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火之试炼』 作者:逢缘奇演 这里是终局停滞委员会。(这里是终末停滞委员会) – 第四卷 – 第4话『火之试炼』 他正不停地咳出血块,在满是尘埃的仓库里,好像在找寻着什么。由于他脸上戴着的那鲜艳的骷髅面具,他的视野十分狭窄。因此他来来回回地扫视着四周,走来走去。 「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 对骷髅假面之男——从另一个次元来的言万心叶出言关切的,是有着眯眯眼,带着柔和的表情的高大的男子。过去那些尊崇他的人们,都称呼他为巨匠。 「……没有时间了。要是没有画的话,就没法进入篝火之国。」 「我对此深表怀疑呢。大名鼎鼎的『阿斯兰·霍尔巴德』的画作,怎么可能在这种破旧的仓库里。我们现在就应该改道大英博物馆。」 「今天可是工作日,你觉得会有多少人在那里?就算出现伤亡你也无所谓吗。」 假面心叶瞪着巨匠。但巨匠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为了我们更加伟大的目标。」 「……真恶心。和你这种人渣一起行动。」 「我倒是很高兴。因为我就喜欢你这种弱小的人。」 他们两人正位于卡乌斯学院地下1087层秘密设立的「语言仓库」。这个仅仅堆满了垃圾以及废弃家具的地方,卡乌斯里根本无人问津——它正是一个拥有这样情报干扰性质的空间。 「应该就在这的。我记得是在这附近。」 「语言仓库」对卡乌斯的学生们来说是收集「废弃的不愿再度想起的回忆」的反现实。过去在假面心叶还只是个学生的时候经常来这里。 「不过卡乌斯的安保在反现实团体中也是最顶级的。没想到你居然能进来这种地方呢。」 「……我是卡乌斯的最高级职员,有议长之上的权限。即使是丘库斯议长的斩击在学院内部也奈何不了我。这座学院里,公平是绝对的。」 因此,他潜伏在这里本身并不困难。当然,要独自一人潜入卡乌斯的领地绝非易事,多亏了协助者才得以成行。 「——找到了。」 在瓦砾的缝隙间,看到了熟悉的画框。假面心叶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瓦砾堆中取出,轻轻地吹去上面布满的尘埃。 「……真是,美啊。」 一名少女漫步在海岸,她身旁蹲踞着一头健硕的雄狮——巨匠的眼神不由得被画作吸引。虽然他熟知「阿斯兰·霍尔巴特」,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画作。但那大胆鲜艳的笔触,无疑出自真迹。 「…………」 假面心叶感到胸口发紧。以前,他跟蕾雅一起来到这里做着像是寻宝一般的游戏。那时他们并不知道这幅画的价值,仅仅因为感到美丽,就把它放在这间仓库最显眼的位置——那是无比珍贵的回忆。已经逝去了的美好的过去。 「但……这进得去吗?看起来不像是大人能进去的尺寸呢。」 「没问题。我们以前每年都用这幅画去『篝火之国』。」 「哦?那你对那边很熟悉咯?」 「算是吧。不过别忘了,巨匠。篝火厌恶异法与旧神。」 「……呵呵。看来我是手无寸铁呢。」 「我也不清楚我能保护你到什么地步……篝火本就反复无常。」 巨匠笑着。他并不畏惧死亡,更恐惧的是像这样如奴隶般被操控着生存。他惧怕的,正是失去自由的世界。 「呵呵,不过心叶先生,差不多也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协助我了吧?」 「我不是说过很多遍了。为了实现你的愿望。」 巨匠凝视着假面心叶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一丝情绪。但那如同寒冰一般冷彻的眼睛中毫无感情。在心理战上,他远胜常人。 「呼……」 不过这对巨匠来说无伤大雅。毕竟是对方带来了巴别塔的情报,而失去一切的他别无选择。 (大概是想着如何彻底利用我吧……巨匠就是这样一个精明的人。) 但假面心叶认为这样就好。比起与心爱之人一起战斗,他更希望与打心底厌恶的家伙合作。因为就算死了,他也不会心痛。 「好了,黎明要来了。做好准备吧。」 「阿斯兰·霍尔巴特」描绘的小小画作,开始泛起微光。 ■ 前往名为「篝火之国」的异界最简单的方法,似乎是通过画家「阿斯兰·霍尔巴特」所绘的画作。 「加油啊,小言♪」 在陈列着数千幅画作的巨大展厅——卡乌斯学院的美术室里,蕾雅对我微笑着。而我则紧张得手微微颤抖,握着一支纤细的画笔,笔尖蘸满了鲜艳的蓝色颜料。 「不用太有压力。只要在画上描绘出自己的故事就好。那是开启大门的条件。」 虽然艾梅学姐从容不迫地说着,但这怎么可能没有压力啊。 (毕竟这可是市场价格几百亿日元的画啊,就这样让我们随便涂鸦吗?!)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放松下来。 「……心里的事……想要做的事……把它们画下来就好。」 达娜厄小声地嘀咕着。神流同学看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着。被四名女性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画画,也是紧张的原因之一。 (但,只能动笔了……!)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画笔。我毫无绘画天赋,连直线都画不漂亮。只能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尽我最大的努力去试图描绘我心中的事物。画什么?我根本没想好。或许,这正是这幅画的反现实性所在。 「小言,这是……天使?」 「唉——……」 当我停笔时,在画布上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有着巨大的翅膀的纯白的天使。好奇怪啊,我记得我明明用的是蓝色的颜料。 「画得好棒!我也不能输呢!」 蕾雅自信满满地开始作画,然而她的画技比我还糟糕,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只能勉强能辨认出两只生物依偎在一起的样子。 「那我也来——」 艾梅学姐画的是一座白色的塔,高大、庄严、朴素。 「好啦好啦!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神流同学就像在拍大头贴一样,画满了各种可爱的动物。 「呃,啊……我,我不大擅长画画……所以,那个……别太认真看哦……?」 嘴上这么说着,但一脸开心的达娜厄画起了许多坠落的人影。有点可怕。 所有人都画完后,满是涂鸦的价值数百亿的画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 「好了,契约已经完成了。试炼要开始咯!大家,一秒钟都不能松懈!」 艾梅学姐话音落下,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架好了武器。由于涉及机密事项,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愣在原地……为什么大家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火之祭典,是篝火的盛大仪式。我们只不过是其中的棋子。」 「唉?」 「毎年都会有人死在这里。我们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但千万别离开我们身边。」 达娜厄紧紧抓住我的衣角。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她,此刻表情紧绷,让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然后试炼——突然开始了。 画,被烈焰吞噬。 甚至来不及尖叫,从画中喷涌而出的火柱瞬间将我们吞没。 「呀啊啊!火!火——?!」 当我终于喊出声时,身体已经彻底包裹在火焰中。不仅如此,烈焰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呼喊。被火焰包裹的躯体,正逐渐化为灰烬。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燃烧殆尽,绝望地嘶吼着。 「……——」 喉咙被灼烧着,发不出声音。双眼被灌入浓烟,看不见一切。连大脑都被烈焰的温度炙烤,思考的能力也一并丧失。 我失去了整个世界。 ■ ——当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蓝天。 「唉……」 我慌乱地环顾四周。这里是天空——蔚蓝的天空。而我们正以惊人的速度,遵循着重力的法则向下坠落。下方是一片广袤的森林,高度恐怕有,两千米?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明明刚才还在画室里被烈焰焚烧,现在我的身体却毫发无伤,取而代之的是被剧烈的风压裹挟,一边缓缓旋转着一边直直地坠向地面。 「喵啊啊啊啊啊啊!!这也太狠了吧——!!」 我朝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蕾雅正按住裙摆,跟我一样笔直地往地面坠落。看来对她来说,这也是预料之外的状况。 「蕾雅——!!没事吧——!」 「小言!我这边没事!!」 我拼命伸手,但和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自由落体的我们,根本无法选择坠落的方向。 「『热沃当的少女』!」 她用她那「斩衣」的电锯切开了在她附近的神流同学,旋转着进入了她的内部。 「奈奈!你的话一定有办法的吧!」 「有是有,但你突然砍过来很吓人的好吧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大家——!王宫见!」 空中留下了神流同学「不要无视我啊!」的回响,她们两人朝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落去。 (直接就说之后在哪见了吗?!) 那我该怎么办?我会就这样摔死的吧。 「——没事的。」 紧紧握住我的衣角的达娜厄贴着我的耳朵说道。 「我是你的护卫,所以,放心吧。」 「达,达娜厄……!」 「……呵,呵呵。」 「……达娜厄?」 紧抓着我的衣角的她的手,突然松开了。 「糟了……好晕……好想吐……」 「等等等,等下?!」 「而且我……想了一下,我的握力只有8公斤。已经到极限了。」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你那是什么生存态度啊!!」 达娜厄脸色铁青,被强风吹得离我越来越远。我拼命伸手,却够不到她。她神情恍惚,甚至还……吐了一点。 「……死到临头了呢,哈哈。」 「达娜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娜厄被风卷成螺旋状,飞向遥远的彼方。我当然很担心她,但说实话眼下我应该更担心下我自己。该死,该怎么办?!我—— 「——把手给我!」 喊出这句话的,是像王子一样的少女——艾梅学姐。我拼命地抓住她那修长的手,即便在这种状况下,她仍然从容不迫。 「没事的。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 她将我拉近紧紧抱住,轻轻抚摸我的头。在这生死关头,她充满慈爱的动作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也不要怪达娜厄。她的斩击,用起来不大方便。」 她笑着注视着我。那王子般的脸近在咫尺,让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对了,你听过这件事吗,心叶同学?之前有一架从瑞典飞往塞尔维亚的客机,在空中解体了。」 「唉?!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那时的高度是1万160米!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但是,只有一个人!」 她的掌心中,出现了一把银色的海军刀(Cutlass 译注:カトラス——Cutlass,一种单刃的弯曲短刀或短剑,历史上被水手和海盗广泛使用 ,单手单刃剑)。 「只有一名少女,即便坠落至地面,也能幸免于难!」 那把刀绽放出高洁的光辉。跟蕾雅那把充满野性,能够切开一切的电锯不同,它纤薄得不可思议,美得惊心动魄,它只为了将目标斩开而存在。 「所以,概率绝不为0!不为0的话!那就有奇迹产生的余地!」 她的斩击,切开了奇迹。 * * * 【奥尔良的盟约】[斩击] 「淘筛奇迹」的斩击。能够将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观测到的现象的概率提升到最大50%。根据使用途径的不同,可能会引发严重的现实越界。因此,卡乌斯学院一直严格监视其用途。 * * * 从万米高空坠落仍能生还。那样的奇迹,她能将它发生的概率变为50%。 「好强……!无论什么奇迹,都能让它以50%的概率发生的能力吗?!」 那真是宛如奇迹一般的力量。在我至今为止见到过的斩击和弹痕中,这恐怕是最强的那一档。不愧是担任三大学园中其中一位副议长的人。 「………………等下,等等等一下?50%?」 不对,很强吧?是很强的能力对吧?但要是——! 「也就是说我们会有50%的概率就这样直接摔死吗?」 「就像是玻璃杯里剩下半杯水,你可以认为它还有半杯,也可以认为它已经少了一半。就看你怎么想了呢。」 我彻底无语了,正想马上抗议,但地面已经近在眼前。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她那高挑的身躯就紧紧抱住了我。 「——那么,去杀死奇迹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呀啊啊啊啊啊〜〜〜〜〜〜〜〜!!!)」 于是,我们直直坠向地面。 ■ 也许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谢神明那家伙吧。 (还以为要死了!还以为要死了!还以为要死了〜〜〜〜!) 心脏到现在还在怦怦狂跳。腿也完全软了,站都站不起来。 「没想到我们落下的地方,正好是几百米高的蘑菇群系呢。」 以时速200公里往地面砸的我们,一头扎进了大片柔软蓬松的巨型蘑菇林里,因此得以减速,虽然浑身擦伤,但好歹是平安无事。 「刚刚那是啥啊?!我们为什么着火了?!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啊?!」 在这片蘑菇如高塔一般丛生的森林里,艾梅学姐回答道。 「燃烧只是传送门的反应,没什么奇怪的啦。只是落点正好选在了半空中——篝火的试炼,这只是个序章。每年都有这种小花样。」 「试炼?那是谁给我们的?」 「就是篝火啊。」 我不禁歪了歪头。因为她说得就像是「篝火」本身存在意识一样。 「篝火之国跟我们的世界的法则不同。所有的现象都是由一种叫做『篝火』的基本物质构成的。风呀,重力呀,还有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法则,热力学以及物质的构造等等都与其有关。」 「什么意思……?」 「比如,我们世界物质的最小单位是『粒子』对吧?有人说质量来自空间的扭曲,时间也许本质上是某种物质。而在这个『篝火之国』就简单得多……一切现象的最小单位都是『篝火』。这个世界所有现象的本源都是『篝火』。」 见我似懂非懂,她又补充道。 「篝火拥有意识。它们会像人类一样思考,沟通。也就是说,就连风、重力、火、复杂的公式以及时间这样的现象都拥有意识。」 「噫〜〜那这样不是全都乱套了吗?」 「是这样。所以在这个世界,不要用我们那套法则去衡量。」 在我们的世界,从树上掉落下来的苹果的速度是一定的。但在篝火之国,就得看篝火的心情。这里的不论是火,水还是生命的诞生,全凭它们的心情决定。 森罗万象皆有意识,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基础科学。 「更麻烦的是,篝火特别喜欢恶作剧。它会为了阻挠每年因『火之仪式』聚集到这里的人,而给予他们乱七八糟的试炼。」 那就是「篝火的试炼」吗。真是太会给人添麻烦了。 「尤其是刚进入篝火之国开场的时候,每年它们都会来一个巨大的见面礼。去年是把人丢到无边无际的大海里,前年是派了几只巨龙挡路。今年还算好的啦。」 「我们可是差点就因为50%的概率死掉了啊?!」 「……唉?呃,那个嘛——」 她若有所思地把指尖抵在下巴上,轻轻抿了下嘴笑了。 「算了,总之,先跟其他人会合吧。地图在我这儿,放心吧。」 虽然有些在意,但我们还是迈出了步伐。 ■ 在那几百米高的巨型蘑菇林里一路走了大约十分钟,我们终于发现了卡在巨型蘑菇上动弹不得的达娜厄。 「这,这样下去,我会不会饿死在这里呢……呜嘿嘿嘿嘿♡」 虽然她流着口水一脸陶醉的表情很恶心,但我们赶路要紧,于是身手矫健的艾梅学姐几下就爬上了蘑菇,二话不说把达娜厄扛了下来。 「哈啊……真没劲。」 明明作为护卫极其失败,还要靠我们来救她才免于饿死的命运,她却还一脸无聊地叹气。唉,懒得说她了。 「照地图看,大概走一天就能到王国边境了。不过,有个小问题。」 说是「问题」,但艾梅学姐看起来倒是一脸轻松。 「我们身上,只带了最基本的干粮。」 食物补给是由蕾雅负责的。因为只要有她的斩击「热沃当的少女」的话,就可以在喜欢的地方随心所欲地储存食物。 「虽然说一天就能走到,但考虑到路上可能会有意外状况发生,最好还是能想办法就地找点吃的。」 我仰头望向那些像摩天大楼一样直插云端的巨型蘑菇。虽然看起来软乎乎、毛茸茸的,但不像能吃的样子。正胡思乱想着,达娜厄突然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 「心叶。要是我快饿死了……到时候记得掐死我哦……掐脖子……♡」 「艾梅学姐,为什么要救这个变态啊。」 听见我骂她,达娜厄反而看起来更享受了……差不多该把她处理掉了。 「别这样说嘛。这孩子啊,真要认真起来,可是很厉害的。」 艾梅学姐温柔地看向达娜厄。 「她可是卡乌斯里唯一一个,一对一单挑有可能打败恋兔光的学生哦。」 「唉?!打败恋兔学姐吗?!不是不是,那个人可是很夸张的!」 她可是能从正面抵挡以远超光速碾碎宇宙的星鲸的人。正因为我变成过恋兔学姐,我才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的离谱之处。 「什,什么动静?!」 咚咚——突然,地面开始震动。 「心叶同学,到我身后来!」 无数乌鸦掠过林间飞起,一种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艾梅学姐往前踏出一步,将手无寸铁的我护在身后。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地面摇晃地更加厉害。 『这个是个危险的家伙哟〜〜』 『快逃,快逃。嘿咻嘿咻!』 有什么声音在我的耳边萦绕。那像极了我之前听了无数次的心声,但……眼下那副眼镜应该抑制了我的能力才对。不过没时间细想了。 「那,那是什么东西啊?!」 随着轰鸣声登场的,是眼窝处有着巨大的空洞,两足行走的怪物。它庞大到令人不适,高度恐怕超过5米。身后的无数尾巴滴落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全身包裹着数不清的骸骨。长满鲨鱼般利齿的巨口中不断露出呼咻——呼咻的喘气声。 「!是残火生物!我还是一次见到这种体型的个体!」 「所以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那是由于各种原因被破坏冲动支配的『篝火』进化而成的生物。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光所有活着的生物!」 的确,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包裹着那头生物的无数骸骨中,还夹杂着许多正在腐烂的尸体。它与我们世界的动物为了生存而去猎杀不同,它是为了杀戮而生存。 「咕……咕……咕……」 它的喉咙发出有节奏的低鸣。任谁都能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将要发生。 (糟了!) 由于眼镜,我看不透它下一步要做什么。艾梅学姐摆出架势时刻防备着,但那头生物抱着必杀的信心冲我们而来。 (是毒?不对——是酸!艾梅学姐为了保护我,没法躲开!) 我猛地一拉艾梅学姐的手臂。 「呀啊……怎么——」 「趴下!」 我紧紧抱着她的身体,把脱下的制服盖在我们身上。 「咕咕咕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瞬间,残火生物吐出了大量的液体,覆盖了周围一整片区域,连同我们身边数米范围内都被腐蚀。随着滋滋的声音,附近的树连根都被溶解,倒得七零八落。 「好险……!」 苍之学园的制服有对各种毒素的耐性。即便被泼满了大量的强酸,制服基本也没受什么损伤。只是紧紧抓住制服的我的手指已经被腐蚀到连骨头都露出来了,痛的要死。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艾梅学姐踏着风一样的步伐高高跳起,手中的海军刀直直刺向残火生物的额头。但在即将刺到那软滑的额头的一瞬间,残火生物用它那巨大的手臂随意地就把她拍飞了出去。 「唔,没触发……!」 看起来庞大的身躯,却有着不相称的极快的速度。刚才攻击的瞬间,艾梅学姐的海军刀亮起的光,估计是她的能力「奥尔良的盟约」发动了。但看来没有成功。 「艾梅学姐!」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我会想办法尽量争取点时间!在那期间,达娜厄!」 艾梅学姐再次让海军刀发出光芒,用眼神示意达娜厄。达娜厄点头回应。 「心叶,骂我。」 突然在这种场合下丢出这么一句话,我当场愣住了。 「把你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全部。严厉的话。恶毒的话。最好难听到别人听了都怀疑你是不是没人性。」 「你在这种时候也要像变态一样发病吗?!」 「我没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拜托了,相信我……♡」 尽管她的尾音没藏住心里的兴奋,但她的心里透露出的一丝紧迫以及毫无动摇的自信,让我相信她并不是在说慌。我瞥了眼正拼命挡在我前面的艾梅学姐,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呃……刚见面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就跟发情了一样很恶心!」 「……啊啊♡」 「你表面装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就是想被人瞧不起对吧?那样子更轻松对吧。被骂反而觉得爽是你觉得自己眼中的自己和别人眼中的自己一致感到高兴对吧?又或者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受虐狂那样的话你就自己一个人滚到自己房间里去搞啊!」 「哈啊♡ 哈啊♡ 被骂得这么准,还是第一次……自玛吉娜学姐之后骂人的奇才……?!」 「刚才吐的时候还是故意给我看的吧,恶心死了好吧!」 「……〜〜〜〜〜啊啊啊♡」 ——她的身体突然一阵抽搐弯了下去。 「呜……呜……呜……呜……呜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呕吐物从她口中散了一地。随着达娜厄的呻吟,从她的口中探出了一把银色的刀刃,那是把——太刀。刀身约有2尺6寸(约80厘米),算上刀柄长度超过一米。她眼泪直掉,混杂着血丝的唾液从嘴角滴落,拼命地吐出太刀。 「……呜呕……呼——……呼——……谢谢你,心叶。力量足够了。」 她爽朗地笑着。我不禁呆住了。握着太刀的她的头发开始慢慢地变成黑色,不仅如此,连她的身体还有衣服都开始慢慢变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朝天嘶吼着的她,身体里迸发出巨大的能量。黑与猩红交织的暴力气息,令我本能地感觉到恐惧…… 「呼——……——那么,开始吧,真刀真枪的对决!」 随着她话音落下,站在那里的,早已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达娜厄·惠特摩尔。 「……真的,假的啊。」 首先是身高,她的身高长到了将近一米九。然后是头发,原先金黄色的头发变得完全漆黑,而身后,猩红的斗篷在风里沙沙作响。 「——幸苦你了,艾梅。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达娜厄的眼神此刻不再躲躲闪闪,而是像出鞘的刀刃一样闪闪发光,那是自信而桀骜的武人的目光。她的堂堂正正的一举一动,都与刚才那个软弱可欺的少女判若两人 「……达娜厄,真的是,太慢了啦。」 艾梅学姐浅浅地笑了笑。然而危险已向她迫近。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残火生物甩起巨大的尾巴,向艾梅学姐抽打而去。 「……嚯。」 然而——那相当于一辆时速几百公里的大型卡车的冲击,就那样轻易地被达娜厄的刀刃直接弹了开来。我甚至连她是什么时候移动的都看不清。 「艾梅,你还是老样子,训练不够啊。要不要跟我练练?就我们两个人,手把手。」 「呵呵……那可真是荣幸之至呢。」 明明说着近乎是性骚扰的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干净爽快,一点也不觉得不自在。 (这,这就是达娜厄的斩击……!) * * * 【「认真模式SSS[真·剑]」】[斩击] 「转为暴力」的斩击。能够将达娜厄·惠特摩尔的情感转化为暴力,使其变身的太刀。若情感数值未达到一定阈值,则无法完成变身。变身后的达娜厄将获得「比交战对象更强」的反现实性。变身持续时间约为三分钟。 * * * 残火生物高高举起双拳,试图将达娜厄砸扁。 「比力量吗?好啊,我奉陪。不过——还是我更强啊」 达娜厄甚至懒得用刀,单手就把那对拳头硬生生挡下来了。她自己身上别说是擦伤,连一滴汗都没有,可脚下的地面却直接被压出个大坑。 「哈哈,好戏才刚刚开始,尽情享受吧,堂堂正正地较量吧!」 达娜厄抓住残火生物的手臂,顺势就是一个过肩摔,把它往地上砸去。那一击,直接将它身上包裹着的众多骸骨摔得粉碎。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它从口中喷出像是瀑布一般的酸液。 「危险!」 我下意识喊了出来。因为达娜厄她——看上去连躲都不打算躲。 「……呵。」 全身浸泡在酸液中的她轻轻笑了笑。 「真是不错的进化。一定是在残酷的生存竞争后进化出来的技能吧。谢谢你,又让我开了眼界。所以,该我——」 她一瞬间全身高速震了一下,原先附着在她身上的酸液立刻向四周飞溅出现,而她则毫发无伤。她发自内心地享受着,欢笑着,将太刀刺向地面,两手收在腰间。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与猩红交织的纯粹的能量,在她掌心汇聚成形。 「神流式光击术!——影炎波!」 黑色的光束灼烧着世界。 「……——」 在那冲击之下我根本站不住,直接被掀飞了好几米。她那漆黑与猩红的光,伴随着震撼世界的冲击,将超过数百米范围内的巨型蘑菇森林烧得一干二净。残火生物只剩下了焦炭,咚地一声当场倒了下去。空气中充满了烤肉的香味。 (太,太夸张了……!) 她的力量的确跟恋兔学姐有的一比。不仅如此,她那「比交战对象更强」的能力,意味着恋兔学姐爆发出所有的力量,她也能在她之上。 「艾梅看起来没事呢。心叶呢,没受伤吧?」 「托,托您们两位的福……我完全没事。」 我才意识到我对刚刚还随便对待的达娜厄用上了敬语。气场也,差的太多了吧。 「好了,在时间到之前……再干一件事吧。」 「唉?」 她架起了太刀,一瞬间踏出了好几米。 「神流式刀剑术!——骰切!」 伴随着一记凌厉的刀光,倒下的残火生物的肉体瞬间被切成了一块块棱长大约50厘米的立方体。 「这下,粮食的问题就解决了吧?」 唉,这东西,能吃吗? ■ 我们继续走在这片阴郁浓密的蘑菇森林里。路上好几次差点又碰上别的残火生物,幸好都及时躲过去了。因为达娜厄的能力似乎没法连续使用。 「今天就在这附近扎营吧。」 走到一条小河边,我们开始准备露营。还好温度适宜,不需要搭帐篷就能过夜,省了不少事。 「明年往后都得好好准备长途跋涉才行。还是第一次走了这么远呢。」 「哈啊……哈啊……好累……要,要累死了……」 走了这么久,达娜厄已经累得趴在地上,连声都快喘不上来了。 「……明明从中途开始就一直是我背着你走的,为什么你还会累成这样啊。」 「呵呵……就连被人背着,也是要天赋的……可惜我……没有。」 一路上一直背着她走着,我也已经累到极限了,虽然想马上躺下休息,但还是得先生火。 「我把路上捡来的柴火放在这了,还有一些看起来能引火的东西。」 「真棒。点火器我身上有带,就交给我吧。」 艾梅学姐拿起金属棒——点火器——对准引火物。 「充盈大地的篝火之灵啊,请赐予我等以温暖为食粮的荣光。」 (唉……) 空气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什么。 「嘿!嘿!」 「……一点火星也没有呢?」 「……唔。」 平时总是一副完美王子样的艾梅学姐撅着嘴巴,有点可爱。 「哦……跟我们那不一样,这里火不是理所当然就能点起来的啊。」 「嗯,火在这儿是很神圣的东西,得念咒或祝词跟篝火心意相通才行。」 万事万物皆有意识的世界吗。不管怎么看都很麻烦呢。艾梅学姐试了好几次,但就是连一点火星都没蹦出来。我在一旁看着,总感觉……她好像哪里做得不对。 「可以借我一下吗?」 我从艾梅学姐手上接过点火器,轻轻地握住它。 (也许应该更轻柔一点,速度也该更慢一点,像在散步一样……不是去拜托精灵,而是理所当然地——) 我划过金属棒。一瞬间,火柱猛地窜了出来。 「哇!」 艾梅学姐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好厉害!明明没念祝词……你怎么做到的?」 空气里,夹杂着极其微小,数量庞大的意志。但它们并不像人类那般复杂,而更像是纯粹的意志的向量。我有种这样的感觉。 「……心叶……被篝火喜欢着呢……一定是因为你能懂它们。」 还趴在地上的达娜厄,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一开始我们从空中掉下来的时候,也是因为心叶你被篝火喜欢着吧。」 「唉?不是吧。那不是艾梅学姐的能力吗。」 艾梅学姐无奈地笑了笑。 「不对,那个时候我的斩击其实就没成功。顺带一提今天我已经用了四次能力,结果全失败了。运气不是很好呢。」 「居然是这样吗?!」 「那个时候我明明和心叶很近,但偏偏被风给吹走了……因为我不讨篝火喜欢呢。虽然那个时候靠斩击还是勉强应对过去了……心叶你们的着陆地点,一定是被篝火操控着吧。」 仔细一想……确实是这样。当时达娜厄明明抓着我,结果硬是被风吹开了,落到别的地方。 「嘿嘿。心叶真是,会讨人喜欢呢……♡」 达娜厄一脸色迷迷地笑着。我感到心中有一丝疑惑,静静地望向了天空。 ☆ ——那晚,我做了个梦。 (……唉?) 潮湿的空气,每走一步,脚下都被粘腻的水声浸透。不仅如此,还有一股味道弥漫开来。像是夏天雨下之前的气息,带着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孤寂。 「呜……呜呜……」 ——一个巨大的长着纯白羽翼的球体在哭泣。 (啊……这里是……) 这是我曾来过的地方。那种莫名的怀念,让人有些想哭泣。 「为什么。」 那羽翼剧烈地震动,朝左右张开。 在其中的,是一名白化病的少女。 「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因为——) 我依稀记得。记得有关你的事情。 (我们约好了吧。一定,会再来这里的。) 她的翅膀,有一边被撕裂了一半。胸口插着一把剑。一只眼睛被什么贯穿了……是子弹吧?不知为何,我就是这样觉得。 「不可以再来这里了。这次,就当作最后一次吧。」 可这是办不到的事。只要我还能来到这里,我就一定会一次次踏进来。我的心,一定就是这个模样。 (我在这里,并不是什么悲剧。这是你告诉过我的,所以我一直相信着。) 长着纯白羽翼满身伤痕的天使哭泣着。 「谢谢你……谢谢你……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太软弱……」 和她相比,弱小到无以复加的我,连安慰她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能做到这种事。连拉住我爱的人的手的做不到。」 (唉?) 「明明他在痛苦中嗤笑着,明明他在烈焰中呼喊着,我却救不了他。」 她凝视着我,那双像蔚蓝的大海般澄澈的眼睛,一下子就刺痛了我的心脏。 「请你,帮我转告他——」 「……我到现在,还爱着他,想着他,为他而哭泣。」 啊,我想为她做些什么,我向她伸出了手。 「——啊」 可我的指尖却只是划过虚空,下一秒,我从梦中醒来了。 (又是那个梦。) 映入眼帘的,是篝火的世界那阴郁浓密的森林,还有从没见过的星空。 (那一定是,「斩击的天使」。) 我看向枕边,那里,安静地放着一枚小小的戒指。 (这是……我的斩击……?) 那是枚极其简朴的白金戒指。我试着戴上,却什么也没发生。还是一样,我的弹痕也好,斩击也好,使用方法总是很奇怪,无法轻易看懂。 (但我知道,它的名字) 这是被「某人」毁去的我的渴望的新的形状。人类的渴望无穷无尽。只会换个模样,永远存在。这是我的渴望,也是我的绝望。它的名字是—— (——「a Session. 」) 酷似「noapusa」的气质,它们的本质,一定没有改变吧。可比起那把丑陋又可悲的小手枪,这枚戒指却让我觉得,里面充满了希望。 (谢谢你。) 托那位名字已经被我遗忘的那个人的福,我才得以拥有如此美丽,能让我挺起胸膛的愿望。都是因为你。真的,真的,谢谢你。 我拼命地想着那个人的一切,把那枚小小的戒指,紧紧握在掌心。 ☆ 我——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正屏住呼吸,潜伏在夜晚的森林里。 (有人在附近。) 降落在「篝火之国」附近的我和神流奈奈,为了赶在夜里抵达,一直在漆黑的森林里赶路。幸好,前往王国的路上有夜光蘑菇在闪烁,把黑暗照得恰到好处,不至于寸步难行。 (时机很差。) 察觉到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的我,用「热沃当的少女」的能力隐藏进了地面的内部。问题是,原本为了观察地形,爬到高处的奈奈,恰好和我分开了。 (是有人在跟踪吗?还是从一开始就盯着这个时候?) 我一时无法判断。但既然有可能,便没有不谨慎以对的理由。 (就是现在!) 就在脚步声传达到我正上方的一瞬间,我从地面打开的一道裂缝中,猛地伸出手。 「哇啊?!」 我一把拽住那人的脚踝,顺势用力一拽,将对方压制翻倒在地,骑在了他身上,锁住了他的行动。 「什——」 「啊——……这下糟了。」 我说不出话。 「……巨匠?!」 我死死压制在身下的人,就是我们追捕多年的仇敌,那个害我们痛失同伴的元凶。上次的交锋中,他的右臂被达娜厄学姐切下,如今他还保持着单臂的模样。这是天赐良机。 (就凭我一个人抓不住他……先切断他的脚筋!) 我毫不迷茫,直接往他的脚踝处切去。 「——等等。」 「你……是……」 那是个带着鲜艳的骷髅面具的,满身伤痕的男人。站在我身后的他,握着一把粗犷的手枪,而另一只手则牢牢制住了我的伙伴——神流奈奈。 「呜……抱歉,蕾雅……!」 「把奈奈放开!」 骷髅假面——另一个次元的小言,静静地回答。 「倒不如你那边先放怎么样?我对那个男的可没有任何怜悯,但你不一样吧。」 确实,他说的没错。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奈奈的安全。保护她的性命,就是当前最优先的事项。可如果对方没了顾忌,局势对我就极为不利。 「真过分啊,心叶先生。」 巨匠那副吊儿郎当的口气,让我内心的怒火差点喷涌而出。就是这人,害得我重要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受伤。而他在这种情况还像是在看笑话一样。 (冷静点啊,我。冷静下来想想。)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判断失误,这里就可能演变成灾难。我深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权衡利弊。很快,我注意到了—— 「奈奈,来我这边。」 「噫诶诶!什么啊!不不不,他说要是我敢动就杀了我啊!」 「没事的。那个人不会伤害你的。」 那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他——手指在颤抖。 「……唉?」 「因为他是小言啊。如果是我熟知的他的话,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伤害朋友。」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如果他是入学了卡乌斯学院,和我结婚了的小言,那绝对认识奈奈。或者,他俩的关系……要更加亲密。 「闭嘴。别动。你要不想死的话。」 骷髅假面之男低声威胁道。但那声音,却有那么一丝细微的颤抖。奈奈是个对人心极为敏锐的孩子。她很快就察觉了,带着困惑与胆怯,还是小心翼翼地向我走来。 「…………」 假面的小言,终究没有攻击奈奈。 「心叶先生?!」 一旁,陷入困境的巨匠忍不住惊声叫喊。骷髅面具下的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们。我却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痛与苦涩。 「把巨匠还回来。我不想……伤害你们。」 (……真是,太温柔了。) 我一直都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温柔得没有尽头,敏锐到几乎要被别人的痛苦撕碎,只要是为了守护珍视的人,哪怕付出一切,他都在所不惜。 「可以啊。」 「蕾雅?!」 奈奈不禁惊讶地大喊。那也是当然的,毕竟眼下我们处于压倒性的有利地位,怎么可能直接把人质交出去。这样做和那个温柔的他,如出一辙。 「但请你告诉我——告诉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告诉我,你那边的卡乌斯学院,究竟是为何覆灭……告诉我,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 「只要你愿意说出一切,我保证,我会把巨匠还给你。我以我的骄傲起誓。」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交涉。正常人绝不会接受。但,如果是他……如果是曾与我走到婚姻那一步的他,一定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了。我说。但作为交换,你们不能伤害那个男人。他是必要的。」 「那就,交涉成立。」 「想知道卡乌斯学院发生了什么,对吧。」 「不。我想知道的是,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面具之下,他的瞳孔微微颤动,最终点了点头。于是,他开口了——他的次元发生的悲剧,他至今为止的旅途。用他那竭尽全力压抑着情感的,低沉的声音。 ■ 「我那个次元……这样吧,在这里就先叫假面次元好了。」 骷髅假面小言所在的次元——假面次元,是与我们的次元——樱次元彼此极为将近的平行世界。仅仅是过去某个微小的选项发生了改变的次元。 「假面次元里……我和小言结婚了……对吧?」 当我询问时,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对我来说,这一事实足以让我动摇不已,可对他而言,那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是,我们的女儿一岁生日当天发生的事情。」 而且连女儿都有了吗。我感觉有些心口发痒,手不自觉地乱动起来。 「那天,苍之学园发表了声明。不管是弗尔克图斯还是地面上,所有地方的媒体全被劫持了。」 那是一段用不自然的合成音配出的影像,背景只有一片空白,中央立着一个咧嘴笑着的男人 『致全人类:我们是苍之学园,长年来,为了守护宇宙,一直致力于停滞终末。但现如今,迫于必要,我们决定改变方针。』 终末停滞委员会的存在一直对地上的人们严格保密。终末与反现实情报本就不该给普通人知晓。而这条原则,被那支影像轻而易举地践踏了。 『我们得出了结论——人类必须灭绝。所以,从此刻起,终末要开始了。』 影像结束的瞬间,苍之学园掌握与研究的无数终末,被投放到全世界各处。那是为了高效抹杀人类而经过周密演算的配置与时机。 「墨西哥的索诺拉市场,被数万具人造天使踏平;埃菲尔铁塔上的那只巨蜗牛急速成长,把整个法国拖进了混乱的深渊;而在日本,所有神仙狐妖合并为一个器皿,孕育出了史上最恐怖的怪异。」 地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混乱。不仅如此,天空也未能幸免。 「Corporations的上空被投放了数千万枚『目标[贴纸]』。它们落到地面的一瞬间就引发了巨大的爆炸。转眼间,Corporations的城镇就化为了灰烬,残存的人们仓皇逃窜,结果被悬浮在空中的巨大战舰『八脚马[查尔奎克]』全部屠杀,一个不剩。」 「怎么会……这样。」 「Corporations在一夜之间毁灭了。」 难以置信的惨剧,对他而言就是现实。 「我们卡乌斯学院选择反击苍之学园。我们联合了很多反现实组织,还有各个弱小的学园一起对抗苍之学园。可是,他们的力量实在是过于强大。他们掌握的『弹痕』,比我们手里的『斩击』与『片羽』要高效、完美。为了找出原因……我和奈奈潜入了苍之学园。」 「唉……我吗?」 突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奈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我和……假面次元的奈奈……怎么说呢……关系还不错……如果说,蕾雅是我深爱的人,那奈奈……就是我的挚友。我们一起干过很多傻事。」 「唉……唉唉——……真的假的。」 她还没回过神来,我却只是默默叹了口气。是啊,我就知道,如果是小言和奈奈,他们一定能处得很好。他们两个人,总是会为了别人拼尽全力。 「……我们的目标是夺走苍之学园的『弹痕的天使』。当时,我们都二十岁出头,奈奈和我都已经失去了斩击。」 即便是已经退役的学生,能够使用弹痕的天使的话就能够重新返回战场。而且夺走弹痕的天使,还能够阻止苍之学园进一步增强战力。可谓是一举两得。 「…………这场作战,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送死。」 「……啊哈哈——……确实是呢。」 聪明的奈奈马上就反应过来了。那的确是一举两得的方法,但是……不管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仅仅两个人深入敌方的大本营,无疑是背水一战……之所以走到这一步,说明他们早已别无退路了。 「……苍之学园,简直就是地狱。」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被称作『四大凶兽[Megalomania]』的能力,将所有进入苍之学园的存在全部变成了怪物。成功潜入的我们,失去了意识——」 他紧紧咬住牙关,用尽全力张开颤抖的嘴。 「只有我,活了下来。」 他的眼睛里泛着泪花,微微颤抖着看着奈奈。 「我,我甚至什么都没记住。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但他却坚信着—— 「我想,一定是…………奈奈,救了我。」 「我……我吗……?」 「明明什么都记不清了,可那种感情像被放在口袋里一样留在我心里。我知道……一定是奈奈拼尽全力发动了能力,让快要变成怪物的我从苍之学园里逃了出来。」 可结果是——奈奈死了。他是被挚友拼上性命救下来的,可连那份记忆都没能留住。 「……等我醒来的时候,手里紧握着这个。」 他看着手上那把粗犷的手枪——「鸟与诗」。能让死者有限地复活的能力——那最初一定是为了拯救奈奈而诞生的力量吧。 「……战况已经无法挽回了。地上的人类已经死了99%,卡乌斯也濒临灭亡。失败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我想着就算死也要拉个苍之学园的人垫背,打算一个人冲进战场——结果被阻止了。」 「……被谁?」 「……………………艾梅姐……」 「啊,原来如此啊」,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我的姐姐大人……比任何人都要高洁,都要温柔的她……即便在另一个次元,也深爱着我们。 「她对我说,我觉醒的能力『鸟与诗』就是希望。是能把卡乌斯曾存在过的记忆保留下来的力量……所以,她让我活下去……那个人,她……直到最后……还在保护我们。」 「……」 「……那不过是,让我们一家能够下定决心逃走的说辞……艾梅姐她……她……真的……不管什么时候……都在想着我们……」 在任何世界里,姐姐大人都是姐姐大人。我既觉得开心,又感到悲伤。眼角湿了一点,却还是盯着他,不敢把视线移开。 「我们一家决定去位于开普敦的终末——『喜望峰的大口』。当时的世界已经惨不忍睹,到处都是怪物、神明以及曾是人类的存在……光是赶路就已经竭尽全力……」 苍之学园的目的,是灭绝全人类。毫无疑问,试图逃亡的小言自然成了的目标。即便有着「鸟与诗」那样的能力,能活着走完那条路,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达娜厄和玛吉娜学姐,直到最后都在卡乌斯学院战斗,为的就是吸引苍之学园的注意力。艾梅姐她……在路上一直保护着我们……她,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死去……」 他的心里到底刻下了多少伤痕呢?虽然我没活过多么漫长的人生,但我想——我这辈子也没见过,比眼前这个人还要悲伤的人。 「……我们最后抵达了『喜望峰的大口』。只有三个人。」 「喜望峰的大口」——那是卡乌斯掌握的一个巨大的传送门。据说它连接着另一个次元,但那是单向通道,究竟会通向哪里没人知道……那一定就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无数的终末,怪物,曾是人类的存在,挡在我们的面前。」 他握紧双拳,手心微微渗出了血。 「蕾雅拜托我——一定要守护好女儿。」 我无比明白那份心情。因为小言他,肯定会想要连我和女儿一起保护。但那不行,该保护的不是我……而是更重要的未来。 「蕾雅……失去了斩击的她……到最后,抵达了『到达点[End]』。」 「……嗯。」 「——她守护到了最后。」 真是太好了。在假面次元的我,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能够守护珍视的人直到生命尽头,世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于是,我就这样苟活了下来。被那么多重要的人的用性命守护下来的,是我……我这种……没用的……一无是处的,偏偏是我……替代了……大家。明明根本没有那种价值……根本没有……根本不该是我。该死的人……明明是我……」 他究竟度过了多少个悔恨的夜晚呢?他一定无数次渴望过死亡吧。可是,被重要的人用命守护下来的人,连自杀都不被允许。为了让那些牺牲不白费,他必须……活下去。 「但是……不对吧……?」 「……哪里不对?」 「活下来的,不只有你一个人吧?你的——女儿呢?」 他微微低下了头。 「……那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的话语中藏不住憎恨与愤怒。 「唉?」 「那不过是操纵着苍之学园,借而屠杀全人类的游戏罢了。」 「……游,游戏是指……什么……?」 不仅是我们,连巨匠也听得愣住了,看样子他也没听过后面这些。 「……叫做,线之人的终末……不,那已经不能算是终末……那是至今为止毁灭了几亿个次元……痴迷于其中的……真正的怪物。那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线之人」。当然,我知道这个名字。那是被封印在篝火之国的巨人。我们就是完成防止它解开封印的「火之仪式」才来到这个国家的。 「『线之人』把灭绝人类当作是一场游戏,而我活了下来。对它来说,我赢了。因为我赢了,所以它看上了我……向我提出了新的游戏。」 从假面次元逃出的假面小言被线之人抓走了。然后在次元的夹缝中,它朝他伸出了手,这么对他说—— 『要是你赢了下一个游戏的话——我可以把发生在你身上的悲剧全部抹去哦。』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唉唉?!那是骗人的吧。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做得到,对它来说。『线之人』有那样的能力。」 把毁灭次元当作是游戏来取乐的,绝代的怪物,它的能力是—— 「——它能操纵过去。干涉过去,随它的意愿去扭曲现在。」 那可真是,无比丑恶的力量。践踏一切事物价值的恶行。 「……我这个……我这个蠢货……跟它签订了契约。」 有谁能去指责他的选择呢?那个小言失去了一切,为了夺回重要的人们,当那唯一能真正夺回一切的存在向他伸出手时……哪怕那就是元凶,他也只能去抓住。 「你加入的那个游戏,是什么?」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毁灭苍之学园。」 「!」 「毁灭苍之学园,夺走『弹痕的天使』。那个怪物把我当年没能做到的事,当作了这场游戏的胜利条件。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只要毁灭了苍之学园,「线之人」就会操纵过去,把他失去的一切都还给他——这就是他参加的游戏,他活下去的意义,他现在在这里的理由。 「但我当时还不知道……参加游戏,是需要代价的。」 「唉。」 「……那家伙,为了束缚我的灵魂,夺走了我最后仅有的,珍贵的东西。」 ——他和妻子拼死守护的那个最爱的女儿。用她去作为赌注,是他被迫参加游戏的条件。当他想说我没答应过时,游戏已经开始了。 「……我为了取回『线之人的肉体』来到这里。」 「取回肉体……?」 「现在的『线之人』只是精神体,是潜伏在言语中的概念生命。它真正的肉体被封印在这里——篝火之国……我会利用它,赢下这场游戏。」 篝火之国为了防止「线之人」苏醒,每年都会举行「火之仪式」。而他的目的,就是让仪式失败。 「我一个人很难毁掉苍之学园,但如果能利用『线之人』,就不是不可能。」 那双眼里——埋藏着蕾雅从未见过的强烈的决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拼命,比任何人都要绝望,也比任何人都更执着地追逐着希望。 「…………」 我和奈奈都沉默了。因为我们都无法对他说出「你错了」,因为我们从未见过如此悲伤的人,因为他……是为了我们……独自一人……挣扎到现在……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全部理由。那么,说好了,把巨匠放了吧。」 他静静地看着我们。我咽了口唾沫,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想再让这个人受伤了。可要怎么做,我一点办法都想不到。 「……蕾雅,不行。」 奈奈看着我,摇了摇头。但是不行,我已经以我的尊严发过誓,既然他说了实话,我就必须遵守承诺。 「好了,你走吧。」 我放开了巨匠。他露出复杂的笑容,快步走向了假面小言。作为现实主义者的奈奈,只能不甘心地皱着眉头看着他过去。 「言万心叶。我的使命,是完成火之仪式。」 我向他宣告着。而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 「要是你来妨碍仪式,要是你想要毁灭这个世界的话,我——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绝不允许!」 他望着我,轻轻地笑了。 「是啊。对啊,我知道的……你的话,一定会这么做的。」 「……」 「但我不能停下——我背负了所有人的愿望。我一定会把一切都夺回来。」 那眼神里深不见底的绝望,比我所拥有的一切希望都更沉重。 「下一次,就算是你,我也会杀了你。」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带着巨匠消失在夜色里。 我和奈奈甚至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只是悲伤地,悲伤地,悲伤地—— 注视着他的背影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