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学园 冴岛真纪想回去 作者:暇十朗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我也能成为,偶像吗?” 重度偶像宅冴岛真纪(真真岛)入学了私立万次川学园,通称“MajiKawa学园”。 在这所毕业生中有许多人进入演艺圈的高中,自我肯定感极低的她,本该只想过着毫不起眼的平稳日子。 然而在一次偶像活动中,她与栗田凛(栗凛凛)相遇了…… “真真岛也和我们一起做偶像吧。” “不不不……这也太不可能了吧!” 志愿成为偶像的同班同学宇田川穗希和兔希姐妹也被卷入其中,栗凛凛她们开始了练习。 起初,真真岛只想站在幕后支持大家;可她也渐渐开始面对自己真正的心情…… MARUMOCHI from HoneyWorks 音乐企划,小说化登场! 第一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opus/1208180360613986341) 图源:鸟谷真琴厨 翻译:Mikoi_ ——果然,偶像要比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特别。 那是初中最后的春假,离高中入学还有一点空档。冴岛真纪置身于自己一直支持的三人偶像组合“月光与你”的专场演唱会现场,发自心底地这样想。 她们明明真实存在,却有着近乎不真实的存在感。就像动画或漫画里的角色从屏幕里走出来一样闪闪发光,散发着让人看着看着就忘了呼吸的魅力。真纪怎么也无法相信,她们竟然和自己活在同一个世界。 灯光暗下的舞台上,缓缓响起了柔和的前奏。 真纪立刻明白了要演唱哪首歌。其他粉丝似乎也一样。一万多名观众纷纷调换手中应援棒的颜色,配合歌曲,汇成一片蓝色的光海。 在昏暗的会场里,蓝色光芒左右摇曳的样子,简直像光本身有了生命。 (像水族馆一样。) 真纪缓缓挥动着应援棒,想起了自己最喜欢的地方。 清凉、平静,让人忘记时间流逝的空间。巨大水槽里,灯光在各式各样的鱼儿的鳞片上跳动,鱼儿的身体也跟着闪闪发亮。那是美丽到仿佛能无止境看下去,又让人心安的景色。 然而,那里并不平等。 即使水槽里游着再多的鱼,人们的目光也总会被最醒目、最有压倒感的那一个吸引。它的存在太巨大,仿佛连引力都随之诞生。 比灯光更耀眼,清澈而无垢的存在。 而今天,在这个盒子一样的会场里,那便是“月光与你”的三个人—— 她们就是偶像本身。 一曲结束的瞬间,会场“歌舞伎宫殿”被地鸣般的掌声与欢呼撼动。 “太好了……” 身旁传来细小却满含感情的声音。 真纪瞥了一眼,发现和自己一起来到现场的少女大概是激动到了极点,整个人都怔住了。她的眼中映出华丽的舞台。 是觉得“能来看演唱会真是太好了”吗? 是觉得“我推今天状态绝佳真是太好了”吗? 还是觉得“能活着真是太好了”呢? 答案真纪并不知道。或许连身旁的少女——栗凛凛自己,都没法好好解释清楚。 不过,对“太好了”这句感想,真纪能深深地、强烈地共鸣。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只剩下这样纯粹的感受:这是一场最棒的演唱会。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忍不住幻想。把自己和憧憬之人站立的地方重叠在一起。 (我也想,像那样——) 那份由情绪高涨带来的甜美憧憬, “装什么好孩子啊。你这人性格真的差劲,还卑鄙。” 突然,过去的记忆一瞬间涌了上来。 憧憬被苦涩而惨淡的回忆击得粉碎。 像那样,又能怎样呢。自己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不能期待。期待只会让自己更空虚。 “真真岛?怎么啦?” “……没事,没什么事。” 没有让栗凛凛担心吧。要是能借着昏暗的灯光糊弄过去就好了。光是会在意这种事,就说明自己没有当偶像的资质。 (不可能的吧,偶像什么的。那和我完全相反。) 至少今天,就好好享受吧。这样的心情,她推的偶像们一定会替她吹散。 真纪用力握紧应援棒,重新把心神拉回梦一般的时间里。 ──────────────────────── 第一章 春天,是世界祝福崭新出发的季节。 把这个时期称作新生活的季节,当然只是人类的说法;可春天本身确实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总能让人内心躁动。和煦的阳光把街道照得柔软,盛放的樱花林荫道也让人跟着打起精神。 冴岛真纪,也是被这样的春天撺掇的人之一。 她穿上以绿色为基调的崭新西装外套,胸口系着藏青色缎带,脚下是擦得发亮的制服鞋,以一身崭新得有些拘谨的打扮走在上学路上。 真纪平时安静,性格也有些消极,可落在肩上的樱花花瓣,以及送来花瓣的舒适微风,让她的脚步自然轻快起来。 “哇……” 来到敞开的正门前,抬头望向高高耸立的校舍时,她不由得出了声。 那是一所位于新宿一角、校地辽阔,在日本也数得上号的私立高中。 私立万次川学园。通称“MajiKawa学园”。 今天,是万次川学园的入学典礼。 只要是经常看电视或上网的人,几乎没有谁不知道万次川学园的名字。 即使是少数不太关注这些的怪人,只要听到MajiKawa学园,也应该会立刻想到“啊,是某某的母校啊”。而能填进这个“某某”里的名字实在太多。 毕业生中有演员、歌手、模特、舞者、设计师、摄影师、电影导演……也有编剧和插画师,最近还活跃着主播、视频剪辑师等等。 而其中最不能漏掉的,当然是偶像。 举例来说,日本数一数二的人气大型演艺事务所“NAGUMONEST”旗下,就有一大批出身万次川学园的偶像。光是他们这些人,就足以办起一场大型音乐节。 从比例来说,普通学生当然更多;但一部分学生带来的华丽印象已经深深刻进了大众印象里,媒体也经常用“日本最闪闪发光的高中”之类的标题来做专题。 而现在,真纪正踏入这个令全日本年轻人都憧憬的梦想之地。 教学楼的走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一片垃圾都看不见。究竟是为了入学典礼特意准备,还是原本就这样干净,身为新生的真纪并不知道。 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 真纪没有打破那张平静得像无风水面的表情,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啊啊,可能不行了……感觉一松懈就要倒下去了……) 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一松懈就会倒下去。因为太紧张了。胸腔里,心脏像和太鼓一样咚咚咚地响个不停,甚至有种灵魂会随着呼吸一起飘出去的感觉。 一开始,真纪还因为“我居然成了那个MajiKawa学园的学生”而有些飘飘然。可是每次与其他新生或前辈擦肩而过,她心里的担忧就越来越强:“从刚才开始是不是只有俊男美女……我是不是有点格格不入……?” 真纪的外貌绝不是需要为之烦恼的程度。 在女高中生之中,她属于高挑的类型,手脚修长,身材完全称得上好。覆盖背部的光泽黑发、看起来深思熟虑的眼睛,以及白皙的肌肤,应该都会让很多人羡慕。 可是,她的自我肯定感很低。 不擅长表达自己的心情。 没有信心顺利融入聊天圈子。 只是感情不容易表现在脸上,却不知为何常常被夸“很酷”。 把入学的喜悦和不安放到天平上,不安会轻而易举地把喜悦弹飞。 冴岛真纪,就是这样的少女。 (……不过,反过来说也轻松吧。在这里,我应该也不会显眼。) 能够进入MajiKawa学园当然让她高兴,但真纪并没有什么“想和朋友好好相处”之类的想法。她也完全不是想和别人起冲突,只是无论如何都想过平稳又不起眼的日子。 (现实里的朋友游戏,只会很麻烦。) 就这样,她抵达的是教学楼三楼,一年A班。 入学指南的文件上已经提前通知过,这是她接下来一年要度过的班级。 真纪下定决心打开门,教室里已经有几名学生到校了。 文件上没有指定座位,于是她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过了一会儿,她注意到黑板上写着:“各位请随意就座。班主任留。”字写在相当靠下的位置。 真纪在心里冒出了问号。 (随意坐……就可以吗?高中连这种事情都这么自由吗?)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其中的用意,但感觉得不出答案。 同班同学们似乎也没有太在意,大家坐得零零散散,并没有特别的规律。仔细一看,表情僵硬的人也不少,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看来紧张的人并不只有自己。 (算了,只要是不太显眼的位置,哪里都可以吧。) 真纪正准备随便走向后排的空座位, “咦?真真岛?是真真岛吧?” 一个本不该在这里听见的声音,叫出了一个本不该有人知道的昵称。 “咦——等……” 她还没来得及找到声音的主人,腹部就遭到了强烈冲击。 真纪低头想看发生了什么,只见一颗被灰亚麻色头发包裹的小脑袋正扎在自己的肚子上。那不知何方神圣的双手还绕到她背后,把她牢牢抱住了。 面对一时没反应过来的真纪,突然冲过来撞上她的少女猛地抬起脸。借着动作,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也“噗啾”地晃了一下。 “果然是真真岛!不会吧,为什么!”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不输给外面春光、活力十足的少女。 栗凛凛满脸都绽放着笑容。 * 真纪和栗凛凛的相遇,要追溯到去年冬天。 契机是SNS。最初,是真纪发现了栗凛凛的插画账号。 同为支持“月光与你”(简称“月光”)的推友,两人开始交流。在得知彼此年龄相近之后,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快看快看!我自己都觉得这张相当不错!】 让两人的关系进一步发生变化的,是栗凛凛发来的一条消息。 两人几乎每天都会联系,但栗凛凛发来附件还是第一次。真纪一边觉得奇怪,一边随手点开消息查看内容,而确认到内容的瞬间,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天才吧?】 她已经这样发了出去。 “你该不会是天才吧?” 实际上,她还真的说出了声。 映在真纪手机屏幕上的,是一张插画。画风可爱又流行感十足,但画的是谁,根本不用问。 那是“月光”三人中,真纪最推的成员,三神。 (哇,太尊了。三神那种端庄又冷静、却并不冷淡,偏偏又带着一点距离感的味道,完全就是本人……!哇啊,真的好可爱……) 真纪被喜悦和困惑冲得晕晕乎乎,接着又有新的消息飞了过来。 【对吧对吧!你说这个要是当粉丝图投稿,能届到三神吗??】 “……嗯,这个嘛。” “绝对能届到!”……这一次,她没法立刻这么回答。 栗凛凛的账号,其实粉丝数并不算多。 插画本身毫无疑问画得很好,但本人并没有追逐流行趋势的意思。 按照“想画的时候画想画的东西”这种风格,要获得固定粉丝并不容易。再加上栗凛凛的情况是,和插画无关的投稿也特别多。食物、野猫、风景、食物,以及食物之类的照片。简单来说,插画会被埋没。 账号运营方针本身当然是个人自由。可是这样一来,即使突然投稿这张插画,能不能被本人看到也很微妙——这就是真纪的判断。 而且,还有另一个很大的理由。 “三神,不玩SNS的吧。” 如果参考她本人在采访中说过的话,那就是“我不太擅长网络”。三神并没有开设个人账号。 如果被“月光”的官方账号捕捉到,也许有机会届到本人;但粉丝带着标签发的投稿多到数不清。想精准瞄准那里,胜算并不高。 (可是这样也太可惜了。明明画出了这么棒的插画,要是就这样放着,简直是暴殄天物。真希望能想办法届到三神那里。) 善意和犹豫纠缠在一起,她迷茫又迷茫,思考再思考之后,得出的结论是—— 【我觉得能传到。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用那张插画和我一起做一个生贺视频?】 对胆小的真纪来说,这很罕见。她隔着电子之海,向栗凛凛伸出了手。 无论做什么,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即使力量微薄,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她这样鼓起了勇气。 (做成视频的话,三神也许会看吧?) 那时,她也有一点小小的盘算:自己也想参与其中。再加上,她一直把视频制作当成不告诉周围人的秘密兴趣在学。 如果能和栗凛凛一起庆祝推的生日,那么即使没人看到,也一定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做!超想做!我们一起狠狠火一把吧!】 (……我好像已经开始后悔了。希望不要炎上啊……) 从结果来看,不得不说真纪的这个选择大获成功。 因为两人制作的生贺视频获得了几十万次播放,正如栗凛凛所说,狠狠地火了一把。 “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真真岛会在这里!” 她外表像小动物一样惹人怜爱,和那纤细可爱的画风十分相配。表情也总是充满好奇心。要是她露脸活动的话(换成自己绝对不会),人气应该很快就会起来吧。真纪对栗凛凛的印象就是这样。 而这样的栗凛凛,现在穿着和真纪一样的制服,胸口还别着新生用的胸花。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似乎将要成为同一个班级的一员。 “呃,因为我入学这里了。” “入学!?入学MajiKawa!?什么什么,这也太棒了吧~!上次一起去演唱会的时候你可一个字都没说啊!” “不,毕竟那时候姑且还是第一次见面。” 大约两周前的春假里,两人一起去参加了在歌舞伎宫殿最顶层举办的“月光”专场演唱会。她们在现实中见面,那还是第一次。 要是平时的真纪,无论关系变得多好,都不会和在网上认识的人一起去演唱会。她会警惕犯罪,把能想到的危险全都搜一遍,深思熟虑之后最终拒绝。然后每天晚上想起这个选择时又后悔:是不是答应就好了呢。 然而,只要对象是栗凛凛,真纪就总是不知不觉被她牵着走。 光是隔着屏幕聊天时就已经如此,到了现实里,还会附带那副讨人喜欢的外表、动作和声音。真纪根本不可能靠自己抵挡住这股气势。 “该不会在提防我吧?咦——好受打击啊。不过也是哦,我也没说过自己要来MajiKawa。这样啊这样啊。那就没办法啦。惊喜让快乐翻倍,对吧!对吧!” 话虽如此,今天的栗凛凛也实在太兴奋了。 是因为入学典礼,还是因为见到了真纪呢。她的情绪高涨到如果有尾巴,肯定已经摇成一团,简直下一秒就要跑到哪里去。 “那个,总之你先冷静一下。” 真纪虽然有些手忙脚乱,还是制止了栗凛凛。 不知何时,教室里已经挤满了许多新生。似乎就在栗凛凛吵闹的时候,大家陆续来到了学校。不出所料,选了附近座位的几个人正用稀奇的目光看着真纪她们。 (第一天就已经够显眼了吧……?得快点让栗凛凛冷静下来……!)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内心却在发抖。就在这时, “呵呵。” 附近传来了轻轻的笑声。真纪反射性地用手捂住栗凛凛的嘴,一边小心翼翼地环顾周围。 “啊,对不起。因为你们看起来太开心了,我就不小心笑出来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眼角下垂、气质柔和的女学生。她的淡蓝色头发被扎成了侧马尾,一只手贴在嘴边,笑得很开心。 (哇,好漂亮的孩子。) 真纪屏住了呼吸。那是在今天学校里见到的人当中,也能争一争第一第二的美少女。 “这里,我可以坐吗?” 她修长纤细的手指指向的,是放在真纪她们左边的座位。 真纪连连点头,对方便微笑着说:“真的?谢谢你。”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吸引人的目光。所谓“如画一般”,想必就是这种感觉吧。 少女抬起手,向稍远处的某个人搭话。 “穗,坐这里吧。” (嗯,是朋友吗?) 真纪也顺势看向那边,然后眼睛变成了点。 从黑板那边走来的,是一名把泛红色头发扎成双马尾、眼尾上挑的少女。她背脊挺得笔直,姿态非常漂亮,明明长着一张娃娃脸,却有种奇妙的气场。 但是,让真纪惊讶的并不是那里。 (双、双胞胎……!) 两名少女虽然眼型、发型和发色不同,其他部分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该说她们的举止自然而然成对吗,还是说她们明白自己本来就是一套组合呢。她们身上带着一种气息,只有在同样环境中长大的人才会有。而两人又同在一年级的教室里,若说是姐妹,判断成双胞胎应该最合理。 被叫作“穗”的少女把包放到桌上,瞥了真纪一眼。 “你是不是该放开她了?她看起来很难受。” “咦。……啊。” 被她一提醒,真纪才想起自己一直捂着栗凛凛的嘴。 “对不起,栗凛凛。” 她慌忙松开手, “——噗哈!” 获得解放的栗凛凛大大吸了一口气。她一边深呼吸了好几次,一边慢慢坐到附近的座位上,像是要抗议似的无力举起手臂。 “笨蛋……大笨蛋……刚入学我还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稍微做过头了。 真纪一边反省,一边坐到了栗凛凛正后方的座位上。 “你刚才忘了我吧。” “忘了。” “哦哦,真诚又任性……不过算了。可以啦。毕竟能在一起的喜悦更大嘛。” 调整好呼吸之后,栗凛凛的音量比刚才小了一圈。作为教室里的说话声,这样总算是刚刚合适的大小。 “那边的两位初次见面!我是栗田凛!目标是当插画师,志愿是演艺科!请多指教!” 被栗凛凛行云流水般的自我介绍带动,真纪也慌忙报上姓名。 “我是冴岛。请多指教。” “冴岛?”反应的不是那两名少女,而是栗凛凛。“真真岛,你的名字呢?” “真纪。” “冴岛真纪!真、真真岛、岛,所以是真真岛啊。原来如此,好懂。” 被她这样分段读出来,读起来有点难为情。明明“栗田凛”叫成“栗凛凛”,在直白程度上也没什么区别。真纪不禁这么想。 “你们两个,以前就认识吗?” 听着她们对话的红发少女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真纪正要回答时,铃声像是要打断对话一样响了起来。 “我们的名字等会儿再说。” 蓝发少女用手势和口型这样传达。栗凛凛用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回应。 真纪神情紧张地整理衣领,其他学生们也急急忙忙面向前方,整理仪容和准备。MajiKawa学园的日子,终于要开始了。 安静下来的教室门并没有过多久就被打开了。 “哦——真棒真棒。大家都坐好了呢。” 看到走进教室的女性,真纪愣住了。 (是老师……对吧?) 真纪勉强做出这个判断,是因为那名女性没有穿像她们一样的制服。以及,她一只手里拿着黑色封面的点名册。 然而她无法对这个结论抱有自信,是因为对方的外表看起来实在太年幼了。 乍一看,她小巧到别说同学,甚至可能会被误认成小学生或初中生。即使和身高大概不到一百五十厘米的栗凛凛相比,她也更矮。粉色短发扎成兔耳风格,身上穿着一件兜帽带兔耳的梦幻系连帽衫。站上讲台后,她身体的大半部分都被讲桌遮住了。 “接下来这一年,我会担任各位的班主任。我是须佐乃美亚。” 须佐乃老师用低沉却可爱的声音这样自我介绍。前排似乎传来一句“那昵称不就是小须美老师吗?”她选择无视。 “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尽管问。至于我会不会回答,要看心情。嘛,没有的话也不用勉强……唔。马上就有人举手了吗。” 靠窗那边,一个茶发男生正有些客气地举着手。看样子,是坐在他身旁、似乎很活泼的少女在怂恿他“快问”。 “那个,老师?” “为什么是疑问句。你觉得我看起来和你们同岁?” “不,各种意义上都不像同岁就是了……” 大家纷纷点头。入学第一天,班级的心似乎就团结到了一起。她绝对不像同岁。 “虽然但是。座位真的可以随便坐吗?这种不是按姓名顺序之类的比较普通吗?” 须佐乃老师在讲台上“啪”地拍了一下手。 “啊,座位啊。嗯嗯,会在意这个吗。答案是……比起说明,让人自我介绍一下更快。坐在最后面的你,可以稍微打个招呼吗?” “咦?啊,好的。” 正托着腮的女学生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但还是“嗯、嗯嗯”地轻轻清了清嗓子。借着这个动作,金发也轻飘飘地晃了一下。 “像涟漪一样治愈你,箱庭Lily的蓝色担当!我是箱庭叶音!” “嗯,谢谢。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 “等、停!Stop——!” “哐当!”眼前小小的背影站了起来。四面八方的视线都刺了过来,可栗凛凛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 “突然怎么了,那边那个小小只。自我介绍要按顺序哦。” “不,老师你明明比我还小吧……不是,这不是重点。是我听错了?看错了?你说了箱Lily?刚才是不是有叶音在?” 金发学生开朗地挥了挥手。 “在哦——” “……幻觉?” “现实啦。今后请多指教。” 被对方微微一笑,栗凛凛“咕哈!”地捂住胸口,摇摇晃晃地瘫回椅子上。 即使换成真纪站在栗凛凛的立场上,她也没有自信还能站得住。那是对偶像宅来说足以致命的开心粉丝福利。 所谓箱庭Lily,是如今知名度正在急速上升的偶像组合。 活泼的金发少女箱庭叶音,以及把黑发扎成双辫、气质温吞的箱庭琴叶。两人自初中出道以来,凭借出色的歌唱力稳步积累人气。 真纪是自己和别人都承认的偶像粉,这一点自然不用说,她一直关注着两人的动向,歌曲也购买,SNS也关注。她和同样热爱偶像的栗凛凛聊天时,也经常提到她们。和自己同龄的偶像,总会让人特别想支持。 而既然叶音在这里,那么—— “正好。你也先打个招呼吧。” “好——” 当然,她也在这个班里。 “直线射进大家的心里!绿色担当,箱庭琴叶!” 琴叶带着腼腆完成了自我介绍。那里散发出的艺人光环闪闪发亮,甚至让人觉得只有她周围的空气格外清澈。 “真、真真岛!琴叶!琴叶也在耶!” 栗凛凛展示出了“小声尖叫”这一高难度技巧,真纪则冷静吐槽:“关西腔都传染给你了。” 她并不是没有动摇。 (毕竟是MajiKawa学园嘛。嗯嗯。这种事也是会有的。) 只是极度紧张绕了一圈之后,她放弃思考了。也可以说,接收惊讶的神经已经麻痹。 “好了安静。”须佐乃老师让骚动起来的学生们安静下来。 “我们学校里也有入学前就已经在做艺能活动的孩子吧?也有在校期间出道,然后改用艺名的孩子。如果按本名排序,叫起来反而会变得复杂。所以我的班级就打算在这方面自由一点。” 真纪用还不太好使的脑袋迷迷糊糊听着,同时在脑中反复咀嚼这段说明。 (艺名和艺能活动,吗。) 她至今还不熟悉的词汇,在这所学校里却被人理所当然地挂在嘴边。 在万次川学园,一年级时所有学生都会接受共同课程,但到了明年这个时候,学生就会被分成普通科和演艺科。班上有多少人志愿演艺科,又有多少人明年会和自己走向同一个方向,真纪完全不知道。 “既然顺便,那就这么继续吧。从箱庭她们开始,像一笔画一样把全员都走一遍,麻利地自我介绍。” 在须佐乃老师的催促下,学生们顺利完成了自我介绍。 “押忍!接下来一年请多关照!”“初次见面,我叫花霰。我是‘花’,还有另一个人格叫‘霰’,详细情况等霰出来的时候请问她。”“请多指教。”“我打算加入新闻部。会不停找到独家新闻,请各位多关照。”“请随意叫我——!”“如你所见,是帅哥演员!将来会成为!没错,就是我!” (时不时会出现个性很强的人啊。) 有人只说最基本的内容,有人会多加一句,还有人已经是附加内容比本体更多,因人而异。 须佐乃老师听着这些自我介绍,眉毛都没动一下;不过每当一个人说完坐下,她都会“哇——”地敷衍鼓掌。该说不愧是万次川学园的教师吗,也许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程度的个性发言。虽然最有个性的是老师本人。 (我也得提前准备好。——话说回来。) 前面的座位上,栗凛凛像没电了一样趴在桌上。也有可能是身体不舒服,为了保险起见,真纪用笔戳了戳她的侧腹。对方发出猫一样的声音,微微动了一下。没想到刚才还那么吵闹的她,似乎是在打瞌睡。 (是太紧张,昨天没睡着吗?不,大概不是。她不是那种性格吧。……是兴奋过头了吗。) 真像个婴儿啊,真纪这样想着叹了口气。 即使是在艺人苗子众多的万次川学园,入学阶段就已经拥有一定人气的学生也并不多。 “嘛,今年一年级的顶点就是箱Lily吧。” 有人这样嘀咕,而真纪也持相同意见。并不是主观判断,客观来看,箱庭Lily的两人应该也是今年新生中最大牌的名字。 “稍——微等一下。” ——然而,教室里似乎也有学生并不这么认为。不,是学生们。 椅子移动的声音在教室里响了两次。原本应该一个接一个介绍,刚才说话的那两名少女却一起站了起来,双手抱胸,表情自信满满。 红发双马尾少女“啧啧啧”地摇了摇食指。 “箱庭Lily?一年级顶点?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学园第一偶像这个称号,是为了我们Cocoro Pair而存在的!而且今年一年级的顶点!当然!也是我们!” “哇。宇田川姐妹也在啊。” 面对叶音露骨嫌弃的表情,好胜的少女立刻反应过来。 “在啊。在这里不行吗?那么各位好!我是姐姐,宇田川穗希!” “我是妹妹,宇田川兔希哦——这一年请大家好好相处。” 教室再次骚动起来。 “宇田川?难道是那个宇田川Twins?” “不只有箱Lily,连宇田川她们也在?而且还真的是偶像志愿?” “MajiKawa品牌果然厉害啊。” 宇田川穗希、宇田川兔希的名字,似乎已经和她们的自信相称地流传开来。虽然现在还只是带着“志愿”二字的阶段,但也到了即使宣称目标是学园第一偶像,也不会显得奇怪的程度。 (……等、等一下。她是认真的吗?) 真纪也多少因为宇田川姐妹的自我介绍而动摇了。不过,她动摇的理由和同班同学们有些不同。关于宇田川姐妹本身,她并不熟悉。 让她脑中拉响紧急警报的,是穗希口中的“某个词”。 (冷静,冷静啊我。光是和栗凛凛同班这种离谱事件已经发生了,总不至于还要再加码一件吧……不会吧?) 如果把本来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低概率事件称为奇迹,那么栗凛凛正坐在自己眼前这一点,正是奇迹本身。她无法想象,在那里还会叠加上另一个奇迹。 至少,本来应该如此。 (正好栗凛凛睡着了,得趁她发现之前整理好思路……) 无论好坏,概率有时就是会打出让人怀疑神明是否插手了的愉快结果。 “嗯——?Cocoro Pair……?是什么来着,似乎在哪里听过……” (为什么醒着……) 栗凛凛完全没有察觉真纪发自内心的混乱,慢吞吞地撑起身体。看来是被刚才的喧闹吵醒了。 她伸了个懒腰,顺势把体重靠在椅背上,压低声音问坐在后面的真纪。 “唉唉,真真岛。那两个人是不是——” “不知道。”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虽然真纪装傻,但她对那两人的既视感已经有了头绪。毕竟别说最近,她现在每天都还在看,根本不可能认错。 所谓Cocoro Pair,正是真纪和栗凛凛的视频之所以爆火的理由之一——为那支视频配上原创歌曲后重新投稿,并且帮助扩散的创作者账号名称。 (现在要是被栗凛凛发现,怎么想都会变得很麻烦。至少也得等我先和那对姐妹打好招呼之后——) 就在真纪让脑袋全速运转的时候,箱庭Lily和Cocoro Pair——更准确地说,是叶音和穗希之间的舌战也越来越白热化。 “这也吹得太过了吧。Cocoro Pair是什么啦,我记得还只是个细细碎碎投稿视频的账号吧?连出道都还没有呢。” “现在是这样啦。包括你们在内,我们接下来会把所有人都一口气超过去。而且你说只是细细碎碎投稿视频,我们现在到底有多火你知道吗?你的情报落后了吧?” “啊,那是……” 真纪发出呻吟声,栗凛凛猛地回头,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她投来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想起来了。Cocoro Pair就是给我们的视频配曲的账号吧!对吧,是这样吧!真真岛!” 那道大嗓门简直像是“心中阴霾终于散去的喜悦”具象化而成,又配上栗凛凛清晰好懂的声线,响彻了整个教室。声音戛然而止,班里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你刚才说了‘我们的视频’?” “难道说,是投稿了那个几十万播放生贺视频的人?” 穗希和兔希看向真纪。 因为这两人的话,叶音和琴叶,以及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真纪身上。“居然连那么厉害的网红都在吗”这样的气氛,让她“唰”地冒出了一身讨厌的冷汗。 (……啊啊,入学一小时就结束了。我的平稳高中生活……) 真纪——真真岛的视频一事,最终还是传遍了整个班级。她也因此成了继箱Lily和宇田川姐妹之后,被众人另眼相看的存在。当然,这绝不是她的本意。 ──────────────────────── 第二章 把几十个正处在敏感年纪的中学生塞进“班级”这个小框架里,人际关系自然会分出高低。 “不会吧!真真岛的哥哥,不是超级帅吗?” 擅长运动的孩子,长得好看的孩子,擅长和人打交道的孩子,会站在上面。 “他叫蓝二啊。——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哦,是我们的学长啊。” 反过来,不擅长运动、对长相没有自信、不擅长和人相处的孩子,就会被放到下面。 “真真岛啊,再让我看看蓝二学长的照片嘛。你还有其他的吧?” 这个系统最残酷的地方在于,站在“上面”的人,可以决定把谁踢到“下面”。这件事不需要明确理由。哪怕只是一时兴起,也会变成现实。 只因为一句“总觉得”,某个人的人生就会被扭歪。 “没有?不是,那你去拍不就好了?” 在真真岛曾经的班级里,站在最“上面”的,是一个在偶像培训所上课、打扮时髦又可爱的少女。那家培训所由知名演艺事务所运营,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把她的价值抬高一截。 “喂,等一下!你有没有在听啊?” 她对自己喜欢的人非常友好。 “总觉得,真真岛你很扫兴唉。” 可是,反过来。 “说白了你真的很烦。算了,碍事。” 对不喜欢的人,她则冷酷得毫不留情。 摆在桌上的花瓶,直到现在仍烙印在真真岛的视网膜上。 * “……糟透了。” 熟悉的天花板。一如往常的枕头触感。 她慢慢擦了擦眼角,指尖湿了。她用惺忪的睡眼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无力地把手臂落回床垫上。 她轻轻吸气,然后长长吐出。 (明明最近都没有梦到了。是因为新生活太累了吗。) 真真岛把身体交给床铺,用还朦胧的脑袋凝视天花板。 因为那件心理创伤而醒来,这件事本身她早就习惯了。可醒来之后那股沉下去的感觉,无论过多久都习惯不了。像是有人把当时的情绪原封不动地压回她身上,黏腻得令人不快。 她把手机从充电器线缆上拔下来,确认现在的时间。比设好的闹钟早了大约三十分钟。再睡回笼觉的话,时机有些微妙。 结果她还是慢吞吞地起身,直接朝楼下的浴室走去。 刚开始流出的淋浴水很冷。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才会变成热水。刺在肌肤上的冰冷水流,让仍在发懵的意识清醒起来。 初中时代发生的那些阴暗事情。那些光是想起来,手上力气就会松掉的记忆。要是能忘掉,不知会轻松多少;可人的大脑并没有那么方便。 既然如此,至少得从那份痛楚中得到教训。 (现在的我没问题。) 不要和人深入来往。 只要守住这一点,就不会受伤。为了再也不经历那样痛苦的回忆,只要安静地、和大家保持距离地度过学校生活就好。 如果深入来往的尽头还是那种心情,那一直停在表面就够了。虚假的联系也没关系。 (——可是,栗凛凛她……) 水温一点点升了上来。 脑海里浮现出的笑容,动摇了她本以为已经固定好的心轴。 以SNS账号“真真岛”的身份和她来往,和以万次川学园学生“真真岛”的身份与她相处,完全不是一回事。网络曾经是保护“冴岛真纪”这个软弱自我的屏障。正因为隔着那层屏障,她才能邀请对方一起做生贺视频,才能答应一起去演唱会,也才能稍微主动一点。 可是,栗田凛和冴岛真纪在万次川学园相遇了。虽然并非出于本意,但“能和她上同一所学校真好”这份温暖的真实心声,正试图融化她冰封的心。 不只是栗凛凛。班上的大家、老师,以及来到高中之后遇见的人,都没有给她留下坏印象。虽然入学还不到一个月,她已经觉得大家都是亲切又温柔的人。 (可是,正因为期待,才会被背叛啊。) 可是,那种可能性绝对不会消失。别人的心情,她不可能真正明白。毕竟就连自己的心情,她也无法完全看清。 可是。可是。可是—— 自己的念头否定着自己的念头。否定,否定,再否定。 她渐渐连自己的判断都不敢相信。 “……朋友游戏,我已经不需要了。” 从口中掉出来的这句话,究竟是决心,还是逞强呢。 她转动把手,淋浴停了下来,只有从头发滴落的水声空虚地回荡在浴室里。 真真岛低着头,暂时只听着那道声音。 万次川学园的日子开始后,过了三周。 “对不起,冴岛同学!可以麻烦你替我把讲义拿到办公室去吗?这是小须美老师拜托我的,可社团的学姐也突然叫我过去——” “可以。我帮你送过去。” “真的!?谢谢,帮大忙了!明天请你喝果汁!” 与第一天的不安相反,真真岛大体上过着自己期望中的高中生活。 “那、那个,冴岛同学。我们接下来正说要去吃可丽饼,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也一起?” “……抱歉。放学后我有安排。” “啊,这样啊。那下次时间合适的时候再一起去吧。” 她会在不破坏班级和气的程度上交流,却绝不深入。就算休息日在街上被看见,对方也不会特意上前打招呼——她想要的就是这种距离。最低限度、最小限度的人际关系,正在顺利搭起来。 真真岛自己也对现状感到意外,不过, (大概也只是现在而已吧。) 其实理由很明确。也正因为这份和平有期限,她才尽量不去多想。 她双手抱着一摞讲义,从教学楼毫不迷路地走向管理楼。 校舍宽敞又漂亮,不过内部大概和普通高中差不多。除了演艺科学生们出入的另一栋楼以外。真真岛也没有进去过,但据说那边似乎完备了练习用的课程教室和设施。 她在办公室入口说明来意后,须佐乃老师便啪嗒啪嗒地出来迎接她。 “啊,是冴岛啊。特地跑一趟,谢谢你。一个人搬很辛苦吧。” “不会。这点东西还好。” “是吗?不管怎样,帮大忙了。分我一半。” 最近被学生们叫作“小须美老师”的这位小个子教师,接过大约一半讲义,带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真真岛一边追着那小小的背影,一边偷偷环视室内。 大概是放学后的缘故,办公室里聚了许多老师,显得很热闹。光是他们谈笑的样子,就像电影里截出来的一幕。 (老师们也都是很有气场的人。传闻说这里有很多原本在艺能界待过的人,应该是真的吧。好厉害。……不过。) 真真岛把视线收了回来。 不过最特别的,果然还是走在眼前的班主任。这样看过去,她的背影简直像在帮父母跑腿的小孩。兜帽上的兔耳随着步伐一晃一晃。仔细一看,脚上的白色拖鞋也做成了毛茸茸的兔子。 (这种打扮,不会被骂吗。虽然很可爱。) 这身衣服放在教师身上,怎么看都相当出格,可周围的老师们完全没有在意。“MajiKawa学园果然和普通高中的常识不同”,真真岛最近终于开始切实体会到这一点。也许这里根本没有所谓普通的教师。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须佐乃老师把讲义放到了深处的一张办公桌上。看来这里就是目的地。 须佐乃老师转过身。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这个小矮子,真的是老师吗?’” “完全没有。一点都没有。” 真真岛若无其事地回答。唯独这个时候,她很感谢自己僵硬的表情肌。 “真的吗?嘛,不过我矮也是事实。” 须佐乃老师“哈哈哈”地笑着坐下。看来那是她自认为的玩笑。 真真岛松了口气,把剩下的讲义递过去,可老师又接着说了句“不过啊”,于是她再次绷紧身体。 “最近的孩子们身材真的很好呢。每个人都修长得像模特一样。虽然真的当模特的孩子也零零星星有几个就是了。” 话题似乎转移了,真真岛又一次卸下力气。感觉自己像是在做肌肉训练。 “是的。我觉得真不愧是万次川学园。” 她安心地附和了一句, “哎呀呀。你来说这个啊。” 须佐乃老师耸了耸纤细的肩膀。 “你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不过冴岛你也是啊。我前阵子还在和栗田聊,说真羡慕呢。” “栗凛……栗田同学?” “嗯。那家伙也小小只嘛。她说冴岛真好啊——这样。” 须佐乃老师一边闲聊,一边熟练地确认讲义。 “冴岛是志愿演艺科吧。是想当偶像来着?” “不,不是那样。” 真真岛进入万次川学园,是为了成为影像创作者这个目标。 即使是内向的自己,只要通过创作,也能表达自己的“喜欢”。而那个媒介之所以是影像,是因为真真岛最“喜欢”的对象就是偶像。总有一天,她想支持最喜欢的她推的偶像们的活动。前阵子的视频爆火,也让她稍微获得了一点自信。 “我想学习影像剪辑之类的东西。” 须佐乃老师“嗯?是这样吗?”地发出意外的声音,但很快又恢复过来,接着说:“不过,那很好啊。脚踏实地,印象不错。” “我们学校毕竟是这种学校。学生在学园生活中,会越来越多人想当偶像。入学前面试时还说希望进普通科的孩子,到了秋天左右也会说果然还是想去演艺科。” 她“咚”地把讲义摞齐放到桌上,须佐乃老师让椅子发出轻微声响,转向真真岛。 “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会想,还是算了吧。偶像这种事。” 那口吻中带着淡淡的真实感。或许是因为她作为万次川学园的教师,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侧面吧。 把“偶像”这个梦变成现实究竟有多么艰难,真真岛自认也多少明白。只是那终究是一名粉丝的视角,和须佐乃老师的心境应该相差很远。这个事实,真真岛也明白。 活跃在电视和网络上的偶像,并并不是想当就能当上的。 对很多人来说,梦想只能仰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实现。 (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会憧憬啊。) 胸口微微刺痛。虽然痛,但少女假装没有察觉。 她像是为了掩饰一样换了话题。 “如果将来想成为影像创作者,还是以演艺科为目标比较好吧?” “是啊。我觉得那样比较好。如果想从事影像相关工作,我们学校的演艺科是可以考虑的。能上实践性的课程,也能建立人脉。进入社会之后,人脉很重要哦——” “人脉,是吗?” 须佐乃老师的眼睛迟钝地亮了一下。 “就是人脉。人脉可是比不上不下的才能强得多的武器。反过来说,明明只有人脉却能在社会上成功的家伙也多得很。偏偏就是那种人,还容易闹出给别人添麻烦的丑闻……艺能界这东西真的……” 须佐乃老师用比刚才真实得多的口吻碎碎念起来。平时她的言行本来就很粗放,可现在还多了几分荒凉。她的眼睛看的不是真真岛,而是远方的某个东西。 (社会真辛苦啊……) 真真岛一边遥想成人世界的严酷,一边也思考起了人脉。 如果所谓人脉只是由利害得失构成的关系,那它其实很接近自己现在的理想。不是友情或信赖那种不确定的东西,而是极其利己的关系。 (可是,可那似乎也——) 她甩开反射性掠过脑海的感情。觉得那样也讨厌,是不行的。那样会重蹈初中时的覆辙。 须佐乃老师还在继续说。 “不过,会去演艺科的孩子,基本都是人脉、才能、热情都具备的。我们班的宇田川她们也是——哎呀。这个是不是说太多了。” 不知为何,须佐乃老师含糊了过去。真真岛微微歪头。 “不,没什么。嘛,总之就是要和各种各样的孩子搞好关系啦。” 老师强行结束话题,一边说着“谢谢你帮忙搬过来”,一边拍拍真真岛的背。意思大概是她可以回去了。 (最先被提到的不是箱Lily那两个人,而是宇田川同学她们?) 真真岛多少被勾起了兴趣,离开了办公室。 她走到墙边,免得妨碍走廊上的人,然后拿出手机滑动手指。 想知道的信息很快就找到了。 一边与学生们擦肩而过,真真岛一边朝教学楼走去。 明明已经放学,教室和走廊里却仍然有不少学生。也许很多孩子还没决定加入哪个社团,正在四处参观。 真真岛并没有加入社团。或者说,志愿演艺科的人大多不会加入社团。 宽松一点的文化部姑且不论,如果加入运动部,要和艺能活动兼顾基本不可能。大概一年左右就会退部。出于这些情况,万次川学园并不强制学生加入社团,所以可以光明正大地当归宅部。 其实,她说放学后有安排也是谎话。 邀请自己去吃可丽饼的那些孩子已经回去了吗?要是又碰上,多少有些尴尬。真真岛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爬上楼梯, “拜托啦,求——你——了——!合作!再合作一次嘛~!” 转角另一边,响起了破坏平稳的声音。 她不由得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 (又来了。) 手机和钱包之类的贵重物品她都带在身上,可书包还放在自己的桌子上。要回家,就无论如何都必须撞上教室前方正在发生的骚动。面对无法避开的未来,真真岛做好觉悟,转过了拐角。 “啊啊真是的,好烦!不要贴上来!兔,想想办法!” “嗯——就算你让我想办法。要是把她从穗身上剥下来,她八成会跑到我这边来。” “合作~!然后一起组队活动吧——!” “还趁乱提高要求了。” 果不其然,眼前展开的是她预料中的景象。 真真岛的学校生活之所以平稳,理由就在于—— 最大的不安因素兼麻烦制造者栗凛凛,正沉迷于劝诱宇田川姐妹。 原本Cocoro Pair就位于栗凛凛制作的“希望加入团队的人名单”最上方。 那支生贺视频之所以引发巨大反响,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宇田川姐妹两人创作的歌曲。“如果今后也能得到Cocoro Pair的协助,就能进一步拓宽活动范围”,这是栗凛凛和真真岛的共同认知。 从春假期间开始,她们就拼命想再联系一次那个账号,却一直被无视。而账号的主人居然就在同一个班里。栗凛凛当然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于是连日追着宇田川姐妹两人跑。 “不说可以我就不放开——!” 结果,今天她正抱着穗希的手臂不放。 真真岛会根据当天的心情,跟栗凛凛一起行动,或者不一起行动,或者不一起行动,果然还是不一起行动。 她确实希望Cocoro Pair协助,但那也意味着栗凛凛会被放任自由。想到如今平静的日子,她实在提不起太多干劲。甚至会觉得,“等四个人都进入演艺科之后再请她们帮忙,才是最佳时机吧?” (简直像考拉一样。) 就在她这样又无奈又发呆的时候, “啊,是真真岛。” 被兔希发现了。 正和栗凛凛乱成一团的穗希立刻反应过来。 “真真岛,你来得正好!快想办法处理一下栗凛凛!” “不,我也有点……” “哼哼哼……真遗憾啊穗希!真真岛是我们这边队伍的嘛!” “不,那也有点……”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想混进一群在走廊上大吵大闹的人里。会显眼的。真真岛一边看着她们,一边一点点拉开距离。这时,视野边缘有蓝色头发晃动。 “栗凛凛的热情真厉害呢。” 从喧闹的圈子里脱离出来,兔希轻快地来到她身旁搭话。 真真岛放弃逃进教室,停下脚步。 “抱歉哦。她一直缠着宇田川同学你们。” “没有没有,完全不会。初中之类的时候,我身边没什么这样的朋友,所以特别新鲜。别看穗那样,其实她也乐在其中。”兔希又补充道,“还有,不要叫宇田川同学,叫我兔希就好。和穗区分起来很难吧?” “是、是吗?” 真真岛觉得直接叫名字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叫“宇田川同学”的话,也确实很难分清是在叫姐妹中的哪一个。反正都因为栗凛凛的缘故,自己和这两人的亲密度门槛已经被拉低了。 (嘛,只是这样的话……) 她一边给自己找借口,一边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兔希?” “呵呵。” 兔希轻柔地笑了。“什么事?真真岛。” 那个动作让真真岛稍微心跳了一下。她明明自认已经被推的偶像们锻炼得很习惯美形了,竟然还能让她如此心动,宇田川兔希真可怕。 趁着这个机会,真真岛问出了自己一直在疑惑的事。 “兔希你们是志愿当偶像的吧?”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时,两人曾燃起对箱庭Lily的对抗意识。兔希回答:“大概有一半是这样吧。” “一半?” “我们喜欢作曲。你知道DTM吗?” 真真岛点了点头。 DTM是Desktop Music的简称,指使用电脑制作、编辑音乐。虽然真真岛并没有相关心得,但这是她在做视频剪辑时也曾考虑要不要学习的领域。 “我们提供给真真岛你们视频的,也是原创曲吧?我和穗会一起做那种感觉的曲子。我们想以专业身份出道。” “哦……!那个组合名就是——” “没错,Cocoro Pair。将来要站上MajiKawa学园顶点的二人组!开玩笑的。” 兔希在眼睛旁比出剪刀手,马上又“呵呵呵”地害羞笑了。真真岛在脑内反复念着:宇田川兔希真可怕。 “那你说一半的意思是?” “一半是作曲,一半是偶像活动。用自己做的曲子,推销自己。两边相互作用来获得人气,你不觉得这是天才又完美的作战吗?” 回答她问题的,是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附近的穗希。 栗凛凛现在仍然抱在她腰上。看来她是就这么把人拖过来的。 “兔,时间到了。看看手机。” “……?……啊,真的。可惜。” 兔希拿出手机,立刻垂下眉尾。 “对不起哦,两位。司机先生发消息来催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栗凛凛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那就明天见。” 看来她说乐在其中是真的。穗希轻而易举地甩开栗凛凛的手臂,干脆地转身离开。兔希一边朝真真岛她们挥手,一边追上那个背影。 “……司机?” 等两人身影消失之后,真真岛嘀咕了一句。栗凛凛“啊——”地回应,声音听起来像是知道些什么。 “真真岛你还不知道来着?那这边这边。” 栗凛凛朝她招了招手,把她带进教室,指示她从窗户看向正门方向。栗凛凛想让她看的东西立刻就找到了。 “那是什么。进口轿车?” 正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不算特别大,却完全藏不住名流气息。已经开始演艺活动的学生,可以使用后门的接送停车场,所以那并不是接送艺人的车。 “难道,是兔希她们的?” “对。穗希和兔希专用的私人接送车。那两个人一直都是坐那辆车上下学的。”栗凛凛遗憾地接着说,“要是走路或坐电车,我就能劝诱得更久了。” “要么家里超级有钱,要么父母超级保护过度,大概是其中之一吧。” “……谁知道呢。” 虽然她不知道两人是被车接送的,但也有信息“咔哒”一声连上了。 真真岛在意刚才须佐乃老师的态度,所以离开办公室后就用手机查了宇田川姐妹。用两人的全名搜索之后,像是答案的信息马上就找到了。 (Landolt股份有限公司。那家公司的社长,就是那两人的父亲吧。) 在年轻人之间很受欢迎的隐形眼镜制造商,Landolt股份有限公司。 真真岛虽然没有买过,却知道它的存在。这是大到几乎没有一天不会在使用人气偶像的电视广告或网络广告中见到的企业。如果她记忆正确,对方还赞助着音乐节目之类。 也就是说,宇田川姐妹是社长千金。这样想来,那样的待遇也就说得通了。 (小须美老师大概是不想随便透露学生的家庭情况吧。不过她们都被那样接送了,早晚也会暴露。) 也正因为如此,老师才会不小心说漏嘴吧。说到底,考虑到穗希她们自己都说出了司机这类词,也让人觉得她们本来就没有刻意隐瞒的打算。 (嘛,就算我知道了又怎样呢。) 真真岛这样得出结论。虽然是有趣的信息,但也仅此而已。 既然不是从本人那里听来的,她就没有打算作为外人把话传出去。也许会有为了钱接近她们的人……这么想是不是想太多了呢。 旁边,栗凛凛把身体靠在窗框上嘀咕。 “如果她们家很有钱的话,会不会愿意当偶像活动的赞助商啊?你觉得会有这种事吗?” 真真岛决定,暂时不要告诉栗凛凛。 几天后的午休。 一年A班的教室里,学生们正其乐融融地吃着午饭。 校内虽然也有食堂,但带便当派和小卖部派,大多会使用自己所属的教室。真真岛是便当派,栗凛凛是小卖部派,在“没什么事”的日子里会一起吃。这里的“没什么事”,意思是“栗凛凛今天没有追着宇田川姐妹跑的心情”。穗希和兔希两人则是食堂派。 “真真岛——!” 今天似乎是久违的“没什么事”的日子。栗凛凛从小卖部回来了。 不知为何,她像叼着球的狗一样兴奋。 “跑来跑去很危险哦。” “就是要跑啊!有事必须马上告诉真真岛!” 到了这个时间点,真真岛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栗凛凛情绪高的时候,大多数都会把我卷进麻烦事里。) 她想起制作生贺视频的过程,以及一起去演唱会时的事,身体僵住了。她会突然开始画别的插画,也会差点被搭讪的人骗走。一旦放松警惕,就会擅自开始暴走,这就是栗凛凛。 栗凛凛完全不顾真真岛的不安,满脸笑容地开口。 “我终于让那两个人点头啦!” “咦。” 玉子烧从筷子之间“啪嗒”滑落,掉回她左手拿着的便当盒里。 (太、太快了。明明我以为至少能撑到黄金周。) 宇田川城的陷落成为导火索,真真岛仿佛也听见自己的和平“哗啦哗啦”崩塌的声音。真是一场短暂的春天。 她再次用筷子夹起玉子烧送入口中,表情严肃地问。 “…………你抓到她们什么把柄了?” “哇,你对我没有信任。” 栗凛凛举起双手,摆出像是威吓的姿势,真真岛连忙道歉:“对、对不起。”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我是好好把她们说服的哦——!靠我的超级话术!” “话术。” “没错!话术!” 话术。那是一个和栗凛凛的印象相距甚远的词。要是把这话说出来,她恐怕真的要闹别扭了,于是真真岛把小番茄放进嘴里,克制住自己。 (不管栗凛凛用了什么手段,能得到那两人的帮助都很大。视频的BGM比我想象中还要重要。) 春假期间,真真岛反复思考过音乐在视频中的重要性。 她和栗凛凛两人发布的视频也配了免费音源BGM,光是那样播放量就已经涨得相当充分。可是,后发的Cocoro Pair加入歌曲后发布的合作视频,却在一瞬间超过了她们。不能一概而论说只是歌曲差异改变了评价,但结果就是结果。不能不考虑。 (下一次该做什么样的视频呢。让栗凛凛画插画,然后做成那两人创作歌曲的MV,应该比较稳妥吧。) 真真岛陷入思考时,隔着桌子的正对面,栗凛凛正在大口吃炒面面包。她背后能看见的桌面上,还放着大概同样从小卖部买来的柠檬茶,以及另外两个甜面包。 (我一直在想,这么小的身体到底都装到哪里去了。) 也许是察觉到视线,栗凛凛疑惑地看向真真岛。她看了看真真岛视线前方的甜面包,又重新看向真真岛。 “就算给你,也只有一口哦?” “不要。不过那些,你全都要吃吗?” “当然!你看,不是也有谚语说吗。睡觉的孩子会长大!吃饭的孩子也会长大!” “我觉得没有后半句。” “那就是我的原创啦!能申请专利吗?” “我觉得很难。”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栗凛凛很能睡,也很能吃。可她却丝毫没有发胖的迹象,真真岛实在羡慕得不行。只不过,从“长大”的角度来看,似乎并没有发挥多少效果。 “真真岛你才该多吃点。穗希和兔希也加入了,我们的活动接下来才是正戏哦!得拼命增强体力才行!” “我这样就够了。作业也只是盯着电脑而已。” 真真岛给已经空掉的小便当盒盖上盖子,双手合十说了句“多谢款待”。 “咦——我这边甚至还有可能要增加呢。毕竟要做的事也会变多。” “……?除了插画,你还要开始做什么?” 仿佛就在等这个问题一样,栗凛凛笑着比出剪刀手。 “偶像!” “偶像。你要做?” “要做!” “哦。”真真岛轻轻抬了抬眉。 实际上,她并没有特别惊讶。 须佐乃老师也说过,在MajiKawa学园,入学后志愿成为偶像的学生并不稀奇。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以演艺科为强项的高中,理所当然也确实理所当然。话虽如此,光靠憧憬是进不了演艺科的,升年级时必须向学校展示实绩或资质。 在这一点上,栗凛凛的资质是一等一的。 真真岛是相当重度的偶像粉,眼光早就被养刁了;即便如此,在她看来,栗凛凛依旧是相当可爱的少女。而且,她的好奇心也比普通人强上一倍。像这样的少女来到MajiKawa学园,会产生这种想法也很自然。真纪没有特别阻止的理由。 “这样啊。加油哦。” 栗凛凛“咦?”地微微歪头。 “我当然会加油,不过真真岛你也要加油哦?” “……?” 这次轮到真真岛歪头了。这段对话似乎没对上频道。 “你是说视频剪辑?” “不是那个。虽然也希望你剪辑啦,但不是那个。是偶像。” “偶像。” “对。偶像。真真岛也要一起做。” ……大约十秒,两人都陷入沉默。 真真岛只是极其微弱地皱起眉,困惑地摇了摇头。 “不不……” 栗凛凛也笑眯眯地摇头。 “不不不。” 真真岛全力摇头,连双手也一起挥动。 “不不不不……或者说不要,因为,不可能啊……” “不是不可能哦——我们不是一个团队嘛。” “是做视频的团队吧。” “这就是所谓同生共死?的那个啦。” “这不是很适合用在队友身上的词哦。” “……叭卟?” (她、她想糊弄过去……!) 这个孩子到底在说什么。真真岛仰天长叹,就在这个空隙里,这次“咚”的一声,又有什么东西被放到了桌上。 “我就想你可能会有这种反应,所以准备了这个!” (居然准备好了啊。) 老实说,她并不想看。可是,粗暴对待别人准备好的东西,并不是好人真真岛能够选择的选项。 “……《通往偶像的路线图》?” 栗凛凛递过来的,是一份看上去手工感十足的资料。 既然标题叫路线图,那应该是把成为偶像的道路可视化了吧。封面上写着“~目标武道馆&全国巡演~”这句话,她选择无视。 那大概是用电脑制作后复印出来的纸张,在左上角用订书机订成了一摞。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珍惜每一步!不要忘记享受!”的口号,还画着一个像是把栗凛凛Q版化的角色。 “……设计很用心,也很好读呢。” 擅长画插画的人,原来也擅长做这种资料吗。真真岛由衷地感到佩服。 “对吧对吧?好啦,继续往下读!” 栗凛凛大概不用看也记住了内容,配合真真岛翻到下一页的动作,开始背诵。 “嗯——首先是要走红,然后开专场演唱会。接下来是全国巡演。” 光芒在路线图上疾驰而过。 真真岛沉默地把那些话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 她很想相信这是哪里搞错了,可手边的资料上也清清楚楚写着同样的内容。她也很想相信这份资料本身就是哪里搞错了。 “然后最后是在武道馆,或者歌舞伎宫殿的最顶层开专场演唱会!三百六十度环顾四周,放眼望去全都是我们的粉丝!啊啊好快乐,啊啊好舒服!大家的声援会化为我们的能量……!” 栗凛凛把柠檬茶的塑料瓶当作麦克风一样拿着,在原地转来转去。闭上的眼皮后面,似乎已经看见了武道馆的景色。 也许是对她这副样子产生了兴趣,同班同学们也开口搭话。 “什么什么。栗凛凛,你目标是偶像出道吗?” “明年要去演艺科?” “Yes,Yes!大家也请多多支持!” “哦哦,真的假的。既然是朋友的高光舞台,那当然要支持多少都行。开演唱会的时候我会做团扇带过去,粉丝福利就拜托你多给一点啦。” “Thank you!那当然包在我身上!” 真真岛用余光看着情绪奇妙的栗凛凛和大家热热闹闹地玩成一团,姑且继续读起资料。 “专场演唱会、全国巡演、武道馆和歌舞伎宫殿……计划也太宏大了。” 这种梦想罗列,打死也不能称作路线图。这简直是梦中之梦,或者说,是在梦上面再盖一层梦。就像朝着彩虹的根部奔跑一样,不可能抵达。而且,最初几页之后全都是白纸。凑页数。 真真岛正无奈时, “难道冴岛同学也要一起当偶像吗?” 有人客气地向她搭话。 “咦?” 站在那里的是前些天邀请她去可丽饼店的同班同学。对方扭扭捏捏,显得有些害羞,但眼中寄宿着“期待”两个字。 “因为冴岛同学很帅气啊,如果站在舞台上,一定会特别上镜……!” “啊,不。我是幕后。” 她立刻否定,对方便“啊,是这样啊……”地失落下来。真真岛还在犹豫该说些什么,对方已经回到其他同班同学那里去了。 真真岛慢慢收回了伸到一半的手。 (嘴笨真的好讨厌啊……) 如果自己说还在考虑,对方会不会很高兴呢。……不,本来就没有必要让她高兴。如果她能和自己保持距离,那反而正合适。 (我这个人真是半吊子啊。)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千次对自己失望了。那份失望从口中漏了出来。 “真真岛,你怎么叹气啦?” “又是栗凛凛做了什么吗?” 时机究竟算好还是坏呢,宇田川姐妹就是在这个时候从食堂回来了。 “呃——”“事情是这样的——” 真真岛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就被从热闹圈子里回来的栗凛凛插了进来。 “我被真真岛甩了。偶像那件事。” 兔希瞪圆了眼睛。 “唉?怎么回事?栗凛凛,你不是说已经说服真真岛了吗?” (这也太随心所欲了吧……) 面对栗凛凛的暴行,真真岛想摆出毅然的态度……虽然没能摆出来,但她还是带着否定的意思摇了摇手。 “不能被骗。完全没有说服力。” “……栗——凛——凛——。这是怎么回事?” “嗯——这个问题问得不错呢,穗希。嘛,要说怎么回事的话,就是这么回事——好痛好痛,在开玩笑。开玩笑啦。” 真真岛看着栗凛凛被人扯住两边脸颊,再一次思考起那个邀请。 如果被问到“对偶像有没有兴趣”,老实说,她没法回答没有。 但那不是每个女孩子都会梦想的事吗?就算去问班里的同学们,她们一定也会给出类似的回答。 谁都会想成为闪闪发光的人,然后又逐渐意识到愿望终究只是愿望。大多数人应该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而真真岛也是其中之一。毕竟所谓偶像,就是极其特别的存在。 “不过真遗憾呢。我都已经干劲满满,准备和真真岛一起做了。” “真的呢。你的意志很坚定吗?” 那些怎么看都足以归入“特别”的少女们,却因为真真岛不参加而露出失望的样子。那样的态度对真真岛来说非常开心,同时又无可救药地可怕。 (我不是像大家那样,能够以偶像为目标的人啊。) 真真岛正要说出拒绝的话, “我——” “好,不听——!” 又一次被栗凛凛打断了。 “接下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嘛,总之答案先保留!好不好!而且我们的偶像活动本身,你还是会帮忙的吧?” “……嘛,做视频是已经约好的。其他幕后工作,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也可以。” “现在这样就好!穗希你们也觉得这样可以吧?” 穗希虽然稍微有些不满,还是点了点头。 “暂时这样就好。栗凛凛,你答应过的事也要遵守哦。” “我很期待哦,两位。” 栗凛凛“耶——”地举起双手,穗希和兔希与她击掌。 真真岛一边因为已经开始吹起的暴风预兆而不安加剧, (栗凛凛到底答应了什么呢?) 一边在脑海里留下了一个微小的疑问。 ──────────────────────── 第三章 “呀啊~……难道宇田川家很有钱?” 放学后。离开学园的真真岛一行人,一边聊得热闹,一边朝目的地走去。 平时回家路上只有真真岛和栗凛凛两个人(明明栗凛凛是步行上学,却每次都会陪真真岛走到车站), “嗯~……是这样没错……” 但今天罕见地,穗希和兔希也一起同行。她们似乎说自己回去路上有想顺便去的地方,所以拒绝了接送车。 这样一来,今天的聊天主题自然就是“关于宇田川姐妹”。 “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事啦。” 穗希一边这样嘀咕,一边动作缓慢地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开始摸索内袋和里衬缝隙。兔希则在翻自己的包。 “保护过度到有时候会被装GPS,真的很烦。” “GPS,是那个GPS?” “我也不知道还有别的GPS,大概就是那个GPS。……今天好像不是我。兔呢?” “啊……有了。你看这个。” 兔希苦笑着用手指捏起来的,是一个小小的圆形机器。外观看起来像纽扣电池,简直就是电影里会出现的发信器形象。 穗希皱着脸抱怨。 “正常父母不会往亲爱的女儿身上装这种东西吧。我们是囚犯吗?” 真真岛很想说“你说得对……”,可那样就等于否定穗希她们的父母。插手别人家的家庭情况并不好。 真真岛稍微思考后,含糊地附和:“真辛苦呢。” “这就是GPS啊——我还是第一次见。” 接过发信器的栗凛凛像要对着太阳透光观察一样举起来,被穗希制止:“稍微等一下。” “姑且别让周围太看见。” “啊,对不起。你不喜欢吗?” “不,不是那个。有时候会有人盯着,看我们有没有把它扔掉。” 真真岛吓了一跳,反问道。 “还有人监视?” “偶尔啦~不是每天都有。” “今天肯定有哦。毕竟是我们非要走路回家的。” 宇田川姐妹平静地说着,像是在说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当然,出身普通家庭的真真岛没有那么从容。经她们这么一说,她甚至觉得后背一阵发麻,仿佛正被什么人盯着。 “就算真的被看着,那也像是穗希她们的保镖吧?那就没有必要害怕,对吧。” (……这倒确实。) 栗凛凛的感想很有道理。监视的人并不是什么坏人。刚一想通,那种仿佛有人盯着自己的感觉也立刻消退了。仔细想想,对方监视的也不是自己,而是穗希她们。 只有自己一个人慌慌张张,她的脸稍微热了起来。她用手当扇子扇风时,兔希优雅地轻轻笑了。于是,真真岛的脸变得更热了。 栗凛凛完全不管这些,再次发出“呀啊~”的感叹声。 “话说回来,居然是那个Landolt啊。从看到车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这样,结果这不是名流中的名流嘛。你们两个谁是下一任社长?零花钱可以随便拿去看演唱会吗?” “不是,我们不会继承。”穗希一脸嫌麻烦地纠正,“我不是说过吗,我们志愿成为能作曲、能唱、能跳的超级偶像。而且,我和兔的零花钱都被停了。比起靠存款过日子的我们,大家才比较富裕吧。” “喔——穗希也就算了,原来兔希也闹得那么凶啊。” “你什么意思。我们可是品行端正的范本姐妹。” “那为什么零花钱会被停啊。不是做了坏事吗?” 兔希意味深长地笑了。 “坏事啊。……硬要说的话,就是来了MajiKawa吧。” “嗯嗯嗯?” “嘛,那方面的事下次再慢慢说。” 穗希接过话题,把方向修正回原本的轨道。 “家里的事倒也没有特别隐瞒。除了小须美老师之外,班里似乎也有几个人知道。甚至真真岛你不也知道吗?” “唉。” 突然指向自己的话,让真真岛的肩膀心虚地一抖。 看见她这过于好懂的反应,栗凛凛狐疑地眯起眼睛。 “真真岛,你知道她们家的情况?” “不知道哦。” “很可爱但很不会说谎!什么嘛什么嘛,这样还算朋友吗——” 栗凛凛为了明确表示“我现在很生气哦”,扭头看向旁边。 (朋友……) 也正因如此,她没有注意到真真岛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穗希她们一瞬间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但并没有特别说什么。因为在她们询问之前,真真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真真岛用比平常稍微、真的只有稍微更僵硬一点的样子道歉。 “对不起。我会补偿你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 从栗凛凛头顶伸出的、像触角一样的头发“噗”地弹了一下。 “来当偶像吧!” “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她还没有松懈到那个程度。 栗凛凛嘟嘟囔囔地抱怨“防守好严啊”,沉默了几秒之后,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向穗希和兔希招手。 (不祥的预感突然变得很强。) 栗凛凛对稍微弯下腰的两人耳边窃窃私语。宇田川姐妹一开始还认真地听着,途中嘴角却越来越往上扬。 “不错嘛,这个。有意思。” “试试看吧。” 不妙,风向变得可疑了——察觉到恶作剧气息的真真岛战战兢兢地问:“等一下,你们要做什么?” 带着满面笑容的宇田川姐妹“唰”地看向真真岛。 “这里是栗凛凛,这里是栗凛凛。好厉害,真的有!大叔!” “等一下,栗凛凛声音太大了。马上就会暴露吧。” “特工真真岛,请继续沿这条路直行。如果收到,请把包换到左肩。” 透过无线耳机,真真岛听见了发自内心玩得很开心的群组通话声音。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真真岛虽然稍微有些紧张,还是按照兔希的指示把包换了肩膀。 “哎呀,这还真让人兴奋呢!也让人心跳加速!双重跟踪简直像间谍电影一样!” 正如栗凛凛所说,她们现在正在“跟踪监视宇田川姐妹的监视者”。本该传达兔希位置的位置信息,如今却从真真岛身上发出,想必那个负责监视的男人现在一定相当困惑。 揭开谜底的话,其实很简单。她们把装着发信器的兔希的包,和真真岛的包交换了。 之后只要真真岛在合适的地方和三人分头行动就好。这样一来,三人就能绕到追踪发信器的监视者背后。也就是让真真岛和三人把监视者夹在中间。 “今天那个人,是平时的司机先生呢。” “虽然是因为我们,他还特地跑一趟真辛苦啊。是坐电车来的吗?” “唉唉,大叔明显在困惑哦。这种时候,专业人士会比起兔希她们,更优先追踪发信器啊。学到了。” “你在学什么啊。” “我们以前也扔过啦,但让别人拿着还是第一次。总不能解释说‘我是把发信器装在那个包上的人’,所以他才着急吧。” “如果真真岛——不对,特工真真岛是不知道情况的人,之后发现发信器然后报警,那可就是大问题了嘛。” “又是特工又是不知道情况的人,真复杂。” (那是我的台词。) 跟踪组悠闲地展开着像副音轨评论一样的对话。 想到那位大叔被放置的状况比自己还艰难,真真岛不禁同情起身后那个连脸都不知道的男人。当然,在事情闹大之前,她们已经安排好要再次和兔希会合,把包换回来。 眼下,真真岛被分配到的任务只有走路。 (……这种感觉,好久没有过了。) 她忽然想起了初中时代的放学景象。 新宿的街景和老家那里明明完全不像,可也许是“穿着制服、独自一人”这件事成了导火索,当时的记忆苏醒了过来。 夕阳。规律排列的电线杆。因为不想被熟人看见,她低着头走路。她也忍不住在意,这样的自己在周围人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子。 与其说寂寞,不如说惨淡。 她讨厌那个无法顺利活在世界上的自己。 她用耳机堵住耳朵,假装自己已经从世界上消失,只是一味集中精神听喜欢的偶像的歌。她们清澈、闪闪发光的歌声,是当时唯一的救赎。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大概,姑且算是。) 震动鼓膜的并不是偶像的歌曲。而是同班同学——不,是作为同一个团队、今后将一起活动的少女们谈笑的声音。不管是不是她自己所期望的,总之那都是现在的自己并非孤身一人的确凿证明。 真真岛小声嘀咕。 “这就是真正的——吗?” “嗯?真真岛,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耳机搭载的麦克风似乎性能太好了。连不需要听见的声音都想要拾取。她买来之后只用来听音乐和看视频,所以完全不知道。 真真岛拨起头发,用手遮住耳机,向她们搭话。那声音比平时稍微柔和了一点点。 “没什么。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做?” “…………” “……兔希?” 代替没有反应的兔希,栗凛凛的声音插了进来。 “啊,真真岛。现在兔希好像正在点单,没法说话。” “啊,这样。抱歉——点单?” 那是在跟踪中首先不该出现的词,让她完全措手不及。 “对不起哦,结束啦——”兔希用悠闲的声音回到通话中。“真真岛喝玛萨拉奶茶就可以吧?” 她后面传来某家店的环境音。说是某家店,不如明确说就是咖啡店的声音。不知道是店员还是客人,读出“咖啡”“焦糖拿铁”之类商品名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那么特工真真岛——直行!” “等下等下等下。现在我身后没有人跟踪吗?” “大叔不是在吗?毕竟他正在追踪真真岛。” “大叔……” 真真岛心一横回头看去,十米左右外的柱子阴影处,确实有个男人。两人对上视线,于是彼此都举止可疑地互相点头致意。 “——大叔是在……” “所以说他在啦。” “难道刚才那段微妙的沉默,是你在确认大叔的时候?” “别在我们不在场的时候做这么有趣的事啊。总之到目的地会合吧。” 被“总之”这个词粗暴切断话题的真真岛垂下了头。她完全没注意到,双重跟踪游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停止的。 (我隐约有这种感觉,原来穗希和兔希也是那边的人啊。) 光是阻止栗凛凛的好奇心就已经很辛苦了,今后还得警戒宇田川姐妹的恶作剧兴致。单纯计算,劳动量是三倍。 (前途堪忧……) 真真岛感到疲惫一下子涌上来,但还是按照兔希的指示重新开始直行。 朝着今天的目的地,东横广场。 既然要以偶像为目标,首先必须考虑的就是练习场所。 专业人士或培训所有录音室,万次川学园演艺科学生有练习室,可仍是业余且一年级的真真岛她们没有那种门路。平日的话,使用学园内的中庭大概也能设法解决,问题在于休息日。 暂且试着租市营体育馆或公民馆也行,卡拉OK也不是不可以。但卡拉OK用来练舞会有点窄。而且一次两次姑且不论,如果每次都去,对学生来说费用也不低。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租到。 就在讨论逐渐陷入僵局的时候, “先去东横广场不就好了?那里挺宽的,而且离学校近。” 已经开始腻了的栗凛凛一句话,让四人选择了东横广场作为练习地点。 “哇,好热闹!” 新宿,歌舞伎町。东横广场。 这个被建筑物四面包围的广场,位于都市喧嚣之中,是各种表达极其自然地栖息着的交流场所。这里不被特定印象束缚,充满了健全的空气,任何人都能自由表达自己的“喜欢”,并与他人分享。 坐在地上,自弹自唱着大概是原创歌曲的街头音乐人。 正在练习滑板的青年们,让滑板摩擦路面,发出轻快的声响。 把球和棒等工作道具摆在瓷砖上,正在保养的街头艺人。 路过的人们也时不时像被吸引一般停下脚步,围成一圈,为广场居民们展现出的专注姿态送上欢呼和掌声。 栗凛凛抢先踏入了这样的东横广场。单手拿着柴茶、嘴唇比平时稍微撅起一点的真真岛跟在后面,最后是穗希和兔希一边安抚一边走进来。 “好啦好啦,心情好一点嘛真真岛。奶茶好喝吧?” “好喝,而且我也没生气。本来就是我对栗凛凛隐瞒事情不好。” “说没生气,是生气的人口头禅哦。把你和大叔单独留下这件事,我们会道歉啦。” “这、这个说法有语病。我们离得挺远的。” 四人已经从制服换成了方便活动的休闲私服。附近有附设更衣室的化妆间,她们就是在那里做好准备的。装着发信器的包被放进了投币储物柜,所以那位大叔现在也许正在那附近徘徊。 “在想喝的时候,发现了可以买到的地方。这就是败因呢。”兔希像战败队伍教练开记者会一样夸张地点头。然后又多加了一句多余的话,“不过奶茶很好喝吧?” “兔希,你打算靠这一句话撑过去吗?” “身为姐姐,我都觉得我妹妹长成了可怕的孩子呢。” 她们闲聊着,栗凛凛大声喊道:“你们在干什么呀——!这边这边——!”不知何时,她已经走到了相当深处。 “那位大叔说他马上要走,所以我们可以用这附近!啊,我说的大叔不是监视的司机先生哦,真真岛。” “这个注释不需要。” 看来栗凛凛已经和街头艺人谈好了,利落地确保了练习用空间。做这种事的时候,栗凛凛格外迅速。 “好啦,快开始练习吧!” 仔细拉伸之后,舞蹈练习终于开始了。 “那里手臂的动作,总觉得有点奇怪。要更像这样。” “咦——?我以为自己就是那样做的啊。” “我想大概是栗凛凛这里用力了。” 正如穗希所说的“现在多亏了网络,教材真是不缺”,现代只要有一部手机,从视频到文字都能拉出来。到达一定水平之后,或许就必须向专业训练师学习了,但“尽可能先靠自己努力”,这是四人的共识。 “这样?” “嗯——不对。是核心吗?核心太弱了吗?” 穗希一边歪着头,一边矫正栗凛凛的动作。 听她们说,宇田川姐妹两人从小就学过堆积如山的才艺。“大家联想到大小姐会学的东西,我们大多都学过哦。虽然也有很多已经放弃了。”这是兔希的说法。 “核心是什么?为什么我和穗希你们差这么多?” “就是身体的干,也就是有没有锻炼躯干的意思……兔,你在那边稍微转个皮鲁埃特单足旋转。” “好——” “——骗人!那个超漂亮的旋转是什么!陀螺吗!” “这是在夸我吗?” 尤其是芭蕾,她们似乎还曾在相当有水平的比赛中获奖。其他才艺也有很多部分能活用在舞蹈和歌唱上,所以由两人来指导是必然的。 “极端一点说,锻炼核心之后,就能做到这种事。” 兔希用单脚脚尖立着转了几圈,然后优雅地行了一礼。 “那个,我也能学会吗?” “也许能,但没必要学吧。那是芭蕾技术。我只是作为一个例子给你看,只要轴稳定了,就不会晃来晃去。” “可是可是,会的话不是很帅吗。要怎么锻炼?” “平板支撑之类吧。” “平板……?” “好了好了,之后自己去查。继续练习啦——” 三人再次开始盯着人气偶像的练习视频。 观看、实践、再观看、再修正。这样踏实的反复,会化为实力。 开始练习前,穗希一边拉伸一边如此断言。她说,没有比重复更有效率的方法。兔希则挺着胸说“这就是欲速则 Chill!”,但真真岛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真真岛坐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她们的样子。 (有种疏离感。) 她绝对不是想说这是栗凛凛她们的错。 原因在于自己的运动能力,尤其是体力完全不够。 一开始,真真岛也参加了舞蹈练习。 虽然她并不打算以偶像为目标,但栗凛凛说的“只是看着很无聊吧。而且亲身体验一下,说不定也能活用在做视频上哦”,她觉得很有道理。 (没想到我居然那么动不了啊。) 如果相信体测成绩,她的运动神经应该比平均水平好。即便如此,她还是脚步打结,身体摇晃,最后累得软趴趴,先一步退场。 (反正我是幕后,所以没关系。没关系是没关系……) 可是为什么,她会稍微觉得不甘心呢。 简直就像是自己也想当偶像一样。 “——这样,然后这样……这样!” 配合歌曲结束,三人“唰”地摆出姿势。这套流程从刚才开始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但这次是最合拍的。 “刚才那个很完美吧!” 本人似乎也很有手感。面对兴奋的栗凛凛,穗希也给出了OK:“应该算及格了吧。” 兔希一边用毛巾擦自己的汗,一边开口称赞。 “栗凛凛好厉害。进步很快呢。” “哼哼哼。我从以前开始就是只要做就能做到的孩子!有的,是天赋。” “倒装法很让人生气呢。不过我也觉得你真的有天赋。” “对吧对吧!” 天赋。如果那是与生俱来的东西,该有多么残酷啊。栗凛凛也好,当然穗希和兔希也好,在真真岛看来都像是天赋的结晶。 (真特别啊。这些孩子们。) “真真岛,拍得好吗?” 真真岛举起自己的手机。 “拍好了。” 即使开始以偶像为目标,主战场仍然是网络,这一点没有改变。 根据宇田川姐妹“坚持就是正义!”的方针,接下来一段时间会由真真岛剪辑练习片段,定期投稿。因为组合名还没有决定,投稿用账号名暂定为“Cocoro Pair feat. 栗真”。 (啊,千影小姐又留言了。) 这类事情,应该也是踏实活动的成果吧。 所谓千影小姐,是从真真岛她们发布三神的生贺视频之后,就经常给予反应的账号。真真岛在自己的SNS上宣传视频时,对方会点赞和评论;视频上传到网站时,对方偶尔也会在那里留言。是非常值得感谢的粉丝。 (真的是很好的人啊。有没有千影小姐,差别很大呢。) 对还没什么知名度的真真岛她们来说,像千影小姐这样的固定粉丝存在非常重要。以可见的形式留下“我在支持这些人”的痕迹,这会更容易吸引新的粉丝。 然而,也不能光顾着高兴。 (……可是,继续这样下去就有点。) 这同样是真真岛的真心话。 生贺视频的引流能力已经开始下降,如今即使投稿一条视频,新关注者也只是增加几个人左右。虽然坚持就是力量,但这样下去不会有什么进展。 “那个,大家。” 面对回来休息的三人,真真岛怯生生地提出建议。 “关于视频,只拍练习片段可能有点弱。” “你是说照现在这样的话?” “嗯。可以的话,我觉得最好有更大的内容。” “啊啊,那个的话没问题哦。” 正在喝水的栗凛凛竖起大拇指。态度看起来相当有自信。 “你有在考虑企划吗?” “嗯。有演唱会。” “…………嗯?” “穗希!兔希!” 栗凛凛不知发出了什么信号,下一瞬,“砰砰!”两道喜庆的声音响起。 纸屑和彩带纷纷落到呆坐着的真真岛身上。 栗凛凛把自己的手机朝向真真岛,笑得毫无阴霾。 画面上闪着“LIVE举办决定!”的大字。 “没错!我们四个人的初次演唱会决定举办啦!” 东横广场的声音消失了。 当然,广场此刻依旧到处喧闹,只是真真岛的大脑把那些声音全都屏蔽掉了。甚至让她以为自己的鼓膜是不是被拉炮震破了。思考完全短路。 “…………呃,我想确认一下。” 她勉强能够发出声音,于是只问了自己想问的事。 “什么什么?” “初次演唱会。” “嗯。” “你说四个人?” “第四个人,是我?” “……” “……………………我?” “啊,原来有延迟啊。” “刚才那个延迟好真实。人真的震惊到极点时会处理掉帧啊。” 拉炮火药的气味飘散着,真真岛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去。 她完全不明白。理解根本追不上。她向记忆确认:自己已经拒绝偶像的邀请了吧。记忆回答她: “那是无限接近辞退的保留哦。” 既然是无限接近辞退的保留,那么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被算进参与演唱会的人数里,就很奇怪。 “所以我说不可能啊。我会死的……” “不是不可能哦——我们不是一个团队嘛。同生共死?就是那个吧。” “这句我上周也听过……” 栗凛凛顶着一张天使般天真无邪的脸,挥舞着连恶魔都会吃惊的强硬手腕,让真真岛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抱怨。 (要是放弃抵抗,就不知道会被她拉去做什么。无论如何都得阻止……!) 只要稍微松开缰绳,栗凛凛这匹烈马就会朝着超出想象的方向狂奔。相识几个月以来,真真岛自以为已经理解了她那种蹦跳般的奔放,但其实栗凛凛也许一直都有顾虑,所以克制着自己吧。进入万次川学园之后的栗凛凛,就是以那种速度感活着。 真真岛也把感情的矛头指向新加入的成员们。 “穗、穗希你们也知道吗?” 上周的事还能用栗凛凛独断专行来解释,可现在已经不是两个人的团队。 她们刚才又是放拉炮,又是在栗凛凛身后完美摆出庆祝姿势,这种情况下说不知道可说不过去。栗凛凛的枷锁被解开,间接原因也在这两人身上。 穗希“咦?”地用手指抵着下巴歪头。可恶,但很可爱。 “我听栗凛凛说,真真岛和奶茶一样喜欢惊喜来着。” “抱歉,这个不太对。” “明明面无表情,原来愤怒也能传达出来啊。” 真真岛无视宇田川姐妹的感想,抱着头在心中发出极其理所当然的呐喊:“我都还没有答应当偶像,演唱会当然不可能吧!”反正说给谁听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她已经只能把怒火砸向自己了。 “好啦好啦。”穗希把手放在真真岛肩上。 “虽然说是演唱会,但这次只是像试办一样的,不收门票。” “……可是演唱会还是演唱会吧?” 栗凛凛无慈悲地补上一刀。 “演唱会就是演唱会哦!日期已经决定了!” “咦。” “加油吧——!” 就这样,初次演唱会的日子被决定在大约三个月后的七月三十一日。 “真真岛真真岛。放弃了吗?” “没有放弃。我不会当偶像。不过,我想先解决疑问。” 真真岛一边说,一边摆出比平时更严肃的表情,把拉炮垃圾收进袋子里。附近有便利店真是太好了。她刚刚已经对三人语重心长地训过:明明没有准备丢垃圾,就不要用拉炮。 通过动手,头脑渐渐清醒起来的真真岛发问。 “就算是MajiKawa学园,没有实绩的一年级学生,而且还是在暑假里开演唱会,学校也不会允许吧。你们到底怎么做到的?” 万次川学园虽说有演艺科,但那毕竟是从二年级开始。一年级全员都被当作普通科学生对待。就算申请举办演唱会,正常来说也不会被认真理会。栗凛凛她们竟然突破了这一点,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嗯哼哼~提示是,去交涉的是穗希她们哦。” 真真岛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竖起大拇指说“看吧,我前阵子教过你的。就是那个那个”的须佐乃老师。 “…………人脉?” “你认真思考后居然这么失礼啊。” “余力太少所以变得失礼的真真岛,挺有趣的呢。” 真真岛脑中的须佐乃老师说着“老师有时也会失败。毕竟是人嘛”,然后消失了。 “喂,我可以说答案了吗?我要说了哦?” 大概是早就想说到不行了,等得不耐烦的栗凛凛公布了正确答案。 “我们要和箱庭Lily联合举办演唱会!” “……啊啊,原来如此。箱Lily的暖场。” 真亏她们想得到啊,真真岛不禁佩服。 箱庭Lily已经是拥有一定人气的偶像。学校会给她们许可并不奇怪,如果以搭便车的形式把自己这边塞进去,或许也确实可行。不这样认为的话,眼下的状况就无法成立。 然而,真真岛的理解似乎严重伤害了穗希的自尊。 “才不是——!这是平等的对邦合演!我们现在也好,今后也好,直到未来永远,都不可能只是衬托那两个人的配角!” “不会——!” 兔希也像call and response一样跟上。 “箱Lily的两个人一开始也被学校拒绝了哦?毕竟确实太早了,也不能特别对待。但在那里,兔和我加入进去,一次又一次交涉,才让它成立。所以不是暖场,是对邦合演。懂了吗?” “我明白你很执着这一点了……” 总之,大约三个月后,她们似乎要和箱庭Lily一起开演唱会。对真真岛来说,只有这一点是唯一确定的事。 “没问题啦!毕竟接下来就是黄金周了哦?四连休哦?可以练很多很多嘛!如果没有特别安排,就全部拿来练习。大家不准偷懒!每天都在东横集合哦!” * ——四连休,第一天。大雨。 ——四连休,第二天。大雨。 ——四连休,第三天。大雨。 “……真真岛。栗凛凛呢?” “还没来。也不像是看了消息的样子。” ——四连休,最后一天。晴空万里。然而,栗凛凛正在谜之大迟到。也联系不上。 明明是难得的黄金周,四人却连一天都没能练习。仿佛嘲笑这个连休一般,暴雨一直持续到昨天。 “唔咕咕咕咕……那、家、伙,随心所欲也该有个限度——!” 穗希用完全不像大小姐的低音呻吟,怒气冲冲。然而她的声音也没有平时那样有力。真真岛同样没有安抚她的力气。 “明明她家最近!明明最不可能迟到!” 真真岛住在足立,穗希和兔希住在涩谷,栗凛凛则住在新宿。栗凛凛是四人中唯一一个在步行范围内的人。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融化的!” 说到五月,季节上应该还算春天。可不知是因为久违放晴,还是季节规则被改写了,新宿已经是远远超过三十度的盛夏日。这似乎是宇田川家会打开空调的温度。 虽然撑开阳伞临时制造了阴影,但在这种像桑拿一样的酷热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单手拿着手持风扇硬撑,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抱歉。我们应该早点去咖啡店之类的地方。” 真真岛用毛巾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大颗汗珠,垂下了头。 再等一会儿应该就来了吧,于是等了五分钟,等了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到了现在。真真岛觉得,因为最先到达的自己一直老老实实地等着,另外两人才陪着等了这么久,这让她不禁产生了责任感。 “不,真真岛的判断没有错。”穗希一边拨起头发,一边一口否定。“栗凛凛什么时候来都不知道,贸然移动也不太好。而且从中途开始,我自己也变成了赌气非要等下去的状态。再说,钱也很浪费嘛。对吧,兔。” “………………嗯。” “是没看手机的栗凛凛不好。绝对是。” 穗希断言后,自己也拿出手机确认有没有消息。这是她抵达东横广场之后做了至少两位数次数的动作。包括烦躁地把手机收起来在内。 “啊——真是的!得赶紧找室内练习场地。晒黑了怎么办啊。” “学校的练习室果然不行吗?” “我试着去跟小须美老师谈了,但别说交涉了,连商量都算不上。她说只有演艺科的人才能用。对吧,兔。” 听完穗希的说明,真真岛点了点头:“这样啊。” 演艺科学生的学费里包含了器材和设备的维护费、使用费等。还只是一年级的真真岛她们不能使用,也算合情合理。 “兔希还好吗?” “兔她很怕热。” “要用降温贴什么的吗?” 真真岛从特意带来的保冷袋里拿出各种中暑对策用品,兔希苦笑着温和地拒绝了。 “还没到那个程度,所以没关系。不过,这样一直待着反而更难受呢。”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阳光下。 她甩了甩手脚,向穗希搭话。 “穗,要不要做那个?拍成视频用。” “嗯?啊啊……做吧。真真岛,抱歉,接下来能拜托你拍摄吗?” 也许正因为是双胞胎,她们之间的意思传达毫无损耗,顺畅无比。最重要的“要做什么”这一部分即使不说出口,姐妹之间也已经理解。 真真岛虽然并不在那个思考的聊天室里,却也察觉到一种空气变了。她按照穗希的要求,开始准备拍摄。 “你们要做什么?” “你不是说想要视频用的内容吗?演唱会还早,我们就先拿出一首原本打算作为Cocoro Pair发布的曲子。” 穗希把自己的手机递给真真岛,告诉她“音源用这个”,让她打开一个文件。播放时长两分四十七秒。 走出阳伞外的穗希与自己的另一半会合,露出笑容。 倾泻而下的强烈阳光,像聚光灯一样照亮两人。 “那稍微热身一下就马上开始吧。毕竟很热。” 回想起来,真真岛从未见过宇田川穗希和兔希认真跳舞的模样。 平时她们也并不是在偷懒,但基本上是指导栗凛凛(和真真岛)的立场。一起跳的时候,应该也有很强的配合对方的成分。 现在两人肩上完全没有用力的样子,自然得像是走进从小玩到大的公园。明明姑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舞,却看不出任何紧张。 “真真岛,准备OK?” 听到穗希的话,真真岛没有出声,只用手指比出“OK”的圆圈。然后竖起三根手指,倒数二、一,给出信号。 炽烈的太阳下,轻快的曲子开始在东横广场响起。 那是宇田川姐妹创作的原创歌曲《LR Session》的音源。 刚才明明还被炎热多少分散了注意力,可音乐一响起,两人便再也感觉不到那种气息。 以她们为中心,只属于她们的空间逐渐形成。 (看投稿后的视频的人,应该感受不到这份热度吧。) 负责拍摄的真真岛拼命避免汗水滴到画面上。她完全不明白,两人究竟是怎么维持住那副清爽表情的。 穗希和兔希配合音源小声哼着歌词,让身体随着轻快的节奏跃动。 她们原本就是以两人出道为目标的。入学前应该已经积累了一定程度的练习。以芭蕾为首的各种才艺,也为她们打下了稳固的基础。 然而,即使考虑到这些背景,两人的熟练度之高仍然令人瞠目。 对偶像颇有一家之言的真真岛也失去了语言,转眼间便被抓住了心。 时而,是互相衬托彼此的动作。 穗希挥动手臂,真真岛的视线便顺着那条手臂抵达指尖。穗希指尖前方是兔希的手指,而兔希又将手指送到嘴边,让人移不开目光地看向她柔和的笑容。 时而,是让其中一方更加突出的编舞。 兔希向前一步,穗希的身影便从视野里消失。穗希代替她走上前,兔希便如雾般散去。两人并肩而立时,双方又都充分发挥出各自的存在感。 时而,是整齐划一的动作。 丝毫不乱的同步舞蹈,进一步凸显了她们是双胞胎这一点。 《LR Session》绝不是快节奏的歌曲。 这次两人的舞蹈中,也没有高难度的杂技动作。 舒缓,却又细腻。 展示动作。 用动作魅惑观者。 不做华丽的大动作,却让观看者知晓她们技术之高。 这样困难的事,两人只是在瞬间交换眼神,便轻而易举地完成。 那里有一对仿佛在享受节奏游戏般轻盈起舞的姐妹。 浓郁,却在体感上仿佛一瞬间就过去的近三分钟歌曲结束了。 下一刻,“哇!”巨大的欢呼声拍上真真岛的后背。 她惊讶地回头,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人群。服装和年龄层各不相同的那群人,只有一点共同:都在为两人的表演送上欢呼与掌声。 似乎只有负责拍摄的真真岛没有注意到众多观众。 穗希她们毫不动摇地行了一礼,一边挥手一边露出笑容。 “谢谢大家观看——!” “刚才这首曲子之后也会上传到SNS和视频网站——真真岛!” 兔希望了过来,这次真真岛立刻察觉到她的意图。她从包里拿出印有二维码的素描本,虽然笨拙,还是朝着人群提高了声音。 “从、从这里可以跳转到我们的账号页面!请大家关注,也请多多支持!” 效果立竿见影。相当多的人举起手机,用相机功能读取二维码。真真岛用自己的手机确认后,每刷新一次,关注数就会增加。 “——是的,其实我们是万次川学园的学生。——不,还只是一年级。不过七月三十一日预定会举办演唱会,如果方便的话,欢迎一定来看!” “——对,组合名还未定。决定之后会在账号上报告,所以不可以取消关注哦?” 在这期间,穗希和兔希也以熟练的样子回应观众的粉丝服务。她们带着笑容交谈,同时不忘宣传的精明,从旁人看来简直就是偶像本身。 (重新想想,我还真是和不得了的人组队了啊。) 本来,栗凛凛也会加入到这里。即使现在还不成熟,真真岛也有种预感:如果是栗凛凛,就一定会在演唱会前把自己调整到位。她就是那样的人。 她无法避免地思考起作为第四人的自己。 (我也是其中一员,对吧。) 像是有燃料满满浇进自我肯定感之火中的感觉。 只要点一次头,她就能和如此特别的她们站上同一个舞台,并肩表演。 也许,能够作为偶像闪耀。 (——别得意忘形,我。不要。不可能的。) 真真岛正因互相拉扯的感情而煎熬时, “喂,那边的小姑娘!” 开朗的声音把她的意识拉了回来。 她抬起脸,看到一名陌生女性站在眼前。她的五官温柔又柔和,但从表情和动作中能看出开朗性格,是一位活力十足的女性。虽然看起来年轻,不过从眼角皱纹等细节判断,年龄大概和真真岛的父母差不多吧。这样的女性正露出亲切讨喜的笑容。 “哎呀,刚才真的很棒哦!我本来是在那边的卡车里休息,顺便看着,结果回过神来就已经走到这边来了。来,这个是给我看了好东西的谢礼!水分一定要好好补充哦。不然会中暑的!” “咦,啊,好的。谢谢您。” 真真岛有些慌张地接过装着大量饮料的便利店袋子。大概是刚买来的,隔着塑料袋也能感觉到冷气刺激肌肤。 (怎、怎么办。得由我来应对吧。) 被初次见面的大人以这种气势搭话,对真真岛来说还是第一次经历。活跃派人士特有的压迫感也相当强。 不过,穗希她们都那么顺利地宣传了。自己也必须努力的使命感,让她的手指搭上了素描本。 “那个,这个二维码——” “啊啊,SNS吧。我刚才已经好好关注了哦。” “这、这样啊。谢谢您。”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算作自己的功劳,但看来宣传姑且也成功了。 也许是从真真岛这青涩的反应里感受到了什么,女性眯起眼笑着问她。 “你不和那些孩子一起当偶像吗?明明这么可爱。” 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谢、谢谢您。不过我是幕后……” 她总算挤出话来。耳朵发热,一定不是因为晒伤。 “是吗?感觉有点可惜呢。不过你也不想被不认识的阿姨随便说三道四吧。抱歉哦,我多嘴了。” “不,那个……我很开心。谢谢您。” “哪里哪里。是我该谢谢你们,让我度过了很棒的时间!如果时间合得上,我也会去看演唱会。也替我向刚才跳舞的姑娘们问好哦。” 女性似乎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朝她眨了眨眼后离开。 留下来的,只有呆呆站在原地的真真岛。 (……她说我,可爱。) 她感觉自己的嘴角正在上扬,便用双手遮住嘴,袋子随之发出沙沙声。 那是客套话。她知道。是礼貌性的夸奖。这当然。 只是,时机实在太不好。 自己心里的火正在变大。她快要开始期待了。 (偶像——。那种事……不,可是……)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呀啊!” 脖颈处突然降下冰凉的触感。由于来得太突然,她反射性地回过头, “——栗凛凛!” 站在那里的是拿着结了水珠的塑料瓶的栗凛凛。她左手还提着附近便利店的塑料袋。 “我稍微迟到了一点,所以想着给大家买饮料赔罪。” 她瞥了一眼真真岛同样拿着的袋子。 “完全撞车了呢。肚子会不会变得咣当咣当的。” “……带回去就好了。而且,迟到不是稍微。是非常。”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该说我在帮人,还是帮狗呢。手机又没电了,所以也没法联系。原谅我!” 这算什么借口啊,真真岛不禁感到无奈。 不过,要生气的话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所以她暂且回答刚才的问题。 “那个女的我也不认识。她说是被穗希她们的舞蹈感动了,所以这是谢礼。” “哦——” 栗凛凛认真望着女性离开的方向。女性口中说的“那边的卡车”已经不见了。休息结束,她大概已经去了什么地方吧。 (以栗凛凛来说,这反应有点少见。) 真真岛问道。 “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嗯?没什么,就是觉得会邀请真真岛当偶像的人很有眼光啊。会不会是NAGUMONEST之类的厉害制作人?袋子里是不是有名片?” “怎、怎么可能……不可能有那种事吧。” “——嗯嗯?” 栗凛凛露出像是在探查什么的表情,朝真真岛靠近一步。真真岛后退一步。 “哦——?” 栗凛凛头顶翘起的头发像雷达一样“哔哔”地晃动。 “哦——嚯嚯。” “你、你为什么在偷笑啊。” “没什么呀。嗯呵呵。” (难道,写在脸上了吗?) 这种时候的栗凛凛格外敏锐。真真岛担心她看穿自己心里的变化,脸颊泛红。 (——话说,她刚才是不是说了“邀请当偶像”?) 真真岛祈祷那只是自己听错,然后问道。 “……栗凛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从什么时候啊,大概穗希她们跳完之后。” 也就是说,从真真岛和那名女性开始说话的时候就在了。 “她一直在超认真地道谢呢。你真的超可爱哦。不是开玩笑。” “~~!” 她拼命压住想要叫出来的心情,结果发出了不成声音的声音。 (这个小恶魔!这种时候真的太难对付了!) “唉唉,你明白了吧?真真岛不管谁看都很可爱。所以一起当偶像吧?好不好?好不好?拜托!” “……绝对不做。我不会做的。” “别闹别扭嘛~你不是已经开始稍微觉得可以试试了吗?戳戳~” 栗凛凛正调侃着固执否定的真真岛时, “看起来很开心嘛?对吧,栗凛凛。” “啊。” “啪!”栗凛凛的脸颊被从背后伸出的两只手夹住。 “在这种蠢到不行的酷暑里,让我们等了一等就是一个半小时。而且今天还是黄金周最后一天,你该不会忘了吧?” 是穗希。结束粉丝服务回来的穗希,太阳穴青筋直跳,却在笑着。人的笑容原本是威吓——真真岛想起了这种不知真假的冷知识。 “真辛苦呢——栗凛凛。穗变成这样之后很可怕哦。” 不知何时兔希也回来了。她大概也和真真岛一样,从观众那里收到了慰问品,双臂抱满了饮料和点心。 “兔、兔希!救救我!” “咦——?兔希,是在叫我还是叫穗呢?真真岛你觉得呢?” “无可奉告。” 面对露出发自内心愉快微笑的兔希,真真岛—— (兔希也相当生气啊……她说过自己怕热嘛。) 冷静地分析着状况。 既然真真岛也是被迫等待的一方,目前她并没有阻止穗希制裁的打算。她以被固定住的栗凛凛为中心绕到右边,站到宇田川姐妹那边旁观事态发展。 “你有什么借口吗?” 面对穗希冷彻到底的审问,栗凛凛立刻回答。 “有!有的!” “哦。” 穗希稍微放开双手之间的距离,栗凛凛暂时获得解放。她立刻露出想拉开距离的动作,却被一句“别逃”喝住,只好放弃。她大概是为了表示自己不会抵抗,举起双手,慢慢在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说来听听。” “呃,与其说是借口——对不起穗希,总之先把手放下来,听我说完。……与其说借口,不如说有件事想先告诉你们。” “如果是无聊的事,会变得很严重哦。” “绝对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 真真岛到底也开始不安起来,用余光观察穗希的样子。……意识到自己阻止不了,她闭上了眼睛。如果不是看错,那里有赤鬼。 (拜托,至少不要说多余的话……) 在真真岛放弃挣扎的时候,栗凛凛说出了决定自身命运的话。 “室内练习场地,我找到了!” 那正是起死回生的一句话。 ──────────────────────── 第四章 “——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这里!” 距离东横广场的骚动,正好过去一周。 栗凛凛带她们抵达的,是一栋距离广场步行只有五分钟左右的杂居楼。建筑本身似乎有些年头,但小巧干净,给人感觉还不错。 据栗凛凛说,她们似乎可以免费借用这栋楼三楼的一个房间。 “可是,真的难以置信。居然会有这么好的事。” “既然有,那就是有嘛。前因后果我刚才不是已经说明过了吗?” 要说说明,确实算是说明过;可要把那叫作说明,真的合适吗。 真真岛回想起在广场听到的话。 * “正好有空房间。因为我救了一只狗,老爷爷为了感谢我,就说可以使用那个房间哦——” 一开始,真真岛以为栗凛凛是在为了掩饰迟到而撒谎。 实际上,穗希摆出了要重新开始制裁的架势,兔希也以女神看待无可救药之人的表情微笑着。 可是,再怎么说,会有人编出这么荒唐的谎话吗。 (明明可以说“身体不舒服~”,甚至说“我在帮老爷爷~”也可以,却特意隔了一层“我在帮狗~”的缓冲,完全没必要吧。) 那份缺乏真实感,反而飘出了真实的气息。虽然也可以说只有那里真实。 (……因为是狗,所以隔了一“汪”缓冲?) 真真岛的思考开始飞向宇宙,另一边,穗希困惑地摇头。 “不行,我理解跟不上。狗又是什么啊。” “我猜大概是博美哦。” “不是问犬种。” “原来是博美啊。” “真真岛也不要接受。” “栗凛凛不太擅长说明呢。” 要弄清事情全貌花了相当一段时间。经过耐心听取和调查后,大致情况如下。 栗凛凛一边独自练舞,一边前往东横广场,结果在摆决定姿势时,发现一只狗差点从公寓外廊摔下来。她总算成功接住,于是被狗主人老爷爷深深感谢。为了保险起见,她还陪对方去了动物医院,所以才迟到。手机则是忘记充电了。 “——然后,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困扰的事,我就商量了练习场地,源先生说可以免费把房间借给我们。” “栗凛凛。不可以随便相信别人。” “边跳舞边走路也是。” “真的很危险,还是别这样比较好哦,栗凛凛。” 穗希和兔希也带着些无奈说道。 两人似乎仍然半信半疑,并没有完全把栗凛凛的话当真。不过大概是因为理解状况花了太久,怒气已经完全冷却了。 (如果栗凛凛这番话是为了逃避而编的谎,之后肯定会大爆炸吧。) 不知是否明白这一点,栗凛凛双手叉腰,挺起胸膛。 “我对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哦。源先生看起来不像坏人。” “源先生源先生的,你什么时候和人家变这么熟了?” “咦?就是陪为了救下来的狗去动物医院的时候。——啊啊,忘记了。对了,那时候他给了我这个。说不定能当证据?” 栗凛凛翻找着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是一张名片。设计非常简洁,上面只写着名字和电话号码。总不至于连这种小道具都准备好,所以那个所谓源先生的存在应该是真的。 接过名片的真真岛随口念出名字。 “白神,源氏先生?啊,所以是源先生。” “白神源氏?” 这时,穗希发出了有些脱线的声音。那语气像是被突袭后不由自主地反应了出来。 “等一下真真岛。那个也给我看看。” “啊,嗯。” 接过名片的穗希用认真的眼神确认,然后用手捂住嘴说:“真的假的。” “兔,这个——” “嗯。汉字也一样,我觉得没错。” 从旁边探头看的兔希也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怎么了吗?” 真真岛从两人的反应中感到不同寻常,便问道。兔希以混杂着惊讶和喜悦的表情回答。 “真真岛。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栗凛凛抽到的,可能是一张超级大奖哦。” “哦哦,准时真是太棒了。欢迎。” 打开门的,是一位背脊挺直、戴着眼镜的老人。 他一头雪白的头发整理得很整齐,看得出有好好打理。眼角刻着细小皱纹,却反而营造出温和的氛围。那是一张会让人觉得他年轻时一定相当受欢迎的脸。 “好久不见,源先生!” “嗯,好久不见,栗田同学。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后面的姑娘们,就是你前阵子说的朋友吧?” 玳瑁色眼镜后方,那双温柔的眼睛眯了起来。 “初次见面,我是白神。是这栋楼的所有者。” (这位就是,白神先生。) 白神的打扮乍一看令人惊讶地随意。 黑色Polo衫、宽松的亚麻长裤,脚下是简单的皮质运动鞋,完全不像是在都心拥有多栋大楼的资产家。 同样默默观察着的兔希悄悄嘀咕。 “那件衬衫、裤子和运动鞋,全都是海外高奢品牌呢。” 真真岛修改了自己的想法。白神毫无疑问是名流。 按照穗希和兔希的说法,这位名叫白神源氏的老人,似乎是东京都内也数一数二的资产家。 “听说他不只在新宿,还拥有很多土地和大楼。应该和我爷爷差不多年纪,所以大概七十岁出头吧。以前在我们父母主办的派对上见过几次。至于他记不记得我们就很微妙了,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阴险的人。感觉是位温柔的老爷爷。” “姓氏很少见,所以很好记呢。”在广场上,穗希以这句话结束了说明。真真岛总有一天想详细问问“我们父母主办的派对”到底是什么。 “总之先到房间里——不,说明还是去附近的咖啡店之类的地方比较能让人安心吧?虽然可能要多跑一趟,但如果你们觉得那样更好,我们就那样做。” 白神以温和的口吻如此提议。看来是为了不让她们感到人身危险而体贴她们。正如穗希她们所说,他似乎是相当绅士的人。 “在这里完全没问题!完全!真的!” 然而,这种体贴对栗凛凛似乎不需要。她连真真岛她们都没看一眼就拒绝了。“想快点看看里面”的好奇心完全藏不住。前几天才刚被告诫过的“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现在恐怕已经被抛到脑外了。 (嘛,这次我也想早点看看房间。) 话虽如此,真真岛其实也一样心跳加速。 面对这种电影一般的状况,还特意去咖啡店重新商量,简直像吊人胃口。她擅自把“温柔老爷爷”这个情报当成了信赖担保。 “这样吗?那就好。来,请进。” 在白神的招呼下,四人没有脱鞋便进入室内。 “没办法好好招待你们,真不好意思。总之先请坐在那边的桌席吧。其他地方,啊——嗯。还没打扫完。” 白神带着淡淡尴尬的笑容,按下墙上的开关。伴随“啪”的一声,空间里充满了温暖的光。 “哇,好厉害……!” 发出感叹声的是栗凛凛,还是穗希和兔希,又或者是自己本人呢。甚至连这点都分不清,那房间拥有的魅力就是如此浓厚。 酒吧的残骸——如果要比喻,眼前就是这样的空间。 墙上贴着色调沉稳的壁纸,房间深处有一张与氛围相称的黑色吧台,以及几把单脚椅。靠墙摆着看起来很柔软的皮革沙发,中间隔着矮桌,旁边放着几张圆凳。 地板是带着光泽的深色木材,踏出脚步时会响起舒适的声音。 最关键的是房间角落里的空间。那地方像一小块抬高的舞台,真真岛仿佛在那里看见了一种键盘乐器本应存在的幻影。 “这里几个月前原本预定要开一家爵士酒吧,但因为各种原因中止了。” 白神跟在少女们身后进入房间,同时给出了答案。 “因为内装已经做到一定程度了,就这样让它蒙尘实在让人舍不得。如果能让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使用,我就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所谓指定的桌席,大概就是沙发和圆凳吧。可真真岛她们一时无法坐下,只是呆站在原地。 这是比她们想象中好上一百倍的迷人空间。不是比喻,是真心话。 虽然确实需要打扫,但如此时髦的房间将成为她们的东西。 她不由得把真心话漏出口。 “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如果是那样的话,究竟从哪里开始是梦呢。 一定是从遇见栗凛凛之后吧。真真岛这样自问自答。 “……这样啊这样啊。世上也会有这样的偶然啊。” 坐到圆凳上的白神感慨似的低声说道。 “没想到爱犬的救命恩人,会把宇田川家的小姐们带来。” “我们也很惊讶。” “能再次见到您,是我们的荣幸,白神先生。” 摆出大小姐模样的穗希和兔希微笑着回应。或许是为了作为宇田川家的一员不失礼,她们平时那副淘气的样子暂时收敛了起来。 “你们家里人都还好吗?” “是的。父亲工作似乎很忙,虽然不太能见到。” “啊,他确实有那种倾向。正因为有能把手伸向远方的才干,或许才会勉强自己吧。对你们来说,会寂寞吗?” “不,没有那种事。” 装乖的穗希端庄地这样说,可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睛没有在笑。她似乎真的觉得“没有那种事”。 “说到精神。” 正在大口吃费南雪蛋糕的栗凛凛“嗯?”地对白神的视线作出反应。 “我也想重新向栗田同学道谢。那时候你还陪我去了医院,我却没能好好表达感谢。因为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波美藏的事。” “完全没关系!狗狗后来哪里都没事吧?” “啊。多亏栗田同学接住它。你是波美藏的救命恩人啊。” 真真岛用余光看着气氛和睦地聊天的栗凛凛,穗希小声凑到她耳边问:“你觉得波美藏是什么?”这才是平时的穗希。 “我猜应该是博美犬。” “不,我不是问犬种……啊,这次是问犬种吗。波美藏……嘛,品味因人而异吧……” 真真岛也有些想法,但要是问“那是狗吗?”这种像英语教科书一样的问题,会打断话题,所以她犹豫了。她也没有轻松到能插科打诨。 (穗希和兔希姑且不论,栗凛凛为什么能那么从容地聊天呢。她和紧张无缘吗。) 栗凛凛甚至有种恐怖感,仿佛在这种场合都可能打起瞌睡。真真岛用颤抖的手捏起一块饼干。和蛋糕一样,那也是白神作为茶点招待她们的东西。大概,或者说几乎肯定,是昂贵的味道。 大概是觉得再放任下去就无法进入正题,等得不耐烦的穗希插了话。 “不过,真的可以让我们借用这么棒的房间吗?而且租金和其他各种费用都免费。” 这果然就是这件事的核心吧。 所谓其他各种费用,包含电费和水费。即使真真岛不太了解行情,也能想象那绝对不是便宜的金额。在新宿这么好的位置,还可以自由使用这些陈设,简直破格到了极点。 “啊。你们想用多久都没关系。” 然而,白神把惊人的话说得理所当然。 “对我来说,波美藏的恩情就是有那么大。它是重要的家人。而且,时日无多的老人总是想支持年轻人。尤其你们还是万次川学园的学生,那我就更不能不出手帮忙了。” 注意到他这句意味深长说法的人,不只有真真岛。 栗凛凛疑惑地问。 “源先生,你也知道MajiKawa学园吗?” “啊,很熟。”白神像是怀念过去一样露出笑容。“从那里建起校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说不定我比你们还熟悉。我们那时候叫它M学园。” “关于偶像也知道吗?” “最近的孩子们我不太清楚,不过以前我也当过追星族哦。在世间规则还稍微宽松一点的时候。亲卫队之类的,现在的孩子还能听懂吗?” “哦哦!偶像宅的前辈……!” (这个说法是不是有点失礼……) 真真岛在心里训斥栗凛凛,可白神只是露出像看孙女一样的笑容。 这种钻进别人怀里的交流微妙之处,正是真真岛不擅长的地方。为什么栗凛凛能把事情推进得这么顺利,她完全不明白。 (栗凛凛也许是生在那种星星下的人。或者说,是栗凛凛星的公主?像宇宙人角色那样。) ……那种角色设定以后以后恐怕会拖后腿,真真岛摇了摇头。自己这个说法才对栗凛凛失礼。虽然并没有真的说出口。 之后,欢谈又持续了一会儿,但任何事都有结束的时候。 白神确认了一下手表,低声说:“快乐的时间总是转瞬即逝啊。” “好了。虽然依依不舍,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今天谢谢你们。” “不、不!是我们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也会告诉父亲‘承蒙白神先生关照’。” “期待以后还能有机会和您聊天。” “源先生也要保重身体哦!啊,还有如果您有SNS的话请关注我们!我们会在账号上发宣传!” “嗯,谢谢。如果你们在这个房间里遇到什么困扰,就打这个电话。” 白神这样说着,给栗凛凛以外的三人各递了一张名片,又在玄关放了一张,然后离开了房间。 “砰”的关门声响起几秒后,留下的少女们嘴角逐渐上扬。 “好。那就——” “嘛,从这里开始了呢。” “必须探索秘密基地!” 她们一个接一个站起身。 白神离开后,栗凛凛、穗希、兔希三人立刻各自自由地开始把这个房间——秘密基地染上自己的色彩。 最先行动的果然是栗凛凛。 她对靠墙留下的酒瓶架和吧台桌充满兴趣,跑过去后, “哇——简直是真的酒吧!虽然我没去过真的酒吧!” 这样双眼发亮。紧接着,她又站到原本预定放置钢琴的空间, “在这里通宵直播,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说出这种突发奇想。 另一方面,穗希则冷静地环视整个房间。 她首先似乎是在寻找适合跳舞的空间。她走进刚才栗凛凛兴奋过的钢琴空间,仔细确认地板材质和宽度,轻轻踩了几步,确认触感。 也许是至今为止各种才艺经验带来的判断,她马上开始具体想象练习方法,说“虽然有点窄,但练练步法应该可以”。 至于兔希,她似乎正仔细感受这个房间独有的氛围。墙壁的质感、留下的陈设轮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状况……她静静站着,就像是在倾听这个空间向她讲述的故事。不一会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拍照、做笔记。 三者三样。三人通过各自的个性和视角,开始把这个空间变成属于她们的“秘密基地”。 那里充满了从万次川学园的限制中解放出来的,自由而新鲜的空气—— “不,首先必须打扫。” 然后,自由的空气冻结了。 不知何时,秘密基地入口处站好了一个头上系着三角巾、身上穿着围裙的真真岛。她手里握着水桶和一种喷雾。 “真真岛,我还在想你怎么去了哪里一直没回来……难道是药妆店?” “嗯。我买了工具。” “啊——真真岛?我们家里基本上都是机器人吸尘器……” “……不做吗?” 虽然依旧面无表情,真真岛却微微垂下了肩膀。 三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做!我们做,所以真真岛!不要低落!” “……!太好了。” “最近我似乎一点点开始懂真真岛的细微变化了……” “表情明明没那么明显,却又很好懂呢……真不可思议。” 就这样,在真真岛的指挥下,秘密基地的大扫除开始了。 “真真岛,手脚是不是太利落了?简直有妈妈的威严。真真妈。” “不是妈妈。” “Mommy。” “是Mommy呢。” “昵称里我的要素消失了。” 她们一边说着废话,一边稳步推进打扫。 “哇,这里灰尘好夸张!感觉会有虫。” “有的话会很讨厌呢。” “与其说虫,不如说是蟑——” “兔。只有那个名字不要说。姐姐求你了。” 也许是因为真真岛简洁而准确的指示,房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收拾干净。 “妈妈~我们买机器人吸尘器吧~宇田川家家务全都是机器人做的哦?” “别人家是别人家,我们家是我们家。” “已经不吐槽妈妈待遇了呢。” “说到底,我们家也不是那种科幻电影一样的房子啦。普通地有家政妇而已。” “不,家里有家政妇并不普通……” 到太阳西沉的时候。 “哦哦!总觉得完全变了样!” 大致部分已经被打扫干净的房间展现在眼前。 “接下来把细节部分分工清理干净,应该就结束了。那里我来做,栗凛凛去那边。穗希和兔希拜托处理吧台后面。” “好——”三人齐声回答。一开始还战战兢兢地扫地、擦拭的栗凛凛她们,到这里也似乎已经习惯了。她们没有特别提问或抵抗,拿着抹布和簸箕,开始在各自负责的地方工作。 “好久没这么认真打扫了。感觉奇怪的地方会肌肉酸痛。” 穗希的抱怨声在房间里响起。真真岛从自己的位置看不见她,但还能听见抹布在水桶里拧水的声音,所以她的手似乎还是在动。 “要追溯的话,是到我们初中,不,小学的时候吗?” “如果是自主打扫这个意思,也许是那样。” 在房间另一侧拿着簸箕的栗凛凛有了反应。 “不错,来聊回忆吧。宇田川姐妹的小学、初中时代是什么样的?” “你这么问,我们也没什么有意思的话好说。” 穗希嘴上这么说,还是思考着“有什么事来着”。 “我和兔一直到初中都在一贯制学校读书。嘛,俗称大小姐学校的那种。” 穗希接着说出的校名,真真岛也听过。她还在电视专题里见过那所学校豪华的校舍和设备。 (咦?可那里不是……) 虽然忽然有些在意,但真真岛优先打扫。这里有块污渍,不用力擦就擦不掉。 “哦——大小姐学校里只有大小姐吗?” 面对栗凛凛斜向上飞出去的问题,兔希回答。 “只有大小姐哦。全员都是大小姐。” (真的吗?) 真真岛拼命忍住想吐槽的冲动。要是吐槽了,话题一定会跑偏。而且污渍还没有擦掉。为了不打扰谈话,她默默拿来去污喷雾。 “我们姑且也是社长千金嘛。要在有历史和格调的学校里成长为气质高雅的淑女——就是这样被养大的。” 穗希这么说时,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也许是对父母有什么想法,夹杂其中的是负面的感情。兔希也没有否定姐姐的讽刺,还补充道:“尤其妈妈是很在意体面的人。” “可是那所学校可以内部升到高中吧?是直升式的吧?” (问得好,栗凛凛。) 看来栗凛凛也知道那所学校。她代替真真岛问出了真真岛也感到疑惑的地方。 “感觉很拘束。和同学们的价值观也微妙地合不来呢。我们好像不适合当端庄的大小姐。” “她们不是坏孩子,但想法怎么都不太一样。这里不是我们归属之处的感觉越来越强,后来也不太一起出去玩。才艺课也有很多。” “哦——所以没有升高中。” “就是这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那应该是相当重大的决定。毕竟她们特意从那种名校出来参加考试,来到万次川学园。而且目标还是演艺科。虽然这只是冴岛擅自的印象,但这不就是与气质高雅的淑女完全相反的选择吗。 顽固的污渍终于擦掉,真真岛抬起脸,怯生生地问。 “这件事,没有和父母起冲突吗?” 穗希从吧台后面探出上半身,用手托着脸颊。她像是在说这个问题问得太蠢了似的,笑得坏坏的。 “非常——非常——冲突。或者说,现在也还在冷战状态。和妈妈。” “零花钱都没了呢。”单手拿着抹布的兔希也从吧台后面出来。和姐姐一样,她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在意与母亲之间矛盾的样子。“午餐费有给,但其他全部砍掉。听说也许明年的压岁钱也没有,不知道是真是假。” “既然要做到那种程度,那接送车也取消啊。我们又没拜托。” “穗,那样的话来回电车费……” “啊,对哦。每天的话也不是小钱。” 宇田川姐妹“呜呜呜”地假哭起来。听起来是相当艰难的状况,但她们似乎还有从容。要是容易受挫的性格,大概也不会选择这条路吧。 “那和箱庭Lily那两个人火花四射,就是因为这方面?感觉你们之间有什么因缘吧?老实说我一直很在意这个。” 栗凛凛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发问道。她已经好好完成了打扫,值得表扬。 拧好抹布并挂起来的真真岛坐到沙发上。 “如果可以问的话,我也想知道。你们面对箱Lily的时候,不太像你们两个。” 穗希虽然是完美主义者,也有喜欢分出优劣的地方,但并不是会对谁都咬上去的性格。倒不如说,对初次见面的人,她相当温和。至于兔希,更不用说。 可唯独面对箱庭Lily时,两人都会露骨地点燃竞争心。即使对方是专业偶像,似乎也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栗凛凛瞪大眼睛:“我懂了!” “人设撞了!” “栗凛凛,你说谁和谁撞了?” 不正确。穗希稍微露出不耐烦,于是捂住脸颊的栗凛凛躲到真真岛背后。真真岛从腋下抱起她,把她固定在自己膝盖上。轻得让人忍不住在意,她吃进去的东西究竟都去了哪里。 “虽然也不到因缘的程度,但我们初中的时候和箱Lily两个人比过一次。在MajiKawa主办的活动上。” “比过?是在活动上对决的意思?” 不知为何,穗希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而兔希则带着微笑点头。 “对对。MajiKawa经常会面向小学生、初中生开才艺甄选。在校内也办,在校外也办。你们知道未来之星发掘大赛吗?” “那个我知道!是广告里那个‘来吧New Star!承担未来万次川学园的人就是你!获奖者将以特待生身份入学&确保进入演艺科!比赛报名请点击这里的URL。事不宜迟,快跑吧!’对吧?” “视频网站上经常播放的那个吧。” 只要想,真真岛也能背出内容。严重的时候,一天要看好几次的广告。不让人跳过,而且还莫名留在脑子里的类型。 “对,就是那个。我们去年在那个比赛里优胜了。应该是表演了芭蕾吧。那时候在决赛和我们竞争的,就是箱庭Lily两个人。” “真的假的!?你们赢了箱庭Lily?” “………………当然是压胜。” 有一段奇妙的停顿。穗希撅起嘴,扭头看向旁边,不和人对上眼。显然有什么亏心事。 栗凛凛用手遮住嘴,不让穗希她们看见,偷偷说道。 “真真岛真真岛。这八成是输了吧。” “你以为小声说我就听不见?” “对不起穗希小姐是假的是假的!” 兔希“嘿咻”一声,从吧台回到圆凳旁。 “其实那个时候,从手感来说很微妙呢。穗在结果出来前也觉得自己输了,所以在休息室里急得乱动。” “我才没有乱动!……觉得输了这件事,也就只是稍微、一点点掠过脑海而已……真的还是压胜啦!” “箱Lily那边似乎也很不甘心输给我们。嘛,之后也发生过几次嗯嗯啊啊的事……就是这种感觉。我们并不讨厌她们哦。只是不想在二对二的时候输。” “现在也是我们赢得多!重要的是结果吧!” “这倒确实。” 真真岛脑中闪过“那时候箱Lily好像也还只是刚起步”这样的信息,但她立刻把它扔进大脑垃圾桶并盖上盖子。那只会让穗希心情变差。不管怎样,在比赛中优胜的荣誉不会改变。 (咦?既然优胜了,也就是说——) 她试着把忽然冒出的朴素问题问出口。 “那你们两个是特待生吗?” 两人齐声否定:“不是不是。” “特待生我们拒绝了。爸爸说‘把那个让给其他需要的人吧’。我们是普通参加一般考试进来的。” “值得感谢的是,学费还是给我们出了嘛。虽然和妈妈起了冲突,但爸爸和爷爷都推了我们一把。他们说‘去经历各种事情。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啊,是这样啊。” 宇田川家并不是所有人都反对她们,这一点反而让真真岛松了口气。家庭关系不好是她无法想象的世界,也正因为她珍惜自己的家人才会这么想。虽然GPS那件事让穗希她们生气,但说到这个话题时,她们看起来是在感谢父亲。 “呀啊~得感谢宇田川爸爸。” 一个无关人士不知为何最感激。 “和栗凛凛没关系吧。” “有啊有啊。关系大了。”栗凛凛轻描淡写地说,“我是特待生哦。” “什么?” “入学考试成绩优秀者。演艺科没有保证,但学费免费。” “…………真的?” 真真岛不由得看向穗希她们,只见两人也呆若木鸡地僵住。自己大概也是同样的表情吧。真真岛闭上张开的嘴,收回视线。 “有那么惊讶吗?真失礼啊——” “不,当然会惊讶吧。栗凛凛你上课总是在睡觉。” “前阵子小测也差点就要补习了吧。” “有没有可能是你搞错了?” “总之,我明白了你们一直以为我是笨蛋。” 栗凛凛说着“大笨蛋——”,给了三人手刀。三人全都甘愿承受。 “我这人啊,只要做就什么都做得到。虽然不是临时抱佛脚……但差不多抱了一周佛脚,就想办法搞定了。哎呀,要不是特待就不能读私立,所以真的很危险呢。虽然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之后栗凛凛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真真岛已经没在听了。 (我可是认真准备了一整年考试啊……) 虽然并不是看不起她,但她没想到有一天连学习方面都会对栗凛凛产生自卑感,于是坐在沙发上思考起人生。后来一问,穗希她们似乎也有类似想法。 结果,栗凛凛特待生冲击尚未散去,这场聚会便就此结束。 “说起来,钥匙怎么办?” 玄关口放着一个木制托盘,里面有写着白神联系方式的名片,以及两把简单的钥匙。白神离开时说明过,那是这里的钥匙和备用钥匙。不用说,并没有每人一把。 “给真真岛和穗就好吧。” 兔希优雅地把钥匙抛过来,真真岛慌忙用双手接住。 “兔希或穗希拿一把我能理解,为什么另一把是真真岛?” “咦?栗凛凛,你还特意要我说出来吗?” “兔希,兔希,你话里的刀子完全没藏住哦。正正好好刺到我了哦。……哼,反正我拿了就会弄丢啦——” 真真岛在安抚栗凛凛的旁边,穗希也问道。 “我们这边的钥匙,兔拿着也可以啊?” “……” 兔希无言地微笑。那是像清澈花朵一样美好的笑容。 “——真没办法啊!姐姐来替你保管!” 穗希带着其实也不讨厌的表情,从妹妹那里接过钥匙。 (总觉得见识过了宇田川姐妹的力量平衡。) * 她们得到了很棒的练习场所,也更加深入地了解了团队成员。那也许是真真岛进入万次川学园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真真岛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渐渐安稳下来。 同时也察觉到,胸中的火焰正在变得更旺。 最近,她没有做噩梦。 获得秘密基地之后,四人也会根据情况选择在室外练习。 理由很简单:要确认阵型之类的时候,那个房间稍微有些窄。不是不能做,但她们想避免受伤等不必要的风险。 “秘密基地基本上还是限定在回顾个人动作的时候,以及天气不好的时候使用比较好。还有想懒洋洋待着的时候。” 穗希提出的这个方针非常明确,其他成员也没有异议。 于是,四人便在放学后的学校努力练习—— “唉唉,小须美老师,小须美老师。” 只是今天,中庭里罕见地多了一个人。 “我不是说过不要那样叫我吗?” “对,就是称呼的问题。” “完全没在听啊。” 须佐乃老师满脸发自内心的倦怠,正被休息中的栗凛凛缠着。她只是碰巧路过,结果被精力有余的栗凛凛抓住了。 她那梦幻系的外貌依旧完全不像教师。如果在校外毫不知情地遇到她,恐怕没人会察觉她是个货真价实的社会人,尤其还是教师。 “小须美老师,你是怎么叫真真岛的?” “嗯?最近是叫真纪吧?” “是吧。”栗凛凛嗯嗯地点头。 就连本人也很意外,真真岛似乎非常受须佐乃老师喜欢。 是因为她认真的性格让老师感到高兴,还是有其他什么理由呢。真真岛也不知道,但被教师喜欢当然非常欢迎。和学生之间不同,这不太会发展成纠纷,而且同为女性,也不需要太费心。 硬要说的话,也就是栗凛凛会嚷嚷什么偏心不偏心。 “那穗希她们呢?” “穗希和兔希。要是叫宇田川姐、宇田川妹,实在太生硬了。” 栗凛凛双手抱胸,嗯嗯点头。 “那我呢?” “栗田。” “为、什么啊——!” 舒展的声音被天空吸了进去。宇田川姐妹随意发表感想:“声量是不是变大了?”“特训成果出来得真快呢。” “只有我距离感超远啊!这里应该叫‘小凛’或者‘栗凛凛’吧!?” “哪里应该了。栗田就是栗田嘛。” “……真真岛呢?One more。” “真纪。” “偏、偏心——!果然是区别对待学生!我坚决抗议——噗!?” “不要大声喊奇怪的话。最近这种事很麻烦的。” 须佐乃老师用双手捏住栗凛凛的脸颊,眯起眼睛。 然后她像是在向谁辩解一样,用棒读嘀咕:“这只是疼爱可爱的学生。万次川学园坚决反对体罚行为。”于是,真真岛她们也点头表示:“您说得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倒不如说,我最关照的就是栗田哦。虽然还不至于偏心,但在班里花最多时间的就是你。” “老、老师……!” “因为你在谁的课上都会睡。” “呃……” “真是的,你知道我在办公室里替你道了多少歉吗?我把小小的身体缩得更小了哦,很有趣吧?所以,怎么了?栗田对称呼有意见来着?” “没有……” “是吧。那就好。” 须佐乃老师松开手后,栗凛凛发出“呜呜呜……”的呻吟,来到真真岛这里。 “真真岛,我的脸颊还在吗?没变得黏糊糊吧?” “还在哦。” 脸颊平安无事,但头顶的头发却软趴趴地无力萎了下去。这到底是什么结构呢,真真岛的意识忍不住被那边吸引。握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须佐乃老师随意挥着双手,歪了歪头。 “话说你们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练习啊。这个中庭可是我的休息处。你们以后也会一直在这里吗?” “我们也不是喜欢才用这里的。如果须佐乃老师肯让我们用练习室,我们会很乐意去那边哦?” 被这么一说,须佐乃老师像是想起来了,摸着下巴说“这么说来,好像和穗希她们聊过这种事”。真真岛不禁期待也许她会许可,但—— “嘛,那就放弃吧。没事的,中庭练习也挺好的不是吗。” 被干脆地拒绝了。看来不行就是不行。 须佐乃老师无视鼓起脸颊的栗凛凛,在长椅上坐下。 “负责指导练习的是宇田川姐妹?” 穗希端正的脸微微蒙上阴影。 “是的。我们也是真正认真练习偶像舞蹈的第一次,所以还有很多摸索中的部分。” “哦。原来如此。” 明明是自己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兴趣,须佐乃老师“呼啊……”地小小打了个哈欠。看样子如果放置五分钟,她就可能直接睡着。 “啊!”脸上写着“我想到好主意了”的栗凛凛大声喊道。“唉唉,小须美老师来教我们吧?你是体育老师,运动神经超好的吧?” 真真岛也在心里表示同意。 须佐乃美亚这位体育教师,无论球类还是器械运动都很万能。她的动作并不是凭借身体能力乱来,而是像照着教科书描述复现一样。体育课上须佐乃老师做示范时,女生们都会发出欢呼。虽然基本上只示范一次。 如果能得到须佐乃老师建议,栗凛凛她们应该会进步得更快。 “吵死了。会害我睡不着,安静点。” “不要睡,好好听我说啦——!而且我们现在要重新开始练习了,你给点建议嘛——!” “好好。等我有心情的话。” 须佐乃老师嫌麻烦似的挥了挥手。看起来不太像会有心情。 三人一边看示范视频,一边尝试复制编舞。 经过连续几天穗希和兔希的指导,栗凛凛的动作也和最初相比判若两人。虽然仍然残留着生硬感,但已经到了能一眼看出是在跳偶像舞蹈的程度。不愧是自称有天赋。 (栗凛凛真厉害啊。) 真真岛今天也参加到了中途,现在是摄影担当。虽然还比不上栗凛凛,但她的体力似乎也有所提升,不像以前那样很快就累趴了。 在这样的练习期间,须佐乃老师依旧发呆,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眼睛是睁开的,所以应该没睡。不,难道她能睁着眼睛睡吗?甚至会让人这样怀疑。 “哎呀呀。这里果然还是有点难。” 摇晃起来的栗凛凛被穗希接住。 真真岛看向中庭里的时钟,发现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差不多该第二次休息了。她停下视频拍摄,向三人开口。 “须佐乃老师。” 穗希从真真岛手里接过毛巾,一边擦汗,一边走到长椅旁。 “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给我们一些建议吗?” 看来须佐乃老师确实醒着。她动作缓慢地看向穗希。 “建议啊。找不到想做的事的人,如果经济上没问题,先升大学比较稳妥哦。” “不,不是升学咨询。是从体育教师的角度。” “说到运动之日,到现在还是会不小心叫成体育之日呢。” “那个和体育也没什么关系吧……” 老师看来完全没有认真应对的意思。 真真岛正看着她们一来一回时,袖子被轻轻拉了拉。是兔希。她用脸部动作和眼神向真真岛打信号。眨眼很耀眼。 (咦,要我来吗?) 她用手势传达这个意思,兔希便露出非常漂亮的笑容。兔希似乎觉得,只要自己这么做,大家就会听话。 (真拿她没办法……) 至少对穗希和真真岛有效,所以也不算完全错误的认知。真真岛抱着失败也没关系的心情上前。察觉到妹妹意图的穗希则反而退后一步。 “那个,须佐乃老师。我知道您很忙,但如果能请您帮忙的话……” “演唱会上要表演的曲目是?” “态度变得也太快了!” 栗凛凛又想抗议,兔希抓住她衣服下摆按住她,同时用另一只手掰着手指数起来。 “翻唱曲预定是《越过凌晨零点也》、《白色三色堇》,还有《Beautiful》。” “嗯。感觉是带着一种战略,或者说意图的选曲呢。” 这个推测是正确的。这几首翻唱曲并不只是按四人的喜好选择的。 穗希作为代表回答。 “我们认为来看演唱会的大多数人会是箱庭Lily的粉丝,也就是相对年轻的群体。不过,我们自己的部分也打算剪辑后上传到视频网站。所以这次想把它作为试金石,选择这样的曲目。” “我单纯是mona酱粉丝,所以推了《Beautiful》就是啦!” “栗凛凛,稍微安静一下哦。” 第一首《越过凌晨零点也》,是如今势头正盛的“月光与你”——月光的热门曲。 第二首《白色三色堇》,是近二十年前某位国民偶像唱过的,也就是所谓人人都知道的怀旧名曲。 第三首《Beautiful》,则是无可争议的顶级偶像mona的超人气曲。 三首歌方向不同,但都是拥有压倒性知名度的名曲。 用既能刺中同龄人,也能刺中上一代人的歌曲来试探需求。然后借此扩大粉丝层。这就是宇田川姐妹提出的这次作战。 须佐乃老师像是佩服似的低声说道。 “你们考虑得挺多啊。没想到会从你们口中听到《白色三色堇》。” “毕竟名曲就是强。虽然是我们出生前的歌,但大家都知道。” “哈?出生前?出生前……?这样啊,对现在的高中生来说,《白色三色堇》也已经是出生前的歌了吗……” 老师漂亮地重复了三次“出生前”,用遥远的眼神仰望天空。真真岛心想,那一瞬间她露出了与年龄相符的氛围。实际上她到底几岁呢。 “唉唉。小须美老师几岁?” “年轻。” “虽然不算回答,但也很难说错呢……” 关于外表,这确实完全正确。既然是教师,也就是有教师资格证,应该读完了大学。这样一来最快也是二十二、三岁。她看起来又不像新任,所以大概还要再大几岁。 (咦,骗人。再怎么低估,不也就是快到三十了吗?) 越想,真真岛的脑海里越像宇宙展开。冲击堪比大爆炸。 “喂,真纪。不许计算。我的事无所谓。” 后脖颈被抓住,她的意识被拖回了万次川学园的中庭。 “所以呢?你们说翻唱曲,听起来是不是还有隐藏王牌?” 面对须佐乃老师敏锐的指摘,栗凛凛用力点头。 “最后一首,我们要做原创曲!穗希和兔希创作的歌!” 栗凛凛身后,穗希和兔希露出“哼哼”的得意表情。 这同样是宇田川姐妹提出的。 第一次演唱会的话,绝对应该有原创曲。两人曾如此热情地陈述。考虑到她们的梦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栗凛凛自不用说,真真岛也很期待。 “而且服装是由真真岛制作!这不就绝对胜利确定了吗!” “栗田你做什么?” “帮忙编舞,还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挺喜欢你这种地方哦。” “小须美老师……!” 两个小个子结结实实地握手。看来和解成立了。 穗希无视这一幕,以“回到正题”作为开场。 “所以眼下的课题就是舞蹈和歌唱。尤其是舞蹈。” 关于歌唱,栗凛凛,以及姑且算上真真岛,都得到了合格分。 一边唱一边跳又是另一回事,但关于这部分,穗希她们说首先得能跳再说。只要体力上来,核心训练起来,自然而然会轻松很多。 “嘛,是这样。不过,时间毕竟是时间吧。” 双手抱胸的须佐乃老师轻轻皱眉。 “演唱会是七月三十一日吧?剩下能练习的时间也就两个多月。要从基础中的基础开始,这日程相当胡来啊。……我有个提议,要不要干脆别以偶像为目标了?” “只有这个选择绝——对不可能。我最喜欢偶像了!” 在其他任何人开口之前,栗凛凛断言。 那是一句带着毫不动摇的强烈意志,拥有核心的话。 (栗凛凛……) 真真岛用力握紧自己的运动服。 能够如此断言的栗凛凛,是多么耀眼啊。如果感到羡慕,自己也去当偶像就好了。只要点头就可以。 (我……) 须佐乃老师只有一瞬把这样的真真岛映入眼中,然后“哎呀呀”地耸了耸肩。 “真是爱找麻烦呢。” 她就这样紧紧闭上双眼,又嘀咕道:“其实我很不想啊。” “没办法。如果只是在空闲时间看看,我可以帮你们。” “真的!?” “教师不说谎。而且被栗田追着跑也很麻烦。不过嘛,别太期待我。别看我这样,万次川学园老师这份工作其实挺忙的。” (……刚才她不是准备睡觉吗?) 虽然一瞬间有疑念让她回过神,但真真岛马上把它扔进垃圾桶,端正地鞠了一躬。难得老师愿意帮忙,泼冷水并不好。 “老师,谢谢您。” 须佐乃老师举起一只手回应,同时斜眼看向栗凛凛。 “就是这个哦栗田。你之所以是栗田,而真纪之所以是真纪。” “唔唔唔。不过我好像有点懂了。” “好啦好啦。那么老师,我们应该先从什么开始?” 面对兔希的问题,须佐乃老师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啊”地拍手。 “总之先准备校园祭。然后去第二体育馆看看学长学姐们的现场演出。” 真真岛的房间里响着缝纫机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正在做的,是这次演唱会要使用的舞台服装。 (哇啊……!这套服装,绝对会很可爱!) 那是投入了足以让她不由自主自卖自夸的心力的作品。整体设计统一,缎带等颜色则根据穿着者的形象分别改变。虽然还只是刚开始制作,但如果能按照想象完成,它毫无疑问会成为至今做过的衣服中最有自信的顶级作品之一。 (这个,我可能也有点想穿……) 甚至让她不由自主这样想。 自己穿上这套服装意味着什么。关于这一点,真真岛清楚地认识到了。然而—— (我,是想当偶像吗?) 这是自从被邀请以来,不知第几十次的自问自答。 真真岛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向自己询问“想不想做”的那个时间点,心情已经给出了答案。因为对“想不想做”这个问题,答案必然是“想做”;而她最初思考的,是“自己能不能做到”。 (也许,我试试看也可以……) 幸福会让周围蒙上一层白雾。让人看不见幸福以外的东西。那是美好且应该受到欢迎的事实。因为不知道的事、不想回忆的记忆,本来就不要去看比较好。 从进入学园直到今天,真真岛度过了非常受眷顾的日子。无论是人,还是幸运。发生的一切都站在真真岛这一边。 所以真真岛只有心急了起来。 明明身体还没有追上。 明明即使不去看,过去也会一直留在那里。 ──────────────────────── 第五章 万次川学园的校园祭每年五月下旬举行,分成两天。 第一天,是许多人想象中的普通校园祭。 从鬼屋、迷宫之类的游乐项目,到珍珠奶茶、巧克力香蕉、棉花糖、圣代等摊位一字排开,有些班级还会表演戏剧。由于学生中也有许多具备专业知识的人,整体水准极高,但大框架并没有超出校园祭。那是普通科学生们的祭典。 然而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举行的MajiKawa Fes,从踏进校门的瞬间开始,就充满了异样的活力。与第一天的校园祭明显不同等级的、像庆典一样的热气笼罩着整个学园。 “啊,在那里!真真岛,这边这边!” 即使在嘈杂人群中也清晰易辨的透亮声音,传到了正在寻找等候之人的真真岛耳中。 她朝伸向天空的白色手臂方向前进,一边拨开人潮。 写着“MajiKawa Fes”的特制纪念碑前,兔希戴着渔夫帽,穿着T恤和工装裤,一身轻松打扮,正笑着朝她挥手。今天是休息日,校内允许穿私服,不用穿制服。 “太好了。总算会合了。” “人真的好多呢。简直像真正的音乐节会场。” 真真岛点头。虽然她还没实际去过音乐节,但这份热量和她在视频等地方看过的那些东西同质。而且,那也是她一直憧憬的东西。 MajiKawa Fes。那是由演艺科学生们举办的祭典。 从偶像到影像创作者,磨炼着各种技能的学生们各自组队,发表自己的表演成果。这是学园里数一数二的人气活动。 这个全国知名的活动,每年都会被电视和网络媒体等做专题报道。获得高度评价的组合,甚至可能就此登上音乐节目,强势出道。某种意义上,近年来它已经有了跳板般的地位。 证据就是到场者的面孔也各式各样。不仅有万次川学园的学生,还有像是相关人员家属的群体,以及穿着像艺术家一样奇异的人们。也能看到像是艺能事务所工作人员的西装男女,正神情认真地打电话。 (这就是,真正的MajiKawa Fes啊……!) 能够以学生身份参加憧憬的场所,这份喜悦让真真岛的身体微微发颤。 她想尽快去看作为主轴的舞台,不过—— “对了,兔希。那两个人呢?” 说起来,她才注意到大家还没有到齐。 平时总是和兔希在一起的穗希,以及发来消息说【这次已经到了】的栗凛凛都不见踪影。真真岛四处张望, “在这里哦。栗凛凛也在。” 穗希的声音从附近传来。 “啊啊,在那里——咦?”回过头的真真岛僵住了。“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叫那东西啊。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很适合吧?” 站在那里的是衣服虽然和兔希相似,但还戴着一副像海外名流一样的大墨镜的穗希。虽然半张脸都被完全遮住了,但依旧能感觉出她表情满足。 兔希立刻发出尖尖的欢呼声。 “很适合哦,穗!” “哼哼。对吧。作为组合的性感担当,这点程度还是要有的。” 真真岛不记得有决定过这种定位,也没有打算把这种角色交给她。 她并不否认穗希是美少女,但让她担任性感担当,怎么看都有点选角失误。 (…………嘛,穗希满意就好。) 真真岛切换思考后,换了话题:“所以栗凛凛呢?”穗希说她在,但哪里都看不到像她的人影。 “咦?就在那里——不在呢。真是的。稍微等一下。” 穗希再次消失在人群中,几十秒后就回来了。她右手抓着某个人(根本不用想是谁)的手臂。 “不要——!我还没买到炒面~!” 是栗凛凛。 黑色连帽衫配短裤,是之前在月光演唱会时也见过的时尚。她身材很好,所以很适合,但双手拿着的可丽饼和章鱼烧把一切都毁了。 穗希嫌麻烦地劝她。 “等会儿再买啦。摊位又不会逃走。” “哼!”栗凛凛仍然满脸不服。“你真的敢这么断言吗!?根据我的调查,MajiKawa Fes很多摊位一过中午就会卖光!它们会逃走的,那些家伙!” 她以同样的气势,转而向真真岛她们龇牙。 “真真岛你们当然好啦,昨天享受了校园祭!我在工作,完全没玩到!得吃!得喝!” “看起来你已经在吃,也在喝了。” “手里拿着的那些还不够吗?” “你们以为这点就够了吗?” “作为少女也好,作为偶像志愿者也好,拜托你让它够。” 虽然战斗又持续了一阵,但最终还是无法阻止她充满欲望的任性。三人只能看着兴高采烈去买炒面的栗凛凛。 “……所、以、说!我都解释多少遍了。真真岛是负责做戏剧服装的,我和兔是BGM制作组,所以当天没有工作。栗凛凛你是当天准备组吧?那当天当然有工作啊。毕竟是负责戏剧当天准备的人。” 买完炒面后,四人穿过人群,朝第二体育馆走去。 MajiKawa Fes为偶像和乐队演出准备了三个特设舞台。每个舞台都有时间表,观众可以为了观看目标艺人,自由在三个舞台之间移动。 按校庭、第一体育馆、第二体育馆的顺序,容纳人数从大到小。学校会参考出演者们的意愿来分配。也并不是只有校庭舞台受欢迎,似乎也有很多团队希望使用室内设备最完善的第一体育馆舞台,或者不受抽签影响、准备起来更方便的第二体育馆舞台。 “异议——!我认为那个分配工作的方式不公平!工作也超级辛苦!放小道具的仓库灰尘特别多,而且历代学长学姐用过的东西也都放在那里,有头盔、钓竿之类一堆奇怪的东西!” “你怎么看?兔希议长。” “驳回异议——。因为分配工作时是公平的。栗凛凛因为睡着了,所以只是被塞了不受欢迎的工作。自作自受。” “栗凛凛律师。” “唔嗯,果然争点在那里吗。” “那里就是终点。干脆放弃吧。” 校内到处都有学生售卖自制周边,或者布置适合SNS打卡的拍照点,各自用尽心思吸引观众目光。 教室窗户里传来歌声、乐器声,以及不知是不是在检查麦克风的啸叫声。紧接着,又响起像电影之类的爆炸声。简直像把视频网站原样变成学校。 栗凛凛不满地吸着珍珠奶茶。 “至少如果我们的《白雪公主》能在票选里拿第一就好了。” “没办法啊。大家都很努力。” 真真岛她们的班级昨天在校园祭上表演了白雪公主戏剧。目标是拿下客人们人气第一!……但遗憾的是,这个目标没能实现。 “《龟兔赛跑》很有冲击力呢。是C班来着?” “可是把那个当成新解读版《龟兔赛跑》真的好吗?兔子和乌龟都双脚站立着战斗,而且是人。原型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居然还有以女动作演员为目标的人呢。真不愧是MajiKawa学园。” 内容虽然是“戴兔耳的少女和背甲壳的少年战斗”,相当奇妙,但既然人家展现了那么漂亮的打戏,也很难否定。也许因为简单直观又华丽,在观众反应这一点上,真真岛也承认自己输了。 只要客人热烈就好。这是表演中的一个事实。 栗凛凛似乎无法接受,还在继续纠缠。 “可是可是,作为戏剧的质量,明明是我们更高吧。大家的演技都超棒,还有两个王子,小道具之类也是压胜吧!” 之所以有两个王子,是因为白雪公主正式演出中发生了意外。 原本隶属于戏剧部、预定饰演王子的男生在演出中受伤。于是临时由和白雪公主役女生关系很好的男生代演。当时因为误会和恶作剧心态两方面原因,结果有两个王子都上了舞台。 尽管演出充满即兴发挥,意外的是戏剧评价还不错,饰演王子的男生也只是轻伤,所以如今也可以当成笑谈。 面对栗凛凛的意见,三人歪头思考。 “小道具是这样。除背景外,C班的人也就准备了兔耳和龟壳。不过王子有两个人是有赞有否的问题点吧。即便如此,我还是赞成派就是了。” “我也是赞成派哦。我觉得变成了很不错的喜剧。” 宇田川姐妹用手比了个圈作出判定,真真岛则痛苦地用手指比出叉。 “如果非要选,我比较偏否。大家的演技很完美,但这是从我做的服装角度来说。如果早知道要在正式演出用,我就会把细节做得更讲究一点。” 看着真心失落的真真岛,穗希困惑地说:“不,已经足够过头了吧。倒不如说,为什么你连王子役备用服都准备了另一套?”旁边兔希也点头:“那里确实让人在意呢。” “那不是备用,是习作。最开始计算了一下,材料、预算和时间好像都会剩,所以我想做一套练习用的。” “时间也剩了……?制作期限不是连一个月都不到吗?” 面对战栗的穗希,栗凛凛不知为何骄傲地挺起胸膛:“真真岛的裁缝技术很厉害哦。那方面也能以专业为目标。” “栗凛凛,我不是说过不要到处宣扬这种事吗。会接下服装制作这种大任,都是栗凛凛害的。” 这句怨言被一句“叭卟?”躲了过去。 真真岛喜欢裁缝,源于对偶像的憧憬。 幼年的真真岛被电视中展现华丽姿态的偶像们吸引,开始缝制模仿她们的小物件,最终进步到能够制作服装和演出服。现在她房间里,也还摆着复刻三神演唱会服装的作品。 不过,这终究只是兴趣,并不是用来向别人炫耀的东西。 (明明是入学前的网络时代,我当初为什么要告诉她呢。) 她唯一只给栗凛凛看过。可当“听说冴岛同学裁缝超级厉害吧?”这种话甚至传到校园祭执行委员那里时,她诅咒了自己的轻率。以及眼前这个原因本人,睡觉少女。 “可是可是,你做王子服的时候不是超开心吗。说到底还做了两套嘛。感觉超讲究的。” 对方毫无愧疚地回话,真真岛一时语塞。兔希无奈地说:“在那里被压过去,就说明真真岛太好人了。”毫无疑问,真真岛没有错。 万恶之源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是我自己的体贴啦,想让真真岛把所有看起来想做的事都做一遍。——所以,我本来想今天找个时候问的。” 栗凛凛把喝完的珍珠奶茶扔进垃圾桶,然后对真真岛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那表情简直像露出了恶魔尾巴。 真真岛在听到之前,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真真岛啊。你其实是认真想当偶像的吧。” “……那个,可是。” “如果只问想不想做呢?” “……” “禁止沉默!” “想……可是。” 真真岛慌慌张张地游移视线,但栗凛凛自不用说,穗希和兔希也不像会放她逃走。无处可逃的真真岛,作为最后抵抗,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嘴。 她耳朵发红,含含糊糊地说。 “…………如果只是下一场演唱会的话。也许,可以。会这么想,也可能没有这么想,可能想了,也可能没想……” 穗希和兔希对视。那两人的脸实在太过开心,真真岛变得非常害羞。同时,也有一点开心。 她想试试看。她说出口了。她觉得自己已经退不了了。歌唱和舞蹈练习也必须真正认真起来。当然,只限下一场演唱会。 “太好了呢,栗凛凛。愿望实现了。——栗凛凛?” 兔希的声音也没能让栗凛凛有所反应。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口中小声发出“咿咿咿咿——”像是在积蓄什么能量的沙哑声音。 然后,仿佛只安静了一瞬—— “——太好啦啊啊啊啊!” 她爆发了。大爆发。 那声叫喊和突然跳起的动作吓了周围观众一跳,大家纷纷看向栗凛凛她们。 “只、只是下一场演唱会,暂时就那里。”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只是下一场呢——只是下一场。好好!未来一片光明!” “你绝对没懂……!” “两位,安静——这确实会打扰别人哦。” 争论一直持续到抵达第二体育馆为止,但根底里流动的是安心和不可思议的成就感。温暖的空气充满了四人之间。 “哇,好正式~!准备阶段就已经很厉害了,但设备和观众进来之后居然会这么厉害。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真的。原来会变这么多……” 昨天,白雪公主就是在这里第二体育馆上演的。平时体育课使用的也是第二体育馆。因此,真真岛原本以为自己对这里比其他舞台更加熟悉,但这个想法在走进体育馆的瞬间就被推翻了。 热气、兴奋,以及独特的高昂感混杂在一起的空气包裹了全身。 已经有数百人像地层一样密密麻麻填满作为会场的体育馆。开演前的喧哗撞上体育馆天花板又反弹,化为如地鸣般的回响传到真真岛耳中。 真真岛不知道学园体育馆竟能容纳这么多人。不,就算在数字上知道,也没想到它会带来如此强烈的压迫感。平时应该宽敞的第二体育馆,今天却拥挤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也许是情绪高涨,栗凛凛小小地跳了起来。 “好厉害!再过不久,我们也能在这里开演唱会了哦!” “别说那个。我还不想思考。” 须佐乃老师特意指定“第二体育馆”,大概是因为这里也是真真岛她们的演唱会会场吧。意思就是让她们来踩点。 (不会聚集这么多人……对吧?穗希也说这次像试办,而且一年级初次演唱会和MajiKawa Fes规模差太多了。) 演唱会虽然也免费入场、免费观看,但真真岛认为,应该不会来多到能与这里匹敌的人数。能来今天的一半(即使那样也是非常厉害的结果),就已经算很好了吧。 “那种事之后再想就好。” “对啊。现在要好好享受。欲速则Chill哦?” 兔希又说出了像奇怪惯用句一样的话。不过这次,她大概想表达的意思真真岛隐约明白了。应该是不要勉强着急,冷静地一步一步来吧。 “嗯。说得也是。” 现场观看演艺科演出,对真真岛来说也是第一次。不兴奋才不可能。她也融入周围的骚动,把身体交给这份空气—— (……好厉害。空气变了。) ——然后,蓄势已久的舞台主角们终于登场。 身穿以粉彩色为基调的可爱服装,四人组合在舞台上露面,绽放闪闪发光的笑容。那一瞬间,会场氛围一下子变得华丽起来。 抓耳的旋律前奏响起,观众席爆发出几乎要震裂空气的欢呼。栗凛凛、穗希、兔希,甚至真真岛都发出了尖叫。 今天一定也会成为最棒的回忆。她甚至没有怀疑这一点。 她根本没有想到,几十分钟后的自己会心碎。 * “啊,小须美老师——!” 演出与演出之间的空档,被前往校庭舞台的人流裹挟着的栗凛凛,在校舍旁发现了正在吃棉花糖的班主任。 她立刻跑到附近,迎接她的是满脸厌倦的须佐乃老师。 “你啊,在人前真的别这么叫我。你是学生,我是教师。懂?” “可是可是,今天是休息日嘛~!” “休息的只有你们学生。如果不是工作,我才不会在这里。” 须佐乃老师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带着荒凉感把棉花糖送进口中。“工作中吃棉花糖可以吗?”“这是迟来的午饭。”万次川学园的教师们似乎是作为工作来参加今天的活动。她手臂上戴着“工作人员”袖章。 “等一下栗凛凛!你怎么了——!” “不要突然不见啦!又是吃的……咦?老师?” “啊啊,兔希,还有……咦?穗希?” 须佐乃老师像是吓了一跳,眨了眨眼睛。她半张着嘴,愣得像是看见了未确认飞行物体。 “……穗希,你这个……很厉害啊。那个,嗯。……像好莱坞明星。” “……!哼哼——果然看起来是这样吗?” 须佐乃老师的脸明显抽搐,但穗希似乎把那当成了夸奖。穗希开始摆出模特般的姿势,明明没人要求;兔希则欢天喜地地拍照。须佐乃老师问:“那个不用管吗?”栗凛凛毫不在意:“没关系!一直都是这样!” “嗯?说起来还挺少见。” 察觉到什么的须佐乃老师意外地说道。 “今天真纪是单独行动?” 从人群队列中出来,来到须佐乃老师身边的只有栗凛凛、穗希、兔希三人。那里没有那个个子最高、认真又安静的少女。 栗凛凛笑着说“哎呀,其实……”,但那笑容稍微有些僵硬。 “真真岛她回去了。” “回去了?Fes明明还远没结束。” 面对罕见地发出惊讶声音的须佐乃老师,栗凛凛点头。 “她是和我们一起来的,不过演唱会可能让她被人群挤得有点晕。说站着都有点难受,结束之后就直接……” 真真岛离开学校,是在第二体育馆看完第一组组合之后。还没等兴奋未冷的三人阻止,她便独自离开了会场。 “人群眩晕啊。这个人口密度,每年都挺常见就是了。” “哈哈,是很可惜呢。本来想一起看到最后的,但这个也没办法!” 须佐乃老师瞥了一眼这样笑着的栗凛凛,然后说:“嘛,是啊。虽然可惜,但你们就转换心情好好享受吧。”她把棉花糖递过去。栗凛凛开心地吃了一口。 “所以,怎么样?在第二体育馆看了学长学姐们的演唱会,有什么感想?” 面对须佐乃老师的问题,结束摄影会的穗希回答。 “满员的时候魄力真的很惊人。感觉热量比预想中高很多。如果真正站上舞台,大概会更厉害吧。” “会更厉害哦。……抱歉穗希,把墨镜摘下来。很难讲话。” 不情不愿摘下墨镜的穗希继续说。 “我们那时候也会有这么多人来吗?” “我觉得应该不至于。MajiKawa Fes时的二体会聚集最多的人。”所谓二体,是第二体育馆的简称。“不过最近箱Lily势头很猛。也许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是开心,但却又开心不起来。” 兔希听着穗希的抱怨笑了。让竞争对手帮忙聚集人气,感觉就像一切都被人安排好一样复杂吧。 “害怕吗?会紧张吗?” “完全不会?倒不如说更有干劲了。感觉绝对不能输给学长学姐们。” “对啊。光论曲子的话,我还和穗说,我们是不是已经更强了。” 看着完全没有退缩的两人,须佐乃老师皱起眉。 “真是的,怎么这么狂。稍微害怕一下啊。反正栗田不用问也知道吧?” “没有!超期待!” “我就知道。” 不抗拒在人前露面。对以偶像为目标的人来说,这是重要的资质。虽然不到正式当天还无法确定,但现阶段来说,三人都可以说具备这份资质。 “比起那个比起那个,小须美老师!刚才有一个超值得参考的组合!” 栗凛凛提到的,是她们在第二体育馆最先看到的那场演出的组合。 容易记住的编舞、透明感十足的和声,以及最重视与观众一体感的温馨舞台设计。在MC环节,每个人都用可爱的声音自我介绍,也不忘比手指爱心、眨眼等细微的粉丝服务,让观众心动不已。 她们的表演中,满满融入了王道偶像的精髓。 “我们也要加入很多那种编舞。” 栗凛凛一边再现舞蹈一边这么说, “喂喂,那样可不行。” 老师立刻制止:“那群孩子就先别参考了。” “咦?为什么?” 须佐乃老师单手拿着棉花糖,双手抱胸靠到墙边。然后,她竖起左手食指。 “如果是你说的那个组合,我也看了。以二年级来说,唱歌和舞蹈都很好。那是成员全员都有舞蹈经验的动作。”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要做偶像,武器当然越多越好。正因如此,没有那种武器的你们就不能参考那群孩子。尤其栗田完全没有舞蹈经验。” 面对这种粗略又像一刀切的说法,穗希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 “可是老师。那个组合的舞蹈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难。也很容易跟跳,我觉得即使是经验尚浅的栗凛凛也没问题。” 所谓跟跳,是粉丝模仿舞台上偶像的编舞跳舞。它是“编舞复制”的简称。为了让初见粉丝也能模仿并炒热气氛,很多偶像会有意识地设计那类动作,例如不伴随脚步、只靠手部动作完成的编舞。 “问题就在那个跟跳。”须佐乃老师皱起眉间。 “她们有舞蹈基础,所以即使把那类动作放得多一些,平衡也好看。初见就能模仿的动作,换句话说,就是信息量少。让初学者来做,就很容易暴露粗糙。一口气变成儿童才艺会。懂意思吗?” “动作会变得单调,或者表现幅度会下降?” “兔希,正确。还有,舞蹈初学者什么都没做的瞬间很显眼。比如姿势、表演的间隙之类。在Isolation还不成熟的时候,这一带会相当难处理。” “哦——”栗凛凛表示理解。 “小须美老师原来真的很懂舞蹈啊。” “在MajiKawa当老师,这种程度是常识。不算懂。”她像是想起来一样补充,“还有,别叫我小须美。” 穗希把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思考,然后接着说:“可是。” “如果用细碎动作的舞蹈,也许粗糙不容易显眼,但为了记住它,练习时间也必然会变多吧。赶得上吗?” “那确实。所以你们要好好寻找刚刚好的平衡。你们的话,做得到吧?” 穗希和兔希被她这一句点燃,同时点了点头。比起笨拙的担心,栗凛凛这种直来直去的鼓劲,显然更合她们的胃口。 栗凛凛感慨地嘀咕。 “为了让真真岛也能开心地跳舞,我们也得好好琢磨才行。” ——瞬间,须佐乃老师像是被出其不意击中一样,看向栗凛凛。 “等一下。真纪也?” 那道下意识反问的声音里,带着不像低沉系老师的清晰感情。是动摇,是担忧,或者两者皆有。 “是的。她说这次演唱会会出场。” “真的太好了呢。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也想和真真岛一起做。” “……这样啊。真纪,要当偶像啊。这样啊。” 须佐乃老师低声重复了几次“这样啊”,然后注视着三人。 “喂,你们几个。有件事我希望你们放在脑子一角——” 真真岛关上秘密基地的门,上锁,像切开房间一样快步穿过室内,几乎是半扑进沙发里。手中滑落的包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跑的。回过神来,她已经在跑了。 心脏还在砰砰乱跳,耳朵也像被覆上了一层膜,声音闷在里面。 从万次川学园到这个秘密基地有几公里。奔跑时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感觉到的疲惫,此刻一口气涌了上来。 在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的房间里,真真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我太自以为是了啊啊啊啊……” 她吐出一道混合了悲鸣和软弱的哭诉。如果是小时候的自己,也许已经躺在地板上手脚乱蹬了。就是这么羞耻,脸几乎要喷火。 学长学姐们的演唱会很棒。 大量采用褶边的服装,快乐又可爱的编舞,透明的歌声,却又利落到让人看入迷的舞蹈。也很容易跟跳,周围也能看到很多观众开心地一起跳。 最重要的是,那毫无阴霾、晴朗明亮的笑容。站在舞台上很开心,想让更多人看着我——那种自信和幸福传了过来。 而那正是现在的真真岛所欠缺的东西。 “……我绝对不可能。那种表情,我绝对做不出来。” 最近的自己太飘飘然了。 太得意忘形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却因为过于幸运,开始产生了误解。 厉害的是穗希、兔希、栗凛凛,不是自己。 负面感情不断增加、膨胀,把真真岛脑内染成漆黑。 (能在初次演唱会前意识到,是好事吗?还是说,不意识到会更好呢?) 真真岛趴着,用力握紧双手。 如果,假设,现在的自己站上舞台。几乎可以肯定,她会拖栗凛凛她们的后腿。当然,也会影响整个组合的评价。 可是,自己已经说出口了。 已经告诉她们,自己会上舞台。 她本该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答案,现在的自己却想让它不曾存在。为什么不能等到MajiKawa Fes结束之后呢?她全力后悔着。 演唱会后,附近的少女们兴奋地聊着。 “MajiKawa果然水准超高啊!出来的孩子们全都闪闪发光。” “那当然吧。只有那种孩子才会去当偶像啊。” “啊,也是。毕竟会被这么多人看着嘛。” “她们是特别的啦。就是所谓才能吧。” 真真岛觉得,那些话一字一句都完全正确。原本舞台就是只有“那种孩子”才可以站上去的地方。自己这种凡人不可能有资格站上去。 “可是,现在才说果然不行,我也说不出口啊……” 那是背叛那三个人的行为。为自己那么开心的大家的笑容,会因此变成不存在。唯独那件事,她做不到。 出场也不行,不出场也不行。 都是因为自己期待了。所以又一次,被自己背叛。 距离初次演唱会,还有两个月。 ──────────────────────── 第六章 起因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听说真真岛的哥哥很帅。” 这则传闻在初中里传开,偏偏传进了班上最显眼的少女耳中。更偏偏的是,那个女孩还和真真岛混在同一个小团体里。 “是什么样的人?照片总有吧?给我看看。” 被她那样拜托,真真岛根本无法拒绝。 她觉得对方和自己有些合不来,和那群孩子待在一起也很累。可是,被排挤更讨厌。况且对方说自己是真真岛的朋友,哥哥被夸奖也让她高兴……于是,她移开视线,不去看心里开始堆积的不满,老老实实地拿出了照片。她想着,只要过一阵子,大家就会腻了这个话题。 但这个轻率的行动,很快就让真真岛后悔了。 “糟糕!真的超帅啊!” “好羡慕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藏着掖着感觉很差劲唉。我们不是朋友吗?” 大家似乎非常中意她的哥哥——冴岛蓝二。她原以为很快会熄灭的火,反而越烧越旺,最后烧到她已经无能为力。 大学祭时的照片,现在的工作,私生活的事。只要一有空,话题就会绕到蓝二身上。那种靠一点点出卖哥哥的个人信息来维持关系的感觉,咯吱咯吱地刮着真真岛的心。 “他有女朋友吗?” 到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们既然在聊憧憬的异性,话题变成那样也是必然。 当时,蓝二已经有了正在交往的女性。那是住在家附近的青梅竹马,也是真真岛从小就熟悉、像姐姐一样的存在。虽然经历了许多曲折,但哥哥和她终于走到一起,对真真岛来说也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正因如此—— “唉——就算有,抢过来不就好了!” “啊哈。说得也是呢。” 少女们说出的这句话,她没办法当作没听见。 那一定只是轻浮的玩笑。哥哥和她们年龄差得很远,也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恋人。被初中生示好就动摇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作为妹妹,她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随便敷衍过去就结束了。 只要形式上附和一下,就只是那样的一段话。 完全没有必要傻乎乎地认真接受。 “…………” 可当时的真真岛做不到。 她已经无法忍受那些少女把别人珍重的东西当成娱乐,毫不客气地踩进去。一直压在心里的不信任和厌恶混在一起,让单纯的沉默也带上了意义。 “……真真岛,你真的有点扫兴唉。” 那一点点厌恶,那点试图藏起来的反抗,被少女察觉了。 少女立刻把真真岛逐出了自己的小团体,然后和身边跟班一起开始散布恶评。当然,她们散播的并不是事实,而是只为了拉低真真岛评价而准备的无根谎言。 班上的同学们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了吧。 可重要的是,大家能从那些谎言里读出一个事实:少女讨厌真真岛。也就是说,如果不在表面上相信那些明显的谎言,自己也会和少女为敌,和那个班级里“序列”最高的少女为敌。 于是接下来就只是一瞬间的事。 被无视,被背后议论,私人物品被藏起来。 被嘲笑,被侮辱,周围人则视而不见。 桌子上被写满各种恶言。即便如此,她们还不满足,甚至曾经放上花瓶。那意味着什么根本不用想。真真岛甚至对那朵花感到抱歉。它只是为了否定她这个人,才被插在那里。 唯独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在学校遭受这样的对待。尤其是哥哥蓝二。要是让他产生多余的担忧和罪恶感,更重要的是,要是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那时她的心大概就再也撑不住了。 然而,那些痛苦的日子突然结束了。 欺负真真岛的少女,像谎言一样消失了。 “有一件事必须告诉大家。” 班主任这样宣布的时候,真真岛以为教室里的氧气消失了。 不只是自己,她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谁笑着说“开玩笑的吧?”,可是没有人说。突如其来的现实花了很久,才一点点渗进那间教室。 她为什么退学,去了哪里,真真岛也不知道。 全家连夜逃走了、和家庭教师私奔了、被地下社会组织绑架了……流传的谣言全都很恶劣。简直像大家要一起抹掉“少女曾是人气人物”这个事实,让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如今已经无从知晓真相,但重要的只有一点。 领头的少女不在之后,欺凌就此戛然而止。 也有同班同学向真真岛道歉。其中也包括原本真真岛以为是朋友的孩子们。 “对不起,我一直视而不见。” “因为我害怕自己也会成为欺凌目标。” “我不敢说希望你原谅我,但我想好好道歉。” 真真岛觉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家都知道欺凌是不好的。即便如此,人们会移开视线,是因为害怕那些明明知道是不好的事,却依然能平然做出来的人。不抗拒痛苦的人,能轻易伤害别人。要是自己站在她们的立场,她也没有自信能发声。 受害者和旁观者,几乎只是由运气分配出来的角色。 “不要道歉。没关系的。”她嘴上这样说。 “你们还真会给自己找台阶。”心里却这么想。 她发现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即使理解对方,也无法原谅对方。也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不敢把这份心情甩到本人面前的、软弱的自己。 曾经放在真真岛桌上的花瓶,不知何时移动到了那名少女的桌上。 少女的跟班们一开始还憔悴不已,但过了一阵子,就像忘记一切一样回到了原本的生活。 通过那件事,真真岛彻底明白了。 朋友什么的,只是游戏。 相信别人,就会受伤。 而会产生这种扭曲想法的丑陋自己,也没有资格期待什么。 你是个性格恶劣的卑鄙之人—— “——喂——……真……岛……喂——……真真岛……” “……” “——喂——!真——真——岛——!?” “——!什、什么?” 她被吓了一跳,发出了走调的声音。 “啊,终于注意到了。” 皱着眉的栗凛凛正窥视真真岛的脸。 “咦,嗯?对不起,什么?” “不是问什么啦,你没事吧?” “没事……?啊,没事。嗯。” “看起来完全不像没事。” 恢复意识的真真岛眼中映出的,是沉稳雅致的内装。身体感受到的,是皮革沙发柔软的触感。 (对了。我们因为下雨,所以在秘密基地练习……) 刚掌握状况,像是音量被调大一样,雨点敲打窗户的势头突然变强。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真真岛打瞌睡。” 附近,坐在吧台椅上的穗希和兔希正以担心的表情看着真真岛。 “真真岛这样飘飘忽忽很少见呢。又不是栗凛凛。” “兔希,兔希,刚才有必要刺我吗?” “不想被这么说,就别到处睡觉。” “叭卟?” “不,这没糊弄过去。”穗希把视线转回真真岛。“所以真真岛要怎么办?要不要叫我们家的车,把你送回家?” 都说到这个份上,真真岛才终于意识到,大家是在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看来她似乎被认为处于相当严重的状态。 “真的没事。最近只是稍微睡眠不足。” “……嘛,那样的话就好。服装制作,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 穗希她们似乎认为疲劳的原因,是把演唱会服装制作全都交给了真真岛。这是极其正当的推理。 宇田川姐妹已经完成了演唱会用的歌曲。 所以虽然她们也在帮忙运营视频账号,但四人份的服装制作依旧是真真岛的工作。再加上真真岛一边兼顾学业,一边为演唱会练习,谁都看得出她是最忙的那个人。 (累的是练习,做服装反倒更接近放松啊。) 如果再深入一点,睡眠不足最大的原因并不是练习,而是过去的记忆。但她当然没有打算把那说出口,于是真真岛摇头说:“嗯嗯,没关系。” “服装再过几天左右就会完成了。” “是吗?那就好。” “千万不要勉强哦?” “嗯。谢谢。”现在,这份温柔让她感到痛苦。“所以,你们叫我是有什么理由吧?” 基本上,在秘密基地里睡着的是栗凛凛,但即使那样,宇田川姐妹也不会没理由地叫醒她。因为她们的立场是“想睡就让她睡”。这次睡着的是真真岛,如果栗凛凛只是恶作剧想叫醒她,两人应该会阻止才对。 “不是,终于决定了嘛。我们的那个。” “那个?” “哒啦啦啦啦啦啦……”栗凛凛用嘴发出鼓声,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一口气拉开。“锵!” “我们的组合名,基本决定为‘#梦兔毛毯’!” “砰!”栗凛凛拉响拉炮。背后宇田川姐妹一边说“哦哦——!”一边鼓掌。真真岛又一次全身沐浴在彩带之中。 “基本是什么意思?” 真真岛没有特别反应,只是这么问。第二次她已经习惯了。 “等真真岛OK。” “啊,是这样。” 既然要作为偶像正式开始活动,组合名自然不可或缺。其实从决定结成之初开始,她们就在讨论这个问题,只是各自的品味混乱,没想到进展艰难。大多数时候都是宇田川姐妹和栗凛凛的对决,不过现在似乎终于整理出来了。 “让栗凛凛一个接一个提案,然后由我们来选,就是这个结果。” “花了好久呢。大概有一百个提案吧?” 宇田川姐妹一边整理大量便签,一边伸展身体。真真岛从练习结束前后开始就没有记忆,但看入选作品的数量,她似乎睡了相当长时间。 (不过,太好了。比想象中好得多。) 原来如此,‘#梦兔毛毯’确实很有栗凛凛的品味。 真真岛并没有特别提出候选名的希望,所以只要不是特别古怪的组合名(继续使用“Cocoro Pair feat. 栗真”当然被阻止了),她原本就打算接受。如果是#梦兔毛毯,那她没有任何意见。 (兔子也很可爱。) 兔子确实很可爱。 “嗯。我觉得很好。” “好!完全决定!” “砰砰!”又是两道响亮的声音。栗凛凛沐浴在宇田川姐妹的拉炮纸屑中,像冲过终点线的马拉松选手一样张开双手。穗希她们似乎也准备了完全决定用拉炮。 (这一地垃圾,难道又是我来收拾?) 真真岛慢吞吞地站起来。她要去拿簸箕。什么难道不难道,这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会收拾。 * 原创曲已经完成。组合名也决定了。服装也有了眉目。也就是说,演唱会终于真正逼近了。 (说来说去,也只剩两周了啊。) 回家电车上,真真岛随着车厢摇晃,茫然地思考着。 进入万次川学园,和栗凛凛她们组队,在东横广场练习,获得秘密基地,校园祭和MajiKawa Fes……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个月多一点。虽然还不至于觉得是一瞬间,但毫无疑问,她过着比入学前想象中浓厚得多的时间。她仿佛一直都在缝制着什么。 房间里摆着的躯干型衣架上,已经穿上了给自己准备的服装。那是她最初作为习作做出来的。她也实际穿上过,站在穿衣镜前看过。 (应该,算是适合吧。) 她是这么想的,但那张不安的脸毁掉了一切。就连在自己房间里都会如此胆怯的人,不可能在舞台上自信满满地表现。 但事到如今,她也没有打算临时取消。 七月三十一日,她会作为#梦兔毛毯的一员站上舞台。 (不出场的话,会给栗凛凛她们添麻烦。除了出场以外没有别的路。可是……) 她对此实在太不安了。不是“有不安”,而是只有不安。纯度百分之百的不安。无论唱多少,跳多少,都完全擦不掉。这当然。因为它不是黏在心上,而是心本身。 “咣当”一声,电车大幅摇晃。她抓着吊环,所以没问题。 (……要是舞台上也有这个就好了。) 她想要一种能防止自己摔倒的东西。 那应该是许多人由才能或经验塑造出来的,名为自信的一种东西。 (因为,我没办法为了自己努力。) 因为无法期待自己。她在心中接着说。 下了电车,穿过最近车站的检票口。雨没有变强,也没有变弱,只是持续下着。在伞下,真真岛继续用耳机播放月光的歌曲。 家里应该没有人在。父亲在工作,母亲说要和朋友们去看电影。真真岛也打算随便解决晚饭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继续作业。没有任何问题。 她打开门,在玄关嘀咕“我回来了”。明知道没有人在,这也已经变成习惯。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欢迎回来……? 那道声音虽然小而含混,却清清楚楚传进耳中。家里有人。不是听错,这从客厅灯亮着也能看出来。 而那个人是谁,真真岛也知道。 她虽然着急,还是摆正鞋子,打开客厅门。 “哥、哥哥?” “哦——”坐在沙发上的冴岛蓝二轻轻举起手。 久违见到的哥哥,给人一种稍微憔悴的印象。虽说并不到不健康的程度,只是让人感觉最近应该很忙。她也知道理由。 “你为什么在?” “要问为什么,,这里是老家啊。” 蓝二言简意赅地回答。 真真岛想问的不是这个,但蓝二也明白。没什么特别意义地装糊涂、逗弄妹妹,是蓝二常见的交流方式。 反正大概就是那样,真真岛也只是不满地鼓起脸,没有追问。大概是回来拿自己房间里的私人物品吧。 真真岛换了个问题。 “婚礼准备顺利吗?” “要说顺利也算顺利,但必须做的事、必须考虑的事实在太多了。”这次蓝二大概是真的没有余力,焦头烂额,所以认真回答了。“小月最近也魂都快飞了。我也累了。” “哥哥得连小月的份一起努力才行。” “什么啊。” 蓝二耸了耸肩,用开玩笑的语气插话。 “只有对我这么严格。明明以前还‘哥哥~哥哥~’地黏着我。” “那、那是幼儿园的时候吧。” 被哥哥拿曾经撒娇的自己开玩笑,真真岛反驳的声音不由得带上力气。蓝二似乎满足了,咯咯笑起来。 当时的自己确实很想和哥哥待在一起,也把小月——哥哥的未婚妻当成竞争对手。被告知“兄妹不能结婚”时的绝望,直到现在她也记得很清楚。每次见到小月,对方都会拿出“那件事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好可爱”来说,也是原因之一。 (结果哥哥还是被抢走了啊。虽然对象是小月真是太好了。) 现在,真真岛也能坦率地祝福“恭喜”。将来成为自己兄嫂的人,就是值得她如此信赖的人。 “我听妈说了。你最近很忙?”蓝二一边啜着咖啡,这次由他发问。“学校有什么活动吗?” “你会和妈妈聊我的事?” “偶尔吧。离家之后联系反而变多了。” 蓝二大学毕业后就离开老家,如今和未婚妻两人同居。哥哥有些马虎的地方,母亲大概也很担心吧,真真岛这样想。 “这次有演唱会。” “演唱会?” 简洁的回答,反而引起了蓝二的兴趣。 “像偶像那样?” “对。” “什么,真纪也出场?” “……出。” “真的假的。把日程往后挪一个月啊。” “如果能挪,你会来吗?” “不去。等婚礼结束之后工作也会忙。——喂,别拿靠垫打我。” 真真岛一边攻击哥哥,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放松。她从以前开始就喜欢和蓝二这样若无其事地互动。 “不过,太好了啊。梦想实现了。你从以前开始就喜欢偶像嘛。经常在电视前跳舞。” “那也是我幼儿园时候的事。你拿那么小的时候来说也没用。” “对我来说,你还远远是个小孩子哦。” 头被他用力揉乱。 “等、我说了别这样。” 真真岛鼓着脸抵抗。 “我也已经是高中生了。不要把我当小孩。” 蓝二“哦?”地又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到桌上。 “嘛,小孩子这个说法倒也可以撤回。看来你也有符合年龄的烦恼了。虽然不如初中那时候,但你露出了类似的表情。” 真真岛自己也明白,表情冻结了。 (不对。因为……因为,不可能被发现。) 她极其小心地不让声音颤抖,努力用开朗的语气反问。 “你在说什么?” 这份努力虽然健气,但面对哥哥毫无意义。 “不用装傻。现在才说,其实那时候爸妈也很担心。经常来找我商量,说‘真纪在学校也许不开心’。嘛,当时你的样子确实很奇怪。” 初中时,自己强打精神这件事被家人发现了。 明明她一直、一直以为自己成功瞒过去了。 “为什么……” 蓝二露出无奈的表情。 “看就知道了吧。我们是家人啊。” “我不是要追问当时的事。”蓝二说道。 “事到如今也已经晚了。你愿意商量的话我会听,但如果你能做到,初中的时候就已经说了吧。所以,要问也是现在的事。如果有什么迷茫的地方,我可以听你说。” 真真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光是现在才知道对方早就看穿了当时的事,就已经让她脑袋发懵,无法正常思考。 “哥哥,如果觉得自己可能会拖同伴后腿,你会怎么做?” 回过神来,话已经从她口中冒出。那是无意识的话。 “要看和同伴的关系,但我会全力依靠他们。” 那是无需犹豫的简洁回答。 “即使会给对方添麻烦?” “即使会给对方添麻烦。如果觉得有必要,我还是会依靠。” 蓝二交叠双腿,开口说:“比如啊。” “真纪长大之后就会明白,婚礼这东西,对参加的人来说也很辛苦。要空出不影响工作的日程,要准备礼金。老实说,觉得麻烦的人肯定也很多。虽然不会公开说出来。” “可是啊。”蓝二继续说。 “这次邀请的朋友,大家都二话不说答应了。里面甚至有人感动到哭出来。为了那些家伙,我也愿意花多少时间都行。能抛开这种得失计算,依旧好好相处的人,是一辈子的存在。” 一辈子的存在。蓝二大概是在想着那些人,脸颊温和地放松下来。 “真纪,你讨厌被那些同伴依靠吗?” 真真岛脑中浮现出栗凛凛、穗希和兔希的脸。会不会讨厌被她们依靠,答案早已决定。 “一点都不讨厌。” “那就可以了。全力去拖她们后腿吧。倒不如说,对关系好的人来说,不能被依靠反而意外地难受。” “哥哥……” “高中,很开心吧?” “……开心。非常充实。” “那太好了。接下来还能享受快三年,真让人羡慕啊。” 蓝二的建议像水一样顺畅地渗进真真岛心里。那究竟是因为这是敬爱的哥哥说的话,还是因为那正是真真岛渴望的回答,她也不知道。 只是,漆黑的湖面上浮起了一艘船。要坐上那艘船渡过湖,还是朝别的方向走,都可以由自己决定。就是这样的感觉。 “哥哥。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蓝二点头。脸上是“被依靠让我很开心”那样温暖的表情。 “没有自信、无法期待自己的人,有努力的方法吗?” 回答了真真岛最后的问题后,蓝二开始慌慌张张地行动起来。 “糟糕,已经这个时间了。再怎么说也待太久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如果能帮我把咖啡杯洗掉就太感谢了。” “啊,嗯。也替我向小月问好。” 蓝二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就这样离开了客厅。 过了一会儿,玄关门打开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又关上,外面传来上锁的声音。看来他真的就这么回去了。 (结果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 虽然对蓝二的行动感到疑惑,真真岛还是把身体沉进沙发里。她用力抱紧靠垫,慢慢整理思绪。 哥哥给她送来了自己脑中没有的视角。 “可以拖同伴后腿。” “全力依靠他们就好。” 那是穿过真真岛禁忌之后才存在的道路。把给亲近的人添麻烦这件事,视为最高级的信赖。那是她从未想过的选项。 “可是,依靠大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点,真真岛还不明白。她还无法活用蓝二的建议。 故意拖后腿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可是,如果只是拼命努力唱歌跳舞,那和一个人抱着全部又有什么区别呢。 即使思考,也得不出答案。正因为得不出,所以才必须思考。哪怕要把最后也找不到答案的可能性也考虑进去,仍然如此。 ——然后,演唱会当天。开演时刻的舞台上,并没有真真岛的身影。 ──────────────────────── 第七章 “咔嚓”一声,门被打开的声音让栗凛凛醒了过来。她眯着眼确认走进房间的人,略带遗憾地轻轻叹了口气。 “咦,真真岛没来吗?” 走进分配给#梦兔毛毯的休息室(名义上是休息室的空房间)的叶音,环视一圈房间后挑起一边眉毛。 和她一起进来的琴叶接着说。 “身体不舒服之类的吗?” 演唱会当天,开演一小时前。本该已经准备完毕的休息室里,没有真真岛的身影。不是碰巧离席,而是她根本没有来。 穗希和兔希只在一瞬间交换了眼神。 “嗯——嘛,差不多那样?” 兔希用一如往常柔和的声音回答。 “哦。”琴叶露出像是想说什么的表情,但没有继续深问。也许她多少听说过一些内情。 化妆、发型、演唱会准备都已经大致完成。栗凛凛她们三人穿着真真岛亲手制作的服装,各自度过着自己的时间。 “嗯?栗凛凛在做什么?” 穗希的肩膀“咯噔”一跳。 栗凛凛坐在与桌子配套的折叠椅上,以不自然到过分漂亮的姿势挺直背脊,闭着眼睛。她其实已经醒了,但不知为何仍然继续装睡。 “啊——嗯。像是冥想?” “骗人啦!怎么看都是在睡吧。” “呵呵呵,怎么可能。初次演唱会前哦?就算是栗凛凛也醒着啦。” 她确实睡着了,但现在醒了,所以两边都算正确。 “嘛,也算是能放松吧。大人物呢。为了不让妆花掉,也不让衣服起皱,还能用这么好的姿势睡觉也很了不起。既然都搭上我们的演唱会了,就必须以最佳状态上场才行!” (琴叶的温柔渗进心里了……干脆一直睡下去好了。) 栗凛凛吸着美好的空气,另一边,穗希则避开叶音她们的脸,小声试图纠正:“不是搭上,是对邦合演……”看来她也多少有自觉自己们是搭上了这场演唱会,所以并没有打算正面反驳。 “比起那个。” 为了给陷入危机的姐姐解围,兔希强行扭转话题。 “这个时间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这个疑问很合理。 箱庭Lily两人另有比栗凛凛她们更宽敞的休息室(那是真正的休息室,用来招待专业人士等)。 今天演唱会的流程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也没有两组组合共同做什么的企划,所以她们特地过来,应该有一种理由。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来提醒一句。” “提醒?” “嗯。”叶音向琴叶递去眼神。琴叶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确认之后,叶音重新看向三人。 “这次演唱会,虽然没有向观众收门票钱。但是,只要站上舞台,就绝对不能做出让人失望的事。” 现场空气明确地绷紧了。 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挑衅,只是认真地讲述心态。叶音所做的,仅此而已。可仅仅如此,也带着让周围不由得失语的魄力。 作为已经以箱庭Lily身份活跃的两人,作为走在栗凛凛她们前方的前辈,也作为专业人士的矜持,全都包含在那句话里。 面对这样的叶音,穗希正面迎上她的视线。 “那当然吧。碰巧?偶然?顺序上是我们先上场嘛?我们会尽可能把会场气氛炒热给你们的。” 两人的视线交错。 几瞬之后,叶音的嘴角放松下来。 “那就好。加油。” “偶像人生只有一次的初次舞台,大家好好享受吧。” 两人留下这句话后,很快离开了房间。穗希和兔希虽然有些愣住,却似乎明白了她们的意图。 “……那是什么。有点不甘心。” “是建议和鼓励吧。明明还没到她们出场,却特意为这个过来了吗。” 兔希苦笑,穗希则撅起嘴扭头说:“我知道啦。绝对不会道谢就是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即使是才艺课身经百战的宇田川姐妹,作为偶像的演唱会也是第一次。 这不是比赛形式,不是与某人竞争,也不会由评委打分。这是只以让观众开心为目的的舞台。若说她们完全没有怯场,那应该是谎言。事前能说强气的话,身体却会如事实般僵硬。 不过,即便如此也要让它成功,而且一直以来都让事情成功。这就是宇田川姐妹的自尊。 (果然很帅啊,她们两个。) 栗凛凛在心里称赞着可靠的同伴,睁开了眼睛。 “——嗯~……差不多到时间了?” 她大大打了个哈欠,慢慢放松身体僵硬的地方。那份轻松简直像是要去附近便利店一样,完全看不出害怕或僵硬。 “也许确实是大人物。你没有紧张这个概念吗?” “真是学不来呢。” “哈啊~啊……嗯嗯?这话是该开心的那种吗?” “随你怎么理解。”穗希无奈地接着说,“先不管这个,怎么办,栗凛凛。正如小须美老师担心的那样,真真岛没来。” 真真岛不在,这并不是突发性的麻烦。而是一种程度上可以预料到的事。 * “——真纪也许没法站上舞台。” 那是MajiKawa Fes时的事。 面对真心为真真岛加入组合而高兴的三人,须佐乃老师安静地这样说道。 “偶像这种生活方式是有适性的。无论一个人有多可爱,唱歌和跳舞有多好,有些人就是存在跨不过去的界线。这真的不是谁的错。只是,它就是那样。” 所以如果真的变成那样,也请不要太责备她—— 带着些许寂寞的须佐乃老师,如此拜托了栗凛凛她们。 就算她没有这样恳求,即使真真岛真的就这样没有出现,栗凛凛也完全没有责备真真岛的打算。穗希和兔希也一样吧。真真岛本人曾再三表示自己没有那个意思,穗希她们也是明知如此还邀请了她。她确实在MajiKawa Fes时答应了,但那也很可能是在气氛中被半强迫地点了头。 服装制作、拍摄、视频剪辑、账号管理……作为幕后,真真岛已经为组合做出了足够到过分的贡献。不管发生什么,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栗凛凛。可以把计划改成三人表演了吧?” 穗希的问法虽然像是在征求栗凛凛的意见,但言外已经渗出“只能这么做”的决心。 她们已经练过用最小幅度修改即可实现的三人编舞和队形。 虽然也有淡淡的期待没能结出果实的寂寞,但演唱会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就要开始。悠哉地悲伤也无济于事,现在需要的是转换心情。 “是啊。总之《越过凌晨零点也》《白色三色堇》《Beautiful》这三首翻唱,就这么办吧。如果真真岛途中到了,也拜托工作人员转告她从第四首开始参加。然后最后的原创曲,按预定四个人一起上。” 然而,栗凛凛的回答似乎违背了两人的意思。 兔希犹豫着开口。 “栗凛凛,真真岛不会来了。我们必须做好四首歌都由三个人完成的心理准备。” “真真岛不可能不来。” “你为什么能这么断言?” “你问为什么的话,……直觉?” 穗希和兔希同时叹了口气。即使不特意用语言表达,那垂头丧气的姿态也清楚地说明了“这可真是拿她没办法”。 栗凛凛说出“真不愧是双胞胎,连失望的动作都配合得这么完美”这种不知是在夸奖还是在挑衅的感想后,露出笑容。 “没事的。真真岛认真又温柔,最重要的是很为朋友着想。她明知道我们会困扰,不可能一声不吭就放鸽子。虽然我也会想‘居然迟到吗’,但唯独连第四首都不来的事,绝对不会发生。” “可是——” 一只从旁边伸来的手制止了穗希的话。 “喂,栗凛凛。我喜欢真真岛哦?我也想一直和她好好相处,就算今天真真岛没有出现,这份心情也不会变。可是,那终究只是我的私情。和观众没有关系吧?” 兔希的语气明显比平时带刺。只要是稍微了解她的人,不只是穗希,都能察觉到。她是为了让演唱会成功,主动承担令人讨厌的角色。 “栗凛凛拍我们练习中的视频,拜托班里的孩子们做什么,在背后做了很多准备,这些我都注意到了。我想,那应该是为了支援真真岛的准备吧。可是,最重要的是真真岛的心情呢?她没有来这里这一点,就已经给出答案了。即便如此,你还是说要等吗?” “等。不管发生什么。” 兔希睁大眼睛。 即答。栗凛凛以足以传达出毫无迷茫的速度断言。 打动人心的,永远是感情论。 理性的话即便正确,也无法拥有像感情论一样撼动人心的力量。栗凛凛想等真真岛的纯粹心情,比兔希任何正论都更坚固、更迅速。 “真狡猾啊……” 而且,在兔希也想等待真真岛的那一刻,胜负就已经决定了。 “这就是所谓全幅信赖呢。真真岛被麻烦的人黏上了,也真辛苦。” “穗。” 听着她们对话的穗希像是举手投降一样,拉过附近的椅子坐下。然后一边喝矿泉水,一边朝兔希招手:“你也过来。” “兔也放弃吧。再抵抗也只是各种浪费,浪费。” “……真是的。固执得要命。” 兔希照她的话,坐到姐姐旁边。 “不过,对不起哦,栗凛凛。我说话很难听。” 虽然摆出“我在闹别扭哦”的脸,表情中却没有尖锐。嘴角柔和地笑着,那里是和平时一样的兔希。 “没有。兔希说的是对的。该道歉的是我。虽然我不会让步就是了。” “知道啦。翻唱三个人,原创四个人,对吧。” 就在栗凛凛和兔希和好的旁边, “不过啊。” 穗希突然插话。 “先不管翻唱什么的,这种‘只有栗凛凛和真真岛心连着心’似的气氛,总——觉得我不喜欢。” “咦咦?可是可是那个……你要我怎么办?” 面对动摇的栗凛凛,穗希像是正中下怀般笑了。 “说给我们听啊。在时间到之前,说说栗凛凛知道的真真岛。然后,为什么你确信真真岛会来,也让我们共享一下。兔不也这么想?” “……!嗯,是啊。明明是同一个组合,只有栗凛凛知道也太狡猾了!” 栗凛凛一瞬间有些发愣,但喜悦逐渐、逐渐扩散开来,最后她探出身子说:“OK OK!真真岛的话题对吧!” 穗希的意图很明显。 虽然一直一起行动,但#梦兔毛毯的四个人相识还不到四个月。甚至还没有半年。难得有机会,不如加深一下亲睦吧。她在这个临近上场的时间点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其中带着“毕竟组合今后还会继续下去”的意志。 “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哦。” “心理准备?” 栗凛凛察觉到那份体贴,在此基础上笑了。像平时一样,天真无邪。 “我讲推的时候很厉害哦?” “那很期待。” 穗希和兔希同时嘀咕,然后笑了。 “那么,请允许我开始。” 隔着桌子,坐在椅子上的栗凛凛与宇田川姐妹面对面。 “从最开始讲可以吧?” “最开始是哪里啊。” “初三的冬天。和真真岛的相遇。” “确实是最开始啊。” 这是初组合的初次演唱会前,而且还处于缺少一名成员的危机状况。即便如此,三人也没有破坏那份轻松的空气。和在秘密基地懒散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在说,自己们只是和平时一样聊朋友的事而已。 “一开始是在SNS上联系起来的。我用‘栗凛凛’这个插画账号,她那边账号名叫‘真真岛’。突然通知哒哒哒地涌进来,我还想是什么呢,结果是我画过的插画一个一个被点了赞。连一年前画的旧图都一路排过去。” “那就是真真岛啊。” “对。”栗凛凛点头。 “其实,那个时候好感度就已经很高了。” “也太好攻略了吧?” “不是不是。”栗凛凛摇头,像是在说你们懂什么。“我开心的是,并不是所有插画都被一股脑点赞了。她不是随便按的,而是认真筛选过。你们能明白这种感谢吧?” 宇田川姐妹似乎也因此理解了。 “明白。因为那代表她有好好看。” “代表她对每一张都做出了评价。” “对!就是这样。” 像是在咀嚼当时的喜悦,栗凛凛轻轻露出温和的笑容。那不是平时充满活力的笑,更接近怜爱的温柔笑意。 “所以我发了消息。说谢谢你发现我。然后你们觉得她回了什么?” “是真真岛吧?‘我才要谢谢你画了这么好的画’之类的?” “有点不一样。是超级礼貌的敬语,而且长度和我差不多的长文。总结一下就是:‘偶像插画非常棒。不过我觉得食物照片应该减少。尽管如此,我认为这些画非常出色。P.S. 食物照片果然还是应该减少吧?’这种感觉。” 穗希和兔希同时喷笑。 “那真的很像真真岛呢。”兔希说。 “克制,却又会好好主张自己的感觉。真的认真又可爱。”穗希说。 “对吧对吧?就是这样,真真岛很可爱哦。……然后,我们开始互发消息,也会聊起彼此喜欢的偶像。后来还买了连座票,一起去了月光的专场演唱会……” 栗凛凛“呼”地吐出一口气。 “那真的是棒——极了。没看过那场演唱会,人生损失很大。” “现在不用炫耀演唱会。” “那个下次再听。” 栗凛凛嘟囔“什么嘛真是的”,但很快又回到真真岛的话题。 “我觉得大概是真真岛对偶像的理想太高了。而同样程度地,她对自己的期待太低了。” “对偶像的理想?” “嗯。所谓偶像,必须是纯粹、漂亮、自律、超级可爱,心灵和身体都完美无缺的存在……像这样。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穗希带着困惑说道。 “那样的话,我们也当不了啊。” “哦,意外。我还以为穗希这种时候会自信满满。” “如果问我纯不纯粹,我没自信。其他的可以。” “真不愧是穗!” “……我继续说哦?” 栗凛凛难得苦笑着,继续说明。 “真真岛和我一样很喜欢偶像。所以她会看很多组合的视频,也会读采访。我们用消息聊天的时候,她总说‘偶像是特别的存在’。” “听起来像信仰呢。” “啊,对对。就是那种感觉。所以她认定那是自己绝对成为不了的存在。” 这实在让我很不甘心。小个子少女咬住嘴唇。 “真真岛可以成为偶像。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她这一点。因为真真岛是发现我的特别的人。” “栗凛凛……” 不太像平时的沉静空气流淌在现场。栗凛凛执着地持续邀请真真岛成为偶像的理由,似乎触动了兔希的心弦。 “我明白栗凛凛想等真真岛的理由了。可是,那并不是证明真真岛会来的根据吧。我们想听的是直觉的根据,根据!” 穗希破坏了那份气氛。 “咦咦!?我刚才还以为自己讲了挺不错的话呢!?” “少废话!真真岛有偶像适性这种事,只要看一眼谁都知道吧?她那么漂亮又温柔,还很努力。唱歌和跳舞也从最开始进步得非常多。她也牺牲睡眠自主练习了吧。” “那种孩子当然会让人想支持啊。”穗希做出结论。兔希笑着说:“在穗这里,这是最高级别的评价呢。” “唉——可是要说根据什么的。虽然我说是直觉,但她几乎百分之百肯定会来吧。” 栗凛凛歪头继续思考。 “所以为什么啊?” 穗希有些恼火地回她。 像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这都不明白,栗凛凛垂下眉尾。 “那个超认真、超爱操心的真真岛,没有发消息说‘今天去不了了’哦?那当然就是会来啊。只要不是身体不舒服倒下了就好,我担心的也就只有这个了。虽然我觉得应该不至于。” 那确实是最大级别的根据,所以穗希和兔希也只能笑了。 “好了,差不多到时间了吧。” 关于真真岛的话题也大致告一段落,三人开始轻轻活动身体。 “栗凛凛。四月时的约定,你没忘吧?” 面对穗希的提问,兔希也扬起嘴角:“那个啊。” “你突然挑衅说‘你们两个的目标只到学园第一偶像就满足了吗?’嘛。明明前面还是合作合作地邀请,结果突然来那个,实在吓了我一跳。” “你还说‘如果和我还有真真岛组队,就能成为日本第一偶像’呢。明明没有实绩也没有经验,夸口也太大了吧,我和兔回家后都笑了。” “没、没办法啊!因为你们两个完全不愿意答应,我也很拼命嘛!” 看着鼓起脸的栗凛凛,两人的笑声更大了。 “不过,那是很好的说服词哦。我当时确实被哔哔哔地击中了。” “如果连三个人都炒不热气氛,就没资格说什么日本第一了吧。必须把局面带到不管发生什么,原创曲都一定会大成功的程度才行。” “还没进入最佳状态就结束,会很遗憾呢。真真岛只有一首歌。” “就是这样。栗凛凛,这一点你懂吧?” 穗希煽动栗凛凛,栗凛凛却晃了晃手掌。 “当然,今天的演唱会会成功。会让观众们满意,让他们带着开心的心情离开会场。可是啊,可是哦?百分之百,我绝对觉得不可能,但如果你们两个失败了的话——” 小恶魔恶作剧般地咧嘴一笑。 “既然已经坐上#梦兔毛毯这艘同一条船,沉的时候也要一起哦。” 那是挑衅的笑容,却又满载着对同伴的信赖。与话相反,她根本没有半点考虑失败,只是为了煽动她们而选择的词。 “就算你们两个不行,我也不会生气哦?” 少女的脸清楚地这么写着。 而这对宇田川姐妹来说,实在太有效了。 “——哈啊啊啊……” 深深、浓浓、长长。伴随着完全不像大小姐的声音,穗希口中吐出一大口叹息。抱怨、担心,甚至仅剩的一点紧张,都混在一起被吐出去之后——蓝色眼睛里寄宿了强气的光。 “……真是的,真敢随便说啊。正合我意,我接下了!” “呵呵。不能一直被人说呢!” “话说最让人不安的是栗凛凛你自己!今天可别像练习时一样跳错动作!” “没问题啦。怎么说来着,那个……对,泥船。你们就当自己坐上泥船吧。” “那是会沉的!” 三人吵吵闹闹争辩时,工作人员喊道:“#梦兔毛毯的各位,差不多请待机——”兔希代表她们回应。 栗凛凛提高声音。 “那么,走吧。出道演唱会,要尽情享受哦——!” 然后,三人离开了房间。她们的脚步没有丝毫迷茫,谁身上都没有悲观的气氛。 缺少一名同伴,却仍然连接着心意。 通往约定的第一步。 #梦兔毛毯的初次舞台即将开始。 ──────────────────────── 第八章 时间稍稍回到演唱会开演前一小时。 真真岛正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脚步发软地走在万次川学园的走廊上。 原因很简单,她看见了开演前的第二体育馆。 (完全超出预想……那人数是怎么回事……) 她不由得想起烟花大会。 最前排被几乎要扑到舞台上的粉丝群填满,后方也挤满了人,大家肩挨着肩,几乎找不到一丝空隙。通道基本失去了通道的作用,放眼望去,满是人,人,人。 观众的类型也五花八门。 手拿荧光棒和应援扇,身穿箱庭Lily法被的狂热粉丝团,情绪早已冲到最高点。他们脸上满是对即将开始的演唱会的期待与亢奋。 再仔细一看,还能零星看见穿着制服的MajiKawa学园学生。平时只会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同学们,此刻正在同一片热气之中。有人和朋友勾肩搭背地谈笑,也有人张着嘴,彻底被现场氛围吞没。 (我……要站到这些人面前……) 一直以来,她想象中的“偶像所站的舞台”都更轻飘飘,也更抽象。那就像梦一样,不必要的细节会被温柔地抹去。 可今天摆在眼前的,是由热量、汗水与兴奋交织成旋涡的、压倒性的现实。 等到正式演出开始,这里所有人,数百道难以置信的视线,都会集中到舞台上。 光是想象那份目光的重量,真真岛就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堵只靠憧憬无法跨越的巨大墙壁。MajiKawa Fes时,因为自己只是观众,所以没有在意;可今天,她必须用身体承受这一切。 (什么试演出,根本都是骗人的。MajiKawa Fes那时候人数应该还稍微多一点,但少个几十人根本就是误差吧……) 她感觉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安从脚下缓缓涌上。那东西从脚踝往上爬,缠住身体,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 (总之,得先去休息室……) 要去指定的休息室,需要从教学楼那一侧进去。 她在玄关换好鞋,走到走廊上,脚下却忽然一绊。 虽然没有摔倒,姿势却变成了倚在墙上一样。 就在这时。 “真纪?等一下,你没事吧?” 一道耳熟的声音震动了真真岛的鼓膜。 * “对不起,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别在意。学生脸色惨白、冷汗直流、脚步发飘,我怎么可能放着不管?无论作为大人还是作为老师都不行。来,把这个喝了。还没开封。” “……谢谢您。” 真真岛从须佐乃老师手里接过矿泉水瓶,双手紧紧握住。冰凉的寒意夺走体温,黏腻的手汗和瓶身的水珠混在一起。 被带来的空教室里,除了真真岛和须佐乃老师以外没有别人。体育馆和赶往演唱会的人声也变得很远,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姑且应该不是中暑吧?这里要凉下来还得花点时间,要说这一带的话,其实去栗田她们的休息室会更快一点。” 话在这里顿了一下,几秒后又继续接了下去。 “不过你现在不太方便露面吧。嗯,那就把空调开了。” 真真岛说出的“对不起”,小到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须佐乃老师操作墙上的面板打开空调,随口喊了声“嘿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向真真岛开口。 “观众人数很吓人吧。明明才高一的夏天,就能聚集这么多人,箱庭Lily那两个人真不简单。这规模,普通Livehouse根本装不下。” “是、是啊。” “和预想一样……不,应该说超出预想吗?至少对真纪来说是这样。” 与其说是在试探,不如说半带确信的那句询问,让真真岛不由得垂下眼睛。她微弱的反应,等于是承认了须佐乃老师的话是事实。 借箱庭Lily的人气起步,对新组合来说大概是理想选择。 说到底,光凭#梦兔毛毯自己,甚至连举办演唱会都做不到。虽说手段有些强硬,但考虑到组合今后的发展,真真岛也觉得那是最好的一步。 真要说问题出在哪里,那就是心态。真真岛误判了箱庭Lily能带来多少人,也在无意识中把规模想得太轻了。 这里不是普通高中,而是MajiKawa学园。而箱庭Lily的两个人,在成为同班同学之前,本来就是被许多粉丝支持的人气偶像,这一点她明明应该知道。 观众变多了,好开心。 这样寻常而正当的干劲,如今的真真岛却说不出口。 “要不逃掉吧?” “咦……?” 她不由得抬起头,对上了须佐乃老师蓝色的眼睛。 “啊,说逃掉似乎不太准确。说到底,真纪你是幕后人员吧?既然这样,没必要硬撑到这种程度还要上台,不是吗?” “可是,如果我不去,会给她们三个添麻烦——” “没事吧。穗希和兔希应该在课外才艺里见过不少场面,栗田就是栗田。那三个人的话,就算发生一点小麻烦,也会处理得很稳。” “这……” 她的嘴唇僵住,脑中渐渐铺开一片空白。 #梦兔毛毯并不需要冴岛真纪,并不需要真真岛。这是她自己一直在想、甚至已经说出口的事实,而现在,她不得不重新正视它。 “不要误会哦。也别把事情想得太严重。” 须佐乃老师继续说道。 “我不是在说真纪不该待在组合里。只是,如果你是被‘自己必须去做’这种义务感推着走,那就不对了。” 须佐乃老师的话,像是尖锐地挖出了沉在真真岛心底深处的不安。 确实,自己并不是强烈渴望成为偶像。 她为了成为影像创作者而选择万次川学园,却被栗凛凛她们拉着走,不知不觉就站到了这里。 而站在才华横溢的三个人身旁,她感到歉疚,也感到窒息。 “只拿一场演唱会来说,也有写歌和编舞的人,有准备舞台和器材的人,有努力宣传的人,有帮忙卖周边的人……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人参与其中。偶像只是接过那根接力棒的最后一棒而已。” 那句话里满是温柔。 “虽然这次基本都是你们自己在做各种准备,总之呢。不是只有站上舞台,才算参与偶像这件事。你也可以考虑一下那样的选择,不是吗?” 她为真真岛准备了一条不用受伤的、安全的退路。 “如果痛苦的话,逃避也没关系。偶像不是那种需要硬逼着自己去追求的工作。也许在幕后支持,才是真纪你的路呢?” 须佐乃老师始终淡淡地说着。她的语气虽然平稳,却也带着确实的温度。真真岛也感觉得出来,老师是真心在为自己着想。 MajiKawa Fes时见识过的前辈们压倒性的身姿。汇聚到演艺科的人们身上那种非同寻常的光芒。以及身旁栗凛凛她们眼中寄宿的笔直活力。 与那些相比,自己拥有什么呢。 “我……” 自己身上,真的有什么吗。 对舞台的恐惧,找不到自身才能的绝望。以及最重要的,或许会拖累干劲满满的伙伴们的罪恶感。这一切都试图压垮真真岛。 (结果,哥哥说的“依靠方式”和“努力方式”,我也还是没弄懂。) 也许所谓依靠,就是把最后一棒交给别人,然后逃掉吧。真真岛开始把这句话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那确实是一种选择,可又太沉重,不能在一瞬间随便决定。 不过,如果要放弃偶像,这里也是最好的时机,这同样是事实。 #梦兔毛毯原本就是三人偶像组合。最开始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或许这样就好了。 “真纪,所以——”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声打断了须佐乃老师的话。 响起来的是放在桌上的须佐乃老师的手机。看来是有电话打进来了。 “——不好意思。你先在这里休息,我马上回来。” 似乎是什么急事,须佐乃老师瞥了一眼屏幕,便拿着手机匆匆走到走廊上。真真岛独自留在教室里,仰头望向天花板。 时间流动得很慢。 思绪无止境地流淌。 (就算今天不上台,她们三个一定也会原谅我吧。) 须佐乃老师说的话恐怕是正确的。那是正论。而且一定也是适合真真岛性格的选择。 今后也可以作为幕后剪视频、做服装,在背后支撑栗凛凛她们的活动。没错,那样的话,只要最低限度、最小限度地协助就可以了。原本说好的就是这样,真真岛没有错,也没有责任。倒不如说,她能努力到今天已经努力过头了。 “可是,那样我就会满足吗?” 思绪又一次被“可是”打断。 (她们三个在等我。这一点我也很清楚。) 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全是栗凛凛、穗希、兔希的身影。 她们穿着自己做的服装,在舞台上展现练习结晶般的表演,闪闪发光。而那里没有真真岛。 可是,那里空着一个能容纳一个人的位置。 一直以来属于自己练习站位的地方,正好空在那里。 (如果能把名为自己的那块拼图嵌进去。) 真真岛打开自己的手机。 锁屏是和三神的双人拍立得。视频文件夹里塞满了练习用影像。那是栗凛凛发给她的,为了让她在忙着做服装期间也能在家练习。点开后,屏幕中的穗希和兔希轻盈地跳起舞来。 (我练习了很多。) 无论多忙,她都绝对会确保唱歌和跳舞的练习时间。编舞也完美记住了。平板支撑也没有偷懒,每天坚持了下来。 哪怕只有短短几个月,比起刚入学时,自己也已经能更稳地站住了。 所以,现在真真岛只差最后一推。她需要一点近乎奇迹的幸运,把摇晃的心刚好推向前方。 而说来也奇妙,概率这种东西,有时就是会打出令人愉快到怀疑神明插手的结果。 “——咦?” 真真岛的手机震动了。就像刚才须佐乃老师那样,有通知来了。 她战战兢兢地点开—— 一条评论。账号名是千影。 【这次也很棒!今后也会一直支持你!】 ——连上了。神经和记忆仿佛在这一刻接到了一起。 “无论是父母、兄妹,还是前辈、后辈、朋友,谁都可以。你要去想,自己能为了这个人而努力。想着要把全力感谢传达给那些期待着真纪的人。告诉他们,我已经变得这么厉害了。那种时候,真纪就能努力了吧?” 哥哥教给她的,没有自信的人该有的“努力方式”。 自己想要让对方看见自己作为偶像努力的模样。想要传达感谢的对象。那是与站在身旁的伙伴们不同,会从正面接住自己的对象。 那一定,除了始终支持自己的粉丝以外,再没有别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久等了。说是急事,我还以为怎么了,结果只是仓库钥匙怎样怎样的无聊事。我明明说过之后会还回去的……” 须佐乃老师一边用手指勾着钥匙绳玩,一边走了回来。真真岛用平静的声音叫住她。 “老师。” “嗯?” 一旦说出口,就无法挽回。那会推翻自己至今为止积累起来的东西。理性拼命想拉住她即将采取的行动。 “我真的很不擅长站到别人眼前。” 她决定把自己的软弱全都摊开。 “跳舞也好,唱歌也好,我都还没有自信,也许会拖栗凛凛、穗希和兔希的后腿。我一直很害怕,觉得像我这种人不上场反而比较好。光是想到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腿就会发抖,感觉根本不行。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回家。” “可是,我不会逃。” “……为什么?” “因为即使是这样的我,也还有人在期待我。那份期待真的让我很开心。我想回应它。先不管做不做得到,我,我自己是想做偶像的。” 真真岛用发颤的声音说出口。那宣言一点也不帅气,却已经是真真岛能做到的全部。那是胆怯的少女竭尽全力挤出的、没有半点虚假的真心。 “这样啊。” 须佐乃老师听见真真岛的答案,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嘴角看起来似乎微微笑了一下,那会不会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呢。 “听好了,真纪。在可以不做的时候,仍然想做想到不得了的事,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很多人到最后都找不到,很多人会被别人带着走。能找到这一点,你很幸福哦。” 就像握在掌心里的冰凉矿泉水一样,真真岛的心也缓慢却确实地开始恢复温度。 站上今天的舞台。首先就从那里开始。 “好了,那就得赶紧了。服装在休息室吧?化妆我可以用最快速度帮你搞定,不过不好意思,能不能赶上开演有点微妙啊。” “……啊。” “你忘了?总不能穿平时的制服上台吧。” 确实如此。化妆和服装的事,已经完全从她脑中飞走了。 (现在开始再怎么说也赶不上了吧——呃。咦。都说了这么帅气的话,结果因为时间到而结束?我也太丢脸了吧?)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她目光游移,拼命让大脑全速运转,结果—— “啊——” 真真岛的脑海里,有只兔子跳了起来。 从舞台侧翼看出去,会场壮观得让人屏住呼吸。 她握着手持麦克风的手不由得用力。 舞台上,栗凛凛她们已经进入第三首歌。 三人的一举一动都让观众沸腾,会场随之震动。各种颜色的荧光棒在各处挥舞。第二体育馆里像是被临时造出一个小小异世界,里面全是欢喜与狂热。 听着她们唱出的《Beautiful》歌词,真真岛轻轻笑了。 (每一句歌词都好戳我。明明是听过几百遍的歌,为什么会这么动摇我的心呢。)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首歌的选择,会不会是为了自己呢。是不是三个人之中的某个人,为了推自己一把,才选了《Beautiful》呢。 (再怎么说也想得太方便了吧?不过,没关系吧。至少现在,就让我这么想也好。) 只有一件事绝对没错,那就是她从最喜欢的歌曲中得到了勇气。 像真真岛一样,对《Beautiful》产生共鸣的人,世界上一定有很多。当然,《白色三色堇》也是,《越过凌晨零点也》也是,其他歌曲也一样。 这句歌词写的就是我,这首歌简直像是为了我而存在,为什么会这么懂我呢……一切或许都只是偶然吻合,可粉丝心里被触动的感觉并不是假的。 那毫无疑问就是偶像的力量。 那也正是自己即将踏入之处的力量。 那是能把力量交到某个人手里的地方。 她想起刚才工作人员转达的内容。 “四首歌之前她会来,所以如果她在那之前到了,请先让她等一下。” (真是的,为什么会相信我这种人啊。) 反过来也同样如此,真真岛也明白。 如果没有做好准备,自己就算上台也只会碍事。所以她任性地把拖延时间这件事交给栗凛凛她们,相信她们能撑住,也相信她们会等自己。 (今天我已经不说什么特别,也不说什么才能了。) 剩下需要的,只有迈出脚步的勇气。 趁着一首歌结束的间隙,真真岛从舞台侧翼冲了出去。 栗凛凛,穗希,兔希。 三人注意到了真真岛。也许她们一边唱歌就已经察觉到她的气息了吧。她们脸上仍然保持着面向观众的笑容,像是在说“终于来了”。 “——咦?” “嗯嗯?” “真、真真岛?” 然后,三个人齐刷刷僵住了。 “那个?这是……到底?” 真真岛隔着面罩睁大眼睛,心想自己还是第一次看见兔希这么明显地困惑。说不定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不过,她们会震惊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现在的真真岛,在华丽服装之上,脖子往上的部分被彻底遮住了。 她戴着的,是一顶带兔耳的全罩式头盔。 那是她向须佐乃老师借了钥匙,从体育仓库里找到头盔,再把C班“兔子与乌龟”用过的兔耳装上去之后形成的东西。 (果、果然不太妙吗?) 因为已经没有时间化妆了,在她看来,把脸遮起来简直是妙计。再装上兔子耳朵,就会显得可爱,紧张也能多少缓解一点吧。 无论如何,就算不行也只能做了。她自己已经这么决定了。 “——兔!” 穗希没有通过麦克风,用只有舞台上的人能听见的音量叫出名字。只凭这一声,兔希似乎也立刻想起来了。她们正在被大批观众注视着。 面对因为神秘第四人戴着头盔登场而骚动起来的观众,栗凛凛握住麦克风。 “各——位!让大家久等啦!#梦兔毛毯,最后一名成员压线抵达!正如大家所见,她是秘密兵器哦——!” 栗凛凛开朗地喊出这句话,观众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确实完全没想到。不过你这个,可以哦。” 擦肩而过时,栗凛凛咧嘴一笑。真真岛也回了一句“对吧?”并笑了回去。虽然对方应该看不见,可她确信这份心情传达到了。 站在舞台中央,真真岛用几乎要把麦克风捏坏的力气握紧它,面对观众站定。 数百张嘴闭上,更多双眼睛捕捉住真真岛。等待着真真岛的话。 (啊啊,糟糕……) 紧张。大概是人生中最紧张的一次。心脏砰砰直跳,她甚至担心麦克风会不会把这声音也收进去,而这个念头又让她更心跳不止。 可是,不只有紧张。 (今天,我可能会死掉……!) 她正在期待。 期待站在这里的自己。期待即将成为偶像的自己。 真真岛双手握着麦克风,喊出自己能发出的最大声音。 “我是秘密兵器!大家玩得开心吗——!!” 观众们一瞬间静了下来,然后—— “~~!” 仿佛要把体育馆掀飞的欢呼迎面炸开。拍打在身体上的声浪告诉她,所有人都在欢迎真真岛。 栗凛凛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小声说道。 “这些人超会接梗的。箱Lily粉丝大人们真是帮大忙啦。” 那份滚烫的热度也传到了真真岛身上。 “真让人感激呢。” “所以我们得回礼才行。对吧?” 兔希和穗希也聚了过来,#梦兔毛毯终于第一次全员并肩站在一起。 “那么,我们最后一首歌,竟然是原创曲!” “这次是全球首次公开!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请用今天最热烈的气氛支持我们!” “那么请听!《梦兔夜间巡游》!” 随着栗凛凛报出歌名,前奏开始响起。 真真岛在心里想。 (我终于明白了。偶像也是人。) 站上舞台,与观众们正面相对之后,她第一次理解了这件事。 (真的很难相信,完全无法相信,可是大概……箱Lily的两个人也好,MajiKawa的前辈们也好,mona也好,月光的三神也好,她们都和我一样,是人。) 练习过几百遍的舞步。 (之所以看起来闪闪发光,是因为她们一直在努力成为那样的存在。) 她伸直指尖,踏出步伐。 她把自己能拿出的心意,尽可能放进每一句歌词里。 (我还远远没有达到那种等级。如果说三神她们是浮在夜空中的巨大月亮,那我大概只是小灯泡程度的光。……不,这说不定都算过高评价了。) 再小的动作,她都不偷懒,把自己能做到的全部放进去。 希望至少能把心情传达给推了她一把的千影小姐。 (可是,我绝对不想背叛那些期待着我的人……!) 为了不知道本名、年龄、性别与长相的你,我会歌唱。 为了不管会场里的谁是你都可以,我会面向所有人跳舞。 她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把心意送出去。 因紧张而摇晃模糊的世界,不知何时染上色彩,连挥舞着鲜艳荧光棒的人们的脸都清晰映入眼中。在穿着箱Lily法被的粉丝之间,有曾在东横广场给她们送慰问品的女性。后方有温和微笑的白神。墙边则有拿着紫色应援灯的须佐乃老师。 光是自己能认出来的,前来支持#梦兔毛毯的人就有这么多。 他们是来看自己的。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抵达同一个地方。现在只能仰望的月亮,我也一定会跳上去。只要和#梦兔毛毯的大家一起,就一定……!) 身体里的能量被集中力牵着,一路往前冲。 我不能得到回报。我不能被拯救。这里快乐到足以把那种无聊念头全部吹飞,这里实在太棒了。 (——话说肺好痛,侧腹是不是要断掉了!?可是只有歌声绝对不能抖——!) 当然,辛苦也是真的辛苦。 (还好戴了头盔……我现在的表情大概绝对不能给人看……不对,是因为戴着头盔才这么喘不过气吧……她们三个居然已经唱到第四首了,简直不敢相信……) 对自己贫弱的哀叹和后悔,对栗凛凛她们的赞叹,像暴风一样吹过脑海,又消失在某处。大脑发出警告,让她快点休息,让她就此倒下。 然而,追着编舞移动的双手,踏出步伐的双脚,望向观众的眼睛,聆听欢呼的耳朵,喊出歌词的喉咙,以及最重要的,真真岛的心,都绝对不承认那种警告。 用力伸出的指尖热得发麻。如今就连那份麻意都让她开心。 啊啊,能成为偶像真是太好了……! ——歌曲结束了。 眼看就要倒下的真真岛,被栗凛凛以背靠背的姿势支撑住。 “看吧,真真岛。现在心和身体再怎么说都已经热起来了吧?” 她顺着栗凛凛手指的方向望去—— “真真岛——!” “看这边——!给个粉丝福利——!” 真真岛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拿着自制应援扇为她声援的,毫无疑问是一年A班的同班同学们。至于曾经告诉她“冴岛同学很帅”的那名少女,更是脸颊泛红,蹦蹦跳跳得让人惊讶她原来还能做出那样的动作。 “为什么会知道?”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声说。明明自己现在遮住了脸。 栗凛凛用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之物一样的眼神看着真真岛。 “那当然知道啊。因为是朋友嘛。” “朋友……我……?”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叫。啊,不过我这边是挚友哦。” (朋友。朋友。……这样啊,朋友啊。) 如果这就叫朋友,那就这样好了。朋友游戏这种为了保护自己才说出的称呼,已经不需要了。 “你们两个又进入二人世界了吧。” “明明四个人才是#梦兔毛毯啊。” 笑着靠近的穗希和兔希,也已经筋疲力尽。 #梦兔毛毯向所有享受了演出的观众献上最后的问候。 真真岛深深鞠躬,几秒后抬起头,用力挥起手。挥得很大,很大,大到不输给观众的巨大欢呼。 头盔之下,真真岛被汗水和泪水弄得乱七八糟的脸,如同浮在夜空中的星星一样,美丽而闪耀。 ──────────────────────── 尾声 那座水族馆冷清得不像是在暑假。 大概是因为只要坐几站电车,就能到达好几座更新、更大的水族馆吧。 这里没有虎鲸、海豚、企鹅那样的明星动物。 这是一座老旧、正在慢慢冷清下去的水族馆。 “感觉好久没来了。” 为了不打扰周围的人,虽然周围其实也没有人影,真真岛小声嘀咕。声音在寂静里荡开一点波纹,像是在这个空间里留下了自己,意外地让人舒服。 馆内的设计,像是要让人用五感去触碰生命的神秘。光线昏暗,一踏进去,微凉的空气便抚过肌肤。隐约回响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沿着通道往前走,展示也逐渐变得多样。 她没能找到小小的虾藏在水槽的哪里。被灯光照亮、长相奇特的深海鱼显得朦胧。发光的水母们像是有些倦怠地跳着舞。 虽说古老,却并不无聊。只是别处还有更新、更出色的地方而已。 真真岛喜欢这座水族馆,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会对这一点产生共鸣。连她自己也说不太清。 (——到了。) 占据整面墙的大水槽。 作为主展区,各种各样的鱼在里面游动。 鱼群头顶上,摇曳的水面将阳光反射得散乱,化作闪闪发亮的光粒落下。那光照在鳞片上,让它们每一瞬间都变换颜色,令人想起万花筒。 像是把什么切了下来。真真岛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这么想。 这个水槽切下了一片海。 这个空间切下了一方世界。 外界喧嚣抵达不了的、不可侵犯的领域。只属于自己的箱庭。她总会这样想。 穿过这个房间,就已经是出口了。 所以真真岛决定在这里等待。她坐在阶梯状长椅的中间位置,放空心神,望着鱼儿们优雅游动的身姿。 不到几分钟,她等待的人便出现了。 “真真岛。” 双手合十摆出“抱歉”姿势走来的,是栗凛凛。 “稍微迷路了。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 无论何时何地都精神十足的栗凛凛,难得不像她自己一样压低了声音。容易在意周围的自己就算了,没想到栗凛凛到了水族馆也会这样,真真岛觉得有点意外,也有点有趣。 “又没有其他客人,不用把声音压得那么低也没关系。” “啊,真的?……不,不过还是这样吧。所谓礼仪嘛。” “哦。真了不起。” “那当然。而且这样的话,就算贴近一点也不会被抱怨了。很有头脑吧?” 栗凛凛这么说着,在真真岛身旁坐下。距离近到腿与腿几乎碰在一起,但真真岛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有些为难地垂下眉梢,又把视线转回水槽。 栗凛凛开口。 “演唱会大成功了呢。” “………………算是吧。” “声音好小。那我可要贴得更近喽?” “别这样。” 真真岛把坐立难安的心情化作一口气吐了出来。 #梦兔毛毯的首次演唱会顺利成功。……这终究只是结果论,而且还是从观众视角来看。 成员之一迟到开演,明明预想到这种展开却没有事先和共演者共享信息,迟到的成员还不知为何戴着全罩式头盔登场……光是随便想想,就已经满是问题。 “哎呀,Kotoha训人的时候真是厉害呢。” “嗯。因为她全是正论,还一句一句平稳地训……” “语气和平时一样这一点反而更可怕。比被吼一顿还要让人反省。” 有时候,温和的态度反而更可怕。切身体会到这一点的四人,向学园方面和工作人员连连低头道歉,总算得到了原谅。Hanon似乎被全罩式头盔的真真岛戳中了笑点,不停嘀咕着“我下次也试试看好了”。 “真真岛差点给工作人员土下座那一幕,估计会变成传说哦。” “那、那时候,除了那个以外我没有别的选择。” “有啊,所以才只是未遂嘛。真是的,说实话,我比你迟到的时候还紧张。” 学园方面只就迟到一事给了口头警告。 这让人有些意外,不过似乎是须佐乃老师从中妥善周旋,因此才会如此。兔希曾有些害羞地说:“问小须美本人,她也只会糊弄过去就是了。” 距离演唱会已经过去约一周。 世间正值暑假之中。 “真的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呜诶,你这是第几十次道歉了?” 栗凛凛轻轻挥了挥手。 “已经不用在意了啦。说到底,真真岛本来就是我硬拉出来的。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一点,所以穗希和兔希也没生气吧。那两个人现在反倒在抱怨箱Lily呢。” “与其说那是抱怨,不如说是找茬吧。”栗凛凛继续说着这种如果被穗希听到一定会瞪大眼睛生气的话,然后笑了起来。 这次演唱会没有收门票钱。也就是说,#梦兔毛毯一分钱都没有进账。这一点真真岛她们也心里有数,并且用“服装和举办费用都是学校出,所以也没办法”之类的理由接受了,然而—— “没想到她们居然开了物贩。哎呀,真聪明。” “那些周边是谁做的?” “听说是花霰。就是那个双重人格的。好像演唱会确定的时候就去找她商量了。” 箱庭Lily的两个人似乎又领先了一步。她们事先和工作人员配合,请同班同学制作周边。以万全的态势举办了演唱会。 “那才叫专业呢。演唱会也超级热烈。” “粉丝们在我们表演的时候也很开心呢。这次真的被箱Lily支撑太多了。……虽然不能对穗希和兔希说。” “就是。不能对穗希她们说。” “我啊,中学的时候被人欺负过。” 小小的笑声在水族馆里回荡。 “起因是很无聊的事。我被班上很受欢迎的女生讨厌了。被说坏话,桌子上被写恶言,东西被藏起来……大多数欺负人的手段,我应该都遇到过。” “所以呢,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明明还有更大的水族馆。” “……以前我经常来这里。因为这里总是很安静,能让我平静下来。” “哦。真真岛常去的地方。” 栗凛凛像是很感兴趣似的环顾馆内。 “那个。” “嗯?” 湿热的汗水在掌中渗出。 “我想让栗凛凛听听我以前的事。不是会让人心情好的内容,可以吗?” “——当然。什么我都会听。只要你愿意,就把想说的部分告诉我吧。” 真真岛没有看栗凛凛的脸。她没有从在水中起舞的鱼儿身上移开视线,只说了一句“谢谢”。 “我啊,中学的时候被霸凌过。” 她第一次能够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契机是很无聊的事,我被班上很受欢迎的女生讨厌了。被说坏话,桌子上被写恶言,东西被藏起来……我想大多数骚扰我都经历过。” 欺负结束了。可是那道诅咒没有解除。 话打开了记忆的盖子。开心的事明明很快就会忘掉,可受到的伤害却清晰地刻在心里。桌子上写下的那些毫无温度的话,还有它们的排列位置。以及在厕所隔间里听见的那阵笑声。 栗凛凛用平静的语调说。 “遇到了一群讨厌的人呢。” “讨厌的人……是啊。我想她们是讨厌的人。” 那些少女,哪怕只有短暂一段时间,她也曾以为她们是朋友。实际上或许并不是朋友;反过来说,也许朋友之中也有那种类型。只是,对真真岛而言,她们确实是讨厌的人。 “我、我以后也可以继续和大家一起做偶像吗……?” “虽然很难受,但只要忍下去,半年左右那些事就结束了。里面也有人来向我道歉。” “……嗯。” “我……我啊?被道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就这样?’。我想‘不要现在才道个歉就想让自己轻松起来啊’……我、我这么想了……” 回过神来,呜咽已经漏了出来。 “可是,我没能对本人说出口。我害怕如果又、又被霸凌了,该怎么办……” 明明被霸凌的时候她都没有哭,如今眼泪却溢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我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这个人装好孩子,性格真的很差,又卑鄙。那之后我总是、总是这样对自己说。说自己没有资格做梦。” 霸凌结束了。可是那道诅咒没有解除。她曾经放弃似的以为,自己今后一生都会被它折磨。像自己这样的人,就应该一直一个人待着。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是。” 然而,在#梦兔毛毯首次演唱会那一天。 她知道了如何依靠别人。 她知道了在人前歌唱的快乐。 她知道了自己原来也能为了别人而努力。 “我、我以后也可以和大家一起继续做偶像吗……?” 那一刻,她的头被轻轻抱了过去。 “咦——?” 真真岛的头靠在栗凛凛肩上,变成倚靠着她的姿势。 “你在做什么?” “你问我做什么的话,是什么呢。大概是我想被别人这样对待吧。” “想被……?” 栗凛凛说着“人活着,总会遇到各种事呢”,然后微笑了。那笑容很成熟,又似乎有些寂寞,那里站着的,是一个真真岛还没见过的栗凛凛。 “果然啊,还是会有怎么都很难受的时候吧。我也会有,穗希和兔希应该也会有。三神也是。那种时候,有没有一个能让自己靠过去的人,是非常重要的吧。所以,组合真好呢。” 她轻轻拍着真真岛的头。 “一起做偶像吧。一直一直做下去。” “可是,真正的我……” “也就是会觉得别人太会见风使舵很烦嘛?很常见很常见。” “我也不擅长说话……” “没关系没关系。那种事不会让真真岛的好消失啦。” “头盔,我可能还暂时摘不下来哦……?” “那也没关系。想摘的时候再摘就好。摘了也好吃,不摘也好吃,对吧。” “……那是什么啊。” 看见真真岛的表情松动,栗凛凛轻轻站起身。 “如果你那么在意的话,总有一天啊。总有一天,把那个真正的真真岛展示给大家看吧。” 在巨大的水槽前,以优雅游动的鱼儿们为背景,栗凛凛大大张开双臂。 “去问很多很多人吧。问他们‘你们觉得我怎么样’。被一百个人夸了,如果还不能相信,那就去问一千个人。一千个人也没法实感的话,就去问一万个人。这样还不行的话,就去问更——更多的人!真真岛的话做得到。#梦兔毛毯的话做得到!你看,既然是梦想,当然越大越好嘛!” 那一瞬间,真真岛忽然明白了。 (——啊啊,偶像就是这么回事啊。) 不是因为巨大,也不是因为显眼。说是被吸引,严格来说也不对。 所谓偶像,就是能站在某个人的视野里、在某个人的世界中心微笑的人。不是被谁吸引过去,而是能让人觉得自己的世界会围着那个人转。偶像就是这样的存在。 就像现在,自己看着栗凛凛一样。 就像现在,栗凛凛看着自己一样。 愿今后#梦兔毛毯也能成为许许多多人心中那样的存在。 栗凛凛伸出手。 “真真岛也到这边来!” 真真岛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手。 然后,她凭自己的意志,跃到了水槽前。 “我刚才看见告示了,这里只要不用闪光灯就可以拍照!我用前置摄像头拍,所以再靠近一点!快点快点!”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栗凛凛的手机镜头里的画面中央,有开心笑着的栗凛凛和真真岛。 那副模样,看起来只像是一对关系亲密的朋友。 完 ──────────────────────── 后记 初次见面。……大概,是初次见面吧? 我是暇十朗。不是暇十 “郎” ,而是暇十“朗”。 我平时写的是一百四十字小说这种非常短的故事。那边也已经书籍化了,如果各位感兴趣,也希望能在那里与大家相见。 这样的我受到邀请,参与《M学园》这一优秀内容,是大约一年前的事。当时它还叫《M学园(暂定)》。想到不知何时被取下的那个“(暂定)”,不免让人感到世事无常,不过先不说这个。 通过各种歌曲与MV等描绘出来的《M学园》世界观。 栗凛凛、真真岛、穗希、兔希交织出的可爱而充满气势的人际图景。 本书的目标,就是提升大家对这些内容的分辨率,让各位能够更加深入地享受它们。 她们是经历了怎样的过程结成团队,又在朝着哪里前进。她们就读于怎样的学校,周围又有怎样的人们。真真岛的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她会戴着头盔,为什么头盔上会有兔耳……。 读完之后再回看歌词和MV,也许会有新的发现。比如头盔之类的。 此外,也请允许我借此机会致谢。 感谢连细节都帮忙监修的MARUMOCHI各位。 感谢负责主视觉插画的Touka,也感谢作为同班同学在作品中登场的Hanaarare,以及负责各张插图的插画师们。 感谢担任重要角色的箱庭Lily的Hanon、Kotoha。 感谢以责任编辑Y先生/女士为首,引导本书顺利发售的电击文库各位。 以及最重要的,感谢拿起本书的每一位读者。 向所有给予我帮助的人,致以由衷的感谢。 四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如果比作歌曲,现在还只是前奏部分。 遥远梦想的尽头究竟有什么。若能有幸与各位一同见证,我将不胜喜悦。 暇十朗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