮艾莉丝正在检查那些支离破碎的遗体。 开始散发尸臭的遗体碎片,被她以处理机械零件般的手法排列开来。她观察着遗留物。 “这是……共和国的战斗服。” 那是二十年前战争中敌国的军服。皮艾莉丝的声音里带上紧张。 “空降部队装备……他们竟然还维持着这种程度的精锐部队,令人惊讶。” 皮艾莉丝一边触碰烧焦的吊具、被热熔化的小步枪骨架枪托,一边低声说道。 “刻托斯认定其威胁足以发射主炮。也就是说,目的应为夺取刻托斯,或破坏刻托斯。” 为什么她能这样冷静? 阿瑟比感觉自己与皮艾莉丝之间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有人死了。 而且死了很多人。 他们痛苦地死去,或者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在一瞬间死去。可是,皮艾莉丝这种平静究竟算什么? 阿瑟比觉得自己被迫明白了一件事:皮艾莉丝与自己是不同的存在。 这对她来说,才是最大的打击。 等所有遗体都安葬完,东方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醒得太早的蝉开始鸣叫,发出令人厌烦的声音。 台风把大气中的尘埃全都吹散了,天空干净得像个傻子。 她累得厉害。挥了太久铁锹,手臂和背部都在痛。脑袋有种被紧紧勒住的疲惫感,可睡意却完全不肯到来。 她走进食堂,在水龙头前洗脸,咬了一口番茄。口中扩散开近似鲜血的味道,阿瑟比忍不住吐了出来。 她摇摇晃晃离开食堂。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来到了教室。 她需要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把目光从现实上移开。 阿瑟比打开电视,按下录像播放键。 沙沙噪声横穿画面。 画面忽然变得一片雪白。 调光追上的摄像机映出蓝天。 那是在空中飞行的影像。阿瑟比凭感觉看了出来。镜头从天空转向地面,以鸟瞰视角拍下岛的样子。 画面边缘映入驾驶者的背影。由此可知,这是两人同乘浮空摩托拍下的影像。 那是名女学生。穿着与阿瑟比同样制服的少女倾斜机体,打开油门。 摩托开始盘旋。 镜头捕捉到旋转中心的建筑。 是学校。 操场被整理得平平整整,不像现在这样长着一根杂草。周围的田地和果园里,也能零星看见正在劳作的人影。 不久,摩托降落在学校屋顶。 驾驶的女学生转动钥匙。推进螺旋桨的嗡鸣消失,蝉声、乐器声,以及正在运动的学生们的呼喊,被麦克风收了进去。 驾驶者少女伸了个懒腰,向太阳伸出手。 “果然还是飞起来更凉快。” 少女轻快地翻动裙摆,落在屋顶上。 看见戴着头盔和护目镜的少女,阿瑟比屏住了呼吸。 少女把护目镜拉到颈间,摘下头盔。夕阳般的红发,被吹过屋顶的风扬起。 “怎么会……为什么……” 举着摄像机的同乘者,叫出少女的名字。 “紫苑。” 正用手接住把周围染成一片白亮的阳光的少女,回过头来。 “什么事?” 那名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的少女,与阿瑟比长得极为相似。 “……妈妈。” 阿瑟比站在画面前,动弹不得。 “请扶我一下。” 驾驶者——紫苑走近镜头。 画面晃动了一下,看得出摄像机被交到别人手里。画面中映出坐在摩托后座上的少女从脖子以下的身影。 从未被晒黑的雪白肌肤。如新月夜色般美丽的黑发扎成双辫。少女握住紫苑伸出的手,从摩托上一跃而下。 她像从空中飘落般,落在屋顶上。 黑发轻轻违逆重力扬起,随后缓缓抚过少女脸颊。 摄像机捕捉到那华丽的落地,仿佛在对少女说道: “来,看镜头。艾莉。” 被紫苑要求摆姿势的少女板起脸,向镜头伸出手。 直到镜头被手遮住为止,只有短短两三秒。 可阿瑟比却被画面中那名少女鼓起脸的表情钉在了原地。 “皮艾莉丝……” “我不是说过,请不要拍我的脸吗?” “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嘛。” “第几次‘一不小心’了?每晚骑摩托乱跑,被我制伏,也是‘一不小心’吗?” “哈哈。所以说那是——我想见皮艾莉丝嘛——?” “我已经不会再被这句话骗了。” “真的不是骗你啦——” 画面里,两名少女正开心地打闹。 拿着摄像机的紫苑东拉西扯地狡辩,皮艾莉丝则一本正经地逐条驳回。 从电视里传来的皮艾莉丝的声音,比阿瑟比听过的声音更柔软,也更天真。 画面暗了下去。 阿瑟比几乎是拍飞似的关掉电视,把磁带从录像机里拔出来,冲出教室。 她跑过教学楼,从一楼到三楼,像是要把特殊教室楼的门全都撞开一样,逐间查看,又俯瞰中庭,冲进自己的房间。直到汗水开始刺进眼睛,她终于在食堂找到了皮艾莉丝。 皮艾莉丝正挺直背啃黄瓜。阿瑟比冲到她面前,喊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说!?” 皮艾莉丝微微睁大眼,“咕咚”咽下黄瓜。 “……你指什么?” “这盘录像!” “那是……我应该已经收起来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阿瑟比手里?” 皮艾莉丝眯起眼。阿瑟比冲她吼道: “那种事先放一边!为什么二十年前的录像里,你会和我妈妈一起出现!?” 皮艾莉丝看着阿瑟比,鸢尾晶石色的眼睛里浮现出细微的动摇。 “我?和阿瑟比的母亲?怎么可能……” “别装傻!你在这所学校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妈妈是同学!?” “等、请等一下,阿瑟比。” 皮艾莉丝用罕见的发飘声音打断她。 “我一次也没有看过那盘录像。所以里面拍到了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 “就算这样,你总该记得拍摄时候的事吧!?” 阿瑟比急得快要失去耐心。皮艾莉丝却像害怕被训斥的孩子一样缩起身体。 “……我的记忆,只剩下十八年前以后的部分。” 阿瑟比愣住,随后啧了一声。 说起来,温泉里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背上的伤痕,被钢梁刺穿过,还因此失去了记忆…… “那你把知道的告诉我!什么都行!” “可是,那盘录像并不是我的东西……” “哈?那是谁的?” 皮艾莉丝回答: “是一年前左右来到这座岛的——” 阿瑟比立刻抓住那句话。 “骑着红色科尔维特的鸢尾花魔女!?” 皮艾莉丝轻轻点头。 “是妈妈!” 阿瑟比眼睛亮起,大声喊道。皮艾莉丝的眼睛也随之睁大,可阿瑟比没有察觉。她在皮艾莉丝旁边坐下,催促她继续说。 “你知道妈妈去了哪里吗!?你知道吧!?” “那个,阿瑟比……” “什么!?” “那个人……” “嗯!” “抵达这座岛时……已经受了重伤。” “……嗯?” 喧嚣蝉声在一瞬间远去。 “我尽了自己所能。但……” 皮艾莉丝把视线从阿瑟比身上移开。阿瑟比追着那道视线看去,窗外是中庭。 “……哈?别开玩笑。” 皮艾莉丝什么也不说。 “喂,皮艾莉丝?看着我。……看着我啊!!” 即便阿瑟比一拳砸在桌上,皮艾莉丝也没有回头。 “就在刚才,阿瑟比埋葬的少女旁边……” 仅仅这一句话,记忆便鲜明复苏。 她当时觉得那里有一座格外新的坟。 现在想来,墓标上是不是挂着什么? 对。 形状正像身份牌。 “不可能。” 椅子脚发出刺耳的声音。 中庭里燃着的蚊香气味变浓。 阿瑟比踩过刚拔完草、变得干净的地面,在崭新的土堆旁停下脚步。 她多希望这是自己记错了。 多希望那里没有挂着身份牌。 可是墓标上,挂着一块用银色链子串起来的、眼熟的椭圆形金属牌。 呼吸变得困难。 等等,冷静一点。说不定别的地区,身份牌也是这种形状。 她用指尖捞起锈住的金属牌。红褐色锈迹弄脏了指尖。 黎明前的中庭昏暗,字迹看不清。 干脆看不清也好。 现在还来得及回头。只要松手,说不定就能选择那个令人安心的未来。 仿佛嘲笑阿瑟比的犹豫,天亮了。 朝阳从校舍缝隙间射入,将她手中金属片上刻着的文字照了出来。 【紫苑·风船葛】 身体深处冷了下去。 像贫血一样,视野变窄,声音远去。 “不、不对啊……?只是,刚好名字一样而已嘛。对吧?” 她的目光追向身份编号。 那串无序的数字与字母,和深深刻进记忆里的编号严丝合缝地重合。 “不是!!” 阿瑟比喊出声,松开身份牌。两块金属牌相碰,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阿瑟比。” 皮艾莉丝站在身后,正要碰她的肩。 “别碰我!” “请冷静,阿瑟比。我有必须告诉你的事。” “我不想听!” 她觉得,只要再听下去,就无法从这个噩梦中醒来了。 对。 没错。 这是噩梦。 噩梦必须醒来。 阿瑟比后退,转身跑了出去。 她冲出学校,继续奔跑。 来到环岛道路后,她朝与沙滩相反的方向蹬地前进。 她并没有目的地。 只是想逃离爬上天空的太阳光,便一味朝西方跑去。 她沿着铁轨奔跑,穿过弥漫腐烂果实酸臭味的果园遗址,地面坡度变得越来越陡。 前方,可以看见贴着山坡而建的街区。无秩序增建改建的建筑彼此挤在一起,在狭窄土地上像蚁丘一样向上伸展。 阿瑟比跳上铁轨,在道砟小石子间踉跄着漫无目的地跑。杂居楼夹着铁轨耸立,四周一片昏暗。 她穿过小小终点站那座空无一人的检票口。站内只有一条铁轨;屋顶破洞的商店街拱廊、歪斜的酒馆招牌和烧尽后只剩车架的卡车,都静静看着阿瑟比。 她想去高处。 去接近天空、能感到风的地方。 阿瑟比循着迷宫般复杂小巷里漂来的微弱海风,走进一栋高高的杂居楼。 她穿过散落着未拆封邮件的玄关,爬上紧急楼梯。到了最高层,她用蛮力踹开门,滚到屋顶上。 冰冷海风掀起阿瑟比被汗水濡湿的刘海。屋顶被山影遮住,显得昏暗。 她仰望天空,伸出手。遥远高处,白云流过。 不行。 这样的高度还不够。 “我想飞……” 每当遇到痛苦的事,阿瑟比都会飞上天空,把讨厌的心情吹散。 因为在飞行的时候,她可以不用思考多余的事。 可是现在的阿瑟比,没有能让她飞上天空的魔法扫帚。不能飞的鸢尾花魔女,只能束手无策地向天空伸出手。 她悔恨得流下泪来。 她想被人救。 可是,能救她的人已经…… “不对,妈妈还活着。那种东西一定是哪里弄错了。绝对不是。” 不对,不对。 她像说梦话一样反复念着。可不管重复多少次,心情都没有轻松半分。 一阵眩晕袭来,她抓住栏杆。 脚下灰色雾气弥漫。很快,阳光照了进来,海风吹散雾气。 雾散去后,脚下显出大海。 杂居楼建在断崖边缘,从那里到数百米下方的海面之间,没有任何遮挡。 阿瑟比腿软了。 她愕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害怕高度。明明到现在为止,她从来没有觉得高处可怕过。 双腿颤抖。她紧紧抓住栏杆,用力到手指发白。脚边传来吱嘎声。 咔嚓。 栏杆轻易断裂。 阿瑟比的身体被抛了出去。她下意识伸手,抓住残留的栏杆。可被海风侵蚀得脆弱的铁管,根本不可能支撑住阿瑟比的体重。 ——咦?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接受自己正在坠落这个事实。 杂居楼外墙一瞬间从身旁掠过。被混凝土加固的崖壁擦过阿瑟比鼻尖。讽刺的是,那景象竟然很像贴着地表低空飞行时看见的画面。 崖壁从视野中消失,接下来是无处可依的空中。 她看见浮岛底部。鸢尾晶石矿床的光辉附着在岩盘上,仿佛星群。 阿瑟比心想,走马灯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就算陷入这种状况,人也只能盯着眼前的东西看。 除此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忽然,脑中浮起类似回忆的东西。 可那并非往日的回忆,而是在沙滩上断气、被阿瑟比埋进坑底的少女的脸。 全身血色褪去。 她紧紧闭上眼。什么都不想看。阿瑟比聆听着拍打耳朵的破风声,准备迎接终点到来的瞬间。 呼啸而来的风声中,混进了微弱的尖锐声音。 那是听过的,令人怀念的螺旋桨声。 转速猛地攀升。 “——阿瑟比!!”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 追着坠落的阿瑟比,皮艾莉丝正跨坐在阿瑟比的浮空摩托上。 她压住几乎要抬起来的机首,油门全开,伸出手。 “把手给我!” 阿瑟比伸出手臂。 风吹得她连直直伸出都做不到。 海面逼近。 已经不行了。 就在阿瑟比快要闭上眼时,皮艾莉丝高声喊道: “你不想知道你母亲的事了吗!?” 这句话让脑袋热了起来。 阿瑟比再次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却又立刻被风吹开。 她把手臂伸到极限。身体在疼。即便如此,她继续往前伸。 海面已经近到能看清波浪形状。 手指,缠住了。 皮艾莉丝握紧拉住她的手,将她往上拉。阿瑟比从背后抱住皮艾莉丝,滑进爱机的座椅。 距离海面二百米。 抬机首。 阿瑟比正想控制鸢尾晶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整流罩上的大洞还开着。里面空空如也。那么此刻让这辆浮空摩托飞起来的是—— 阿瑟比的鸢尾花魔女之血,与鸢尾晶石相连。 品尝到从重力中解放的感觉的同时,鸢尾晶石中积蓄的庞大信息,涌入阿瑟比体内。 阿瑟比最先感觉到的是身体上的违和。 视点低得奇怪。 燃料、泥土,以及复合材料烧焦的气味。 还有血的味道。 脚边散落着沾满鲜血的纱布,以及好几个拆封的止血剂包装。 视点移动。 这里是向日葵田。 在如人群般并立的向日葵包围中,那个人躺在那里。 “这一定是惩罚吧。” 那是一年没听见过的,母亲紫苑的声音。 她满脸是血,半张脸以上都被纱布和绷带盖住。按在下腹部的止血绷带,正一点点染成暗红。胸前的身份牌反射着夏日阳光。一盒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录像带,滚落在她身旁。 “惩罚?” 仿佛自己正在说话一样,阿瑟比听见了皮艾莉丝的声音。紫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用沙哑声音说道: “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 皮艾莉丝眨了眨眼。阿瑟比也能明白,她没能跟上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说出的话。 “我突然离开,那孩子说不定会一路追着我,来到这里。” 紫苑的眼睛看向这边。 “如果那时候到了,你能和那孩子好好相处吗?” 紫苑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握住那只手后,微弱的力量把手臂拉了过去。 “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 紫苑的手指碰到脸颊。阿瑟比像自己的脸被触碰一样,感受到了母亲的体温。 忽然,紫苑的脸靠近。 然后—— 唇上传来温热。 阿瑟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视点的主人,想必也一样。 那微微摇晃的心跳,也传到了阿瑟比这里。 时间上,不过是短短两三秒。 柔软湿润的唇感,离开了。 那咚咚加快的心跳究竟属于谁,已经分不清了。 “突然……做什么?” 紫苑扬起唇角。 即便被血和止血带挡住,也看得出来,那是令人怀念的母亲的笑容。 一行泪,从她脸颊滑落。 “最后的挣扎……吧?” 紫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用力握住对方的手。 “如果那孩子来了,希望你替我告诉她。” 蝉声远去。 “挺起胸膛,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活下去。 妈妈最喜欢你了。你活着的这个世界,还有我和你爸爸相遇的事,妈妈全都喜欢。 我爱你,阿比。” 视野被黑色晕染。 母亲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死之后,由你来埋葬我……拜托了。” “好。” “约好了。” “好。” 紫苑手中的力气消失。 令人怀念的温度滑落下去。 “阿瑟比!” 皮艾莉丝的声音把阿瑟比的意识拉回现在。 海面逼在眼前。她拉起车把。以原本浮空摩托的输出,就算从这里抬起机首也已经来不及。 可是,现在能做到。 她有这种确信。 “皮艾莉丝,输出全开!” “好!”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瑟比一边吼,一边凭气势把沉得像岩石的车把拉起。 她弹下握把上的扳机开关,将推进螺旋桨切换到悬停设定,同时油门全开,发动反推。 骨头发出哀鸣。内脏像要被压碎。 急刹车让全身血流涌向下半身。 视野黑了下去,手几乎要从车把上松开。就在这时,一点小小的温度覆上了她的手。 意识快要断开的阿瑟比,只凭皮艾莉丝的体温,用力握紧车把。 温热海风拍上脸颊,阿瑟比睁开眼。 淤在下半身的血液重新涌向头部,太阳穴一阵阵抽痛。她猛地想起自己正握着浮空摩托的操纵杆,立刻瞥了一眼仪表,又环顾四周。 海上,高度三百六十米,对气速度每小时四十公里。 身后,是巨人之足般的轮廓。 利泽克鲁斯岛正在远去。 “飞起来了……” 阿瑟比呆呆地低声说。她操作油门,螺旋桨便以完美反应升降转速。 她认真望向坐在座椅里的皮艾莉丝的头顶。皮艾莉丝仍保持着被她从身后抱住的姿势。 “是你在让它飞?” 这是个不用问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阿瑟比感觉得到,自己与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相连。那比她至今接触过的任何主机都更加强劲。 而最令她新鲜的是,她能通过鸢尾晶石感受到皮艾莉丝的情绪。 如果要比喻,那是一种像看皮影戏般的间接传达。可是阿瑟比还是第一次在接触鸢尾晶石时产生这种体验,她忍不住打开油门,完成一个急转弯。 机体沿着她想象中的旋转轨道滑过,又精准恢复水平。 一切动作都与阿瑟比的感觉严丝合缝地咬合。 好开心。 阿瑟比嘴角浮起笑意。 她一直喜欢飞翔。可过去的喜欢,是享受自己能把“摩托”这件载具操纵到什么程度的技术。 然而现在,阿瑟比正与皮艾莉丝这个“拥有感情的鸢尾晶石”相连。 那就像鸟用自己的翅膀飞行。她正在咀嚼飞翔本身带来的根源性喜悦。 她想起第一次独自飞行时,只要能飞就已经开心的那段日子。那时不管什么技巧,只要抛下重力、切开风,就已经足够快乐。 她掉头一百八十度,选择返回岛的航线。 皮艾莉丝似乎想问什么。那种感觉传了过来。 “什么?” “你为什么要跳下去?” “不、不是!那是栏杆太破了而已,并不是——” 并不是想死。 这句话还没说出口,皮艾莉丝的头稍微低了下去。 “是吗。” 阿瑟比察觉到皮艾莉丝松了口气。原来她在担心自己,这让阿瑟比又惊讶,心里又有点发痒。 “那个,刚才——” “你看见了我的记忆。” “啊,果然。……原来是这样。” 那片向日葵田中,看着紫苑倒下的光景,是皮艾莉丝的记忆。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突然涌进来……” “没关系。在知道阿瑟比是那个人的亲属时,我本来就该告诉你。” “所以你特地来告诉我?” “……不是。是为了抓捕逃亡者。” 嘴上虽这么说,从鸢尾晶石传来的却是掩不住的焦急。阿瑟比忍不住扬起嘴角。 “那就当成这样吧。” 阿瑟比笑出声。眼角浮起的水珠,锁住了朝霞的光。 “不过,谢谢你。多亏你,我才能和妈妈道别。” 她们穿过台风过后的湛蓝天空,在学校上空盘旋,决定降落在屋顶。 放下起落脚时,阿瑟比感觉操纵切换给了皮艾莉丝。皮艾莉丝让浮空摩托轻轻着陆。 “谢谢。” 阿瑟比为那平稳的着陆道谢,从座椅上跳下来。然后,她向皮艾莉丝伸出手。皮艾莉丝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只手,随后怯生生地握住。 皮艾莉丝从座椅上下来。裙摆扬起的弧度,与阿瑟比脑中的录像画面重叠。 咚。 皮艾莉丝轻轻落地。她交替看着仍被握住的自己的手,以及不肯松手的阿瑟比。 “那个,我有个请求。可以吗?” “什么?” “我想去妈妈墓前。可是一个人的话……我害怕。” 皮艾莉丝握着阿瑟比那只失去血色、渗着汗的手,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来到树荫落下的中庭。 为了驱虫,以及掩盖尸臭而大量焚烧的蚊香气味还残留着。 阿瑟比握着皮艾莉丝的手,站到刚才埋葬的少女旁边那座墓前。 刚才动摇的阿瑟比丢下的身份牌,落在地上。 她捡起身份牌,擦去表面的泥土。串在链子上的两枚身份牌中,她取下一枚,轻轻收进胸前口袋。 她把只剩一枚的身份牌重新挂回墓标,随后在墓前跪下。 阿瑟比“啊哈哈”地没出息地笑了。 “我追着妈妈自己跑出来,回去以后肯定会被骂得很惨。妈妈也是哦?有很多人说‘只有紫苑小姐才能拜托这份工作’呢。你肯定也是,一回去就会被气疯的莉娜莉亚姐姐再次禁止飞行。” “太狡猾了。要是能和妈妈一起回去,我明明就不用被莉娜姐骂了……” 她被自己说出的话惊醒。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承认一件事。 她不会和母亲一起回故乡了。 下一刻,眼前模糊起来。 “我来到了这里哦?我追着妈妈,骑着浮空摩托飞到这里了哦?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抽噎一声,话再也说不下去。 她用力握紧皮艾莉丝的手。 她想忍住呜咽。 可是做不到。 “啊啊啊啊啊……!” 她朝天空吐出胸口涌上来的东西。 阿瑟比没有去擦不断溢出的眼泪,只是放声大哭,瘫倒在地。 直到阿瑟比哭停为止,皮艾莉丝一直被她握着手,静静站在那里。 不久,阿瑟比站起身,用手擦了擦泛红的眼角。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红着脸松开皮艾莉丝的手。 “抱、抱歉。弄疼你了吗?” 皮艾莉丝轻轻摇头。 阿瑟比“嗯——”地伸了个懒腰。皮艾莉丝有些出神地看着她形状漂亮的胸口向后舒展,修长手臂伸向天空。 阿瑟比用绷直的指尖接住树叶缝隙间洒下的阳光,随后放下手臂,转头看向皮艾莉丝。 “喂,我啊。到现在为止,一直是为了找妈妈才继续旅行的,对吧?” “是。” “可是我的旅程,在这里结束了。” “是。” “其实我应该回去……可是怎么说呢,我总觉得现在还‘不对’。” 阿瑟比交缠着双手指尖说道。 “浮空摩托也还没有鸢尾晶石。而且,皮艾莉丝你也不希望我离开这座岛吧?既然这样,我们的利益也不算冲突。” “确实。” 皮艾莉丝觉得不可思议。 阿瑟比为什么吞吞吐吐? 以她目前看到的阿瑟比来看,应该是个想到什么就敢直接说出口的人。 “如果你想留在岛上,我没有问题。” “真的?” 阿瑟比嘴角放松,转过头。 “是。以食物和能源来说,多供应一个人也足够。” 皮艾莉丝说完,阿瑟比皱起眉。 “不是这个!我是说,那个,皮艾莉丝你愿不愿意。” “我?” 皮艾莉丝歪了歪头。 阿瑟比自发留在这座岛上,从任务角度来说也是可取的。 可是,阿瑟比在意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皮艾莉丝换了个角度思考。 在有记忆的十八年里,除了极少数例外,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 她想起与阿瑟比一同飞上天空时的事。透过鸢尾晶石流入她心中的,是阿瑟比因飞翔而颤抖的喜悦。那份喜悦让皮艾莉丝感到不可思议地怀念,也很舒服。 阿瑟比所说的,一定就是“这种事”。 所以,皮艾莉丝学着阿瑟比的样子,把心里想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我和阿瑟比待在一起,并不觉得不愉快。只要你不逃跑。” “都说我不会再逃了。” 阿瑟比像花儿绽放一样笑了。 她的侧脸,与皮艾莉丝送走的那名女性重叠。 不知为何,就在那一刻,皮艾莉丝胸口像被什么勒住一样疼了起来。 ──────────────────────── 第二章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站在紫苑墓前的三十八小时前。利泽克鲁斯岛东北方约六百公里处,靠近大海的一座小镇废墟里,发生了一场战斗。 准确地说,那甚至不能称作战斗。 叫作狩猎,反而更接近事实。 逼近黄昏的废墟街道,被赤红的枪火照亮。 十四点五毫米口径的机枪发出如削岩机粉碎岩石般的轰鸣,喷吐出钢铁暴雨。 每隔数发夹入一发的曳光弹,拖着红色光尾,洒落在猎物周围。 猎物发出临死般的驱动声,在废墟中逃窜。 它原本有六条腿,用来摧毁敌方碉堡、踩碎装甲车、扫倒敌兵。可现在,那些腿从中弹处像鲜血般滴下机油,只是拼命地、单纯为了逃跑而动着。 长了腿的战车。 用这句话形容这架奥尔克的外观,再贴切不过。 从二十年前灾厄中幸存下来的人们称它为“跳蛛”。在陆战型奥尔克中,它也是格外令人畏惧的机体。 然而此刻,跳蛛的鸢尾晶石陷入混乱,失去目的,只能无计划地继续逃窜。 如果用人类来比喻它此刻的状态,那便是彻底的恐慌。 机枪弹的雨停了。 跳蛛躲到一栋快要坍塌的建筑后方。这里曾经还是海边小镇时,那栋建筑是镇公所。面对“敌人”的火力,这遮蔽物多少有些不可靠,可跳蛛依然渴求片刻安心,折起受损的腿,蜷缩在原地。 这里曾是小镇中心。因此周围建筑很多,仅凭跳蛛搭载的雷达,很难发现“敌人”。 原本,飞行型奥尔克应该会从上空提供情报支援,可不知为何,唯独今天没有那种支援。 跳蛛蜷缩着,向部署在周边的友军发出求援。 那道信号经由鸢尾晶石,向半径数十公里范围内扩散出去,却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中央演算装置计算出的危机等级,从刚才开始持续上升。 它从未陷入过这种状况。 跳蛛停止求援信号,决定立刻撤离战场。 就在下一瞬。 跳蛛的雷达再次捕捉到“敌人”。 很近。 逃走,还是迎击? 剩下的时间里,它能选择的选项只有一个。 它从待机状态立刻恢复,试图用所剩无几的机枪弹迎击。 然而。 ——无法开火。 如果能窥见跳蛛的中央演算装置,应该会看见“敌人”的身影被绿色方框圈住,并显示为“友军”。 迎击失败了。 “敌人”的一击已经逼近到无法回避的距离。 远处,有人听见了跳蛛重装甲被贯穿时,那近似教堂钟声的余响。 “嗯,漂亮。卡莲杜拉特务少尉。” 一名透过夜视装置注视跳蛛战斗的男人,满意地说道。那是个中年男人,锻炼有素的身体包裹在野战服里。他的话,是说给站在身旁的小个子人影听的。 “……叫我莉娜莉亚就可以。我不是军人。” 卡莲杜拉特务少尉——莉娜莉亚,从长袍兜帽下以冰冷声音回答。那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我终究只是协助你们军方的鸢尾花魔女。” 莉娜莉亚的声音里带着拒绝亲近的气息。穿野战服的男人轻轻耸肩,又透过夜视装置看向被摧毁的跳蛛,以及停在它面前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是你在操纵吗?” “……是。” “同样的事,我也能做到吗?” 面对男人的问题,莉娜莉亚一瞬间闭上嘴。她从兜帽下投去试探的视线。可男人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能操纵鸢尾晶石的,只有鸢尾花魔女。” 莉娜莉亚的语气近乎拒绝。男人“嗯”了一声点点头,像自言自语般开口。 “二十年前,‘某人’让刻托斯失控。其结果,就是月亮被毁,奥尔克出现。伴随巨大量鸢尾晶石临界辐射一同扩散的,是让刻托斯失控的‘某人’的命令。命令无秩序地扩散出去,导致搭载鸢尾晶石的兵器开始向人类露出獠牙。” 这些都是人人皆知的事,他却特意在这里说出来。莉娜莉亚察觉到他的意图,心里暗暗咂舌。 “问题在于这个‘某人’。其真实身份至今不明,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你明白吗?” 这个男人完全不信任我。 不,与其说是不信任我,不如说是不信任“我们”。 莉娜莉亚轻轻叹气,不让男人听见,然后回答: “‘某人’是鸢尾花魔女。” “正是。” 男人放下夜视装置,从黑暗中看向莉娜莉亚。 “说起来,你似乎是某位著名鸢尾花魔女的爱徒。” “……是。” “叫什么来着?嗯,卡莲?” “是紫苑。紫苑·风船葛。奥尔克杀死了我的家人,她收留了我,把我培养成鸢尾花魔女。她是我的师父,也是我重要的……家人。” 莉娜莉亚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力道。男人看见她那副样子,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对对,是那个名字。听说她很久以前失踪了。还听说她女儿也追着她不知去了哪里……你一定很担心吧?” “当然。但在完成自己该做的事之前,我只会履行我的职责。” “心态很好。很适合当军人。” 这是讽刺吗? 莉娜莉亚忍住咂舌。 “多亏你,本作战终于能正式启动。” 男人把手放到莉娜莉亚肩上,用庄严语气说道: “把那只巨鸟重新夺回我们手中,筑起世界重建的基石。那就是你该做的事。我期待你的表现,卡莲杜拉特务少尉。” “敌人”消失,废墟街道重新恢复寂静。 跳蛛半埋在坍塌建筑中,瘫倒在地。失去光芒许久的传感器舱里,亮起微弱火光。 跳蛛还活着。 中央演算装置已经被击碎,别说火控系统,连机体控制都看不到恢复希望。即便如此,它仍调动仅剩的演算资源,向广范围发出自身停止机能的信号。 发送完成的同时,完成使命的鸢尾晶石失去光辉,随后碎裂。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与紫苑告别后一周的某天,阿瑟比对皮艾莉丝开口。 “什么事?” “我想找妈妈的家。” 她并没有什么深思熟虑。既然这座岛是母亲的故乡,那应该有母亲出生长大的家。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留有回忆的东西。她想的也就只有这些。 仔细想来,阿瑟比至今对紫苑的故乡一无所知。母亲明明那样珍惜与他人的回忆,却唯独对自己的故乡闭口不谈。意识到这一点后,阿瑟比心里生出一种不安,仿佛在昏暗中瞥见了人影。 面对阿瑟比的请求,皮艾莉丝从一个名叫“教职员室”的地方,拿来一本又大又薄的书。 “这什么?” “住宅地图。上面记录了住宅位置、住址和户主姓名。” 居然有这种方便的东西。 阿瑟比一边佩服,一边哗啦啦翻页。她找到了学校附近住宅区的页面。她身体前倾,用手指滑过排列的文字…… “找到了!风船葛!” “也可能只是同姓。” “去看看就知道了!总之走吧,皮艾莉丝——!” 阿瑟比像撒娇的小孩一样拉着皮艾莉丝的袖子,忽然“咦?”了一声。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用名字称呼这个少女的? 明明之前一直用“那家伙”“你”之类的称呼应付过去,不知不觉间,“皮艾莉丝”已经能自然地从嘴里滑出来。 咚。 阿瑟比心脏跳了一下。抓着皮艾莉丝袖子的手渗出汗。为什么?她不知道理由。可是至少,她并不觉得不舒服。正因为如此,才更加不可思议。 “阿瑟比。” “什么,哇!?” 她回头,发出惨叫。因为一直拉着袖子,皮艾莉丝的运动服快被扯下来了。肚脐露在外面,头也被领口半遮住。 “袖子会被拉长。” 两人步行前往地图上找到的“风船葛家”。 阿瑟比久违地穿上了鸢尾花魔女装备:多口袋工装裤、系带靴,上身穿着一件和士兵所穿款式相近的战斗衬衫。当然,全都已经洗过。那栋房子大概已经变成废墟,她不想被碎玻璃或突出的钉子弄伤。保险起见,她还带上了夏天只有飞行时才会穿的长袍。 至于皮艾莉丝,则是长袖长裤运动服,脚上穿着尺寸略大的长靴。双手戴着劳工手套,草帽后方盖着毛巾,并在下巴下系住,保护脖子。完全是农作中的大婶造型。和士兵打扮的阿瑟比站在一起,反差相当强烈。 “你那身打扮,好土……” 阿瑟比的真实感想漏了出来。 “以实用性为优先。” 皮艾莉丝穿着那身土气打扮,却一脸认真地回答,逗得阿瑟比笑了起来。 走了约三十分钟,两人抵达“风船葛家”。 外观看起来是岛上常见的平房。不过屋内外都被随意生长的草木覆盖,想踏进去需要不小勇气。 “这是要钻灌木啊……” 阿瑟比叹了口气。幸好带了长袍。她忍住闷热,穿上厚厚长袍。 “我来开路,皮艾莉丝你等一下。” 阿瑟比挥镰砍倒茂盛草木时,皮艾莉丝绕着路走到风船葛家后方。那里是一片空地,面积比学校中庭稍小。草没有想象中长,大概是被野化的家畜吃掉了。 空地上,有一棵树和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 岩石上挂着破破烂烂的粗绳。与其说是普通绳子,更带着某种装饰气息。这里原本或许是类似祭坛的地方。 皮艾莉丝触碰岩石。 她产生了奇妙的感觉。 自己以前好像来过这里。 可是无论她如何搜寻记忆,都找不到那样的记忆。 不过,这也许并不全是错觉。阿瑟比母亲留下的录像中,皮艾莉丝曾与紫苑一同出现。如果学生时代的紫苑和皮艾莉丝是朋友,那么当时的皮艾莉丝曾来过紫苑家,也并不奇怪。 可是,现在的皮艾莉丝没有那段记忆。 如今失去了记忆连续性的皮艾莉丝,真的还能算是和过去的皮艾莉丝同一个人吗…… “啊~~~~~~~~~~~~~~!!” 突如其来的大喊让皮艾莉丝跳了起来。是阿瑟比的声音,从庭院那边传来。她慌忙朝声音方向跑去。转过拐角冲出去,便看见阿瑟比僵在原地。 她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庭院。皮艾莉丝以为出现了什么危险生物,便看向那里,却歪了歪头。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然而对阿瑟比来说似乎并非如此。她用尖锐声音喊道: “鸡——!!” 皮艾莉丝更加歪头。 “是的,那是鸡。” 那些在地面上咯咯咯啄来啄去的鸡,有什么稀奇的吗?皮艾莉丝皱起眉时,阿瑟比一把抓住她的肩。 “有鸡啊!这里有鸡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大概是岛民饲养的鸡野化了。” “不是这个意思啊啊!!” “……?”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既然有鸡,就有蛋!也有肉!能吃啊啊啊!!我已经快被蔬菜和携带食品逼疯了!” 阿瑟比抓着皮艾莉丝纤细的身子一通猛摇,激动得口沫横飞。皮艾莉丝说道: “我只吃蔬菜也足够。” 阿瑟比像是以为自己抱住了可爱玩偶,结果发现那其实是怪物一样,松开了手。就连皮艾莉丝,也稍微觉得胸口一痛。 “那、那么之后去取鸡蛋吧。不过阿瑟比,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啊,对对对。呃,那鸡就先放一边……” 嘴上这么说,阿瑟比那双充血的眼睛仍在追踪鸡群。虽然有些抱歉,但皮艾莉丝觉得她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恶心。她抓住阿瑟比的手,把她往屋子那边拉。 两人撬开一直关着的防雨窗,踏进屋内。 “啊……果然破得很厉害。哇,天花板都没了。” 隔着缘廊,正面是起居室。从天花板破洞吹进来的风雨,把铺着榻榻米的地板腐蚀得破破烂烂。 她们小心避开可能踩穿的地方,穿过起居室。拉开滑门后,是一间约六叠大小的房间。与起居室截然不同,这里状态很好,简直像直到最近都还被人使用过。 拉开一直关着的窗帘,灰尘在照进来的阳光里刻出形状。 书桌、床、衣柜和书架。带着生活气息的家具。寝具的花纹,书架上排列的书,墙上贴着褪色海报,都在无声宣告:这里是十几岁女孩子的房间。 阿瑟比拿起桌上乱堆的书,翻了翻。那似乎是数学教科书。她啪地合上书,封底写着的名字跳进眼中。 紫苑·风船葛。 “是妈妈的。” 就在那一瞬间,一本普通的书变得无比可爱。 不只是教科书。这个房间,这栋快要腐朽的房子,再说得更大一点,这整座岛,对阿瑟比而言都变得无可替代。 “……我回来了。” 不知为何,不经意说出了这句话。 明明是第一次踏进这栋家。可是这句话却不可思议地贴合,仿佛静静渗进了房间里。 “阿瑟比,这里有东西。” 皮艾莉丝探头看向床底,拖出一个满是锈迹的方形铁罐。和其他私人物品相比,它明显更加古旧。 拿在手里并不算重。可一摇,就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晃动,还有纸张互相摩擦的声音。阿瑟比冲皮艾莉丝咧嘴一笑。 “这个,不觉得很可疑吗?” “‘可疑’是指……?” “藏在床底下的东西吧?就是那个啊。比如让人害羞的信之类。” 阿瑟比取出工具刀,把刀刃塞进铁罐缝隙。 “那个,可以擅自打开吗?” “都特地找到了,怎么可能不开……开了!” 出现的会是情书,还是更刺激的东西呢…… 阿瑟比脑中膨胀着俗气想象,可真正出来的,是一叠老旧黑白照片。上面拍的也是非常普通的家庭照片,以及岛上祭典的画面。她虽然有些扫兴,但胶片照片对阿瑟比来说很稀奇,便仔细查看一张张记录往日岛屿的照片。 照片底下,露出一张纸。 从纸上有横线来看,似乎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页。纸被折成四折,用铁丝夹子夹着一张照片。 “这是什么……” 只有这张纸片看起来比较新。阿瑟比打开纸,里面写满文字。与此同时,被夹住的照片也露了出来。 “像是大合照。” 照片是黑白的,角落折了,几处浮着褐色污点。画面里,约二十名男女老少站在一栋房子前。从服装和发型来看,似乎相当古老。背景里的建筑,看起来像这栋家…… 翻到背面,有用墨写下的字。遗憾的是,那与阿瑟比熟悉的文字不同,她读不出来。 “你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吗?” “一九四一年五月吉日,风船葛家。” 也就是说。 阿瑟比粗略计算了一下。这是大约八十年前的照片。 “果然这里就是风船葛家。” 照片里的这些人,与现在的阿瑟比确实相连。她怀着奇妙心情,重新仔细看向照片。 忽然,蝉声远去了。 “阿瑟比,那个……” 旁边,皮艾莉丝开口了。那声音像是在寒冷中颤抖。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同时把照片和纸片递向对方。 “为什么皮艾莉丝会在照片里!?” 阿瑟比指着照片一角,那里有一名身穿黑色水手服的少女。和周围的人相比,她线条纤细,肤色白皙,即便是黑白照片也看得很清楚。 而她的脸,无论怎么看,都是皮艾莉丝本人。 另一方面,皮艾莉丝递来的纸片上,密密麻麻写着细小文字,到处用圆圈和箭头连接。 纸的下方,一行用红字写得很大的话吸引了阿瑟比的目光。 “外婆的妹妹(鸢尾花魔女),享年十七岁,遗体交予军方→皮艾莉丝???” 两人回到学校后,去了图书室。 因为皮艾莉丝说想查东西。 皮艾莉丝正在翻阅从各个书架上取下来的书籍。阿瑟比则一直盯着从风船葛家找到的便条和照片。 一名与皮艾莉丝一模一样的少女,出现在八十多年前拍摄的照片中。而留下的便条上,用疑似紫苑笔迹的字写着,那名照片中的少女是紫苑外婆的妹妹。 这意味着…… “皮艾莉丝其实是个一百岁的老奶奶?” “不,应该不至于……” 皮艾莉丝摇头,却没能明确说出否定的话。 “皮艾莉丝没有以前的记忆,对吧?” “是。我只有十八年前开始的记忆。” “那你其实在那之前很久就活着,也不是不可能吧?” “这……确实有可能,但一百岁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 “为什么?” “技术问题。我的身体是人工制造的。就我查到的信息来看,一百年前的技术水平不可能实现。” “那……照片里的女孩和皮艾莉丝长得一模一样,是偶然?” “这也很难想象。” 皮艾莉丝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只是推测。我之所以与照片中的少女一模一样,是因为我是以那名少女的遗传信息为基础制造出来的。与其认为遗体被保存数十年后再利用,不如认为是从生体样本中采集了 DNA,然后——” “喂,等一下。说得简单点。到底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是那名少女的复制体,并不是本人。” 阿瑟比低声沉吟。 这像是小时候看过的录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可皮艾莉丝这个无法动摇的证据就在眼前,她也没法嗤之以鼻。 “阿瑟比以前提过,我为什么会在学校上学。” 皮艾莉丝突然这么说。 有这回事吗? 阿瑟比翻找记忆。想起来了。台风来的那天,她们在走廊里确实说过。 “那时候,你怎么说的?” 阿瑟比想起自己的发言,莫名觉得有些难为情。 “……‘为了交朋友’?” “是。正是如此。那时候我觉得这很荒唐,但现在想来,也许并不完全错误。” “为了交朋友啊?” 她实在难以相信。 说到底,皮艾莉丝应该是军方制造出来的兵器。让兵器去交朋友这种事…… 阿瑟比抱着手臂低声沉吟时,皮艾莉丝端正坐姿,开口说道: “阿瑟比,你更喜欢刚认识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咦!?” 这个黑发双辫突然在说什么啊。 “喜喜、喜欢?咦?不是,我又不是对皮艾莉丝,咦!?” “……?你更讨厌现在的我吗?” “不,也、也不是说以前就讨厌你……” “也就是说,现状更令人满意。” “嗯、嘛,算、算是吧……” “也就是说,与最初相比,我变成了更容易被他人喜欢的性质。而理由,果然是与他人的交流提升了情绪和沟通能力,不是吗?” “嗯?啊,什么?原来是这个话题?” “从一开始就是这个话题。” “啊——这、这样啊。” “大概,刚被制造出来时的我,在情绪与沟通能力上存在会影响运用的问题。如果可以这样称呼,那就是缺乏‘人性’。而为了获得‘人性’,必要的正是与阿瑟比母亲的交流。我是这样判断的。” “这里出现妈妈……果然是因为,那个,血缘关系?” 严格来说,皮艾莉丝是复制体,并非真的与紫苑有血缘联系。 “比起单纯偶然,这个解释多少更有说服力。” “嗯……好吧,也有道理。” 对阿瑟比来说,这个假说仍然有点牵强。可若问她能不能提出别的假说,她也做不到。 “那就先这么定吧?皮艾莉丝过去为了交朋友而上学。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阿瑟比啪嗒啪嗒,随便地拍了拍手,忽然说出刚想到的问题。 “话说回来,现在的皮艾莉丝呢?” “什么叫现在?” “……我是说,你对我,是、是怎么……想的?” 阿瑟比注意到自己无意识地扭着手指,顿时慌了。奇怪,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阿瑟比是——” “嗯、嗯。” “……俘虏。” 紧张感“啪”地冷了下去。 对,差点忘了。皮艾莉丝就是这种家伙。 “俘虏也太那什么了吧。就不能再有点……啊,我想到一个。皮艾莉丝。” “在。” “你叫我一声姐姐试试。” 皮艾莉丝那双鸢尾花紫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什么?” “你看,姑且来说我们算是亲戚?之类的关系吧?” “我们实际上并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本来也是我年纪更大。” “看起来明明是我比较像姐姐。” 阿瑟比哼笑一声,挺起胸口。皮艾莉丝露出彻底无语的表情。 “一次就好,就一次嘛,拜托——!”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拼命……好吧,只限一次。” “耶——!” 皮艾莉丝仰头看向阿瑟比。由于身高差,她平时本来就会这样,可这一次总觉得和平常不同。 皮艾莉丝移开了视线。 对总是直直看着对方眼睛说话的她来说,这很少见。那动作并非不能看作是带着羞意。 这么一想,脸颊也仿佛染上了淡淡樱色。 然后,皮艾莉丝紧紧抿住的嘴唇,轻轻—— “……阿瑟比姐姐。” “噗呜。” 她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慌忙捂住嘴。 “那是什么声音?” “没没没什么!只是有点呛到。” 阿瑟比刻意咳了几声,用手捂着脸转开。 糟了。 不该说奇怪的话。 刚才那一下“威力”太强了。 她努力把脸上松掉的所有零件重新绷紧,结果看见皮艾莉丝正鼓着脸瞪她。 “只有阿瑟比这样不公平。你也对我说一次。” “咦?” “怎么了?做不到吗?” “……哈!我可是被前辈鸢尾花魔女们围着长大的!从早到晚除了‘姐姐’什么都没说过!!” “是吗。那么,请。” “……姐。” 咦。 不对劲。 阿瑟比背脊滑下一滴汗。不知为何,话卡在喉咙里。 “皮艾莉丝,姐姐……” 这是什么声音。 阿瑟比脸热了起来。另一边,皮艾莉丝睁大眼,僵在原地。 “……皮艾莉丝?” 僵住的皮艾莉丝,从脚边到头顶,像有什么东西爬过般微微发抖。然后她说了一句: “很可爱。” “可爱!?” 那张一如既往认真又无表情的脸,竟然会说出这种话。阿瑟比整个人向后仰去。不不,不能被这种便宜好话迷惑,她努力保持冷静,可仔细一想,皮艾莉丝根本不是会说场面话的家伙。 “怎么了,阿瑟比姐姐?” 皮艾莉丝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里却不知为何带着一点捉弄的味道,探头看向阿瑟比的脸。 “不许不许!禁止!禁止禁止!禁止姐姐!” 阿瑟比挥舞手臂,试图掩饰脸上的热度。皮艾莉丝也老实地点了点头。 “确实。虽然无法很好地语言化……但这不健康。” “别说不健康。” 阿瑟比用手给发烫的脸扇风。她正想换个话题掩饰尴尬……忽然想起来了。 “啊!!煎蛋卷!!” “什么?” “鸡!鸡蛋!煎蛋卷!我要吃!!” 尴尬一瞬间被吹飞。阿瑟比冲进食堂厨房。户外自由长大的鸡生下的蛋,正被布巾包着,放在充当篮子的草帽里。 她一把抓起放在水龙头下冲凉的番茄,又从厨房架子上找出大得离谱的碗,嘴里喊着“看招看招看招啊啊!”,挥起平底锅。 “做好了!皮艾莉丝,你也尝尝!” 因为喜悦、兴奋和食欲而亢奋起来的阿瑟比,把装着番茄煎蛋卷的盘子“咚”地放到桌上。 她完全不管眨着眼的皮艾莉丝,给自己的盘子里盛了满满一大份。随便说了声“我开动了”,便张大嘴扒了进去。 柔和的鸡蛋风味,以及烤到恰到好处的番茄鲜味,在阿瑟比口中爆开。 调味只有盐。 但这样就好,已经足够了。 皮艾莉丝呆呆看着煎蛋卷像被垃圾滑槽吸走一样,从盘子上消失。 “嗯~~~~好吃死了~~~~!!” 阿瑟比握着叉子发出咆哮,眼角甚至泛着薄薄泪光。 “好吃到脑子要坏掉了,你快吃,来,快点!” 阿瑟比眼神有点不对劲,皮艾莉丝稍微往后缩了缩。装着煎蛋卷的盘子递到她手边。 “……那么,我开动了。” 皮艾莉丝用叉子取了很小一块煎蛋卷,以机械臂般的动作送入口中。 小小咀嚼的嘴,忽然停住。 “…………嗯。” 皮艾莉丝叉起比第一次更多的煎蛋卷,送入口中。她眨眼的间隔,以及把叉子送入口中的速度,都一点点变快。 咔哒。 叉子碰到空盘。皮艾莉丝像刚回过神,立刻绷紧嘴角。 “……这个,我应该也能做。” “你就老实说好吃啊!” 阿瑟比虽然提高声音,脸上却带着笑。她看见皮艾莉丝依依不舍地望着空掉的大盘,嘴角还沾着一点鸡蛋碎。 “喏,沾上了……” 阿瑟比苦笑着伸手,替皮艾莉丝擦掉嘴边的鸡蛋。 皮艾莉丝微微一颤,板起脸取出手帕擦嘴。阿瑟比表面上温和地笑着,内心却冒着冷汗。 (我、我在干什么啊……又不是她妈妈……) 捏起那点鸡蛋时触碰到的,皮艾莉丝嘴唇的柔软感,还残留在指尖。 她把手藏到桌子底下。 阿瑟比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皮艾莉丝的嘴唇上。 (……哈?我在看哪里啊!) “我再去给你做一份!” 她像要掩饰动摇似的大声说道,站起身来。 从那以后,阿瑟比发现自己会在不经意间盯着皮艾莉丝的嘴唇。 每一次,她的脸都会发热,声音会跳高,心脏也会敲得飞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越想,她越只想得到一个理由。 紫苑的记忆,从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中流入。 唇上感受到的那份温度。 阿瑟比第一次知道了吻的触感。 她当然知道相关知识。小时候,紫苑也常常温柔地亲吻阿瑟比的额头和脸颊。可记忆里紫苑对皮艾莉丝做的“那个”,与父母亲吻孩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无论是和皮艾莉丝一起打扫中庭墓地、修理浮空摩托、走在前往温泉的路上,还是泡在热水里,不知不觉间,阿瑟比的视线都会被皮艾莉丝樱色的嘴唇吸过去。 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就寝时间。 皮艾莉丝回到房间后,顺顺当当地换上运动服,钻进床里。熄灯后的房间里,弥漫着蚊香的气味,耳边是蛙鸣合唱和偶尔被风摇响的风铃声。 阿瑟比换上当睡衣的运动服,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她试着闭上眼,睡意却迟迟不来。 她翻了个身,隔壁床上熟睡的皮艾莉丝侧脸映入眼中。她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动不动。 阿瑟比坐起身,看着皮艾莉丝。 那睡姿没有一丝体温,仿佛只是把人偶放在床上。 她轻轻把脚放到地板上。压低脚步声,在皮艾莉丝床边蹲下。 近看时,皮艾莉丝的人偶感更强了。连翻身都没有,让她更像是“被制造得像人类的东西”。 明知她就是这样的存在,阿瑟比还是会因一动不动的皮艾莉丝感到不安。 她担心皮艾莉丝会不会就这样再也醒不来,于是悄悄把脸靠近她的嘴边。 微弱吐息碰到鼻尖。 啊,原来会呼吸。 这个小小发现让阿瑟比安心下来。她把身子探到床上,侧耳细听从皮艾莉丝唇间传出的呼吸节奏。 这样一来,她在意的果然还是皮艾莉丝的嘴唇。原来妈妈亲过这里啊……阿瑟比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于是,在阿瑟比脑内占据多数席位的行动主义者发话了。 “不就是接吻吗?既然这么在意,试试看不就好了。快点,眼前正好有个合适目标。” “别、别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啊,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她转开脸,小声嘀咕。就在这时—— “什么事?” 皮艾莉丝“啪”地睁开眼,问道。 “呜哇呀啊啊!” 阿瑟比发出蠢得不行的惨叫,身体向后仰。她原本踮着脚蹲在那里,结果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到地上。 皮艾莉丝躺着看向慌成一团的阿瑟比。 “你刚才想做什么吧?” “什什什、什么事呀!?” “语气很奇怪。” “哪有这种事呢!?” 面对明显慌张的阿瑟比,皮艾莉丝沉默着眨了两三下眼。 “要进来吗?” 她“唰”地掀开毛毯,慢慢挪到靠墙一侧。 “咦?” 在张着嘴、睁圆眼睛的阿瑟比面前,床上空出了一人能躺下的位置。 “呃,啊。这个,那个。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阿瑟比满头问号地躺到皮艾莉丝旁边。 皮艾莉丝挪了挪身体,床垫的晃动也传到阿瑟比这边。床垫不由自主地摇晃着,令阿瑟比想起小时候钻进母亲被窝的事。钻进母亲怀里,紧紧抱着她睡去,感觉非常舒服。 身体被记忆牵着动了。阿瑟比侧过身,立刻被近得超乎预想的皮艾莉丝的脸吓了一跳。 和阿瑟比一样,皮艾莉丝也侧躺着,与她面对面。 咚咚。 心脏跳得厉害。 为什么会这么紧张,阿瑟比好像快懂了,又好像不懂。 不,其实她也许已经懂了,只是如果真的懂了,就会变得无法挽回,所以才移开目光。不是,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阿瑟比。” “咿?” 皮艾莉丝离得更近,声音也压低了。她一开口,阿瑟比便肩头一抖。皮艾莉丝那双仿佛在发光的眼睛注视着她,她一时说不出话。 “那个,对不起。” “咦?为、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阿瑟比陷入混乱。皮艾莉丝有什么事需要向她道歉吗?是隐瞒鸡的存在吗? “录像的事。我明明从阿瑟比的母亲那里收下了,却连看都没有看。” “啊……可是。” 皮艾莉丝并没有与紫苑相关的记忆。 “那也没办法吧?妈妈也没有告诉你,她和你之间的关系,对吧?” 而且结果上,正因为阿瑟比捡起那盘录像并看了里面的内容,才有了现在这个状况。 “结果好就行了,不是吗?” “可是……” 皮艾莉丝的视线从阿瑟比身上移开。 近距离看着她的眼角,阿瑟比能看见一种被逼到角落的人才会露出的悔意。 “阿瑟比的母亲,是不是希望我看那盘录像呢?” 听见皮艾莉丝的低语,阿瑟比想,她或许也抱着和自己一样的疑问。 ——紫苑和皮艾莉丝,到底是什么关系? 紫苑明明受了伤,却仍然朝这座岛赶来。原因是不是为了见皮艾莉丝? 证据就是那个吻…… 阿瑟比觉得,那个吻是为了传达“喜欢”。也就是说,紫苑喜欢皮艾莉丝。而且还是带着恋爱感情的那种“喜欢”…… 轰! 阿瑟比的脸热了起来。她没法直视近在眼前的皮艾莉丝的脸,慌忙翻身,背对着她。 “我睡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闭上眼。 一回想那个吻,脑袋里就会变得软塌塌一团。 阿瑟比在脑中一角自言自语。 喜欢上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在岛上的生活将近一个月后的某天,皮艾莉丝一脸认真地对阿瑟比说道。 “岛外出现了一架鸢尾晶石反应消失的奥尔克。” “哦。” 这是在说什么? 阿瑟比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想去确认情况。” 阿瑟比这才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也就是说,要离开岛!?” 皮艾莉丝轻轻点头。阿瑟比一下子扑了过去。 “我也要去!啊,可是……” 眼睛发亮的阿瑟比,又因为现实问题卡住了。身为奥尔克的皮艾莉丝,应该不允许阿瑟比离开这座岛才对。 “不。你也一起。阿瑟比。” “哈?” “如果我把阿瑟比留在岛上自己离开,就会导致监视任务被放弃。但如果一起去,就没有问题。我是这样解释的。” “这样也行?” “可以。” 阿瑟比虽然无语,却也觉得皮艾莉丝的变化很有趣。刚认识时的皮艾莉丝,绝对不会擅自解释命令。 “而且,这也是给阿瑟比的委托。” “委托?你是说鸢尾花魔女接的那种委托?” “是。请你运送我。为此,需要身为鸢尾花魔女的阿瑟比的力量。” “……你该不会是在替我考虑吧?” 只要任务上有必要,就能给把阿瑟比带出岛外找到借口。说不定这是皮艾莉丝以她自己的方式,替想要飞上天空的阿瑟比着想。 “……不是。只是任务上产生了必要性。” 阿瑟比轻轻笑了。她就知道皮艾莉丝会这么说。皮艾莉丝就是这种家伙。 “只要能飞,怎样都行!所以目的地是哪?” “沿岸环带。” 沿岸环带,是鸢尾花魔女们最畏惧的危险区域。 二十年前,月亮毁灭后,大陆大半都化作浮岛。 结果,只有海岸线留在地上,从空中俯瞰,像一条漫长带状地带。宽度从一公里到数十公里不等。那片呈甜甜圈状的大地,说明这里曾经存在过大陆。 沿岸环带有大量奥尔克。 它们仿佛要将人类关在过去大陆所在的范围内一样,建立起坚固防线。 抵达利泽克鲁斯岛之前,阿瑟比曾经穿过沿岸环带。可那是靠强运和阿瑟比的操纵技术才得以做到。即便如此,最后她仍被奥尔克追踪,坠落到了岛上。 而现在,阿瑟比与皮艾莉丝两人同乘浮空摩托,机上还装满帐篷、食物等行李,正准备进入环状地带。 如果这种状态下被奥尔克发现并追击…… 即便对自己的操纵技术有绝对自信,阿瑟比脑内模拟出的结果,也只有一次又一次被击坠。 握着车把的手有些僵硬。与丝毫不敢放松警戒的阿瑟比相反,皮艾莉丝十分平静。 就像救下从大楼坠落的阿瑟比时那样,阿瑟比从背后抱着坐在座椅上的皮艾莉丝。皮艾莉丝操纵机体时,阿瑟比从她用来驱动浮空摩托的鸢尾晶石中,感受到她正在享受飞行。 “皮艾莉丝,你原来喜欢飞吗?” 皮艾莉丝一脸茫然地回过头,又很快把视线转了回去。 “不……” 她低声否定,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 “或许是。以前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以前?最近才觉得开心?” “那时候。” “?” “第一次和阿瑟比‘连接’的时候,阿瑟比飞上天空时的喜悦,也流进了我的身体里。对我来说,很新鲜……” 皮艾莉丝像在摸索措辞一样说着。阿瑟比莫名觉得难为情。 “哦、哦——看,陆地!” 她像要吹散这种来路不明的羞意,指向航线上出现的褐色与绿色带状地面。 阿瑟比凝神观察周围。只要出现一点异状,就丢掉行李,低空逃离。这是本次飞行中最紧张的一段,她神经也随之绷紧。然而,奥尔克始终没有出现。 “真的……没有袭击。” 她正悠然飞过从小就被反复告诫绝对不可接近的空域。 那种解放感,仿佛世界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 “太厉害了!这样不就哪里都能去了吗!” 阿瑟比感动地说道。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中,隐约传来一点自豪的气息。 浮空摩托降落在海岸边的一座城镇遗址。两人整理装备,开始寻找反应消失的奥尔克。 即便这种时候,皮艾莉丝依旧穿着平时的制服。阿瑟比则用鸢尾花魔女装备把自己裹好。不过长袍实在太热,她已经脱下,收进背包里。 第一次真正踏上的沿岸环带,和阿瑟比预想中不同,是一片普通土地。 与浮岛上常见的废弃城镇并没有太大差别。可是回头便能看见的大海,以及潮风的气味,是内陆浮岛绝对没有的东西。 城镇坐落在山与海交会处的一小片平地上,房屋密集。两人沿着从海边通向山上的主街前进,寻找线索。 街道已经成了空无一人的鬼城,但几乎看不出被人类翻找破坏过的痕迹。建筑在风雨中自然腐朽,路边被丢弃的汽车也保留着窗玻璃,锈迹斑斑地倾斜着。 自然风化的街景中,忽然出现了浓重的破坏痕迹。 “这是虫子的脚印吧?” “虫子?” “就是长很多脚的奥尔克。” “啊,多足战车。” 两人眼前,柏油路被等间隔地挖开。暴露出来的泥土仍然潮湿,连一根杂草都没有。这是新的足迹。 “呜哇,这不是跳蛛吗?那东西明明很大,速度还快,我最讨厌了……” 阿瑟比吐了吐舌头,顺着足迹走去。转过十字路口,离开大路后,一栋原本似乎是市政厅的建筑严重损毁,映入视野。 三层钢筋混凝土建筑,被粗暴地切开崩塌。混杂着绿色和褐色的迷彩机械腿,从里面探了出来。 “呜哇,出现了。” 阿瑟比下意识躲到阴影后。可是被瓦砾压住的多足战车,并没有动起来的迹象。 “死了?” “看来是。” 皮艾莉丝毫不畏惧地靠近崩塌现场。阿瑟比也跟着小跑过去,靠近已经停止机能的奥尔克。 她绕过瓦砾堆,近距离看见多足战车——跳蛛的样子,忍不住皱起脸。 “哇,这什么,太恶心了……” 跳蛛上部装甲被开出一道深深伤痕。宽度和长度都约一米左右,装甲板被砸碎,向“内侧”凹陷。看凹陷方式,以及伤口周围没有烧焦痕迹,这应该不是火器或制导弹药造成的损伤。 那像是被巨斧……不,像是被鹤嘴锄凿开的伤口。某样东西刺进去后又被狠狠撬动,内部早已毁得一塌糊涂。望着这具脑袋被砸碎、体内被搅烂的跳蛛残骸,阿瑟比只觉得一阵怪诞的恶心。 “看来施加了相当强的力……” 皮艾莉丝跳上跳蛛,撬开没有被破坏的舱盖。她接上从终端伸出的线缆,开始操作。阿瑟比看着她,尽可能和跳蛛拉开距离。 她走到建筑旁的树荫下,正想坐下,忽然感觉脚边有些不对。 微湿的阴影地面上,刻着脚印。 那不是跳蛛,也不是其他奥尔克,而是人类穿的鞋留下的脚印。阿瑟比抬起自己的脚,把自己留下的脚印和眼前的脚印比较。大小明显不同。而且眼前这个显然更旧。 “嗯嗯?” 阿瑟比眯起眼,凝视脚印,随后察觉到“那个”,猛地一惊。 “阿瑟比。” “什、什么?” 听见皮艾莉丝的声音,她回头的同时,下意识踩掉了脚印。 “数据回收结束了。回营地吧。” “啊,嗯。也是。” “怎么了?” “没什么。” 阿瑟比摇摇头,走出树荫。离开那里时,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那处脚印,留在能注视跳蛛尸体的位置。 鞋底纹路与阿瑟比使用的靴子相同。 本来就不是一天能往返的行程,所以阿瑟比和皮艾莉丝决定在海岸扎营。 她们翻过混凝土防潮堤。一片小巧沙滩出现在伸向大海的山脊与渔港遗址之间。和利泽克鲁斯岛的沙滩相比,这里大约只有三分之一大,但供阿瑟比和皮艾莉丝两人使用,已经绰绰有余。 “……在这么开阔的地方,真的没问题?” 为了躲避奥尔克,露营时通常都会选在森林或废墟里。面对这片连一处遮蔽物都没有的沙滩,阿瑟比感到不安。 “这附近没有奥尔克。就算有,我也已经给阿瑟比赋予了我的敌我识别码,所以不用担心遭到攻击。” “真、真的没问题?” “是。” “真的真的?” “是。” 皮艾莉丝面对再三确认点了头。阿瑟比慢慢看向大海…… “太好了啊啊啊~~~~!!” 她丢开背上的背包,甩掉靴子,朝沙滩跑去。她卷起裤脚,靠近泛着白浪的水边。 “哇,好凉!?啊哈、啊哈哈!?” 海水的冰凉让她叫出声,脚陷进沙里的感觉又让她笑起来。她挥着双手叫皮艾莉丝。 “皮艾莉丝也快点!是海啊海!” “这一点,看也知道……” 皮艾莉丝看着阿瑟比的兴奋劲,眨了眨眼。 她走到沙滩上,细沙立刻钻进乐福鞋里,走起来很难受。没办法,她模仿阿瑟比脱掉鞋子和袜子。赤脚踩上的沙子很热,脚也一下子沾满了沙。 “快点快点,皮艾莉丝——!” 阿瑟比突然跑来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水边。浪花拍上皮艾莉丝雪白的皮肤,冲掉了黏在各处的沙粒。 “好开心啊!” 阿瑟比像孩子一样露出天真表情说道。皮艾莉丝这才忽然想起,阿瑟比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她意识到,这才是阿瑟比自然的表情。 “那是什么?” 阿瑟比指向防潮堤附近的建筑。 “应该是海之家吧。” “海之家!?那是什么!?” 阿瑟比带着一张好奇心结成块的脸回头。 “海水浴季节提供饮食和物品的店铺。” “去看看!说不定有什么东西!” 阿瑟比把脚塞进靴子,靠近海之家。那地方被放置了近二十年,已经完全像废墟一样,不过后方集装箱式的仓库仍然上着牢固的锁。 阿瑟比用随便找来的铁管砸开锁,说着“打扰啦——”,踏进仓库。 “啊,这个能用吧?” 阿瑟比拿起堆在仓库角落的白色塑料椅。除此之外,她们还回收了用到一半的木炭、引火剂、蚊香等实用战利品。 “嗯——差不多就这些吧……?皮艾莉丝,那是什么?” 皮艾莉丝正翻找堆放的纸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约大信封大小的塑料包。由彩色纸包成的细管整齐排列在里面。 “似乎是烟花。” “烟花!?” 阿瑟比的眼睛立刻亮了。 “干得漂亮!太棒了!做得好,艾莉!” “不,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还有,艾莉是……?” 阿瑟比意识到自己无意识说出口的名字,猛地回神。 那是母亲紫苑在录像里称呼皮艾莉丝时用的名字。 “……绰号!我刚想到的。走吧走吧!试试看烟花!” 她们把炭、蚊香之类堆到椅子上,带回营地。 在沙滩上铺开垫布,搭好天幕。吹起气垫,铺开夏用薄睡袋后,营地便准备完成。 装备全都是从岛上军事基地借来的,都是粗犷的迷彩图案,但阿瑟比并不在意。 她用石头搭起炉子,生火,把罐头放到铁网上加热,简单吃过晚餐后,黄昏逼近了。海岸朝东,太阳藏到背后山后,天色比想象中更快暗下来。 “那么那么!万众期待的,烟花时间——!” 天还没完全黑,阿瑟比已经等不及,拆开烟花包装。 “这个没问题吗?” “不知道。不过总不至于爆炸吧。” 阿瑟比取出一支缠着彩色纸的手持烟花,凑近蜡烛火焰。纸张烧起来,点燃装着火药的细管后—— 滋啪,滋滋…… 色彩鲜艳的火焰只喷了一瞬,之后便只剩噼啪作响、势头很猛地燃烧。 “咦……烟花是这样的吗?” 老实说,阿瑟比还是第一次玩烟花。她小时候看过的电影里,明明会喷出更多色彩鲜艳的火焰…… “果然劣化了。” 皮艾莉丝也拿起一支点燃,结果同样只是“烧得很旺”就结束了。 “……什么嘛。” 虽然早有预料,可期待被勾起来又落空,阿瑟比还是很失望。她把烧尽的手持烟花丢进篝火,又在包装里翻找有没有别的东西。结果找到一个用报纸做成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根像细细纸捻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那是线香烟花。” “啊,啊!就是会噼啪、咻啪啪的那个!?” “呃……?大概就是那个。” 阿瑟比拿起一根线香烟花,不知道哪边朝上,便问皮艾莉丝,让她帮忙点火。 她蹲在地上,凝视手中的细纸捻。 火焰一点一点像舔舐般爬上烟花。阿瑟比刚要放弃,以为这个也不行时,“咻”的一声轻响,一点小火花从线香烟花里飞了出来。 “皮艾莉丝,这个能用!” 在阿瑟比眼前,像融化玻璃一样的红色小球慢慢鼓起。从那里“咻、咻”地飞出火花,不久后势头增强,绽开一朵大花。 橙色火焰之花一瞬间现身,下一瞬又消失,然后再次出现。那像是一幅幅画接连展示的不可思议景象,把阿瑟比的眼睛钉住了。 啪。 红色小球落到地上,梦幻般的景色戛然而止。 “……好漂亮。” 坐在旁边看的皮艾莉丝点了点头。 “再来一次。皮艾莉丝也来。” “好。” 这次,两人并肩靠在一起,挡着风,注视那细小却有力的光之迸发。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阿瑟比望着线香烟花想。 像这样露营、玩耍,度过这样的时间。光是想象,胸口就雀跃起来。 “要是能一起旅行,一定很开心吧。” 阿瑟比像自言自语一样低声说。 被线香烟花微弱光芒照亮的皮艾莉丝,露出有些惊讶,又有些为难的侧脸。 她明白。 阿瑟比自己也很清楚。 这次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皮艾莉丝提出委托,也就是说这是工作。阿瑟比是鸢尾花魔女,皮艾莉丝甚至不是人类。现在能像这样待在一起,只是无数难以置信的奇迹叠在一起而已,不可能永远如此。 这种事,她当然明白。 所以,在皮艾莉丝回答之前,阿瑟比抛出了新的问题。 “皮艾莉丝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 “对。比如钓鱼啦,游到很远的地方啦,还有什么‘劈西瓜’之类的。” 阿瑟比半开玩笑地问。皮艾莉丝却露出认真表情。过了一会儿,那张脸慢慢低了下去。 “那么,那个……” 皮艾莉丝怯生生开口。对她来说,这样含糊实在少见。看着她小小的嘴唇犹豫地动来动去,阿瑟比也莫名坐立不安。 “我有一个请求。” “什、什么……?” 皮艾莉丝抬起脸。她紧紧抿住嘴唇,脸颊微微泛红。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 “我想再做一次。” 皮艾莉丝的话让阿瑟比一时没反应过来。可看见她决然的神情与微微颤抖的嘴唇,阿瑟比的心猛地一跳。 阿瑟比脑中复苏了自己追体验过的皮艾莉丝的记忆。 唇上感受到的,紫苑柔软的体温…… “咦……?难道,你——” 阿瑟比舔了舔因紧张而发干的嘴唇。咚咚,心脏开始跳得厉害。 不,自己的确也很在意那个,可现在突然被这么说,心理准备什么的,怎么说呢,那个…………接吻…… 汗水沿着阿瑟比脸颊滑下。她环顾四周,当然除了她们之外没有任何人。 气氛也许是不错。 夏天的沙滩,玩耍,烟花,只有两个人…… 不不,等等!那是所谓情侣的情况吧!?我们又不是,那个,情侣,而且本来就是女孩子之间,可是妈妈也亲了皮艾莉丝……而且确实很在意…… “可、可以,啊……” 阿瑟比咽下口水,点了点头。皮艾莉丝垂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有这么开心吗……? 阿瑟比因皮艾莉丝和自己之间的动机落差感到眩晕。她闭上眼,弯下腰,慢慢把脸靠向皮艾莉丝的嘴唇…… 沙地上传来“嚓”的脚步声。她感觉皮艾莉丝站了起来。 “那么走吧。” 皮艾莉丝的声音渐渐远去。阿瑟比战战兢兢睁开一点眼,看见皮艾莉丝以对她来说少见的轻快步伐走开。 “咦?咦?等、皮艾莉丝?那个,你去哪?” 皮艾莉丝停下脚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去浮空摩托那里。” “浮空摩托?” 阿瑟比发出呆呆的声音。就在这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某种不得了的误会。 “那、那个。你说想再做一次,是、是指什么?” 面对阿瑟比的问题,皮艾莉丝一瞬间卡住,然后语速稍微快了一点。 “所以,我是说,我想再和阿瑟比一起飞一次。” 扑通。 阿瑟比一屁股坐到沙上。 “啊——……啊。明白了。” “没事吗?你脸很红。” “没事啦!!” 幸好现在是夜晚。 阿瑟比打开油门,用夜风给发烫的脸颊降温。在地上显得闷热的长袍下,汗水逐渐退去。 她刚才闹出足以羞愤至死的误会,差点把脑子烧开。可久违的夜间飞行,让她一点点恢复冷静。 即便如此,她仍拖着刚才的误会,再加上周围漆黑,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投向坐在前面的皮艾莉丝的嘴边。她连忙摇头,不行不行,问道: “有、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能再高一点吗?” “收到。” 阿瑟比打开油门,一边盘旋一边提高高度。 机体穿过薄云,高度计提示已接近上升极限。它本来就是低功率机体,无论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多么优秀,也无法升到太高。 “这里就是极限了。” “这样啊……” 皮艾莉丝遗憾地低声说。 “果然,没法飞到天国。” 阿瑟比睁圆眼睛。 一方面,她没想到“天国”这个词会从皮艾莉丝口中冒出来;另一方面,看见皮艾莉丝居然真为此遗憾,也太出乎意料。虽然有点对不住皮艾莉丝,但她还是想笑。 “你为什么笑?” “没想到你还挺浪漫的。” 看在这份性格的份上,阿瑟比关掉了灯。推进螺旋桨也停止,浮空摩托开始滑翔。除了切风声,耳边只剩彼此微弱的呼吸。 那是新月之夜。 月亮藏在水平线另一头。天空中,星辰像被打翻的器皿一样闪烁。 星之大河与被毁月亮的碎片形成的环交错在一起。漂浮在轨道上的巨大月亮碎片无声横过,在星空中开出黑色空洞。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透过鸢尾晶石卷起的情绪,正划出令人舒适的波浪。 刚才还那样狂跳的心脏,现在平稳得像风止后的海。阿瑟比轻轻叹息,继续仰望星空。 “那个,阿瑟比。” 忽然,坐在前方座位里的皮艾莉丝开口。 “什么?” “阿瑟比想接吻吗?” 阿瑟比眼前爆开星星。浮空摩托摇晃了一下。 “你、你你、你突然说什么啊!?” 皮艾莉丝歪着头,看向慌乱的阿瑟比。 “从刚才起,不如说今天飞行时,我一直能透过鸢尾晶石感觉到。所以我以为,你特别想试试。” “呜啊啊啊啊~~~~!!” 阿瑟比把额头抵到皮艾莉丝背上。 暴露了。 当然会暴露。 鸢尾晶石会传递鸢尾花魔女的情绪。就像皮艾莉丝的情绪传给了阿瑟比一样,阿瑟比的情绪也一直对皮艾莉丝毫无遮掩。 “这种时候你就装不知道嘛啊啊……” 面对痛苦挣扎的阿瑟比,皮艾莉丝语气平淡地说: “要试试吗?” 皮艾莉丝在座椅上侧坐,从很近的地方仰头看向阿瑟比,问道: “既然这么在意,试一次不就好了?” “咦?” 皮艾莉丝的话确实有道理。阿瑟比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可在这种时机被突袭,她身体还是忍不住往后仰。 “不、可是,那个。” “那么,这样如何?这是报酬。” “报酬?” “是。作为这次委托的报酬。” 报酬。 这个词让阿瑟比心里的门槛一下子降低了。 原来如此,如果是报酬就没办法了呢……她差点接受。另一边,也有个阿瑟比拼命以白刃接住像断头台般落下的门槛,大喊“住手啊笨蛋!” 可是,试一次是不是比较划算?或者说,因为这种事慌成这样,不就显得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傻吗?而且皮艾莉丝是女孩子。如果是男孩子那肯定不行。同性就安全安全。就像玩闹而已。 “不做吗?” “做、做……!” 阿瑟比下定决心,看向皮艾莉丝。下一瞬,皮艾莉丝冰凉的双手包住阿瑟比发烫的脸颊。 皮艾莉丝的手把阿瑟比的脸拉近。阿瑟比任她摆布,柔软的温度便压上了唇。 皮艾莉丝吻了阿瑟比。 滑翔的浮空摩托上,照亮周围的只有星光。即便如此,在阿瑟比眼中,皮艾莉丝白皙的肌肤像在发光。 皮艾莉丝的嘴唇柔软,也带着些许温度。 很像记忆中看到的母亲紫苑的唇。 却又和沙滩上断气的鸢尾花魔女少女那冰冷僵硬的唇,完全不同。 啊,她是活着的。 阿瑟比这样感觉到。 就在那一瞬,迷惘在阿瑟比心中诞生。因为与自己唇瓣相触的少女,忽然显得如此纤细、华丽,又令人怜爱。 明明直到刚才为止的皮艾莉丝,与此刻唇瓣相贴的少女,本该是同一个存在。 可现在的阿瑟比却觉得她仿佛完全不同,像被掀去黑幕的星空一样闪耀。 这很危险。 阿瑟比咬紧牙关。 接吻这个行为,拥有像开关一样切换人类爱情相关部分的功能。不能随随便便做。这会引起感情误作动。 试图保持冷静的阿瑟比,忽然想起母亲紫苑。 紫苑吻皮艾莉丝时,心里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吗? 不,不对。 阿瑟比摇头。 “顺序”不一样。 紫苑是真的喜欢皮艾莉丝。 所以才会亲吻她。 那时母亲感受到的,不是阿瑟比此刻这种拟似的、后补上去的爱意。 那是发自内心想要亲吻对方的,真正的“喜欢”。 不是吻让爱意误作动。 而是爱意生出了吻。 那时,阿瑟比突然想起以前皮艾莉丝在床上露出的表情。那种被逼到角落般的神色,以及渗着悔恨的眼睛。 “阿瑟比的母亲,是不是希望我看那盘录像呢……” 皮艾莉丝的话像迟到的毒性,一点点攥紧阿瑟比的胸口。 如果紫苑真的喜欢皮艾莉丝,喜欢到愿意赌上性命来见她。 那么,当她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时,到底是什么心情? 胸口、心脏、心,都像被紧紧压碎。 皮艾莉丝那句话,是源于不记得紫苑的罪恶感。 皮艾莉丝根本不需要感到罪恶。拥有与紫苑回忆的那个皮艾莉丝,已经不存在了。 即便如此,皮艾莉丝仍为自己不记得而后悔。 她仍对紫苑感到抱歉。 阿瑟比既高兴,又难过。 我不想被忘记。 也不想忘记皮艾莉丝。 在阿瑟比心中,珍惜与皮艾莉丝之间回忆的感情,像从水底升起的气泡一样膨胀。 握住油门的手颤抖起来。 小小的温度覆在那只手上。 “阿瑟比。” 听见皮艾莉丝叫她,阿瑟比抬起脸。在蓝色星光映照下的皮艾莉丝从极近处注视着她,说道: “没事的。” 只有这一句话。 可已经足够。 透过鸢尾晶石流入的柔软温度,让阿瑟比手上的颤抖消失了。 她曾以为皮艾莉丝像人偶。以为她是不懂变通、没有感情的奥尔克。 现在不同了。 对阿瑟比而言,皮艾莉丝既不是人偶,也不是奥尔克。 她是名叫皮艾莉丝的,重要的女孩子。 “抱歉……不。谢谢,谢谢你,皮艾莉丝。” 她无法好好把这份心情说成语言。就算说出来,也一定会变得俗套不堪。 所以这样就好。 不需要语言。 鸢尾晶石彼此传递的情绪波浪,超越语言,包住了两人的心。 阿瑟比只是沉默着,轻轻抱住皮艾莉丝。 皮艾莉丝也伸出手臂,像要包住阿瑟比一样回抱她。 “差不多该回去了。” 阿瑟比这么说,将浮空摩托转向营地所在的海岸。机体缓缓倾斜,星光照亮两人的脸颊。 “……?” 皮艾莉丝歪头,仰望天空。她似乎在意什么,皱眉盯着空中。 “怎么了?” “有东西……不,是我多心了。抱歉,我们回去吧。” “是吗?那走喽。” 感受着怀中皮艾莉丝的体温,阿瑟比打开油门。 载着两人的浮空摩托响起尖锐螺旋桨声,向黑暗海面下降。 ◇ ◇ ◇ 从沿岸环带调查归来,已经过了一周。 皮艾莉丝一直忙着解析从被破坏的跳蛛身上回收的数据。 学校特殊教室楼的一角,摆满了皮艾莉丝组装的演算装置机箱。为了防止热失控,空调始终运转。为了隔热,窗户和走廊侧的门都被隔热材料严严实实封住。如果没有照明,就算正午室内也会漆黑一片。房间里,皮艾莉丝正盯着唯一亮起的屏幕窗口。 进展,说得直白一点,什么也没有。 被破坏的跳蛛,记忆元件遭到彻底粉碎。勉强回收的数据也像被撕得支离破碎,根本看不到复原希望。 皮艾莉丝姑且把这当成任务的一环,认真处理着,但也差不多开始觉得可以放弃了。 她靠上椅背,仰望天花板。最近,她像这样发呆的次数变多了。而在发呆时,皮艾莉丝脑中浮现的,多半都是阿瑟比。 不知不觉间,皮艾莉丝握紧了手掌。 她看着自己仿佛忍耐痛楚般攥起的拳头,像看着别人的手。 自从环状地带调查之后,皮艾莉丝一直被身体上发生的变化困扰。 工作时集中力下降,偶尔胸口深处会感到像被勒紧般的痛苦。可是身体并没有异常。既然如此,只能认为这是心理反应。 毫无脉络地,她又想起阿瑟比注视线香烟花时说过的话。 “要是能一起旅行,一定很开心吧。” 她觉得高兴。 如果语言有形状,皮艾莉丝想把那句话收进漂亮盒子里,偶尔取出来偷偷欣赏。阿瑟比那句话,对她而言变成了如此特别的东西。 可是,她没能把这种想法告诉阿瑟比。皮艾莉丝自己也觉得,把自己的妄想说出来很难为情。说到底,自己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妄想,光是这一点就让皮艾莉丝吃惊。 结果那一晚,她只用“想一起飞”这个临时愿望满足了自己。 ……如果那时候说出口。 “我也想和阿瑟比一起旅行。” 如果自己能这样说。 没能说出口令她懊恼,也让她觉得对不起阿瑟比。她也害怕这份心情传给阿瑟比。于是这一周里,即便阿瑟比邀请她飞行,皮艾莉丝也以工作为由拒绝了。 每当被问“今天能飞吗?”,她就会感到像被人揭开结痂一样的疼痛。 皮艾莉丝叹了口气,再次回到数据解析上。放弃前,再试最后一次。 可是,很快又有毫不相关的记忆浮上来。 与阿瑟比一同飞过的夜空。 她轻轻摇头,试图集中于眼前课题。可稍微一松懈,皮艾莉丝就会想起那时的阿瑟比。 与阿瑟比在空中飞舞,交谈,相视而笑,还有交换的吻…… 皮艾莉丝不知不觉脸颊发热。她再次摇头。 然后,她突然注意到了。 与阿瑟比接吻后,她仰望天空。月亮碎片在夜空中开出了黑色空洞。 对了。 那块碎片。 一阵奇怪的不安袭来。原本飘浮的心情骤然冷却,把她拉回现实。 “……不会吧。” 不可能。 皮艾莉丝试图带着自嘲否定脑中浮现的可能性。可是她无论如何都在意。无法一笑置之,说那不可能。讨厌的预感黏在胸口深处,甩也甩不掉。 皮艾莉丝在一台终端上启动计算软件。 她输入侦察型奥尔克收集到的观测数据,开始计算。 一定只是杞人忧天。 不可能有这种事。 她这样祈祷。 结果很快出来了。 皮艾莉丝没有勇气直视计算结果。 太荒唐了。 反正只是自己多心。 她刻意叹了一口气,抬起视线。 “——怎么会……” 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再来一次。 她重新计算。 可结果没有改变。 “怎么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皮艾莉丝茫然注视画面。 但那份失神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她猛烈开始新的计算。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跑了数百次模拟,检讨了数千套解决方案。 即便如此,结果仍然相同。 绝望。 可是,只有一个。 她注意到,只有一个方法能够改写绝望。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 她屏住呼吸,攥紧手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然后闭上眼。 “只有阿瑟比……必须保护她……” 皮艾莉丝睁开眼。 阿瑟比很不满。 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和皮艾莉丝一起飞了。 沿岸环带调查结束后过了一周。皮艾莉丝说要解析数据,把自己关进房间。 这样一来,阿瑟比便无事可做。吃饭时,她会若无其事地问“之后要不要稍微飞一下?”可皮艾莉丝总会绷紧表情,皱着眉摇头。 今天也一样,她一起床就问“今天能飞吗?”结果还是相同。 不过,皮艾莉丝似乎也觉得尴尬,提议道:“仓库里有轻型摩托车,要不要骑着在岛上转转?” 制服外披着鸢尾花魔女长袍的阿瑟比,坐在收纳于操场旁仓库里的摩托车座椅上,叹了口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皮艾莉丝是不是觉得,只要能飙起来,什么都行? 阿瑟比每天邀请皮艾莉丝,是因为和她一起飞很开心。一个人骑摩托到处跑,并不能满足她。 “明明那时候还说想一起飞。” 她鼓起嘴,半是迁怒地踩下启动踏杆。 内燃引擎发出轰鸣,打开油门后,声音格外痛快。听见那声音,低落心情稍微放晴了些。可这样就像被皮艾莉丝说中了,阿瑟比连忙绷紧松开的嘴角,挂上档。 她没有决定目的地,骑着轻型摩托车出发。 虽说盛夏已过,洒落在利泽克鲁斯岛上的日光仍然锐利。只要静止不动,汗水立刻渗出;可一跑起来,汗意便瞬间退去。 长年无人维护的柏油路损伤严重。道路到处塌陷、开裂,根本无法笔直前进。可在避开这些障碍的同时提高速度,也渐渐变得有趣。 嘴角差点松开时,她又想起对皮艾莉丝的不满,鼓起嘴。 骑摩托确实很开心。可阿瑟比真心想要的,是和皮艾莉丝一起飞。 与皮艾莉丝共享的天空,快乐的性质完全不同。 她想起那次夜间飞行,想起无声滑翔时在机上仰望的星空。那是美丽到用语言描述都显得愚蠢的回忆。 夜间飞行的回忆又牵连起她与皮艾莉丝交换的吻。阿瑟比不由得脸颊发热。可是现在,让她脸红的不只是羞耻。 皮艾莉丝是温柔的女孩子。 如果是刚相遇时的阿瑟比,绝对不会这么想。可如今与她一起度过一段时间后,阿瑟比已经不再觉得她是死板、缺乏感情的人偶。 没有心的人偶,不会为了仰慕自己的人而感到痛苦。 不会为自己忘记了珍惜自己的人而后悔。 皮艾莉丝有心。 和自己一样。 而且那颗心,确实拥有包裹他人的温度。 阿瑟比驾驶的轻型摩托车,正从岛南坡边缘穿过旧市区,向北前进。周围田地逐渐增多,正前方矗立着一座山。山腹被露天开采削去一大块。 阿瑟比沿着通往山上的直路往上冲。引擎咆哮,她一次次升档。 全身迎着风,阿瑟比确信。 果然,没有皮艾莉丝不行。 她找不到词来形容这种不满足。可是有一件事很明确:只要皮艾莉丝在身边,这种胸口的郁闷就会消失。 爬上坡道尽头,眼前出现巨大闸门,以及绵长的围栏墙。 “……基地。” 那是每次在空中飞行时都会看见的,军用机场废墟。 阿瑟比把轻型摩托车停在基地正门前。过去应该站过士兵的岗亭已经半毁,玻璃和混凝土碎片散落在路上。 红白相间的升降杆也从中间折断,再没有阻挡进入的东西。从闸门延伸出去的道路尽头,控制塔和兵舍并排矗立,失去所有轮胎的锈迹斑斑的运兵车倾斜着停在那里。 阿瑟比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这种军事基地遗址。 可是她的故乡有人生活的痕迹。 这里没有。 被丢弃的车辆,坍塌的建筑。没有热闹喧嚣,只有阳光和蝉声不断砸下来。 明明气温高到令人出汗,这却是一幅让皮肤发冷的景色。 基地内部大多数建筑损毁严重。她在基地里走了一会儿,发现破坏痕迹画出了一条直线。控制塔上部被炸飞,而在它前方,一栋四层基地设施的顶层被剜去。 沿着破坏痕迹走的阿瑟比,脚步忽然停住。 眼前展开了天空。 这里是一片看似曾为机库的废墟。可阿瑟比踏入的另一侧,建筑的墙壁和天花板都已崩塌,甚至连地面也坍落下去。过去那里也许还有更远的土地。 阿瑟比在一根似乎从天花板落下的钢梁上坐下,呆呆眺望眼前景色。以机库墙面为相框,正前方铺开湛蓝天空与大海。 远处鸣叫的蝉,数量确实比阿瑟比来到岛上的那天少了。 从阴影里看出去,天空太亮,反而让她觉得自己身处漆黑之中。没有风,汗水一点点从阿瑟比颈边渗出。 “好热……” 突然,头顶响起猛烈轰鸣,阿瑟比跳了起来。 “咿呀!?” 难道是奥尔克? 她仰望天空。天花板缺口露出的天空,被厚重灰云覆盖。 白光“咔”地炸开,震动腹部的雷鸣再次响起。同时,雨点啪嗒啪嗒落了下来。转眼间,耳边只剩雨声和雷声。 她慌忙躲进有天花板的建筑里。从屋檐下看出去,覆盖天空的暗铁色云层厚重得很,暂时没有变淡的迹象。 虽然姑且带了长袍,但在这种雨里骑摩托回去实在麻烦。 没办法,阿瑟比拖来大厅里的一张长椅,躺在上面。她呆呆听着雨声和雷声。 明明只是杂音,可像这样在室内听雨声,却不可思议地舒服。 回过神时,阿瑟比已经迷迷糊糊,不知不觉打起盹来。 忽然,有人摇她的肩。 她像滚落一样从长椅上跳开,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受身,正面对方。 然后,她发现对方是穿制服的少女。 “皮艾莉丝……别吓我啊。” 阿瑟比抚着心脏狂跳的胸口松了口气,又擦了擦嘴边。 流口水的蠢脸被皮艾莉丝看见了。脸热起来。 “你、你怎么了?跑到这种地方来。” “因为下雨了……” 皮艾莉丝说着,举起手里的塑料伞。 说白了,就是来接她一起回去。 不知为何,这让阿瑟比高兴得不得了。 “这、这样啊。谢谢……啊,难道你骑浮空摩托来的?” 既然皮艾莉丝都特地来了,阿瑟比忍不住期待。可皮艾莉丝摇了摇头。 “不,我坐列车来的。轨道一直铺进基地里……” 阿瑟比刚刚浮起来的心情,立刻迅速冷却。松开的脸颊僵住了。 “喂,你最近为什么不和我飞?讨厌飞吗?” 她不自觉地用了有些尖锐的语气,这让她很懊恼。 “不,并不是……” 皮艾莉丝含糊其辞。阿瑟比咬住嘴唇。什么啊。有想说的就说出来啊。她对皮艾莉丝的态度感到烦躁,下一瞬却发现那句话也弹回了自己身上。 没有说清楚的人,自己也一样。 “皮艾莉丝,那个……” 莫名紧张。 明明她应该很擅长把想到的事说出口,可现在不知为何,声音因紧张而颤抖。 “我想和皮艾莉丝一起飞。” 皮艾莉丝的肩膀微微一颤。 “不是只要我一个人能飞就行。我必须和皮艾莉丝,和你一起才可以。和皮艾莉丝一起飞很开心,除此之外,都很无聊……” 阿瑟比自己也知道脸红得厉害。心跳吵得听不见周围声音。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只是混乱。 “所以,那个。” 喉咙被紧紧勒住。心里溢出的感情卡住了,卡住、纠缠,最后滚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我喜欢你。” 那是小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的声音。 可是那句话,确实传到了皮艾莉丝耳中。 皮艾莉丝抬起脸。她背对落雨的室外,整个人逆着光,可阿瑟比仍看得出,她的脸一点点染红。 阿瑟比猛地回神,慌慌张张补充: “那、那个!我是说喜欢和皮艾莉丝一起飞,不是那个,不是说我讨厌你!啊虽然之前我说过讨厌你,但那只是当时那样,现在不是!” “我也是。” 听见皮艾莉丝的话,阿瑟比慢慢放下乱挥的手。 皮艾莉丝看着阿瑟比,又说了一次。 “我也喜欢。和阿瑟比一起飞。” 皮艾莉丝的声音乘着细雨噪声,传到阿瑟比耳边。 “真、真的吗?皮艾莉丝也喜欢和我一起飞?” 阿瑟比用发飘的声音问。明明她应该比皮艾莉丝高出一个头,却不由自主用上了仰视的眼神。 “是真的。不是谎话。” 皮艾莉丝轻轻点头。 “那我们还能再一起飞吗?” 面对阿瑟比急切的问题,皮艾莉丝点了点头。 “嗯。一起飞吧。” 这样回答的皮艾莉丝,眼角微微下垂,嘴角也轻轻抬起。 “啊、啊!皮艾莉丝笑了!哈哈!” 仅仅如此,就让阿瑟比高兴到笑意不断涌上来。 “……我笑起来很奇怪吗?” “不!不奇怪!……果然还是有点奇怪!啊,对不起对不起,不是不是!别生气,艾莉!不是奇怪,是开心。” 阿瑟比擦去眼角浮起的泪,再次笑了。被她带动,原本有些不高兴的皮艾莉丝表情也软了下来。 “阿瑟比。” “嗯?什么?”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天空开始变亮。 雾一样的细雨打湿了两人的头发。阿瑟比撑着伞,两人肩并肩走着。 她们登上皮艾莉丝乘来的那辆单节列车。阿瑟比本以为要回学校,看见列车朝相反方向,也就是山上开去,顿时睁圆眼睛。 “咦?要去哪?” “矿山。这条线路原本就是用来搬运鸢尾晶石原石的运输线,所以可以直接进入坑道。” 列车行驶了一阵后,来到一个巨大的隧道前。列车灯照亮深邃坑道。 途中几次切换岔道后,皮艾莉丝停下列车。灯光照去的前方,隧道被瓦砾堵住。 “能帮我一下吗?” 皮艾莉丝指向放在座位上的木箱。两人喊着一二抬起,重量相当惊人,压在阿瑟比手臂上。 “这、这里面装了什么?” “炸药。” “炸——!?难道你现在要挖鸢尾晶石!?” 皮艾莉丝摇头,看向堵住铁轨的瓦砾。 “只是清除障碍物。” 按照皮艾莉丝的指示,阿瑟比布置炸药,用导线连起来。所有炸药设置完毕后,皮艾莉丝一边放出导线卷,一边让列车后退到安全范围。 “那么开始。三、二、一,爆破。” 皮艾莉丝按下手中的开关,发出咔嗒声。 下一瞬,冲击波“轰”地穿过坑道。即便捂住耳朵,阿瑟比的身体仍被震了一下。等弥漫的烟尘沉下去后,皮艾莉丝拿起灯,下了列车。 被炸飞的瓦砾后方,是一处仿佛终点站般、轨道分岔的地方。 灯光照出一辆台车。台车上有一个汽车大小的物体,盖着布。即便隔着布,也能看出那锋利尖锐的等腰三角形轮廓。 那个剪影大大动摇了阿瑟比的心。 她跑向庞然巨物,焦躁地解开固定布料的绳子。粗暴掀开布后,鲜红整流罩反射出灯光。 大型浮空摩托现出身影。 那是名为科尔维特的型号,一款双人乘坐的高速高机动机。 长得像蜂鸟鸟喙的机首。后部短前掠翼根部,搭载着两台喷气引擎。 这架涂成鲜红色的机体,阿瑟比比任何人都熟悉。 “妈妈的科尔维特……” 她用手指触碰整流罩。阿瑟比不在意灰尘弄脏自己,把脸颊贴上冰冷机身。 机体各处刻着伤痕和弹孔。看见座椅附近有大口径子弹贯穿过的痕迹时,阿瑟比表情紧绷起来。 “我一直很想坐上它……十二岁的时候,我偷偷想开它飞,结果撞到副翼,被妈妈骂得乱七八糟……” 一滴水珠从阿瑟比脸颊滚落。 脑中,和母亲一同驰骋天空的回忆接连浮现,又消失。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因为我觉得,要是告诉你它的存在,阿瑟比会逃走。” 皮艾莉丝在阿瑟比身后低声说。阿瑟比擦了擦眼角,苦笑。 “是啊。要是再早一点的我,绝对会那么做。” 她的手从身后被握住。阿瑟比回握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转过身。 “这样我们又能一起飞了!去哪呢,皮艾莉丝?” 阿瑟比笑着问,却发现皮艾莉丝的表情出乎预料地僵硬。 “刻托斯。” 皮艾莉丝说道。阿瑟比稍晚才意识到,那是对自己问题的回答。 “凯、刻托斯?你想去那里?为什么?” 她忽然觉得现场气温降低了。 皮艾莉丝从口袋里取出小型终端,展示给阿瑟比。画面上显示着一条曲线图。 那条线在图中保持了很长一段水平,随后逐渐转为下降,最后在某一点撞上图表底边。 “……这是什么?” “刚才计算出来的东西。” 以平时总是简洁明了的皮艾莉丝来说,这说法拖沓得奇怪,也看不见话头的方向。 “夜间飞行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违和。” 皮艾莉丝的声音在地下通道里回响。天花板滴落的水珠以固定节奏敲打。那声音在阿瑟比耳中,像间隔逐渐缩短的倒计时。 皮艾莉丝指着图表说道: “这是轨道计算。” 不好的预感袭来。 不要。 我不想听。 阿瑟比本能地这么想。可还没等她打断皮艾莉丝,皮艾莉丝已经给出了答案。 “再过一周,月亮碎片会坠向地面。” 二十年前被毁掉的月亮,化作无数碎片漂浮在轨道上。其中一块,从地面仰望只像芥子粒般大小的碎片,正画出坠向地面的轨道。 原因发生在一个月前。 刻托斯发射主炮的那一天。大型船在利泽克鲁斯岛眼前坠毁,船上人员全员死亡的那起事件。 刻托斯发射的主炮,也就是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的炮击,不仅射穿了共和国运输船,也射穿了遥远轨道上的某处。 漂浮在轨道上的一块月亮碎片遭到直击,爆散开来。无数碎片四散,又接连碰撞。其中一块像台球一样,被从稳定轨道上弹了出去。 那原本只是极其微小的变化。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裂缝扩大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然后—— “……只剩一周?” “是。” “坠落之后,会怎样……?” “碎片直径约一点五公里,预计会坠落在大南洋外海九百公里处。超过五百米高的海啸将席卷全世界,连浮游大陆都难以幸免。之后,猛烈热浪会引发大火,地表超过四成可能被烧毁。大火过后,扬起的尘埃会遮蔽阳光,星球将在数年间陷入寒冷期。许多动植物都会死亡。” 如果是在文明崩溃前,也许还有希望。 可是对如今这个被分割、濒临灭亡的人类世界而言,那只能称作最后一击。 “可、可是。总有办法……对吧?” 即便听完皮艾莉丝的说明,阿瑟比仍没有彻底绝望。 皮艾莉丝说要去刻托斯。 那一定是因为刻托斯能打破这场危机。比如—— “用刻托斯的主炮击碎碎片?” 面对阿瑟比的提议,皮艾莉丝摇头。 “刻托斯毫无疑问会是最后防线。但主炮已经不能使用。” “为什么!?” “刻托斯主炮在二十年前毁灭月亮时,因为过量能量流入而损坏。再加上一个月前的炮击。炮身已经受损,刻托斯不再具备战略兵器能力。” “那要怎么……” 她刚要说出口,便意识到了。 “你说刻托斯是最后防线,对吧?” “是。” “刻托斯已经不能发射主炮了,对吧?” “是。” “……难道你打算‘用刻托斯’去接住月亮碎片……?” “……是。” 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这样说着的皮艾莉丝,脸被刘海遮住。 “如果接住月亮碎片,刻托斯会怎样?” “准确来说,并不是接住,而是在撞击前让主机鸢尾晶石临界,连同碎片一起消灭。所以……” 皮艾莉丝的视线一直落在脚边。 “皮艾莉丝是刻托斯的一部分,对吧?” 阿瑟比的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像在责备。 “……是。” “如果刻托斯被毁,皮艾莉丝会怎样?” 皮艾莉丝抬起垂下的视线,看向阿瑟比。 “……阿瑟比,我希望与你度过的这个夏天,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这种事,我以前一次也没有过。” 又来了。 皮艾莉丝在绕圈子。 这是刚相遇时的皮艾莉丝身上绝对无法想象的,像满怀烦恼的少女一样的说法。可现在,阿瑟比无法容忍。 “别糊弄我!刻托斯坠毁后,皮艾莉丝会怎样!?说清楚!” 贴在皮艾莉丝脸上那勉强的笑容,慢慢萎缩。 她像个明明出于好意,却被大人训斥的孩子。阿瑟比胸口一紧。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吼了出来。 “说啊!” “……会死。” 阿瑟比明确地摇头。 “不行。我们不去刻托斯。月亮碎片坠下来也没事。二十年前世界也是乱七八糟,可我们现在不是也还活着吗?” “这种想法太乐观。按照我的计算——” “计算什么的!” 阿瑟比抓住皮艾莉丝的肩。 “皮艾莉丝,你明白吗!?你这是想自杀啊!” 过去无论怎么试图按倒都纹丝不动的皮艾莉丝,此刻任由她摇晃。 “如果用我一个人的命,能救下阿瑟比和这个世界,那不是很值得吗?” 这句话让阿瑟比的理性决堤了。 回过神时,右手掌已经发热发痛。 眼前,皮艾莉丝左脸泛红,别开了脸。 地下通道的黑暗里,啪的一声回响被吞没,消失。 “别说这种蠢话!别说得像没办法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平静地说出口!?” 阿瑟比用含泪的眼睛瞪着皮艾莉丝。 然后她注意到。 皮艾莉丝的拳头紧紧攥住,正在微微发抖。 “阿瑟比。” 听见皮艾莉丝叫她,阿瑟比不知为何退缩了一下。皮艾莉丝直直看着她,把握紧的拳头抵在胸口,说道: “我喜欢你,阿瑟比。” 她以为自己又要挨一巴掌了。 “你改变了我。你让我注意到阿瑟比母亲的事……也让我注意到我已经忘记的过去的存在。你让我产生了不希望与你度过的这个夏天结束的心情。 是阿瑟比,让我自由了。 阿瑟比以前说过,要比别人更加珍惜与相遇之人的回忆。 所以请你,不要忘记。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与我度过的这个夏天。 只要你还记得,作为一名女孩子,而不是兵器,我就能迎来最后。” 阿瑟比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举起手。 皮艾莉丝像是认命般垂下眼。 啪! 清脆声音响起。皮艾莉丝猛地抬头。 阿瑟比自己扇了自己的脸。她脸颊上散着泪珠,看着皮艾莉丝。 “对不起,皮艾莉丝。果然,我还是不能接受。” 皮艾莉丝寂寞地垂下脸,却又因为阿瑟比接下来的“可是”而抬起头。 “我不想世界毁掉。因为这是以后我要和皮艾莉丝一起旅行的世界。” 皮艾莉丝屏住了呼吸。 “如果是我和皮艾莉丝,就能保护世界,对吧?” “是。” “我要怎么做?” “请把我带到刻托斯。” “明白了。我会把皮艾莉丝带去刻托斯。那就是给我的委托。可以吗?” “是。” “委托我一定会完成。所以在那之后,皮艾莉丝也要帮我。” “阿瑟比……?” “我不会放弃。绝对不会让皮艾莉丝死!我会让你从刻托斯里自由出来。” 泪水仍在不断溢出,阿瑟比语气却更强了。 “两个人一起去,两个人一起回来。为了这个,我们要挣扎到最后一刻。约好了。” 皮艾莉丝身体里的紧张松开了。 她露出柔软而平静的微笑,点了点头。 阿瑟比会和她在一起。 仅仅如此,皮艾莉丝胸口就扩散开安心与喜悦。 “好,约好了。” 之后的几天,像风暴一样过去。 为了阻止月亮碎片撞击,必须让刻托斯进入撞击轨道。为此,不管怎样,首先都得抵达刻托斯。 皮艾莉丝说,自己似乎是为担任刻托斯的中央控制装置而被制造出来的,却从未真正登上过刻托斯。本来,她应该在二十年前的战争中被搭载到刻托斯上,却因月亮毁灭而被留在这座岛上。因此,她只能进行简单的数据交换,无法访问操舰系统。 要抵达刻托斯周回的高度和轨道,阿瑟比的浮空摩托功率不足。但现在,阿瑟比有紫苑的科尔维特。原本她想花时间仔细修理,可眼下只能靠应急处理撑过去。 除此之外,还要准备高空飞行用的氧气面罩、防寒服、应急医疗包和生存用品。需要准备的东西、必须做的事堆积如山。 而且阿瑟比还留下一个重大课题。 “把皮艾莉丝从刻托斯中解放出来。” 如果刻托斯沉没,皮艾莉丝也会死。 这是因为皮艾莉丝被纳入刻托斯系统。但皮艾莉丝并不是电池,也不是引擎。她单独也能活下去,是一个独立存在。 既然如此,就一定有办法把她从刻托斯系统中切离。 只要能切离,皮艾莉丝就不需要与刻托斯共赴命运。 应该是这样。 可是,她不知道方法。 身为鸢尾花魔女,阿瑟比很擅长处理鸢尾晶石。可老实说,这个问题她完全无从下手。偏偏距离碎片撞击只剩几天。她也不能停下修理科尔维特的手。只要稍微放松,自己无能得想尖叫的心情就会涌上来。阿瑟比拼命压住它,每天前往科尔维特所在之处。 夏天即将结束。 她从没想过,一个季节的结束竟会让人如此恐惧。 若是平时,对下一个季节的期待本该开始膨胀。每个季节,阿瑟比都有各自的乐趣。 可是唯独这个夏天——这个与皮艾莉丝相遇、与母亲告别,又即将迎来崭新旅程的夏天,她不想让它结束。 她反复逃进妄想。只要这个夏天不结束,月亮碎片就不会坠落,皮艾莉丝的性命也不会受到威胁。 阿瑟比点燃新的蚊香。 再过一点,科尔维特主机就能点火。到了那一步,修复就几乎等于完成。她已经告诉皮艾莉丝自己会晚点回去,不过差不多该继续修理了。 她把投光灯接上发电机。快要沉入黑暗的掩体内部,被白光照亮。 堵住破洞、重新接好线路、修整过液压系统的科尔维特,鲜红整流罩闪着光。 “好了,开工。” 唯独这个瞬间,阿瑟比心中的不安消失了,胸口因兴奋而高鸣。沉默一年后,母亲的科尔维特终于要回到天空。 她从发电机拉出电缆,接上维修舱口。电力开始供给电池。等电池蓄上电,阿瑟比跨上座椅。她把手指放上点火按钮,按了下去。 “嗡”的一声,阿瑟比感觉到科尔维特内部的鸢尾晶石开始转动。 沉睡的鸢尾晶石发出如打哈欠般的转动声,随即开始为科尔维特全身供电。 阿瑟比将鸢尾晶石与仪表线路连接。若此处电力不稳定,最坏情况下,仪表线路可能崩溃。即便如此,阿瑟比相信自己的手艺,打开了开关。 一直沉默在昏暗里的仪表盘上,亮起了萤光色光芒。 高度计、速度计、陀螺罗盘、雷达屏、主机输出计、推进器输出计、燃料计…… 所有数据,都停在一年前紫苑迫降到这座岛的时刻。仪表显示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母亲足迹的一部分。阿瑟比脸上不由得浮现笑容。 主显示屏亮起,阿瑟比输入密码。 为了紧急时主人以外的人也能操纵,鸢尾花魔女习惯把密码设成简单数字。更何况,对曾无数次试图驾驶这架科尔维特的阿瑟比来说,那是从小就很熟悉的数字。 搭载的电脑启动,显示最近状态。当然,那是母亲迫降当天的数据。阿瑟比点开航行日志。 “咦……” 正常来说应该显示的日志,停在加载画面上不动了。她试了好几次,表示正在读取数据的进度条,都会停在剩余两成左右的位置。 “咦——为什么啊?” 阿瑟比在座椅上抱头时,提着灯笼的皮艾莉丝出现在掩体入口。 看见修复完毕、发出低鸣的科尔维特,皮艾莉丝表情微微带上紧张。 但那也只有一瞬。皮艾莉丝走近科尔维特,仰头看向阿瑟比。 “修好了。太好了。” 阿瑟比听见皮艾莉丝的声音,也一瞬间绷紧了身体。不过现在她决定踢开不安,尽量用明亮声音说话。 “谢谢!不过日志数据打不开。” “我看看。” 在阿瑟比帮助下,皮艾莉丝坐上座椅。座椅本来就是双人座,宽敞又舒适。可阿瑟比还是更喜欢那辆浮空摩托上,两个人硬挤在狭窄座椅里的感觉。 皮艾莉丝操作终端,试图打开数据。可是状况依旧。 “放弃在这里打开吧。只把数据抽出来,回学校用电脑试试。” 皮艾莉丝把记忆棒插进科尔维特终端,转移数据。数据转移完后,阿瑟比暂时熄掉科尔维特。 她抚摸这只还带着微微温度的钢铁之鸟,低声说: “我马上就会让你飞起来。” 回到学校后,两人为了确认从科尔维特中取出的数据,前往电脑教室。 她把记忆棒插入终端,开始操作。过了一会儿,画面上展开日志列表。 “这样应该可以打开了。” “谢谢!” “我要离开吗?” 皮艾莉丝体贴地问。阿瑟比摇头。 “不用,待在这里吧。说不定数据又卡住了。” 其实,她是觉得一个人听会害怕,又觉得一个人听太可惜。 阿瑟比感受着背后皮艾莉丝的气息,按下日志播放键。 “——……二一年,八月三日。西部标准时间下午五点十分。” 扬声器里响起母亲的声音,阿瑟比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这个日期是…… “妈妈消失的第二天。” “航行距离二百一十公里。当前位置为旧塞贝斯州西部。气温——” 那段日志以事务性记录结束。下一段,再下一段,也都是类似日志。阿瑟比有些扫兴,半是机械地播放下一段日志。 一阵沉默持续。 阿瑟比还以为自己没按下播放键,检查了一下,播放确实已经开始。就在这时—— “……二〇二一年,九月十五日。西部标准时间……上午五点二十九分。遭奥尔克追击,迫降旧利泽克鲁斯岛海军飞行场南部田地。因枪击及迫降时的冲击,负伤……” 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噪声很严重,紫苑的声音时不时听不清。阿瑟比刚调节音量,母亲便用不再那样公事公办的声音对她开了口。 “阿比。如果你听到了这段日志,就说明你抵达了这座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座利泽克鲁斯岛,是我的故乡。我在这里与她相遇,然后——” 咳嗽声远离麦克风。 “如果你见到她,不要逞强哦。你打架不可能赢得过她……要好好说明情况,然后,连同我的份,一起和她好好相处……” 阿瑟比碰上扬声器。 微弱振动从阿瑟比指尖传来,震动她的心。 “我啊,阿比。是被你拯救了。” 听见紫苑的话,阿瑟比抬起脸。 “我想和她在一起,所以做了无法挽回的事。结果,我撕裂了世界,还失去了她……我一直憎恨这个世界。 可是,你出生了。多亏你这个只能在这个破碎世界里,和本不可能相遇的人之间萌生的生命,我才终于能够爱这个世界。 即便自己选择的结果改变了世界,即便为那个结果后悔到想死,总有一天也能爱上那个世界。已经改变的世界,也可以再一次改变。自己本身也可以改变。 所以……哪怕你被迫面对足以大幅改变世界的选择,也要选择你所希望的道路。 不要在意别人的意见。不管你是多么痛苦地挣扎后做出的选择,别人反正只会批评你。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会被迫面对那样的选择。可是世界并不温柔。所以真到那时候,就尽情贯彻自我吧。 反正世界早就坏掉了,再坏一次两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日志到此中断。 “这是什么……” 阿瑟比失神地望着画面。 母亲的话像是在推她一把,令她高兴;可话里的内容又透着不祥。 因为想和她在一起,所以撕裂了世界? 母亲到底在说什么? 一种恐惧袭来。阿瑟比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极其重大的事。可是,她究竟要怎样才能知道母亲的过去…… 她猛地想起,低声说: “录像。” 那盘拍下紫苑和皮艾莉丝学生时代的录像。 上次,阿瑟比因为画面里出现两人的身影而动摇,停止了播放。也许那盘带子后面还有内容。 椅子发出声响。阿瑟比站了起来。她牵起表情僵硬的皮艾莉丝的手,迈步走出。 “去看录像后面的内容。”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拿着录像带,来到之前阿瑟比播放录像的教室。 她打开教室窗户,让夜风进来。白天积在教室里的热气被扫出去。阿瑟比打开电视和录像机电源,把磁带推了进去。 影像从上次停止的位置开始播放。 如撒了虹色颗粒般的噪声在画面上跑过,画面忽然亮起。 画面中,是握着浮空摩托车把的紫苑的背影。 和上次一样,那是骑着浮空摩托飞行时拍摄的影像。摩托开始盘旋,摄像机转向地面。画面里映着学校操场,约三十名学生聚在那里,朝镜头挥手。 “那就开始吧。皮艾莉丝,摄像机没问题?” “没有问题。” 听见电视里传出的自己的声音,皮艾莉丝身体僵住。阿瑟比握住她的手,注视画面。 画面中,学生们在操场上排列成人字。 紫苑时不时对无线电说“再散开一点”“左下角歪了”,发出指示。看来她们打算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出大字,之后再剪辑成句子。 “那下一个——摆‘三年四班’,大家重新排。” 紫苑一边让浮空摩托在空中悬停,一边对无线电说话。忽然,画面摇晃了一下。似乎是拿着摄像机的皮艾莉丝在看别的地方,镜头拍到了完全不相干的方向。 “紫苑。” 皮艾莉丝叫了紫苑。 “那边三个男生歪了——嗯,怎么了,皮艾莉丝?” “有点不对。” 紫苑回过头。似乎是被皮艾莉丝带动,镜头也仰向天空。 “天空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阿瑟比握着的皮艾莉丝的手开始颤抖。 “什么东西——” “紫苑!快撤——” 皮艾莉丝话还没说完,影像突然中断。漆黑画面上跑着白色颗粒状噪声。 “刚才那是什么……?” 面对阿瑟比的问题,皮艾莉丝无言以对,只能摇头。 阿瑟比有不好的预感。 影像中断前,她想说什么? 那是不是想说“快撤离”? 阿瑟比正要对皮艾莉丝说话,影像又动了起来。 不过画面很乱。摄像机似乎掉在地上,画面一半都是地面,也拍不到紫苑和皮艾莉丝。 只能隐约听见像是在争执的、带刺的声音。 阿瑟比调高电视音量。 “接下来……性处理……托斯的……系统里……没有必要。封装……越轻越好。” 那是男人的声音。阿瑟比凝神听着断断续续的录音。 “这样……会被毁灭……兵器……不需要……这是战争。” 录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完整内容。但零星的字句里都透着不祥。 录音又变得遥远。阿瑟比把耳朵贴近电视扬声器。 “毁掉吧,这个世界。” 随着紫苑的声音,画面染成一片纯白。噪声填满画面,不久后影像完全停止。 阿瑟比茫然望着画面。 那确实是母亲,是紫苑的声音。可那是阿瑟比一次也没听过的,充满厌恶、憎恨与怨怼的呐喊。 原本染成纯白的画面,逐渐转为漆黑。噪声碍眼。可阿瑟比仍能分辨出,那似乎是在拍岛上的夜景。 大概是从军事基地附近,俯瞰整座岛。时间是夜晚。本应只有黑暗铺展的夜景中,却映入了许多异常明亮的东西。 岛上各处,都立起火柱。 赤红烈焰熊熊燃烧,不祥地照亮升起的黑烟。 在那些火柱上方,巨大的极光狂乱舞动。 混着噪声的警报声回响,催促岛民避难。被固定在那里的摄像机,冷静切下化作地狱图景的岛屿模样。 忽然,有人影进入画面。 她仰望天空,用沙哑声音,以某种晴朗的语气说道: “这样一来,就再也打不了战争了。” 人影——紫苑向天空伸出手。极光另一侧,巨大天体正崩塌碎裂。 “我会把世界拆得七零八落,把所有人关起来,让谁也没法再互相斗争。” 紫苑回过头。 她身上的制服被煤灰弄脏,破破烂烂,腹部被鲜血染成深红。 “一定会死很多人。我们杀死了很多本不该死的人。即便如此,我也希望皮艾莉丝活下去。所以,我喜欢皮艾莉丝还活着的这个世界。比起更多人不必死去的世界,我更喜欢皮艾莉丝一个人活下来的这个世界。” 背对被毁的月亮,紫苑伸出手。 “我们永远在一起哦,皮艾莉丝。” 画面被雪花噪点填满。 录像带播放结束了。 冰冷的风吹进教室。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无声站着,无法从继续播放雪花噪点的画面上移开视线。 “这是什么意思……” 阿瑟比挤出声音。 “这样不就像是妈妈做的一样吗?” 狂乱极光,崩碎的月亮,以及仰望它们、露出满足神色的紫苑。 “是妈妈,毁掉了月亮吗?” 阿瑟比问身旁的少女。脸色苍白的皮艾莉丝微微张口,像是拼命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她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只是紧紧抿住嘴。 “喂,皮艾莉丝……你真的,不记得吗?” 阿瑟比问。皮艾莉丝低着头,无力地摇了摇。 “对不起……” 录像中留下的景象,皮艾莉丝无法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 阿瑟比想知道的事,自己明明应该经历过,却无法回答。皮艾莉丝觉得这仿佛是对阿瑟比的重大背叛。她无法直视阿瑟比。 “一点也好,真的一点也不记得吗……?什么细枝末节都可以……!” 阿瑟比抓住皮艾莉丝,几乎是在求她。 她很拼命。 阿瑟比从小在无意识中抱有的、几乎可以称作对母亲的信仰,正出现巨大裂痕。 身为鸢尾花魔女的母亲连接着被分割的世界。阿瑟比从幼年起,便一直用敬仰的目光看着这样的母亲。 可是,母亲引发了世界的分割吗? 无论录像影像,还是科尔维特日志中的声音,都在告诉她,母亲与月亮的毁灭有关。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也许会失去皮艾莉丝的不安,又叠上母亲隐藏的过去,压碎阿瑟比的心。 她无意识地咬紧牙关,忘了呼吸,瞪着虚空。 “阿瑟比。” 皮艾莉丝冰凉的手包住阿瑟比的手。那双仿佛要伤到自己般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被一点点解开。脑袋里的热像溶化般退去。 “慢慢吸气。没事的。冷静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手抚摸阿瑟比的背。温柔触碰传来,阿瑟比粗重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去刻托斯……” 听见皮艾莉丝的低语,阿瑟比看向她。 “刻托斯里,一定还留着我二十年前失去的记忆备份。只要前往刻托斯,调查数据,阿瑟比想知道的事也一定能知道。” 这句话把阿瑟比拉回眼前现实。 现在不是沉浸在绝望里的时候。 总之,必须行动。 “嗯……对,对啊……没错!只能做了。走吧,皮艾莉丝。去刻托斯!” 阿瑟比站起身,回握皮艾莉丝的手,用力说道。 就在这时。 轰。 雷鸣响起。 声音化作轰响,随后变为激烈震动。 阿瑟比不安地看向皮艾莉丝。下一瞬—— 爆炸的闪光,把阿瑟比视野填成一片白。 冲击波将学校里所有玻璃震得粉碎,撼动校舍。 阿瑟比意识飞走了一瞬。 回过神时,她倒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皮艾莉丝正像保护她一样,将她抱在怀里。 教室里弥漫粉尘,完全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 阿瑟比正要站起,皮艾莉丝却一把将她拉倒。皮艾莉丝单薄的胸口压上她的脸,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第二道闪光袭来。 爆风涌入,身体被掀飞。她被皮艾莉丝抱着撞上墙壁,再次失去意识。 激烈上下晃动和切风声让阿瑟比醒来。 阿瑟比被皮艾莉丝抱在怀里。也就是所谓公主抱。 “等、皮艾莉丝,我能自己走!” 阿瑟比满脸通红地喊。皮艾莉丝轻轻把她放到地上。两人所在的位置,是教学楼二楼的楼梯平台。 “能走吗?” 面对皮艾莉丝的问题,阿瑟比点头。皮艾莉丝像飞一样冲下楼梯,阿瑟比拼命挪动发软的脚追上去。 下到校舍一楼后,皮艾莉丝突然推倒走廊里的储物柜。储物柜背后的混凝土被纵向挖出一道细长凹槽,里面靠着一块粗犷铁块。 皮艾莉丝像握扫帚一样轻松抓起那块铁,将弹链从弹匣中拉出装上,拉动拉柄。 咔锵。 坚硬金属声响起,第一发子弹被送入药室。 看见皮艾莉丝轻松举起重机枪,阿瑟比终于挤出疑问。 “皮艾莉丝……发生什么了?” 皮艾莉丝架起机枪,以随时能开火的姿势回答: “岛正在遭受轰炸。” ──────────────────────── 第三章 “轰炸?谁、谁干的!?为什么!?” 皮艾莉丝仰头看向上方。阿瑟比也跟着抬头望向天花板。喷气引擎排气声逼近,头顶簌簌落下灰尘。 “这个引擎声……” 阿瑟比听过。 阿瑟比记得这个声音。那是把她逼到这座岛上、促成两人相遇的那架如鱼类般的黑色无人战斗机的引擎声。 “正在轰炸的是奥尔克战斗机。” “为、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 皮艾莉丝摇头。与阿瑟比无关。 “这样下去很危险。我们必须尽快撤离。” “可、可是!皮艾莉丝不是不会被奥尔克攻击吗!?” “……情况有些奇怪。虽然计划外,但现在立刻回收科尔维特,出发前往刻托斯。阿瑟比,轻型摩托车在哪里?” “体育馆旁边的停车棚。” “跑到那里。下一架战斗机通过时出发。” “明白。” 轰鸣震动校舍,从头顶掠过。两人松开握着的手,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冲出去。 她们冲出校舍,奔向停车棚。两人借着围住操场的行道树隐藏身体,蹬着地面向前跑。 背后,喷气引擎的咆哮逼近。阿瑟比忍不住回头仰望,看见一道黑色机影朝她们俯冲而来,差点双腿发软。 她的注意力被战斗机夺走,下一瞬却被皮艾莉丝猛地推开。 阿瑟比脚下绊住,摔倒在行道树脚边。 她抬起脸,看见战斗机机枪喷出火舌。 子弹接连落在地面,喷起土烟。 而那前方—— “皮艾莉丝!” 阿瑟比喊了出来。 皮艾莉丝仍站在迎面而来的机枪火线上。她一步也没有从路上挪开,面对迎面扫来的机枪火力,举起了机枪。 枪托抵住肩膀,手指弹开保险。 她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阿瑟比。 嘴角浮着淡淡笑意,像是在说不用担心。 皮艾莉丝扣下扳机。 枪口焰闪烁,几乎连成一片的六声枪响震动空气。 皮艾莉丝射出的曳光弹轨迹,与战斗机的机枪弹交错。 机枪弹发出削岩机般的声音,剜开地面。粉尘一瞬间吞没皮艾莉丝的身影。 阿瑟比的悲鸣被着弹声盖住。 她再也待不住,冲进土烟里。 一跳进弥漫的烟尘,阿瑟比就撞上了什么,跌坐在地。抬头一看,那是皮艾莉丝。阿瑟比脸上血色褪尽,抱住她,摸遍她全身。 “皮艾莉丝,皮艾莉丝!?没事吧!?没中弹吧!?” “没事。” 皮艾莉丝表情平静地回答。下一刻,上空传来“砰”的轻微爆炸声。 阿瑟比抬头,看见战斗机引擎冒出火焰。 失去推进力的战斗机摇晃着飞了一会儿,随后像突然放弃一切般,坠向学校后方。 喷气燃料被点燃,喷起红色火柱。数秒后,爆炸声才传到两人耳边。 阿瑟比呆呆看着被击落、燃烧起来的战斗机。 “……是皮艾莉丝干掉的?” “我从进气口打入了穿甲弹和爆炸穿甲弹。” 皮艾莉丝说得轻描淡写。 仅仅六发子弹,皮艾莉丝就命中了高速接近的战斗机那极小的开口,也就是进气口。 也许是畏惧皮艾莉丝精准无比的狙击,上空盘旋的战斗机拉开了距离。 “快走。趁现在。” “咦?刚才不是已经把它们赶走了吗?” 阿瑟比冲进停车棚,跨上轻型摩托车。拿着机枪的皮艾莉丝像要贴上她后背一样坐到后座,阿瑟比踩下启动踏杆。 引擎发出痛快的叫声。 “不。它们应该会从我们射程外发射制导弹。” “制导弹!?导弹要怎么办啊!?” “没有问题。接近的飞行体,我会全部击落。” 面对平静回答的皮艾莉丝,阿瑟比脸颊抽搐。 但那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变成恶作剧少女的笑。 “那就交给你了!” 阿瑟比发动轻型摩托车。她抵达沿岸环线时,甩动后轮左转,背对大海,沿着田地中的直路往上冲。 “……来了。” 回头看的皮艾莉丝低声说。后视镜里映出撕开夜色直冲而来的导弹尾焰。 “请保持现在的速度,直行。” 阿瑟比相信皮艾莉丝,保持速度,也不转动方向,笔直前进。 皮艾莉丝左手仍环着阿瑟比的腹部,右手则把一挺训练有素的成年人也得用双手操作的重机枪,像挥舞指挥棒一样轻松地举向天空。 阿瑟比听见皮艾莉丝的低语。 “开火。” 皮艾莉丝扣动了扳机。 在剧烈摇晃的摩托上,单手操作,又是在黑暗中,皮艾莉丝仍精准地把弹雨打进导弹的航线上。 曳光弹、穿甲弹、爆炸穿甲弹,按照这个顺序射出的子弹,与导弹仿佛早就约定好一般在空中相撞。 导弹从侧腹喷出火焰,像被狠狠按下头一样一头扎进地面。爆风烤上阿瑟比后颈。后轮打滑的轻型摩托车重新稳住平衡,阿瑟比再次打开油门。 第二发、第三发导弹袭来。皮艾莉丝用一条手臂操纵机枪,以最少动作确实击落全部导弹。 “为什么我们非得被这样乱轰啊!?” 阿瑟比一边不停操作油门和档位,一边大喊。皮艾莉丝机敏地仰望天空,回答: “这些奥尔克可能被某人操纵了。” “哈?操纵?谁操纵?” 枪声炸开。皮艾莉丝一轮齐射击落导弹,同时回答。她轻而易举完成超绝技巧射击,声音却带着懊悔。 “我应该更早察觉。我们在环状地带发现的那台被破坏的跳蛛,摧毁它的是友军……也就是同为奥尔克的机体。” “……嗯!?什么意思!?” “某人侵入了鸢尾晶石,改写了命令系统。这些奥尔克恐怕也一样……” “能做到吗?那种事。” “能。只要是拥有高超技术的鸢尾花魔女——” “鸢尾花魔女!?啊。” 阿瑟比突然想起来了。 那是在被破坏的跳蛛附近留下的足迹。那种鞋印,与故乡鸢尾花魔女们使用的靴子一模一样。 “不会吧,怎么会——!?” 忽然,像电流一样的直觉袭上阿瑟比背脊。那简直可以称作鸢尾花魔女的直觉。 身体比思考更早转动车把。 她几乎把轻型摩托车横倒在地,强行制动。皮艾莉丝慌忙抱住阿瑟比,脱手的机枪滚上道路。 下一瞬,巨大的手臂擦过阿瑟比和皮艾莉丝头顶。猛烈风压拍上脸颊。只要想象自己刚才继续前进会怎样,血色便从阿瑟比脸上退去。 她没能把轻型摩托车拉起来,轮胎摩擦柏油,发出刺耳声音。阿瑟比和皮艾莉丝一起被甩出车体,在地上翻滚。 “呜……好痛……” 趴在地上的阿瑟比抬起脸,看见近在咫尺的钢铁爪子。她抬起视线,看见迷彩色腿部与关节,以及更上方搭载炮塔的多角形机身。 跳蛛。 “阿瑟比!” 皮艾莉丝几乎贴地奔向僵住的阿瑟比。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下一瞬,轰鸣响起,路肩扬起土烟。皮艾莉丝像被嵌进去般,砸进一辆早已腐朽的卡车车体。 阿瑟比发出悲鸣,想站起来冲向皮艾莉丝。 咔。 冰冷金属抵上阿瑟比后脑。 “别动。” 听见那个声音,阿瑟比险些落泪。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怀念。 可那份因重逢而差点涌出的泪水,在一瞬间干涸。疑问与恐惧支配了阿瑟比的脑海。 “为什么……怎么会……” 阿瑟比慢慢回头。 首先看见的是对准自己的枪口。 再往后,是握着枪的白皙手。 那是令人怀念的手。 从小时候起,她每天都在摩托上、餐桌旁、灯光下、被窝里,看着那双手。那是她尊敬的前辈的手。 那只手后方,是怀念的脸。 “莉娜姐……” 阿瑟比的前辈鸢尾花魔女,也可以说是亲姐姐般的莉娜莉亚,正站在那里。 “阿瑟比……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莉娜莉亚确认眼前回过头来的少女,确实是自己视如妹妹的人后,厌烦地眯起眼,将枪口移开。 枪口转向昏迷的皮艾莉丝。 “‘那个是刻托斯的控制单元。阿瑟比,为什么你和它在一起?” “莉娜姐才是,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的轰炸,也是莉娜姐做的吗!?” “没错。我们正在为夺取刻托斯采取行动。详情之后再说。阿瑟比,听我指挥,协助作战。” 莉娜莉亚的语气,让阿瑟比感到违和和反感。 她本来就是个给人冷淡印象的女性。可她不该是会拿枪指着自己视如妹妹的人、强迫对方服从的那种人。 “……不要。” “你说什么?” “我们有事要做。别碍事。” “‘我们’?你在打什么主意?” “去刻托斯。一个月前那次炮击导致月亮碎片正在坠向地面。必须阻止它。” 莉娜莉亚嗤笑。 “要撒谎也编个像样点的。我们这边投入了宝贵物资和人员,正在执行正式军事作战。如果你没有协助意愿,我就把你绑起来扔在这座岛上。” “然后莉娜姐要夺取刻托斯?那是鸢尾花魔女该做的事吗?” 面对阿瑟比反抗的目光,莉娜莉亚握枪的手用力了些。 “鸢尾花魔女救不了世界。” 莉娜莉亚以混杂觉悟与放弃的眼神说道。 “几年之内,这个世界会再次进入战争。理由很明确。脱离大地的土地,无法支撑人类继续活下去。资源会被榨干,人会饥饿。只有歼灭奥尔克,哪怕是他人的土地也要蹂躏、占领、支配,否则剩下的路只有灭亡。” 莉娜莉亚说的也许是正论。 可是,在阿瑟比听来,那毫无意义。 “几年后,人类根本不会剩下足够打仗的人了,莉娜姐。” “因为月亮碎片会坠落地面?谁告诉你的?那个仿人的奥尔克吗?你要相信那种话,把它带到刻托斯?” “皮艾莉丝不是奥尔克。” “别被外表骗了。那是为刻托斯制造出来的人造鸢尾花魔女。你把它带到刻托斯试试,它会做出什么事?那只会重演二十年前的一切。” “皮艾莉丝不会做那种事!” 阿瑟比提高声音,随即一惊。 皮艾莉丝不会做那种事? 真的吗? 皮艾莉丝也许与二十年前的月亮毁灭有关……不,不是也许。既然刻托斯发射了主炮,皮艾莉丝不可能毫无关系。 莉娜莉亚冷冷俯视说不出话的阿瑟比。 “要是现在的你被紫苑看见,她会怎么说?” 莉娜莉亚声音里渗出失望。阿瑟比猛地回神。 莉娜莉亚还不知道紫苑已经死了。 “莉娜姐,等一下——” 阿瑟比站起来,想去抓莉娜莉亚的手。 下一瞬。 视野猛地一晃,膝盖失去力量。 “啊,咦?” 脖颈处一点点扩散开疼痛。 身体不听使唤。阿瑟比跪倒在莉娜莉亚脚边,随即瘫下去。 她看见倒在地上的皮艾莉丝。 伸出去的手,被某个人的脚踩住。 四周被好几名士兵包围。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阿瑟比的意识坠入黑暗。 油和铁锈味刺鼻。 天花板上的荧光灯闪烁着发黄光芒。阿瑟比在冰冷混凝土上坐起身。头痛和眩晕都很严重。 “呜,好痛……!” 她一边抱怨颈边残留的疼痛,一边确认自己所处的环境。 特殊教室楼地下的锅炉房。 她追溯中断的记忆。前往基地途中遭遇跳蛛,摔倒,然后…… “莉娜姐……” 阿瑟比咬住嘴唇。 她不得不与像姐姐一样仰慕的鸢尾花魔女敌对。除此之外,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莉娜莉亚,那个对她而言也近似家人的紫苑已经死了。胃里像吞了铅块一样沉重。 “……现在得先救皮艾莉丝。” 她切换心情。 从莉娜莉亚的发言来看,袭击目的应该是夺取身为刻托斯控制装置的皮艾莉丝。 首先要离开这里。 阿瑟比抬头看向靠近天花板的小采光窗。外面还没有天亮迹象。距离她昏迷应该还没过多久。 保险起见,她检查锅炉房入口。门上了锁,而且外面似乎还放了障碍物。正规路线不能用。 采光窗太小,而且装着铁栅栏。 但阿瑟比脸上没有放弃的神色。 她背对入口。墙边安装着巨大的锅炉。她绕到锅炉背后。 “你们以为我以前在这学校里试着逃出去多少次啊!” 她坏笑着仰起头。视线尽头,天花板上有一个检查用舱口。 成功从软禁房间里逃出来后,阿瑟比压低身体,在校舍阴影中奔跑。她藏到能看见校庭的拐角,屏住呼吸窥探。 “哇,是斑嘴鸭。” 她吐了吐舌头。 那是一架如果当成友军会很可靠,但绝对不想与之为敌的机体。 大型强袭降落艇。 机体中央抱着可拆卸式兵员输送舱,驾驶舱突出在机体前方上部。 整体矮胖墩实,外号会叫“斑嘴鸭”,看起来倒也很能理解。 乍看之下,它的轮廓显得笨重迟缓。可实际上,那是为冲进战场最前线而制造的机体。它拥有强大推进力与高机动性,装甲厚重,也搭载了大量用于扫清周边敌人的武装。 “真讨厌啊,不想和斑嘴鸭对上……嗯?” 阿瑟比的视线转向斑嘴鸭后部舱门。开放的舱门放下坡道,从这里看不见输送舱深处。可是,她能确认那里隐约漏出紫色光芒。 “鸢尾晶石的光……在那里。”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身体,靠近斑嘴鸭。滚到能看见输送舱内部的角度后,阿瑟比悄悄抬起头。 “果然……!” 斑嘴鸭输送舱中,皮艾莉丝躺在担架上。 可是她一动不动。 不会吧。 最坏状况闪过脑海,阿瑟比脸色发白。但看见皮艾莉丝手脚和脖子上装着发出鸢尾晶石光芒的设备后,她理解了状况。恐怕那些东西封住了皮艾莉丝的动作。 斑嘴鸭舱门附近有两名士兵警戒。 那么,该怎么转移注意力? 阿瑟比转动脑筋。 点子很快浮现。 斑嘴鸭毕竟也是以鸢尾晶石为主机。 既然如此,身为鸢尾花魔女的阿瑟比能做的小把戏要多少有多少。 她在草丛中匍匐前进,靠近斑嘴鸭。最后二十米,是没有藏身处的操场。 千万别被发现。 她闭眼祈祷一瞬,随后站起身,以尽可能快、也尽可能无声的速度冲向斑嘴鸭。 舱门被警卫堵住。阿瑟比暂时钻进斑嘴鸭机体下方。她平复狂跳的心脏,深呼吸慢到连灰尘都不扬起。 很好。 目前还没被发现。 阿瑟比脸上浮现恶作剧少女的笑。她仰躺着往前爬,移动到斑嘴鸭维修舱口下。她用身份牌边缘拧松螺丝,打开舱口,一把抓住内部电缆。 “好久没干这个了……嘻嘻,以前被妈妈和莉娜姐骂惨了啊……” 透过抓住的电缆,阿瑟比向斑嘴鸭主机狠狠下令:“醒过来。” 当然,这样不可能让斑嘴鸭突然起飞。 阿瑟比也没有能够突破军用机防护的技术。 但正是这份粗暴又杂乱的入侵,才是阿瑟比的目标。 斑嘴鸭驾驶舱里,响起提示非法鸢尾晶石介入的警报。 警卫发出惊呼,脚步声冲向驾驶舱。阿瑟比从斑嘴鸭下方爬出来,窥向兵员输送舱门。 她看见皮艾莉丝被固定在担架上。 另一边,两名警卫正在与警报苦战。看来他们并不是驾驶专业的士兵。 “打扰啦——……” 阿瑟比放轻脚步登上输送舱,抱起仍失去意识的皮艾莉丝,立刻拔腿逃离斑嘴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急促呼吸中混进压不住的笑。 她的脚步轻飘飘的,像小时候从恶作剧现场逃跑时一样。 愉快得不得了。 离开校庭,逃到体育仓库和焚烧炉附近后,阿瑟比把皮艾莉丝放到地上。她的手脚和脖子上,都戴着嵌入鸢尾晶石的枷锁。 阿瑟比触碰其中一个枷锁,谨慎干涉鸢尾晶石。咔嚓一声断裂,枷锁裂成两半。她用同样方式破坏所有枷锁。 “皮艾莉丝,醒醒。” 她摇着肩膀低声说。可是皮艾莉丝一动不动。 星光下的皮艾莉丝睡脸,像童话里的睡美人。阿瑟比这样想。 然后,她小声笑了出来。 那唤醒方法不就只有一个了嘛……! 感受到微弱温度,皮艾莉丝醒了过来。 她察觉自己躺在地上,又认出身旁的阿瑟比。她一惊,坐起身。 “阿瑟比,你没事吗?” “啊,嗯。没事没事。比起这个,皮艾莉丝呢?身体痛不痛?” 阿瑟比显得莫名轻飘飘,像随时会笑出来。皮艾莉丝一边觉得疑惑,一边确认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忽然,她用手指碰了碰觉醒前感到温度的位置。 “快、快走!再这样会被发现!” 看见皮艾莉丝碰嘴唇,阿瑟比连忙催促。 “阿瑟比,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什、什么都没有!” 两人再次回到校舍里。 目的地是两人睡觉的宿舍楼屋顶。浮空摩托停在那里。 她们选择从窗户潜入其中一间教室,穿过中庭,前往宿舍楼屋顶的路线。然而刚踏入中庭,皮艾莉丝停下脚步。 坐在树根处的人影站了起来,挡在两人面前。她拔出腰间手枪,枪口指向皮艾莉丝。 “停在那里,阿瑟比。你打算去哪?” 面对举枪质问的莉娜莉亚,阿瑟比以毅然态度回应。 “我要和皮艾莉丝一起去刻托斯。” 莉娜莉亚的目光像针一样锐利。 “绝对不允许。让‘那个’以这种状态登上刻托斯,只会重演二十年前。” 莉娜莉亚的话让阿瑟比感到一阵诡异的刺痛。 “什么叫‘这种状态’?” “人类形态。而且现状下,它甚至拥有感情。很危险。” “开什么玩笑,这哪里危险了!” 阿瑟比挡在皮艾莉丝面前,像要保护她。看见这一幕,莉娜莉亚露出愕然表情。 “阿瑟比,你根本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吗?” “皮艾莉丝就是皮艾莉丝!才不是什么人造鸢尾花魔女,也不是什么刻托斯控制装置!” 面对激动的阿瑟比,莉娜莉亚发出“啊”的一声叹息,像是无奈,又像是终于理解。 “阿瑟比,你误会了。” “什么?” “‘那个’不是刻托斯的控制装置。” “哈?你在说什么?莉娜姐刚才不也说她是吗?” “我说的不是那个人型奥尔克。是那台奥尔克培养出来的鸢尾晶石。” 阿瑟比被这句话击中,一时失语。 “军方确实制造了人造鸢尾花魔女。可军方想要的,并不是人造鸢尾花魔女本身,而是‘寄宿了鸢尾花魔女力量的鸢尾晶石’。想想看,刻托斯是搭载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战略兵器。那种东西,如果交给区区一名鸢尾花魔女操纵,她发动叛乱要怎么办?” “可、可是,皮艾莉丝和普通女孩子一样——” “所以说,那不过是培养装置而已。‘想要鸡肉,就只能先把鸡养大。’想要寄宿着鸢尾花魔女力量的鸢尾晶石,就只能制造出体内寄宿鸢尾晶石的鸢尾花魔女,养大她,拆解她,再把东西取出来。” 制造,养大,拆解,取出。 阿瑟比觉得仿佛有人把冰水灌进了她全身的血管。体温一下子降了下去。 “啊……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阿瑟比明白了。 她抵达了那个答案。 为什么紫苑要摧毁月亮。 不是怎么做到的。那种事她哪里知道,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紫苑要摧毁月亮,把这个世界弄得一团糟。阿瑟比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理由。 过去的紫苑,恐怕也被告知了和现在的阿瑟比一样的真相。 皮艾莉丝只是培养装置。取出鸢尾晶石以后,就没用了。 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沸腾。幸好她手里没有枪。否则哪怕对方是莉娜莉亚,她也会扣下扳机。 莉娜莉亚似乎把阿瑟比的低语理解成了认同,语气更强硬地逼近过来。 “既然懂了,就把‘那个’交给我们。别再给我添麻烦了。你想让紫苑失望吗?” 让紫苑失望。 那是阿瑟比和莉娜莉亚每次吵架时,都会被拿出来堵住对方嘴的最后一句话。可在这一刻,它起到的效果完全相反。 “……妈妈才不会失望。绝对不会。莉娜姐。” “什么?” “二十年前,毁掉月亮的人,是妈妈。” 听阿瑟比这么说,莉娜莉亚一时僵在原地,无话可说。片刻后,她喉咙里漏出一声干涩的笑。 “别说这种蠢话。” “是真的。这个孩子,皮艾莉丝,当时也在一起。” 莉娜莉亚脸上浮现出困惑。 “你到底在说什么……再说,那种事怎么可能……” “一年前,妈妈来过这座岛。” “紫苑……?” 莉娜莉亚的眼睛缓缓睁大。震惊,以及一丝希望的颜色,浮现在她的瞳孔里。阿瑟比忽然想到,当时的自己是不是也露出过同样的表情,胸口便疼了起来。 “她去了哪里!你知道的吧?阿瑟比,告诉我!” 面对逼近的莉娜莉亚,阿瑟比没办法直视她。 她只是沉默着垂下视线,指向就在旁边的地面。 莉娜莉亚的脚步停住了。她的目光顺着阿瑟比手指的方向落下。 落在那座供着夏日花朵的土丘上。 莉娜莉亚的动作停止了。她看见了什么,又在想什么,阿瑟比都明白。 因为那一定和当时的自己一样。 莉娜莉亚跪在墓前。她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寻求救赎一般伸出手,抓住了那枚已经有些生锈的身份牌。 “妈妈啊,是在这座岛上出生的。她在这里遇见了皮艾莉丝……然后大概知道了皮艾莉丝的秘密。所以妈妈毁掉了月亮,在这个世界里生下了我。她救出了莉娜姐,把你培养成鸢尾花魔女。然后……” “不对,这不可能,怎么会……” 莉娜莉亚死死盯着身份牌,断断续续地挤出否认的话。 “皮艾莉丝陪她走到了最后。妈妈是为了见皮艾莉丝,才来到这座岛的。” 眼泪从莉娜莉亚的眼中滚落。她紧紧抿住的嘴唇微微颤抖。 “那算什么……” 莉娜莉亚站了起来。 啪嗒。一滴水落在她脚边。 看见从莉娜莉亚拳头里涌出的鲜血,阿瑟比屏住了呼吸。 “莉娜姐……?” 莉娜莉亚用力攥着身份牌,力道大到几乎割裂皮肤。鲜血沿着链条一滴一滴落下。 “那我到现在为止,究竟是为了什么——……” 莉娜莉亚猛地挥起右手。 抬起的枪口瞄准了皮艾莉丝—— 枪声在夜色中的校舍里回荡。 阿瑟比扑到皮艾莉丝身上,把她压倒在地,左臂随即传来一阵剧痛,她忍不住呻吟。 “阿瑟比!” 皮艾莉丝发出悲鸣。阿瑟比左上臂的制服被撕开,鲜血正从伤口涌出来。 “没、没事……!只是擦到了一下。” 莉娜莉亚右手握着手枪,左手攥着沾满鲜血的身份牌,瘫倒在紫苑的墓前。她的眼神一片茫然,只是望着墓碑。 “走。” 阿瑟比站起身,拉住皮艾莉丝的手。刚才那声枪响,已经让人发现阿瑟比和皮艾莉丝逃出来了。两人从莉娜莉亚身旁跑过,冲出中庭,消失在通往屋顶的楼梯里。 莉娜莉亚仍旧瘫坐在墓前,轻轻抬起左手。沾着渗出血迹的手心里,身份牌反射出黯淡的光。 “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一滴透明的水珠落下,将身份牌上的血迹晕开了一点。 刚冲进校舍,皮艾莉丝便猛地拉住阿瑟比的手臂。 阿瑟比一个踉跄,子弹“咻”地从她身旁掠过,击碎了玻璃。两人几乎是滚着冲过走廊,滑进食堂。身后枪声响起,枪口焰照亮了黑暗的食堂。 她们溜进厨房后,皮艾莉丝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放餐具的不锈钢架。 皮艾莉丝把手伸进架子深处,伴随着“撕啦”一声把什么东西拽了出来。她手里握着一个贴着胶带的黑色圆筒状物体。 那是能以轰鸣和强光压制敌人行动的闪光手榴弹。 “……你该不会在学校到处都藏了这种东西吧?” “嗯,差不多。” “难道我们的房间里也有?” “那间房最多。” “真的假的……” 阿瑟比干笑一声。下一瞬,手电的强光撕开了食堂的黑暗。 两人同时闭上嘴。皮艾莉丝尽量不发出声音,缓缓拔掉了闪光手榴弹的保险销。她单手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盘子,递给阿瑟比。 阿瑟比点了点头,猛地把盘子朝食堂大厅扔了出去。盘子在空中飞过,撞上桌子,碎裂开来。刺耳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闯入食堂的士兵们立刻反应,手电光一齐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在士兵们背后,传来了“咚”的一声重物落地声。 “手雷!” 有人大喊,士兵们纷纷跳开,当场趴倒。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音与闪光炸开,将食堂染成一片惨白。 没有任何士兵注意到,就在那一瞬间,两名少女已经从厨房的后门溜了出去。 逃出厨房后,两人沿着建筑深处的楼梯一路冲上屋顶。皮艾莉丝把屋顶出入口旁的储物柜倾斜过来,底下滚出了一枚手榴弹。 阿瑟比抢在正要捡起它的皮艾莉丝前面,用肩膀挤了进去,一把抓住手榴弹。 “皮艾莉丝,你先过去。” “可是……” “没有皮艾莉丝,浮空摩托就飞不起来。我拖住他们马上就走,你先做好准备。” 皮艾莉丝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很快站起身。 临走前,皮艾莉丝忽然弯下腰。 她冰凉的嘴唇,轻轻碰上还蹲在地上的阿瑟比额头。 “不可以乱来哦。” “什、哈……咦?” 阿瑟比一边张着嘴发不出声,一边摸着自己的额头。皮艾莉丝看着她,唇边浮起笑意。 “这是刚才的回礼。” “你……” 阿瑟比的脸瞬间红透。 “你早就发现了就说啊!” 皮艾莉丝心满意足地看着阿瑟比气急败坏的脸,从门缝间跑向屋顶。 等皮艾莉丝的身影看不见后,阿瑟比的嘴角一点点松了下来。 天啊! 皮艾莉丝亲了她的额头!? 阿瑟比憋不住涌上来的笑意,当场在原地跺起脚。 “黑发那个先制伏。反正我们要的只有鸢尾晶石。” 这时,楼梯下方传来了士兵们的声音。好不容易被皮艾莉丝的吻冲淡的怒火,又一下子烧了回来。 这些家伙,休想碰皮艾莉丝一根手指。 阿瑟比撕掉固定保险销的胶带,拔下保险销,把愤怒连同手榴弹一起扔向楼下。 “不准靠近皮艾莉丝,你们这些笨蛋——!” “哐、哐!”手榴弹滚动的声音,以及士兵们慌乱的叫声同时响起。爆炸声震动了校舍,阿瑟比丢下一句“有本事下辈子再来啊——!”便冲上了屋顶。 她一推开门,子弹就在头顶弹开。屋顶小屋的混凝土被削碎,碎屑洒在阿瑟比头上。她慌忙趴下,对面屋顶上的士兵怒吼起来。 “待在原地别动!再动就开枪!” “吵死了,笨蛋!” 阿瑟比强撑着气势吼了回去,可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皮艾莉丝不在。 难道,被打中了……? 恐惧,却被熟悉的螺旋桨声融化。 阿瑟比站起身,拔腿就跑。士兵慌忙端起枪。 射出的子弹擦过阿瑟比,在她脚边跳弹,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停下。她一瞬间回头看去。果然,她的预感没有错。 阿瑟比用力蹬上满是裂痕的屋顶,跳到细窄的栏杆上,沿着栏杆奔跑。对面屋顶的士兵误会了她的意图,还在试图制止她。阿瑟比挑起嘴角,踩着栏杆一跃,从屋顶投身半空。 一瞬间的失重感。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阿瑟比的手。手指交缠,那只手用力一拉。 阿瑟比像是要把握着车把的皮艾莉丝抱进怀里似的,滑进了浮空摩托的坐垫。突然增加的重量让车身一沉。皮艾莉丝立刻提高鸢尾晶石输出,阿瑟比拧开油门。 螺旋桨发出尖锐的轰鸣,载着两人的浮空摩托冲上天空。 “拜拜啦——!” 阿瑟比朝屋顶上目瞪口呆的士兵挥了挥手,随即让浮空摩托急转弯。 目标是空军基地遗址。 红色科尔维特正在那里等着她们。 那是这趟旅程的起点。 飞往基地的浮空摩托上,皮艾莉丝低着头开口。 “对不起。刚到屋顶就遭到射击,我只能先起飞……” “没关系。皮艾莉丝的判断没错。而且时机不是正好吗?我马上就明白了。皮艾莉丝想做什么。” 阿瑟比像平时一样,抱住坐在前座的皮艾莉丝。 只有衬衫和裙子,黎明前的天空冷得刺骨。平时总觉得冰凉的皮艾莉丝身体,此刻传来了微弱的温度。 “刚才那一跳也是,还有在厨房扔盘子的那次也是,我一下子就懂了。皮艾莉丝明明一句话都没说。果然,我们两个默契超好吧?” 怀里的皮艾莉丝动了动。她不是要从阿瑟比的手臂里逃开,而是重新坐稳,让身体贴得更近了一些。 “是呢。” 皮艾莉丝简短又冷淡地回答。可被阿瑟比抱在怀里的她,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光是看见那抹红,阿瑟比心里就被怜爱填满。鸢尾晶石传来的、仿佛将人包裹起来的皮艾莉丝的安心感,更让这份心情膨胀起来。 她要和皮艾莉丝一起去任何地方。 绝不让任何人妨碍她们。 得知皮艾莉丝秘密后涌出的激烈愤怒,此刻已经化作了坚固的决心。 浮空摩托很快抵达基地上空。阿瑟比在收纳科尔维特的掩体附近寻找着陆地点,放慢速度,让车身悬停。 捕食者没有放过这一瞬间。 红色的光从浮空摩托旁边冲上天空。迟了短短一瞬,仿佛凿岩机啃进岩石般的轰鸣在两人脚下炸响。 阿瑟比下意识让机体横向滑开。 下一刻,无数曳光弹的轨迹撕裂了刚才浮空摩托停留的空间。两人脚下,是一座半毁的蒲鉾形机库。用机枪打穿屋顶的犯人,破开屋顶现出了身影。 跳蛛会“跳”。 那具足有战车大小的巨体,跃到了浮空摩托悬停的三十米高空。 高高抬起的腿,如斧头般劈落下来。 阿瑟比拧开油门的同时,让机体向左侧翻。 皮艾莉丝也立刻察觉了阿瑟比的意图,在压低身体的同时提高鸢尾晶石输出。侧翻状态下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将机体推离跳蛛。 钢铁利爪从浮空摩托底部险险擦过。 虽然成功避开了直击,但机体侧倒使平衡严重崩坏。 再加上跳蛛那一击卷起的气流,轻盈的车身像一片树叶般被甩来甩去。 阿瑟比下意识细调油门,至少拼命拉开与跳蛛的距离。 横倒的浮空摩托朝地面坠落。地面迅速逼近。机库之间的空隙,一条停着朽坏卡车的道路,正朝她们迎面扑来。 “跳下去,皮艾莉丝!” 阿瑟比解开安全带,抱住皮艾莉丝踢开坐垫。失去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变成一团铁块的浮空摩托撞上地面。车架扭曲,主翼碎裂,最后狠狠撞上那辆朽坏的卡车。 皮艾莉丝在阿瑟比怀里点亮鸢尾晶石,抵消下坠速度。即便如此,两人还是重重摔在地上,滚出了好几米。 “咕呃呜……疼死了啊啊啊……皮艾莉丝,你没事吧?” “我没事。倒是阿瑟比,你的伤……” 皮艾莉丝从阿瑟比怀里爬出来,碰了碰她的手臂。 被莉娜莉亚击中的上臂正流着血。皮艾莉丝从裙子口袋里取出手帕,紧紧缠在阿瑟比的手臂上。带着蕾丝边的手帕,很快被鲜血一点点染红。 “啊啊,弄得全是血了。” 阿瑟比小声说着“好可惜”,皮艾莉丝却板起脸。 “阿瑟比的身体和我不一样,很脆弱。请不要为了保护我而受伤。” “可是,我身体比较大吧?所以被抱住的必然是皮艾莉丝嘛。” “抱住……我不是在说这个,” “咚”的一声,地面震动。建筑被碾碎的吱呀声正逐渐接近。 “……这次由我去吸引它的注意。阿瑟比负责准备科尔维特起飞。” “好。” 阿瑟比点点头,抱住皮艾莉丝。 “我马上去接你,所以不准死哦。” “当然。” 短暂的拥抱松开后,两人朝不同方向跑去。 阿瑟比冲进掩体,用事先搬进去的燃料罐给科尔维特加油。 燃料表的指针慢吞吞往上爬,看得她心急如焚。而这段时间里,皮艾莉丝与跳蛛交战的声音不断传来。声音正在一点点远去。再这样下去,会不会没办法和皮艾莉丝会合?这个念头让她害怕起来。 “快一点啊!” 她拍了一下泵。就在这时,燃料表显示满格。 阿瑟比拔掉软管,滑进科尔维特的驾驶座。主机点火。科尔维特庞大的机体在货车上“嗡”地发出轰鸣,浮了起来。 焦急的阿瑟比正要启动引擎,机体却“嘎噔”一震。她这才想起科尔维特还被绳索固定在货车上。这样根本飞不起来。 “真是的!” 阿瑟比骂了一句,从座位上跳下来。她正要解开绳索时,听见一声轰鸣。 那声音像是建筑正在倒塌……是基地终端车站的方向。 皮艾莉丝还在那里战斗。如果丢下跳蛛直接起飞,很可能从背后被击穿。 冷静下来。 阿瑟比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得去救她。” 再次睁开眼睛时,阿瑟比眸中已是决意。她一脚踢飞了承载着科尔维特的货车车挡。 皮艾莉丝在与跳蛛的交战中陷入了苦战。 空间开阔的基地内部,简直是跳蛛的主场。 皮艾莉丝手里握着炸药。那是炸开隐藏科尔维特的坑道瓦砾时剩下的部分。 用布包住、涂满润滑脂的临时黏黏炸弹,威力足以击破跳蛛。问题是跳蛛动作太快,根本无法贴上去。就算勉强安装成功,在起爆前的数秒里若不能封住跳蛛的动作,以这种程度的黏性也会轻易被甩掉。 只要一瞬间就好。 必须封住跳蛛的动作。 可跳蛛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皮艾莉丝一边慢慢后退,一边把跳蛛引向基地的终端车站。若能让钢骨搭建的天花板塌下来砸中它,或许就能限制跳蛛的行动。 阿瑟比那边顺利吗? 皮艾莉丝忽然担心起来。 补给燃料,点燃主机,再把科尔维特移动到能够安全起飞的位置。果然只交给她一个人是不是失误?自己是不是陪在她身边会更好?可是那样一来,阿瑟比也会被这台跳蛛袭击。 再者,要是自己被拖住,让士兵们追上来……最坏的情况下,她至少希望阿瑟比能够逃走。和自己在一起,她就会一直与危险为邻…… 皮艾莉丝被消极的思绪拉扯,注意力有一瞬间松懈。 结果,她犯下了平时绝不可能犯的错误。 她被铁轨绊倒了。 “啊……” 倒在铁轨上的皮艾莉丝,被巨大的阴影覆盖。她立刻蹬地,逃离即将把自己碾碎的跳蛛巨体。 后退的皮艾莉丝背部撞上混凝土墙。她站在比站台低一截的轨道上,被跳蛛逼入了死角。跳蛛张开左右长腿,封住了皮艾莉丝的退路。 巨大的液压切割钳闪着寒光,正要逼近皮艾莉丝胸口,硬生生扯出鸢尾晶石—— 轰鸣声逼近终端车站。 是喷气引擎的排气声。 皮艾莉丝下意识仰望天空。可是空中没有机影。引擎声却越来越大。 引擎声中,混入了像是鼓舞冲锋的呐喊,又像单纯惨叫的声音。 “呜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装着集装箱的货车撞上跳蛛侧腹,将那具巨体从皮艾莉丝的视野里撞飞。 伴随着冲击和四散的火花,被撞飞的跳蛛在轨道尽头被混凝土墙与集装箱夹扁。碰撞的势头让集装箱后部翘起又砸向地面,巨响震动了整座终端车站。 把这辆集装箱货车一路推到这里的,是被绑在货车上的鲜红科尔维特。阿瑟比因为恐惧与兴奋而双眼充血,举起拳头吼道: “怎么样啊混蛋——!!” 皮艾莉丝站起身,冲进扬起的粉尘。 跳蛛还活着。 它烦躁地甩动传感器舱,挣扎着想把陷进变形集装箱里的腿拔出来。 皮艾莉丝“咚”地轻响一声跳上跳蛛躯干。机枪立刻旋转过来想要击穿她,皮艾莉丝右脚一闪,枪管便从根部折断,飞上半空。 皮艾莉丝把黏黏炸弹按在机枪与传感器单元之间那扇只有一本笔记本大小的舱盖上。 她拍下定时信管,启动炸弹。几乎同一时间,跳蛛的腿从集装箱中拔出,横扫过来想把皮艾莉丝甩飞。可那时皮艾莉丝的身体已经跃至空中。 皮艾莉丝在半空后仰,旋身一圈。 与此同时,炸药起爆。跳蛛为数不多的弱点,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与金属射流一并击穿。 跳蛛的传感器明灭闪烁,最后光芒熄灭。不断挥舞的腿失去力量,砸在站台的混凝土上。 皮艾莉丝稳稳落地,走向科尔维特。 “谢谢你,阿瑟比。多亏你,我得救了。” “啊、啊哈哈……吓死我了……咦?皮艾莉丝,你一只袜子去哪了?” 差点放空的阿瑟比,看见皮艾莉丝只有右脚露着光腿,不由得歪了歪头。 “拿来做黏黏炸弹了。” “……黏黏炸弹~~?” 那完全不像皮艾莉丝平时会说的语感,让阿瑟比的尾音一下子翘了起来。 “把炸药塞进袜子里,再涂得满是润滑脂。” “然后,你就用那个打倒跳蛛了……?” “是的。” 皮艾莉丝一脸平静地点头。阿瑟比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啪”地断了。 “用、用袜子,把跳蛛……噗,噗噗,黏黏炸弹……” “你为什么要笑?” 看着捧腹大笑的阿瑟比,皮艾莉丝不满地皱起脸。 “没、没有啦,我是在想好厉害哦?嗯噗,用袜子打倒跳蛛的艾莉,噗噗。” 阿瑟比肩膀一抖一抖,捂着嘴别开脸。皮艾莉丝鼓起脸,滑进科尔维特后座,“咚”地一拳砸在阿瑟比背上。 “别笑了,出发吧。我想早点飞起来。” 听见这句话,阿瑟比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珠,立刻回应道: “我也是!” 科尔维特起飞时,通常会先靠鸢尾晶石上升到安全高度,再用喷气引擎加速。可是以两人现在的处境,若慢悠悠往上升,很可能会被击落。 “话虽如此,这样不会太危险吗?” 皮艾莉丝的声音里隐约透着不安,阿瑟比笑着回答。 “没事没事。皮艾莉丝,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我只是不想让阿瑟比受伤。” 听见皮艾莉丝的话,阿瑟比赶紧藏住差点咧开的嘴角。 载着科尔维特的货车离开基地终端车站,停在沿岛南坡向下延伸的轨道上。阿瑟比打算把这条平缓下坡的直线轨道当成跑道使用。 “没问题没问题!而且已经没时间回头了吧?” 无论如何都想试试这种起飞方式的阿瑟比,让皮艾莉丝叹了口气。 “如果我判断有危险,会立刻切断绳索。” “好——” 阿瑟比拖长声音回答,腰间却环上了皮艾莉丝的手臂。 “皮艾莉丝?” “要是发生事故被甩出去就麻烦了。” “都说没事啦。你看,我安全带也系好了……” 科尔维特前后排列的座位各自都有安全带,并不需要像两人骑摩托那样抱住驾驶员的腰…… 阿瑟比偷看皮艾莉丝的脸,发现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于是闭上了嘴。 “是我想这样。” 皮艾莉丝低声嘟囔。 “嗯……!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喽?” “好。” 阿瑟比重新看向前方,缓缓推开油门。喷气引擎向后方拖出蓝色火焰,被刹车锁住的货车“咯”地向前沉了一下。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岛屿的全貌从夜色中一点点被照亮。只有一只心急的蝉在叫,被轰鸣声吓得“滋”地叫了一声,飞走了。 阿瑟比猛地拉动绑在货车刹车杆上的绳子。刹车解除的瞬间,载着科尔维特的货车像被看不见的脚踹了一下,猛然冲了出去。 笔直的下坡上,科尔维特在喷气引擎推动下疾驰。带着海潮气味的湿润风掀起阿瑟比的头发。 她看向空速表。 已经足够了。 “就是现在!” 阿瑟比喊出的同时,她从左侧、皮艾莉丝从右侧切断绳索。 阿瑟比轻轻拉起操纵杆,从铁轨上传来的震动“呼”地消失了。她继续拉杆。喷气引擎轰鸣。载着两人的科尔维特,在黎明的天空中刻下航迹云,向上攀升。身体被上升负荷压进座椅的感觉,令人心情畅快。 岛屿的风景逐渐远去。这个夏天的记忆在阿瑟比心中浮起,又消失。她忽然有些舍不得,几乎要压下操纵杆掉头盘旋。可是她的手立刻停住了。 这才不是什么最后一眼。 她一定会和皮艾莉丝一起回来。 阿瑟比甩开心中涌起的不安与感伤,向皮艾莉丝问道: “刻托斯在哪?” “东方。” “了解!” 阿瑟比将科尔维特机首转向东方。 冲破云层后,利泽克鲁斯岛的身影就再也看不见了。 高空晴朗,带着秋意的天空中,真红的科尔维特朝东方飞去。 透过科尔维特的鸢尾晶石,阿瑟比感受到了母亲的“飞行习惯”。 母亲的一部分,仍活在这架科尔维特里。此刻,阿瑟比正和母亲,还有皮艾莉丝一起飞在空中。这个事实让她心里痒痒的,几乎想要跳起来。 她很开心。 可是,这也可能是最后一次飞行的恐惧,正从背后向她伸出手。到最后的最后,阿瑟比依然没能找到把皮艾莉丝从刻托斯中解放出来的方法。 再这样下去,刻托斯在空中四散时,皮艾莉丝也会随之消失。她比阿瑟比娇小,却一直强得多;她的身体摸起来微凉,却又柔软温热,而身体里最重要的东西也将消失。 不安几乎要把她压垮。如果是靠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飞行的浮空摩托,阿瑟比的不安一定会被皮艾莉丝感知得一清二楚。她一边庆幸现在乘坐的是科尔维特,一边又觉得独自抱着这份不安很没底。 “……说到底,皮艾莉丝为什么要去学校上学呢?” 莉娜莉亚揭开的真相里,根本没有把皮艾莉丝当人看待的意思。或许,“让她上学是为了接受情感教育”这个假设,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然而,皮艾莉丝摇了摇头。 “让她接受情感教育这一点,应该没有错。” “……明明之后打算杀掉她?” 阿瑟比自己说出口后,心里恶心得不得了。她本想找个话题转移不安,可显然失败了。 “莉娜莉亚刚才打了个很贴切的比方。‘想要鸡肉,就只能先把鸡养大。’我也认为正是如此。要得到蕴藏鸢尾花魔女力量的鸢尾晶石,恐怕就需要一副已经成长为鸢尾花魔女的人格与肉体。” 这个比喻令人作呕,阿瑟比嘴里也泛起苦味。 “这种事,怎么可能被允许。” “是的,当然不能接受。若是由人类诞生的鸢尾花魔女,绝不会有人允许这样做。可若是人造鸢尾花魔女,就会被容许。因为那是人工造物,不被视为人。” 旧伤被撕开,血迹渗了出来。阿瑟比咬住嘴唇。 因为曾经没有把皮艾莉丝当成人看待的,也包括过去的阿瑟比。甚至还想过“如果夺走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浮空摩托也许就能复活”这种事。一想到那样的自己,她就恶心得发冷。 “……对不起,皮艾莉丝。” 握着操纵杆的手颤抖起来。皮艾莉丝从后方伸出小小的手,覆在那只手上。 “阿瑟比。” 听见皮艾莉丝的声音,阿瑟比回过头。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们去哪里呢?” 皮艾莉丝有些怯怯地说。那句话吹散了笼罩在阿瑟比胸口的不安。 “那、那个啊,我想去北方!皮艾莉丝没见过雪山吧?” “雪……我甚至没有见过雪。知识上倒是知道。” “那就决定了!还得准备装备。穿这么少的话,皮艾莉丝也会感冒的。” “我不会感冒。” “不是都说那什么不会感冒吗。” “是说‘阿瑟比不会’吗?” “什么啊你这是想吵架吗!” 阿瑟比被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和无聊玩笑逗得咯咯直笑。皮艾莉丝也放松了眼角与唇边,比平时健谈得多。 只要这样聊着,她们就能暂时不去意识到正在逼近的终结。也许皮艾莉丝也是这么想的。 太阳触及地平线。就在这时,回头望向后方的皮艾莉丝低声说道: “后方有机影接近。” 阿瑟比也盯着驾驶席的控制台,点了点头。 “我这边也确认了。大概……不,肯定是莉娜姐。” “能甩开吗?” “不行。那边更快。” 太阳有一半沉入海中,半边天空开始染上群青色。阿瑟比终于用肉眼确认了机影,深深叹了口气。 “啊——讨厌死了。” “是难缠的对手吗?” “她完全掌握了我的飞行习惯嘛。不过,这点我也一样。” 斑嘴鸭紧紧贴在科尔维特后上方。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机枪瞄准科尔维特。 “这样下去,会把她一起带到刻托斯那里……” 如果继续这样飞,两架机体会一起接近刻托斯。 不,仔细想想,更可能的情况是刻托斯的防空武器把斑嘴鸭当成目标击落。 只要斑嘴鸭被排除,阿瑟比和皮艾莉丝就能降落到刻托斯上。可是,那样的话…… 阿瑟比咬住嘴唇,操作无线电频道。 “莉娜姐。听得到吗?这样下去,你们会被刻托斯打成筛子哦。放弃吧,回去。” 无线电持续沉默。 “喂!你听得见吧!?从我们起飞的那一刻开始,莉娜姐你们就已经输了!别乱来了,回去啊!你想死吗!?” 没有回应。 “真是的!莉娜姐这个死脑筋!” 阿瑟比把无线电麦克风拍回去,骂了一句。 要不要暂时停止接近刻托斯? 不,那样根本争取不了时间。说到底,阿瑟比必须尽快在刻托斯上找到拯救皮艾莉丝的方法。 既然如此—— “皮艾莉丝。” “是。” “击落斑嘴鸭。你能帮我吗?” 阿瑟比的脸颊微微发颤。她用力咬紧后槽牙,发出“咯吱”的声响。皮艾莉丝沉默地点了点头。 “但是,我不想杀任何人。我只是想让那些人回家。” “我明白。” “接下来我要拜托你很乱来的事……” 阿瑟比话音迟疑,皮艾莉丝却故作高傲地“哼哼”了一声。 “没办法,那我就帮你做吧。” 阿瑟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 “那就拜托你了!” “有计划吗?” “有。” 阿瑟比用力点头。她脸上浮起一抹坏笑。 “我要让她们去捡货。” 莉娜莉亚在斑嘴鸭驾驶舱里,死死盯着科尔维特。她的视线短暂扫过仪表。刻托斯应该马上就能看见了。 就在这时。 『莉娜姐。』 阿瑟比的声音突然在驾驶舱内响起。 莉娜莉亚本就严厉的目光变得更加尖锐。无线电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关闭着。即便如此还能听见阿瑟比的声音,那通信手段就只剩下一种。 ——鸢尾晶石通信。 透过主机鸢尾晶石传来的阿瑟比声音,让莉娜莉亚咂了下舌。这种利用鸢尾晶石性质的原始通信手段,没有任何办法阻断。 『莉娜姐,你听得见吧?你特地追上来,我是挺不好意思的,不过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莉娜莉亚无视了她。 『咦~?听不见吗~?莉娜姐,莉娜姐~!喂~听我说嘛——!!』 阿瑟比没心没肺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嗡嗡回响。科尔维特像是在挑衅莉娜莉亚似的,上下晃晃悠悠地蛇行,在莉娜莉亚的视野中进进出出。 “砰”的一声,莉娜莉亚一拳砸在驾驶席上。 “……吵死了。” 『啊,终于肯回答啦~莉娜姐。再往前飞就会被刻托斯击落哦?我觉得你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闭嘴。” 科尔维特在空中接连侧滚,靠近斑嘴鸭。 异常接近警报响彻驾驶舱。莉娜莉亚下意识打舵,突如其来的操舵让斑嘴鸭“嘎噔”一晃。科尔维特却毫无避让之意,反而一再危险地贴近。 『啊哈哈!莉娜姐是胆小鬼~』 被这嚣张的声音挑衅,莉娜莉亚额头上浮起青筋。 “……适可而止吧,阿瑟比。你再胡闹下去——” 『胡闹下去怎样?难道要开枪~?对可爱的妹妹开枪?莉娜姐做得到吗?而且现在开枪的话,不就没法回收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了吗?』 莉娜莉亚抓起通往运兵集装箱的直通电话,对士兵下令: “允许开火。瞄准科尔维特的喷气引擎。夺走推力后,再压制鸢尾晶石。” 得到士兵“了解”的回答后,莉娜莉亚对阿瑟比说道: “阿瑟比。不想死就别乱动。被流弹打中我可不管。” 『有本事就开枪呀~!反正我觉得莉娜姐肯定做不到。』 科尔维特像是在说“你倒是试试”一样,将腹部暴露在机枪前方。 笨蛋阿瑟比。 到时候变成什么样我可不管……! 莉娜莉亚在心里骂着,正要向炮手下达开火命令。 就在那一刻。 “咔咚”一声,斑嘴鸭机体向上弹起。 “什么……?” 她压住操纵杆,试图抑制浮起的机体。可这一次,机体反而异常地开始下降。 机体失控了! 为什么?刚才那种浮起来的感觉到底是…… “难道——!?” 莉娜莉亚从驾驶席探出身子,回头看向机体后方。几乎同一时间,驾驶舱内响起了警告音,提示运兵集装箱的紧急脱离装置已经启动。 夹杂着海潮气味的狂风灌入驾驶舱。 刚才还连接着运兵集装箱的舱门另一侧,露出了暮色将尽的天空。 她让机体倾斜,看见运兵集装箱喷射推进器,消失在云层之间。 “阿瑟比,你——!” 『不是我做的哦,是皮艾莉丝做的。』 听见阿瑟比的话,莉娜莉亚猛地回头。机身中央原先安放集装箱的位置,正攀着一名穿衬衫和裙子、在这个场面里格外不合时宜的少女。她右手正握着紧急脱离装置的拉杆。 “你这个……!” 莉娜莉亚猛地压下操纵杆,想把少女甩下去。 然而少女早早放弃了继续攀附,跃入空中。鸢尾晶石微弱的光芒散开。下一瞬,红色的科尔维特像隼一样掠过,将少女的身体接走。 『接得漂亮!』 阿瑟比像在玩闹般的声音,狠狠刺激着莉娜莉亚的神经。 『莉娜姐。士兵们接下来要去海水浴喽?你还是快点去接他们吧。莉娜姐身材那么好,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看到你穿泳装的。啊,你没带泳装来是吧!哈哈哈!』 海面附近,打开降落伞的集装箱正在反喷射减速。变成这样,光是回收就要花上好几个小时。 既然失去了士兵,剩余时间内完成任务已经近乎绝望。莉娜莉亚松开了几乎要捏碎操纵杆的手。 继续为了任务飞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这个事实抹去了她的责任感,也用一种清爽到近乎彻底的放弃,填满了空出来的地方。 “……我输了吗。” 『对不起,莉娜姐。用了卑鄙的手段。不过,我不想再让莉娜姐做危险的——』 “不,阿瑟比。你不用道歉。不如说,我甚至想感谢你。” 『……咦?』 莉娜莉亚重新握住操纵杆。集装箱是没了,但武装还在。她解除了保险。 “这样我终于能为了自己飞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莉娜莉亚瞬间收紧油门,扭转操纵杆。 机首相对于前进方向横了过来。 她扣下扳机。 机首搭载的二十毫米机枪喷出火舌,曳光弹拖着光尾划过天空。科尔维特慌忙进入急转。莉娜莉亚立刻踩下脚蹬,压下操纵杆追上去。 『等下、莉娜姐!你在干什么啊!?』 莉娜莉亚逼近逃窜的科尔维特。原本就是她这边的机体性能更强,而且对方还没有武装。要狩猎起来,简直轻松得过分。 “你不明白吗?……也是,阿瑟比怎么可能明白……” 科尔维特利用轻盈的机身试图绕到背后。然而阿瑟比低估了丢掉重物后的斑嘴鸭机动性。 斑嘴鸭机首猛地抬起,正面对上了试图绕后的科尔维特。进入倒飞状态的科尔维特驾驶席里,阿瑟比睁大眼睛凝视着这边。 “这是啊——” 机枪准星将科尔维特纳入其中。目标是坐在后座的黑发少女。 “泄愤。” 机枪弹在斑嘴鸭与科尔维特之间连成一线。 瞄准很精准。 然而,所有机枪弹都被暮色中的天空吞了进去。 “什么!?啧!” 鸢尾晶石的磷光散落在黄昏将尽的天空。 黑发少女正在用自己的鸢尾晶石,强行让科尔维特横向滑开。 两架机体在几乎要空中接触的距离交错而过。莉娜莉亚咬紧牙关,追向科尔维特。 『危险死了!你真的想杀人吗!?』 “对。真的。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笨蛋阿瑟比。不想死的话,就把那个女人扔下去。” 『怎么可能扔啊!?你就这么想要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吗?就这么想得到刻托斯,然后去打仗吗!?』 听着阿瑟比大喊大叫,莉娜莉亚扭曲了嘴角。 不行。那孩子完全不明白。 “那种东西无所谓。刻托斯也好,战争也好。” 『……咦?』 科尔维特像是困惑般摇晃了一下。 “……阿瑟比,你为什么还能和那种家伙待在一起?不就是因为她,那个人,紫苑,才会死的吗?你不恨那个女人吗……?” 『莉娜姐,妈妈死掉不是皮艾莉丝的错,而是——』 阿瑟比试图纠正她,莉娜莉亚却厌恶得浑身发冷。 吵死了。 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 “要不是有她,紫苑就会一直待在我身边!” 『莉娜姐……?』 阿瑟比的声音因困惑而颤抖。会困惑也是当然的。莉娜莉亚自己也不想把这种话说出口。 可她已经压抑不住不断涌出的嫉妒。 “——我喜欢紫苑。” 『咦……?莉娜姐,咦?你、这个,咦?』 “她把我从奥尔克那里救出来。把我培养成鸢尾花魔女。她代替我的母亲,也是我的姐姐,是我一直憧憬的人。可是只憧憬她根本不够。我想一直待在她身边。所以我才想成为像紫苑一样一流的鸢尾花魔女!我以为只要忠实完成每一个任务,她就会认可我,也会注意到我的心意……!” 紫苑失踪后,阿瑟比也追着她离开时,莉娜莉亚最先感受到的并不是愤怒,也不是动摇,而是羡慕。 她也想去寻找紫苑。 她当时这样想。 可是自己有任务。如果疏忽任务,就得不到紫苑的认可。 紫苑一定也会这么做。她会忠于任务。紫苑总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然后,她会夸奖没有丢下任务、完成使命的自己。 用和当年救她时一样温柔的微笑…… 直到看见学校中庭里竖起的墓碑,莉娜莉亚才明白,曾经相信这些的自己有多愚蠢。 仔细想想,紫苑从来没有教过莉娜莉亚“要忠于任务”。 那只是莉娜莉亚自己的信条。 只要忠于任务,紫苑就会夸奖她?那样的期待,不过是她没有勇气抛下任务的借口。如果真的担心紫苑,为什么她没有像阿瑟比一样冲出去? 莉娜莉亚诅咒着优先选择任务的自己,怨恨着独自飞走的阿瑟比,也嫉妒着紫苑追寻的黑发少女。 血腥味在口中漫开。她朝跨坐在科尔维特上的黑发少女吐出满腔怨恨。 “要是没有你……!” 她朝科尔维特扣下扳机。只有这样,莉娜莉亚才能勉强保持理智。几乎没有瞄准就射出的机枪弹,没能发挥作用,只是撕裂虚空。 『等一下莉娜姐!就算杀了皮艾莉丝,也解决不了任何——』 “吵死了!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不用阿瑟比提醒,莉娜莉亚也明白。她知道自己这番话有多么支离破碎。 “杀了她没有意义,怨恨她也于事无补!我都知道!可要是没有她,紫苑就不会毁掉月亮吧!?那不就是说,要是没有她,我也不会和紫苑相遇吗!!这不就等于……我在遇见她之前,就已经注定要输了吗!!” 如果皮艾莉丝与紫苑没有相遇,现在的世界就不会存在。若没有现在的世界,莉娜莉亚也不会与紫苑相遇。 否定皮艾莉丝的存在,也就等于否定莉娜莉亚的恋慕。 即便如此。 “我就是恨她啊!我明明和紫苑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结果对紫苑来说,那个家伙才更重要,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承认!” 莉娜莉亚的视野被泪水模糊。 “我知道是我自己没有传达心意。以为总有一天她会察觉这份感情,也自大得可笑。我连自己都恶心得想吐!可是就算这样,这份心意也没有轻到能让我乖乖认输啊……!!” 『莉娜姐,别这样,已经够了,别这样了……!』 阿瑟比的声音在颤抖。那是莉娜莉亚小时候听过无数次的、阿瑟比吵架吵输了快要哭出来时的声音。 “那就由你来击落我吧,阿瑟比。让我接受吧,告诉我‘你已经输了’。否则,在杀掉我喜欢的人的心上人之前,我是不会停下来的。” 莉娜莉亚扭转操纵杆,扑向科尔维特。无视安全性的机动让全身都在嘎吱作响,咬紧的牙关间弥漫着血腥味。但这也无所谓。不如说,疼痛甚至让她感到舒服。因为那像是在惩罚自己的愚蠢。 面对只是一味逃窜、没有反击的阿瑟比,莉娜莉亚说道: “如果阿瑟比不击落我,那我就击落你。然后杀了她。” 这句话终于让科尔维特不再只顾躲避。为了抢占斑嘴鸭后方,它开始做出带着杀气的机动。莉娜莉亚也彻底收起了手下留情。 只要擦中就能把人体一刀两断的机枪扳机,如今轻得像羽毛。 天空中残留的暮光已经消失,星辰开始闪烁。只要有一瞬间松懈,就会失去对方的踪影。然而,对彼此飞行习惯了如指掌的两人,不需要担心这种事。 科尔维特与斑嘴鸭如两条蛇缠绕般,在空中刻下复杂诡异的航迹。 由鸢尾晶石控制的两架机体,已经不能用普通航空力学来解释。机体前进方向与机首并不一致,射出的曳光弹像烟花一样在空中散开。 这场如舞蹈般的空战里,点缀其间的枪声忽然停了。 加特林炮管空转的声音,在斑嘴鸭驾驶舱内响起。 机枪子弹耗尽了。失去集装箱的现在,斑嘴鸭已经没有武装。 ……不。 还有一个。 莉娜莉亚浮起干涩的笑。 她甩开追来的科尔维特,让斑嘴鸭急速上升。等科尔维特变得像一粒芥子般渺小后,她一口气反转机首,以倒扣俯冲的姿态冲向科尔维特。 啊啊,我到底在做什么。 莉娜莉亚在脑海一角叹息。 如果她能坦率承认自己对皮艾莉丝的嫉妒根本找错了对象,说一声是自己错了,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可是,那种场面光是想象就令人作呕。 自己是错的,她再清楚不过。这场垂死挣扎毫无意义,她也早已心知肚明。即便如此,莉娜莉亚还是只能这么做。 否则,她就会一辈子任由虚无啃食自己的心。 与其那样,还不如沿着错误的道路冲到底,然后被阿瑟比和皮艾莉丝这份正确粉碎。 这是死法的问题。 所以,这样就好。 可是这样一来,也会杀死阿瑟比。把妹妹卷进自己的任性里,这让她感到懊悔。 她与科尔维特驾驶席里抬头望来的阿瑟比四目相对。 对不起,阿比。 让你陪姐姐犯傻了。 莉娜莉亚闭上眼睛。 她隐约感到一丝违和。 科尔维特的座位上,好像只有阿瑟比一个人。 怎么可能。 一定是错觉。 “不是错觉哦。” 声音从正后方响起。 莉娜莉亚下意识打舵。 中止俯冲,从枪套里拔出手枪—— 枪不见了。 “空战途中闭上眼睛,等于是在发出‘随你处置’的信号哦。” 黑发少女正用枪口指着莉娜莉亚。击锤已经扳起,保险已经解除。 莉娜莉亚从心底感到安心,松开了操纵杆。 “啊啊,这个结局也不坏。” 狭窄的驾驶舱里,干涩的枪声响起。 汗湿的身体被风吹得发冷。 莉娜莉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双鸢尾花紫色的眼睛近在眼前,不由得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身体一动,便感到一阵眩晕。 耳鸣不止。莉娜莉亚摸遍全身,却没有发现被枪击中的伤口。 她摘下头盔,发现侧头部有一道像被削过般的弹痕。 “没事吧?” 旁边副驾驶席上传来阿瑟比的声音。莉娜莉亚回头看向机体后部,失去集装箱的空间里,科尔维特正被锚索系留着。 黑发少女皮艾莉丝仍握着手枪,注视着莉娜莉亚。一旦有必要,她大概会立刻开枪。 可是,莉娜莉亚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她把头靠在座椅上,低声说道: “我输了呢。” “这不是胜负的问题——” 莉娜莉亚摇头,打断了阿瑟比的话。 “是我输了。这样就好。到此为止,这件事结束了。” “莉娜姐,我……” “随你喜欢。” 莉娜莉亚催促着欲言又止的阿瑟比。 “可是,我打算击落刻托斯哦?这样也没关系吗?” “士兵们应该会很困扰吧。不过,那已经和我无关了。但是你听好了,那之后的道路——” “嗯。我知道。” 阿瑟比点头。 “在我们选择的前方,也许会爆发战争。也许会有很多人死去。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皮艾莉丝活下去。所以,我会爱上自己选择的道路。就像妈妈当年那样。” 阿瑟比的侧脸看起来与紫苑重叠在一起。她真的很像那个人。 “真是任性……不过那也许更接近紫苑真正的心情吧。” 莉娜莉亚拉出缠在手腕上的链条。她擦掉紫苑身份牌上干涸的血迹,将它递给阿瑟比。 阿瑟比摇了摇头,从自己口袋里取出同样的身份牌。 “那个就由莉娜姐拿着吧。” 莉娜莉亚握紧紫苑的身份牌,对阿瑟比说道: “最后能不能朝我手臂开一枪?要是毫发无伤地回去,实在太可疑了。” “可是……” 莉娜莉亚指向阿瑟比渗着血的手臂。 “我也开枪打了你吧。就当还给我。” 皮艾莉丝把手枪递给阿瑟比。阿瑟比用渗汗的手握住那把沉甸甸的枪。 “记得避开动脉哦?” “我、我知道啦……!” 阿瑟比举起手枪。莉娜莉亚朝妹妹露出微笑。解除保险的声音静静响起。 “再见了,阿瑟比。” 以这句告别为信号,阿瑟比把手指搭在扳机上,用力扣下。 就在这时。 “嗡——”的一声,天空震动了。 紫色光芒照进斑嘴鸭的驾驶舱。 太阳已经落下,按理说光源只剩星辰。既然如此…… 大气在噼啪震颤。斑嘴鸭的机体像感受到巨兽气息的小动物一样动摇不安。 突然,云层裂开了。 巨大的翅膀,填满了阿瑟比的视野。 鸢尾晶石的光辉如夜光虫般拖曳出航迹。 “这就是……刻托斯。” 面对世界最大级航空要塞的威容,阿瑟比和莉娜莉亚都感到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船体中央部位,大范围装甲已经熔化,裸露出内部结构。那大概是一个月前炮击时,抵达极限的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留下的伤痕。 毁掉月亮,夺走无数生命,毁灭文明,又拖着腐朽的身体继续飞行的死亡怪鸟。 它毫不在意地面投来的怨恨与憎恶,从容地航行在天空中。那副姿态,让人产生一种类似仰望巨大岩山时的敬畏。 刻托斯船体上,能看见无数四方托盘状结构。那全都是收纳起来的对空机枪、对空、对地、对舰导弹发射单元。 然而此刻,刻托斯的防御系统沉默着。 阿瑟比脑中忽然浮现出疑问。她放下手枪,询问莉娜莉亚。 “莉娜姐原本打算怎么接近刻托斯?” 如果毫无准备地进入刻托斯防空圈,无数对空炮、制导弹、无人舰载机的迎击,理应会像捅了蜂窝般涌出来。 莉娜莉亚到底打算怎样突破那些防御,降落到刻托斯上并将其掌握? 一直死死盯着刻托斯的莉娜莉亚像是终于想起来,开口说道: “……我原本打算利用她。” “皮艾莉丝?” “就像对跳蛛做过的那样,侵入鸢尾晶石并改写命令系统。这样就能把我登记为指挥官,也能伪装敌我识别代码。操舰和炮击应该都能实现。” “……哦。嗯?” 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阿瑟比脑子里。莉娜莉亚的话中,好像包含了非常重要的关键词。 “等一下莉娜姐,这是不是说,要把皮艾莉丝从刻托斯的系统里切离出来?” “是啊。必须改写她的命令系统,把我设定为指挥官。为此,需要先把她从系统里切离,变成独立存在……” “莉娜姐!” 阿瑟比打断莉娜莉亚的话,一把抱住了她。 “什哇!?干什么啊,别突然抱上来!” “谢谢!谢谢你!” “什么!?你干嘛!?突然之间怎么了!?” “多亏莉娜姐,我能救皮艾莉丝了!” 莉娜莉亚一脸混乱。而在她身后,皮艾莉丝睁大眼睛,茫然地站在原地。 “阿瑟比……难道说,我……” 阿瑟比松开莉娜莉亚,这次抱住了皮艾莉丝。 “我们可以一起去旅行了!皮艾莉丝!” 阿瑟比把额头贴上皮艾莉丝的额头,凝视着她。皮艾莉丝鸢尾花紫的眼睛,像要融化般湿润起来。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开心,不过能不能先解释一下?” 驾驶席上的莉娜莉亚叹了口气。阿瑟比向她伸出手,像是在邀请她“一起恶作剧”。 “莉娜姐也一起,到刻托斯上来吧。” 斑嘴鸭像被吸附般降落在着陆托盘上。那块托盘边缘涂着荧光橙色条纹。 机体落上托盘的同时,固定装置抓住斑嘴鸭的起落架,将其锁定。 “真的……降落成功了……” 驾驶席上额头冒汗的莉娜莉亚,长长吐出一直憋着的气。 “因为皮艾莉丝在机上,所以没问题。我说过了吧?” 载着斑嘴鸭的托盘沿飞行甲板上的轨道移动。巨大的闸门旋转着警示灯开启,将斑嘴鸭吞入刻托斯腹中。 斑嘴鸭被运入设置在加压区内的舰载机格纳库。之所以能毫无阻碍地被运到这里,全靠皮艾莉丝拥有的敌我识别代码。 莉娜莉亚迅速完成降落后的仪表检查,向阿瑟比问道: “……你真的要让月球碎片撞上刻托斯?” “只能这么做。没有别的办法。” “我再问一次,主炮真的不能用吧?” 这次的问题,是问皮艾莉丝的。 “很遗憾,不能。二十年前摧毁月亮时,主炮就已遭到致命损坏。一个月前的炮击,光是能够发射就像奇迹一样。稍有差错,失去流路的能量就会无序释放,甚至可能击穿地面或周围浮岛——”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唉,真是的……” 莉娜莉亚乱揉着自己的头发。 在来到这里的途中,莉娜莉亚已经从阿瑟比和皮艾莉丝那里听完了事情经过。 月球碎片正在坠向地面。为了阻止地面遭受毁灭性打击,唯一的方法就是使用刻托斯破坏月球碎片。 以及,原本皮艾莉丝应该与刻托斯共赴命运。 莉娜莉亚已经放弃了夺取刻托斯这个最初目的。 鸢尾花魔女无法拯救这个世界。 这个想法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可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威吓他人、争夺所剩无几土地的盘算,已经让莉娜莉亚厌倦透顶。 如果士兵们知道月球碎片的事……莉娜莉亚能够预料到。 他们一定会利用这场巨大灾害,试图夺取世界霸权。 她已经受够了。 既然如此,用这只巨大的死亡之鸟拯救世界,反倒更像是身为鸢尾花魔女的自己该做的事。 莉娜莉亚打开斑嘴鸭舱门,从驾驶席站起。 手枪已经从阿瑟比那里还回来,收进了枪套。莉娜莉亚确信,自己大概不会再用到它。 没有人的舰内一片死寂。 因为船体过于巨大,它甚至不会因气流影响而摇晃。 让人觉得仿佛身处地底深处。通道拐角另一侧,似乎潜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令人毛骨悚然。 皮艾莉丝毫不犹豫地沿着红色照明照亮的通道前进。 她们换乘大型升降机,穿过一道又一道隔舱门,抵达通往舰桥的加压舱门。 皮艾莉丝触碰舱门旁的终端后,绿色灯光亮起,舱门打开。 舰桥内部被黑暗封闭。种种控制台在黑暗中点着淡淡的萤光。 在舰桥最深处、隔墙另一侧的小房间里,莉娜莉亚站在安置于其中的装置前说道: “这就是控制用鸢尾晶石的收纳容器。” 她指向的是一个连接着无数缆线的金属圆筒形罐体。如果这整间房都是为这个容器准备的,就能看出这里的安保等级有多高。 可是比起这些,真正让阿瑟比说不出话的,是收纳容器的大小。 直径只有十五厘米,高度也只有三十厘米。 很明显,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把皮艾莉丝收进去。 收纳容器旁的控制台上,有一个覆盖着透明保护罩、夸张醒目的红色按钮。上面写着“重置”。 阿瑟比回头看向莉娜莉亚,想要她解释,可莉娜莉亚也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是为了鸢尾晶石重新取回‘心’时准备的心神丧失装置。” 回答的人是皮艾莉丝。控制台上立体投影出的刻托斯机密情报,映在她鸢尾花紫色的眼中。 “当控制用鸢尾晶石万一取回人格时,这个装置会让它闪回足以摧毁人格与精神的心理创伤。据说这就是它的作用。至于心理创伤的内容……” 滚动的文字停了下来。皮艾莉丝读出对应段落。 “——亲近之人在眼前遭到杀害。对象姓名为,紫苑·风船葛。” 莉娜莉亚倒吸一口气。 阿瑟比想起了那段录像。朝破碎的月亮伸出手的紫苑身上,确实有明显的枪伤。 紫苑与皮艾莉丝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两人会变得亲近,甚至连那场死亡也一样。 可是到了最后的最后,计划偏离了轨道。 刻托斯的主炮发射了。 为了摧毁那个玩弄少女们人生的世界。 所有人都失去了语言。 本该可以责难,可以憎恨,可以厌恶,甚至蔑视也好,什么都可以。可是无论倾泻多少负面情绪,都只会让人感到空虚。 因为再怎么肮脏的事实,也确实塑造了如今的她们。 皮艾莉丝关闭机密情报文件,展开另一块画面开始操作。 “咚”的一声,马达启动的声音响起。覆盖舰桥正面的装甲百叶窗打开,星光洒了进来。 “好漂亮……” 阿瑟比口中漏出一声叹息。 刻托斯正航行在云海之上。 云的海原承接着群星光芒,像雪原一样泛着淡淡的辉光。 刻托斯主机中溢出的鸢尾晶石放射光,点缀在其中。 那是宁静而平和的夜空。笼罩在三人之间的沉重空气,也仿佛被洗去了。 “把皮艾莉丝从系统里切离出来。阿瑟比,你来操纵刻托斯。” 莉娜莉亚的声音把阿瑟比拉回现实。 对了。她想起自己该做的事。阿瑟比跑到皮艾莉丝身边,一起站到刻托斯的舵轮前。 “操舰本身并不困难。虽然也可以连接主机,但不需要像摩托或科尔维特那样精细控制。” “我知道了。” 阿瑟比握住那根像四方形控制器一样、两侧带有握把的操纵杆。明明要操纵的是全宽超过两千米的怪物,这舵却小得不可思议。 阿瑟比正前方,高度、姿态指示、升降、方位等基本信息被投影在空中。 “操舰手切换为阿瑟比·风船葛。” 伴随着皮艾莉丝一声令下,刻托斯的操纵系统从自动驾驶切换过来。 与此同时,阿瑟比感到自己触碰到了刻托斯主机,也就是鸢尾晶石。明明是个长久拒人于外的怪物,触感却意外地柔顺。 “你也想和谁一起飞吗?” 阿瑟比低声说着,轻轻倾斜舵轮。船体倾斜得极其细微,若不集中注意力根本察觉不到。随后,舰桥外看见的星座一点一点滑动起来。 舵效慢得吓人。 习惯了轻轻一拨操纵杆便能转弯的阿瑟比,觉得这种感觉新鲜得忍不住想笑。 她原本以为会迟钝又无聊,但并不是那样。亲手操纵世界上最大的船,这件事有趣得不得了。她的嘴角轻轻扬起。 “好好玩。” 阿瑟比身后,莉娜莉亚正在为皮艾莉丝解除保护。 皮艾莉丝躺在桌面般的大型控制台上,莉娜莉亚的指尖触碰着她胸口,也就是收纳着鸢尾晶石的胸骨。 指尖感受到肌肤的柔软,令莉娜莉亚有些困惑。体温偏低,可触感与人类并无不同。 “……开始了。” 莉娜莉亚的鸢尾花魔女之力顺利连接上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她能够感觉到,对方确实从字面意义上向自己敞开了心。 真不设防。 莉娜莉亚苦笑。 明明就在刚才,自己还试图夺走她的性命。可不知为何,在那一刻浮现在莉娜莉亚脑海里的,是紫苑的侧脸。 苦笑慢慢变成平和的笑意。 好了,赶紧结束,然后回去吧…… 皮艾莉丝已经表示配合,入侵操作本该进展顺利。实际上,通往最后一步的路径也很清楚。 可是—— 莉娜莉亚操作到一半,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吗?” 看见莉娜莉亚表情僵硬地停下手,皮艾莉丝疑惑地眨了眨眼。 莉娜莉亚一瞬间把视线投向操舰席上的阿瑟比。 然后—— “出了点问题。我无法判断。” “什么意思?” 莉娜莉亚又看了阿瑟比一眼,随后把目光转回皮艾莉丝身上。 不知为何,在皮艾莉丝看来,她那张脸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莉娜莉亚开口。 “你的——” 阿瑟比顺利将刻托斯的航线调整到了碎片坠落路线之上。 刻托斯按照阿瑟比指定的飞行路线,温顺地继续前进。 明明在那前方,等待着它的是自己轰沉的未来。 只是稍微触碰过它一点,阿瑟比就觉得刻托斯有些可怜。 刻托斯,一定也还想继续飞吧。毁掉月亮,被人们怨恨、恐惧,最后默默无闻地承接月球碎片,在空中散去。 “我会好好记住你的……” 阿瑟比轻抚舵轮,心中的不安再次涌了回来。 是啊,它毁掉过月亮。 二十年前,母亲紫苑正是用这艘船毁掉了月亮。 说起来,皮艾莉丝曾经说过。如果去刻托斯,也许就能知道她失去的过去记忆。 阿瑟比回头望向正忙着将皮艾莉丝从系统中剥离的莉娜莉亚她们。 就在这时,原本躺着的皮艾莉丝坐起身,朝阿瑟比走来。 难道已经完成从刻托斯系统中的切离了? 阿瑟比因期待而心跳加快,皮艾莉丝的表情却阴沉下来。 “已经结束了吗?” 皮艾莉丝没有回答,只是垂着视线。 她僵硬地把双手手指交握,又松开。 那动作完全不像皮艾莉丝,简直像是一个即将挨训的孩子。 “……怎么了?” 不祥的感觉像蛇一样缠上阿瑟比的脚。 皮艾莉丝用仍旧不像她本人的、含含糊糊的语气回答。 “我们已经确认,从系统中切离可以顺利完成。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我就能从刻托斯中解放出来。” “这、这样啊。那不是很好吗?” “但是……” 皮艾莉丝的视线短暂看向阿瑟比,又立刻落到地板上。 视线相接的那一瞬,阿瑟比没有错过皮艾莉丝鸢尾花紫眼眸里那一丝近乎恐惧的颤抖。 不安变成确信,绑住了阿瑟比的身体。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眼神? “一切都会顺利的吧?皮艾莉丝不会死,我们也可以一起去旅行,对吧?” 阿瑟比离开操舰席,走向皮艾莉丝。 皮艾莉丝仍像害怕的孩子一样缩着身体。 阿瑟比只能看见低下头去的皮艾莉丝头顶。 她像是在求救般看向莉娜莉亚。然而,莉娜莉亚也一脸尴尬地垂下了视线。 “二十年前的损伤,导致我发生了通信障碍,尤其是发送功能出现不全。” 阿瑟比想起了刚见面不久、两人一起泡温泉时的记忆。 她想起皮艾莉丝身体上那道巨大的伤痕。 “正因如此,我的记忆备份停在了二十年前,也就是受伤的那一刻。那之后直到今天的数据,都没有备份。” 为什么现在突然说这个? 阿瑟比说不出话,只能任由不断加深的不祥感,把自己的身体一层层捆住。 “从系统中切离时,似乎必须将刻托斯上的我的控制软件下载到我的身体里。否则,随着刻托斯轰沉,我的生命活动也会停止。” 所以呢? 所以又怎样? 不就是为了让你自由,才要这么做的吗? 为什么要用那么严重的表情说出来? 阿瑟比把胸口深处涌出的疑问,压在喉咙里。 因为她觉得一旦问出口,皮艾莉丝给出的答案就会变成最糟糕的那一个。 可是,即使阿瑟比没有问,最糟糕的事还是来了。 “一旦下载控制软件,记忆备份也会同时下载。而我身体里的记忆,会被覆盖并删除……” “……哦。” 阿瑟比口中冒出的,只有一个脱力的音节。 “对不起。对不起,阿瑟比……我明明应该和你一起去旅行的。” “等、等一下皮艾莉丝……等等,等一下,我没太懂……” 不。 其实她懂。 所以她才后悔自己问了。 “我会忘记阿瑟比。” 她不想听见这句话。 皮艾莉丝露出一个笨拙的微笑,对阿瑟比说道: “不过,阿瑟比想知道的事,应该就能知道了。因为我会取回二十年前的记忆……” “不好!一点都不好!那种事……!” 皮艾莉丝会忘记我? 这个夏天的回忆,会从皮艾莉丝心里消失? 一开始,她只是个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家伙。 她面不改色地把阿瑟比绑起来,用莫名其妙的理由抓住她,弄坏浮空摩托,不会做饭,还会突然脱衣服,又在学校里到处藏枪…… 可是,就在这个夏天里,皮艾莉丝已经变成了无法替代的存在。 阿瑟比坠落时,骑着浮空摩托救下她的皮艾莉丝。 和她一起分享飞行快乐的皮艾莉丝。 笨拙地吃着蛋包饭的皮艾莉丝。 在沙滩上一起凝望线香花火的皮艾莉丝。 被星空包围,第一次与她唇齿相触的皮艾莉丝。 记忆的洪流袭向阿瑟比,化作泪水溢出。 “等等,等等啊……我、我好不容易才和皮艾莉丝,一起……” 眼泪不断涌出,皮艾莉丝的身影在视野里扭曲。明明她想好好看清对方的脸,可无论怎么擦,眼前都还是一片模糊。 她无法呼吸。想说话,喉咙却像打嗝一样抽起来,语言全都溺死在里面。 站着都变得痛苦。阿瑟比抱住膝盖,当场蹲了下去。 有一点小小的温暖,抚摸着她的背。 “对不起,阿瑟比。你明明那么开心,说我们可以一起去旅行……结果却变成这样,这种方式,这种……” “呜”的一声。阿瑟比听见了从未听过的皮艾莉丝的声音。 “我、我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这、这种,这么难说话的感觉,还是第一次……眼前、也、完全看不清……” 一滴水落在阿瑟比面前的地板上,碎开。 阿瑟比松开抱住的膝盖,抬起头。 皮艾莉丝跪在她面前,泪水不断从鸢尾花紫的眼中涌出。 “我不想忘记……我不想忘记阿瑟比……!” “皮艾莉丝……” “我不要……!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忘记不可!追着阿瑟比奔跑时的灼热,蚊香和夏草的气味,一起吃过的蛋包饭的味道,一起说话时台风夜里的风声,沙滩的灼热,线香花火的光,还有一起飞过的那片天空的冰冷,明明全都是我的东西!!” “皮艾莉丝!” 阿瑟比抱住皮艾莉丝。 用力抱住她。 如果不这样做,对方仿佛就会消失一样。阿瑟比把皮艾莉丝紧紧揽进怀里。 怀中的皮艾莉丝动了动。 “我嫉妒我自己。” “……咦?” “我今后一定也会和阿瑟比一起旅行。可是那个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 皮艾莉丝伸手环住阿瑟比的背。像漂流者抓住浮木一样,像孩子紧紧抱住母亲的腿一样。 “我不想死。还想继续活下去。可是,我不想忘记阿瑟比。可是,可是……” 皮艾莉丝抬起脸。鸢尾花紫的眼睛浸满泪水,眼角红肿,嘴唇微微发颤。 然而,她仍用已经下定决心的眼神凝视阿瑟比。 “明明会忘记你的我,说这种话很自私,我知道。可是,阿瑟比。请你,” 皮艾莉丝的嘴唇再次颤抖。 她喉咙一震,“呜”地一声,话便堵住了。一行泪水沿着她泛红的脸颊滑落。 阿瑟比接过了她停住的话。 “我不会忘的,皮艾莉丝。就算你忘了,就算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从和你相遇的那一天开始,到今天为止的回忆,我一件都不会忘。” “……我想,我一定会问的。问我和阿瑟比是什么关系。” “嗯。到时候我就告诉你。花多少时间都没关系,我都会讲给你听。所以,所以没事的……没……事……呜……” 啪嗒。 一滴水落在仰望阿瑟比的皮艾莉丝脸颊上。 “珍惜与相遇之人的回忆,是鸢尾花魔女……是我的职责,所以,我会、讲给皮艾莉丝听,我会讲给你听的……” 一直强撑着说话的阿瑟比,声音也被呜咽淹没。 最后,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像孩子一样哭了。 鸢尾晶石与星辰的光芒,静静包裹着流泪的两名少女。 “莉娜姐,你先走。” 系统切离和控制软件转移,被设定为定时执行。 完成时间,是刻托斯承接月球碎片前的最后一刻。 阿瑟比眼角泛红,用仍带着颤抖的声音对莉娜莉亚说道: “我们要留到最后。” 如果距离刻托斯太远,可能会影响系统切离。再说,如果先乘科尔维特逃出去,也很难再慢慢说话。 莉娜莉亚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阿瑟比对她说道: “你得去接那些被我们丢在海上的士兵们吧?” “一定要活着回来。” “当然。” “……你们两个都是。” “……嗯。谢谢你,莉娜姐。” “谢谢你,莉娜莉亚。” 莉娜莉亚看着向自己道谢的两个少女。 两个人都眼眶湿润,眼角泛红,没出息地吸着鼻子。 她口中轻轻漏出一声笑。 没问题的。 这两个人的话,一定没问题。 对吧?紫苑。 莉娜莉亚在心里这样问着,挥了挥手。 “回头见。” 说完,她没有回头,离开了舰桥。 莉娜莉亚驾驶的斑嘴鸭,从舰桥旁边掠过。 它洒下鸢尾晶石的点点光芒,朝与刻托斯相反的方向飞去,消失在云层之中。 “拜拜,莉娜姐。” 阿瑟比把手贴在玻璃上,低声说道。 她握住皮艾莉丝的手,两人坐在能够一览天空的舰桥最前排。 抬头望去,星空的一角被黑色涂抹掉了。 终结正在缓慢而确实地逼近。 “皮艾莉丝。” 阿瑟比望着云海,轻声说道: “如果你想就这样下去……我也可以陪你哦?” 皮艾莉丝缓缓睁大眼睛。 那句话里没有谎言。只要和皮艾莉丝在一起,就算在这里迎来终结也可以。 多么任性、自我中心,又充满毁灭性的想法。 可妈妈当年摧毁月亮的时候,一定也…… 原来如此。 她直到现在才终于理解。 理解了紫苑当年摧毁月亮时的心情。 现在的她能够明白。就算和皮艾莉丝一起死去,也没关系。这样的心情,把二十年前的紫苑与现在的阿瑟比连接在了一起。 为了保护这个孩子,为了与这个孩子相伴到最后,无论把多大的痛苦强加给他人、强加给世界,甚至强加给自己,都无所谓。 那是一种满是自私的觉悟。 短暂的沉默之后,皮艾莉丝握着她的手加重了力道。 “不可以。” 被她斩钉截铁地拒绝,阿瑟比笑了。 啊,对了。皮艾莉丝就是这样的家伙。 她笑着,笑声变得沙哑,把脸埋进皮艾莉丝肩头。 “我果然不想要这样……!明明接下来才应该变得有趣……!” 阿瑟比吸着鼻子,喉咙颤抖着呻吟。 皮艾莉丝的手温柔地梳过她的头发。 “这份痛楚,就是我曾经存在过的证明。现在就算很痛苦,痛得越厉害,我们的这个夏天,就越会在阿瑟比心中强烈地活下去。” “这种狡猾的说法……你从哪里学来的啊。” “和阿瑟比在一起,情绪就会变得丰富。” “……总觉得你在损我。” 皮艾莉丝在鼓着脸的阿瑟比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瑟比是我最重要的人。” “……等你忘记我以后,妈妈就会变成最重要的人吧。你这个花心鬼。” 皮艾莉丝“呃”地一时语塞,梳着阿瑟比头发的手也停住了。 “……那,要不要趁现在……确认一下?” 皮艾莉丝僵硬的声音,让阿瑟比抬起了脸。 皮艾莉丝仍直视前方,鼻尖泛红,开始含含糊糊地找借口。 “确、确实……也许阿瑟比说得没错……可是,此时此刻的我,比任何人都珍惜阿瑟比,觉得你无可替代。我发誓。” “确认什么?” “所以说,那就是——!?” 阿瑟比用自己的嘴唇,在同一个地方堵住了皮艾莉丝的话。 突如其来的吻,让皮艾莉丝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随后,那双眼睛慢慢、温柔地眯了起来。 星光在舰桥地板上,投下两名少女唇瓣相叠的影子。 两人把手插进彼此发间,掌心相叠,指尖交缠,像雏鸟一样依偎在一起。 要是时间能就这样停住就好了。 泪水顺着阿瑟比的脸颊滑落。 呼吸中断,两人的唇分开。 皮艾莉丝脸颊泛红,像发热般移开视线。阿瑟比与她额头相抵,轻声问: “确认,这样可以吗?” 皮艾莉丝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副像恋爱中的少女一样、藏不住羞涩的表情,让阿瑟比心口发疼。 “好可爱。” “什么?” “皮艾莉丝好可爱哦。超级可爱。呜——!我要这样做——!” 阿瑟比“哗啦哗啦”地揉起皮艾莉丝的头发,又摸她的脸颊、手臂和背,把她抱在怀里一通乱蹭。 “等、阿瑟比……!你在做什么……!” 皮艾莉丝扭着身体,阿瑟比却抱紧她,不肯让她逃走。 “我也最喜欢皮艾莉丝。今后也会一直、一直最喜欢你。” “嗯。” “就算你忘了我,就算妈妈变成你最重要的人,我也会让你再喜欢上我一次。” 皮艾莉丝在紧紧抱住她的阿瑟比耳边轻声说: “好。我会期待的。” 鸢尾晶石色的水珠从两人的眼中涌出,同时散落。 就在这时。 刻托斯的鸢尾晶石发出“铮”的一声紧绷声。 “刚才那是什么……” 阿瑟比抬起脸的瞬间,舰桥被惨白的光芒填满。 冲击袭来,强烈到几乎让阿瑟比的身体浮起。紧接着,舰体开始倾斜。 “什么!?” “阿瑟比,左舷!” 听见皮艾莉丝近乎悲鸣的声音,阿瑟比猛地跳起,扑到玻璃前。 刻托斯巨大的船体上,左舷主翼中央被凿开了一道巨大的弹痕。 “似乎有一部分碎片比预想更早落下来了。” 皮艾莉丝凝视雷达,分析着状况。阿瑟比却无法把视线从刻托斯那被开出大洞的翅膀上移开。 大规模火灾正在发生。船体倾斜,刺耳的警报响彻舰桥。 阿瑟比猛地回过神,站了起来。 “这样下去会偏离航线!” 她冲回操舰席,扑向舵轮。 首先必须把这份倾斜修正回来。 阿瑟比小心操作操纵杆,可本来舵效就慢,如今舵还变得更不灵了。 “调整鸢尾晶石输出吧。” 皮艾莉丝滑进握着操纵杆的阿瑟比身前。 她用双手覆住阿瑟比的手。阿瑟比能感觉到,皮艾莉丝连接上了刻托斯的鸢尾晶石。 “微调由我来做。阿瑟比负责操舵。” “了解!” “右舷鸢尾晶石输出限制在百分之七十八点三。俯仰二点三度,横滚角五点五度。” “俯仰二点三,横滚五点五,了解!” “舰首正在下沉。主引擎输出上升。俯仰角加三度。” “了、解……!” 阿瑟比像穿针引线一样精细地操纵着这架全宽超过两千米的超巨型航空器。 皮艾莉丝的输出调整,与阿瑟比的操舵,一点点让刻托斯恢复姿态和轨道。 可是只要稍微松懈,刻托斯巨大的船体就会再次大幅倾斜。 阿瑟比与皮艾莉丝被牢牢钉在操舰席上。 “剩下的由我接手。阿瑟比去准备脱离。” “可是——” “快点!” 皮艾莉丝悲痛的喊声,让阿瑟比松开了舵轮。 阿瑟比在已坐进操舰席的皮艾莉丝后脑勺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后冲出舰桥。 独自留在舰桥的皮艾莉丝,死死盯着对空雷达。 除了刚才那一击外,还有许多细小碎片正在接近。 “全舰,准备对空战斗。” 伴随皮艾莉丝一声令下,舰桥所有控制台全部启动。 刻托斯火器管制系统的显示界面投影在皮艾莉丝面前。 所有兵装像列队的勇猛骑士一样,等待着皮艾莉丝下令。 “全对空火器,全弹发射。不要让任何一块碎片落到地面。” 白烟与火焰从刻托斯船体各处喷涌而出。 那不是中弹的火焰。 那是对空导弹的垂直发射单元吐出导弹时的呐喊。 无数火球拖着白烟尾迹冲上天空。 紧随其后,对空机枪把曳光弹的光打向夜空。 上空“啪”地散开火花。 对空导弹一发接一发咬住坠落的月球碎片。 即便如此,也无法防住所有碎片。 小型碎片,虽说小,却也有汽车大小,接连砸向刻托斯。它们碾碎导弹发射单元,砸毁对空机枪。 “将全兵装转用于对空迎击。强制介入对地、对舰导弹诱导装置。” 皮艾莉丝咬紧牙关,处理着涌入的大量信息。 她强行远程操控原本不能用于对空战斗的武器,朝月球碎片射去。 舰桥附近遭到直击。 舰桥正面的防爆玻璃被炸飞,猛烈狂风灌入。 皮艾莉丝紧紧抓住舵轮,祈祷着。 至少,阿瑟比一定要……! 阿瑟比冲进停机区时,那里已经中弹,狂风肆虐。 她抓着地板上的轨道,防止自己被强风吹走,一点点靠近科尔维特。 跳上座椅后,阿瑟比对着无线电大喊: “皮艾莉丝!科尔维特已确保!” 『不愧是阿瑟比。抱歉,我这边光是操舰和迎击就已经分身乏术……』 “要我去接你吗?” 阿瑟比半开玩笑地说。短暂沉默后,皮艾莉丝带着雀跃的声音传了回来。 『拜托你。我会从舰桥跳出去,可以请你在空中回收我吗?』 “哈!” 阿瑟比尖声笑了出来。说得可真轻巧。 “交给我吧!” 『通往弹射器的升降井因为冲击无法使用。我会从这边炸开舱门,你能从那里飞出去吗?』 “你以为我是谁啊。” 无线电另一头传来满意的笑声。 『那就开始了。注意急剧气流变化。三,二,一。』 轰鸣与冲击震动停机区。紧接着,气压急速下降,阿瑟比的耳膜发出刺痛。 她推开油门,切断系留缆索。 浮起的科尔维特,顺着被吸出的空气飞驰起来。 科尔维特冲过燃烧的停机区,以及通往弹射器的狭窄升降井。穿过被导弹炸飞的气闸,阿瑟比从巨鸟腹中跃入天空。 空气稀薄。 寒冷像要割开肌肤。 即便如此,阿瑟比还是睁大眼睛,朝刻托斯舰桥飞去。 导弹接连从刻托斯上喷出,打向不断坠落的月球碎片。 漏过的碎片刺进刻托斯,四处燃起火焰。 那模样让阿瑟比觉得,仿佛皮艾莉丝正浑身是伤。 泪水涌了出来。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她抬起视线,屏住呼吸。 头顶上,宛如巨大彗星般的天体正在逼近。 月球碎片拖着五彩斑斓的光尾,率领无数碎片如军势般,笔直朝这边坠落。 那本该是令人恐惧的景象,阿瑟比口中却不可思议地漏出一句“好漂亮”。 舰桥越来越近。 防爆玻璃被炸飞,隔舱百叶窗也被撕开了近半。 阿瑟比看见舰桥内部,皮艾莉丝展开无数立体投影显示屏的身影。 又一块碎片直击刻托斯。 科尔维特像树叶一样被气流掀飞。 运气极差的是,被击中的导弹发射单元发生殉爆,引发巨大爆炸。 没有时间贴近舰桥停靠。 只能像皮艾莉丝说的那样,用粗暴手段突破。 “皮艾莉丝!” 阿瑟比用尽全力喊道。她不知道对方是否听见了。 不,她一定听见了。 阿瑟比让科尔维特进入擦过舰桥侧面的轨道。 她看见皮艾莉丝关闭了展开的显示屏。 她跑起来了。 好,时机绝佳! 阿瑟比挑起嘴角,固定油门。为了接住皮艾莉丝,她张开双臂。 舰桥忽然剧烈摇晃。 她看见皮艾莉丝背后,防爆加压舱门被炸飞。 皮艾莉丝跳了出来。 阿瑟比伸出手。 只差一点,指尖就能碰到。 下一刻,殉爆的爆风直击两人。 皮艾莉丝的身影从阿瑟比视野中被抹去。 阿瑟比下意识踢开科尔维特的座椅。 跃入空中的阿瑟比,撞上了正在旋转坠落的皮艾莉丝。 绝对不会放手……! 相撞的冲击把她们甩得失去方向,几乎要被剥离开来。 阿瑟比咬紧牙关,把皮艾莉丝抱进怀里。 皮艾莉丝失去了意识。 阿瑟比抱着皮艾莉丝,朝漂浮在空中的科尔维特靠近。 张开手臂。 压住速度。 调整姿态,避免超过科尔维特。 只差一点就能碰到。 她抓住了操纵杆。 阿瑟比拉近身体,滑进科尔维特座椅。 在不稳定的姿势中,她把油门推到最大,转入脱离刻托斯的航线。 距离刻托斯主机临界,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旦抵达临界,“这个”皮艾莉丝就会消失。 “皮艾莉丝!皮艾莉丝,醒醒!求你了!” 泪水从阿瑟比鸢尾晶石色的眼睛里涌出,散入夜空。 求求你,最后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阿瑟比?” 怀里,皮艾莉丝动了动。 微微睁开的眼睛里,映出阿瑟比的脸,以及她身后可见的刻托斯与月球碎片。 “我能遇见皮艾莉丝,真的太好了!谢谢你!我最喜欢你了,今后也会一直、一直喜欢你!” “我也是,我也最喜欢阿瑟比。就算全部忘记,我也一定会再次喜欢上你。一定会。现在的我,可以说一定!” 两人在科尔维特狭窄的座椅上贴紧彼此,额头相抵。 “再见了,阿瑟比。” “回头见,皮艾莉丝。” 鸢尾晶石紫绀色的临界光,包住了所有声音、所有光芒,以及紧紧相拥的两人。 ──────────────────────── 尾声 教室被夕阳染成红色。中庭树上,暮蝉开始鸣叫。阿瑟比趴在桌上,任由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拂过身体。 差不多想去洗澡了。可是桌面的冰凉太舒服,她怎么也动不起来。 “阿瑟比。” 被人叫到名字,心脏跳了一下。 她抬起脸,拨开贴在脸颊上的头发。皮艾莉丝正扶着教室门站在那里。 阿瑟比觉得,眼前这一幕本就该是这样。 教室里,穿着制服的女孩子。 不过,两个人都是假的。 “你为什么在笑?” “嗯……就是觉得,我也想和皮艾莉丝一起上学看看啊。” 皮艾莉丝歪了歪头。 好像说了怪话。阿瑟比正想笑着带过去—— “现在要试试吗?” “咦?” 皮艾莉丝拉开阿瑟比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她挺直背脊,笔直看向黑板。不知为何,阿瑟比也跟着端正姿势,面向前方。 “然后呢?” “……起立,敬礼。” 啊,这个她知道。是向老师打招呼的那套。 “请多指教。” “谢谢老师——” 两个方向截然相反的问候落下后,教室里静了一瞬。阿瑟比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校舍里回荡。 “那个,请不要擅自结束。” “不是啦,我绝对以为下课了。” “明明还没开始,为什么要结束?” 阿瑟比笑了一阵,整个人软趴趴地趴回桌上,说道: “因为我想和皮艾莉丝玩嘛。” 皮艾莉丝发出一声“唔”,不说话了。她平时总摆出一副冷静的样子,偏偏很不擅长应付这种直球。 “再说,从这个时间开始学习也太奇怪了吧。” 阿瑟比指向已经沉下去大半的夕阳。皮艾莉丝却指向教室墙壁。草纸做的课程表上,确实写着从这个时间开始的课。阿瑟比的嘴横向咧开。 “咦——……!?我可能真的不适合上学。” “那我一个人去上。” “咦——!不要不要!我也要一起去!” “如果阿瑟比在学校里,应该会很引人注目吧。” “咦?为什么?” “你个子高,身材也好,而且脸也很漂亮。” “咦——?嘿嘿……啊哈哈!” “怎、怎么了吗?” 看见阿瑟比突然笑起来,皮艾莉丝有些退缩。阿瑟比擦了擦笑得发软的眼角。 “什么啊?因为我从刚才开始第一句话全都是‘咦’。” 皮艾莉丝的视线短暂飘向空中,随后用手掩着嘴,轻轻笑了。 “真的呢。……顺便一提,说你会引人注目是骗你的。” “咦!?” “骗你的。” “咦,到底哪边?” “哪边是指什么?” “咦……呃?你故意的吧!结束结束!‘咦’字限制结束!” 窗外已经染成靛蓝色。从教室望出去的海面,也沉成了暗淡的铁色。 她们没有开灯。 总觉得一开灯,就会从这个舒服的梦里醒来,太可惜了。 两人把椅子并排放在窗边。阿瑟比把脸颊压在膝盖上。 “皮艾莉丝啊,你以后也会继续住在这座岛上吗?” 这是她曾经问过的问题。 “会。” “如果我离开了,你会寂寞吗?” 一瞬沉默。 “——会。” 那是几乎会错过,却又确实存在的肯定。阿瑟比把脸颊贴回膝头,嘴角不自觉地松开了。 “……我也是。” 教室逐渐被夜色染透。已经和闭上眼睛没有什么区别。 “皮艾莉丝。” “嗯。” “……不要去别的地方。” “我会一直在这里。” “……这里,是这座岛吗?” 黑暗中,那略低的体温握住了阿瑟比的手。 “不是。是在你的身边,阿瑟——” 就在这里,她醒了。 阿瑟比躺在冰冷的沙地上。 眼前,科尔维特红色的机体倾斜地陷在沙中。 她忍着疼痛翻身仰躺。整片天空都被赤红色的极光涂满。 如此规模的异常气象,意味着有巨量鸢尾晶石临界辐射…… 阿瑟比猛地坐起。 她探头看向科尔维特的座椅。没有人。 手心里,那略低的体温正在远去。 阿瑟比拖着发软的腿踢开沙子。海岸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被极光染红的浪边,有一个少女坐在那里。 黑色辫发已经松开,只有右脚光着,身上穿着和阿瑟比一样的制服,像不知所措般仰望天空。 阿瑟比迈开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踩紧的沙子在脚底发出“咯吱”一声。 黑发少女回过头。美丽的黑发散开,一瞬间映入星光与极光。和鸢尾晶石同色的眼睛捕捉到阿瑟比,然后—— “紫苑!” 少女喊出的名字,让阿瑟比停下了脚步。 注视着阿瑟比的少女,鸢尾花紫的眼睛睁大。 “皮艾莉丝。” 阿瑟比叫出了少女的名字。她害怕喊出口,却又怎么也压不住那一声呼唤。 少女雪白的手攥紧了沙子。沙粒从漂亮的指缝间滑落。 也许。 说不定。 她还—— “你……是谁……?” ——啊啊。 她知道的。 明明应该知道的,可呼吸还是堵住了,喉咙颤抖起来。 世界晕开。胸口深处涌上来的回忆,在喉咙里被压碎,变成呜咽。 膝盖几乎要软下去。她咬紧牙关,擦掉眼泪,吸了一口气,笔直看向少女。 “我是阿瑟比。阿瑟比·风船葛。” “风船葛……” 少女脸上浮现出困惑。 因为她所知道的风船葛,现在只有一个人。 可是—— “阿瑟比。” 听见她口中轻轻吐出的那一声,阿瑟比抬起脸。 那本该是她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念出身份牌时,从悬崖坠落后救下她时,在废墟基地里告白时。在机上对她说“再见”时。 那本该是无数次、无数次、又无数次,从那双唇间吐出的声音。 可是此刻眼前少女说出的“阿瑟比”,和此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少女的脸皱了起来。 “我……对你……” 少女像是在牵引一根纤细得随时会断的线,张开了口。可就像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她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鸢尾花紫的泪珠沿着少女脸颊滑落。 “为什么……怎么会……我、我明明,对你……” 阿瑟比抱住了少女。 “没事的。没事了,皮艾莉丝。” “……阿瑟比。” 啊啊。 阿瑟比吐出一口气。 皮艾莉丝叫了她的名字。 仅仅这样,就让她这么开心。 只有这一点,什么也没有改变。 阿瑟比为自己的单纯笑了。怀里的皮艾莉丝动了动。 略低的体温、未曾晒过太阳的柔软肌肤,还有如蜜般光泽丰润的黑发,充满了她的胸口。 图片 她活着。 皮艾莉丝活着。 “我有好多事想讲给皮艾莉丝听。” 皮艾莉丝把阿瑟比握住她的手,抱到自己胸前。 “能不能把你的……把你和我的故事,讲给我听?” 胸口、喉咙、头都在痛。溢出的回忆沁进去,痛得厉害。 可是,她无法拒绝这份疼痛。 怎么可能拒绝。 这份疼痛,是失去之物的证明。 “当然。” 在极光舞动的夜空下,红发少女开始讲述。 “在与你相遇的那个夏日,我从天空中坠落了下来——” 完 ──────────────────────── 后记 我喜欢在旅途中喝点酒,然后脑袋放空地发呆。 二〇二五年七月十日,我正在北海道进行着车中过夜的旅行。那一天,我把道南上之国町一处名为“中世史迹公园”的高台公园停车场,定为当晚的宿营地。 当时的我心脏狂跳,手汗湿透,酒也一口接一口。因为那一天,正是第三十二届电击小说大奖公布第一轮选考结果的日子。 那时我暂时辞去了工作,整个人像南阿尔卑斯天然水一样“无职透明”。如果这次电击大奖连边都沾不上,我就必须立刻被遣返本土,开始找工作。于是,下午六点到了,公布结果的时间到了。 那里是海边高台,风大得不得了。我的爱车斯巴鲁 Sambar 被吹得摇摇晃晃,周围好几座风力发电风车也“呜嗡呜嗡”地转个不停。 亲眼确认自己通过第一轮选考时,我记得比起开心或快乐,心里最先涌上的其实是“太好了”的安心。毕竟找工作实在太让人心情沉重了。 最终,《再见,鸢尾花魔女》进入了最终选考,并有幸获得金奖。能像这样把本作送到各位手中,我感慨万千。 我正在努力想办法把旅行回忆和本作联系起来。虽然努力是努力了,但可能已经撑不下去了。不过,后记就像日记一样;日记,就是要不装腔作势地记录细小日常。放松写出来的怪文章,才正是我的本领。 接下来是致谢。 负责插画的如月由里老师,非常感谢您绘制的精彩插画。我永远不会忘记收到阿瑟比和皮艾莉丝角色设计时的喜悦。 责编大泽先生,感谢您始终以“做出好作品”为目标陪伴我。今后也请多多关照。稿子告一段落时您带我去吃的烤肉很好吃。还想再吃啊! 创作者团体 WCG 的青木健生先生,以及各位成员。曾在新人奖这道墙前痛苦挣扎的我,能成长到今天,全都多亏了 WCG。 和我一起以小说家为目标,陪我喝酒喝到深夜,也陪我一起旅行的 M 先生、A 先生,下次再一起去写作合宿吧。 木月阳老师。感谢您在本作投稿前给予的意见。如果没有那些意见,本作也许会一直未完成。 最后,向拿起本作阅读的各位读者,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二〇二六年五月十日 森上佐直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