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终局停滞委员会。(这里是终末停滞委员会) 作者：逢缘奇演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拿巨大枪械狂轰。那正是我们的学园生活（青春）。 其实我们的世界似乎正在悄悄毁灭。 潜伏于上野不忍池的异形、盘踞在艾菲尔铁塔的巨大蜗牛、无论怎么看都像美少女的魔王…… 透过真面目与数量都不明的某种存在──「终局」之手。 可是在世界背后，有一群对此竖起中指的少年少女在奋战。 「啊哈☆在最强美少女光里面前，区区神明还敢趾高气昂！」 「麻烦你留手，队长。巴黎市区会被炸翻！运气好的话！」 终局并不能停止，只能使其停滞。 即使如此，他们仍旧拿起枪械。要问为什么？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家常便饭，每天都像节庆，青春正该如此！ 原本替黑帮打杂而向往「普通」的我，在这里不就可以过起开心的学园生活吗？ 第一卷 ──────────────────────── 序幕「船与影」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文何 录入：kid 走遍这段无尽的旅程。 凭借爱与勇气的铠甲与盾。 凭借梦与希望的枪与剑。 哪怕宇宙毁灭。 －－－－－－－ 我的名字叫言万心叶。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 ……虽然想这么说，我其实并没有读高中，还在中学毕业前被墨西哥黑帮绑架监禁，然后当奴隶使唤。如今他们嫌我碍事就逼着我搭船，正准备找地方将我丢包。冒称「普通」未免太厚脸皮吧。 《真是那样的小孩？》 《──私语者（Susurrador）？》 打扫甲板的其中一名水手，正在畏惧被锁链系着腿的我。 「Susurrador」。斯斯拉德尔。意思是「私语的人」。 他们隶属于SangreOcculta（藏血），是墨西哥最大的黑帮之一。 如此一帮人正在害怕像我这样的臭小鬼，还偷偷摸摸地窥伺着我的动静。 （可恶。头好痛……感觉快死了。） 被带来这么醒目的地方示众，他人的意念便不由分说地在我脑中响起。他人的心思是毒药。那会搅乱我的脑袋，进而霸占思绪。 「心叶，不好意思。」 有脚步声从背后响起。是皮鞋声。跟鞋子的声音相比，那阵说话声就显得小了。 「……拉法。原来你在场啊。」 拉法叶·贾西亚。尽管已经年过四十，肌肉依旧相当发达的高大男子。他穿着黑色外套，底下有好几道刺青若隐若现。 「由Elsobrino（侄子）出来倒垃圾啊？真有孝心。」 「抱歉，心叶。我有试着阻止叔父。」 《假如我能说服他就不至于这样。》 《……可是，老大的命令是绝对的。》 多么耿直的男人。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男人的内心与言语总是保持一致。 「结果那些干部都在怕你。我的叔父也包括在内。心叶，我们家族在这几年急遽茁壮，甚至到异常的地步。能有这样的成果，你的功劳很大。大得过头了。你能揭穿任何人的秘密──无论是警察、政客的丑陋愿望，还是敌对黑帮的弱点……而且，连家族希望掩盖的许多秘密也瞒不过你。」 感觉上，会这样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我是颗定时炸弹。会窥探心思并且向黑帮私语的恶魔。我会成为窝里反的火种，而且要是被敌对组织劫持就玩完了。 「……心叶，你为什么不求饶？」 「咦？」 「你总是这样。自从来到我们家族之后就始终没变。你总是带着一副阴沉的眼神，几乎都不会吐露怨言或不满，无论是命令还是拷问都默默忍了过来。我把你当成朋友，却一次也没听你说过『救救我』。」 这个嘛。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呢？一旦设法思索，脑袋便一阵刺痛。我嘀咕： 「……因为我一次都不曾被所谓的希望拯救过。」 拉法一瞬间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我，然后立刻将视线转开。 在他的心灵水面，映着一张小男孩的脸。我不经意地想起，拉法曾经提过他的儿子在十年前因为心脏病过世了。假如现在仍活着，岁数就跟我一样。 「之后会变得更热。吃这个吧。」 这么说完，拉法塞了一颗大糖果到我嘴里，随即离去。对。那家伙长得一副坏人脸，实际上也是个恶棍，嗜甜如命的饮食习惯却令人发噱。 「……好甜。」 在太平洋的辽阔天空底下，跟奴隶一样被链着的我不停舔舐甜过头的糖。 「──那看起来满好吃的耶。能不能也分给我？」 有说话声传来，吓了我一跳。那是铃铛般的女生嗓音。 「嗯、嗯～……呼啊，睡得好饱。」 伸起大懒腰的，是个身穿漆黑大衣，发色与眼睛也一样漆黑的少女。她跟我一起被迫搭上这艘船以后，就一直不省人事。我还以为是具尸体。 「所以喽，可以分给我吗？我想也吃糖糖。」 「叫我分给你……我已经吃掉了，而且有手铐碍事也没办法递给你。」 「你的嘴巴里还有剩吧？啊～」 她像雏鸟一样张开嘴，正在等待什么。真的假的。 （意思是要我把嘴里的糖果，用口对口的方式喂给她吗？） 那个……该怎么说呢，我乱了阵脚。 （毕、毕竟我好久没看见女生了！） 她应该也是读高中的年纪吧？ （不过……这个女生被绑得比我更严密。） 我只有手脚被上了锁链，反观她全身都被拘束衣捆绑着。慎重得就像在对待凶猛狰狞的狮子或狼。 「唉，我还在等耶～！」 心慌归心慌，我还是把嘴唇凑到她嘴边。 因为在她的内心，完全没有类似恶意的想法。空荡到可怕的地步。 「嗯……舔舔。」 成块的砂糖被我用舌尖推送到她的嘴里。 带有唾液的糖果撞到她的门牙，微微发出「咯登」的声音。 那是我的初吻。 「嗯～！好甜！呼～♡重新活过来了～♡得救啦，谢谢你～♡」 「……不会。我也要谢你。幸好能在最后留下『美好回忆』。」 她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没问，只是笑了笑。 （好漂亮的女生。） 绢丝般的肌肤。柔软嘴唇。黑曜石般的眼睛。 （其实我也希望跟这样的女生……） 才怪。 「然后呢，你怎么会被抓来这艘船上？」 「我知道太多秘密了。所以要被丢包到遥远的国度。应该说，我八成会被卖掉吧。据说我的卖价是二十亿美元。」 「哇喔！那还真厉害。」 老天爷──她如此念念有词地惊叹。我不禁笑了出来。 「你呢？」 「我到处跟人结怨。一个失手就这样啦。」 「……怎么？原来你也是黑帮分子？」 「错了。我呢──只是个魔王。」 魔王。漆黑少女优雅地笑了。我听不懂她的语意，不过也无所谓。 「舔舔……嗯～回复了。谢啦。我把糖果还你，嘴张开。」 「呃，你多舔一下没关系。吃就是了。」 「不行、不行。照我看，你的脸颊消瘦得都凹进去了，感觉随时会没命。」 原来是这样啊。当我如此心想时，她已经把脸凑过来了。张开嘴之后，变得比刚才更小的糖果就随着些许黏液被灌进我体内。 「……难免有点害臊呢。」 看她满脸通红地傻笑，让我感觉脸颊急遽发烫。 ……不不不。现在并不是让我享受青春的时候！ 「所以说──你不逃吗？」 自称魔王的少女用澄澈得惊人的目光望着我。 「要是逃得掉，我就会逃了。但是你看。脚上有锁炼。还有好几十个黑帮分子包围着我们。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太平洋中央。再怎么想办法都白搭。」 「不过也只能拼了不是吗？」 她笑了笑。我觉得她是个跟蓝天相衬的女生。 「即使你认为白搭，可能性又微乎其微，拼总是比不拼『像话』吧？用数字来思考。0或0.0000001，后者就是比较大。」 「……真是不负责任。好过分，你说的话跟暴力一样。」 「即使如此，我也仍然会那么做喔。」 被她用伴随强烈决心的目光注视，我不由得发笑。毕竟状况就是这么走投无路。 「我有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情。索然无味的绝望或者死胡同，都别想让我没戏唱。」 「你有想做的事情啊……」 「你都没有吗？在人生中务必想尝试的事情。」 我想了想。对于被囚禁在墨西哥豪宅的狭窄地下室足足两年，待遇跟家畜一样的我，「想做什么」实在是太耀眼的概念──不过当成妄想倒是可以。 「想做的事情……刚才，我已经实现了一小部分。」 她愣愣地回望我。 「我啊，虽然长期遭到囚禁，只要工作时努力表现，就可以看电视之类的。然后呢，深夜有播日本的动画。主角是普通高中生，平时要上学，还会跟女孩子认识，并且一起克服小问题，充满日常感的故事。」 「嗯。」 「……我也希望能变得像那样。我想过得跟轻小说主角一样青春。」 「哦～」 「会不会很傻？」 「……不会啊。我懂那种感觉。」 听她说「我懂」，让我莫名地感到信服。毕竟这个漆黑少女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是正常人。她跟我肯定是一丘之貉吧。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 她稍微将目光转开，并且羞涩地说： 「刚才我成了你的女主角？」 「稍微啦。」 跟女生交换糖果吃。初吻。虽然情况有些特殊，这依旧是青春。 那是我的梦想。唯一的梦想。不过梦想就是无法企及才叫梦想吧？ 「浪费。跟我这样的丑女短暂口对口居然就满足了！」 「……不，我倒认为你相当可爱。」 「唔啊！」 她夸张地往后一蹦。 「我、我不那么认为耶……扭扭捏捏。」 然后还表现得扭扭捏捏。 「总之！你这样就是浪费！你想要享受青春吧？交许多朋友！交女朋友！创造夏日回忆之类的！或者谈一段苦涩的恋爱！你想要的是那样才对吧？既然如此，你不可以放弃！──舍弃梦与希望的话，就完蛋了。」 这个人讲话，感觉真像我小时候听过的J-POP歌词耶。 既残酷又可怕的人。 「蠢蛋才会抱持希望。有多少期待，就会受多少折磨。我的命运就是这样。」 「命运？原来你是命运的奴隶？」 「奴隶？难讲喔。称作沙包比较匹配吧。」 她用哀伤的眼神凝视我。 「你信那一套，就只是在保护自我而已。」 「……不然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反正已经做不到了。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肥皂剧。 然而她──黑之魔王露出一点阴霾都没有的笑容。 「──宇宙灭亡！」 霎时间，苍蓝光芒烙进眼底。 那是她从「影子」释出的磷光。 「什……么……？」 「我啊，想要毁灭世界。宇宙让我烦得受不了。要是所有生物都消失该有多好！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喽，我决定为此尽心尽力。哪怕会有多大的绝望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她在说什么？ 《幸好有吃到糖果。只要有这一丝能量。》 《我就还能奋斗。》 我感应到她的心声。那是十分骇人，漆黑而癫狂的感情。第一次有人让我感受到如此纯粹的黑……不对，这个人是人类吗？ 「因为啊，我就是相信嘛！」 她的影子开始膨胀，变得巨大。而且仍然绽放着苍蓝光芒。不，不仅如此。那是几何图形。她那道活动自如的影子正在描绘前所未见的图形。 「──梦想在将来必然会实现！」 霎时间，苍蓝影子像闪光一样冲过甲板。 「咕……嘎……」 在影子冲去的方向，有个男水手。男子的影子开始发出蓝光。转眼间，苍蓝影子开始像缝纫机下针一样将主人的身体贯穿，血花将甲板染红。 「嘎啊啊啊啊啊啊！」 红发水手叫道。他被苍蓝影子一直线地从嘴巴贯穿至肛门而毙命。 「住手！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长须水手发出哀号。他被巨大的苍蓝影子压扁了。变得像墨西哥薄饼。 「搞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船上一片惨状。景象宛如无差别的刑场。 好几十名丧生者的意念不由分说地侵入我的心。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可怕。救我。好痛。不要。恶心。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我忍不住一直喊。一直喊到喉咙沙哑。 「真可怜。」 忽然间，我的头被某种东西盖住。那是──她的手臂。自称魔王的少女。 「……这样啊。原来你跟我一样。同属怪物的伙伴。没能成为人类之物。向往人类之物。强烈指向性。迟早将迎来终局者。」 「搞……搞什么……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跟你说，要笑才可以喔。像我们这种人，在拼死命努力以后，才能获得一丝丝的回报。纵使得牺牲些什么。哪怕要受到多大的折磨。」 她温柔地拥抱我。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笑了笑。带着宛如璀璨繁星的满脸笑容。 「我乃魔王！与世界敌对者是也。永不败北者是也。不屈服于光的强者是也！」 光。 当太阳光被云层覆盖的瞬间。 「什──」 ──巨大的影子怪物，将海分成了两道。远比以往在电影看过的任何怪兽都庞大的影子。延伸至海平线占据整片视野的怪物。跟世界一比，影子看起来更大。 「我不会放弃我的梦想！绝不会舍弃希望！」 巨大怪物将世界撕裂，然后下跪。为了那娇小的漆黑魔王而跪。 少女准备爬上怪物的手臂。在那之前，她单靠腕力就扯断了我的脚镣。 「──我会这么做──你又会怎么做？」 她用铃铛般的嗓音笑了笑。 （怎么做？她在问，我会怎么做？） 毕竟我啊，可是拼了命才让自己死心。 抱持希望也没用。再怎么努力都不会获得救赎。 反正赢不了，装成一脸跩样把事情敷衍过去，还比较像样。 （可是，这个女生只用了短短十秒。） 就收拾了我每天吓得牙齿打架的一帮人。原本我以为跟自己是一丘之貉的少女。原本被我认为跟自己一样，只是条败犬的少女。 （其实我也想──） 在脑海里，我跟她一样反抗过。 可是我害怕。我会害怕喔。 「混帐……混帐……混帐…………！」 「你为什么要哭？」 「不、不清楚……虽然我也不清楚……混帐……！」 愤怒占据了我的内心。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谁教……我……我就是弱……」 借口般的不堪语句从嘴里冒出，我感觉脸颊一举烫了起来。 「所以你要变强啊。」 我觉得她的笑容相当美。漆黑、毫无杂质、彷佛能盖过一切的那种色彩，一瞬间让我起了想要碰触的念头。唉，原来──我迷上她了。 「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我没有余裕多思考，只好点头如捣蒜。 不由得点头。甚至未深思那具有什么样的含意。 「看是你先抵达青春，还是我先抵达终局，来赛跑吧。」 黑之魔王温柔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们就是彼此的敌人！」 ──影子怪物以手臂缠住船身。船体一边劈劈啪啪地发出低沉声响，一边缓缓地崩解。我留在已经呈纵向的甲板上，拼了命地抓稳扶手。 「掰掰。下次见喽。要加油。我们彼此都一样。」 我希望能对笑得傻气的她说些什么，却挤不出明确的字句。 她搭着影子怪物离去，我则被风浪甩到半空。 （莫名其妙。） 我打从心里这么认为。 （别开玩笑了。） 尽管什么都搞不懂，我还是这么想。 我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会葬身海底。 （若是如此，我又能怎么办？） 难道要像以往一样，拼命摆出阴沉的脸，继续让命运痛殴自己的脸孔吗？ （我不要那样。） 我也想。 （其实我也想跟那个魔王一样。） 我想反抗。 （其实我也想──实现自己的梦想。） 我觉得她好狡猾。 （唉，我必须──活下去才行。） 坠海的同时，我发现到接下来该做的事情。以及接下来该反抗的对手。 「命运」。我非得痛扁那家伙才可以。 效法那个面色不改，为了毁灭世界而迈进的魔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边喊，一边游了起来。 （多凄惨。未免太矬了吧？） 如今这里只有我以及海洋。形势再明白不过，我的敌人只有一个。 我拨开海水，用脚打水。接着找到漂流的木材，将身体靠上去。 「我……！可不是……沙包……！我活着！我活着啊！」 大概没救了。毕竟这里是太平洋中央。到死都没有人会发现我吧。 可是，我对听天由命已经腻了。一切都令我反感。要我鞠躬哈腰把命运当成大爷来服侍，我已经受够了。 （我也想……实现自己的梦想……） 想跟普通高中生一样交朋友。 想跟普通高中生一样上学。 想跟普通高中生一样恋爱。 （──跟轻小说主角一样。） 我下定决心──「那东西」就跑进视野之内。 「…………」 不会吧。 「…………啊……啊……」 不会吧。 「啊啊啊啊！混帐东西！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这到底算什么！你在嘲笑我吗！开心吗！这样你满意了吗！喂！继续搞笑啊，回话啊，呆子！」 我抬腿打水。汪洋大海。我任由愤怒的情绪继续打水。 抵达目标物之后，我用臂弯把「那东西」夹在腰侧，然后游回原本的漂浮物。 「噗哈。」 「那东西」──拉法叶·贾西亚。肌肉隆隆的他大概不擅游泳，上气不接下气地抓住薄薄的木板。 「唔……！」 凭借这块木板，撑不住两人份的体重。船的残骸早已漂远。要找其他漂浮物，应该就得承担风险。 或者对拉法见死不救，当然也是个办法。 体重剩一人份──只有我抓着这块木板的话，大概撑得住。 （啊。我这个人，做不到那样的事情。） 原来如此。遇到这种状况的时候，我愿意优先拯救他人。对熟人弃之不顾，只管自己得救，我会很反感，而且从一开始就不会当成选项。我挺不赖的嘛。 这点成了救赎。我获救了，甚至还为此流泪。 「慢着！心叶！」 在背后抓着木板的拉法叫道。我则头也不回。 「是我……是我对你见死不救！说实话，之前我非得救你才对！只有我才救得了你！明明如此，我却……我却因为害怕，拿不出勇气！我根本……根本没有权利被你拯救！」 说话一向小声的他，正在拼命呼喊。我稍微笑一笑。 （搞什么，拉法。原来我们都一样啊。） ……告诉你，我啊，已经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不管对手是神明还是命运。 只要拼命挣扎、予以痛击，梦想肯定就会实现。 「拉法，你常分给我的烤牛肉（Carne asada）塔可很好吃。」 「……心……叶……」 「将来要把食谱传授给我喔。」 「……唔。」 我挑战大海。那是对命运的反抗。 拉法拼命呼唤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却遭到巨大海涛声掩没。 周围空无一物。 活下去，活下去，活过这一关，我绝对要实现梦想。 体力开始迎来极限。 指头使不上劲。 喝了大量海水，肺部变得没办法正常运作。 我伸出手，却构不着天空。 不知不觉中，连往上浮的体力都逐渐流失。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我以梦想为目标，继续不停地游。 忽然间──意识彷佛断了线，视野蓦地关闭。 （混帐……我怎么……能死……） （我……怎么……能……死……） （我……） …………………… 就这样，我丢了性命。 ■ 小时候，我被寄养在寺院。 当时所有人在我眼里看起来都是敌人。毕竟能看见人心，就等于能看见人的邪恶面。 不受任何人疼爱的思春期孩童，一味承受外界的恶意，没道理不变得扭曲。 「噢，小鬼。瞧你全身破烂的模样，打架又打输了？」 「啰嗦，老头子。」 照顾我的住持会将寺院附近的恶童，或者无法顺利适应社会的小孩找来一起生活，是个好事的老爷爷。 「老头子，再多教我几招啦。教我拳击。」 老爷爷年轻时曾经叛逆过，成为职业拳手之后似乎就浪子回头了。不过到最后因为没天分，他便继承了家里的寺院。 客厅里挂着记录当年勇的黑白照片，看起来倒也不是没有帅气感。 「我想要变强。比现在更强。」 「……变强以后，你想做什么？」 「因为你知道吧，老头子？有一群人在霸凌小蜜。他们说在闹她玩，却把她的书包丢到垃圾场，还在营养午餐里掺粉笔，实在烂透了。因为小蜜没办法说话就这样。」 「有这种事？」 「她讲不出话，可是都在哭啊。我说真的，她一直在哭。」 小蜜比我小三岁，是比我晚一点被送到这间寺院寄养的女生。小蜜没办法好好地说话，又害怕被大家笑，总是闭着嘴巴。她明明是个很温柔的女生。明明会把长在路边的蛇莓摘来送我。 「可以啊，小鬼。你想学多少揍人的方式，我都教你。」 「……！好耶。」 「不过，你真正要知道的是……」 老头子摸了摸我的头。用他厚得像拳击手套的手掌。 《孩子们啊。只要你能幸福，我什么都肯做。》 《神明保佑。求求您。别再从这些家伙身上剥夺任何东西。》 ──老头子总是一边背负着十分庞大的哀伤情绪，一边望着我们。他是个不说谎的人。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大人。 「小鬼，往后你会过得很苦。而且，应该比常人苦上许多。」 「……所以说，怎样？」 「所以我赞成让你变强。可是，迟早会有怎么练拳都赢不过，还吓得你瞪大眼睛的怪物挡住你的去路吧。」 听他那么说，我一点也不以为然。 毕竟老头子在我所知的世界就是最厉害的人。 「所以……到时候……」 老头子咧嘴一笑。那是满是皱纹的笑容。 「──你要当个好人才行。」 「……什么意思？」 「人在痛苦难受时，难免会变成讨人厌的家伙。好比自己有多难受，就想找人折磨回来；或者坚信自己受苦都是别人害的，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人动粗。」 「……嗯。」 「不过，至于你嘛，你可得当个好人才行。」 真没道理。为什么只有我？我如此心想。老头子则笑了笑。 「毕竟要是没有人将那样的连锁打住……会没完没了吧？」 「像黑白棋那样？」 「没错。无论怎么被黑棋包夹，都要当一颗白棋才行。像我跟你这样的家伙，就得如此才行。」 我不知道老头子为什么会那样想。但是被归纳成跟他同一类型的人，让我感到有些骄傲，我糊里糊涂地就点头答应了。 「知道了。虽然不太懂意思。嗯。我知道了。」 这样啊。老头子这么说着笑了笑。我希望自己能变得跟这个人一样。我想成为好人。 我曾经那么想。明明如此期许过。 被弃养、挨揍，还遭到鞭打，倒在地上好几天也都没人理会。 我已经不再是个好人了。 成了臭黑帮的方便道具。 害得许多人受苦受伤。 在那些人当中，肯定也有像小蜜一样的孩童吧。 唉，老头子。要是我下了地狱，你会露出什么表情？ 对不起。我连约定都守不住。对不起。 ■ 「……来。」 有人在摇晃我的身体。 「快醒来。」 我已经葬身海底了才对。既然如此，叫我的应该是地狱里的恶魔吧。 「快醒来，言万心叶小弟。」 ──镶着荷叶边的发箍。睁开眼，闯进视野里的就是这玩意儿。 「啊。早安～」 俯视我睡觉还笑了笑的人，是个穿宽松水蓝色运动服配纯白围裙，头上戴着荷叶边发箍的年长大姊。 「言万小弟，身体状况如何～？」 有几分慵懒的视线；将眼角稍微涂红的眼妆；耳朵上穿了叮叮当当的环。如果我在正常状态，要攀谈就不敢找这种类型的女人。 不，慢着。我的脑袋跟不上状况。 （这里是什么地方……？至少感觉不像地狱。倒不如说……像天国？） 我环顾四周。这里是座庄严的神殿。从未看过的宗教画覆盖着天花板，宛如屋久杉的巨大乳白色支柱将天花板撑起。 「哎～……太好了。看你似乎满有精神，我就放心喽～」 运动服女仆小姐晃起荷叶边，并且松了口气。 《唉～好闷。幸好有苏醒成功。》 《被嫌东嫌西的话，就麻烦了～》 感觉对方似乎有隐情，然而我其实没有余裕去关注她的内心。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呃，叫什么名称来着？记得叫『命运与转生的女神佩路希欧妮的神殿』吧？因为我是个笨蛋，知道的事情不多。你就像荣获佩路希欧妮大人选召，才有幸谒见他之类的感觉。」 「你说女神……」 该怎么说，听来还真是无厘头。我差点笑出来。 「──看来你醒了呢，人类。」 那是宛如歌剧歌手从腹腔底部发出震动的说话声。 （唔喔……真假？） 我把视线转向神殿深处。翠玉色头发的女神站在那里。女神？呃，虽然不确定，对方的魄力让我觉得她应该就是。 「抱歉让你受了惊吓。我们一直都在关注你。」 「祢说……关注？」 「船翻覆是个憾事。可是你做了善举。」 该不会是指我救了拉法那件事吧？ 「你确实死了。而我此次召唤了你的灵魂。拜托你，能否请你用那股璀璨的勇气，朝这个世界伸出援手？」 女神在细语后摇摇手指。紧接着有一块石板从天花板降下，上头映照出画面莫名鲜明的某个世界的模样。景物看起来像中世纪，人群里却有兽人、精灵与魔法师风貌的冒险者夹杂其中。 「我、我好像曾经听过。难道说……这是所谓的异世界转生？」 「最近的年轻人理解迅速，真的帮了大忙。」 「因为我在国中时读了不少……」 隔壁班的佐竹同学，常会跟我分享他推荐的网路小说。我想起自己比较偏向轻小说之类的恋爱喜剧派，却跟他聊得很开心。 慢着。当真？真有那种事？跟轻小说情节一样？ 「那么，我将赐予你美妙的技能。」 「所以就这么像轻小说吗！」 「应有尽有喔。获取超量经验、长生不老、肉体强化、无限魔力、技能吸收、进化适应、时间操控、全属性魔法、治疗之手、强化融合、对话翻译、无敌之盾、怪物驯养、领域支配、万能炼金术，以及召唤大师。对了，复制技能的能力好像也不错。空间移动？透明化？假如你喜欢色色的事情，可以考虑学催眠。操控重力固然也很方便……」 「……请让我思考一下。」 我先稍微作了深呼吸。 「这是在作梦？还是类似人生跑马灯的亚种？」 我询问运动服女仆小姐。 「要我拧你的脸颊吗？」 「麻烦你了。」 「我拉～」 运动服女仆小姐帮忙拧了我的脸颊。 「呵呵，奇怪的脸。真可爱呢。」 「……」 在极近距离被那位大姊嘲笑，使我害羞得满脸通红。 呃，不对。脸颊会痛才是重点。专心点，笨蛋。看来这个状况并不是一场梦。周围的质感与存在感确实莫名逼真。 （……意思是，我能获得再一次的机会？靠异世界转生？） ──我想起了拉法过去抛给我的话。 『掉在沙漠的宝物，会有蛇藏在里面。』 没错，这家伙讲的内容太便宜我了。 （要偷看女神的内心才对。） 我将意识专注于自己的心脏附近。这是我打算深入读取对方心思时，才会构思的画面。对女神内侧的声音与色彩进行偷窥般的观察。 「……」 女神的心──充满了温柔与慈爱。 看来他是真心在体恤我，想让我过得幸福。 他知道我的惨淡境遇，进而真心地在体恤我，想让我在下一段人生过得快乐。 「请问你满意了吗？」 女神温柔地笑了笑。看来他也知道，我在偷窥他的心思。 我不由得对自己感到惭愧。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祢多告诉我一些事？呃，关于异世界转生。还有，关于技能之类的种种。」 女神笑着将许多事情告诉我。 ■ 听女神说完以后，我为了整理脑袋而走在神殿外。 （……世界似乎比我想得更加复杂。） 抬头往上，天空中有形状前所未见的银河。照女神的说法，我目前立足的行星半径不到五公里，位在距离地球十九万二百光年的银河系，属于多次元连接基地局之一。 他似乎为了回收怀有「璀璨勇气」丧命者的善良灵魂，而在从事活动。 （璀璨的勇气吗……） 「啊，心叶小弟，找到你了。」 「呃……你是？」 「……嗯？我吗？Luna。哎，该说是佣人、女仆，还是奴隶呢……反正，我是在这里工作的人。」 运动服女仆小姐带着诡异的眼神笑了出来。总觉得这个人果然满恐怖的。简直像蛇或猛禽类一样，散发着在生物中属于强者的风范。 「请用～你是不是肚子饿了呢？」 「……！我开动了。」 我从Luna小姐那里收到了梅子饭团。没想到自己会落得在天国品尝久违的日本食物。虽然我满早就觉悟自己到死都吃不了。 「好吃吗？」 「味道很棒。」 她笑了笑，然后点了根菸。吸的牌子是七星。跟我母亲以前吸的牌子一样。眼神慵懒的运动服女仆与偏浓的菸草莫名相配。 「这座神殿，常有人会来吗？」 我一问，Luna小姐便稍作思索。 《唉呀，要怎么回答呢？他好像对这方面有兴趣？不对，算闲话家常吧。》 《对了。内心。要保持无心才行。记得这个男生会偷看心思。》 她一边吐出菸草的烟，一边嘀咕： 「这个嘛……每个月差不多四、五人吧。别看那位女神那样，挑人其实满严格的。毕竟具备『璀璨勇气』的人没有那么好找。」 「哈哈。我也不觉得自己具备。」 我不由得发出了干笑声。想也知道吧？我是个待在黑帮，而且一次都不曾鼓起勇气反抗的人。我是个不想挨揍，就拼命服从那些家伙的人。 「我啊，可以看透人心喔。所以说……对于盘问之类的事情，我超有一套的。哈哈。因此呢……那个……拆穿别人的谎言……常常就会变成我负责的差事。」 「嗯。」 「组织曾叫我找出把情报外流给警方的干部。所以，我就把人揪出来了……对方的女儿明明正在过生日。她才五岁耶？明明……在过五岁生日……我、我却不知情。」 Luna小姐点起第二根菸。 「因为……因为我拆穿了谎言……那、那些人就开着武装过的车……闯进生日派对会场……当时明明还有其他小朋友……请来表演的小丑……还有几位妈妈……也都杀无赦……我在新闻上看到了现场。那、那真的……太狠……太狠……」 私语者。因为害怕挨揍，就一直努力出卖他人的男人。因为没办法相信自己身陷于这样的地狱，就拼命看动画逃避现实的男人。 「所以说，我根本没有什么璀璨的勇气。即使说自己做了善举才获得救赎，我也完全不以为然。毕竟有神明在的话，我肯定要下地狱不是吗？」 所以，总觉得有一丝疙瘩。我也认为自己应该不能获得幸福。 「没办法啊。毕竟你是个小鬼嘛。」 Luna小姐把手掌搁在我头上──温柔地摸了摸。 「把太多心思都用在思考难过的事情，这样可不行喔。」 宽松的体育服袖管接触到额头，我变得有点想哭。 我想起老头子那张皱巴巴的笑容。虽然他跟Luna小姐这样的美女一点都不像。即使如此，我仍旧觉得莫名地怀念。 《……悲哀的男生。他这年纪，明明还需要大人的拥抱。》 《唉……我对这样的小孩……不，这样不行。别思考。》 在她的内心，有种莫名的哀愁。跟我一样，或者更甚于我。 我不希望让她变得更难过，因此抛出积极正面的话题。 「异世界转生……其实我非常地期待。」 「是这样吗？呵呵，期待什么部分？」 「毕竟这一次我就有机会当好人了啊……我想当好人。普通的好人。起码要能逗哭泣的小孩笑……既然以往做了那么多狠心的事……我希望自己能尽量做好事……」 那样比较好。最好是像那样，度过一段在谁面前都能抬头挺胸的青春。 假如我在异世界努力，是不是多少也能变成那样的人？ 「……呼～……」 她吐出烟。 「你并没有那么狠心。你是被逼的吧？」 「意思一样。」 「完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喔……！」 她的表情扭曲起来。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正注视着我。 「你……你……」 Luna小姐说到一半，又拼命把话吞了回去。 「……嘻嘻。你真的是个小孩呢。」 「真过分。」 Luna小姐将香菸踏熄。 《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 她拼命在隐瞒些什么。宛如随时会哭出来的少女。 ■ 「受祢照顾了，女神大人。」 我回到神殿以后，便与女神大人细究。 「……那样真的好吗？」 我决定不从他那里获取任何能力。在下一次人生，自己的任何特性都左右不了我，我会当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好人── 「因为我只想度过普通的青春。」 我的「私语者」能力，到了异世界似乎就会消失。真是谢天谢地。 「那么……──门啊！」 女神大人发出细语后，神殿深处就出现巨大的「门」。受绚烂雕刻及神秘光芒所笼罩的门。描绘在上面的，难道是以往存在过的勇者事迹？ 「那是？」 「次元之门！」 那道门似乎是通往众多异次元的智慧与轮回之门。的确，我本能地理解到，那个应该确实是明显异质且强烈违背人类的存在。 「慢走，言万心叶先生──祝你有美好的第二人生！」 门一打开，蓝色绢丝的光就流泄进室内。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希望」气息。 ──伴随更加强烈的「罪恶感」气息。 《啊啊，又有人要走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 泫然欲泣的情绪色彩。情绪源自Luna小姐。她拼命背对我的目光站着，还流出黏腻的汗水。脸上丝毫没有先前的温柔笑容。 「那个……」 我停下脚步，然后凝视女神大人。 「可以再跟我说一次吗？请问这道门的另一端有什么？」 「到了另一端，你将转生为王国的勇者。被美丽的大自然环绕，坐拥着广阔土地的国家。由绿意盎然的森林、和平的村庄与雄伟山脉所组成。你要选择什么或追求什么，端看你自己。」 「……是这样吗？」 我望向Luna小姐。她吓得发抖。 《这道门的另一端，是境界领域商会的……》 「境界领域商会？」 「……唔。」 Luna小姐变得脸色苍白，随即噤口不语。 「言万先生，你要尊重隐私权才行喔。」 「……女神大人，所谓的境界领域商会，指的是什么？」 「是什么都不重要啊。」 没那种道理。 「我向你承诺一件事。只要通过这道门，你肯定就能抵达美好的未来。或许会有些许考验或困难在等着你，但是最后必然会迎来幸福的结局。那是世界的法则喔。出于由衷的善意，我建议你穿过这道门。」 ──那是他的真实心声。绝无虚假。 我望向女仆小姐──Luna小姐那边。 「请问……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我什么………都不晓得……」 她的内心被强烈的恐惧意象覆盖。 《反正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有被折磨的伤会增加。》 《既然如此，这个男生肯定也一样。还是什么都不知情──》 她那强烈的恐惧，差点让我忍不住呕吐。我拼命撑住，接着望向她。 「……什么都不知情，我可受不了。」 「咦──」 「我已经不想……继续被命运折磨，还陪着笑脸求饶……」 Luna小姐目光游移。她的脸色逐渐苍白，汗水也交织其中。 那是在害怕。她快哭了。身体瑟瑟发抖。 「听我说……」 Luna小姐紧紧握拳，作了深呼吸。 「……心叶小弟，对于你，我几乎还完全不认识。」 「是的。」 「你说想当好人，听起来很棒。我也希望自己能那样。」 「咦？」 「你说得对。被迫与否，其实是一样的……」 她的内心形状，一瞬间有十分温柔的色彩交织其中。 《……这个男生，果然是小鬼头嘛。必须有大人保护他才行……》 《像这样孑然一身的小孩……必须有人伸出援手才行……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一个小啰喽。》 她将嘴唇紧闭成一线──然后，用食指比向我的背后。 「快点逃……离……这里……」 巨大的石板将Luna小姐压扁了。 「……………………咦？」 那是从天花板突然砸下来的石板。 「Luna真是的。重复好几次都还是学不乖呢。虽然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把你留在身边取乐。」 啪滋一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她从腰部以下都被压扁，周围充斥刺鼻的油味。她口中冒出微微的呻吟。人将死之际的不祥气息。 「言万先生。」 女神笑道： 「──请你相信我。」 我用全力拔腿就跑──唉，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啊。 （原来她跟我一样。） Luna小姐一直在强烈地畏惧什么。她那是在害怕女神的力量。Luna小姐知道──自己是不服从女神，就会立刻被除掉的存在。 （明明那个人也跟我一样！） 我想起Luna小姐曾经抚摸我的头。 那是只小小的手。明明跟拳击手套般的那只大手并不像，却十分相似。 「你无处可逃喔，言万先生。」 啪滋。 啪滋，啪滋，啪滋，啪滋。啪滋，啪滋，啪滋，啪滋。 彷佛肉在蠕动的声音。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那道转生之门。 「那是……什么啊……」 ──有「肉团」在那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女神称作命运之门的门里头，有巨大的肉团正在膨胀。 《好愉快。好开心。好恐怖。好愉快。》 肉的表面长有许多张人脸。那些全是笑脸。 「他们」是真的幸福。我比谁都能体会到那一点。 《真幸福呢。》 察觉肉团的真面目，令我不寒而栗。 （那是几百、几千人组成的肉团。） 那家伙在等待我穿过「异世界转生之门」。 踏进那道门，我就会跟那个肉团合而为一。 只有灵魂得以存活。永远作着「在异世界冒险」的梦。 《你也一起。》 靠着反作用力──跳跃。 《跟我们同享幸福吧。》 肉团在空中迅速伸长了。那在一瞬间抓住了我用全力奔跑的腿。 「呀啊！」 被抓到的瞬间，我的肉便逐渐融化。不仅如此。融掉的肉会逐渐同化。那些家伙想把我纳入肉团当中。 「放开我！给我放开──！」 左脚被融化到脚踝的同时，我仍旧被拖往门的方向。 「不要紧。相信我。因为获得幸福的权利，是人人平等。」 女神温柔地笑着。他是真心想让我幸福。 「咕唔……噫……！」 门里头满满塞着肉与脸孔。那些脸孔全都笑得幸福洋溢，沉浸于无穷的梦境。他们在享受直到永远的快乐结局。 我拼命挣扎。挥拳。猛踹。狠咬。变成这样的怪物，谁受得了！ 「最后我要告诉你一件好事。」 女神不忍心看我这么拼命，便朝着悲惨的我细语： 「所谓命运──就是绝对无法改变，才会叫作命运。」 如果是那样。 难道说我是为了承受痛苦与哭泣才出生的吗？ 「──照明！摄影机！开拍！」 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命运是强大的怪物。 才会有渺小的人们拼命在抵抗。 才会有勇往直前的战士们，笑着以非分的希望为目标。 接着要上演的，就是这样一群人的故事。 无论面对多么强悍的怪物，都会在垂死之间哈哈大笑。 由一群惊天动地的大笨蛋所留下的故事。 「命运就是我！我本身即为宇宙的宿命！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枪声。 「……咦？」 枪弹扒开了缠绕在我脚上的肉块，使我随着惯性撞到墙壁。 「来吧，Show must go on，事情还得继续！」 我不禁愣在原地。因为那个樱色少女被聚光灯照着。那并非比喻或幻觉。从理应空无一物的天上，有光照耀着她。 「音乐！」 铿锵有力的摇滚乐开始演奏。那是十年前的畅销金曲。大音量直轰耳膜。悠扬流畅的低音声部。内容不长脑的成串歌词。 「擅不擅长跳舞？舞艺太烂就准备飞上天吧！」 樱色少女挥舞的，是一把吉他。当然了，那并非普通吉他。附有大型喷射引擎且造型荒谬的Les Paul喷出红色的熊熊火焰，并且以马赫三的速度朝女神重轰而去。 「……唉呀，人类。你偏好的音乐还真廉价呢？」 女神甚至没有伤及分毫。樱色少女被另一个角度伸来的肉团抓住腿。 「呀啊！」 「──我来支援。」 枪声再次响起。枪弹将缠住樱色少女腿上的肉团射穿了。 「队长，请不要只顾着自己冲。你真的很笨耶。」 「抱歉、抱……刚才你说队长笨吗？」 在神殿深处的遥远彼端，站着一名黑发褐肤的少女。她拿着尺寸相当于小型恐龙的枪械，还轻易地挥舞起那玩意儿来支援樱色少女。 「队长。色素识别Category-PURPLE（人为反现实）。潜能阶段为成长（Crestia）。」 「了解。换句话说，那是灵魂累加器TM吧！GO、GO、GO、GO！开始歼灭！」 伴随着号令，手持鲜艳枪械的少女们冲进神殿。至于人数，差不多有十到二十名吧？她们身手俐落地朝肉团与女神展开狙击。 （这究竟是……什么跟什么啊？那些人──） 「那边的民众！请问你有没有受伤？」 将藤紫色头发绑成披肩双马尾的少女低头看向我。她是个娇小可爱，像小动物般的女生。我朝自己疼得厉害的脚瞥了一眼。 「呀啊！你的脚！融化了！好血腥！噗咕噗咕噗咕噗咕……」 小动物般的女生吓得一边口吐白沫，一边动手替我治疗脚踝。 「你们几个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笑了。 「──终局停滞委员会。我们是持续守护着已经完蛋的世界，一群愚蠢的好事分子！」 （插图006） （插图007） ──────────────────────── 第1话「这里是终局停滞委员会」 （这家伙意外地坚固难缠呢。） 我──恋兔光里，正一边应付喷射引擎的G力，一边瞪向女神。 ────────── 【No.3922「灵魂累加器TM」】 ○性质──死灵法术（Necromancy）／反现实机械工学 ○详情──「境界领域商会」制作与贩卖的商品。女神会用花言巧语夺取灵魂，并将其保存在大门内侧。由于灵魂（魂魄流动体）从肉体分离后约五分钟就会劣化，要在大门里借由「于期望的世界继续活动」，使其保持鲜度。 在一九五○年的英国首次被确认。至今已有二百八十四台被确认。 ────────── 灵魂累加器TM──订正前言，女神看着我，露出十分温柔的笑容。 「我明白喔。你也想幸福对不对？」 那是如母亲般由衷满怀慈爱的笑容。 「来这边！你也跟大家一起前往美好的世界吧！」 「很抱歉！」 我大喊，接着将吉他头朝向天空。 「我就是我！完美且最强的美少女！祢说有美好的世界？哼！才不会有比这个现实更美的地方！毕竟我就存在于这个世界！」 肉团宛如好几十公尺的长矛延伸而来，追赶着奔驰在半空的我。多令人想睡的速度！我一边轻巧闪避──一边跃身来到女神的正上方。 「队长！那家伙具备物理抗性──」 我可爱的褐肤副官，梅芙莉莎·简培科沃喊道。我当然明白！ 「喵呜！梅芙！保护大家！」 「咦？队长──」 将藤紫色头发绑成披肩双马尾的少女──小柴喵呜。娇小的她一阵错愕，可是她似乎察觉到我灿烂的目光，便急着拿出手枪。 「队长！不要胡搞！」 梅芙喊道。我在内心一边吐舌道歉，一边开始朝女神俯冲而下。 「──来吧。到我的身边。」 女神露出笑容。我也笑了。 「少啰嗦喔喔喔喔！受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握起吉他，竭尽力气猛捶。大地随着巨响摇晃起来，惊人的震波令神殿的内部装潢碎裂。即使如此，女神的身体仍旧只有轻微破损。 「人类的力量并不能对神造成危害。」 我使劲握起吉他，然后不停猛捶。 「我是超越人类的最强美少女恋兔光里！区区神明还敢趾高气昂！」 毁坏吧。 「……唔，这是！」 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 「唔……啊，住、住手……！什么？这是……这是什么！」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毁坏吧！ 「──给我毁坏吧。就像星尘一样。」 铿！吉他发出格外高亢的响声。那股能量过于庞大，使得重力一瞬间扭曲。 超新星般的爆炸，将周围瞬间染成了全白。 「……铿！」 痛痛痛。着地失败了。明明想在最后华丽搞定。 「──话虽这么说，事情就此宣告了结！」 我望向位于背后，上半身已经碎成粉末的女神像。连我自己都认为砸得漂亮。 「呃～大家呢？没事吧？」 神殿早已全毁了。希望大家都平安。 「……………………」 咦，完全没回应。 「呀啊！我该不会闯祸了！」 「你这个白痴！」 突然有人从背后打了我的头。用拍的。 「梅芙！太好了，原来你活着！」 「你这个笨蛋队长。臭鸡蛋队长。做事都不经思考的队长。脑袋长肌肉的队长。白痴白痴白痴白痴。」 梅芙背后有喵呜要哭不哭地站着，还一边打哆嗦一边握着她的手枪「沙姆希尔」。应该是她救了大家。 「队长，这次的作战纯属捕获作战，无须对反现实实体造成不必要的损坏──」 「没办法嘛。这次还有民众在场。」 「能否请教队长，您挟着会殃及民众的威力就杀进去有何理由？」 「在输赢的世界里，永远要拿出全力！」 梅芙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然后似乎立刻就觉得多说无益，因而大叹一声（真的很大声），垂下了肩膀。 （梅芙是个优秀的副官，却有点谨慎过头呢。这次的作战难度很低，队员们也都游刃有余，明明只要把它当作协同的实战演练来看待就好。何况说是捕获作战，我们讨好研究所那些人又没有用。） 跟真正不妙的对手战斗时，可不是这点冲击就能了事的。这次新进队员多，感觉倒成了良性的刺激。要说的话，我确实做得略嫌过火啦。 「啊～刚才那样有够痛快的～！」 我笑得悠悠哉哉，而梅芙又来了一记手刀。要哭不哭的喵呜见状也笑了一下，姑且可以稍微放心。 「那么梅芙，善后麻烦你了！我就到那边喝杯红茶好了。」 「……………………我明白了。」 处理这类工作，我最好尽量别插嘴吧。我负责战斗，其他交给梅芙。我们队伍的权责分配，就是靠这样勉强运作的。 （话又说回来了，那个男生。） 我望向「他」。被黑之魔王看中，还拼上性命想救朋友的少年。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喊道。他似乎相当混乱。从我们的立场反而才想问，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们组织应对民众的方式，基本上只有一种。 「喵呜。」 梅芙呼唤喵呜一声后，她就像等候已久地拿起注射器预备。 「遵命！」 喵呜朝少年的颈后──直接打了一剂即效性麻醉。 ■ 我醒了过来。这样的事实令我讶异。 （……奇怪？） 照理说，我在女神的神殿就已经濒临死亡。印象中有人替我打了针…… （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处清洁的空间。纯白的室内。这里肯定是病房。 「……头……好痛……」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并且打开病房的窗户。 「这是什么……──苍蓝色。」 眼前──是一整片的苍蓝。换句话说就是蓝天。从上到下，全都是苍蓝色。简直就像从飞机窗户眺望天空时那样。 「不会吧？不、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从病房探身出去，低头望向地面。然而就连地面都没有。能看见的，唯有零星几朵飘在天空的白云。云朵竟然比窗口还要低？ 「呀比。你已经醒了！」 从背后门口，有个藤紫色头发──记得是叫喵呜的小动物型女生出现。 「你还不能动得太厉害喔！」 她匆匆来到我身边，然后状似关心地一边抚摸我的背，一边领我到病床边。闻起来香香的。不对。 「……抱歉，我真的不懂，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我的精神正常吗？」 「要看你对精神正常的定义是什么。小柴会尊重多样性喔！」 尽管很了不起，我现在没那种闲工夫。还有小柴是谁？是这个女生的姓氏吗？ 「这里是位于天空都市富尔克图斯第十二时区的『苍之学园』保健室。」 「天、天空……？」 「没错。浮在天上。哈哈哈，地表的人们都会吓一跳呢。」 何止吓一跳。难以置信。不，只能相信了吗？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我并没有那么容易就能够接纳。 「对不起，我们规定若是要带受灾者及俘虏返航，就非得用镇定剂使其失去意识才行。让你感到混乱了对不对？」 看来我似乎是在女神的神殿遭人用镇定剂弄昏，然后被带到这座飞在天上的「苍之学园」……哈哈。这一天是怎样？内容丰富也该有个限度。 「请问你觉得身体状况如何呢？我被吩咐过，等言万先生回复，就要把你带过去。」 「……带去哪里？」 「呃，叫什么来着？类似会议室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很多椅子围成圆圈圈，是让大家互相讲话的地方。呃，我忘记名称了耶。」 这个女生或许有点少根筋。 「你那是什么眼神？」 「呃……我在想，小柴小姐，你是不是有点少根筋？」 「什么意思？你要跟我比吗？」 小柴小姐双手比出划拳的手势。为什么啊？她打算跟我比IQ吗？ 「没、没有。现在不用。重要的是，我们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吧？先去那里吧。」 「呵呵呵……那就是小柴不战而胜喽。」 她对我耀武扬威，令人挺不甘心。 名为「苍之学园」的建筑物内部，乍看之下只是一栋具时尚感的校舍。不过那并非我熟悉的日式建筑，而是带着几分地中海风情，内部装潢以白与蓝为基色。 「就是这里。请进。小柴被交代过不可以进去。」 喵呜小姐笑吟吟地停了下来。 在全白走廊的尽头，有道莫名庄严的门。那道门旁边有块画着天平以及四脚怪物的黄铜门牌，上面写了「异端审问室」。 「──事情……跟说好的不一样耶？」 「有哪里不同吗？」 「你之前说的是『会议室』啊！你不是说，要到一个让大家互相讲话的地方吗！」 这里写着「异端审问室」，感觉根本完全不一样吧？毕竟都摆明着说是异端了。这是用来审问异端的房间吧？那么我根本已经被当成异端了嘛。假如这是在猎巫，无论我怎么挣扎，都只有被杀的下场耶？咦，异端审问室？真的听字音就够吓人了。 （不、不对。或许只有名字沿用旧称，其实如小柴说的一样，这里或许是个气氛温馨和乐的地方。要害怕未免太早了吧？） 我稍微深呼吸，然后向带路的小柴道谢，紧接着打开了异端审问室的门。 门莫名地厚重，铰链嘎吱作响。这是怎样？我只有在恶灵○堡看过这种门。 「──那么，现在宣布判决结果。」 门后是一个圆形房间，墙面有摆成阶梯状的椅子。 坐在那里的是戴着木制面具，面具上长有从未看过的尖角、獠牙与巨大眼睛的几十人。他们同时把视线转向了踏进室内的我。 （──太可怕了。） 有种未知的恐惧。太可怕了。那是什么面具啊？虽然不知道是亚洲风格还什么。暴露在几十道木雕的视线与寂静下，我不禁愣住了。 「咦？那个男生是……」 打破寂静的，是一道十分悠哉的呼唤声。 「呀吼～」 朝我挥手的人坐在圆形审问室的中央深处，位置格外高且显眼，是个樱色头发的女生。就是之前拿着吉他的那位。 坦白讲，我并没有跟对方交谈过，所以不能装熟，可是姑且有认识的面孔就安心了一些──不对，还不只如此。 「咳咳。重新来过──由担任学生会长的我，艾丽芙·安纳托力亚进行宣判。」 樱色少女旁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子高且瘦，显得较软弱的男性。他将长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 另一个则是自称「学生会长」的娇小女生。头戴鲜艳的帽子，手腕与颈边佩戴着珠光宝气的宝石。在樱色少女与高个男性的包夹下，她一脸神气地坐着，彷佛在现场握有一切的决定权。 「异端者──Luna。」 此时我才发现是谁在这个圆形的房间里接受审问。戴着木制面具的人们正在向谁问罪？对于这一点，我应该要最先警觉才对。 「……是。」 穿着淡蓝色运动服与女仆装的大姊──Luna小姐低着头。她待在这间异端审问室的中央，明显是现场的核心人物。 「Luna小姐……！」 ──原来她活着。 当我差点忍不住掉泪时，袖子就被人拽住。 「肃静。这里是神圣的审问室。」 那是陌生的少女嗓音。她戴着瞳孔睁大，样貌如鬼魅的面罩。我不由得噤声，可是静得住的时间很短暂。 「──我宣判你将受到即刻废弃的处分。」 学生会长艾丽芙·安纳托力亚低声说。戴着木制面具的人们顿时站起身，接着欢声雷动。宛如法庭剧常见的景象。 （……废弃……处分……？） 慢着。那是怎样？谁来执行？要废弃什么？她说的处分，是什么名堂？ 《这是理所当然吧。「商会」出品的那种落伍玩具，事到如今也不值得研究。》 《照那种反现实性，用研究所的粉碎机应该就够了。要将其绞碎应该没问题。》 我读取周遭人们的心思。他们在说些什么，我连一半都无法理解。可是含糊的情绪本身仍然明确显示出，他们正准备对Luna小姐做什么。 （这些家伙……打算杀了Luna小姐！） 我甚至没有思考「怎么办」。赶在那之前，身体就先行动了。 「……咦？」 我跨过阶梯，挡到了Luna小姐面前。 「哦？」 学生会长感兴趣似的嘀咕。 「哎呀？」 樱色少女看似有点吃惊地偏过头。 「……」 高个子男性则看都不看我这边，只顾着连忙翻阅手边的文件。 「你叫作言万心叶对吧？我在Luna的笔录中听过。记得你是灵魂累加器TM的被害者，真是辛苦你了。不过我们现在很忙，你能不能让开？」 娇小的少女──艾丽芙嘀咕。感觉有几分自大，却又与她相称过头的那副嗓音，丝毫不会令人觉得傲慢。明明个子小，魄力却不输拉法的叔父。 「刚才……你说……要对Luna小姐做什么？」 「我们要摧毁她。用粉碎机绞碎。不留形影。」 彷佛在谈论午餐菜色的平淡语气。 我感觉眼前变成一片深红。 「你们……自以为老几……把生命……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嗯？」 「……为什么？你们想摧毁Luna小姐，是为了什么？」 艾丽芙嫌麻烦似的准备回话。赶在她之前，背后有个凛然的少女嗓音响起。 「──因为我们是令终局停滞者。」 是之前拽着我的袖子，戴着鬼魅般面具的女生。嗓音清亮得惊人的她，用骑士般的语气继续说明： 「她──Luna是黑名单之一『境界领域商会』制造的反现实实体。引发次元终局的可能性『终局潜能』为Stage3：『成长』。为了使次元稳定，我们有必要尽快将她摧毁。」 爽快地解释完以后，她就像尽到职责一样坐回自己的椅子。 「唉，换句话说……」 艾丽芙嘀咕： 「那位女仆小姐是个怪物，所以得杀了她。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怪物。这个字眼莫名地打动了我的心。 （叫她怪物？──那跟我一样。） 从小的时候，就千篇一律地持续用在我身上的字眼。因为是怪物就要杀掉？别开玩笑了。我如此心想，紧紧握住拳头。 「而且那位女仆小姐协助灵魂累加器TM……那位女神至今，似乎已经收集了几百名魂魄。光是这样就足够处以重罪。」 「Luna小姐是被女神胁迫的。实际上，她还设法想救我！」 审问室里忽然鼓噪起来。艾丽芙状似被勾起一丝兴趣而睁开眼睛。 「哦～有这么一回事啊。」 「是啊。所以──」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都不说？」 「咦？」 「我是在问你，Luna小姐。」 艾丽芙用锐利的目光望向Luna小姐。Luna小姐意兴阑珊地撇开视线，叹了气以后才用淡然的口吻说道： 「……因为我觉得不重要。」 Luna小姐与我目光相交，然后温柔地笑了一笑。 「谢谢你，言万小弟。但是不要紧喔。我呢，已经腻了。该怎么说呢，对于各方面都一样。你应该懂吧？只有你，才能体会吧？」 「……唔！」 我懂。毕竟Luna小姐叫我逃的时候，她哭了。 这个人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她累透了，想让事情结束。 我懂。我真的可以理解那种心理。可是啊── 「可是，那样不行啊……」 「咦？」 「毕竟Luna小姐说过吧……『不可以把心思都用在思考难过的事情』。告诉我这个道理的，不就是你吗……？」 Luna小姐一瞬间愣住以后，很快又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果然是个傻瓜呢。」 语气淡然。尽管如此，喉咙里那股想哭的迹象依旧藏不住。 唉──高个子男性叹了口气。 「好了，肃静。全体肃静──结论已经出来了。事到如今再多说什么也没用。来吧，骑士团的各位。赶快将这个男生带走──」 「休想。」 戴着木制面具的那些人站起身，准备将Luna小姐包围。我张开双手阻拦。 「不可以！住手！你们休想那么做！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得逞！」 「叫我们休想……唉，也罢。大家动手，让这个男生离开房间──」 戴着木制面具的骑士想揪住我的肩膀。 我早就知道对方的动作。 「嘘。」 我躲开手臂，用力打向对方的心窝。面具骑士似乎大意了，一拳就跪倒在地。 「你们试试看。」 我握起拳头，然后收紧腋下。这是跟老头子学来的直立架式。 「当真？」 艾丽芙笑了出来。 「面对这样的人数，你觉得能徒手应付？」 这种事情无所谓。像你们这样的家伙，肯定不懂吧。 「我已经放弃──要求自己放弃了。」 对强过自己的人唯命是从，然后失去重视的事物，我受够这种事情了。 唯有这一点。唯有这一点绝对不能让步。哪怕会失去其他的一切。 「别这样。」 Luna小姐声音发抖，还揪住我的衣袖。 「大家上。」 面具骑士们冷静地拿起木制长棍，将我团团包围。 （我了解你们的行动。我比你们更懂你们──） 见心。读心。我让自己成为流体。让灵魂与其同化。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骑士挥下木棍。我认得这一幕。躲开攻击，钻到对方跟前并从面具底下重轰下巴。姿势依旧压低，将距离最近的骑士绊倒。给予其脖颈肘击。 几乎是同一时间，肩膀遭到木棍重击。锁骨应该断了。无妨。相对地，我从骑士怀里要了一把手枪。 「──……」 看得见路径。人流的路径。我蹬上墙面的阶梯，飞身跃起。目标只有一个。斗殴的常道。战斗时要针对首脑。这也是向老头子学来的知识。 「哦？」 被枪口指着的学生会长，艾丽芙·安纳托力亚一脸佩服地笑了出来。 「那就是你的终局？」 「……什么？」 「总结来说，就是预测未来吧。」 对那句话感到讶异的并不是我，而是坐在艾丽芙两旁的两个人。 「艾丽，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樱色少女睁圆了眼睛。 「……会长，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唉，文件又要增加了。」 高个子男性欲哭无泪地嘀咕。 「请、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接着大声喊道的是戴着木制面具，而且声音清亮的少女骑士。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一脸愉悦地笑了笑。 「这个男生名叫言万心叶。终局潜能为Stage4：『活性化（Excitatio）』。」 「阶段四！」 骑士们心生动摇，纷纷鼓噪起来。 （怎、怎么了……？） 我搞不懂状况。她提到我……跟终局？什么意思？ 「言万，照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毁灭世界。」 樱色少女一脸过意不去地笑了出来。 「所以，我们好像也得摧毁你才行。」 「……啥！」 记得他们说过Luna小姐是Stage3。我则是Stage4。难道说单以危险度来看，我比较高吗？我明明除了偷看他人内心这种肮脏的伎俩以外，什么都做不到啊？ 「──全体人员听着。我准许你们开枪。」 凛然的嗓音响起。肯定是有重要人物在这里，之前才禁止开枪。然而在厘清我的危险性之后，接下来对方准备动真格了。 （可恶。我根本不知道枪要怎么用──！） 只能拼了。我在拳头使劲。 「跟讲好的不一样。」 有某种东西飒然而过。那是一条银色铁丝。 「啥！」 银色铁丝以子弹般的速度飞过半空，随后就像蜂鸟一样拐弯划出优美的弧度。转瞬间，那就将戴着木制面具的骑士们捆成一团。 「……Luna……小姐？」 穿着水蓝色运动服、身上镶满荷叶边的女仆小姐持铁丝摆出架式，就像要替我守住背后一样。 「那跟说好的不一样喔。」 铁丝是从Luna小姐的右手腕伸出来的。不，还不只那样。原来她本身就是铁丝。她的身体是以钢铁丝线塑造而成的。 「──只针对我就算了。唉～也是啦～毕竟我的罪就是这么重，未来根本一片黑暗，连一盏希望的灯火都看不见。所以，你们要摧毁我倒是无所谓。」 也有铁丝从她的左手腕伸出。捻了几圈以后，那个便在转眼间变成银色的刺剑。隔着背脊，我感受到程度惊人的怒气。 「但是这个男生不一样。他只是个孩子。以往他已经吃尽苦头了，往后要过得幸福才可以。假如你们想要妨碍这件事，我绝不宽贷。」 我感到眼窝一热，接着咬紧牙关……上次有人替我着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被人当成小孩，又是什么时候？ 我真的打从心里喜欢上这个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 悠哉的笑声忽然传来，紧绷的神经受到冲击。 「你们两个都很棒。还真有骨气呢。」 那是个长着樱色头发，眼睛闪闪发亮的女生。她像个小孩一样咯咯发笑。 「那就表示──」 霎时间，压力扑面而来。 「──你们有意跟我斗对不对？相当有气魄呢。」 空气变得沉重。宛如身体被巨大铁球辗过的沉重压迫感。樱发少女只朝我们轻声细语。明明如此，我却感受到站都站不了的恐惧。 （这女的是怎样？） 身为人类仅存的野性本能，正在拼命敲响警钟。这个少女的层次不同。跟猖狂的乌合之众不能相比，她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等、等一下！要是你在这里大闹，造成的损失将会难以估计！」 高个子男性流着冷汗喝止。 「讲话真不识趣，讨厌♡」 「这是重大的违规行为！」 「哎呀♪」 樱色少女像深闺千金一样露出贵气的笑容。 「──那又怎样？有谁打算处罚我吗？」 高个子男性不由得噤声。他们肯定连一项能阻拦她的手段都没有。那个少女太强，对这个组织来说应该也是双面刃。 《智取为上。》 有人将心思的向量加重力道对着我。 那是来自学生会长，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的意念。 《物尽其用。拿出你的终局、你的绝望，以及你的指向性。》 怎么回事？眼前与我们为敌的她，为什么要给我建议？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单靠我与Luna小姐，应该敌不过那个樱色少女。 （没错。我要思考。思考活下去的方法。思考保护Luna小姐的方法──） 至今所见所闻的情报中，都没有重要的讯息吗？肯定有什么端倪才对。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动用全副心力，肯定就可以── （啊。） ──有了。唯有一点，我感到不对劲。我懂了。说不定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在暗示…… 「……麻烦你告诉我一件事。」 「嗯，怎样？」 樱色少女笑了出来。我要质疑她。质疑她们的矛盾。 「你们是为了保护世界，才与『终局』展开搏斗的组织吧？」 「是啊，没有错。」 「……那不是很奇怪吗？」 她像小动物一样偏了偏头。 「毕竟……──你之前用的吉他，那是什么玩意儿？」 「唔！」 讶异的并不是樱色少女，而是高个子男性。他显然受到动摇。 「我的吉他？那个没关系。反正又不是坏东西。」 「那个不也是『终局』吗？我可以确定那并不寻常。」 没错。假如我的「私语者」是会被称作终局的异常能力，她的「飞天吉他」一样是不折不扣的异常能力。凭科学无法解释。终局不就是那样的玩意儿吗？ 「嗯？我对那些细节不清楚。因为我没兴趣。是那样吗，冯？」 「咦咦！别突然把话题抛给我啦。」 高个子男性「唉」的一声叹了口气。 「是的。那是由终局──『枪痕天使』赐予的天赋。那个的破坏方式仍然不明，对我们又能带来不少利益，因此并没有下达破坏命令。」 「哦～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这种连一般常识都不懂的家伙，会是组织里的第二把交椅。」 这样啊。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比照办理。」 「唔？」 这些家伙是从终局保护人们的组织──哪怕要动用终局。 「我愿意协助你们。相对地，请保障我们的性命。」 高个子男性──被称为冯的男子愣住了。樱色少女忍俊不住。学生会长则静静地凝视我们。 「言、言万小弟，你在说什么──」 「……Luna小姐，只有这个方法了。」 只能横下心了。樱色少女侧眼望着下定决心的我，并且开口： 「你能做什么呢？明明只是个民众A──」 「黑帮利用我在几年内急遽扩增贩毒的管道，年收两千亿美元。」 「我们绝对需要的人才！」 樱色少女的眼睛变成了美元符号。她似乎意外地崇尚拜金主义。 「所以呢？具体而言，你做得到什么？」 我张开嘴。 《你能读心的事情要当成秘密。》 强烈的意念。那果然是来自学生会长的讯息。 《绝招就该藏到最后。》 为什么？我想不出具体的理由。然而现在听从她的意见似乎比较好。 「我……能够预测未来。」 「咦～有那么方便的终局吗？假如你有那么强大的能力，对我们来说确实价值连城……真的吗？明明是终局耶？」 学生会长看着少女困惑的反应，然后静静开口： 「预测未来，意指将一切未知化为已知，也就是获得内心的平稳。以指向性而言，我倒觉得属于相当正派的种类。」 果然，那个人在替我说话。为什么？她站在我这一边吗……？ 「是那样吗～……？」 可是樱色少女好像还在怀疑我。 「对了！我们来猜拳吧！既然看得见未来，应该每一把都会赢才对！」 她提的主意，让高个子男性蹙起眉头。 「慢着。他的终局有何具体能力仍然不明。说不定其功能并非预测未来，而是用于污染心灵或操控肉体的终局。用你那种方式──」 樱色少女笑了起来。 「──哎呀。你觉得那种伎俩对我有用吗？」 不管用吗？难不成她是物理性攻击最强者，用阴招都无效？太强了吧…… 「我可是被神宠溺的最强美少女恋兔光里，你猜得赢我吗？剪刀石头布～！」 话虽如此，我立刻就连赢了六把。 （插图008） 「唔呀！完全猜不赢！跟在手游里抽SSR的机率一样难赢！」 「……这样你明白了吗？」 「等等，下次我一定会猜赢！我要用这只手开创未来！再来一百连！再一百连就好！」 我真的连赢了一百把。 「呜呜……噫呜……满、满厉害的嘛。我才不觉得懊恼呢！呜呜！」 最强美少女不习惯输给人，因此克制不住懊恼的情绪而欲哭无泪。 那么──学生会长这么说，微微地吐了口气。 「我的两道翅膀，你们认为我该怎么做？」 先回答的是樱色少女。 「当然是录用喽！这样简直棒透了！」 冯则板着脸孔回答： 「我自然是反对。人型终局既不稳定又难以预测。没有理由要信任他们。」 没意思的家伙──樱色少女嘀咕。冯则予以无视。 「唔嗯。我明白你们的意见了。那就来作出最后的决定吧。」 学生会长晃了晃手腕上叮叮当当的宝石，然后指向我们。 「──苍之学园会以体验入学的形式接纳你们。」 她的决定让樱色少女感到欣喜。为此头大的是冯·西蒙。然后怒火中烧的，则是戴着木制面具的一群骑士。 《居然又把终局纳为同伴。》 《三校间紧张升高倒是可以理解。》 《终局停滞委员会的名声要扫地了。》 学生会长继续说： 「冯，由你负责监视他们。」 冯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然后便叹着气点头。 「异端审问结束。谁再有异议，记得在地狱向恶魔低语。」 学生会长弹了个响指。霎时间，光明失去意义，世界为黑暗所支配。 响指声再次出现，视线就取回光明了。 「咦，这里是……什么地方……？」 刚才我所在的异端审问室已经不见形影。这里是被莫名整齐的大量文件与资料夹占据的狭窄办公室一隅。 「……唉。」 在我眼前，安坐于大办公桌的高个子男性──冯·西蒙发出叹息。 「你刚才看到的，就是终局『异端审问室』的特性。审问一旦开始，学园内的审问团将受到召集，宣布结束后又会各自回到该回去之处。」 「……刚才的……也是终局？」 原来终局这么方便？明明他们取的名称光听就觉得恐怖耶？ 「正是如此。尽管号称终局停滞委员会，实际上我们在各方面都会利用到终局──唉，既可说是陋习，也可说是合情合理。」 那么，容我重新自我介绍──眼前的男子这么告诉我。 「幸会，我的名字是冯·西蒙。在这间苍之学园担任『光明会』的经理。往后还请你多多指教。」 ■ 来到苍之学园外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嗯～！」 Luna小姐在我旁边伸了个懒腰。宽松的运动服被纵向拉扯，衬托出她那对意外雄伟的胸脯。我不由得撇开视线。 「总觉得挺妙的耶。总之算生还了吗？感觉应该可以说恭喜？」 冯·西蒙只处理了极为书面性质的办公手续。「苍之学园」会保障我和Luna小姐在这里有最起码的生活水准，条件是我们要提供协助。 「……简直像九死一生。」 我所说的话，让Luna小姐露出傻笑。 「但是啊，你这样不行喔──竟然还救我。」 她一边浅笑，一边凝视着我。 「你要优先替自己考量。我只是一具机械，并不算真正的人类。虽然我倒是个坏人。你看这个。铁丝──我是用这种丝线制造出来的。」 她说着就从自己的手腕拉出铁丝。 「我是由境界领域商会制造出来的机械人偶。所以，你不必救我，懂吗？」 Luna小姐用双手紧包住我的脸颊，紧接着微微地笑了笑。 「……我办不到。」 「为什么？」 「毕竟会因为你是机械或坏人，就对恩人见死不救的人……并不算『好人』吧？我没办法让自己变成那样。」 Luna小姐一瞬间瞪圆了眼睛。 「也对。你就是这样的孩子嘛。」 接着她哀伤似的笑了笑。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总之，当下我们似乎成了命运共同体，以后多关照喽？唉，死了以后关系就自动结束，彼此大可放轻松。噗哈。总之拼看看吧。」 她抽起菸以后还是在笑。光看到那样，我就觉得自己拼得有价值了。 「那我走喽。」 「咦？」 冯先生替我们安排了暂居的地方，我以为Luna小姐会跟自己一起去。 「嗯～那些人不太能信任。我打算随便找地方过夜。」 「没问题吗？」 「这种事情根本小意思啦。毕竟我连世界都拯救过了。」 大概是在说哪款游戏的情节吧？心想应该是奇怪玩笑的我笑了出来。 《……何况──》 《再继续待在一起的话，我怕会培养出奇怪的感情。》 Luna小姐的内心，顿时被强烈的哀伤情绪覆盖。我受到那股情绪影响，脸孔不由得变得扭曲。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状况，因而噘起嘴唇。 「你又在偷窥吧。色鬼。」 「呀啊！呃、呃，对不起。我没有那种意思……」 她笑着把腿跨到了近处的扶手上。 「明天见。真是太好了呢，似乎勉强有校园生活可以过。」 Luna小姐从手腕伸出铁丝勾住附近的高楼，然后用钟摆技巧飞荡离去。简直就像好莱坞的蜘蛛英雄一样。 「……」 我看向夜晚的街道。这里被称作第十二区，白色建筑物与蓝色屋顶整齐划一，是一处优美的地方。尽管此刻染上了夜晚的黑，在蓝天下应该会更加赏心悦目吧。 「哈哈……」 独自一人。我在夜晚的街道独自一人。 「……自由了。」 不，并没有那回事。我目前受到「苍之学园」看管。只要那些人判断自己的存在将有损利益，或许我立刻就会被杀掉。 「天空……我自己一个人……我……我终于……自由了……」 连看守的人都没有。既没有狭窄的天花板，也没有套在手脚上的枷锁。 「呜……呜呜……呜……」 我莫名其妙地流下了眼泪。我哭个不停，哭到肯定能装满一整个水桶，才总算镇定下来仰望前方。 「加油吧。」 ──我要过得青春。像轻小说的主角一样。在那之前── 「加油吧！」 我使劲握拳，紧接着独自迈出步伐。 穿过位于第十二区的东侧、已经杳无人迹的市集，然后走过萧条的铁皮屋顶接连成排、只有些许电灯照亮的道路。我在宽阔的山路走了二十分钟左右。 （……──好远。） 往里头走，应该就有冯介绍的学生宿舍。话说路途真的很远。又远又暗。而且还很恐怖。远方传来的野狗吠声清晰入耳。 「这里……就是学生宿舍？」 那是间小小的独栋建筑。窗口有朦胧的灯光流泻而出。虽然昏暗不清，依旧能看见有大大的鸡舍与拖拉机排在一块儿。啊，还有山羊。 「打、打扰了。」 我踏进学生宿舍。鞋子脱了随便乱摆的玄关颇有宿舍感。 《下次作战，我要避免成为累赘才行。》 《不晓得队长什么时候会回来。》 有心声传来。果然，这里似乎有人在。身为新成员，我希望能尽到礼节。先礼貌地打声招呼才是常理吧。我打开有心声传来的门。 「不好意思，从今天起要请大家关照了，我叫言万心──」 ──高挑的褐肤少女一丝不挂。 无瑕的肌肤色泽如咖啡拿铁般澄净，淋浴的热水经过反弹成了一颗颗水珠。硕大的双峰宛如鲜嫩的果实，还有樱红色花蕊娇滴滴地立于上头。英气凛然的杏眼圆睁，直盯着我的脸不放。 「……咦？」 「……啥！」 原本错愕的她立刻取回理性，淡然地做起自己该做的事。 「──遭遇入侵者（Encount）。切换至战斗态势。」 「喂，等一下，我是──」 褐肤少女张开双手。 「过来。八脚马（Shalkuyryk）！」 霎时间，原本什么都没拿的她，手里多了个尺寸有如小恐龙的大型步枪。 『──要上喽，梅芙。执行正义！』 步枪以粗野武士般的嗓音大喊。 「我来这里，是想请大家关照──」 步枪发出巨大光束。 「清除障碍。」 扳机扣下。枪口轰鸣。惊人的冲击波笼罩四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轻小说情节有点像嘛。） 我竖起食指、小指与拇指，被轰到了天边。 （插图009） ──────────────────────── 第2话「欢迎来到光明会」 「呃，那不是轻小说，而是八○年代的恋爱喜剧主角才会有那种反应吧。」 隔天早上，我与Luna小姐在苍之学园前集合。Luna小姐显得神清气爽，相形之下，被轰到屋外跟山羊露宿的我相当狼狈不堪。 「Luna小姐，你昨天过得怎样？看你不像露宿在野外的样子。」 「嗯～？没什么，我稍微运用了身体。」 「咦？」 「要见的那个人，叫作冯先生吧？我们出发吧。」 Luna小姐快步走去。我不由得愣住。 （她说运用身体──是怎么运用？） 换句话说，那该不会是指用女色当武器吧？呃，比如陪人快活一夜当成留宿的代价之类的。那样的世界实在成熟过头，像我这种小鬼可不清楚。 （……为、为什么我会受到刺激……？） 我一边盯着轻盈摇曳的大丝带，一边杵在原地片刻。 「欢迎来到光明会。」 冯·西蒙一边走在苍之学园的廊上，一边浅笑。高个子的他依旧是个笑得莫名缺乏自信的青年。黑眼圈道出了平日业务有多繁忙。 「你说的光明会……是那个光明会？」 经我询问，冯便苦笑着点头。 光明会──那是在地表世界也一样有名，时常因为阴谋论之类而被提及的秘密结社。该组织暗中主宰着世界或操控群众的无稽传闻始终满天飞。 （可是，我以为并没有那种组织存在──） 按照冯的说法，光明会似乎是苍之学园拥有的组织之一，由他负责管理。 「总不能让苍之学园的活动造成地表混乱。我们主要从事目击者或被害者的记忆管理，以及方便实务部队行动的政治措施。」 走在苍之学园的走廊上，我发现有眼熟的人物正在设置大型落地窗的房间开会。 「等、等一下。那个人是理查总统？现任的美国总统──」 理查总统两旁有穿着白袍的男子。他们将总统的头颅卸下后连接管线，做起某种维修作业。我看得目瞪口呆。 「是啊，没错。经济大国的国家元首，有八成已经被我们用仿生人调包了。」 「什……咦……啥……咦？」 「你不可以向别人透露太多喔？」 冯露出苦笑。呃，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经理好。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如此朝冯挥手问候的，明显不是人类──无论怎么想，那都是个长着蜥蜴头颅还穿西装的怪物。冯简单向对方致意。 「刚、刚、刚才的是……」 「跟人见面就露骨地将态度表现在外，我不太能赞许这点呢。」 「因为刚才那个可是蜥蜴人啊！」 「别发表歧视性言论。他们是外星爬虫人。」 对了，我曾经听说过。有一群蜥蜴人（外星爬虫人）融入了人类社会，然后还从背后操控众人诸如此类的阴谋论。 「啊哇哇哇哇哇。」 要说的话，我本来就不觉得「苍之学园」是多正常的地方。这群人敢把女神轰走，还住在天上。不过就算是这样，事情总该有个限度吧！ 『警报！警报！A─923实验室发生大规模时空悖论的异常现象！请抹除者（Blank Maker）直接到A─923实验室！』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伴随着闪烁的红光响了起来。冯带着有些疲倦的脸色低声说：「又来啦。」……又？他说时空悖论又发生了？ 「待在这里似乎有点危险。我们赶快到学生会办公室吧。」 原来这是有危险。我们背后传来了「呀啊──────！」的尖叫声。感觉阶梯底下好像有疑似血花的红色液体（无法正视现实）喷了出来。 「没、没问题吗？」 完全被吓坏的我问道。冯笑着安抚我。 「大概。」 大概啊。 「都无恙吧，言万心叶同学？Luna同学？」 学生会办公室──是有着大空洞与大型玻璃窗的房间。从窗口能看见优美的青色街道──第十二区辽阔无际的景象。 「……你好。」 ──学生会长艾丽芙·安纳托力亚。我个人有许多事情想问这个人。应该说，目前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我那副模样似乎被看穿了，她点头应声。 「你脸上一副『这里是哪里，我又是什么人』的疑问呢。」 「……您说得没错，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艾丽芙会长微微笑了笑。 「那就来谈谈吧。关于这座都市与这间学园。关于世界。还有关于你。」 于是她谈了起来。谈起关于宇宙的宏伟故事。 ──这个宇宙的末日已近。 对于跟种种现实搏斗的组织来说，那是明确的事实。 理由很单纯。「寿命」到了。 宇宙度过太过漫长的时间。 甚至连规律优美的科学法则都会出现缺口。 那样的缺口正是「终局」。 「终局？」 我一提出疑问，艾丽芙会长就微微点头。 「科学的缺口。强烈指向性的流露。亦可称作与宇宙为敌者。」 「强烈……指向性……」 指向性──换句话说就是强烈的「愿望」。也就是强烈的「渴求」。 「起初会是小小的缺口。足以让宇宙的模样产生一点点改变。然而所有终局都具备相同的特性。那就是──『进化』。」 「进化……」 「就是单纯的自然法则。诞生于世上，就会遭受『自我存续』这项最强的指向性支配。为了存续，便要不停进化。」 如此自然的定理，也适用于非自然之物。 「再怎么小巧玲珑的妖精，迟早都将进化成巨大的怪物。」 「……请问会巨大到什么地步？」 「连宇宙的法则都足以吞噬。」 那正是宇宙的末日。娇小的会长宣称，世界末日由此而来。 「比方说你拥有的终局『私语者』也一样。目前顶多只是预知未来的能力。然而几年过后，其力量应该就能横扫千军。几十年过后，肯定能夺取万人的性命。几百年过后，想必连宇宙都可以毁灭吧。」 「哪、哪有那种事啊……」 「就是有这种事喔。这是已成定局的事情。很令人情绪低落吧。」 终局。于不远未来将会毁灭世界──宇宙存在的缺口。 我是如此，Luna小姐也是如此，而这间学园正在与其对抗。 「不过，你放心吧，言万同学。你的终局处在Stage4：『活性化』，应该不至于立刻毁灭世界。何况人型终局大多不具有破坏抗性。即使终局阶段急遽上升，想要处理也绝非难事才对。」 「这么随便行吗？」 艾丽芙会长噗哧笑了出来。简直跟听见十分逗趣的玩笑时一样。 「当然不行啊！」 「……咦？」 「但是，情况不容我们这么说──冯。」 被叫到的冯·西蒙始终一脸为难，并且将投射出全像投影的行动装置摆到桌上。存在最具科幻感的Luna小姐嘀咕：「哇喔，好科幻。」 「到今年为止，已确认的终局数量为『一万两千八百九十七件』。」 全像投影描绘出的，是世界上确认到的终局分布图。 「在这当中，解决完毕的终局有两千一百八十件。」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艾丽芙会长笑的理由了。这是除了笑之外，别无他法。 「说到底，人类早就已经深陷在死局里了哟。每年终局的数量都在一路增长。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已经有多达几百万的人接触到终局而消灭，都完了哟。」 「……难道说……就是因为这样……」 「没错。我等是──『终局停滞委员会』。终局必然会来到。透过这些数不清的混球反现实。我们正在拼命挣扎，想使其『停滞』下来。」 既不是让终局停止，也不是将其根绝。「停滞」。能做到的顶多如此。 「不过嘛，我倒觉得状况没有那么悲观。在实际确认过的终局当中，Stage6以上的也才几百种而已。」 「有三位数已经够多了。」 冯的性格似乎意外地积极。他的笑容让人觉得靠不住。 「那么，为了吓唬新人，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在尚未解决的终局当中，究竟有哪些狠角色吧。」 艾丽芙会长雀跃不已地开口以后，就滑动全像投影的画面。 「首先是她。No.017──『白色羽翼』。主要被确认在贫富差距悬殊的国家出现，属于人型终局。具有『会随机出现在人类面前，并为其实现一个愿望』的特性。」 「光听这些，感觉像是个好人耶。类似于神灯精灵……」 「她是好人喔。肯定没有恶意才对。可是她会实现任何愿望。无论是多么荒谬，或者多么残忍而具歧视性的内容。」 「啊。」 换句话说，假如向「白色羽翼」许下「世界毁灭吧！」的愿望，这个愿望就会直接实现。意思是单单一人的轻率愿望，便能让宇宙告终。 「那、那样未免太不妙了吧！」 「没错，很不妙。虽然近五年来都没有接获目击情报。」 艾丽芙会长笑着让全像投影活动。 「接着是No.5674──『艾菲尔铁塔上的蜗牛』。目前在象征巴黎的艾菲尔铁塔，有全长一百八十九公尺的巨大蜗牛盘踞在上头。」 「咦……那是什么？我没听说过耶。」 那种跟怪兽片一样的情境，都没出现在新闻上不是很奇怪吗？ 「它具备强大的资讯干扰特性。任何人在目睹那只蜗牛的瞬间，都会失去其记忆。」 资讯干扰？意思大概是会干涉并阻扰资讯的传递吧。 「然后……请问那只蜗牛会做些什么呢？」 「踏进艾菲尔铁塔的人们，将被它随机调换人格、资讯与灵魂。」 「咦……──？」 「比如有一家三口踏进艾菲尔铁塔的话，出来时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一家人。自己将与完全不相干的人对调身分。七十二岁的老人会坐在年轻夫妻推的婴儿车，十二岁的少女也会变成超级大企业的总裁。」 「都、都没有人能察觉吗！」 「没错。任谁都察觉不了。那就是它讨厌的地方。」 确实是可怕的特性。也就是我要是踏进艾菲尔铁塔，就会被它跟完全不一样的人对调身体与经历。明明是跟我完全不同的人，却连那一点都无法察觉。 「但是……既然这样，将整座艾菲尔铁塔设为禁止进入的区域不就好了吗……？」 艾丽芙会长微微摇了摇头。 「那家伙在本身特性并未得到发挥的期间，会成长得更加巨大。」 「啥！」 「艾菲尔铁塔上的蜗牛当初被发现时，据说尺寸只有十五公分左右。光是在密室存放一个月，尺寸似乎就超过三公尺了。」 「这样的话……要是都没有人去艾菲尔铁塔……」 「恐怕会变得更加巨大吧。蜗牛影响遍及的范围将逐渐扩展，最后应该会对全地球发挥其特性。照理说人们会一刻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身分才对……不对，大概就连那一点都无法发现吧？」 那样一来──确实等于全完了。人们都没办法察觉自己的身分在不停变化的状况，社会想必将混乱瘫痪，世界迟早会毁灭吧。难怪艾菲尔铁塔不能封锁。 「就不能摧毁掉那只蜗牛吗？」 「难说。由我的其中一道翅膀──恋兔同学拿出真本事的话，大概就能摧毁。」 我就知道，那个人果然很厉害。 「然而，冯，到时候预估会有多少损害？」 「巴黎市区将会溃灭……运气好的话。」 运气不好是会波及得多广？ 「那只蜗牛从微观角度……以个人观点来说是大问题，不过从宏观角度来看，对社会的影响倒是不大。所以说，它才会被搁置在那边。」 「这、这样啊……」 顺带一提，「白色羽翼」为Stage8：「大火灾（Conflagratio）」。「艾菲尔铁塔上的蜗牛」似乎是Stage7：「破坏（Devastatio）」。相较之下，我这种终局还算可爱的了。 「换句话说，我们的处境已经是火烧屁股。若不能活用有价值且阶段偏低的终局，宇宙难保不会明天就毁灭。」 这么说的人是冯·西蒙。我不禁诧异。 「之前你不是反对利用我吗……？」 「表面上是。反对利用终局的派系势力庞大，假如两翼的意见偏颇，底下众人的不满将持续累积。我属于稳健派，恋兔则担任激进派，借此来维持平衡。」 虽然她的脑袋没办法思考那么多啦。随口这么说道的冯并不像在挖苦或在背后放冷箭，而是他由衷如此认为。或许他意外地毒舌。 「这些就是世界的现况。也就是你的真面目。」 原来如此。因为我同样是「终局」嘛。迟早有一天，我的能力也足以毁灭世界…… 「那么，最后要谈到这座都市──『天空都市富尔克图斯』。」 「好的。」 「关于这一点──谁都不清楚。」 「咦？」 艾丽芙会长甩了甩手。 「不知不觉中，在天上──次元的缝隙中就出现了这个空间。尽管面积似乎为地球的五倍以上，人类可居住的空间只有百分之一左右。绝大多数的地方连进都进不去，研究也完全没有进展。」 「都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形成的吗？」 「恐怕是在资讯上受到某种干扰所致，谁也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历史。在我出生时就有这间苍之学园，而且一直在为世界延续寿命。」 事情可真是离奇古怪。我不由得头昏脑胀。 唉，总之该说的就这些吧。她这么咕哝。 「有没有什么想了解的事情？」 艾丽芙会长询问我们，但是我光是要把目前的情报理出头绪就忙不过来了。 「──关于境界领域商会。」 代为发问的是Luna小姐，而不是我。 「……那些家伙是什么来历？」 她一边细语，一边散发出足以令拳头颤抖的怒气。 「他们落脚在天空都市的某处，恐怕是来自其他次元的来访者，所谓的反现实组织之一。是借着流通挟带终局的物品来从事经济活动，胆大妄为的一帮人。在终局停滞委员会的监视黑名单上也有登载。」 「这样啊。」 「你怎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决定，在获得自由的那天──就要将那些家伙全部杀光。」 艾丽芙会长听闻Luna小姐这么回答，接着笑了出来。那副模样彷佛在说：「那还真是帮了大忙。」 「好啦，事情暂且先谈到这里吧？我实在是渴了。虽然你们之后都要就读苍之学园……Luna同学，冯，你们俩能离开一下吗？」 「咦？」 「我有点事情……──想单独跟他谈。」 艾丽芙会长指着我。我不由得从喉咙发出吞咽声。冯坦然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跟着Luna小姐一同走出学生会办公室。Luna小姐则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接下来──」 艾丽芙会长低声说，然后灵巧地跳上桌。 「──言万同学，我要你当场跪下亲吻我的脚尖。」 我那就要爆掉的脑袋，在此刻完全炸了开来。 ■ ──那孩子不会有事吧？ 「你感到在意吗，Luna小姐？」 「……咦？啊，没有。才不会。」 假如我说自己不在意，那当然是骗人的。对于那个男生──言万心叶小弟，老实说我信不过。不对，要信任是可以。可是我放不下心。 「没事的。会长是这间学园唯一能信赖的人喔。」 这话出自秘密结社光明会的经理之口，就有说服力了。不对，是这样吗？ 「呀啊！拜托你们住手！别增加我的数量！」 毕竟在视野一隅，就有装设扩音喇叭的大脑培养器，正望着自身肉体被大量生产的景象而放声叫喊。纵然神秘过头的研究令人费解，至少违反伦理，而且下达指示的人正是这位冯·西蒙。 「终于找到你了……冯学长。」 忽然有道动听的女性嗓音敲打我们的耳膜。我的声线偏低，因此很向往那种嗓音。回头望去后，便发现那里有一名高个子的褐肤女生。 「梅芙莉莎·简培科沃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 冯带着柔和笑容询问。名叫梅芙莉莎的少女显然并不高兴，还满腔不平地瞪着冯。美女一旦生气，就很有魄力。 「还能有什么事情。是关于学生宿舍的新入住者。」 「噢，我事先通知过了吧？昨天说有新人要托你们关照。」 「我听说了。可是，我没听说对方是男性！」 啊～原来如此。我会意过来了。她应该就是言万小弟提到，因为像轻小说情节一样被男生撞见裸体，就怒而把人轰出宿舍的女生吧。 「……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冯露出一副由衷不明白的脸询问。 「那里只有女生居住。」 「嗯。」 「让男生进来同住很奇怪吧？」 「……公文方面并没有缺失就是了。」 「你、你这个木头男……」 哈哈哈……有道细微的苦笑声传来，于是我将目光转向下方，就发现有个娇小可爱的女生在梅芙莉莎同学旁边一脸困扰地笑着。 「啊！太晚向你打招呼了！我读国中部一年级！名字叫作小柴喵呜！」 小柴同学察觉到我的视线，顿时立正敬礼。 「小柴的小是小犬的小。小柴的柴是柴犬的柴！」 「这样啊。好有狗狗的感觉呢。」 确实是个像迷你柴犬的女生。看了让我心灵祥和。 「跟男性同居有道德上的问题。而且也不知道他会对我们做什么。」 「是这样吗？相对来看，我倒觉得他的战斗能力相当低。」 「问题！并不在！那里！」 我侧眼望着冷冷诘问的梅芙莉莎同学，还有完全不懂问题在哪里的冯先生，并且跟小柴同学谈起话来。 「难道说，冯先生这个人满猛的？」 「非～常猛。」 原来如此。只看脸孔明明会觉得是个靠不住的温吞男子。 「他处理文件跟鬼一样，单以办公效率化与事务能力而言，在苍之学园算第一名。据说冯学长只要请五天假，这间学园就会分崩离析……」 小柴同学瑟瑟发抖。看来以往实际发生过相当严重的事件。 「相对地，冯学长真的完全不懂人心。除了文书工作之外没一样办得到。那样使他受到满多部下讨厌，处于相当孤立的状态。不过就算孤立还是能一个人收拾掉分量异常的工作，因此大家又不得不依靠他。」 「光听就觉得是个很猛的人才呢。」 学生会长将冯与光里称为「双翼」。他们两个恐怕就是这间学园的副手吧。恋兔同学看起来好像也毫无领导力及人才培育能力，这个组织没问题吗？ 「梅芙莉莎同学，在监视言万同学这方面，我敢说没人会比你跟小柴同学的二人搭档更称职。」 「这个嘛……确实是那样没错吧。」 「当下我们并没有余裕倾听你流于感性的论调，从而采取不合效率的手段。抱歉，这个时期每间宿舍都住满了，而且财务方面也有困难。」 冯一边嘀咕：「我想想……」一边把手凑在下颔苦思。 「对了，倒是有唯一一项效率良好的手段。」 「──！是什么手段呢？」 「将言万同学处分掉……哈哈哈，可以的话，我倒不希望这么做。」 太恐怖了，这个人是怎样？我不由得跟喵呜同学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虽然那大概是玩笑话，听起来依旧不像在说笑。有种他当真会动手的魄力。 「总之事情能就此了结的话，我们就谈到这里。事到如今，还需要讨论我有多忙吗？」 「……～～～～唔。」 梅芙同学瞪着冯宛如仓皇逃跑一般的背影，脸上还一副随时都会开火的表情。 （不过，原来言万小弟住进女生宿舍了啊。真厉害～满有一手的嘛。） 简直跟他的梦想──成为轻小说主角一样。我从大姊姊的立场不得不给予声援。 （先帮他说几句话吧。） 「那个……梅芙同学。」 「……什么事？呃，我记得你叫作Luna吧？」 她重新望向我这边。面对面一看，就会发现对方真的是个令人惊艳的女生。以年纪而言似乎比我还懂事。见到这种恐怖的女生，我倒是发自本能地想开溜。 「能不能拜托你关照言万小弟呢？」 「咦？不是，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他是个历尽沧桑的男生喔。」 「……哪里沧桑？」 透露太多应该不合规矩吧。用词要刁钻一点。 「你有注意过他的手掌吗？」 「你是说……手吗？我没注意……」 「哈哈哈，很夸张喔。都是伤痕。好像有几根手指弯不了。」 「咦──」 每次见到言万小弟，我都会觉得他真是厉害。明明已经伤成那样，却还有余裕关心别人。或者说，也许他是靠着关心别人，自己的身体才勉强撑住。 「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了。那个孩子真的已经遍体鳞伤，连站着都很吃力。明明如此，却还是傻得挺身袒护我。我希望那个孩子能够幸福……像他那样的孩子居然得不到幸福，实在太奇怪了。」 梅芙同学用静静的视线，望着陪笑说这些的我。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自己照顾他？」 梅芙同学当面询问。她说得再合理不过。 （因为我办不到嘛。） 我只要看着那孩子──言万小弟，似乎就会想起往事。 要是再发生一次那种痛苦的事情，我觉得自己真的会崩溃。 死去倒是无所谓。但是，我害怕崩溃。 「嘻嘻。因为我头脑不灵光嘛。我并没有能干到可以照顾别人。要说的话……我属于会搞砸一切的类型。」 梅芙同学用玻璃般的眼睛凝视着我。 （啊，糟糕。这个女生好像跟我很难处得来。） 我跟这种耿直的人处不来。因为会让自己显得相当凄惨。 「我会将你的意见放在心里。毕竟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能收留他的样子。」 「嗯。拜托你喽～」 我轻轻眨了眨眼，然后就快步追向刚才落荒而逃的冯。梅芙同学正在背后若有所思地把手凑在下颔。 （面对那种认真类型的人，只有动之以情。） 虽然说不出为什么，我有预感自己会跟她成为天敌。不过只是直觉就是了。 冯·西蒙来到挑空的中庭，站在毁坏的白色石像前面。 （怪里怪气的石像！） 那是只有左半身与腰部，仿照女性塑造而成的石像。其手里握着枪械。 「这是？」 「『枪痕天使』──属于Stage6：『动摇（Perturbatio）』的终局。」 啊啊，是在异端审问会时提到过的终局吧。记得恋兔同学的吉他就是从这里要来的？ 「『枪痕天使』会将枪械──『枪痕』配发给所有苍之学园的学生。等你正式进学园就读，迟早都会领到才对。」 「……枪痕？」 「能够替持有者将指向性具现成型的特殊枪械。」 哦～真厉害。类似超能力战斗情节那样吗？这么说来，记得小柴同学与梅芙同学都有使用奇怪的武器。冯遥望似的凝视着枪痕天使。 「多亏有它，我们才能跟众多终局对抗……可是──」 冯将手轻轻一挥。霎时间，原本空空的手里冒出了长弹匣的步枪。 「它使得战士增加了。无穷无尽地，拥有特殊力量的一群战士。」 「咦？」 「我对这家伙并没有好感。」 「枪痕天使」脚边供奉着许多花卉与零食。它在这间学园应该被当成守护神看待吧。然而，冯看着石像的眼神蕴藏恨意。 「Luna小姐，不对──人工侍者（Synthetic Servan）L─200B型。」 「……原来如此。你事先调查过我了吧。感觉像心理变态呢～」 「当然。你那种用铁丝的攻击相当漂亮。过去定价达四万美元果真有其价值。」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四万美元。记得那是我在流通时订的价格。传闻制造了几台就卖了几台，如今已经变成珍藏品。 「我看了线上流传的操作方式。目前你的用户是谁？」 「……无用户登录。」 「嗯？原来你都没有跟人订下契约？」 「我好像是基于投机目的，才被制造出来的。有用户登录，价值就会下跌吧？」 我是限量销售三千台的仿生机器人之一。以复杂程度惊人的奇迹论，以及多次元的死灵法术（necromancy）所构成。 「对人工侍者来说，无用户存在不会形成压力吗？」 是啊，会有压力。天大的压力。光是没有专属于我的用户，感觉就像在宇宙中孤苦无依。我甚至每晚都会被孤独吓哭。 「我并不是普通的人工侍者──以往，我曾经是人类。」 「……什么？」 「我是复制某个人类的神经系统建构而成的。为了贩卖到各家各户，我被复制了三千人份，然后当成物品贩售。」 以往的我很愚昧。曾经相信只要拼命努力，就连世界都能拯救。所以老实说，终局停滞委员会这些人从事的活动，在我看来显得荒唐。 「那还真是……」 「不合乎人道？」 「有违逻辑呢。」 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了声音。因为这名高个子青年对于死灵法术深有了解。许多仿生人的意识，都是借由行使单调的程式与机械自由意志来组成。因为活人的意志强烈得可怕，恐怕有打破命令及奇迹论束缚之虞。 「可是那样一来……原来你曾经相当有名。」 「还好啦。那是在穷地方的名气，跟这里完全不能比。」 我不太想谈往事。因为谈了会想哭，还会让我想死。 「话说你接下来真的要让我入学？我的年纪根本就不合不是吗？」 「年龄什么的不成问题。重要的是──意志。」 「……保护世界的意志？」 「连我都没有那种意志呢……我为人并没有那么正派。令我奋发的，是完全不同的意志与觉悟。为此，我已经决定奉上一切。」 这样啊。这名高个子男性的意志，大概起源自某种事物吧？他似乎并不打算多谈，而我也不想多问。 「意志吗……我好像没有那种东西。」 我只要像香菸的烟一样飘忽无依，等着在将来烟消雾散就好。 要是让那个笨拙的男生听见这些，他肯定会难过吧。我稍微这么觉得。 ■ 「──言万同学，我要你当场跪下亲吻我的脚尖。」 艾丽芙会长一边伸出脚尖，一边理解到我完全呆愣不动，便略显困扰地偏了偏头。 「咦？我这么做，让你冷掉了吗？」 「呃，无关乎冷不冷掉……」 根本莫名其妙。 「──言万心叶同学，我详细调查过你的事情了哟。」 「咦？」 「出生于神奈川县真鹤町。十七岁。你小时候是被寄养在寺院长大的吧？十四岁时遭到墨西哥黑帮『藏血』所绑架……唉，这个帮派似乎跟好几个暴力组织有牵扯。后来你一直被囚禁，然后活到了现在。」 「……」 「历尽沧桑呢。」 被人用一句话总结，差点让我笑了出来。历尽沧桑。确实是这样没错。 「──你的经历可以帮上忙。」 「……咦？」 「因为你已经伤痕累累，而且走投无路了。正因为如此才能够信赖。对不起。接下来我打算趁此之便。」 真是莫名坦率的人。趁此之便这种话，明明别说出来比较好。 「──你要不要当我的鹰犬？」 学生会长一边笑，一边将翠绿色的宝石晃了晃。 「……鹰犬？」 「我需要可信任，又能够暗中活跃的人才。要找到比你更好的人才应该不容易。」 「冯先生呢？」 「他不懂人心。我要的，是能够细腻应对人情世故的人。」 就「懂得人心」这一点而言，比我优秀的人才确实不多吧。 「这样啊。所以在异端审问时，你才让我谎称有别的终局吧。」 这种读心术的能力有几套方法可以回避。艾丽芙会长那么做，是要避免让我的能力泄露给不特定多数。 「你说需要我的『私语者』，就表示──」 能想到的套路不多。 「──这个组织里有『叛徒』吧。」 我盯着艾丽芙会长的脸。她则笑了出来。 「不～对♪」 「……」 「唉，才怪。对你说谎不可能管用吧。别看我这样，我一直以来都是靠着让人搞不懂真正心思的神秘感来营造魅力。」 可以晓得的是，艾丽芙会长在我眼前静下心思，正在尽可能保持无心──为了不将情报交给我。可是仅凭心中的些微起伏，就起码能分辨她的发言是否有假。 「我不确定。但是，毕竟我们树敌众多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那种状况。等到问题发生不就晚了吗？」 「……原来如此。」 「在『事有万一』的情况，你会成为一张强得可怕的王牌。在勾心斗角与相互刺探方面，绝对没有人比你更高明。」 而且──她继续说道。同时还用锐利得吓人的眼神望着天空。 「──最聪明的鬼牌用法，就是藏在袖子里备用。」 原来如此，我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了。换句话说，就是要我担任密探。 「当鹰犬需要的是忠诚心对吧？」 「……所以你刚刚才会叫我亲吻脚尖吧。」 可是，那样就表示── 「你是要我当奴隶吗？」 如同黑帮那些人做过的，艾丽芙会长打算逼我服从？他们肯定会比那些人更高明，而且还要熟练吧。然而艾丽芙会长摇了摇头。 「我相信人类。」 「咦？」 「自由意志是必要的。正因为内心自由又无边无际，人们才会靠爱与勇气来振奋自我，挺身面对骇人的恐惧心理。有时候，强迫与命令会使其蒙上阴影。」 只是若是如此，你又有什么方法？我用视线如此质疑。 「操控人类比对付动物简单多了──只要令其满足就好。我只要让对方知道，效忠于我是最合理的判断，而且背叛并无益处就好。」 十分合理又简单明快的想法。应该是那样没错。然而我…… 「──说出你的愿望。在追随我的期间，我会为你实现心愿。」 比方说钱吗？──不，我并没有那么需要。 那么权力呢？──拥有那种东西只会累坏自己。 「我没有……像那样的需求。」 「……什么？」 「我想活得普通。像普通小鬼头一样。硬要说的话，我顶多只有这点愿望。」 那样有多么难能可贵，我已经切身体会过了。 「──这就伤脑筋了。那是我唯一无法给你的。」 竟然说唯一。能够统治这座如魔法般的学园，眼前的少女必定比神灯精灵更加神通也说不定。她咕哝着捧头苦思。 「硬要说的话，你都没有什么心愿吗？」 「硬要说的话……嗯～」 有是有，但是我不敢抬头挺胸对别人说。可是，面对毫无虚言地想设法诚恳接纳我的她，我也希望自己能诚恳。 「我希望能过得青春。」 「……青、青春？……唔嗯，相当不凑巧，这方面也不是我的长项。麻烦你说得更具体一点。」 被要求具体叙述就不容易了。比如说，我希望放学后能跟朋友们聚在一起游玩、尽心尽力投注在某项活动，或者谈一段酸酸甜甜的恋爱──试着像这样诉说后，艾丽芙会长嘀咕：「原来如此。」紧接着又说： 「如果是这个，我可以为你实现啊！」 「──咦？」 「跟朋友一起游玩，或者投注在某项活动确实不容易。毕竟我并不打算牵连除了我们两人以外的人。然而要谈恋爱──这个就办得到了。」 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我好像明白，却又不想明白。 「──既然如此，我来跟你谈所谓的恋爱不就好了？」 艾丽芙会长轻灵地从桌子跳下来，紧接着揪住我胸前的衬衫。霎时间视野对调，我坐到了学生会办公室的皮制沙发上。而她则坐在我的腿上。 「唔哇！」 「多么称心合意！毕竟爱是比一切都坚固的枷锁。只要你愿意爱我，我就可以对你寄予完全的信任并加以运用。」 「你你你、你未免太理性了吧！」 「理性？还不只那样喔。」 她把身体凑到我的胸膛前，然后伸指轻戳心脏一带。 「呀啊！」 「作为经验的一环，我也认为自己差不多该谈个恋爱了。哎呀～这个就叫作顺水推舟。好事自己送上门来了。而且，看来我在生理上对你并没有厌恶感。怎么样？这件事情对你而言应该也不坏吧？」 她那纤瘦身体的触感，直接传了过来。光是这样，对于女性几乎毫无抗性的我差点就要变得脑袋空白。不对，还不只如此。 （艾丽芙会长──内心超害羞的！） 只看表情还显得有余裕，但是她的内心像处子一样仓皇失措。 《怎、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稍微贴在一起，我明明以为根本不算什么。》 《我的心脏彷佛失去了理智，怦怦跳个不停。》 《男生的胸膛好厚……这样是我失策吗？算了，走一步算一步了！》 看来她在这方面的经验好像也是零。明明如此，却故作从容地凝视着我的脸。那让我觉得莫名地惹人疼惜，而且好可爱。 「嘻嘻。你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意思。」 「啥！」 与艾丽芙会长互为对比，我已经满脸通红且汗流浃背了。 「反正，凡事总要试一试才会晓得。」 她抓住我的下颔，然后用拇指碰触嘴唇。 「──我要虏获你，然后让你当一只可爱的小狗狗。」 她将鲑红色嘴唇凑近我的嘴巴。而她的头发，则传来了牛奶般的甜美香气。纤细指头与手交缠，呼出的温暖气息触及鼻尖。 「请请请、请你等一下！」 「呣？我不太符合你的喜好吗？唉，虽然身材并不算好。」 「不，完全符合喜好！要说的话，我觉得你非常可爱！」 「可爱……」 从容的她，脸颊瞬间染上红晕。然而她立刻取回余裕，低声笑了出来。 「不然是为什么呢？」 「因因、因为这种事情要好好地认识彼此以后……唔。双方……都要互相喜欢，然后才可以这么做……」 我揪住艾丽芙会长纤瘦过头的肩膀，接着将她扒开。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什么话嘛。嘻嘻。听你那么说，呵呵，感觉好孩子气。」 「唔……！」 呃，那点我晓得啦。毕竟我从国中以后就没有跟女生互动嘛！情感方面大概也完全没有成长！我害羞得感觉到脸烫了起来。 「嘻嘻……啊～也对。抱歉、抱歉。是我不好。这种事情又不能像交换契约书一样，说恋爱就恋爱。唉～被你甩掉了。」 「……总觉得……真的很抱歉……」 「不，没关系。完全不要紧。啊～……嘻嘻……上次笑成这样，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看来那句话似乎戳中了艾丽芙会长的笑点。她仍然坐在我的腿上，还用睁得圆圆的大眼睛对着我。跟刚才截然不同，她露出十分温柔的笑容。 「那么──我们从朋友做起吧。」 她的指头放开了我的手掌，取而代之的是脸颊被温柔抚摸。 「然后要是我们都喜欢彼此，将来再继续这件事吧？」 「……唔。」 「嘻嘻。你已经害羞得讲不出话了。」 她由衷开心似的笑了笑，然后从我的腿上跳了下来。 《呼～好紧张～》 《明明我以为这点事不算什么。》 《……心脏还在怦怦跳个不停。》 艾丽芙会长略显羞涩地笑了出来。 「刚才谈的鹰犬云云，你暂且忘了吧。看来我什么都没办法给你。」 「是……这样吗……？」 「但是，将来我一定会让你对我效忠。到时候，你就要跪下来吻我。」 我认为那是个公平的主意。往后我会在她营运的组织过活。虽然现在无法想像，我真的怀有忠诚心时，应该就会郑重地向她下跪。 「在那之前，我们先当朋友。」 「好啊，我很乐意。」 真是伤脑筋耶。对于这个人，我好像已经满有好感了。毕竟她是个行事公平又了不起的人。尽管恋爱这档事，我根本还思考不了，也没有谈的余裕就是了。 「……唔嗯。不过呢，即使当朋友也还是可以有这点互动吧？」 她又揪住我的衬衫领口，紧接着用力一拽。 「啾♡」 柔软的感觉触及脸颊。 「再见喽。」 朝我挥手的同时，她那张脸已经红得无法维持从容的笑容。 「…………」 我慌得像机器人一样动作生硬，勉强才从学生会办公室离去。 ──────────────────────── 第3话「走吧！朝市集出发！」 当我走出苍之学园时，太阳已经升到正上方了。 「啊，言万小弟。谈得怎么样──你那是什么表情？」 在正门前等我的Luna小姐有所察觉。 「你的嘴角，失守得满明显的耶。」 「……咦？」 被艾丽芙会长亲过脸颊，我的整颗心彷佛融化了一般。呃，老实说，我的脑袋被那个画面所占满。 「学生会长怎么跟你说的？」 「没有。她没谈什么深入的话题。只是单纯聊了几句而已。」 「这样啊。你是不是被她吓坏了？」 「……………」 「这段沉默是怎样？」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学生会长真是个可怕的人…… 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天。 「然后呢，这个女生说有事要找我们。」 在Luna小姐指去的方向，有个藤紫色头发，像小动物一样的少女。 「小柴喵呜前来报到了！」 「啊，小柴同学。」 「你直接叫我喵呜，也完全没问题。」 「……小柴。」 「叫我喵呜是完全OK的哟？」 坦白说，直呼女生名字对我而言门槛很高。 Luna小姐似乎明白这部分，因而贼贼地笑了笑。 「两位不嫌弃的话──之后要不要参加迎新会？」 「迎新会？」 「话虽这么说，就只是到我们家吃顿饭啦。」 听到有饭吃，我的肚子不自觉地叫了出来。这么说来，我满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吃东西。最后一次大概是在病房打点滴吧。 小柴同学嘻嘻笑了笑。 「哇～你的肚子好老实喔。弱弱的～w」 「你说什么！」 她用小动物般的敏捷动作领着我们走。 「那么在回家之前，我们先去采买吧！」 看来在小柴同学心里，我们要参加迎新会是已经拍板定案的事情。我与Luna小姐短暂互望彼此笑了一笑，然后就跟着她走。 「走吧！──朝市集出发！」 ■ 这里是天空都市富尔克图斯的第十二区，以巨大市集为中心发展起来的城市。日前我也曾经来过，不过当时已经夜深，所以完全看不见人影。 「哇啊！」 然而今天不一样。 「我们是这里最新鲜的店！要买木瓜的话，我们店里可是一等一！」 「来喔来喔来喔！这款护身符当伴手礼正合适喔！」 空气里充满香料的气味，色彩缤纷的蔬果陈列在外。那边经手的，大概是活生生的动物吧？我们一边走，一边钻过人潮。 「那么，今天要做什么菜呢？两位有不敢吃的食物吗？」 小柴交互看了看我与Luna小姐。 「没、没有。我什么都吃喔。」 那太好了♪──小柴说着笑了出来。 「谈到吃东西嘛，我的经验实在不多耶。」 小柴僵在原地，然后脸色变得像闻到臭袜子的猫一样。 「小柴会加油！」 Luna小姐开的玩笑不好懂。 「呜呜……这股香味，闻了让人肚子饿……」 从大锅飘来的肉味，以及滋滋作响的油炸声！空腹的我一直在忍耐，Luna小姐向我递出长满毛的水果。 「这个是？」 「不清楚。那边在卖。」 「付过钱了吗？」 「啊，我有跟冯先生领到当前的生活费。来，我们一人一半。」 Luna小姐从口袋里随手掏了一些硬币与纸钞给我。每一种都是没看过的样式，应该是这座城市自己的货币吧。 「这个……要怎么吃啊？」 「啊，那是红毛丹呢。像这样，把皮剥开来吃。」 「哦哦，原来如此……好吃耶！」 「噗噗噗。你连这种事都不懂吗？市集弱者就是这样。」 「你说什么！」 我一面反驳小柴，一面把红毛丹吃完。口感鲜嫩有弹性，味道大概跟荔枝算类似吧。 「言万小弟，那是什么？有人在卖怪东西。」 Luna小姐指去的方向，有刺眼的霓虹招牌在闪闪发亮。那是位于市集一隅的帐篷。 「欢迎。」 坐在店里头的冷淡男子，应该就是这间店的主人。随意堆在货架与木箱的，则是连用途都看不出的谜样古怪道具。 「哦哦，这个是……有光束出现了！」 Luna小姐随便一压球型机械的按钮，长约十五公分的光束就嗡嗡作响地冒了出来。这个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机械？超有科幻感的技术耶。 「那是雷射菜刀喔。」 「原来是菜刀啊……」 「因为不用特地清洗，用过都说方便喔。虽然要装电池。」 「原来要装电池啊……」 对方属于态度冷淡，却意外肯介绍商品的老板。 「那边的是量子干燥机。那个是全像投影式砧板。然后那是LED灯泡。」 「原来这是间科幻厨房用品店！」 不愧是天上的市集，有一大堆没看过的东西。 「嗯～蔬菜要煮什么好呢？」 在堆着五颜六色香料的帐篷旁边，小柴正嘀嘀咕咕地盯着蔬菜。她手里则拎着已经装了许多食材的袋子。 「让我帮忙拿你买的东西吧？」 小柴瞪圆了眼睛。 「请不要小看我！小柴可是很有力气喔。要扳手腕吗？来较量！」 「呃，我是觉得你只有一只手空着，好像不方便挑食材。」 「……假如你不敢，扳手指也可以喔？来较量！」 这个女生的好胜心似乎强得不得了。总之先跟她比一场扳手指看看。 「汪汪！」 「（闪躲后将手指扣住）好了。」 「唔喵哇啊啊啊啊啊啊！」 小柴输到尖叫，还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唔……这样小柴就三胜一败了……」 「咦？我什么时候输了三场？」 「小柴希望在回家以后向你发起复仇战！」 这点倒是完全没问题。看到小柴渴求跟人较量，还从鼻子里哼声的模样，我感到莞尔。看起来就像有只小狗拼命在示威。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玩得开心是好事，可是东西还没买完喔～」 Luna小姐说着就凑了过来，双手还捧着满满带有未来感的道具。不知不觉中，她在市集里似乎已经逛得比谁都还要尽兴。 ■ 我，梅芙莉莎·简培科沃，正一边用吸尘器打扫房间，一边沉思。 （今天这间宿舍会多一个男生。） 呃，我相当习惯过集体生活。小时候我住在蒙古包（游牧民族的帐篷），因此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房间。 （对于城市里的生活，我也已经适应了呢。） 我对男生应付不来。毕竟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根据传闻，男生似乎还会想一些色色的事情。我就从来没有那样的遐思。 （色色的事情……不知道是怎么样的……） 因为我对那种事情完全没有涉猎。城市里的人都懂时尚，所以对那种事情肯定也很有了解。不对，我倒是看过马交配。难道人类也会那样吗？可是，要怎么做？ 「啊唔啊唔啊唔啊唔啊唔。」 可以晓得的是，自己的脸变得像平底锅一样在发烫。光是有这么不端庄的念头，我就觉得好像做了非常不应该的事情。所以我才讨厌男生！ （不过，那个叫言万的男生──） 他确实伤得很重。首先脸上就有一大块伤疤。手掌也伤痕累累，甚至有几块指甲没长出来。听说年龄跟我相同，但是他真的相当消瘦。 （他遭遇过什么呢……） 我试著作了几种设想，每种都惨绝人寰。否则才不会留下那么多伤痕。实际上，应该发生过相当凄惨的事情吧。 （明明如此，我却……） 受伤又憔悴至极的少年，被我用蛮力赶出了家里。 （……就因为身体被对方看见这样的琐事。） 不，那个并非琐事。祖母教过我应该要重视那些事情。可是啊，跟他所受的痛楚相比，那些应该真的微不足道才对。 反正像我这样的女巨人，理应谁都不会对我的身体感兴趣。 「……唉──」 我变得心情消沉，还不由自主地靠向墙壁。真是自我厌恶。 「我们回来了～！」 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回到宿舍的应该是小柴。我顿时紧张得一边挺直背脊一边清了清嗓，聊得正欢乐的三人走进饭厅。 「啊──」 很快地，我跟男生对上目光。言万同学。我觉得自己非道歉不可，却紧张得发不出声音。他比我先低头赔罪了。 「昨天很抱歉。」 「咦？」 「……我会完全消除记忆。那个……真的对不起。」 我才该道歉呢。明明这样坦承就好了。 「不会。没有问题。我也已经把事情忘了。」 我却只能冷冷地撇清事情。唉，自己笨拙真的令人恼火。 「啊，那样不错呢！和好是一件美事！那么，为了顺便促进交谊，庭院里有两只鸡，你们去宰一只来好吗？」 喵呜悠哉地笑了笑。基本上这个女生总是很有精神。 「……咦？」 言万同学脸色苍白地答腔。 「啊，鸡的羽毛请收进这里面。」 黑色垃圾袋被递到了言万同学手上。 他果然是从都市来的人吧。要肢解动物应该会怕。我心想自己要对他好一点才可以。得展现可靠的一面才行。 「任务了解。那我们走吧，言万同学。」 「……真、真的要吗？」 他用颤抖的嗓音嘀咕。这么说来，我发现一件事。 （这孩子明明是男生，个子却比我矮呢……） 我不禁将膝盖弯了一小截。 ■ 傍晚，我们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宿舍客厅。 我坐到地毯铺的蔓草纹软垫上，然后呼了口气。 「好、好累……」 肢解鸡，还有拔鸡羽毛，是相当费劲的工作。无论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一样。那种触感还残留在手掌上。不过享用生命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决定要牢记这种感觉活下去。 「梅芙小姐，你也累了吧？来，请喝水。」 「不用了。」 「你杀鸡的技术很好耶。做习惯了吗？」 「是的。」 「……你肚子饿了吧？」 「是啊。」 像这样，暂时跟我成为搭档的少女──梅芙莉莎同学完全不领情。无论我怎么搭话，都会被她淡然地在四个字以内打发。 《呜呜，言万同学好贴心！我也得说些什么！》 《但、但是我不知道聊什么话题才能让男生开心……啊唔啊唔啊唔。》 ……心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因此我完全不认为她是个冷漠的人。反而好像是我一直给她造成困扰，感觉很过意不去。 《……聊些色色的话题是不是就可以了？》 《但是我根本不懂那些嘛！》 看来梅芙小姐对男人似乎大有误解。要是让她聊起色色的话题，会困扰的是我。肯定困扰。我如坐针毡地别开目光。 「好啦，让你们久等了～！大餐已经完成喽～！」 小柴猛然将大盘子摆到矮几上。辛香料、海鲜与烤鸡的香味在室内弥漫。那真的是一顿不折不扣的大餐。 「我、我开动了！」 「请用～♪」 我拿起大盘子狼吞虎咽。用宽面炒成的炒面，以及很辣却还是尝得出浓厚海鲜味的汤。尽管每一道都是我不熟悉的口味，尝起来堪称绝品。 「真好吃～！」 「哼哼。这样小柴就四胜一败了。」 「啊，原来我的败绩就是这样累积的啊。」 这样我实在不得不服输。我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忍不住想哭。 （好几年没吃到这么丰盛的饭菜了。） 啊啊，混帐。有种活着的感觉。 在内心深处，我仍然无法相信自己是自由的。我会觉得目前看见的全是梦，醒来以后将回到地下囚禁室盯着小小的电视画面。 （不过，可别哭出来啊。初次见面吃顿饭就哭的人，未免太奇怪了。） 我装成吃过辣的东西想擦嘴，然后抹掉盈满眼角的泪水。 「哼哼，对吧、对吧♪小柴很擅长做菜喔。」 小柴满脸得意，反观Luna小姐就一脸阴沉了。 「嗯？你怎么了吗？」 「没什么……」 我与直到刚才应该都跟Luna小姐一起下厨的小柴目光相接。 「Luna小姐的厨艺很糟糕，所以才会心情消沉。她明明是女仆耶。」 「不对。我的厨艺才不差！都要怪这个次元的食材！」 Luna小姐发出让人有些摸不着头绪的慨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起啤酒。 《……手。》 忽然间，我察觉有思绪朝着自己。那个来自梅芙小姐。 体态依旧像超级模特儿的她，正用杏眼对着我的手指。 （糟糕。） 我不禁感觉到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对了，我遭到囚禁时，手指经常被人以教育的名义当成玩物，所以变得相当丑陋扭曲。 （是不是让她觉得恶心呢？） 我立刻将手指藏起来。刚才跟小柴扳手指时，我也因为正常人的手指长得太整齐，忍不住就着迷地看了一阵子。啊啊，我懂了。 ……我的模样肯定真的很丑陋吧。拼命活到今天的我并未发现，然而伤痕累累的脸与手指，其实都见不得人。 「……」 我遭到强烈的反胃感侵袭。虽然我以过得普通还有青春为目标，像我这种人能办到吗？会不会奢求过多了？ 明明只是个肮脏的私语者── 「言万小弟，你还好吧？」 额头被冰凉手掌盖住。那是Luna小姐的手。 「哈哈哈，对不起……我觉得好累。」 「……那是当然的吧。」 Luna小姐最了解我的情况，还像对待小孩一样温柔地笑了笑。这个人平时总是垮着一张脸，彷佛对什么都不在乎又兴趣缺缺，却只有在这种时候笑得着实温柔。我心想她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啊，小柴帮忙准备好房间了，你可以到那边休息喔。」 我向她们三个道谢以后，才独自前往房间。 即使说客套话，分给我的房间也不算大，大概是四块塌塌米的空间。然而，要将腿伸直躺平已经足够了。 「糟糕……我真的……累了……」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情，连喘口气都没空……正确来说，是这几年都是。 「请进。」 有人敲我房间的门，接着门被打了开来。高个子的漂亮褐肤女生──梅芙小姐出现在眼前。 「怎么了吗？」 我一问，她就静静地用目光对着我，然后低声说： 「请你把衣服脱掉。」 「……咦？」 「衣服……脱掉……？」 她节节逼近。我则搞不懂状况，吓得眼睛发直。梅芙小姐似乎也相当紧张，即使读心也得不到正常的回应。 「可、可是，梅、梅芙小姐！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这种事情──」 「（不由分说地把人摔飞，然后将衣服扒掉）」 呀啊！体能水准差太多了！ （……她要我俯卧？） 等等！逼我摆这种姿势要做什么！要碰我的屁股，实在太早了一点吧！ 「唔哦！」 害怕的我从背后──感受到她那高大的身躯。 「……、……、……」 梅芙小姐骑到我背上，接着温柔地替我按摩。 「……咦？」 纵然心里一片混乱，我发现她并没有歪念头以后，既细腻又舒服的双手触感便逐渐让身体解除紧绷。 「医院。」 「咦？」 「你从什么时候，就没有看医生了？」 我心想好美的嗓音。声线剔透如冰。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 我发现她含糊其辞，接着感觉到脸又烫了起来。 毕竟我的身体一直被迫关在狭窄的地方，骨折也没人理会，因此模样依旧既诡异又扭曲。被火纹身的痕迹，还有皮开肉绽的疤也都数不清。 「那、那个，你不用这样。已经够了……所以……可以停下来吗？」 「为什么？」 「……因为很羞耻。像这样的……身体……我不想被人碰触……」 自己跟大家不同。模样丑陋。身体伤痕累累。 「…………」 我感受到她的心被莫大的哀伤所笼罩。 「我没办法承诺这件事。你要尽快接受治疗才可以。」 「梅芙小姐……你不用担那种心吧？」 「叫我梅芙无妨。毕竟我们同年。」 咦？是这样啊？因为她相当成熟，我还以为年纪跟Luna小姐差不多……梅芙温柔地替我舒缓僵硬的肌肉。 「家父是医生，我经常协助他治疗患者。」 「这样啊。」 「不过，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伤成这样……」 她在难过。对于我，她愿意抱持同情。我并不觉得那是煎熬或悲惨的事情。毕竟那些与我实在沾不上边。 「会不会痛？我已经尽可能放轻力道就是了。」 「不要紧。很舒服喔。」 「知道了。会困的话，你可以直接睡去。」 她依旧用冷静的嗓音朝我细语。我想低声答谢，却发现自己应该不会觉得困。如今我在跟别人共处一室的情况下，已经丝毫无法入睡。 「……呼。呼……呼。」 梅芙将心思放空，一直在努力替我按摩。先是三十分钟，进而持续一小时以后，我的身体就变得软绵绵，力气已经完全放松了。 （可是，为什么她愿意替我做这些？） 我试着稍作思索，却没有想出答案。 「那么来收尾吧──手给我。」 「咦？」 「行动要快。」 短短五十公分的距离，美得宛如画中人的女孩脸孔就在眼前。而且她用双手握着我的手，一直在努力替我按摩。 《明明想为昨晚的事情道歉……我却抓不到时机。》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她在替我按摩的这段期间，心里始终想着「要道歉才行」。梅芙真的是个好人呢。 「梅芙，你很温柔耶。」 「啥！」 握住手指的力道一瞬间变强，让我痛得扭起手腕。她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我。 「哪有。」 「因为你肯替我按摩啊。」 「你被送来我们队伍接受关照，照顾你是应当的。」 她温柔地一边按摩，一边继续说： 「这个只是义务。请不要有莫名其妙的误解。」 《我想说的明明是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根本不用感谢。》 《我又使用了不讲情面的语气……事、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改口！》 她的内心与冰冷视线相反，像个小女孩一样扭扭捏捏。 「……你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啥！」 她突然放手。 「你在说什么？总不会想追我吧？」 「咦？呃，不是……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梅芙斜眼盯着我。 《果然面对男生非小心不可？》 《这么说来，他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看我的胸部。》 才、才没有那种事！ 《但是不可能吧。像我这样的女巨人。》 《怎么可能会有男生喜欢我。》 我不禁盯着她。 「不，梅芙。我倒觉得你超漂亮的。」 「──咦？」 「但是，我并没有要追你啦。哈哈哈……因为我对那方面的事情，还不是很懂。所以，该怎么说呢？唉，大致就是这样。你还好吧？」 她静静地盯着我看，然后再一次牵起我的手。 「无所谓。因为跟我无关。」 原本按摩技术高超的梅芙，手法变得有些生硬。 ──────────────────────── 第4话「内脏公寓」 「因为如此，往后你就是我的部下。订正，我的仆人。早上一定要端着加满砂糖的咖啡来找我，如果我命令你转三圈汪汪叫，你就要欣然照做。」 早晨，在宿舍的客厅。这支队伍的队长──恋兔光里学姊高姿态地如此告诉我。 「你不用放在心上，言万同学。我们学校没有明确的上下关系。由于需要有人负责指挥，为求方便才用队长来称呼。实际上，我们不过就是学校里的学姊和学弟那样的关系。」 梅芙一脸生厌地吃着三明治当早餐。 「没错～我是学姊。人生中的前辈。你们是学弟妹。换句话说就是杂碎。懂吗？」 恋兔学姊似乎比我们高一年级。只看外表的话，梅芙比她成熟得多。 「呼，在人类世界里，第一印象占了九成，其他都毫无意义。换句话说，趁现在分清楚上下关系很重要。新人，听懂了就把那块看起来很好吃的三明治交出来。」 我把三明治递给恋兔学姊。 「哎呀，满听话的嘛。赏你三点乖宝宝点数。我开动了～♪」 恋兔学姊笑吟吟地吃起早餐。 「呀啊──！这是怎样，好辣！哇呼，哇呼，哇呼。白痴白痴白痴。舌头！舌头！舌头好痛！很痛耶！咪──！眼泪跑出来了！呜哇──！」 「真庆幸言万同学喜欢吃辣。小柴之前在这间宿舍都不太有容身之处。」 小柴拿着超辣香料的瓶子笑着。恋兔学姊似乎爱吃甜，因而急着从冰箱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然后将舌头泡进牛奶。 「噫～为什么不早说啦～好辣。好辣！舌头都没了！」 恋兔学姊是个有趣的人呢。超会摆架子。实际上应该也很有地位就是了。 「呜呜……总之呢，言万！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所以你要服从。懂吗？」 「知道了。还有，那瓶牛奶已经过期了。」 「难怪闻起来臭臭的～！恶──！」 明明在战斗时那么强又那么帅，平时却是这个调调…… 「所以……我们从今天起要怎么办才好呢，队长小姐？」 原本在外面抽菸的Luna小姐慵懒地推开门嘀咕。看来昨天迎新会开完以后，她就直接留在这间宿舍过夜了。 「体验在苍之学园就读……意思是要上课？」 恋兔学姊一边用自来水漱口，一边回应： 「哎，最后确实会变成那样。不过，首先要经过几道手续。」 恋兔学姊摊开用色铅笔手写的模造纸。 『来苍之学园读书吧！入学流程表！』 可爱的雄狮与兔子涂鸦，以及简单明瞭、迎合小朋友的图解一同展示在眼前。 「首先，你们两个要观摩苍之学园的学生前往收拾终局的场面。」 恋兔学姊在不知不觉中戴上眼镜，还在不知不觉中拿起了教鞭。 「不先了解苍之学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就无法办理入学手续。毕竟之后要是听你们抱怨：『不应该是这样。』也会很困扰嘛。」 真是意外有良心的制度。不过嘛，我们的命都被校方握在手里了，所以无所谓啦，但是手续仍旧要照常办理──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之后，你们会以『无羽』的身分体验就读。只要对苍之学园有所贡献，阶级就可以从『单羽』→『双羽』→『三羽』一路提升。」 Luna小姐像优等生一样举起手。 「我有疑问～阶级提升以后，有什么好处吗～？」 「薪水会变多啊。另外还可以使用与苍之学园有业务合作的高尔夫球杆。」 不知不觉中戴上眼镜（而且超合适）的梅芙开口补充： 「当然不只那样，升级后将能够存取苍之学园的各种资讯。权限自然也会提高，还可以使用并研究苍之学园提供的反现实资源。」 幸好也有认真讲解的老师在。 「『无羽』阶级不能听课。首先你们应该以『单羽』为目标。」 「哦……上课啊……我倒是不在乎。」 Luna小姐瞥向我这边。我当然是热血沸腾了！因为可以上学耶！那种跟普通学生一样的生活，我肯定会向往！ 「顺带一提，苍之学园亦属教育机构，因此也有文化祭与校外教学等活动。」 「唔喔──！」 听了超令人情绪高昂耶……我绝对要升上那个所谓的「单羽」阶级！ 「我会加油！请问今天要做什么才好呢！」 恋兔学姊露出带有大人余裕的笑容（不合适）说： 「刚才也说过吧？今天的行程是『观摩』！言万，你从今天起要跟喵呜一起行动。」 喵呜……是指小柴吗？我把视线转过去，小动物般的国中一年级生就拼劲十足地呼气。 「所以喽，事不宜迟──」 小柴手里握着的，是似曾相识的注射器。 「咦？」 「好，朝动脉来一针！」 ──我的意识顿时消融在漆黑之中。 ■ 「唔啊。」 苏醒以后，有舒适的摇晃感来自车体。而且，侧头部有柔软的触感。 「你醒了吗？」 是小柴的大眼睛。她使坏似的笑着凝视我。 「我、我说你啊！又替我打了会昏迷的针对吧！」 「呵呵呵，又是小柴获胜了呢。」 不对，这个没有什么输赢之分。麻醉效力未褪，脑袋昏昏沉沉的我注意到。 「嘿啊！」 我从刚才到现在枕着的──是她那简直细过头的大腿。 「呀嗯！」 我一弹起来，头就撞到小柴的下颔。小柴先是痛得闷哼一声，随即便出掌猛拍我的头。 「抱歉。用女生的腿枕着头，让我吓到了！不对，这里是什么地方啦！」 「被女国中生的腿吓得惊慌失措，未免太矬了。还有，这里是巴塞隆纳。」 从车窗往外面一看，我发现没有苍之学园的混沌气息──当然也不是日本那种令我熟悉的街景。那是一座更具系统性，而且色彩艳丽如画的城市。 「巴塞隆纳？这里居然是西班牙吗！我们刚才明明还待在天上的都市……」 「接下来我们要前往位于巴塞隆纳郊外的……呃，那里叫『内脏公寓』吧。」 还真是吓人的名称。我一边对穿黑西装且戴着墨镜的司机感到有些惊恐，一边看向小柴手边的文件。 ────────── 【No.819「内脏公寓」】 ○性质──死灵法术／仪式灾害 ○来历──本年度三月左右，于巴塞隆纳郊外公寓发生的中规模仪式灾害。该建筑顶楼以仪式形式配置了十二对互折颈椎的遗体。由于遗体的嘴巴都被线缝了起来，据判为「永远沉默的狂热者（Los Devotos del Silencio Etern）」进行的仪式。公寓内理应住有众多正常居民，但是详情不明。可以想见建筑内存在众多人型终局。 ────────── 我先是震惊得说不出话，然后立刻扯开嗓门。 「原来我们现在要去收拾这么恐怖的终局吗！话说队伍的其他人呢！」 「这次队长与梅芙学姊有其他案件要处理，都已经出动了。Luna小姐则好像会去观摩艾丽芙会长他们那边的直辖部队。小柴是一个人出差！」 小动物般的小不点女生使劲在平坦的胸脯前握拳。 （完、完蛋了──） 跟女国中生一起去满是怪物的公寓，未免太讨厌了。肯定会死人。 「感觉你在想很没礼貌的事耶……──沙姆希尔！」 她将手掌轻轻一挥，老旧的左轮手枪就凭空出现。 「那个该不会是『枪痕天使』赐与你的枪？」 「没错！」 苍之学园有名为「枪痕天使」的终局，会将具备不可思议能力的枪械──「枪痕」赐与全体学生──这是我听Luna小姐说的。 「这个是『沙姆希尔』！只要有它在，寻常的终局轻轻松松就能够解决！」 「你的枪这么厉害啊！它有什么样的能力？」 小柴一脸得意地掏出画有廉价涂鸦的贴纸。 「『将子弹与标靶交换位置』的能力！」 「…………」 ────────── 【沙姆希尔】［枪痕］ 「将子弹与标靶调换位置」的枪痕。主要用于回归。预先让特定人物将标靶带在身上，使其与子弹交换位置即可回归。 ────────── （好朴素！） 相较于梅芙拿的超大型步枪，或者恋兔学姊手上那把吉他，这个枪痕实在有够朴素。这种枪到底要怎么作战呢？ 「而且，这次又不是只有小柴……──啊，我们好像到了呢。」 黑色休旅车的门一开，迎接我们的便是巨大旧公寓的沉静视线。 简直像──深知猎物将主动进门一样。 ■ 「总部有联络，我去打个电话。」 这么说完，小柴到树荫下之后，照理说还没经过三分钟。 （……好恐怖！） 面对既巨大又沉静的「内脏公寓」，我躲到死角等小柴回来。即使说那是有怪物横行的建筑物，也实在难以置信，不过确实可以感受到骇人之处。 「──哎呀？请问你是哪位？」 忽然间，有道十分澄澈的说话声响起。哪里传来的？右边？左边？后面？不对──在上面。 「日安。」 ──有个女生从天而降。打了阳伞，身穿镶满荷叶边的礼服还留着银色卷发，一副千金小姐模样的女生。她潇洒轻灵地着陆以后，就把头偏向一边。 「可是我听说『苍之学园』派来支援的，是使用『沙姆希尔』的女生耶？」 「是、是的。我也是……苍之学园的人。类似体验入学吧？我是来观摩的。」 「观摩？嘻嘻，那间学园还是一样古怪呢。居然敢把连『枪痕』都没有的新人送到这样的死地来。」 原来没有枪痕是可以分辨的。还有，她是怎么从上面出现的？ 「问候晚了。我是蕾雅·科尔·杜·路米艾儿。隶属放逐（Purgeurs）部队。略显早熟的十六岁。于卡乌斯学会就读一年级。」 「卡乌斯……？那是什么地方？」 「唉呀，你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富尔克图斯有三间具备强大实力的学园，人称『三大学园』。其一是苍之学园；其二是Corporations；其三──就是卡乌斯学会喔？」 对方愿意透露各种知识。目前看来，至少比苍之学园的人正常。 「而且这次会由卡乌斯学会主导作战。你没听说吗？」 「……完全没有。」 蕾雅小姐嘻嘻笑了笑。感觉她真的是一位大家闺秀。 「我叫言万心叶。十七岁。请多指教。」 「好的♪」 蕾雅晃了晃白与黑的双色制服，然后点头致意。虽然在自我介绍时提到了「放逐部队」这种耸动至极的字眼，她感觉是个温柔的女生，因此我稍微放下心来。 「所以说，言万学长，你也会参加这场作战……对不对？」 「是啊。（……学长！）」 既然如此──她这么说，然后用锐利的眼神瞪了我一下。 「我们将在同一个战场上，把背后交给彼此。对于这样的对象，我一定都会问他们同样一个问题。」 她收起伞，接着用严肃的表情继续说： 「──敢问你有什么样的性癖好？」 基于常理，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刚才这位有着千金小姐风范的美少女说了什么？ 「我谈的是性癖好。存在于你心中的扭曲性倾向──我认为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信赖。敢把心脏托付给对方的信赖。面对陌生人，当然交付不了。」 她笑道： 「正因为如此──希望你能向我揭露自己最想隐瞒的扭曲欲望。既然都可以分享最羞耻的私事了，又有谁比这样的人更值得信任呢？」 她心中毫无邪念，似乎真的打从心底这么相信。 （多么古怪的女生。她说这些话居然是认真的，没跟我开玩笑！） 可是这样一来，我强烈感受到自己应该回应她的期待。 「我懂了。就告诉你吧。我的性癖好是──」 「──！」 「──卷尺。」 晴天霹雳，一道超乎形体之外的雷光落在蕾雅头顶。 「卷……尺……？」 羞耻得想死的我继续说明： 「该怎么说好呢……看女生测量……呃，各种地方的尺寸……比如长度或大小之类的，我就会觉得兴奋。应该说……对于那种比较研究的行为……抱歉，讲了这么奇怪的话。虽然我想你不会懂。」 「……是的！是的！我完全不明白！居然有那样的性癖好，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不过那样就可以了！尽管我完全不能理解你的性癖好，唯一能明白的就是那个对你而言有多么重要！」 蕾雅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真是了不起呢，卷尺。我会试着去领会。」 「虽然完全没必要领会……我还是要谢谢你！」 《多诚恳的人！第一次有人如此诚恳地回答这个问题！》 「顺带一提，我的性癖好是──」 「请、请说……（听女生谈性癖好，还满不好意思的就是了。）」 「──蜕皮。」 「蜕……皮……？」 「你不知道吗？就是蛇或螃蟹都会的……」 「那个我知道！知道归知道……！」 蕾雅大概打从心底感到难为情，她满脸通红地一边别开目光，一边继续说明： 「我从小就喜欢蜕皮……呃，我会忍不住去想像。那个女生或这个女生蜕皮的话，会留下什么样的皮呢？刚蜕完皮的肌肤，是不是跟水煮蛋表面一样光滑？蜕完、干燥过的皮，不晓得会有什么样的腐败气味……」 天、天啊。 （真是让人一点也无法理解的性癖好！） 然、然而我听得懂。纵然无法理解，依旧听得懂！此刻这个女生跟我分享了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的事情。尽管无法理解，唯有这一点还是听得懂！ 「……雷雅小姐。不对──蕾蕾！」 「言万学长……不对──阿言！」 我们又用双手牢牢地握起彼此的手。 「我、我们……该不会可以当好朋友吧……？」 「……我也深有同感。我第一次有这种感受。」 视线热情交会，让我感觉到其中确实萌生了友谊。 「唉，有够恶的耶w听着，我禁止你动那张不干净的嘴～」 「嘎！」 巨大的长钉贯穿了蕾雅的胸口。 「啥……！」 她纤瘦的身子瘫倒在地上。错愕的我立刻把她抱住。从背后传来的，是脚步声。 「蕾雅，我平时就说过了吧？别跟初次见面的人聊那些恶心话题。真的，听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你这样会让人以为卡乌斯学会是不三不四的团体吧？」 从树荫走出来的，是个手拿巨大长钉，脸上似笑非笑的黑发娇小女生。她一边俯视被钉子贯穿的蕾雅，一边接近而来。 「蕾蕾！你还好吧！」 我开口呼唤，不过她只是脸色苍白地摇摇头，并没有回话。 「不要紧、不要紧。我只是禁止她讲话而已～」 似笑非笑的少女弹响指头，原本贯穿蕾雅的钉子便悄悄消失。 「呼啊。咳咳，咳咳。学姊真过分。吓了我一大跳耶！」 令人吃惊。蕾雅的身体确实没有外伤，连衣物都没破损。这个该不会是…… 「这是我的斩击，『森林诅咒（Hoia Baciu）』的能力。」 ────────── 【森林诅咒】〔斩击〕 具「叮嘱」效力的斩击。形象为大型木钉，其持有者──麦琪娜·亚弗拉姆在口头下禁令以后，特定部位将出现木钉并抑制目标的行动。虽然碰触不到木钉，只要猛力挣扎就会逐渐松脱。口头叙述的禁止内容越长，木钉就越长，而且也越难挣脱。 ────────── 「……斩击？」 「阿言连卡乌斯学会都没听过，当然不晓得吧。」 蕾雅一脸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紧接着继续说明： 「如同苍之学园的学生拥有『枪痕』，我们卡乌斯学会拥有具特殊能力的剑──也就是『斩击』。那是由『斩击天使』赐与的东西。」 「类似『枪痕天使』的另一种版本吗……？」 「没错，不愧是阿言。理解速度真快。」 意思就是苍之学园的学生有枪，卡乌斯的学生则带有佩剑喽？那么另一间学园呢……？ 「……话说你们明明是初次见面，居然已经互取绰号了，好恶。」 与可爱的外表呈对比，似笑非笑的少女──麦琪娜学姊讲话相当恶毒。 那栋巨大公寓会从「桑塔露西亚之居」变成「内脏公寓」这种不体面的名称，契机发生在距今约两个星期前的一件事。 「根据报告──」 蕾雅一边仰望公寓，一边继续说明： 「大约在两个星期前，有位母亲没办法跟女儿取得联络──事情正是始于警方接获她的通报。之后警察来到这间公寓，也跟着失去了消息。」 在那之后踏进这栋公寓的人们全都有去无回。卡乌斯学会察觉事情有异，便主动展开了调查。 「调查员用无人机探查过状况。据说窗户都被黄色液体封住了，得不到情报；楼顶则有之前尸体倒卧组成的魔法阵～那些邪教徒真够烦的～」 「永远沉默的狂热者」是以西班牙为据点的反现实性（……啥意思？）邪教团体，跟卡乌斯学会之间似乎屡次发生冲突。 「那些臭邪教徒，说穿了就是一群魔法师啦～只不过呢，正常人才不会用魔法那种东西。毕竟用起来非常不方便，可谓效率恶劣至极的技术嘛～所以杂碎魔法师若是想成为稍有本事的魔法师，就要靠这种中等规模的仪式。杀掉好几百人，再献出本身的灵魂，狂乱之后──就会变异成怪物。」 ……换句话说，情况是怎样？这栋公寓会死一大堆人还闹失踪──都是为了举行让某人成为「魔法师」的仪式吗？ 「……令人深恶痛绝耶。」 「──同感。」 我与蕾雅目光相接，然后望向公寓。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非得有人阻止才行──彼此肯定都有这种强烈的感受。 「你们明明是初次见面，感觉却已经心意相通了，好恶。」 麦琪娜学姊照样不敢领教。小柴则有礼貌地举手。 「小柴有事情想问。呃，我晓得内脏公寓很危险，不过为什么会向我们（苍之学园）求援呢？欧洲明明是卡乌斯的地盘，而且我们跟『永远沉默的狂热者』又没有什么恩怨……」 不知不觉已经回来的小柴开口发言，麦琪娜学姊则显得有些吃惊的样子。 「……咦？你什么都不知情吗？都没有人告诉你？」 小柴像小动物一样偏过头。麦琪娜学姊大叹一声，接着开口： 「一年前，三校不是联合举办过运动会──『天空竞技祭』吗？」 「小柴去年还是小学生，所以不太清楚！」 「居、居然派国一生过来，你们那位最强的大姊真是……」 麦琪娜学姊站都站不稳地继续说： 「唉，总之就是有那么一场活动啦。然后呢，当中有模拟战的项目。参赛者要怎么发挥几乎都可以。唉，就是以切磋技术为目的的那种东西。讲到这里你们大概就懂了吧？」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贵学园的恋兔光里同学呢，就在那场模拟战中狠狠地把我们──『放逐部队』的头头修理了一顿……应该说，打到再也无法振作。」 「……」 「虽然她并没有让人受伤，而是把『斩击』打断，变得再也无法使用……我还是第一次目睹那种场面呢。应该说，原来斩击也会坏掉呢～大家都吓了一跳，这件事情还曾经变成大新闻喔～然后啊～恋兔同学说自己愿意负责，就承诺在卡乌斯学会遇到困难时，会派援军来帮忙。」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的笨队长老是给社会大众添麻烦，对不起！」 麦琪娜学姊看小柴欲哭无泪地低头赔罪，心情大概乐了起来，露出使坏的笑容。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当时的头头……再说你虽然才国一，在我们这里也常听见传闻喔～今天要请你们多指教了～」 那么，既然双方都问候完了──麦琪娜学姊说着就望向小柴。 「我的『森林诅咒』还有蕾雅的『热沃当处子』都属于支援取向，发挥不出火力。这方面能不能拜托你呢？」 「好的！小柴对力量有自信！」 我差点忍不住插嘴。毕竟小柴的「沙姆希尔」只有「将子弹与标靶调换位置」的能力吧？用那种枪，要怎么发挥火力…… 「来吧，小柴。毁了这栋公寓。」 「……咦？」 「潜入里头太大费周章了。将整栋建筑都毁了吧。」 ──多么简洁有力的作战。原以为要闯进鬼屋的我听了都慌了，小柴则活力十足地回应麦琪娜学姊： 「那我就立刻动手喽！」 小柴举起左轮手枪瞄准。麦琪娜学姊朝她投以略显紧张的目光。扣下扳机。子弹从枪口射出。理所当然。并非理所当然的事情，接下来才要开始。 「──沙姆希尔！」 小柴一喊，小小的子弹随即消失。 （……「与标靶互换位置」了吗？） 然而就算是这样，又有什么效果？──巨响。 「啥……！」 子弹的速度接近音速。时速应该是一千两百公里左右。子弹在保持亚音速的状态，与标靶对调了位置。精确来说，是连着标靶黏贴的物体一起。 「──居然是油罐车！」 沙姆希尔将子弹与油罐车的位置对调了。装载着高压气体的二十吨大型车辆以亚音速飞过半空，撞穿了「内脏公寓」的外墙。 「时速一千两百公里」╳「重量二十吨」。光是这样的威力就十分惊人了──再加上高压气体承受的巨大动能，理所当然会引起规模惊人的爆炸。 （不对，等等。照这个位置，连我们都会被炸死吧──？啊，死定了──） 脸颊感受到爆炸的热能，我的身体蓦地浮起。 「沙、沙姆希尔……！」 小柴抓着我、蕾雅与麦琪娜学姊，发动了沙姆希尔的能力。预先贴在地势较高处的贴纸，调换了我们的位置。 周围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内脏公寓的方向，就像被射了一颗特大号飞弹，爆炸造成的火柱熊熊窜起。 （刚才我们所在的位置，已经炸得不留痕迹了！） 狂冒冷汗的我们当场跪了下来。 「火力有点调节失误……唉嘿☆」 小柴俏皮地吐舌。 「唉嘿什么！刚才我们差点被炸死耶！照理讲已经被炸死了！」 「要下那种程度的重手，麻烦你先说一声！唉，头发！头发焦掉了！」 「这、这个国中生是傻瓜吗！难道都不懂节制吗！」 连放逐部队身经百战的两名成员，都难免对刚才的濒死体验胆寒。 「……不过大家最后都没事啊。」 小柴像国中生一样闹脾气了。而且她正是国中生。 「真是够了──！苍之学园的人都这样！做事情既马虎又随便，还喜欢靠临场反应度过难关！有规范就要明文记载！然后照规矩办事！用点常识好不好！你们总是会出手过猛耶！没有人帮忙阻拦不行啦！」 「麦、麦琪娜学姊，话不可以这么说哟。主词囊括的范围太大了。明明我们两间学园的关系原本就不太好。这样算歧视性发言。」 ……原来是这样啊。 从结果来说，小柴造成的大爆炸并没有将事态扩大。 顶多是森林烧掉一些，地面炸翻一大片，导致地方媒体来取材而已。卡乌斯学会的「职员」们替那些记者打了针使其昏迷后，就用大型车辆把人拐走了。事情八成可以掩盖掉吧。真恐怖。 「……被油罐车炸过还毫发无损，实在吓人耶～」 我们回到「内脏公寓」前面。其外观并没有增加任何一道损伤。 「物理性抗性，看来在等级四以上。靠我们持有的武器应该摧毁不了。既然连那种程度的爆炸都无法摧毁，从屋外就莫可奈何。」 小柴哼声挺起平坦的胸脯。你最好反省一下。 「窗口打不破，又没有其他潜入的途径。这下只有从正面硬闯啦，蕾雅。」 蕾雅向麦琪娜学姊点头，紧接着便把手伸向公寓的门。 「由我带头。背后交给你了哟，阿言──友情！」 「好。即使要付出生命，我也会保护你，蕾蕾──友情！」 我和蕾雅带着热血沸腾的视线拳碰拳。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如此信任，好恶！」 已经互揭性癖好的两人，牵绊可是浓于血。 ■ 由蕾雅带头，小柴与麦琪娜学姊排在两旁，最后才由我踏进入口。 （莫名地安静。） 虽然那栋昏暗的公寓以鲜艳磁砖装点室内，在昏暗中以廉价萤光灯照耀，微弱的灯光使其显得黯淡凄凉。 「一般而言，仪式会在离术式最近的位置进行。恐怕──要到六楼。」 我们将脚步转向位于内部的楼梯，一行人却停了下来。因为蕾雅停住了。 「……学姊。」 她低声嘀咕，然后用拇指比向前方的转角。 「……唔哦哦，好恶心……」 在那里的，是个用山羊子宫取代头颅的──人类。 （呃，那个真的是人类吗？） 勉强将其分类成人类的理由，在于对方用两脚步行，还穿着状似正常的洋装，宛如一名寻常无奇的便装妇女。其头部以下，都算普通人。 ──可是，问题在于头部。 呈焦糖色且半透明的T字型内脏里，有连着脐带的山羊胎儿安详地睡着。 《……将活人的头颅进化成子宫了吗？是魔法师常用的手法，改造人体呢。》 《莫非他们是这栋公寓的──》 我读取麦琪娜学姊的思绪，就发现她正在拟定假说。 ①于顶楼用信徒的遗体建构术式，再将这栋公寓纳入魔法的影响范围内。 ②靠魔法的效果，让居民们的头颅进化成山羊子宫。 ③以十分亵渎的手法制造山羊胎儿，再把它们用于某种卑劣至极的事情上。 我试着读取子宫人的心思。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并无人心。跟我试着读取猫狗心思时一样相当反射性，除了短瞬的思绪之外读不出任何想法。 「──禁止你看，禁止你听，禁止你喊。」 麦琪娜学姊嘀咕之后，子宫人的头颅就插上了巨大木钉。子宫人对突然的状况显得疑惑慌张，麦琪娜学姊却缓缓地走过去，然后跳到那家伙面前。 「……接近一看，感觉更恶了。」 「会、会不会太强了啊？麦琪娜学姊的斩击。」 「唉，对付这种程度的生物是没问题……唔，糟糕！」 子宫人激烈挣扎的动作，使得木钉已经快松脱了。 《一次禁止这么多，有效时间难免也比较短吧。》 麦琪娜学姊朝蕾雅使了个眼色。 「──热沃当处子！」 高喊的蕾雅手里出现了巨大且外型粗线条的链锯。她一拉下启动拉绳，钢铁利刃便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将对方劈了开来。 「──摆平。」 子宫人的肚子被漂亮地划出一道破口。然而，当中连半滴血都没流。蕾雅侧眼看着错愕的我们，然后钻了进去。 「各位也请进。」 「你、你说的请进是指……」 蕾雅从子宫人的肚子伸出手……难道说她躲在里面？ ────────── 【热沃当处子】〔斩击〕 「扒皮着衣」的斩击。巨大的链锯。可将目标剖开，并且借此穿上其外皮。内部会形成约四块半塌塌米大的稳定亚空间，亦可操控目标。 ────────── 「虽然超吓人的，我相信好朋友──友情！」 握住蕾雅的手，我被那只白皙细致的手拖了进去。 「我就知道你会相信我──友情！」 「子宫人」的肚子里相当温暖，感觉就像被柔软桃红色肉墙罩着的狭窄包厢。蕾雅从肉墙装设的面板观测外部景象，手里还握着操控杆。 「……感觉像他们两个专用的固定台词，好恶。」 「噫噫噫。小柴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蕾雅看小柴与麦琪娜学姊进来以后，就开始操控子宫人。她扳动操控杆，子宫人便听令行动。其举动似乎完全可以操控。 「我们赶快到六楼吧。」 「OK。麻烦你一边前进，一边打探公寓的情况。」 可是，这两人的斩击── 「感觉都是用来对付人类的能力呢。」 思路特别敏锐的小柴开口嘀咕，麦琪娜学姊就瞥了她一眼。 「我们专门制裁滥用学园知识的分子──所以才叫放逐部队。」 「类似校内警察吗？」 麦琪娜学姊点点头。倘若如此，感觉就有点奇怪。 「你们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直接被派来收拾终局？」 「呵呵，这是秘密。」 麦琪娜学姊笑了笑。望向蕾雅那边后，她也态度含糊地撇开视线。我感受到的是──强烈再强烈的恼恨与愤怒情绪。 《那些家伙竟敢痛宰我们可爱的学弟妹，饶不了他们。》 《唯有那个肮脏污秽的巨匠──我一定要杀了对方。》 看来「永远沉默的狂热者」当中的一名成员，似乎曾经潜入放逐部队。当麦琪娜学姊与蕾雅察觉时，他们的伙伴似乎都已经受间谍所害，再也无法振作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会向「苍之学园」求援吧。） 之前提到过两间学园关系并不好。即使不顾那一点，他们也仍旧希望对叛徒复仇。 「学姊。」 蕾雅呼唤麦琪娜学姊。透过子宫人的视野看向外界，刚好有另一名子宫人错身而过。然而，对方显然没有察觉这里的异状。 「蕾雅，追上去。」 蕾雅点点头，然后追到对方──肉体为高大男子──那名子宫人后头。 「在那个房间。」 将男子进去的二○八号房门把转开。感觉似乎没上锁。房间里是迎合寻常家庭的居住空间。可是，刚才的男子不见踪影。 「……？难不成我们跟丢了？」 《成长茁壮的……胎儿……》 《高尔大人……麻烦您了。》 「蕾蕾，在浴室那边。有两个人。」 「咦？」 蕾雅一瞬间对我说的话感到困惑，但是她立刻就操控子宫人前往浴室。打开门后，可以看见男性子宫人与嘴巴被缝起的老婆婆，一共有两个人映入视野。 「……他们在做什么？」 那间浴室并没有理应会设置的浴缸。 「──在生产。」 理应设置浴缸的空间，开了个巨大的空洞。 「……不会吧。」 弯腰的老婆婆用枯枝般的手指，从男性子宫人的头颅取出山羊胎儿。浴室磁砖有大量溢出的羊水。 「………………」 老婆婆看似十分宝贝地捧起山羊胎儿，随后伸手把其举向巨大的空洞。 「原来……这个洞，可以通往某个地方。」 老婆婆放开手。湿黏的山羊胎儿掉进巨大空洞。感觉其深度实在不像位于公寓的二楼。 胎儿落地的声音，无论经过多久都没有传来。 「这是在……加工人类的灵魂。」 「咦？」 「人类的灵魂十分复杂，而且具备强烈得惊人的意志。那会对一部分的死灵魔法造成妨碍。一般都会更加细心地花时间将灵魂逐步转换成能量。可是，像这种仪式就不必。品质低落应该也无妨。对方更重视的似乎是量。」 换句话说──这是对灵魂的大量加工。用流水线作业剔除人类的意志与尊严的行为。 多么……多么地亵渎啊。 「热沃当处子！」 蕾雅用链锯由内侧劈开肉墙，再从子宫人的肚子里伸手，强行将老婆婆破破烂烂的衣服揪住，并且一口气把她拖进肚子里。 「……唔！」 嘴巴被线缝起来的老婆婆痛得差点呻吟，进而瞠目。她立刻察觉自己异常的处境，还把目光转向身为外敌的我们，眼里随即染上了觉悟的颜色。 「──禁止你擅自寻短～」 老婆婆原本想咬舌自尽。可是木钉禁止了那项行为。 「老婆婆，请回答我们。你们有什么目的？」 纵然蕾雅开口询问，老婆婆只是用十分清澈的目光静静地回望她们。 「……她那张嘴巴，是不是没办法讲话？」 「不，她不是没办法讲话，而是不讲话吧。『永远沉默的狂热者』订有教义，教里禁止低阶成员开口讲话。因为他们是一群深信沉默即为神的呆子。」 所以打从一开始，抓他们就没用──麦琪娜学姊继续这么说道。这些盲信的教徒绝不会透露任何情报。 「所以他们只是不讲话喽？」 「──咦？」 小柴对我提出的问题瞪圆了眼睛。 「想问什么，请你们尽管问。我会知道答案是什么。」 「为什么呢？言万同学的终局是『预测未来』吧？」 小柴的台词让蕾雅吓得弹了起来。 「咦咦咦咦！阿言，原来你是人型终局吗！」 「……抱歉，之前瞒着你。」 是小柴拜托我，尽可能别提到自己身为终局这件事。 （会长也有交代要尽量保密，可是现在是攸关人命的局面。） 我认为生命最为重要。所以当下就算蛮横些，也要协助她们才对。 「……？我听不出所以然耶。先不管言万学弟身为终局这一点，能力的内容是『预测未来』吧？既然如此，我觉得在此刻这种状况，根本派不上用场。」 「当中有一点特殊的技巧。」 这句话当然是骗人的。然而她们两人似乎察觉到我这种含糊的表达是话中有话，便点头信任我了。只有小柴什么都没搞懂，头上还冒出问号。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老婆婆依然一脸平静，只是用让人猜不透的目光望着我们这里而已。 「这个似乎是用来让魔法师（Hechicero）级的信徒升为贤者（Sabio）级的仪式。」 我替不出声的老婆婆代为发言。 「──方法是？」 「向二级天使『黑曜石（Azabache）』献上永远的沉默。」 「──何谓永远的沉默？」 「人类之死。凌辱灵魂。神圣的山羊。」 「──何谓『黑曜石』？」 「可怖的天使。无所牵涉者。憎恨命运之轮者。期盼真正寂静者。」 「──何谓『贤者』？」 「上级魔法师。具不死之身，真言运用者。」 「──想成为贤者的是谁？」 「狂热者高尔。」 「──那家伙在什么地方？」 「地下室。所有山羊堕落之处。」 「──要怎么去那里？」 「搭乘升降梯。」 说到这里，老婆婆的脸一举染上了痛苦之色。 「啧，禁止你自裁！」 麦琪娜学姊想给予叮嘱，却为时已晚。老婆婆咬断自己的舌头，迎来了死亡。 「算了，也只能这样了。反正想问的事情已经几乎都问到了～」 重要的是──她这么说着，把视线转向我。 「……言万学弟，你会不会太方便了一点？人类雷达兼最强审问机？很猛耶。」 我暧昧地笑着敷衍过去。那样的态度，应该让她们两人都隐约察觉到我的立场了吧。没有人进一步多问。 「那么我们到地下吧──要赶快阻止这场恶心的仪式才行。」 蕾雅操控子宫人朝地下而去。 ■ ──狂热者高尔。本名为曼努埃尔·高尔。三十二岁。瓦伦西亚市出身。在沙拉哥萨大学专修农学，毕业后就职于自然保护团体。 高尔出生自西班牙的中产家庭，成长过程毫无不自由之处。跟兄弟感情融洽，父母待他也满怀亲情，甚至没受过大一点的伤或生病。 （无聊。） 然而他的内心，从年幼时就被深深的倦怠感笼罩。 （一切都是虚假的。都是我背后这家伙安排好的。） 这个宇宙的一切，在高尔眼里都像闹剧。有人在背后操控、嘲笑着这一切。人具备自由意志，看似能作选择──其实所有事情都有定数。 （少年呕心沥血的努力，还有爱与奇迹的大逆转，全部都是闹剧。） 有某种怪物，始终从他的背后看着世界。是那家伙在操控世界。 『青年啊，你的绝望正确无误。』 高尔明显的被害妄想于他的人生中，仅仅获得过一次肯定。 『在我们的教义里，那个称作【众守门者】。他们有意保护脆弱的人类，是一群令人不快的怪物，以命运锁链豢养人类的非人者。」 对方被称为巨匠，是某个小型邪教团体的教祖之一。聪明的高尔对他们怀有戒心，却又深深受到对方说的话吸引。 『【众守门者】是以言语为媒介来操控人类，所以我才想扼杀『言语』。因此，我等皆为永远沉默的狂热者，乃盼望真正沉默的一群人。』 巨匠朝青年高尔伸出手。 「人类非得自由才行。被套上枷锁拖着便毫无尊严可言──我有说错吗？」 ──高尔认为正是如此。他发现这个只有块头大的老人是个阐述正义的混球。 纵使孤军奋斗也要为深信的正义而战，值得受敬爱的浑球。 『跟我们一起走吧──狂热者啊。』 好啊，没问题。高尔笑了。哪怕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哪怕沦为恶魔。 与其当一只套上枷锁的痴肥猪猡，他宁为暗巷里的瘦狗。 狂热者高尔察觉到事态出现异状，是在升降梯传来些许脚步声时。那是常人察觉不了的些微声响。 （好啊，来了吗？对方最有可能是「侦探协会」吧。「书架曼荼罗」的特殊部队次之。「卡乌斯学会」算是冷门吧。） 为了加工众人的灵魂，这栋内脏公寓的中规模仪式，非得穿插将公寓占据长达三个星期的工夫。 「如今我仍然会想，干脆别用这种醒目的做法，偷偷在暗巷里慢慢召集人群就好。我说得有错吗？」 狂热者高尔询问的对象，是攀附在地下空洞的窟顶，长着百眼与无舌之口，以千蹄爬行蠢动的二级天使「黑曜石」。 ────────── 【No.2420「二级天使黑曜石」】 ○性质──旧神。 ○来历──「永远沉默的狂热者」所信仰的天使之一。 ○细节──消费遭玷污的魂魄流动体，借此赋予目标非现实性。目的在于让魔法师级的信徒成长为贤者级。 ────────── 『人类啊，你们实在是不适合用魔法的浅薄碳基生物。舍弃无谓的逻辑性思维吧。可有理解到自己属于只能观测单一时间线的一元生物？』 样貌有如蜈蚣聚合体的天使攀附在岩石后头，还用不会撼动空气的声音向高尔继续说： 『重要的是予以克服，令指向性萌芽啊。为了成为非人之物，你就非得与人类搏斗。怠于努力便只能期望无趣的回报。』 「……是是是，反正我们就是蝼蚁般的下等生物啦。」 同时存在于多次元、力学超乎形体之外的天使低声表示那是错的。 『并非下等。你们是蒙选召之人。选择作为人类。懂吗？这是勇敢得可怕的举动。在这个充斥怪物的宇宙，只有你们选择用自己的脚前进，用自己的手拓展道路。因此，你们的灵魂具备惊人的价值。』 对于那骸人天使说的话，高尔连一半都理解不了。然而他认为，至少这家伙是平等的存在。既非他的敌人，也非他的伙伴才对。 『来吧，客人要到了。狂热者啊，展现你的决心吧──拿出沉默。』 脚步声响起。在那里的，是个手持木钉的黑发少女。 狂热者高尔缓缓解开绑着自己嘴巴的线。 ■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娇小的黑发少女──麦琪娜·亚弗拉姆似笑非笑地瞪了一下狂热者高尔。 「可以。尽管问吧。相对地──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在宽敞得足以停十辆车的地下室，有大量的管线像微血管一样遍布各处。漆黑天使彷佛寄生于那些盘根错节的管线。 「──巨匠在哪里？」 「没人知道他在哪里。集会上现身的，只到贤者级的狂热者。守护者（Guardian）级自然不用说，巨匠（Maestro）的下落根本不得而知。」 麦琪娜凭直觉判断那些话并非谎话。反正是真是假都无妨。因为只要将「永远沉默的狂热者」全数剿平，对方迟早得现身。 「换我提问了。」 狂热者高尔用冷漠的目光望向麦琪娜。 「你能不能立刻离开？我不希望无谓地伤害人。」 事到如今，他还有脸这么说。 「──禁止你自由思考与行动。」 麦琪娜发出低语的瞬间，巨大木钉随即贯穿了高尔的头部。麦琪娜以双手握起物质化的钉子，紧接着用敏捷的身手于铺了柏油的地面疾速奔驰。 「去死吧，混帐。」 麦琪娜以钉子贯穿高尔的心脏。这次，深红鲜血飞溅到四周。 「……呵。」 可是，狂热者高尔笑了笑──以蕴含热情的疯狂笑容。 （仪式的进度比想像中还快！） 赋予不死特性。麦琪娜又用六支钉子将高尔贯穿，其笑容却没有因为痛楚而扭曲。反倒是最初叮嘱「禁止事项」的木钉正逐渐从头部松脱。 「你会被辗平。」 狂热者高尔低语。惊人的轰鸣声冲着麦琪娜耳朵而来。 「……咦？」 撞穿地下室墙壁的，是一辆大卡车──不，这种事不可能。因为这里是地下室，而且这栋公寓的墙壁绝不会毁坏。 「哦。」 ──此时，附近道路发生地层下陷。以时速八十公里奔驰的卡车沉到地下，同时还撞穿公寓的墙壁──将麦琪娜·亚弗拉姆辗了过去。 「沙姆希尔！」 原本躲着的小柴将枪口指向高尔。 「枪弹射不中我。」 小柴的子弹被碰巧砸下来的天花板碎片弹了开来。 「喝啊啊啊啊！」 蕾雅手持链锯从墙中现出身姿。她先是钻进隔壁房间的墙壁，紧接着从内侧另外开了一个洞展开奇袭。 「想杀不死者，就要斩断供给力量的源头！──热沃当处子！」 蕾雅纵身跃起，随即劈开了以漆黑球体姿态附着于天花板的天使。她直接钻进天使体内，应该是盘算着要从内侧将其大卸八块。 （很勇敢。同时也有愚昧之处。） 只要稍微了解二级天使「黑曜石」是什么样的存在，应该就不至于作出那种结论。它是同时存在于多次元的怪物，碰触它就等于舍弃人类的身分。常人肯定逃不过── 「……噫。」 钻入「黑曜石」内部的蕾雅，受到了色彩侵袭。若是比照既有资讯，那应该近似于黑色。可是，那是资讯量庞大到相当于一颗星球的色彩。人类神经到底承受不住那样的资讯量。蕾雅不慎目睹了那些，当场哭着缩成了一团。 「『黑曜石』只是存在于那里罢了。它不与任何人为敌，也不与任何人为伍。」 小柴喵呜正在恐惧。 （我的子弹已经射不中这个人了！） 能在一瞬间正确掌握到对方的能力，应该起因于小柴的高超天分。 ────────── 【No.819-A「狂热者高尔」】 ○性质──不死／魔法师 ○来历──透过「内脏公寓」执行的仪式而获得异常性的「永远沉默的狂热者」。 ○详情──说出口的话就会反应于现实。其影响力细节不明。 ────────── 狂热者高尔把目光转向了差点发抖的小柴。 「卡乌斯学会的学生吗？幸好来的是相对像样的一帮人。说来很令人难过，但是你得死。总不会连被杀的觉悟都没有，就把枪口对着别人吧？」 ■ （真假，居然一瞬间就把能力那么厉害的三个人都无力化了！） 因为我大概没办法战斗，就被安排在较远处待命。然而从心声听见的状况，发生了什么全在我的掌握之中。 「……唔。」 在这种局面，有什么我可以办到的事情吗？比如至少赶去救小柴？等等。那样就够了吗？不对，我连那种事都做得到吗？ （……混帐。混帐。我好怕！腿在发抖，动不了！） 可是呢。可是。可是！ （这种时候，轻小说主角绝对不会逃！是这样没错吧！） 我一边鞭策快要反胃的身体，一边冲到狂热者高尔面前。 「……哦。原来你们还有人手啊？」 「言万同学！为什么！」 呃，从小柴的立场，当然会纳闷为什么吧。我就连一个枪痕都没有──非但如此，手无寸铁的我甚至一把枪、一把刀都没有。 （不过，唯有一件事就连我都办得到。） 这家伙确实是我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都打不赢吧。可是── 「放我们一马──取而代之我会告诉你，你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争取时间。这点事，就算是我也办得到。 狂热者高尔嗤之以鼻。 「我真正想知道的事情？那种事情怎么可能──」 「是『巴别塔』吧？」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没错。这个男人热切十足地以名叫「巴别塔」的地点为目标。而且时时都想着要摧毁那里。所以，他才执行了这种仪式。 《为何他会知道巴别塔的事情？连守护者级都很少有人知情。》 《难道说这家伙知道关于【众守门人】的事情？》 以「巴别塔」一词起头之后，高尔开始接连思索。要靠他那些片段的词汇与资讯，编造出动听且无法忽略的谎言。只有这个办法了。 「你对【众守门人】有所了解吧？那些家伙是存在于『言语』中的生物，只要人类继续使用『言语』就会一直存在，还能操控人类的集体无意识与渴求。」 「……你是什么人？」 《这家伙真的只是卡乌斯的学生吗？难不成是书架曼荼罗派来的……》 从高尔身上感受到的，是强烈的疑心与兴趣。然而，他至少没有意思要立刻杀了我与小柴的样子。 「你等等……小柴，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我不要紧……」 我自然地让小柴躲到背后，随即让她看了我写在手掌上的字。 「快点回答。你是什么人？」 「我叫言万心叶，是苍之学园的学生。不过直到前些时候，我都在书架曼荼罗担任『司书』。但是那里给基层的待遇实在糟透了。你大概晓得吧。新人主要的工作就是调配处女血液与鸡血，将其稀释到最佳浓度。真的是无聊透顶的烂工作。」 「……」 「我会离开书架曼荼罗，是因为偷看了禁书书架还被抓到。那里的人对窃取知识者不会轻饶。我差点被他们变成书，所以才流亡到苍之学园。」 「那种琐事无所谓。重要的是，你知道『巴别塔』在哪里吗？」 时间……──快到了。再拖延一下下就好──直到准备就绪。 「虽然我不是什么都知道，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你们那么清楚，我应该还是能多少帮上一点忙。」 「给我说。」 「唉，等等。总要先保障我们的安全，才有得谈──」 「禁止你用那张臭嘴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长长的木钉贯穿了狂热者高尔的喉咙。 （赶上了！） 我知道麦琪娜学姊在即将被大卡车辗过的那一瞬间，曾经用木钉扎进自己身体下了「禁止死亡」的命令。结果她伤势惨重，还暂时失去了意识── 《这个男孩！目的是要让我分心！》 《──现场完全被他掌控了！》 「动手，蕾雅！」 蕾雅也同样性命无虞。她差点因为庞大资讯量而无法振作，却惊险地从天使体内逃脱出来，还躲到了天花板当中。 「这就来了！──热沃当处子！」 她从内侧把天花板劈碎，四分五裂的天花板落在狂热者高尔的头顶。趁现在。我用全力冲了出去。 错过这次机会的话，所有人都会完蛋──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懂没用呢？』 ──有声音传来。 从堆积如山的残骸当中。 透过不让空气振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一步也不准动。』 拔腿跑步的我定在原地。 『你们难不成以为我动不了嘴巴，就无法讲话了吗？怎么可能？我可是永远沉默的狂热者啊。』 不死男子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你说自己叫言万吧。只有你能活，我会把你带走。即使用尽手段也要让你吐出情报。至于其他人……唉，照样得死。』 我拼命挣扎，想要设法移动。只要用极度缓慢的速度，就能移动些许。这种能力肯定跟麦琪娜学姊的「森林诅咒」一样。如果范围广泛又没有限定目标，拘束效力就会变弱。尽管痛得厉害，我仍旧设法往前进。 『没用的。已经结束了。你们四个都得死──』 狂热者高尔愣住了。 『……慢着，拿手枪的小鬼在哪里？』 那个房间，并没有小柴的身影。 《我的命令要有目标，否则就无法生效──》 这样啊。原来有这种缺点。但是，这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有手臂从我裂开的肚子伸出，左轮手枪的枪口迸出火光。 「小柴一步都动不了。能动的，只有手指。」 扣下扳机。子弹从枪口飞射而出。理所当然。并非理所当然的事情，接下来才要开始。 「──沙姆希尔！」 子弹射不中狂热者高尔。小柴用子弹射中的，是高尔脚边的地板。 「小柴一步也不动！」 子弹将小柴本人与该处对调了位置。 小柴站到高尔身旁，随即用左轮手枪抵住他的太阳穴。 『……哦。就算这样，你想做什么？你以为在零距离就能射中？怎么可能？何况那种小小的子弹，怎么奈何得了身为不死者的我？』 小柴露出软绵绵的笑。 「早说过了，小柴一步也不会动──要动的，是你！」 她滑动左轮手枪的转轮，子弹便落到了高尔的口袋里。 『──什么？』 「──沙姆希尔！」 将子弹与标靶的位置对调。换言之──身上被硬塞子弹的狂热者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轻飘飘的标靶（贴纸）飞舞在半空。 「好了，小柴胜利。活该。」 她耍起左轮手枪转了转，随后枪枝便消失在掌中。与此同时，笼罩房间的黑曜石天使露出满足的表情消失踪影。 「啥……」 拘束力解除，我们的腿变得能自由活动。蕾雅立刻赶到了伤势惨重的麦琪娜学姊身边。我也想那么做，但是有件事非得先确认清楚。 （插图010） 「等、等一下。小柴，你把那家伙变到哪里去了？」 「变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可是那家伙不会死耶？而且，他还能用言语命令人做任何事──」 「不要紧。那里没有声音。因为是真空的。」 小柴笑了笑，接着将手往上指。 「你听过新视野号吗？」 「咦……那是什么？」 「以飞离太阳系为目标而发射的探测机。二○一五年是它最接近冥王星的时候。」 忽然听她谈起完全不相关的话题，我的脑袋一瞬间陷入混乱。 「苍之学园也有在探索宇宙。以飞离太阳系为目标的探测机嘛……让我数一下……目前应该有五个吧？」 「换、换句话说，跟狂热者对调位置的标靶，你放在……」 「──探测机的酬载上。」 我不禁张口结舌。 「……意思是，他被你变到外太空去了？」 哇，好厉害。厉害归厉害，那样探测机不会出事吗？难道不会造成几十亿圆规模的损失？或者说，即使造成那种程度的经济损失，能把一个终局搞定就够划算了？ 「小柴强到不行～！」 我看着笑吟吟地比出V字手势的国中生，嘴里说不出话。 ■ 麦琪娜学姊受了重伤，不过性命似乎无虞，她很快就被急救队用担架抬走了。之后卡乌斯学会应该会设法善后吧。 「那么，感谢两位驰援。如果没有你们两人，老实说就不妙了。」 蕾雅在内脏公寓前向我们低头行礼。 「阿言，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蕾雅将我稍微带离小柴的身边，紧接着便在树荫下握了我的手。 「……我要郑重向你道谢，阿言。你明明连枪痕都没有，却救了我们一命。」 蕾雅的手像陶器一样光滑，我不禁怦然心动。 「──唉，你要不要来我们学园？」 「……咦？」 蕾雅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大致明白你的处境。人型终局的待遇，就是被利用或者被摧毁两种而已。像你这么方便的终局，苍之学园那些贪婪的人没道理会放过你。」 ……咦？原来苍之学园被其他学校认为是贪婪的吗？ 「不过，假如你流亡到卡乌斯学会，就算是苍之学园也无法轻易对你出手。我们跟那间胡搞瞎搞的学园不一样，作风相当官僚主义且重视规范与纪律，因此遭受不人道对待的情况想必也比较少。」 ……咦？原来苍之学园被认为是非人道又胡搞瞎搞吗？ 「当下要住进我的宅邸也无妨。反正房间多得是。」 ……咦？可以跟银发飘逸的千金小姐在宅邸里过同居生活？ 「好不好嘛。跟我一起走吧，阿言！」 蕾雅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眼里闪闪发亮。 （老实说，我第一次遇到这么合得来的女生。） 跟蕾雅一起去的话，肯定会过得既开心又安全吧。应该远比那间破宿舍舒适。 （可是……） 那个眼神十分落寞的年长大姊姊。 （我不在的话，不知道Luna小姐是不是也能过得有活力呢？） 那是十分傲慢又讨厌的想法，然而我不由得认为，她应该没办法。 「这样好吗？」 小柴在回程的车上嘀咕。 「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应该说，小柴其实接到了密令。」 「什么？」 「是艾丽芙会长交代的。假如言万同学要去卡乌斯学会，她要小柴别阻止。」 ……艾丽芙会长？为什么啊？我不明白其中的详细理由。 「毕竟卡乌斯那边的人确实正常许多。」 「咦咦咦咦！真的是那样吗？我不想知道这些耶。」 但是没关系。反正苍之学园也都是好人。 「那么言万同学，我们来打回程的针吧。」 ……呃，要谈到是否算好人，或许并不好说。 （不晓得……今天……我是不是……多少有帮上忙呢？） 我一边感受注射的药在体内循环，一边心情舒畅地闭上眼。 「哎呀。」 有声音传来。侧头部是一阵柔软的触感。 「……回程也要吗？可是这样腿会相当麻耶。唉，好吧。」 在开始混浊的意识中，我只感觉到头被温柔地抚摸。 「说起来，今天你表现得挺帅气的喔？这次就算小柴输。」 在疲劳感与温柔的包围下，我不知不觉静静地入眠。 （插图011） ──────────────────────── 第5话「到研究所吧！」 「呵呵呵，我听说喽，言万～你似乎大有表现呢！」 昨晚回过神以后，我发现自己已经躺进宿舍被窝。早上一到客厅，心情绝佳的恋兔学姊就贼笑着过来纠缠了。 「卡乌斯的人打了超客气的电话过来感谢喔～♪也有提到要谢谢你……话说对方用了怪怪的称呼，叫你阿言还什么的……而且还叫我多关照呢！」 那个人肯定是蕾雅吧。 「基本上队长不会被外人夸奖（平日所为），所以很高兴。」 厨房有好动的披肩双马尾在晃来晃去。明明小柴昨天也很辛苦，却已经在帮大家做早餐了。了不起。我也要帮忙才行── 「过来，言万！到学姊这边来！啊～真是了不起了不起了不起！乖宝宝乖宝宝，铁拳转转转～！」 「唉唉……恋兔学姊……！」 我被她锁住颈部，还用铁拳抵着我的头转转转。换成大叔做这种举动，一般来说百分之百会构成性骚扰＆权势骚扰，但是让长得漂亮且胸脯又大的学姊这么做，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快要变得不正常了。 「呼啊～……大家早安～……」 「Lu、Luna小姐！」 Luna小姐走进客厅，就看见被恋兔学姊架着而脸红到耳朵的我── 「……呼嗯。你喜欢那样啊。有何不可呢？」 感觉她用前所未有的冷漠目光瞟了我一眼。 「没、没有，这是误会──」 「啊～！言万真的好了不起！学姊想用脸颊跟你互蹭！乖宝宝～！」 「…………………………」 总是爱闹人的学姊把脸颊凑过来，而我屈服了。 「因为如此，可以当成两位都正式加入苍之学园了，对吧？」 用早餐的时候，梅芙对我与Luna小姐投以公事公办的眼神。 「……嗯。我不介意。反正从一开始就是没得选择的闹剧。」 「是啊，我也下定决心了。我要当苍之学园的学生！」 确实如Luna小姐所说，这次「观摩」不过是照惯例跑的流程，我们逃不过加入苍之学园的结局。 （不过，更重要的是──我心意已决。） 目睹过那栋凄惨无比的「内脏公寓」。 （假如我的努力可以让那种事件减少一些──我愿意拼。） 尽管我当然贡献不了多大的助力啦。 「那么，这是配发给两位的物品。」 梅芙拿出两套西服。不对──是制服。 「哦哦哦哦──！」 学生服！新品上浆后特有的气味！这个实在令人情绪高昂！ 「……可是，我穿不惯制服耶。」 「啊，我们学园对这方面并没有硬性规定。只是呢，这套制服……」 梅芙秀出制服的内衬。 「由于具备物理性抗性LV1，资讯干扰抗性LV1，以及R值变动抗性LV1等效能，才会推荐学生当作装备罢了。也许Luna同学确实不需要呢。」 ……有点遗憾。我倒是想看Luna小姐穿制服的模样。 「还有这个也是。」 梅芙将卡片发给我们。我们的脸部照片与「无羽」一并记载在上面。 「哦哦，是学生证？」 「不。这是门禁卡。如此一来，在学园内可以通行的地方就会变多。」 之所以会发这些……她继续说道。 「从今天起，两位都要在研究所工作。」 研究所？恋兔学姊看我与Luna小姐偏头表示不解，就和气地笑了笑。 「没错！从今天起──你们都要当白老鼠！」 ■ 没有翅膀的鸟，跟地面爬的老鼠差异不大。 经由如此蛮横的论述方式（基本上，我认为对啮齿类的众生物很没礼貌），目前我与言万小弟搭乘苍之学园莫名漫长的电梯，正要前往名叫「研究所」的地方。 「真是壮观耶，Luna小姐。不晓得这里的地下室到第几层。」 言万小弟嘀咕。一板一眼的全白电梯里，唯一能知觉到黑的部分，换言之就是显示目前楼层的萤幕上记载着B─267。也就是说，这里是地下二百六十七层。 （恐怕是扩张空间的一种吧。） 将空间的定义重新变更，创造出某种形式的「异界」。靠这种方式，再狭窄的地方都可以当成棒球场运用。是这类古怪组织常用的手段。 （不过，言万小弟穿制服还真是可爱。） 昨天以前穿的衣服固然也合适，换上稍大的制服就显得宽松，流露出些许稚气感，很可爱。感觉与他的年纪相称。 「啊，是不是这层楼？」 电梯伴随着些微声响停了下来。然后是拖着尾音的「叮」一声。门开了。 「GyByyyyyyyyyyyy！」 门打开的同时，体型巨大的四脚怪物就跟着出现。它背后长着几十条人类臂膀，三片舌头各有星形的眼珠镶嵌在上头。 「……咦？」 我侧眼看着尚未掌握现实的他，并且从手腕拉出铁丝。 「──你退后。」 怪物用火箭般的速度朝电梯冲来。我拉住言万小弟的衣领。他立刻按下「关门」键──可是来不及。 「GyByyyyyyyyyyyy！」 怪物把身体伸向我们──霎时间，宛如从模具挤出来的凉粉，其身体遭到切断。洒水车般喷出的大量血液淋了我们一身。 「呸、呸、呸，好腥。」 我事先拉起铁丝。混凝土等级的硬度，这种丝线都能像切豆腐一样切断。半吊子的怪物冲过来只会被大卸八块。 「你、你还好吗，Luna小姐？」 「……心情上糟透了。」 唉，我受够了。真恶心！我们使尽力气将脑袋开花的巨大怪物推出电梯，然后沿着被血沾得黏答答的地板爬出来。 「不过，这头怪物是怎么来的啊？」 「之前说过吧？我们是『白老鼠』。换句话说──就是被当成饲料了吧。」 猛禽或爬虫类一般会用老鼠来当作饲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而且看来那些叫作光明会的家伙，根本没有什么正常的伦理观。 「有没有人在呢……？喂～打扰了～请问有没有人在～？」 那里是办公室。堆得高高的书架与巨大的电脑主机。莫名宽阔的地板上，单单摆了一张大白桌。环顾四周，却看不见人影。 「Luna小姐，你看这个！」 言万小弟凝视桌面。那里有一把造型粗线条的大型手枪。 『若有需要，请以此射击地板。』 我与言万小弟相互对视，然后拿起手枪。一面留意跳弹，一面扣下扳机。 ──砰！ 巨大的声响与光出现，子弹从手枪射出以后，又像蛋一样迸开。 「呼～……终于有人来了啊……」 我用子弹射过的地板上，坐着一名褐肤男子。 （全裸耶。） 糟糕。男人的裸体满伤眼，我可不想看。好恶心。 「那边的你。替本大爷把那件白袍拿过来。」 言万小弟一边吃惊，一边乖乖把挂在墙上的白袍递给对方。 「呼嗯。你们就是冯·西蒙那只菜鸡提过的新人吗？」 摆架子的褐肤男子环顾四周，就看见被我杀掉的怪物尸体，「哦」地咕哝了一声。他拿起竖在桌子旁边的链锯，然后启动引擎。 「──本大爷名叫特米贝克·简培科沃，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男子用高速回转的链锯剖开巨大怪物的腹部。他侧眼看着讶异的我们，并且从怪物肚子里取出人类的尸体。 「啥！那是谁……？」 「这个？这人是本大爷。」 特米捧着自己的尸体。应该是被怪物啃过的巨大伤口，还有表面将近融化的肌肤。除此之外，特米与那具尸体在外貌上看起来完全一样。 「唔哇。这是怎样，搞得这么血腥。什么情况啊？唉，好恶。恶毙了。真的恶到不行。我实在受不了。」 「不，这不是恶不恶心的问题了！」 言万小弟规规矩矩地吐槽我那些悠哉的发言。我觉得他这部分很可爱。无药可救还能被理睬，内心生病的人难免会觉得高兴。 「这是本大爷的枪──『泪眼巨鸟（Alpkarakush）』的能力。」 ────────── 【泪眼巨鸟】﹝枪痕﹞ 「有去有回」的枪痕。单发手枪。发射的子弹会培育出跟持有者肉体、精神与记忆完全一致的人类。当持有者的心脏停止时，才会有一发子弹上膛。 ────────── 「那、那就表示……」 这个叫特米的人，是刚才从子弹长出来的。所以，他从怪物腹部挖出来的尸体是…… 「对，这是之前的本大爷。」 「你说之前……」 「之前本大爷因为实验出错，被这家伙──人造人129号杀掉了。哼，迷糊虫。感觉跟我实在不像同一人。」 总觉得这个人是不是一直在讲一些非常可怕又有违伦理的事情啊？ 「换句话说，特米先生的枪可以让自己复活？」 「事情倒没有那么单纯。虽然本大爷与本大爷之间的记忆、经验与肉体都会完全一致，两者之间断无连续性。从这层意义上，应该也可以说是不同的人。」 居然有这么离谱的枪啊。枪痕天使真猛。 「这把枪的子弹得等到本大爷死后才会装填一发子弹，因此本大爷无法自己扣下扳机发射。正因如此，这个枪痕才会格外麻烦且棘手。」 啊，所以桌上才只摆了一把手枪。为了让别人发射子弹。 「总之……」 言万小弟苦笑着说： 「大家都被血溅得黏答答的，要不要先冲干净呢？」 我使劲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强烈赞成。 ■ 借用淋浴间以后，我换上配发的制服（这种事情算家常便饭，因此新的制服似乎要领几件都有），然后回到研究室。 「之前忘了告诉你，你穿那套制服很合适，可爱喔。」 「……请别说这种消遣人的话。」 Luna小姐看到我穿制服的模样，就贼贼地笑了出来。她依旧穿着运动服与女仆装，溅到的血迹却消失了。难道她带了预备的衣物过来？ 「那么，容我重新问候──欢迎来到本大爷的知识王宫。」 特米贝克·简培科沃学长骄傲地挺胸。不知不觉间，那头怪物的尸体已经消失了。大概又是这间学园特有的不可思议道具发挥了力量吧？ 「冯说过，我可以随意使唤你们。」 「哇哈～那么，需不需要我替你揉揉肩膀～？」 Luna小姐陪笑着询问。 「啥！本、本大爷才不是那种龌龊的人……基、基本上，让异性做那种事情会构成性骚扰，我在研修时都有学过。」 特米学长用本大爷自称，在这方面却正经八百。 《没想到来我这里的新人会是女的。》 《而且感觉挺恐怖的。穿了好多环。唔……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讲话。》 特米学长用本大爷自称，对女性却好像应付不来。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特米学长叩叩敲了两下桌面。同时，书架内容物飘到半空形成了一道拱门。伴随着些微光芒，书本拱门变成了真正的门。门后有长廊延伸而去。 「唔！难道说，这个也是终局吗！」 「嗯？不是，这是传统的奇迹论。哼，地表的乡巴佬大概没见识过。」 呃，我根本连奇迹论是什么都不晓得。Luna小姐向我讲起悄悄话：「唉，简略来讲就跟魔法类似？虽然这样说明真的很随便。」 「这是保管未满Stage2终局的区域。绝大多数都未经调查。」 我们跟着特米学长走在魔法走廊上。走廊两侧隔着玻璃，有成群成排的研究室。虽说是研究室……里面相当空荡。 「哇啊……」 一公尺左右的台座，上面有各式各样的物品──好比说，无奇特之处的茶杯；缺了一边眼睛的小丑头颅；随观看角度改换色泽的免洗筷──就这么孤零零地搁在里面。 「有点意思。看了挺来劲的。对不对，言万小弟？」 简直就像待在珍奇博物馆，确实令人情绪亢奋。 「本大爷保管的终局超过三百种，大约划分成三十区。」 真是惊人的数目。那些全都蕴藏着毁灭世界的可能性吗？ 「Stage2，而且不会自律行动的终局。唉，说穿了就是杂碎啦。虽然用不着本大爷亲自照料──当中未必没有能够帮助委员会活动的玩意儿。」 「意思是……」 「对。我要你们调查这一区的终局，然后汇整成报告。」 其用意大概是在跟真正凶狠的怪物对峙前，先靠弱一点的怪物暖身。 「哼。之后随你们高兴怎么做。本大爷很忙。」 这么说着，特米学长动作生硬地转身背对我们。 「感到有危险时，记得立刻通知本大爷。虽说是Stage2，杀一个人对终局而言大多不费吹灰之力。保护手套与安全帽千万要戴好。中午会从餐厅叫外卖，你们就在外送单填好菜色再交给本大爷。啊，饮水机随便用没关系。」 「特米学长……你是不是意外贴心的暖男啊？」 「哼！我才不管庸才的死活！」 特米学长像个国王一样跨着大步离去。 「还有，要上厕所就在出门后左转走到底！」 特米学长直到最后都很贴心。 看来这条走廊似乎保管了大约三十种终局。每个房间前面都牢牢上了锁，还备有简洁的说明资料。 「我一直很在意这个耶。小丑的头颅。可不可爱？」 「……Luna小姐，听了会觉得你对可爱的基准简直充满了谜。」 「咦？像言万小弟穿制服就满可爱的啊？我说认真的。」 「为、为什么还要特地消遣我。」 Luna小姐看到我明显动摇的样子，就贼贼地笑了出来。她就这么拿起小丑头颅的说明资料，我则探头看向她的手边。 ────────── 【No.1821「旭克斯迦兰的残骸」】 ○性质──不明。 ○来历──在二○二一年八月于柬埔寨金边市区发现。 自称「从旭克斯迦兰逃亡而来」的成年男子，引发了街头随机行凶的惨案。 男子遭警员捉拿，却在收容所自焚而亡。由于未发现汽油及起火点，其手法不明。 男子焦尸仅头部毫无损伤。 数天后，身为遗体第一发现者的警员留下了遗书自尽。 「旭克斯迦兰，无人能逃过。 旭克斯迦兰，是我的儿子。 旭克斯迦兰，是我的妻子。 旭克斯迦兰，是将来的我。 旭克斯迦兰，是凝望脚下影子的一道视线。 别将我的头带去任何地方。」 警员从大厦跳楼自尽。其头部毫无损伤。 ────────── 我与Luna小姐望向彼此的脸。 「这个先别碰好了。」 「就是啊。务必之后再说。」 「并、并不是因为我会怕喔。」 「对、对呀。只是比较让人提不起劲。」 隔着玻璃，我望向「旭克斯迦兰的残骸」。那是颗笑得阴险的小丑头颅。不过仔细一看，那确实不只一颗头。 小丑颈边挂了好几颗萎缩干燥的迷你人头。目前似乎尚未调查出那些头为什么会变小、究竟是谁的头颅，而那个小丑又是什么来历，一切都不明瞭。 （学长明明说Stage2的终局只是些杂碎！） 稍有差错，感觉我们什么时候丧命都不奇怪。 「……该调查哪个终局，也许真的要细细思考。呼～言万小弟，我们尽量从看起来不太危险的玩意儿开始着手好吗？毕竟我们都是等级1的弱鸡嘛。」 「完全同意。」 我们走过长廊，物色起要调查的终局。 到了下午，我与Luna小姐已经将候补调查的终局筛选至剩下两个。 「我觉得可以挑这边的『以太纱帐茶杯』耶。感觉上。」 Luna小姐推荐的终局，是「注入液体就能将其还原至茶叶状态」的茶杯。虽然注入红茶可以产生普通茶叶，仍未实验过注入其他液体会有什么变化，似乎有调查空间。 「我倒是好奇这一个终局……『钢铁心脏』。」 那是位于东京上野公园不忍池底下，全长八十公尺的钢铁心脏。明显不是源自生物，却会怦通怦通地搏动。除此之外都被谜团所笼罩。 「呃，是满令人好奇的啦，心脏！要说的话，我也超想去东京！」 「……嗯，就是啊。」 我的故乡──日本，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想吃久违的超商饭团也是事实。Luna小姐似乎也了解那一点，却向我摇摇头。 「像这种时候还是要稳扎稳打，从有望解决的项目开始着手。你说是吧？」 「说得……也对。」 「怎么了吗？」 被问到的我不知该不该讲，稍微烦恼之后才开口： 「那只茶杯，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 「咦？」 「它好像希望被实验。可以感受到想欺骗我们的恶意。」 那表示──Luna小姐低声说道。坦白讲，我也不太敢相信就是了。 「──言万小弟，你连终局的内心都能窥见？」 看来似乎是这样。这个算好事吗？尽管说不出所以然，我不那么认为。反而还觉得有某种漆黑如深渊的宿命气息。 「OK。既然你那么说，这个就作罢好了。」 并非所有终局都能感受到意志。但是，从某几个终局可以感受到强烈得吓人的心灵力量。茶杯也是其中之一。 「你愿意相信我？」 「……我反而想问，在这种情况下，我除了你之外还能信谁呢？」 看Luna小姐温柔地笑了出来，我也不由自主地傻笑起来。那倒也是。目前在这个世界，我真正敢相信的人同样只有她而已吧。 「但是，钢铁心脏未免神秘过头了吧？浩浩荡荡地跑去上野……然后要怎么调查？简直茫然到笑。」 「比如说，带一整套潜水用具去不忍池？」 「要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到时候等于白跑吧？那我们真的会被当成饭桶。」 的确。如Luna小姐所说，最好是调查能确切有贡献的终局。 （总之，试着回到原点重新思考吧──） 当我想深入窥探人心时，会先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专注意识。如法炮制的话，是不是也能深入窥探终局的心呢？也许那样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8°24’025”──130°50’035”》 「……什么？」 不对，我都还没开始专注。 （刚才的心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确实有心思朝我而来。我看向声音传出的方位。 「──咦？」 我伸手指向一个房间。唯有那里的门并非白色──而是染成通红。 「……之前有这样的房间吗？」 「你说哪样？」 「这个颜色通红的房间。」 我回话之后，Luna小姐就讶异得睁大眼睛。 「咦？真的耶。刚才没看过这样的东西喔。要不是你提醒，我根本没发现。这是怎样？好恐怖。」 在这条全白的走廊，鲜血般的红色太醒目了。没有第一眼发现不了的道理。我们朝深红色房间的大玻璃窗望向里头。 「这是……──面具？」 而且还不是一、两张面具。有数不清的大量面具，被堆在深红色房间。Luna小姐拿起门前的说明资料。 ────────── 【No.228「泥面具」】 ○性质──不明（研究之际必须服用认知中和剂！） ○来历──一九九三至二○二三年之间，从东亚到美洲大陆的海岸皆曾经发现。 至今保管的数量为三百一十二张。素材性质近似沙粒，却具备完全未知的结构。 终局潜能测定器检测出的数值为Stage2，然而其性质不明。 ────────── （在太平洋沿岸发现的众多面具。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作，也不知道目的为何。不过，可以确定是潜能偏弱的终局──大致上就这样吧。） 《8°24’25”──130°50’035”》 《8°24’025”──130°50’035”》 果然没错，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把心思朝着我的，就是这个面具。它拼命想传达些什么。这一串数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总觉得……它好拼命──而且好像很哀伤。） 简直像在求救一样。我有这种感觉。其预感近乎笃定。 「Luna小姐，这玩意儿从刚才就一直想传达某种讯息给我。」 「呼嗯？什么讯息？来做个笔记吧。」 我把数字转达给Luna小姐，她就用铁丝在半空中交织出文字，以此代替笔记簿。 「这个──不是座标吗？经度与纬度啊。呃，大概啦。」 看来我们似乎需要地图。这种时候要是有智慧型手机就方便了。我和Luna小姐从囚禁获释才过几天，因此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我觉得要调查这玩意儿比较好。」 「嗯，知道了。」 「……就这样吗？」 Luna小姐露出苦笑。 「早说过了吧？我相信你啊。就这样。唔哇，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真矬耶w」 Luna小姐一脸害羞地这么嘀咕，随即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 ──────────────────────── 第6话「泥面具」 「──这个座标，大概是指向菲律宾海吧。」 特米学长一边从戒指往全像萤幕投映出地图（看来那种戒指，就是这个世界所称的智慧型手机），一边点了点头。 「菲律宾海？哪一带？」 「从、从达沃市往东……大约一千公里的位置。」 特米学长依旧不敢正眼看Luna小姐，挤出细细的声音回话。 「那里有岛屿之类的吗？虽然我不太懂地理。」 「没、没有……地图上找不到岛屿。只有一片海。」 座标指向了达沃市与菲律宾中间一带的位置。可是，这里究竟有什么？ 「这个座标──是你透过终局看到的意象对吧，言万？」 「是的。这个一点也没错。」 特米学长将手抵在下颔思索片刻，然后开口： 「嗯──那就去看看吧。」 「学、学长这么说，是要用什么方式过去？」 那是周遭什么都没有，汪洋的中央。并非用寻常手段能去的地方。 「可别小看光明会。」 特米学长一边嘀咕：「问题是冯·西蒙那边……」一边前往电梯，彷佛话题已经结束。 「呵哈哈，好奇心！求知欲被勾起了！有趣到极点！」 他没再多说什么，还无视我们从研究所离去。 「怕不怕！」 「呀啊！」 我被戴上泥面具的Luna小姐拍了下肩膀，因而不争气地尖叫出来。 「居然『呀啊』地叫出来。哇哈哈。噗～好好玩。」 「……你开心就好。」 总之光是碰触或穿戴并不会发生什么事情，这点特米学长早就调查过了。我也试着拿起随手搁在桌上的面具。 （触感有点奇妙。） 是有点湿黏又滑顺的感觉。 《╳╳╳╳╳╳。》 我拿起面具，就发现面具有了某种反应。 《请╳╳修╳。》 意义十分含糊的字串。专注意识。别当成字句，而是从用意去理解。 《请进行修理。》 面具朝我这么说。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句话。从未听过的发音。 「叫我修理……要怎么做才好？」 《请给予情报──血。》 它要「血」？我轻轻咬破自己的小指头，然后滴了一粒血珠在面具上。 「等等──言万小弟，你在做什──」 Luna小姐大喊。就在这个瞬间── 「──啥！」 从面具伸出巨大的突起物。那个东西勾住我的后脑勺，强行将面具罩在脸上。视野瞬间变成一片黑，我立刻设法将套在脸部的面具扒开。 「唔……唔唔……拿不掉！」 「把手放开！让我来！」 为了扒开面具，Luna小姐从手腕拉出铁丝。 可是赶在那之前。 《开始执行人类复活协定。》 面具发出细语。我的视野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而且感觉意识遭到挟持。 ■ ──导师大人说过。 当下存在的事物无从失去。 所以我们热爱当下。 所以今天也要向花与泉水献上祷告。 今天好像会有玛芬当点心。 「轰隆」的一道巨响传出。 那里有巨大的守护者在。 我们认得那个。记得那是已经禁止发售的系列。 它们神情急迫地朝我们伸手。 为什么？讨厌！别过来！ 不要碰我们！不要摧毁我们！不要让可怕的事情变多！ ──Error! Error! Error! 请停止人类复活协议！已确认目标含有不确定要素！ 我们的心被窥探了！这是不能碰触的！ 不可以拯救这样的怪物！Error! Error! Error! 停止「面具」的活动！请向主柜报告错误讯息！结束！ ■ 「……噗哈！」 「言万小弟！」 感觉到面具从脸上脱下了。我一边喘气，一边拼命确认自己的身体。 （我还是我对吧？言万心叶……我并没有，变成那个小女孩吧？） 向「导师大人」学习信仰，期待能吃到玛芬当点心的那个女孩。之前我感觉到，自己的心正逐渐被她的心覆盖，可怕得不得了。 （我……差点就被抹去内心了！） 自己变得不是自己的感觉。我不禁当场将午餐吐得满地都是。 「你、你还好吗……？」 「咳咳，咳咳。重要的是，将那块面具……！」 「咦？」 「──摧毁掉！」 我大声叫喊的瞬间，「面具」顿时扑过来想罩住Luna小姐的脸。 「你搞什么！恶毙了！去死！」 她用手腕的铁丝将面具的眉心贯穿。面具停止活动了。 「呼……呼……呼啊～……干得漂亮，Luna小姐……」 我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Luna小姐温柔地抚摸我的背。 「呵哈哈。庸才们，我回来了！……唔哇！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看见的记忆与景象，都告诉回来的特米学长与Luna小姐。 「……呼嗯，原来如此。我大致明白状况了。」 特米学长点了点头。同时还把毁坏的面具碎片拿在手上。 「这种面具最主要的特性，或许是『人格篡夺』。那样就能解释一切了。」 「解释？」 「保管于此的面具为什么没有发挥异常性？──因为全都已经坏了。那么，没坏的面具又在哪里？──人格遭到篡夺后，就会受其保护。」 「可是，那我为什么会……」 「言万的人格之所以没被篡夺，恐怕是『私语者』这样的终局，对他们而言会构成相当庞大的杂讯。毕竟死灵法术是相当纤细的技术。」 意思是我没有具备终局的话，现在就已经被调包成其他人了？未免太恐怖了。 「……有人在散布这玩意儿。不过，目的是什么？这点非得调查清楚才行。」 特米学长笑了笑。这个人肯定对状况乐在其中。 「那么，说到底要怎么做？」 在Luna小姐发问的同时，电梯门打了开来。 「终于来啦──冯·西蒙。」 电梯里，是一脸为难的高个子男性──冯学长。他一边加深额前的劳碌皱纹，一边瞪向特米学长。 「──你是傻瓜吗？」 「什么！」 「怎么可能为了调查Stage2的终局，就替你安排调查船？还要叫菲律宾政府协助？你说得倒简单！难道你丝毫没想过，那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吗！需要花多少工夫布局与掩盖啊！」 特米学长笑了笑。 「少啰嗦，给我照办。」 「嗯啊啊啊。」 「听话。」 「……谁怕谁。我看差不多该跟你作个了结了。」 冯学长从腰际拔枪，我与Luna小姐则连忙制止。 「这是为了保护世界！非不得已！」 「……眼里灿烂得掩饰不住好奇心，你还说什么瞎话？」 看来这两人似乎恩怨匪浅。 「唉……你无论如何都要去是吧？」 「我去定了！」 「那就给我等。我会设法办妥。」 冯学长语带叹息地嘀咕──一边还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 菲律宾海上空。高度五百公尺。 「唔呀！大海好漂亮～！」 小柴雀跃地望着外头。 「听说菲律宾有种很好吃的甜点叫哈啰哈啰！我非吃不可！」 恋兔学姊完全带着观光的心态在看智慧型手机。 「……我、我说啊，你别生气了嘛。是本大爷不好。」 傲慢的特米学长难得一脸困扰，正在向握着操控杆的少女低头赔罪。 他赔罪的对象是这架小型航空机──「八脚马」的主人梅芙莉莎·简培科沃。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大哥是这样的人。」 「梅、梅芙～……」 「唉……真难为情。给冯学长还有我们的队伍都添麻烦了。」 原来梅芙与特米学长是兄妹。看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确实长得既美形又相像。而且特米学长似乎有妹控倾向，在梅芙面前都抬不起头。 （感觉学长挺可怜的，帮忙换个话题吧。） 「不、不过梅芙，这个枪痕真厉害耶……！」 ────────── 【八脚马】﹝枪痕﹞ 「探索」的枪痕。能变化成各种形态的巨大步枪。耐久力非常高，在正常物质无法承受的环境也能变化成可适应环境的代步工具，在苍之学园相当受重视。 ────────── 『哇哈哈！满有眼光的嘛，小子！在下本领了得是也！』 而且这个枪痕似乎会说话。浑厚的男性嗓音，还带有几分阳刚气息。 『只要是为了正义，在下便能执行任何职务！小子，要尽忠！』 「好、好的……」 梅芙发出叹息。 「八脚马──你太吵了。大哥──你好烦。」 『「好过分！」』 八脚马与特米学长异口同声。不过梅芙身边的男性实在太有特色了。 「啊，各位。是不是快要到目的地了？」 悠哉望着外头的小柴，在低调间反而是最认真的。梅芙确认地图。的确，这一带似乎就是「泥面具」指出的座标。 「……什～么都没有耶？」 如Luna小姐所说，周围是蓝天碧海。美归美，不过就这样而已。 「唔嗯。这样的话──果然在底下吗？」 特米学长嘀咕。 「底下？──啊，是深海对吧。」 恋兔学姊给予回应。 「不晓得这里的深度大概有多少？」 「……海、海底约为两千公尺深。日本的JAMSTEC曾经来附近调查过。」 特米学长一边把脸转开，一边低声咕哝。被梅芙这个妹妹发脾气，周围又都是自己应付不来的女生。冯·西蒙学长安排这些似乎就是要让他难堪……真是既聪明又可怕的人。 「两千啊？到得了吗，八脚马？」 对于恋兔学姊的提问，八脚马咯咯笑着回答： 『当然！在下的正义之心不会输给任何敌人是也！』 「……可是，这样也会有问题，队长。」 如此接话的是梅芙。 「为了承受深海的水压，必须将装甲增厚。而且，深海的R值非常低，因此非得将资源分来维持连续性。」 R值是什么？我这么询问小柴，就听到她活力十足地回答：「小柴是国中生，所以不清楚！」唉，既然如此就算了。 「简单来说──搭乘八脚马的成员，最多只能有两名。」 两人。是个令人忧心的数目。因为必须由梅芙进行操控，有一个名额已经确定了。 「当然了，小柴必须留在地平面上──」 恋兔学姊开口嘀咕。原来是这样。小柴的枪痕是用来归队的。靠八脚马探索，用沙姆希尔归队。难怪她们两个人会被当成一组来运用。 「特米这种弱鸡去了也没意义……话说你来做什么的？」 「喂！」 特米学长原本就是研究室的人，据说本来不应该到这种地方。但是他克制不了那股贪得无厌的求知欲，似乎就屡屡亲赴现场了。 「那么，队长要来吗？」 「我啊……？让我想一想。」 恋兔学姊微妙地显得不情愿。 「呃……海底两千公尺……大概要花多久才能潜下去呢？」 『凭在下的速度，要二十分钟左右是也！』 「二、二十分钟吗……」 该不会──梅芙嘀咕。 「队长──难道你会怕吗？」 「咪啊。才才才才、才没有那种事！昏暗或狭窄的地方，我根本就不怕！」 恋兔学姊猛摇头。樱色发丝每摇一次都会甩在坐旁边的我脸上。 「只不过我没有在深海探查派得上用场的能力。要是在深海战斗，可是会连同潜水艇一起毁掉喔？」 「唉，是那样没错……」 恋兔学姊接着又说： 「更何况──我的运气早就没救了，感觉又会出什么状况……」 电流窜过梅芙与小柴的脑里，她们两人拼命点头。 「说得对！或许队长这次负责留守比较好！」 「队长！就拜托你从后方支援了！」 怎么回事？恋兔学姊的运气有那么差吗？ 「既然这样，就由我去。」 我一说，机体内顿时一片安静。最先开口的是小柴。 「啊，小柴也满赞成的！毕竟言万同学的终局适合用来探索嘛。」 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似乎因为「内脏公寓」那件事而有所提升。感觉有点欣慰。 『不过，由小子出马没问题吗？经验实在还不够吧？』 八脚马的低沉嗓音响起。 「是、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是我自己想调查这个终局的。」 特米学长嗤之以鼻。 「那种事无所谓。我跟冯也讨论过，这个终局有蹊跷。虽然直觉占七成。我不得不认为当中有内幕……总之，本大爷也觉得交给你嫌太早了。」 看来大家都还没有对我寄予信任。 「可是在不知道将发生什么的环境中，预测未来的能力会有帮助啊。」 梅芙嘀咕一句。恋兔学姊低声咕哝：「哎呀。」然后又说： 「──既然如此，就这么办吧。」 话出自队长恋兔学姊之口，事情立刻就谈拢了。 「嘻嘻，你要加油喔，新人♪」 「是！」 ──一旁，Luna小姐正用冷冷的目光望着外头。 ■ 我──恋兔光里回到住宿的饭店，是晚上八点左右的事。 「呼～！过瘾了～！」 「是啊。」 我与喵呜一起去达沃市的夜市玩了个过瘾。饭店当然是住度假饭店。虽然被冯摆了脸色，我是公主大人，因此要怎么耍任性都可以。 「呼啊～小柴已经困困的了……」 「嘻嘻。你该回房喽。我有点事情要办。」 明白了！──小柴这么说着，可爱地向我敬礼，然后就回房间了。反正可爱的学妹大概连一刻都没出过门，我便带着夜市买来的土产去犒劳她。 「梅芙～打开房门～」 「队长？请进。」 我踏进她的房间。小小的单人房。她参加远征时，总会为了整理资料而独自窝在房里。 「土产给你。这个啊，听说叫作布奇。夜市在卖的。类似用糯米揉成的芝麻球。有许多种口味，很好吃喔。」 「非常感谢您。」 梅芙说得一脸淡然，眼里却微妙地散发着光彩。她是喜欢像这样耍酷的女生，面对甜点却招架不住。 「然后呢～？」 我一边贼笑，一边坐到梅芙床上。 「……什么然后？」 「讨厌男性的梅芙难得会这样耶。原来你中意言万学弟啊？」 梅芙用冰一般的视线扎向我。我的心揪了起来。 「并不是那样。我只是觉得作战可以那样安排，才会照着配合。」 「少来了～以往你明明就会排斥。」 「……要说的话，是那样没错。」 我在内心「哎呀」一声。老实说，我单纯是来随口消遣她的，可是连梅芙自己都一脸糊涂地偏了偏头。 「队长，我啊，以前捡过一只野狗。」 「突然又换了话题耶。」 「那是只生下来还不到半年的小狗。受虐待的它瞎了左眼，全身是伤，连后腿也是残的。所以被我捡回来的时候，那孩子的戒心非常强，也常常低吼。」 梅芙喜欢动物嘛。她尤其放不下虚弱的动物，不时还会看护它们。不过，她照样狠得下心，把庭院养的鸡宰来吃就是了。 「每次那孩子撒野，我就会觉得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没办法相信他人嘛。所以，我总希望能对它好。」 「嗯。」 「感觉上，那个男生也一样伤痕累累……」 应该是在说言万吧。我现在也都还对他几乎没有什么认识，却大致能理解。有时候他会拖着脚走路，应该是以前的伤在痛。背后的疼痛，好像使他没办法睡得久。基本上，脸上都有那么大块的伤口了！以往他究竟过得有多惨，我根本想像不了。 「明明如此……他从那艘船摔下来的时候，不是还救了别人吗？」 「这么说来，我们有旁观到一小段过程。虽然他立刻就被灵魂累加器TM吸走了。」 「一般来想……那是办得到的事情吗？一般来想，应该会变得更……」 温柔是等价交换。再三被人温柔地对待，才有办法对别人温柔。我认为温柔跟憎恨有着同样的性质。 「……要保护别人，根本就办不到。」 我想起了以前的喵呜。那孩子刚来到这里时也是伤痕累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跟她打成一片。所以，我也隐约能体会梅芙的心情。 「贼笑贼笑。」 ──尽管能体会，我忍不住贼笑。 「队长，你怎么摆出那种低俗的表情啊？」 「换句话说，你承认自己会在意喽？对于他。」 「……我并没有在谈那种男女私情。」 啊啊，好可爱。这孩子真是的，她内心应该是真的那么想吧。 （虽然说，八成还不到恋爱的地步。） 我心想她应该有兴趣吧。彷佛猫咪看到拳头伸过来，会忍不住嗅气味。感觉那样满美好的。虽然闹她闹过头有些不妥。 「呼～聊感情事真有趣～☆」 「队长，你的脑袋里真的开满了小花耶。」 那是当然的喽。毕竟我就是为了享受这样的每一天而活。 「……明天，我们要执行的可是饱含不确定要素的作战。」 爱操心又完美主义的梅芙，瞥向散乱在床上的资料。优秀的她应该早就把资料都装进脑子里了，却担心得无法停下温习的手。 「梅芙──冒险就是要好玩才行啊？」 「咦？」 「因为我们的影子底下有数不清的恶魔与怪物屏息以待，世界处于明天说不定就会灭亡的状态。像这种时候，就算死气沉沉也没用！」 以前好像有人教过我这个道理。尽管我忘记那个人是谁了，总觉得有个非常重要的人对我那么说过。 「所以你要想些开心的事情。等明天全部忙完，我们就要到处观光。晚上还要再来聊感情事喔～喵呜对男生的喜好太神秘了，你不会好奇吗？」 「……呵呵。」 「怎么了？」 「没事。我忽然觉得，难怪队长这么厉害。」 是不是多少让她放松了呢？我把点心递给梅芙后，她便稍微蹙起眉头，接着就拿到手里大口吃了起来。 「啊，好好吃。」 「对吧～♪」 多希望这孩子能对未来毫不存疑，迎来能让她谈一段普通恋爱的世界，可是那种事情已经绝对没希望了。宇宙在近期内必定会毁灭。 「唉，梅芙。」 「什么事？」 「──我呢，是无敌的喔。相信这一点就好。别忘了哟。」 所以，至少在这孩子察觉自己的淡淡情愫之前，我起码要守住每天的生活。 ■ 我察觉到肚子上有重量，是夜深人静的事情。 「啊，你醒了？」 一醒来，我很快就吓到了。因为Luna小姐傻笑着骑在我身上。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嗯～哎，谁晓得呢……趁夜袭击？」 「哇啊！」 Luna小姐看我明显心慌，就乐得笑了笑。 「哇哈哈，开玩笑的～说起来，逗你真是值回票价耶～纯情成这样，大姊姊有时候会担心喔。呃，不对，我居然摆起保护者嘴脸了，真恶w」 Luna小姐坐到了床铺侧面。她亮出香菸盒，先问过：「可以吗？」然后看我点头才用骨董打火机点菸。 「……所以说，怎么了吗？这样的大半夜跑来。」 「嗯～……唉，说得也是呢。该怎么启齿才好呢。」 她用莫名搭调的动作，将菸草的烟深深吸进肺部。 「总之先脱了吧。衣服。」 「……咦？」 「反正你听话就对了！给我脱！」 「呀啊──！」 Luna小姐强行扒掉我的衣服。这种状况之前也发生过吧。 「啊！」 「怎么了吗？」 「……言万小弟，你的乳头小小的，很可爱耶。」 「不要看！」 Luna小姐一脸愉悦地笑，一边将我的制服翻面，然后上下其手。 「──果然，找到了。」 她嘀咕。而手上，有块廉价的标靶（贴纸）。 「那是……沙姆希尔的！」 「将标靶与子弹对调的能力对吧？我在女神的神殿，也有看她用过喔。」 小柴用能力制造的标靶，为什么会贴在我的制服上？不对──只要思考就会知道。 「表示这张贴纸……是为了随时都能把逃跑的我抓回来才贴的吧。」 「叮咚～真聪明耶～♡好乖、好乖。」 即使我逃到远方，也会被沙姆希尔带回来。回归用。战斗用。不仅如此，连追踪都用得上。真够方便的枪痕！ 「……其实我一直觉得奇怪。我们姑且也是终局，却被允许完全自由行动，又根本没有看守之类的。因为保险措施都有做好，难怪会这样。」 「可是，这样条件就齐全了。『要追踪我们不可能』、『这里是地表』。恋兔组的人并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有这块标靶。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什么意思？」 我假装听不懂。明明她想表达的意思很明显。 「……呼～好吧。我简单说一句。」 Luna小姐用指头勾住我的手。 「──要不要一起逃？从这里。」 看起来慵懒的眼神。笑得轻松的嘴角。她静静地窥探着我的眼睛。 《～♪～♪～♪》 我不由得立刻读取她的心，她却在脑海里唱着史卡博罗市集。啊啊，果然是聪明人。这样我就读不到她的具体意图了。 「言万小弟，你想体验的是『青春』吧？」 「这、这个嘛……是啊。」 「那并不是指跟荒谬的怪物搏斗，然后丢掉性命吧？」 那是当然。我并没有期望那种事情。 「所以我们从这里一起逃吧。回故乡去。我带你。」 「……Luna小姐。」 「在那里过普通的生活不就好了吗？当个普通高中生嘛。交一些朋友，玩玩社团活动，运气好还能交到女朋友，然后抱怨『应考好辛苦～』之类的。一边在絮语唠叨间担心前途等，一边在将来成为大人不就好了吗？」 Luna小姐打开窗户。伴随夜风，达沃市的蛙鸣与虫鸣逗弄着耳朵。 「我呢，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菸草的烟随风飘摇。 「……办不到喔。我们肯定逃不过终局停滞委员会。Luna小姐，你也见识到了吧？那种科技。他们在背后执掌着全世界。」 「对呀。肯定会相当辛苦。可是，总比被那些人当成弃子像样吧？」 的确，我稍有同感。终局停滞委员会。他们很不对劲。无论怎么想，他们连人命或人权之类的都没有好好地当一回事。 为了保护世界，其余规范肯定全被舍弃了。 「所以我们逃吧！这样太奇怪了。为什么你非得牵扯上这种事呢？你、你……只是个孩子啊……这种事情……实在太奇怪了……」 我心想她好漂亮。声音明明都快变成哭腔了，却还是一直憨笑。这几天以来，这个人一直都用笑容在伪装自己吧。 「唉，我们走嘛，言万小弟。要是你肯一起来，我──」 月光照耀出她那哀伤的笑容。 「──要我拼上这辈子保护你也无妨喔。」 这个人。这个美丽而温柔的人。应该真的会那么做。 （跟Luna小姐结伴，一路逃离终局停滞委员会。直到旅行至世界尽头。） 感觉那么做会非常开心。是件幸福的事情。 所以，我不配。 「……对不起……Luna小姐……我……」 「嗯。」 「我……嘴巴……嘴里面……一直都有血味……」 尽管偶尔会差点忘记。一旦落单，我总是感受得到。 「老实说，我呢……不由得……感到满安心的。」 「……」 「有一群人拼上性命，在保护大家。」 「……不行。你别说了。」 「假如我也可以跟那群人一样。」 到那个时候，终于── 「我觉得──自己，似乎终于可以挥别这种血味。」 以往，我肯定伤害过一、两百人。 所以从现在起，我要帮助一、两万人。 否则我就站不到起跑线上啊。 想当好人……我死也不可能当得了吧…… 「那是你的误解喔。那样赎罪，根本没有结束的一天。」 「就、就算那样……我还是得做，难道不是吗？要不然──」 「没有人不配获得幸福！」 Luna小姐带着泫然欲泣的脸大吼。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在讲给自己听一样。就是说啊。毕竟我跟这个人是一丘之貉。 我用全副心力陪笑。跟平时的Luna小姐一样。 「对不起。我想要在这里多奋斗一阵子。」 「……会死掉喔。」 「…………」 「我想……你一定……连那样都甘愿……」 假如能为别人而死，我肯定会幸福得哭出来吧。 「不过啊，这并不是只有负面的情感。我觉得在这之后，就会有专属于我的『青春』。好歹我自认正朝着有希望的方向在走。」 Luna小姐笑了笑，接着碰触我的脸颊。 「真是傻瓜耶。」 她温柔地抚摸我，紧接着轻轻弹我的额头，然后灵活地把脚跨到窗框。 「掰掰。」 「好的。你也要保重。」 趁着夜色，她的发丝凌空飞舞。那一幕，我想自己将永远难忘。 「假如刚才说的不是『我会保护你』──」 她笑了笑。那是十分动人的笑容。 「──改说『请保护我』的话，明明你就会跟着一起来呢。」 不过，我正是喜欢Luna小姐这种不将心机用尽的性格。 （睡吧。） 她融入黑夜与月光之间。 明天五点钟要集合。身为新人，我总不能迟到。 ──────────────────────── 第7话「朝最底部进一步深入」 「八脚马，潜航开始。」 船体猛然摇晃，海水拍上窗口，感觉正逐渐沉入海底。引擎隆隆作响，大海被拨往两旁。八脚马潜入了透明的海底世界。 「……哦哦哦，好厉害。」 『嘎嘎嘎！是吧！在下可厉害了是也。』 狭窄的船内，响起了八脚马感觉愉悦的说话声。没错，很厉害。厉害归厉害。 「……窄成这样，都没办法调整吗？」 八脚马的船内只有一张座椅。原来恐怕是供单人搭乘的型态吧。我与梅芙在狭窄的舱内挤来挤去，并且气氛尴尬地望着窗外。 「请、请你再靠过去一点。」 「抱……抱歉。」 梅芙的腿很长，因此似乎憋坏了。她的头发传来柑橘类的香气。倒不如说，一直有软呼呼的触感……唔呣呣，平常心、平常心……！ （不晓得Luna小姐后来怎么样了……？） 发现Luna小姐失踪的恋兔学姊曾经跟某处联络。希望她有逃掉。 「哇啊……好美……好多小小的鱼……啊，尖翅燕鱼。」 有青色的小小鱼群凑近潜水艇。那个好像是靠八脚马的机能拍摄外侧景色后，投映出来的景色。水深五十公尺。高透明度的水质。潜水艇进一步航向底下的世界。 「──！」 在我们眼底展开的，是无边无际的海底。连光都无法触及的深邃苍蓝，宛如能吞没一切的巨大洞穴。 （原来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去那里！） 头部偏大的狗鱼从旁穿越。其眼中感受不到哀伤与愤怒。 「那是珍鰺呢。」 「梅芙，你满喜欢鱼类耶。」 「……没有。并不是那样。」 用不着读心，梅芙用灿烂目光望着窗外的情绪明显可见。 「渐渐变冷了呢。」 起初搭乘八脚马时闷热得像桑拿一样（切肤感受到梅芙流的汗，让我退缩了），如今遭海水冷却就冷了起来。 《……有点令人畏惧呢。》 梅芙在害怕。从山丘上眺望汪洋，会觉得有些事不关己。到了海里，大海的辽阔却令人切身感到可怕，那种无边际感会带来明确的恐惧。 『──梅芙！水深超过两百公尺喽。』 水深两百冲尺──在分类上，从这里开始是称为「深海」的区域。 「八脚马，打开探照灯。」 梅芙操作驾驶面板，船外便被照得更亮──然而，那道光立刻遭深海的黑暗吞没，因此感觉似乎意义不大。 『呼叫～梅芙学姊，言万同学。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透过八脚马的水中光无线通讯，小柴捎来了联络。 「R值为0.99。纳克萨指数是82.4。」 梅芙念出八脚马的仪器数值。 『环境几乎跟地表一样耶！有变化的话，请学姊联络！』 如此寒冷漆黑的世界，竟然跟地表一样？与小柴通讯完毕后，这里只剩引擎隆隆运作的剧烈声响。 『来到水深一千公尺喽！』 名为深海的世界是多么可怕──而又美丽。我忽然有这样的念头。在这个光线幽微的世界，有生命于此生息。孤独固然令人恐惧，同时也显得美丽。 「梅芙，刚才有提到R值之类的字眼，那是什么意思？」 「所谓R值，是反映现实究竟牢固到什么程度的指标。至于纳克萨指数，则是R值产生变动的容易度。」 「现实的……强度？」 「现实毁坏得越严重，越有利于现实以外的事物。」 原来如此？从R值的增减，感觉可以分辨周遭有没有异常吗？梅芙无意进一步说明。 『梅芙，有物体从北方靠进！恐怕是大型生物。』 「知道了。」 我与梅芙同时望向左侧萤幕。在深海深处，确实有某种动静。我们凝眼观察──对方就忽然现身了。 「我认得那个。是双髻鲨！」 俗称锤头鲨。以前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头部长得像锤子一样的鲨鱼，并非会袭击人类的凶猛物种。 「……咦？可是水深已经来到一千二百公尺左右了喔。怎么会栖息在这种地方──」 双髻鲨从八脚马旁边经过。 「──咦？」 「──好大只！」 那并不是我在电视上看过的可爱尺寸。 『那个看起来全长有五十公尺啊！』 突出于两旁的眼睛甚至没把我们纳入视野，便错身而过。 「R值为0.97。纳克萨指数80.2。」 「……比刚才下降了一点？」 「正在大幅变动。这证明──我们已经接近反现实的空间了。」 我们朝黑暗持续潜航。 ■ 等我回神，早就度过了漫长得惊人的时间。 「──咦？」 慢着。现在几点？我看向时钟。 「梅芙……梅芙！」 「咦？什──」 「我们已经潜航八小时都没有停过！」 目光涣散的梅芙听我一说，才带着警觉扯开嗓门。 「不会吧。时间怎么过了这么久──八脚马！」 『唔嗯。看来状况似乎有危险是也。水深──二十万五千公尺。』 「那个……仪器没故障吗？」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出神的？梅芙拍起自己的脸颊。 「向小柴他们联络吧。」 我按下了水中光无线通讯的开关。 『哇……联络……终～于有回应……了。刚才……我正在犹豫……要不要用……沙姆希尔耶。』 小柴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大概是这个环境对通讯造成了影响。 「作战继续。」 『知道了！之后只要发现生命迹象有异常，我就会让你们回归喔。』 我们向小柴简短作了报告，然后切断通讯。 「刚才是说水深二十万公尺吗？地球上有这样的地方？」 「地球上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也才水深一万公尺呢。」 这样的话，无论怎么想都是很奇怪的状况。 「八脚马。水压没问题吗？」 『是啊。照理说，在下本来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水压才对。可是运作不可思议地没发生问题。这片海洋的法则应该已被反现实改写。』 现状是窗外一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是光芒丝毫无介入余地的深海。 『……！梅芙！或许在下果然是故障了！』 「潜航能力有什么问题吗？」 『不对！在下的雷达有反应……然而这是什么！难以置信！』 「详细说明状况。」 『至少有三十公里以上！』 这是在说什么？梅芙如此嘀咕。八脚马大喊： 『──有生物！三十公里以上的生物，正在朝这里接近是也！』 船舱内摇晃作响。差点受到剧烈的海流摆弄。 「八脚马！加快速度！」 八脚马卯足劲，一举提升了速度。 「三十公里？不可能有那种生物！」 「深海巨大症（abyssal gigantism）。」 「咦？」 「因为在深海没有食物，生物成熟相当费时。相对地，身体会不断成长且变得巨大。那就叫深海巨大症。」 话虽如此，总该有限度吧！ 「深海没有食物──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就是绝佳的目标！」 八脚马的引擎发出哀号。然而彼我距离似乎正在缩短。 《■■■■》 ──有声音。那是在呼唤我。 「梅芙！在那边。那边有洞窟！」 「咦！」 从洞窟的方位，有心思朝我而来。而且还不只一、两道。 （这些家伙怎么搞的？） 那是多到数不清的人类意念。 （在这样的海底，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类！） 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强烈情绪。头痛欲裂。 「咕啊啊啊！」 「言万同学！」 「我……我不要紧……朝那个方位，直线前进！」 潜水艇穿过漆黑世界，破暗而行。 壮观的岩壁上，有一片同样壮观的空洞。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令海水嘎吱作响的吼叫声响起。那肯定是正在追赶我们的怪物。 「要冲进那个洞了！」 伴随声势惊人的引擎声，我们在深海急速穿梭。 ■ 在深海二十万公尺的海底洞窟前进，已经过了六小时左右。 「梅芙，你不吃饭的话，会撑不住。来，罐头已经开好了。」 「……谢谢。」 可是，这是多么深远的洞窟啊。尽管我们已经前进满长一段时间，八脚马的探照灯始终照不到尽头。 「我才想问你，不要紧吗？你的身体状况似乎相当糟。」 洞窟深处有多得惊人的哀号在向我求救。一直蒙受其害的我，感觉随时都会呕吐。 但是在这么窄的地方呕吐，我根本想都不敢想！ 「……梅芙，你为什么会到苍之学园？」 得想些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才行。如此挤出来的话题，让她严肃地深思了片刻，慎选用词后才说： 「我是因为……父亲当过医生，同时也是神秘学家。」 「神秘学？」 「是的。在苍之学园称作奇迹论。一般所谓的法术之类。」 换句话说，如果要让我这样的傻瓜也能懂── 「魔法师？」 梅芙对我犯傻的发言哼声笑了出来。 「没那么高明。虽然小时候，我信以为真了。」 「咦……听起来满可爱的嘛。」 「可爱──」 她杏眼变得尖锐扁长，并且朝我瞪来。 「言万同学，你那种毛病不太好喔。」 「咦？什么毛病？」 「就、就是……口是心非，说人可爱之类的。」 她那种反应，让我发现自己闯祸了。 「抱、抱歉。惹你不高兴了吗？」 「……是啊，没有错。嗯，多少会觉得相当不快。」 「我从以前总是心里想到什么，就会立刻说溜嘴。」 ※单纯是因为别人的心声都听得见，没有隐藏本身心思的选择。 「咪呀。」 梅芙红着脸往后一飞退，我们就在狭窄的潜水艇里头碰头了。 「……咪呀啊啊啊……！」 「哦哦，意外冒失的性格，真可爱。」 「你还说！不对，我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她幽怨地瞪我。 《居然又说我可爱！》 《而且，他还说自己一想到什么就会立刻说溜嘴。》 《什么话嘛。啥意思？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糟糕。我好像害她变得相当混乱。 （我跟女生相处能力之低落，都显露出来了！） 就算能看穿人心，要是谈到沟通能力强不强，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总、总之……因为我的父亲瞒着我们当神秘学家，还引发了严重的非现实灾害，后来就被光明会抓走了。」 「真是波涛四起的人生耶。」 「我父亲在入狱几年后获释。这段期间，我和大哥在第十二区接受保护……之后就正式定居在那座城市，并且进入苍之学园就读了。」 梅芙的人生听起来也充满了冒险。也对，否则她才不会跑来深海二十万公尺吧。我不由得笑了一笑。 「──！你看仪器！」 梅芙露出险恶脸色，接着指向数值。 「怎么了？啊，R值……又下降了！」 「R值0.89。这表示我们所在的地方……已经比现实趋近幻想了。」 「会发生什么情形？」 「什么都有可能。」 这是宇宙法则无法正常运作的场所。她如此说道。可是视野依旧一片黑暗，要体会那一点并不容易。可是，我立刻便明白话中的含意。 『梅芙！要脱离海水了！』 「……你说什么？」 那不对劲。根据仪器显示，这里应该仍旧是深海。 『看，那是地表！看，有光。月亮的光辉！』 哗啦！水花盛大飞溅。八脚马从海底上浮，暴露在地表的空气。 「不会吧。那是……什么？」 八脚马开启舱门，湿黏的空气抚过脸颊。 在双月交错，不见星辰的夜空下。 ──巨大的机械聚合体，正格外安静地低着头。 ──────────────────────── 第8话「曾为人类之物」 「──欢迎来到幸福之国╳╳╳╳！」 这里是完美的世界。富足无缺的世界。 许多人每天都过得快乐充实。 简直像童话里「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之后的故事情节！ 「这是因为！有我们保护大家！」 我们被人类称作「机械」。 我们会保护人类。哪怕要牺牲自身。 我们至今已经消灭数不清的障碍。 「无论是燃烧于地底的神明怒火，还是从遥远彼方来访的八贤者，甚至是吞噬宇宙的苍蓝巨人，我们都一路打倒过来了！为了我们守护的人类！」 啊啊，多么令人疼惜的生物，名为人类的脆弱生命。 为了你们，我们愿意做任何事。我们要永远保护你们。 「可是我们落败了。败给──那片『灰雾』。」 「灰雾」。那是比任何怪物都恐怖的存在。 被烟雾缠上的人将会消灭。知道有谁被烟雾缠上的人将会消灭。 听闻过烟雾的人将会消灭。思考过烟雾的人将会消灭。 短短四天，宇宙的人类就死灭百分之九十八了。 我们这些机械非得作出决断。为了保护人类。为了永远保护人类。 到灰雾无法伸及的地方。到深海的更深处。到现实之光也照不了的地方。 我们持续守护至今。为了让深爱的人类们，能再次带着笑容生活。 毕竟我们是这么被命令的。 ──所以我们才在此编织面具，长长久久。 ■ 「──不会吧？」 那里既是海，也是大地。尽管说是地面，接触到就会像液体一样下沉，想要迈步却又能轻松迈步，是触感奇妙的漆黑地面。 「那家伙是上一代人类的『守护者』。」 全长数十公尺的巨大机械。细长脸孔与狗有几分像，造型看似简约的螺旋状躯体简直错综复杂到前所未见。好几条手臂正忙着从事某种作业。 「……上一代人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梅芙一边从八脚马抽出样似无线电的机械，一边低声说： 「在我们这一代人类之前，几百亿年……不，几千亿年前，这里曾有另一颗地球。那里有跟我们一样被称为人类的生物。那具机械，则在守护他们。」 那具机械，正一次又一次地反覆回味同一段记忆。为了忍受长达几千亿年的孤独，它需要寄托。其回味方式格外有序，说进了我的心坎里。 （不过，呼唤我的声音并不是来自它。） 我在深海听见的，应该是几万人份人们的意念。 「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不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梅芙瞪向巨大机械。 「可以肯定的是──那是终局。」 她嘀咕，然后才按下无线电的电源。 「小柴？你听得见吗？」 『……梅……学姊……我这边……听得见……！』 「抵达深海底部的『异界』。于前方确认到来历不明的巨大终局。接下来极为危险。请在我下次联络时，就动用沙姆希尔。」 『知……道了……！』 梅芙将无线电收进八脚马。 「不过梅芙，你打算怎么做？像那么巨大的……」 这时候，冲耳而来的尖锐噪音响起。 是那具巨大机械──守护者缓慢张口的声音。 『……■■■见■■好？』 「咦？它说什么──」 梅芙不由得愣住。我对守护者想做的事情瞭若指掌。刚才它听了我们的对话，对语言进行过解析。 『──初次见面，你们好？』 隔着喇叭传来的那道声音，既像品质不佳的机械音，又像恐怖电影里会听见的廉价怪物的声音。 『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撼动空气的巨大声音，让我们一瞬间心生畏缩。 「我们是由终局停滞委员会派遣而来，就读于苍之学园的学生，名字叫作梅芙莉莎·简培科沃与言万心叶。请原谅我们突然来访。」 梅芙就像在对神明禀报一样，恭敬地跪了下来。我也跟着效法。 《按作业规范，对待智能水准高的终局要怀有敬意。》 《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刺探对方目的为何，以及具备何种性质。》 守护者愣了几秒以后，才给予回应。 『那是什么？你们是由谁创造的？』 「我们是生物。根据宇宙法则自然产生。」 『自然产生？意思是应神的旨意？』 梅芙为难似的低声回答： 「这个嘛……在我们居住的世界，信仰的神明各有不同。」 『……信仰神明？』 喀答喀答喀答。有声音响起。那是守护者操作细细触手的声音。 『这样啊……世界的模样改变得真多。』 伫立在深海底部长达几千亿年──不，或许更久──巨大重型机械一脸哀伤地发出嘀咕。然而其中并无感情。它没有那么高阶的功能。 『请来这里。』 守护者邀请我们。它似乎无意攻击。 八脚马变形成水上机车之后，我们便开始奔驰于海面。 抵达守护者脚边，我便再次震慑于其构造之复杂。它并非单纯巨大而已。比米粒更小的回路及外露的零件，时时都在规律运作。 『我在做的，是这个。』 机械低声说道。有好几条长长的手臂，正不停转动着正方型箱子附带的握把。 （简直像音乐盒一样。） 小时候，我母亲有类似的东西。记得我当时好奇会发出什么声音，就试着转动发条，结果什么声音都没有，还被训斥别乱碰而挨打。 「请问这个跟哪里接在一起？」 从巨大音乐盒上面，有黑色绸缎般的布料落了下来。 守护者不停转动握把，忽然间，响起了「哔」的电子音效声。伴随着敲打什么而发出铿铿锵锵的声响，音乐盒随之开口。 「这是……泥面具？」 从音乐盒冒出的「泥面具」，被守护者像抱起刚出生的小狗一样温柔地捧在手掌里，有好几条手臂握住那张面具，然后细心地将其压进黑色大地中。 『我的工作只有一项。就是编织这样的面具，然后祈祷能让人收到。』 面具静静地被洋流缓缓吞没而远去，很快就不见踪影。 「为何要这么做？」 梅芙询问。但是，我慢慢察觉到了。 《■■■■！》 《╳╳╳╳！》 （从上面，有声音传来。） 『我们没能从「灰雾」将人类保护好。用你们的语言来说，那是「终局」的一种。所以相对地，我才会在这里编织面具。』 有许多声音。许许多多的声音。从正上方呼唤着我们。 「梅芙。」 我忍不住咕哝。 「咦？」 ──月亮缓缓倾斜，照亮了天顶。 「这些──是人类。」 天顶有几百万、几千万的漆黑物体，像虫卵一样黏附在上面。 「泥面具──是将人类捣碎后制作而成。」 梅芙将八脚马变形成狙击步枪，然后用瞄准镜探视天顶。 「……不会吧？」 她看见的是什么，我都从她的心灵形态接收到了。 《■■■■！》 《╳╳╳╳！》 密密麻麻覆满天顶的，是被漆黑橡胶状物质包裹，而且数也数不清的人类。不，那大概跟我们所知的「人类」多少有些差异。 ────────── 【No.228-A「守护者」】 ○性质──异界之法（Parallel Law）。 ○来历──由旧人类制造的机械生命体。为了从「灰雾」保护旧人类的幸存者，而在深海底部形成异界。为了让旧人类的物种复活，正在将时间冻结的旧人类肉体粉碎，然后再重塑成「泥面具」。 ────────── 从音乐盒伸出的长长布料将一名人类温柔包裹后，便流畅地落入正方形箱子之中。守护者转动握柄，使其缓缓地遭到粉碎。 《■■■■！》 《╳╳╳╳！》 这些原来是绝望的叫喊声。在漫长得有如永远的时间，始终被囚禁于此的痛苦叫喊声。自己的形体遭到粉碎，还被重塑成面具的恐惧叫喊声。 （咦？但是这些叫喊声，并非只从上面传来……） 尽管有些许疑问浮现，现在的首要之务是收集关于守护者的情报。 「现在已经没有『灰雾』那种东西了，不是可以带大家离开深海吗？」 回答我的不是守护者，而是梅芙。 「那种事情办不到。」 「……咦？」 「他、他们隶属于跟我们截然不同的法则。要是毫无措施就到地表上，应该会立刻被宇宙的恒常性消灭才对。」 恒常性──换言之，就是设法常保稳定的性质。 「这里是R值极低的空间，所以那些人才能勉强保住存在。正因为有这个魔法般的空间，他们才承受得住几千亿年的时间。」 这个守护者，还有被捆在天顶的人们，都无法活着到外头── 「所以才要把他们加工成面具吧。」 保有血肉之躯，就会被宇宙融解。因此才要巧妙地伪装吧。 『这种面具，就是灵魂本身。将人类灵魂粉碎后重塑的产物。制作这些的目的，是要找寻智慧生命体寄生，进而破坏宿主的灵魂，并且将其覆写。』 原来如此。这里的人没有办法以血肉之躯存活，所以要先加工成面具，由那些面具夺取地表人类的肉体，借此让「（旧）人类」繁荣。那就是它的目的。 『两位知道吗？请告诉我，我们爱护的人类有什么下场。这些孩子到地表以后变成什么样了，两位知道吗？』 「终局停滞委员会保存了几百副『泥面具』。可是那些都不会运作，似乎失灵了。」 『因为要通过几百公里现实性并不稳定的深海。面具当中有约百分之○·○二会故障，这是已经计算到的结果。』 它说约百分之○·○二？那么，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九八── 『目前我们呵护的人类，应该有约五万名生息在地表才对。请问两位有没有什么关于他们的情报？』 约五万名生息于地球上的「旧人类」，他们目前在做些什么？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啊。」 我能听见被黏在天顶的几千万人心声，所以才会知道。 「那还用问──当然是全都死了。」 『为什么？』 「因为承受不了。人类承受不了好几亿年的时间。上面的那些人，全都巴不得立刻去死。因为存在就是痛苦。那样一群人……」 即使被加工成面具，然后成功寄生在别人身上── 「……也不可能活得下来。他们瞬间就会崩溃，然后自我了结。」 我靠本能体悟到那一点。正因为我接触人心的经验比谁都丰富。 「──同一性崩溃。你不懂吗？」 梅芙替我质疑守护者。 「无论科学再怎么发达，据说人类顶多只有两百～三百年的寿命。其原因众说纷纭，不过一般会归结于魂魄流动体的活动极限。那是任何生物都适用的法则。」 换句话说，这个守护者的计画泡汤了──梅芙如此向它揭露现实。 『同一性。那个在我们之间，也是经过充分考究的概念。然而我们作出了结论，认定那并不是值得议论的问题。』 「那是……为何？」 『因为概念本身太过宗教性，也太荒谬了！此刻，我就不会对存在感到痛苦。说起来，主动选择崩溃对生物而言根本是不切实际的选项。』 「你说不切实际……」 『自裁是多种因素复杂交错的结果，那不过是性质与邪教相同的阴谋论之一。存在本身会寻求停止存在，是一种亵渎的思维，不该被议论。』 原来这些家伙无法相信。它们承受不了生物迟早会死的事实。 （真可怜。） 它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关爱人类。 所以才变得像这样坏掉了。 『我有事想拜托两位。』 念头过于鲁莽，因而一直在折磨主人的忠实机械说： 『能否请两位和我一起协助人类复兴呢？』 我不禁无言以对。 『你们肯定也是了不起的物种吧。毕竟你们抵达了这片深海底部。可是相较于他们──真正的人类，就比都不能比了。他们是远比你们更重感情、懂得互相体恤，而且满怀慈爱的生物。』 「……」 『美丽、无邪且纯粹。值得我们服侍的唯一生物。两位也是巴不得让他们复兴，才会来到这里吧？』 我瞥向梅芙那边。 《这时候要假装配合，还是实话实说呢？》 《面对这个盲信者，应该怎么应对？》 『怎么样？──两位，要不要与我一起屡行正义？』 巨大机械用少女哭泣般的嗓音说道。 《为了带更多有帮助的情报回去──》 梅芙陷入沉思。就在此时── 「危险！」 黑色大地隆起，好几道黑色手臂伸向梅芙背后。 「呀啊！」 我把她推了开来。 「唔……」 我亲身代替她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束缚。力道绝不算强，却怎么挣扎都无法让它们放手。恐怕与天顶捆住旧人类的物质是同一种。 「八脚马！」 逃掉的梅芙立刻让八脚马出现在手上。变形成大型无人机的八脚马随即抓住梅芙，飞到了半空中。 「你做什么……！」 我大喊，机械就以冷静的语气告诉我： 『实在非常抱歉──两位的意愿，从一开始就无关紧要。』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还要先提议合作！」 『因为两位要是肯欣然配合，就是美好且值得尊重。当两位稍有犹豫时，我便判断你们都是愚昧低劣且丑陋的生物，如此而已。』 梅芙在空中重整态势，接着以左手抓着无人机，还拿了尺寸较小的步枪瞄准。 「去吧，八脚马！」 『执行正义！』 八脚马吐出子弹。虽然精确地射穿了黑色手臂，看起来没有造成半点冲击。 『梅芙！这家伙的物理性抗性在等级2以上，在下目前射不穿！就算能射穿，数量也多到无可奈何！』 梅芙从无人机抽出无线电。 「小柴！」 她拼命朝无线电持续呼叫，却没有回应。 《小柴那边没有回应。是守护者将讯号隔绝──》 《不对，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它的文明度，比我们更高！》 ……所以是怎样？表示我们已经逃不掉了吗？──不，不对。 「梅芙！」 「什么事，言万同──」 「你快逃！」 逃不掉的只有我。梅芙则还来得及。 我一大喊，就感觉到她差点落泪而脸孔变得扭曲。目睹一向冷静的她露出那种表情，我领会到这个女生绝对会设法拯救自己。 （唔嗯。这样一来要怎么办？看来我赶快死掉比较好吧。） 只要我活着，她应该就会设法救我。所以我应该死。 无所畏惧到可笑的地步。我甚至觉得这是不错的结局。 「──唉。所以嘛，我不是说过了吗？」 是道慵懒的嗓音。 『什么？』 啪！啪啪啪！有某种巨大物体破裂的声音响起。我仰望天空。 『你在做什么？』 「我在耍蠢。」 覆盖天顶的布，遭到一名少女瓦解了。 她一边晃着蓝色运动服与荷叶边，一边用本身远比钢铁还要锐利的丝线，将受困的几千人解放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机械喊得像人类一样，有好几道金属触手朝天伸去。 《趁现在！》 梅芙放开无人机。无人机与步枪变成史莱姆般的液体形态，随即向彼此伸出手接在一起，化成了巨大的枪械。 「──你是我的翅膀。我的子弹。爱马啊，奔驰得比风更快吧。」 枪声劈头响起。子弹从八脚马发射出来。彷佛有意志的子弹横行无阻地飞过半空，精准射穿了所有包围我的黑色手臂。 「言万小弟！」 霎时间，将我抱起来的是一位女仆──Luna小姐。她用单手牢牢抱紧我，紧接着将吊在窟顶的铁丝一拉，再次飞到半空中。 「Luna小姐……你怎么会来……？」 「啊～……你想嘛，我是铁丝编成的啊？所以喽，我让自己化成细细的铁丝，然后捆住潜水艇～唉呀～水压真够难受的。帮我看看身体有没有变瘦？比如说腰围。」 「不，我问的不是『你怎么来的』，而是『你怎么会来』！」 Luna小姐把脸别过去，搔了搔鼻子。 「没为什么。我只是没别的事可做。」 「Luna小姐……」 「所以就这样。因为兴致来了而已。懂吗？」 她只是在掩饰害臊。我不用读心也看得出来这种事情。 「～～唔。」 我感慨万千地用力搂住她的身体。 「哇噗噗……哇。喂，你做什么！那、那个，我可是尚未出嫁的机娘耶。听、听话啦。呃……总觉得，咦？怎样？好恶喔！」 「……谢谢你，Luna小姐。」 我用颤抖的声音细语，她随即微微叹了口气，然后一如往常地露出温柔的笑容。 「话说我这是怎样。面对甩掉自己的对象。哇～好沉重。内心有病嘛，还搞跟踪。躲到现在才冒出来扮白马王子，有够扯。惨惨惨惨惨。啊～难受。」 我感觉到有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从后方接近。那是来自梅芙的八脚马吧。Luna小姐从手腕拉出铁丝，然后便动作俐落地搭了上去。 「梅芙，谢谢你。得救了！」 「不会。重要的是──」 梅芙望向地面。巨大的守护者蹲在地上，为坠地而亡的旧人类尸骸哀悼。 『啊啊！啊啊！吾主！我最心爱的人们！多么……多么地可叹……好过分。你们这样做，太过分了！难道你们没有人心吗！这样的悲剧，并不应该发生……』 守护者缓缓抬头。其视线毫无感情，只是凝望着我们。 「得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梅芙嘀咕。回答她的是八脚马。 『已经回不到海里了。因为那片黑色大地会照它的意思活动！』 Luna小姐稍作思索后说： 「──是不是只能一战？」 「可是凭靠八脚马的最高输出功率，也摧毁不掉那个吧？」 「我的铁丝也实在对付不了～一般都会被扯断。」 已经无路可逃，战力差距可比蚂蚁与大象。可是……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言万小弟？」 我一直都觉得不对劲。那具巨大机械没有意志。不，虽然表现得简直就像有，占据内心的大多都是义务感。 「它──是被人命令的。」 没错。这不是那具守护者的意志。那家伙根本没有意志。只有陷入狂乱的义务感。真正拥有意志的家伙待在其他地方。 「在那里。」 巨大的音乐盒底下。那底下有空洞存在。从意志的回响可以分辨！ 「那底下可以通到某个地方。有人在那里面！」 「那也是你预知的未来吗──？」 梅芙瞠圆眼睛问道。Luna小姐笑了笑。 「现在只能相信他了……对吧？」 感觉大地正在隆隆摇晃。那是巨大机械发出的吼声。 『像你们这样的家伙，不应该存在！不应该存在！』 守护者摆出战斗架势。它垂下巨大的头部，从金属身躯里冒出如同刺猬尖针一般无法计数的炮塔。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白银色光线从无数的炮塔迸射而出。那阵炮火毫不顾虑四周，就连漆黑天顶都遭到殃及，开始毫无敌我之分地将世界切碎。而且，那正是那具守护者的本质。 「八脚马！」 『在！』 八脚马凭借特技飞行般的动作，灵巧地闪躲如铁笼网目般交织的光线。机体朝上下左右回转，差点撞到头的我被Luna小姐搂住。 『梅芙！再这样下去只有挨打的分是也！』 梅芙稍作思索，然后嘀咕了一句。 「──此刻就由我们来争取时间。」 只能这么办了。梅芙如此笃定。面对那具巨大的怪物，唯有自己多少能争取时间。除非兵分两路，不然仅剩全军覆没一途。 「……」 在这种场面，如果是温柔的主角，应该就会带着一副什么都无法理解的表情，告诉她那样不行。但是，我体会到她那份冷酷至极的觉悟。 而且，她并不是软弱得需要我来关心的人。 「梅芙──那边交给你。所以说──这边交给我吧。」 我下定决心了。为了送你去战斗，我也要拼上性命一搏。所以，就让我们一起战胜吧。 「……呵。」 梅芙稍稍瞪圆眼睛，然后笑了一笑。 「看来男生也满有出息的嘛。」 八脚马的机体开始变形，我与Luna小姐被抛到半空。 「唉，言万同学。回去以后，我想跟你处得好一点……可以吗？」 「好啊！当然可以！我们一定要找个地方玩。」 Luna小姐抱起我的身体。八脚马变成尺寸等同小型恐龙的步枪。 「──你是我的翅膀。我的子弹。爱马啊，如暴风吹袭吧。」 梅芙在自由坠落间探视瞄准镜，然后朝大音乐盒底下扣下扳机。子弹如暴风般深掘地面。一发又一发，梅芙连续射个不停。 「「毁坏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芙与八脚马的怒吼重叠。一阵格外明亮的光辉烧灼视野，世界因热量而扭曲。巨大且速度惊人的子弹终于将地面贯穿，凿出了大洞。 「真的耶！在那里！洞里面有空间！」 Luna小姐喊道，然后从手腕伸出铁丝。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守护者大概察觉到我们的意图，伸出大量黑色的手挡住我们的去路。 「太慢了啦，你们这些鬼东西！」 Luna小姐将银丝用力一拉，我们就像风一般飞速穿过空中。黑色的手拼命想追上来，却来不及。 「言万小弟，抓稳了！」 我们冲进梅芙轰开的破口。 （插图012） ──────────────────────── 第9话「草原的骑手」 我叫梅芙莉莎·简培科沃。十七岁。喜欢的食物是沾满蜂蜜的蒙古馃子（炸面包）。不敢吃的食物是队长每天早上都在吃的纳豆。还有小柴每天推荐的腌淡水鱼也是。气味太重了，我不太敢吃。 （那一天的火，至今我仍深记在心里。） 熊熊燃烧的草原夜晚。母亲哭着呆立不动。 『妈妈……？』 银色阶梯伸向了众星璀璨的夜空。连位于几万公尺前的尽头都看不清形影。那一幕，实在太像魔法了。 『无限图书馆。』 骷髅男子细声说道。 『难道说真的就在这上面吗？』 我记得他应该是父亲的客人。鲜艳的骷髅面具──印象中，那大概是墨西哥在过亡灵节时会戴的面具吧？──母亲向戴着那种面具的男子说： 『梅芙就拜托你了。』 面具男子点了点头。 『等一下。妈妈，你想做什么？』 母亲望向通往天空的阶梯。 『你爸爸被勾引到那里面了。』 我父亲是魔法师。无论要牺牲什么，他似乎都想去那个叫无限图书馆，号称藏书量无限的非现实场所。我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希望了解其中的理由。 『所以，妈妈要去接他。』 我心想不行。即使在无知的孩子看来，那地方也太像异界了。 『梅芙，跟我约好。往后在你的人生中，我只要你约定这一点。』 面具男子抱起昏厥的哥哥──特米贝克·简培科沃。母亲轻轻吻了哥哥的额头，然后疼惜地抚摸他的头发，随即也对我做出完全一样的事。 『无论身陷多深的绝望底部，你都要一直朝星空伸出手掌。』 忽然间，从夜空深处传来足以撼动地面的巨响。我直觉认为，那是生物的吼声。至于那是为什么，到现在我仍旧不明白。 『努尔珂。』 面具男子呼唤母亲。 『动作要快，没有时间了。次元缝隙的怪物正在盈涌而出。』 母亲点了点头，然后用力拥抱我的身体。 『梅芙，你听好。唯有那点千万别忘了。那么一来，之后就不会有事。』 温柔的声音。温柔的举止。当我闭上眼睛，总会想起母亲说的话。 『……要保重喔。妈妈最喜欢你了。最喜欢你。我可爱的梅芙莉莎。』 『妈妈……呜呜……不要，妈妈……！』 母亲流泪滴到我脸颊上的感觉，我这辈子应该都忘不了。 『你也要保重。』 妈妈朝面具男子投以笑容。面具男子低声说：「祝您旗开得胜。」他背着我，接着跨上摩托车。摩托车以风一般的速度驶去。 『旅途平安！』 母亲大喊。我回头望去。她正要往伸向天空的阶梯踏出步伐。勇敢得简直像英雄一样。连一项武器都不带。 『抓稳了！』 面具男子大喊。他一手抱着昏厥的特米，一面让摩托车疾驰。 『OOOOOOOOOOOOOOOOOOO──！』 背后传来大量怪物的低吼声。那个生物就像以菌丝状的模糊物质胡乱编织而成，十分空洞巨大，而且又带有满腔怒火。 『那是什么！』 『清道夫！为了吞噬世上的物种，会将我们全杀掉的怪物！』 全白的清道夫，拍动着全白的翅膀腾空。 『过来！鸟与诗（Banbard）！』 面具男子高喊一声后，手里就出现造型粗线条的大型手枪。简朴无比而具机能性，美得简直像断头台一样无情的武器。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怪物接近而来，面具男子赏了对方好几发子弹。然而他始终抱着特米，因此一点都无法瞄准，顶多只有牵制的意义。 （这样下去会被追上！） 『嘶嘶──！』 有马鸣声传来。那是我母亲的漆黑爱马，柴尔喀伊尔克。怎么会？叔叔们明明早就已经放马匹与羊群一溜烟逃跑了啊。 『嘶嘶──！』 『──！我懂了，柴尔喀伊尔克！』 感觉自己听懂它的话。从我小的时候，就一直守候着我的年迈老马。 我抓着面具男子的背站起身，随即朝柴尔喀伊尔克跳过去。 『啥！』 面具男子吃了一惊，但是这种事情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毕竟我们一直都与马生活在一起。当然，我的骑术称不上优雅，可是我设法抓住了缰绳。 『让特米到我这边！』 面具男子点头，然后把特米交给我照料。我让特米跨上马，紧接着从背后将他抱紧。特米明明昏厥过去了，却只有缰绳还能紧抓在手里。 『OOOOOOOOOOOOOOOOOOO──！』 怪物嘶吼。然而，鸟与诗的枪口已经分毫不差地对准其头颅。 『──啰嗦，去死吧。你们这些怪物。』 鸟与诗的枪口火焰瞬间划破夜空。飞在空中的白色怪物，头上被开了大锅尺寸的洞。简直就像该处本来就是镂空的一样。 『谢谢你！帮了大忙！就这样继续赶路！』 后来不知道奔驰了多久。感觉像一、两个小时，也像短短十分钟的事情。我们一边将怪物击坠，一边来到小山丘上。 『好惨的景象……』 面具男子嘀咕。遭受怪物袭击时，面具大概裂开了一些，有着大块伤疤的脸微微露了出来。从那以后，我在无心间就会对身上有伤的男性感到好奇。 『……接下来，世界会迎来末日吗？』 通往夜空的阶梯。从奇高无比的阶梯起点，有怪物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我不由得认为，世界肯定会毁灭。 『不会喔。』 『咦？』 『世界不会迎来末日。我不容许那种事发生。』 柴尔喀伊尔克忽然开始嘶声大闹，彷佛要将我甩下马背一样。它是匹和善的老马，我第一次看它这样。尽管讶异，我仍然从柴尔喀伊尔克的背脊跳了下来。 『怎样？你怎么了？』 它温柔地用脸颊蹭我的脸。 『嘶嘶──！』 它骄傲地发出马鸣，然后拔腿奔离。 『等一下！柴尔喀伊尔克！不可以！』 它要去做什么，我痛切地了然于心。 比任何人都忠诚且充满勇气的它，要赶去救助自己的主人。 它的主人──换言之，就是回到我母亲身边。 『回来！你快回来，柴尔喀伊尔克！回来这里！』 然而那匹留着迷人黑色鬃毛的老马，像风一样不停地奔驰，逐渐融入夜色。 它也同样是去搏斗。比任何勇者都还要勇敢。连一件武器都不带。 『笨马！笨马！你这匹笨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后来过了一个星期。从燃烧殆尽的草原，父亲在心神丧失的状态下被人发现。 ──据说当时他手上握着一条扯断的缰绳。 ■ 「我们走吧，八脚马（柴尔喀伊尔克）。」 那两个人动身之后，我瞪向守护者。而且让变成小型无人机的八脚马吊着我。 『行。但是，目前在下与你可撑不了两分钟啊！』 「至少要五分钟。」 『……』 「争取五分钟的时间。」 那个强大的怪物有多么地恐怖，我早在以前就察觉到了。此刻只是内心仓皇，乱了方寸而已。只要对方动真格，像我们这种渺小的生物，转眼间就会被杀掉吧。 『五分钟？看来你信任那两个人。』 「信任？怎么会。认识才不到几天，没有你说得那么动人。」 然而，这是相当单纯的道理。 「只能拼了。我们只有这条路。所以我作出觉悟，要与它搏斗。」 我回想起那一天，母亲沿着阶梯不停爬上天空的背影。她肯定也毫无胜算才对。她肯定知道自己会惨遭怪物吞食而亡。 可是，母亲与绝望搏斗过。 「──要相信希望。」 相信那靠不住，有如蜘蛛丝的光辉。 『既然这样，梅芙。我们认真上吧。』 「当然。别有所保留。」 走吧。就像那天令我向往的勇者一般。 「吞噬我吧，我的爱马。一同冲过这片死亡的湖泊！」 霎时间，八脚马的身体融化成黏液，缠住了我的左臂。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八脚马将我吞噬，手臂受到虎钳般的力道紧勒。这是在──咀嚼。我的手臂被绞成碎肉。一次又一次地咬碎。骨与肉都被搅拌成一团。 『加把劲，梅芙！接下来，在下须凭靠你的生命力运作，要拿出气魄！』 八脚马吞下我的手臂。霎时间，他的身体爆发性地膨胀，化成了两管巨大步枪。一管是用来代替我失去的手臂，与肩膀合为一体的漆黑步枪；另一管则是型态完全相同的简朴步枪。两者长度都轻松超过三公尺。 「……唔。」 背脊窜出疼痛。身体的肌肉被强行重组了。此刻，我与八脚马合而为一，我们变成了拥有相同性质的存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呐喊的我，背后穿出了巨大的翅膀。十分粗线条，就像将机械的碎料固定在身上，丝毫称不上潇洒的漆黑翅膀。 『在下乃是为你而起的风！』 「嗯！」 守护者拔起地面的音乐盒，然后想要追上言万同学他们。我们好像不被它放在眼里。这样正好。 「轰飞你──」 我一边想起队长发出的光，一边扣下两道扳机。惊人冲击力让手臂的筋迸裂开来，但是八脚马的黑色黏液立刻将损伤修复了。 『确认头部破损。无法忽视的损伤。』 我们发射的巨大子弹，在巨大机械的头部开出洞穴。可是那个洞穴立刻被钢丝状的金属修补，外露的眼珠猛然瞪来。 『梅芙！攻击要来了是也！我们躲！』 「不！冲上去！」 『什么！』 守护者将针山般的炮台朝向我们。足以烧灼视野的光迸射而出。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拍动漆黑翅膀，穿过光的缝隙，紧接着朝巨大机械的头部逼近。 「──像你们这样的东西太吵了，去死吧。」 两管步枪在零距离下直指眉心，我竭力扣下扳机。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次又一次地扣下扳机。我知道每扣下一次，自己的身体便逐渐崩坏，感受到我的灵魂逐渐被消耗。尽管如此，那样完全不成问题。 『碍事……喝啊！』 守护者的其中一条手臂横扫而来，将我们拍落下来。简直就像对付飞虫一般。 「──」 我们被拍飞到几百公尺远，然后摔在漆黑大地上，不过我立刻鼓翅飞起。 『梅芙，不要紧吗？』 「不要紧……顶多是头盖骨碎裂，肋骨插进心脏而已。」 『哇哈哈！那点伤，我立刻能设法治好是也！』 即使我们决死猛攻，对那具巨大机械似乎也造成不了多大的损伤。然而，它大概决定在追踪言万同学他们之前先收拾这边，炮塔完全对着我们。 『来，梅芙！继续着手执行正义！正义必～胜！』 那孩子气的话语，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不过没错。 「走吧，八脚马──继续伸手。朝那片星空！」 我举起两管步枪，翅膀划过天空。 ■ 头上不停有巨响出现。 （……梅芙，你不会有事吧。） 不，我要专注在自己这里。以免浪费梅芙帮忙争取的任何一点时间。我抓着Luna小姐，继续往黑色竖坑的内部下降。 「有人在这里面。数目……有四、五个。距离约一百公尺左右。」 「知道了。你的终局果然很方便呢。」 我们抵达了洞穴的底部。有几道机械火把点起了些许灯光。 「这里是不是寺院呢？」 壁画上刻有抽象图案，以及看似神明的生物。我们从毁坏的墙壁空隙进入寺院。 「……建造得相当用心，却任其荒废。」 Luna小姐在昏暗走廊四处张望。 「从我的经验来看呢──」 她用意兴阑珊似的语气继续说： 「在这样的地方，有要害。连本身都不愿正视的那种。」 Luna小姐是什么来历啊？毕竟她似乎很习惯搏斗。至少不像单纯的女仆。 「这里面有人……排成了一列？而且在哭？虽然我分不出来。」 走廊尽头是大厅。整体来看呈球体，装饰令人联想到绿洲。 「……当心。」 打算踏进大厅的我被Luna小姐揪住肩膀。她来到我前面，一边提起戒心，一边缓缓走进大厅。 「那是……喂，真的假的……」 我知道Luna小姐倒抽了一口气。 《……来得好，新世代的人们啊。》 那里确实有五个人。 身高大概两公尺到三公尺左右。长得比我们高，小小的手上有拖把般的触手代替手指。眼睛斗大，在细长脸孔占了约一半的面积。全身皆无体毛，外露的肩膀上开了大洞。 他们全身上下的皮都被剥掉了，还挂在长方形的木框上。 「啥──」 好比将兽皮剥下后要鞣制撑开，他们的皮被钉在木框，仅有少数表皮──像是脸皮或胸膛的皮，至今仍与肉相黏在一起，被接合在身体上。 仔细看会发现，他们似乎全身都被金属螺丝般的物体固定在墙壁。非但如此，手臂与腿的关节还遭到空中伸来的钢丝持续拉扯。 「新世代？意思是你们是上一代的……」 我开口嘀咕，Luna小姐就露出不可思议的脸色。她听不见他们的心声。 《正是如此。我们是以往被称为人类者。败给终局而步入末路者。》 在五人当中个子最高、眼神和善的男子给出回应。 《拜托你们。请让这个故事结束。结束我们与那些「守护者」的故事。》 「守护者……那家伙是什么东西？我指的是在上面的那具大型机械。」 《机械？我们没有使用过那种具侮蔑意味的词汇……》 中央的男子一边拼命忍受疼痛、苦楚及疯狂，一边仍然继续说明： 《世界终结以后，它们依然忠于使命。换句话说，就是要保护人类。》 然而──接着说下去的，是在高个男子旁边的娇小少女……不对，或许性别相反。或者说，也许根本就没有性别之分。 《没有命令，那孩子就不会动。因为那是守护者的特性。》 《所以，我们才会被钉在这里。为了让我们能永远地一直下达命令。》 让他们一直下达命令？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偏头表示不解，男子就继续说： 《请触碰那个╳╳╳╳。》 我们的语言里没有那个词，因此我不明白╳╳╳╳精确来讲指的是什么。然而，我发现他的心思向着大厅中央的底座。 《住手！》 我一碰底座，之前始终保持沉默的左侧男子就大喊。 『──♪──♪──♪』 现场奏起了音乐。不对……恐怕是音乐。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住手！别让我们出声歌唱！》 在吊着他们的墙壁后面，有大量的钢丝与金属棒动了起来。那些从他们胸腔后面穿入之后，就开始搅动内脏，强行逼迫相当于喉咙及肺脏的部位活动演奏出声音。 （原来这是用人类做的──乐器吗？） 哀号般的歌声在寺院大厅响起。那恐怕是献给生命的赞歌。唱颂活着有多么美好，对平日生活有多么感谢，陈述梦与希望的诗歌。 《……拜托你们让事情结束吧。我们已经无法再承受了。》 演奏──或者命令──结束后，旧人类们奄奄一息地告诉我。即使有多么想流泪，可悲的身躯就连那样的功能都不剩了。 「该怎么做才好？杀了你们，守护者就会停下吗？」 《我们的代替品要多少都有。而且那名守护者也一样。》 这样的话，又该怎么办？旧人类将心思转向大厅内部的门。 《在这扇门后头，有被称为主柜的守护者。其存在即为这个世界的指向性核心。只要能摧毁它，这个空间里的万物就无法维持存在。》 正合所需。直捣世界的根本，一切就能圆满告终。 我向Luna小姐说明后，便开始赶路。 《等等。请告诉我一件事就好。》 回头望去，遭凌迟的男子以欲哭无泪的表情望着我。 《请问我们的神在做些什么？》 《我们死了以后，就能到神的身边对不对？》 我听到那句话才理解。在他们的世界真的有神，神一直都眷顾着他们。只要正当地活着，死了以后也能在神身边过得幸福。 啊啊，这个世界，真的没有所谓的永恒吧。 我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只能默默地转头。 ──────────────────────── 第10话「荷叶边骑士」 我叫Luna。从很久以前就停止计算年龄了。 喜欢的食物是烤过的艾米诺洛契。讨厌的食物是宿星结晶。这个次元的人，肯定谁也不晓得那是什么吧。 『姊，你别走！』 在我的故乡，人们并没有定居在星球上。有许多船团在群星间辗转迁徙，每回启程都会生产燃料，旅居在宇宙间存活。 『唉，没办法嘛。也是有这样的日子，嗯。』 荷叶边骑士。那是我的外号。媒体与军方相关人员擅自炒作的威名，说穿了也有造神的用意。 『毫无胜算。绝对。这样只是去送死而已。』 我们的船「拉欧姆奇那」，目前被关系恶劣的国家……唉，尽管我们故乡对所谓的国家概念稀薄。反正就是遭到关系恶劣的船团袭击。而且作战计画缜密，对方处心积虑要将我们击溃。 『怎么？你觉得我会输啊？』 『姊……你明明知道……』 我可爱的弟弟。眼睛长得跟妈妈一模一样。嘴巴大概像爸爸。 自己则长得跟任何一边都不像。毕竟我是在工厂生产的军用设计婴儿。不过嘛，爸妈都还是对我百般疼爱啦。 『姊……你跟我一起逃嘛……』 所以，尽管他握住我的手，我非得把那只手甩开。 『之后见。等我回来，记得准备丰盛的晚餐。』 我搭上属于自己的机体「铜刀」，然后飞向浩瀚无际的宇宙。 一边望着故乡在背后逐渐远离，一边让我的师团散开。 直接连接神经的操控杆，可以同时操控几千具人型兵器。 『……真假。』 然而出现在萤幕上的敌军，何止几千。那是几万、几十万的阵仗。 这波奇袭究竟投入多少预算与人员啊。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呼～』 我把香菸满满吸入肺脏里，然后吐了出来。 『放马过来啊，你们这些混球。我要将你们修理到一台不剩。』 就这样，我在搏斗之后丧生了。不过，故乡的人们勉强存活了下来。哎，怎么说好呢，就是我成为了俗称的英雄。 在国民之间广受欢迎，似乎还出版了许多书与传记。 『那位战场上的英雄，家家户户都能有一台！』 ──如此的广告出现，是在我战死半年后的事情。 我是在工厂生产出来的人类，神经活动时时都受到监视。换句话说，很容易就可以量产跟我完全一样的自己。 （其他的我，不知道会被什么样的人买走呢？唉，应该也会受到狠心的对待吧。大概也有人会过得幸福吧？不过说真的，心里简直想大骂浑球。） 不知道我弟弟怎么样了。他现在过得还好吗？看到许多的我量产问世，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当时我是不是该保护他呢？） 他肯定很难受才对。哭得比谁都久才对。而我连那个都不了解。 毕竟这个我──这具个体的我，在那场战争后会有几千，或者几万具苏醒过来？说不定更多。事情发生在如此遥远的未来，而且是另一个次元的宇宙。 境界领域商会。那些居住在次元缝隙之中的经济怪物，将卖剩遭到废弃的我们进行莫名其妙的改造，然后廉价抛售给另一个次元的怪物们。 （但是无所谓。反正我连一个人都保护不了。） 我对一切都不在乎，心里尽想着赶快去死。 不过，最近稍微有了变化。 「Luna小姐，出口在那里！」 满身是伤的男生一边拼命奔跑，一边朝着光指去。 （希望这孩子，可以过得幸福。） 我变成怎样都无所谓。至少，唯有这孩子。 （不过，反正一切都没用。） ──到头来，我还是觉得怎样都好。唉，明明赶快死一死就好了呀。 ■ 那里是有老朽大楼沉没其中，一座巨大的苍蓝湖泊。 「Luna小姐，声音……」 言万小弟嘀咕。啊，的确，直到刚才还频频传来的炮击声，不知不觉已经停止了。梅芙同学肯定死了吧。 「……我们就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吧。」 穿过那条黑色通道之后，位于此处的空间，是将以往存在过的世界忠实重现出来的世界。美丽的苍蓝湖泊、毁坏倒塌的许多大楼、阴霾的天空，还有辽阔无际的空间。 （──环境明亮。上层是夜之海。然后下层是回忆。原来如此。） 这里摆的应该是「希望守护的东西」吧。我有这种预感。像我这样失去一切的人，就能痛切体会到。 「那里有东西。」 在湖泊的浅滩上，有小小的东西掉在那里。似乎在微微动着。 「那是……狗？」 说起来，那个尺寸比较接近小狗。虽然长得毛茸茸，那似乎是以机械构成的，每走一步就会嘎吱作响。腿有六条，好像跟我们所知的物种不太一样。 『汪汪！』 那只小狗一注意到我们，便露出牙齿威吓。 「这、这家伙……」 「嗯？怎么了吗，言万小弟？你怕狗？」 「这家伙……就是主柜……──这个终局的根源。」 （这么娇小又弱不禁风的生物，会是主柜？明明连牙齿都那么小？） 我不由得理解了。这个世界之所以行事极端，又有欠思虑的理由。对于人类始终关爱到可怕地步的理由。原来真面目，就是这只小小的狗。 「好。把它摧毁吧。」 我一低声说，狗就吠得更凶了。可怜归可怜，但是没办法。 「Luna小姐，快后退！」 「咦──」 言万小弟拉起我的手臂。霎时间，巨大废铁落在狗的周围。从废铁伸出的钢索相互簇拥，进而组成机械的躯体。 『汪！』 组合出来的是守护者。模样跟上层编织面具的家伙完全一样，属于同种机械。也许这些家伙属于同一系列的其中两具。 （不管怎样，没能打倒这家伙就会迎接死局？） 多么令人无奈的故事。梅芙奋不顾身无用，我们来到这里也无用。毕竟不管怎么想，我们根本就毫无胜算。 （那么，要怎么样才能死得轻松呢？） 正当我思索时，言万小弟嘀咕一句： 「它的零件不够。」 「……咦？」 「背后的装甲不够。弱点外露。它在护着那里。不只如此。它是旧机种。思考迟钝。跟它打──有胜算。」 令人吃惊。这孩子完全没有放弃。回想起来，他从初次见面时就是这样。这孩子一次也不曾放弃。我……对他的这种特质，怀有强烈的憧憬。 「Luna小姐，拜托你。」 「拜托什么？」 「之后的事情。」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没必要问。非阻止他不可──我明明这么想。 「到水底下！」 他喊着冲了出去。像勇者一样勇敢。连一件武器都不拿。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愚蠢且可悲的巨大守护者高声大吼后，随即笨拙地移动那句丑陋的身躯，要捶烂言万小弟的身体。言万小弟千钧一发地躲过，然后依然勇敢地继续向前冲。 「咕。」 可是那样的匹夫之勇不会永远持续，巨大机械掷出的几十支铁针贯穿了他的身体。红色血液。肉绽骨碎。 （……傻孩子。） 我一直看着那一幕。呆立不动。身体微微地在颤抖。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狂怒的巨大机械将视线转向呆立着的我。那家伙千篇一律地朝我掷出铁针。那个会将我贯穿──然而我不在那里。 「──受死吧，浑球。」 我将自己的铁丝伸向水面底下，接着绕到巨大机械的背后，预先让百分之九十九的自己移位了。刚才那家伙贯穿的，不过是我用百分之一的铁丝塑造出来的表象。 「去死吧。」 我将手腕伸出的铁丝，变形成银色刺剑。如言万小弟所说，这家伙背后毫无防备。我钻过机械缝隙，精准地刺进了要害。 『哦哦。』 短短的呻吟。有手感。机械缓缓地颓然倒下。用钢索固定的废铁也坠地溅起水花。 「言万小弟！」 我气喘吁吁地赶到他身边。 （我又没能保护好。） 要是这孩子没有先拔腿奔去，我就无法利用一瞬间的破绽伸出铁丝。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伤得血肉模糊。 「Luna……小姐……」 倒下的他一边从嘴里吐着血，一边笑了笑。我将他抱紧。 「你是傻瓜！傻瓜！傻瓜！傻瓜！傻瓜！」 他之所以笑，应该是不想让我担心吧。多么令人疼惜。 「怎么样？你口中的血味……有没有减少一点？」 「……味道有够重的。」 这是当然的。毕竟在物理上的出血量超级多。 （不对。凭靠苍之学园的科技，是不是救得了这个状态的他？） 对。现在还不是认定没救的时候。赶紧回地表的话，说不定还有救。 「你等着！我现在就替你止血──」 「……Luna小姐。」 言万小弟摇摇晃晃地起身。 「傻瓜！不要动──」 「还没结束。」 「──咦？」 剧烈的水花笼罩视野。彷佛被砂石车撞上的冲击，我被抛到了半空。 （言万小弟呢？） 他似乎和我一样，也被撞飞了。我拼命在空中抱紧他，以防坠落的冲击。 「嘎！」 重重坠地。相较于疼痛，言万小弟是否平安更让我牵挂。因为他的全身明明就已经千疮百孔了。在我臂弯中的他气若游丝。 「──搞什么，你们这些……」 有巨大的狗型守护者在。而且不是只有一、两头。 好几十头守护者从湖底爬出，紧接着静静地望着我们。 ──────────────────────── 第11话「私语者」 老头子死掉，是在我小学毕业那一天。 『今天很特别，可不能被人看扁。』 秃头依旧晶亮的老头子替我穿上了高档黑外套。 『老头子，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 『这是寺里代代相传的衣服。』 『少骗人。标签都还在耶。』 『哈哈。接下来才要开始传承啊。』 第一次穿正式服装让人相当难为情，老实说我现在就想立刻脱掉。连寺里的小鬼头们都在消遣我。但是我不想让老头子开心的脸蒙上阴霾，就一边发着牢骚，一边骄傲地手插口袋走掉了。 『好好去享受吧。』 毕业典礼就只是一直在椅子上坐着而已，哪有什么好享受。尽管我如此认为，心里想着回来以后要让老头子看毕业证书。 『我出门了。』 其实我也希望老头子能到场，却没有办法像小朋友一样说出口。 『颁发毕业证书──』 平时打躲避球的体育馆里站着一整排大人，总觉得怪怪的。 气氛既严肃又正经，让我像个傻瓜一样挺直背脊。 『心哥～……呜啊啊啊啊啊啊。心哥～～！』 开门声在体育馆里格外响亮，有小孩哭着呼唤我。 『咦？』 一开始我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小蜜？』 小蜜是不会讲话的女孩子，因此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心哥，老爷爷……老爷爷……！』 一瞬间，我不禁感到害臊。在这种正经场合，居然被人哭得像婴儿一样地叫唤自己的名字。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幼稚又丢脸的羞耻心。 『我马上去！』 小蜜内心乱成一团，充满了强烈的哀伤、绝望与混乱。我初次接触到那样的人心，马上警觉到现在不是留在这种地方的时候。 我跟哭个不停的小蜜一起离开体育馆，然后前往附近的医院。 『请在这里等候。』 我们遵循护理师的交代，坐到了大厅的绿色椅子上。大学附设医院里人山人海，小蜜哭的声音被人们嘈杂的声音掩盖。 『小弟，你就是言万心叶对吧。』 忽然向我搭话的，是个相貌端正、戴着眼镜，年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 『我听父亲提过。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老头子的儿子。印象中听说他们关系不好。他交给我的是一副老旧的拳击手套。明明破破烂烂的，却经过细心保养。 『老头子会死吗？』 『是啊，大概会。这是满久以前就知道的事情了。』 我也知道。总是停不住的咳嗽声。越渐消瘦的身体。每次起身坐起来都会用十分痛苦的声音呻吟。我全部都知情。 明明如此，我却一直深信老头子是无敌的，绝对不会死。 『之后寺院会变得怎么样？』 『由其他人接掌。至于你们，会有另外的大人来救济。』 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了。 （老头子把拳头托付给我了。） 破破烂烂的拳击手套。那个年迈的秃头老爸，肯定就是戴着这玩意儿一路打过来的。为了保护重视的人们。无论身体受到多大的折磨。 『……我会保护大家。』 『你没办法。因为你是小孩，而且很脆弱。』 『啰嗦！』 我紧紧抱住了拳击手套。 『我非拼不可。』 老头子的儿子静静地望着我，然后嘀咕一句： 『令人哀伤呢。』 我并没有成熟到能够理解那句话的正确含意。甚至是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不过，我稍微能够体会。没错，那是一件令人哀伤的事情。 （毕竟我一个人都保护不了。） 小蜜被人领养了，每隔几个月会接到她的联络。我知道小蜜都会勉强自己笑，却什么也做不了。其他人的遭遇也都差不多。 我不知道大家现在过得怎么样。 毕竟我被带到了墨西哥。伤害了许多人。 （我没能保护任何人。） 所以我心想──假如往后能保护到别人，就太棒了。 可以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毕竟那一天，我收下了拳击手套。 ■ （……？这种触感是什么？） 混浊的意识勉强恢复条理。我似乎短暂昏迷了一段时间。 （在那之后出了什么事？印象中，我们摧毁了主柜──） 对了。有好几具像狗一样的大型机械出现。而我和Luna小姐被撞飞了。 （大事不妙！现在可不是让我昏迷的时候！） 我拼命想张开眼皮。全身使不上力，却还是只能拼了。 「……唔。」 我勉强睁开眼睛，视野捕捉到光线。光线被某种东西挡着。 「……啊。你醒啦？早安～」 「──咦？」 遮挡光线的是轻盈荷叶边，还有宽松的体育服。 「Luna……小姐……」 「你很会赖床呢。」 有一滴红色血珠从她的浏海滴落，濡湿我的脸颊。 「你……在做什么……」 「……耍蠢？」 在我周围铺设得像结界一样的，是她的银丝。那些全都已经伤痕累累，将近崩解。 压着我的少女满身是血，连视线都没有对焦。 「你的伤都缝好了。输血也完成了──用我的血。」 破风而来的声音轰然响起，接着以惊人的力道重击结界。劈劈啪啪的声音令人发毛，Luna小姐痛得惨叫。 「Luna小姐！请你让开！」 周围有许多巨大的守护者。它们的动作十分缓慢，还笨拙地不停挥下铁棒。从她那些被撕裂的丝线当中，涌出鲜红的血。 「……唉～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够拼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情……」 Luna小姐要逃离那些动作缓慢的守护者，应该易如反掌。 （这个人总不会是为了替我治疗──） 原来她一边持续挨打，一边替我缝合身体吗？ 「嘻嘻。抱歉，因为我很笨。我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做法。」 「……你在骗人……吧。」 「对不起喔。我可是很努力喔。为了你。」 我在这段短暂的生涯中，目睹了最为美丽的事物。 「──没把你保护好，对不起喔。」 那是我。 是我想说的话。 我总是保护不了任何人。 「是……是我害的……所、所以你才会……」 我强行在双腿使劲，想站起来却立刻就跌倒。肌肉与骨头都伤势惨重，大概连那样的机能都不剩了。 「不会。没有关系。已经没关系了。」 我知道她的体温正在逐渐消失，于是拼命地将她抱紧。 「啊啊……太好了……」 我不要。 「其实呢……只要有人肯对我这么做……只要有人肯对我好一点……」 她的丝线，正在逐渐分崩离析。 「我啊，光是那样就心满意足了喔。」 啊啊，这个人。生来孑然一身的她，拼命用全副心力活到了最后，居然被我这种人搂在怀里就能一脸真心幸福地死去。 （我不要！） 不要。如此美丽的人在最后走到这种下场，我才不要。 混帐，我不要！绝对不要！别开玩笑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保护她。想保护重视的人！ 因为那一天，我收下了拳击手套啊！ 「Luna小姐。」 「……嗯？」 「我……可以坚持到最后都不放弃吗？」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软绵绵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耶。可以啊。毕竟我喜欢你那一点。」 那是伴随着莫大代价的赌注。 「我们……唯有……一个方法喔。」 她畏惧地笑了出来。 「由我点燃你的灵魂冲出这里──而我们，会变成同样的东西喔。」 《好怕。我好怕。有了重视的对象，会让我害怕。》 《不过，只要你希望──》 我更加用力地搂住Luna小姐。聪明的她，知道那就是我的答覆。 「嗯。我懂了。言万小弟，我们来作最后的挣扎吧。」 闪光迸现。从Luna小姐的丝线释出黄金光芒。 黄金色的丝线将我温柔地裹住以后，光芒的强度就更上一层。 「不过，事到如今你可不能溜喔。因为啊，我心理有病。死的时候就要一起死。」 感情深沉至极的病娇女仆大姊姊笑了笑，然后抱紧我。 「──我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你。所以，你也要把一切交给我。」 她用黄金丝线将我包裹起来。那是最后的生命光辉。 「我们走吧，Luna小姐。」 「好的，主人♪」 黄金光芒变得更加强烈，抹去世上的一切阴影。 『用户契约完成。』 被光烧灼的世界里，唯有她无机质的声音响起。 『机体昵称「钢铁新娘（Metallic Bride）」──重新启动。』 我感觉自己全身被强烈的热能所笼罩。 （插图013） ──────────────────────── 第12话「钢铁新娘」 以往被称为守护者的巨大机械，正在燃烧其最后的生命火焰。 《主柜遭到破坏了。》 《这个世界将会即刻瓦解！》 《可是，直到最后都休想要我放弃！》 非得挣扎才行。为了名为人类的绝美生物们。为此已经搬出超过耐久年限的破旧机体，要给予临死的少年少女致命一击。 《这是什么光芒──》 那两个人理应接近崩溃。他们抵抗不住死与绝望，理应倒下了。 明明如此，这道黄金色光芒又是什么？ 《有什么要来了。》 守护者凭借身经百战的感官，察觉到其存在非同小可。 《那是……──黄金色的……狮子？》 以往存在于守护者世界中的肉食野兽。尽管它们有六条腿。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黄金色狮子张口咆哮，撼动了即将瓦解的世界。 其外貌伤痕累累。 用丝线织成的钢铁身躯处处都有欠缺，露出了内侧的构造。 攻击性强烈无比的尖锐造型。如猫科生物般的柔韧关节。 还有十分巨大的手臂与獠牙。那是一头──钢铁制的狮子。 『再让你们……』 有少年与少女将声音混杂在一起的成串言语。 『再让你们继续剥夺，谁受得了啊啊啊啊啊啊！』 狮子的身影，消失在守护者们的视野里。 《在哪里──》 视野还来不及探测，就捕捉到讯号了。 《四号机破损！不可能再次启动！》 好快。不，错了。速度本身没有多了不起。可是那阵黄金色光芒会遮蔽视野，进而让对方为了避免被纳入视野而以有机性的动作不停移动。 ──简直就像能够读心一样。 ────────── 【No.8288「黄金狮子」】 ○性质──异界之法 ○来历──「钢铁新娘」（Luna）认同用户为主人以后，将本身指向性百分之百解放的终结。言万心叶的「魂魄流动体」会以高到异常的变化率获得利用。由程度可谓疯狂的无私与期许创造出的极小世界，亦即奇迹。 ○详细──能够改写范围极为狭窄的基底法则，具备基本的反现实性质。目前几乎全用于延续即将断绝的生命。 ────────── 《他说被剥夺怎么受得了！》 对方哪有资格提这些，胡说八道。 《遭到剥夺的，是我们。》 《失去一切的，是我们。》 《挺身对抗绝望的，是我们！》 这个被称作守护者的小小生物，回想起以往每天都过得幸福的那时候。 有深爱的家人围绕在身边，陪它长时间玩耍，还拿到许多饭菜与点心。 它喜欢一边被称赞「可爱」，一边让人抚摸自己的头。 它喜欢跟人一起到外头的世界探险，一直跑到精疲力竭。 那些全都没了。 《我们要取回那样的日常生活。》 黄金狮子像高竿的刺客一样，手法俐落地将五号机与三号机摧毁。然而，这个忠实且已经崩溃的小小怪物，并没有放过那一瞬间的破绽。 《打扁你──！》 七号机朝黄金狮子挥下了巨大手臂。时间点完美。躲不掉。惊人巨响。湖泊溅起高大的水柱，将黄金狮子压扁。 『哦哦哦哦哦哦哦──！』 好几万条黄金色细丝，挡下了巨大的手臂。不过要单纯比力气，似乎是守护者们占优势。黄金狮子慢慢被压进地面，却还是举起拳头。 『去。』 一如教科书的直立架式。以刺拳估量距离后才出手── 『喝啊！』 ──典范般的右直拳。 《七号机的手臂破损！》 《无所谓！进攻！》 霎时间，以爆发性速度冲来的狮子，被六号机掷出的铁针精准射中了。那些针猛然弹开狮子的头部，却没有造成致命伤。 被逼退一大段距离的狮子滑过地面，一边重整态势再度冲了出去。 《加快速度，主人！我们没办法长时间活动！》 《好，走吧。燃尽生命的灯火──》 少年与少女甚至不需要相互配合。如今他们两人是一头钢铁怪物。 《全机开始结合。迎击对方！》 守护者们用钢索将自己近乎崩解的身体接合在一起，变成巨人型态。当中并无合理性。好比生物会虚张声势让体格看起来较大，借此进行威吓──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黄金狮子的拳头被深青色火焰包裹。钢铁少年与少女如光一般笔直地冲过湖泊的浅滩，迎面与将近毁坏的巨大机械对峙。 《──来吧！》 『要上喽──！』 巨大的守护者从全身射出几千支铁针。 虽然那些铁针将黄金狮子贯穿了好几次，依然无法阻碍他们疾驰。 尽管遍体鳞伤，尽管浑身是血，狮子仍然像光一般猛冲。 『──靠更加巨大的力量！』 黄金狮子振臂挥拳。与此同时──拳头膨胀成巨大的拳头了。 《我会……》 《我要……》 『保护你！』 巨大的拳头，在巨大的守护者胸膛上，开出了十分巨大的破口。 《咦？》 可悲的小狗怪物连「死」是什么概念都没能好好理解，就连自己的身体为何慢慢地变得无法动弹也没有发现。 《这是──终局？》 苍蓝火焰将守护者的躯体燃烧殆尽。仔细得无以复加。 《我不要这样。》 黄金狮子用尽力气，倒到了地上。 ■ 我──梅芙莉莎·简培科沃会活下来，只能说是奇迹。 「……八脚马……八脚马……？」 爱马没有回应。我一边仰望崩毁的夜空，一边确认自身状况。 （我懂了。是那孩子保护了我。） 在我临死之际，八脚马替我做了治疗。那孩子甚至保不住自己的意识。 「……噫。」 可是除了致命伤之外完全没修复，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忽然间，地面搏动起来。 「这是──世界开始瓦解了？」 世界变得模棱两可。世界保不住形状了。这就是那样的震动。 「……倘若如此，代表那两个人──赢了。」 我高兴得差点落泪。可是在泪水盈满而出前，那东西进入了视野。 「……不会吧？」 黏附在漆黑夜空。受困于空中的众多人类。有生物在咀嚼他们。 「那是──之前那个守护者……？为什么？外形完全不一样。」 巨大的守护者看起来拼命在吸食漆黑天顶。以惊人速度将其咬碎。每当旧人类被它丑陋的牙齿压扁，就会滴下绿色的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巨大的机械哭着咀嚼。 将它最爱的人们。曾为人类的那些人。好几千万已毁的生命。 『这个世界已经迎来末日！我们已经完了！对不起！因为我们太弱，对不起！因为我们太过愚蠢，对不起！所以──』 机械将漆黑天顶转换成能量，膨胀成巨大的模样。 『我会让一切终结。』 巨大机械吞噬旧人类的尸骸，变成了模样更加可怕的巨大怪物。 ────────── 【No.228-B『尸械降神（Deus ex cadavere）』】 ○性质──异界之法／仪式灾害 ○详细──旧人类所造的机械生命体「守护者」将自身展开之异界、自身本欲保护之遗骸吞噬后获得的形态。葬送。破坏。仅特化于终结一途。目的是令世界告终。众多未能实现的愿望，所迎来的庸俗归结。 ────────── 『饶不得。唯有那些丑陋污秽的生物们，绝对饶不得──』 吞噬完几十万具人类尸骸的怪物太过巨大，连我都无法将其尽纳眼底。 『──我，就是结局。』 尸械降神以飞箭般的速度潜航至漆黑大地。惊人震动发生，却没有水花。它肯定是超越了深海，目标在于前往现实世界吧。 「……」 巨大怪物不在以后，这个世界十分安静。宛如净空的玩具箱。我独自愣在原地──发现有一丝丝的动静。 「……梅……芙……」 ──Luna小姐的声音。伤势着实惨重的她，将模样更惨的心叶同学扛在肩上，从瓦砾间爬了出来。 「Luna小姐！你们还好吗……？」 我打算赶过去……遗憾的是，我这边的状况同样惨烈。我用缓慢的动作接近他们，将浑身是伤的言万同学接到手上，她就当场倒地了。 「啊～……真惨耶。真的惨到极点……我还以为会死。」 如此嘀咕的她似乎挥别心魔，显得有几分海阔天空。我心想她难道发生了什么好事吗？明明没有那种道理，我不由得独自笑了一笑。 「梅芙……我问你喔。有没有什么东西，跑到了这里？我们对抗的那些守护者，被痛扁到一定程度以后就逃掉了，我想它们会待在这附近。」 总之，我向她说明自己刚才目睹的景象。 「它恐怕──是去毁灭地表了吧。」 「……到地表？」 「现实性低的存在，无法在现实中长久存续。为此，我想它是凭借吞噬这里保存的人类及其他守护者，为自己保住了能量。」 Luna小姐带着十分狼狈的脸咬紧牙关。 「既然这样，我们得追上去。」 「咦？」 「要是……唉，大家都不在……这孩子……会失去归宿……」 Luna小姐朝言万同学瞥了一眼。我心想这个人有点不老实。你之前明明说自己不会保护他。 「……我倒想问，梅芙，你怎么那么镇定？」 她的疑问很正确。可怕的巨大怪物吸收了异界，成长得更加庞大，正在前往我们该保护的现实世界。原本我应该没有镇定的空闲。 「不要紧。因为那个人是无敌的。」 ──对吧。你那么说过喔，队长。 我就像孩子一样，打从心里相信那句话。 ■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以往像小狗一样可爱的那只生物，如今变得像山一般巨大，还变成披着漆黑破衣的黏液状怪物。 『饶不得，饶不得，饶不得──！』 它视深海几万公尺的水压如无物，一心朝天而去。接近现实的深海，让尸械降神的肉体慢慢地逐渐融化。它肯定已经撑不久了。 『我要赶在那之前！将一切都毁掉──！』 漆黑的深海，照进了一道光芒。那就是现实世界！污秽害虫们所住的世界！ 失去所有深爱之人的疯狂猛兽，划破了美丽海洋，受到灿烂的太阳光照耀。 （……多美的地方啊。） 睽违几亿年呼吸到外界空气的怪物，坦然地有了这样的感触。 （跟我们所在的时候完全不同。可是，好美。） 它产生了一丝感动。然而远胜于此的，是愤怒。 『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毁了吧──』 疯狂猛兽飞上高空一千公尺的位置，然后将数百支巨大炮塔指向最为接近的陆地。其威力是一击就足以瞬间将一个国家烧光。 「──哎呀。有个相当不懂规矩的乡巴佬在耶。」 有说话声传来。无所谓。 疯狂猛兽将白色的死亡能量聚集在炮塔上。它来势汹汹地将其释放出来。 「铿！」的声音响起。那并非世界爆炸的声音。 「要上喽。我的吉他──樱花残影（Cherry red pistol）。」 ────────── 【樱花残影】﹝枪痕﹞ 「■■■■」的枪痕。其详情不明。在富尔克图斯具有一枝独秀的威力，不知为何却无人知晓。恋兔光里坚决拒绝接受调查，而且也没有机关能强迫她配合所致。由于具备与一般枪痕完全不同的波长，有部分说法质疑那并非从「枪痕天使」获赐之物。 ────────── 「──照明！摄影机！开拍！」 有个胡闹的少女在。于蔚蓝天空，她以会飞的吉他为立足点，用了像滑板特技般的大绝招将死光击溃，存在有如恶梦。 『你是什么人？』 尸械降神会开口提出疑问，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吗？我是恋兔光里。既不普通也非随处可见的超级美少女。」 人类岂能如此。这家伙会是人类？她说自己是人类？刚才人类用血肉之躯挡住了那道攻击？那种事情不可能。 （我懂了。原来这个世界有让死亡之力失效的技术。） 尸械降神如此断定，紧接着就让炮塔像刺猬一样在巨大过头的身躯上形成，射出好几万支的铁针。 「咻～！不错耶。我满喜欢玩弹幕游戏！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重度的射击游戏玩家。」 恋兔光里用特技动作驾驭会飞的吉他，接着转着圈将那些铁针全数回避，随即逼近到尸械降神身边。 「──四号打者，恋兔光里！上场打击！」 『啥！』 少女猛挥吉他，痛扁比自己大上数百倍的神明。其冲击力甚至传达至一千公尺下方的海面，而且实打实地粉碎了尸械降神一半的肉体。 『怎……么……可能。』 恋兔光里笑得像顶尖偶像一样迷人。 「唉，我问你。有没有看见我那些可爱的学弟妹？」 『你是什么人？』 「他们迟迟没有回来，我正在担心呢。」 『没道理。这种力量不应该存在。』 「我不希望这么想啦……」 「你总不会──欺负过他们吧？」 『你──你正是终局！宇宙的异常！』 彷佛将听腻的笑话敷衍带过，樱色少女哼声笑了笑。 「我没太多空闲陪你聊天。因为之后有我喜欢的动画要重播。」 吉他弹响。霎时间，出现于她眼前的是樱色光辉。那个即为质量惊人的能量聚合体。令人误以为只要密度再提升一些，肯定就足以引发大霹雳。 『住手！你住手！做这种事有什么价值！保护活在当下的人、保护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可言！那种既无谓又凄惨，而且愚昧污秽的丑陋生物，不存在还比较好吧！他们活着就是一种罪！人类的世界根本就应该赶快灭亡！』 尸械降神大喊，恋兔则静静地听着那些话。 「哈哈。好像九○年代的反派角色。蠢得毫不保留。」 环绕着她的樱色光辉，变得更加强烈了。 「这个世界有美丽的我在。好啦，驳倒你了。」 恋兔爽朗得有如盛夏的甲子园球儿般笑了笑。 『住手──』 「──给我毁坏吧。就像星尘一样。」 「铿！」的一声，吉他响得更高亢了。过于庞大的能量，使重力瞬间扭曲。她一边以迷人的嗓音高喊，一边挥下吉他。 『──』 可悲且巨大的小狗怪物，在最后目睹的是美过任何宝石的樱花光芒。 那实在太超脱现实，同时又像是小时候看过的烟火一样。 （插图014） ──────────────────────── 尾声a「笑着上路。」 我醒转过来，似乎是隔了三天之后的事情。 「咀嚼咀嚼。」 感官最先感知到的，是咀嚼爽脆水果的声音。 「……嗯。」 「哇咪。」 睁开眼睛，视野里有个藤紫色头发，体态娇小的女生在正偷偷吃着剥好的苹果。她的名字是……──小柴喵呜。 「言万同学！你醒过来了呀。」 「唔……这里是？」 「我偷吃苹果的事情，麻烦你要对学姊们保密。」 呃，现在不是扯那些的时候。 「话说这是梅芙学姊准备的喔。那个人真够厉害的。她从早到晚都待在这里。而且一～直都照顾着你──呱啊！」 朝她的头顶挥下手刀的人，是高个子褐肤……还有些脸红的女生。 「小柴，你对病人连珠炮地说得太多了。」 「可是、可是！应该趁这个时候卖人情给他喔。所以我才想告诉言万同学，梅芙学姊有多担心他，还像新婚妻子一样不辞辛劳地深情照顾──啊哇！」 「要你多嘴。要你多嘴，小柴。要你多嘴。」 「咪～！请不要连连对我挥手刀～！」 看来这里似乎是病房。白色窗帘与白色单人房。啊，对了。是最初来到富尔克图斯时，我住过的相同房间。 撑起上半身，梅芙就说：「还不要勉强。」并且帮忙搀扶我的背。 「梅芙……太、太好了……你没事……」 我不禁感慨万千地将她搂住。 「呀啊。」 「真的……真的太好了……我……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我知道了啦。呃，你这样抱我……那个，会有别人看见。」 小柴看梅芙满脸通红，就开口嘀咕： 「感觉你好像也不太排斥啊。」 「要你多嘴！」 我恢复理智以后，便将她放开了。 「……唔喔。」 头晕目眩感来袭，我不禁倒在床上。 「会晕是当然的喔？」 忽然有声音传来，于是我看向窗户，就发现恋兔学姊轻飘飘地浮在窗外。 「你啊，之前弄得全身血肉模糊，真够惨的。还要多躺躺。」 恋兔学姊从窗户跳进病房（被梅芙骂了几句），然后轻轻抚摸我的额头，温柔地笑了出来。被她用细又冰凉的手指抚摸，胸闷就莫名其妙地逐渐化解了。 （我记不得了……曾几何时，好像有人这么对待过我。） 不可思议地，有种彷佛令人怀念，又令人想哭的感受。 「放心吧。可怕的玩意儿，我已经确实收拾掉了。」 这样啊。原来那个终局是恋兔学姊帮忙打倒的。啊啊，太好了。 「……对不起，早知道我就不会提出多余的意见。」 「咦？什么意思？」 「搭乘潜水艇的人。假如不是我，而是恋兔学姊，从最初就不至于变成这样……」 我一低声说，小柴就头一个爆笑出声。 「哈哈哈！没用、没用。我读过报告书了。假如去的是队长，在深海就没戏唱了。抵达不了终局的根源喔。这个人在路途中又帮不上忙。」 「何况队长的火力会将异空间一并摧毁。这个人反而是绝对不能随行的。真的是每次都粗手粗脚又难以运用。」 「唉！感觉可爱的学妹们讲话都很毒耶！」 能像这样拌嘴，正是她们寄予信赖的证明吧。我不由得也跟着开心了一点。恋兔学姊维持温柔的眼神继续说： 「──谢谢。多亏有你，世界的寿命延长了一点点。」 恋兔学姊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舒适的感觉束缚了思绪。 我休养到能够出院，是在那之后又隔了一个星期的事情。 办妥各种手续、历经文书作业与问候，来到苍之学园时已经入夜了。 （这座城市的星空，美得让人笑不出来。） 位于高空数千公尺的云际都市，没有任何物体能够遮挡繁星。宛如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从沙漠仰望的星空那般，美得不负责任。 「辛苦你喽～」 有声音传来。那是我在这一个星期间，一直想念得不得了的声音。 「……Luna小姐。你一次都没有来探望耶。」 「嗯。反正没什么关系吧？再说你好像常常有访客。」 那倒是。有许多人轮番来探望。 特米学长带来了打发时间用的电玩游戏。与冯学长那公务味十足的探病礼盒一起出现。 艾丽芙会长则带了白色花束来探望。我跟会长聊了很久，才发现她似乎是在工作期间溜出来的，所以就被愤怒的学生会成员带回去了。 小柴一有空就会来偷吃水果。梅芙每天都会露面，并且东忙西忙地照顾我，助益良多。恋兔学姊会在探望时间结束后从窗户溜进来，陪我一起看日本的老动画。 「不过我最希望见到的是你耶，Luna小姐。」 「唔……你讲话怎么就那么坦率……唉，好羞人。」 我从最初就知道她平安无事，肯定是因为我们有了深厚的联系。彼此都能隐约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或是人在什么地方。 「……因为我不晓得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嘛。」 那是耍赖的语气。而且她的脸颊有些泛红，甚至连目光都不肯跟我有交集。肯定是因为我成了她的「用户」吧。 「事到如今怎么还说这些呢？我们之前明明就合而为一了。」 「啰嗦！之前不就说过，我可是相当淑女！别看我这样，少女漫画之类的对我来说可是奉为圣经！──啥？你说谁是外强中干装叛逆的杂碎？小心我扁你喔，小鬼。」 「请不要突然变得情绪不稳。」 对Luna小姐而言，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告白确实相当震撼。比如「一起死」或「把你的一切给我」。 「咦？你为什么似笑非笑的？感觉你是不是正在脑海里重播我的『大爆笑！病娇女发作经典场面！』。唉，我们找个地方评评理吧。再带支大铁锤。」 「等等……你怎么会知道！」 看来我们好像真的变成一心同体了。唉，那确实是件相当恐怖的事情。不过该怎么说呢？跟Luna小姐心有灵犀，我似乎也觉得不要紧。 「好啦……不说那些了。走吧。」 「咦？」 「回宿舍。现在恋兔组的所有人，都在准备庆祝你出院。我负责来接你。」 宿舍的所有人要庆祝我出院是怎么回事？ 「……你那张偷笑的脸，可不能露给别人看喔。会被当成可疑人物。」 「唔……我露出来了吗？」 「嘻嘻。超明显的喔。」 会这样也没有办法嘛。因为是宿舍所有人要庆祝我出院嘛。那不是超有青春感的吗？感觉很像轻小说情节耶？我不禁笑逐颜开。 「还有，我从今天起也会住进那间宿舍。」 「咦？是这样吗？」 「呃……那是当然的吧……谁教我的主人……小主人就住在宿舍。」 Luna小姐看起来很害羞地别过脸。 我不想读取她的内心。不过，我想玩味当下这一刻。 「话说你之前都住在哪里？」 「咦？没啥特别。就窝在附近的管线里面。或者地面的缝隙。」 「……小型爬虫类吗？」 不过，说得也是。这个人在根本上，已经没办法再信任别人了。所以她并没有住进宿舍，也曾经想跟我保持距离。即使如此，最后她还是选择跟我走到一起。 「来，我们回去吧──小主人。」 她拽着我的袖子走了起来。 （往后肯定会有更可怕的大冒险吧。） 但是跟这个人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就能笑到最后。 「话说那个小主人是什么意思？」 「要我对你这样的小鬼头用敬称还早。叫『小主人』就够了！」 她呕气地撇开视线。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咦，那我也叫你小Luna好吗？」 「……啥？很恶耶……咦？好恶。这个我真的不行。」 好过分。 「啊，不过……直呼Luna的话……」 「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当、当然是跟你开玩笑的啊！让小鬼头直呼名字太扯了。别因为当了一下用户，就跟我耍大男人主义喔。所以才要叫你小主人嘛。又不是老公。」 「老公……」 「啊？呃，不对。白痴──啊，我要出拳了。我现在要认真出拳喽。」 之后在不久的将来，世界应该会毁灭吧。 可是比方说，哪怕这里是多么昏暗的绝望深渊。 我们永远都会朝那片美丽的星空伸手。 要笑得像傻瓜一样，是向终局兵刃相向的战士的规矩。 多笑一笑，然后击败永恒的命运。 ──开心到极点的冒险就此开始！ ──────────────────────── 尾声b「独自伫立」 黑之魔王独自一人在夜晚的海边。她歌唱似的细语。 「又一个结局完结了呢。又一个世界结束了呢。又一个。」 她望着几百亿的星辰，以及蒙上雾霭的弦月。 「──又一个愿望断气了呢。」 那是应当喜悦之事，也是应当哀悼之事。 「要赶快才可以。要赶快毁灭世界才可以。」 出现在满天夜空的，是黄金色的巨大满月──第二颗月亮。 「不赶快消灭对方的话，就会被消灭喔。」 从黄金满月出现的，是足以覆盖星空的一大群全白怪物。 如菌丝般空洞，只想着要杀光一切的糊涂怪物。 「来吧──沙与风。」 海像山一样隆起，影子巨人从中出现。那是身上刻有绽放着苍蓝光芒的几何图形，不死的巨人。「沙与风」让黑之魔王站到手掌上，然后瞪向天空。 「没有人呼唤你们来。我不会让你们这种无趣乏味的家伙，毁灭我最喜欢，而且也最棒的世界。就凭你们，一次也别想得逞。」 黑之魔王露出魔王般的笑容，接着将手臂一挥。 在夜晚的海平线上，出现了几百、几千具影子巨人。 有矮小的，有高大的，有会飞的，有逐渐消失的。 「我呢，想要毁灭世界。」 娇小的少女独自伫立。 「我希望能用最棒的愿望来毁灭世界。那是我心里找不到，你们的心里也找不到的愿望。连要到哪里找都不晓得。以往没有任何人看过。」 热爱世界、独自奋战至今，还有着漆黑眼睛的魔王笑了笑。 「──我相信，肯定有幸福的结局。」 少女独自一人持续奋战。 为了终结即将终结的世界。 为了以幸福的结局完结。 ──走遍这段无尽的旅程。 凭借爱与勇气的铠甲与盾。 凭借梦与希望的枪与剑。 哪怕宇宙毁灭。 ──────────────────────── 解说 岬鹭宫 有个词叫作「well-made」。这是我最讨厌的评语。 故事就是要有破绽才有趣。 一股脑地将喜爱情节写出来所显现的粗糙，热情跑在前头导致技法追不上的稚拙。完全反过来说，极尽迎合市场之能事而呈现的轻浮同样为我所爱。目睹作者的精神起伏出乎意料地反映于作品时，我甚至会欣喜地感叹出声音。 井然有序、冷静且掌控精准的作品，简直乏味至极。 给我破绽！给我看更多人类的不完美！ 那是我身为作家的信条，也是我身为读者的愿望。 那么，谈到本作《这里是终局停滞委员会。》，这是一部给我不可思议印象的作品。 首先它写得巧。在技术方面，巧妙得足以让我有点焦虑。 角色描写、情节发展、设定与文体。无论哪一项都属高水准。读着便觉得痛快。 以个人来说，穿运动服的病娇女仆大姊──Luna小姐非常合乎喜好。慵懒语气搭配耗弱的内心，再加上割舍不掉的盼望。如此独特性高的要素与单纯明快的魅力，被描写得两全其美。 咦？这是作者的第二部商业小说？真假？长年专职写作的人才会有这种笔触吧……（调查后发现，实际上这位作者似乎也写了相当久的游戏剧本）。 只是，当中有股热情与劲道，跟那样的技术量并不搭调。 毫不保留挥洒出来的角色魅力，对话节奏之轻快。 出人意表的情节发展，以及飞快呈现的精采设定。 故事运作也很迅速。刚上了船就被抛到海里，刚到转生女神面前就置身天空学园。之后又去了市集、巴塞隆纳、研究所与深海，可谓畅通无阻。 不，一般不会这么写喔。因为每一个要素都仔细设计过，照常理会多卖些关子。换成我就会用两集的篇幅。要提出这个分量的情报，得占掉两集。不，也许要三集。 那么，本作是失败作吗？塞太多内容就不有趣了吗？ 没那回事。我可以断言这个部分。 那样的密度之于本作，明显将作品拉抬到了特殊的定位。 目前小说大多被要求要低成本。不只小说，要推出动画、漫画、音乐与电玩游戏，如何为其计划经济性就是一大要点。 这个谈的不只是价格。相较于可得的趣味与快感，在阅读方面的负担要怎么去规划？那成了一切的大前提。而且就实际情况来说，应该是只顾减轻负担的制作者居多。 同时，创作者在许多场合，想必也要避免花下太高的成本。 举例来说，假如在网路连载小说。要是想在排行榜跻身前列，就要持续上传作品。重要的是速度，为了实现那一点就要讲究步调分配。本身投注的成本也必须适切管理。 当然，这个并不是什么坏事。我甚至认为是传统上的顾虑。 比方说，新闻小说跟网路小说一样，也是要每天刊载的东西。作家方面当然也必须控管成本。重要的是，在那样的环境下要创作什么？想让作品含有何种价值？ 扯远了。来回归正题吧。 写小说被要求成本观念，于是会怎么样呢？ 设定量将有限。角色人数也得收拢在恰当的分量。 对话要重视节奏明快，情节发展得走向市场显示的最佳解。 那样有那样的美好。可以呈现出一种洗炼与成熟。受限制亦能开出花朵。 可是本作在许多方面都反其道而行。 以结果而言，感觉就像用悖论形式写出了带有神秘的现代性作品。 具体来说，作家方面是完全不顾成本的。 读者方面则接触到了资讯摄取量几乎令人产生罪恶感的奢侈结构。 快感的波状攻击间隔短暂，从头到尾接连不停。无论细读还是浏览，都能得到适切的乐趣。读者方面的CP值极高。 说穿了──本作以「商业作品」而言，明显并不怕「赔本」。 这个已经算是趣味、可爱及感动的恶意倾销行为（dumping）。 类似的结构，可以在一部分流行音乐、漫画作品与动画看到。不过在小说业界，至少就轻小说业界来说，感觉近年不太能看到。 然后，这种结构能够成立，我只想得到一个理由。 作者单纯「乐在其中」。换句话说，他刻意要让商业性失利。 这个并不是在批判，而是羡慕。我由衷羡慕能让本作问世的逢缘奇演先生。毕竟我自己就时时都希望自身能写出这样的作品。 最后，假如要提出一项坏心眼的质疑，那就是这部作品随集数累积将会变得如何呢？ 这种「蚀本决心」能持续多久，又将呈现出什么样的景象，我希望能亲眼见证。 ──────────────────────── 插图 ──────────────────────── G店特典『于夜中，回想起那位电锯少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明日风 扫图：未透露名字的大佬 「啊，对了，我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给那个叫蕾雅的孩子了♪」 在我住院期间的某个夜晚，恋兔学姐这样对我说道。学姐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探视时间结束后跑到我的房间来陪我一起看动画。 (和蕾雅打电话啊。) 像那样在初次见面时就与她产生了强烈共鸣的女孩子，感觉我这辈子再也碰不上了。所以无论如何都很想和她聊聊。 于是，我在集市里买了一个叫做Ringphone(戒指型的电话)的东西，立刻决定了要给她打电话。 ■ 回想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把电话号码告诉男孩子呢。) 我——蕾雅正躺在垂着床帘的床上，盯着戴在左手食指上的Ringphone。 (小言……不对，是言万学长。人型终末的男孩子。) 存在于三大学园中的众多人型终末，都生活在被厚重的墙壁四面包围的舱室里。 虽然在人伦协会的要求下，各学园有义务尽可能地以人道的方式对待他们，但实际上也很少能见到他们本人。 (……男孩子。) 话虽如此，作为从小被当作温室花朵呵护的我，比起终末这一身份，更在意的是他的性别。 (明明我一直觉得男孩子有些粗鲁，不大擅长应付他们。) 为什么他就没问题呢?是因为他那看起来很柔和的眼神吗?还是因为他总是温柔地微笑着?抑或是他有着敢于赤手空拳挑战魔术师的勇气呢? (搞不懂……呜呜，好紧张！) 自从把电话号码告诉小言的学姐后，我每晚都心绪不宁地盯着Ringphone出神。 期间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早知道会紧张成这样，当初干脆就不把号码给出去了。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和他说话呀。 (这……一定就是——) RuRuRuRu！！RuRuRu！！ 「噫呀！」 戒指突然震动起来，AR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人不详」的文字。是小言！我顿时心慌意乱起来。 下意识拨了拨刘海，理了理衣服的领子……等下，啊！我现在可是穿着睡衣啊！ 不不不，应该不会开视频的吧！ 「啊哇哇哇——」 心脏怦怦狂跳着，我按下了通话键。 (……接通了！) 太阳早已西沉。金黄的月亮洒下月光。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那孩子通电话。 「呃，喂喂喂。我是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 『啊……啊——听得见吗?』 「！可以！」 『是我。言万。啊，太好了，真的是蕾雅。』 我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明明是你打给我的电话，难道还以为会接通到别人那吗?) 他这种有些糊涂的地方，真是好有趣啊。 『谢谢你联系我。对了，玛吉娜学姐怎么样了? 』 「啊，那个啊——」 我们就这样聊开了。 聊到玛吉娜学姐就快要出院了，聊到小言和一个深海的被称为「守护者」的终末战斗，还聊到我最近的任务、身边的朋友以及各种琐碎的日常。 不知不觉中——…… (咦，明明一开始我还那么紧张来着。) 但现在只觉得这是一段开心、让人嘴角不禁浮现出笑容、心里不可思议地感觉十分安稳的悠然流淌的时光。 「然后啊，小言——」 『啊，蕾雅。这下糟了。』 「唉?」 『快到上学的时间了。』 此刻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聊了好几个小时。 我所在的第9区和小言所在的第12区有着相当大的时差。 我也差不多该睡了，不然明天会没精神的。 (啊……我现在，怎么好像——) 好像胸口，忽然开出了一个空洞。 (……有点，寂寞。) 好想再多聊一会啊。但是，没办法呢，彼此都很忙。 他那边是早晨，而我这边是夜晚。 这样好辛苦，他以后还会不会打电话给我呢。 『那下次再打给你。还没聊够呢。』 「！」 他的语气间夹杂了些许羞涩。听到他这句话，我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嗯。约好了。小言，在我有空的日子——」 就这样，与他通电话，变成了我们之间小小的日常。 ■ 这就像一颗纽扣系错了位置。 若所往的学园不同，写就的将是另一个故事。 伤痕累累的男人仰望着夜空，回忆着那银色的发丝。 「那么，出发吧。怀抱着从那个人那里得来的，珍贵的回忆。」 男人握紧手中的手枪，那宛如断头台一般冷峻的、美丽的巨大铁块。 ──────────────────────── 第二卷 ──────────────────────── 序幕「守护者们的声音」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文何 录入：kid 要一直以希望为目标。 无论输掉几次。 无论落下多少泪。 活着当人就是这样。 所以，让我们一起走吧。 ──才不许你逃跑。 －－－－－－－－－－－－－ 他们待在一个铺满了庄严马赛克镶嵌画的房间，围绕着圆桌入座。 「本日议题为案件1123──有关恋兔光里。」 每张脸孔都受到资讯干扰而阻断了认知，连面前坐的是谁都无法分辨。那正是这场「匿名者之会」的规矩。 「感觉必须及早因应。她不该活着。」 绯发少女低声说道。高个儿男性对她的戏言一笑置之。 「那当然。那家伙坏了。还让三校的秩序失去稳定。撇开这一点不谈，那个怪物也比低等的终局还危险吧。」 对众多反现实组织来说，恋兔光里的存在有如眼中钉。能除掉的话最好。没错──假如能除掉。 「恋兔光里的实力太强了。任何装甲在她面前都跟纸糊的一样，对她用什么攻击都像微风吹过。人类最强可不是浪得虚名喔。要说的话，假如能除掉她──」 「没问题。」 绯发少女低声回话。嗓音好似在发抖，却字字清晰。 「问题在于，最近有个加入恋兔麾下的人物──言万心叶。」 「匿名者之会」的成员有的点头认同，有的歪头表示不懂那个人是什么意思。言万心叶。关于他的情报绝不算多。 「根据卡乌斯学会掌握到的消息，『言万心叶』拥有终局，似乎具备类似预测未来的能力。有必要先除掉他。」 如此称心的好机会想必不多──不过机会已经近了。 「我会在三校合办的『天空竞技祭』采取行动，希望诸位能够提供协助。」 「哈哈哈，真假。你还真够乱来的呢。那么鲁莽的方案，有谁愿意奉陪？」 绯发少女一脸正经地点了点头。 「凭我就可以。只有我行。所以请帮我。」 匿名者当中，胸藏使命的半数成员随之点头。 「为了守住这个美丽的世界。」 ──────────────────────── 第一话「转学生登场！」 我──言万心叶，是被一只啄木鸟所杀。 地点在尼泊尔东北部的索卢坤布县，距离夏尔巴（放牧地）不远的某片森林。 时间为夜晚。仅有朦胧月光照耀，寂静无比的一片漆黑之中。 ────────── 【No.2326「啄木鸟工匠」】──Stage3:「成长（Crescita）」 ○性质──异界之法（Parallel Law） ○详情──近似亚洲姬啄木鸟（啄木鸟目啄木鸟科）的反现实性生物。于解剖学上毫无异常之处，以嘴喙啄向高度三公尺以上的树木之际却会发挥其异常性。每当嘴喙啄向树木，就会对半径五十公尺内的目标造成强烈冲击。骨骼与肌肉将异常扭曲，并且塑造成小屋般的模样。全身严重挫伤的目标理应受到致命性冲击，寿命仍然能延续至肉体腐烂为止。「啄木鸟工匠」会住进目标之中。 ────────── 因为如此，我被一只啄木鸟的能力改造成了小屋，正在一边感受痛不欲生的滋味，一边等着自己腐烂死去。 那只啄木鸟似乎过得很舒适，还靠在以我的肋骨组构的小屋墙壁孵蛋。周围的地面布满了神经系统，有动物通过就会带来剧痛，使我从嘴巴变成的烟囱发出不像人世中的惨叫，是个想得巧妙的警报装置。 （希望成为轻小说主角的男人，该有这种下场吗？） 我的人生就此结束──雏鸟从蛋里孵出。 ■ 「噗哈！」 「任务失败」的斗大字样出现在眼前，我苏醒过来。 「呀啊！我的身体！被变成房子了！房子！」 「冷静、冷静，请你镇定下来，言万同学。」 帮我从脊髓拔掉神经扩增缆线的人，是梅芙。 「梅芙！啊啊，太好了！我、我有身体！身体还在！我是人类！」 「言万同学，你刚才看见的那些，都来自苍之学园研发的新型模拟器。扩增实境的解析度达百分之九十九·九九九，因此似乎让你误以为那是现实了。」 旁边则有梅芙的哥哥──特米学长一边录影，一边开口叹气。 「百分之九十九·九九九实在太过火了。研发部那些人兴奋到跟我嚷嚷：『这是新时代的技术！』可是，这样难保不会伤害到精神耶。演习不能用这玩意儿。」 朝全身来袭的恐惧与疼痛让我吓得瑟瑟发抖。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是房子我不是房子。啊哇哇哇哇哇哇。」 「大哥，与其说难保不会，伤害已经造成了。」 梅芙说的话，让特米学长一脸无趣地嘀咕： 「不得已。用记忆处理剂。」 梅芙拿着附扳机的注射器抵住我的脖子。 「啊！我之前怎么了？」 回神后，我发现自己待在全白的房间。这里应该是特米学长的实验室吧。 「请冷静地听我说，言万同学。你在测试过新型模拟器以后，精神就崩溃了，因此刚才被消除掉近三小时的记忆。」 「……那个有事先征得允许吗？」 「不。更重要的是，这里有预防后遗症的药。请你每晚在睡前服用。」 我拿到装有七天份锭剂的药袋。 「你们是不是又十分随便做出反人道过头的事情了！」 「本大爷姑且有先自己测试过就是了。」 「毕竟大哥对自我同一性的崩溃有高度抗性啊。」 梅芙说的就像普通的事情一样。拜托，没有事先征得同意，你们别消除别人的记忆啦。 「需要调整呢。总之，这样言万的任务就结束了。」 「这三个小时到底发生过什么……──任务结束？」 对于感到困惑的我，特米学长扔了一张门禁卡过来。 「这样你也成为『单羽』了哟──恭喜入学。欢迎来到苍之学园。」 金属制的卡片上，印着我笑得笨拙的大头照，以及纯白羽翼。 ■ 树木骑士团是苍之学园中的校警。 正因为苍之学园要处理众多危险的反现实，在管控及研究方面必须有严格的规范。树木骑士团会透过规范来为众人守护和平，负有崇高的使命。 （明明如此，真受不了！） 树木骑士团的实习骑士──范媞兰感到愤慨。黑直发梳得整齐过头，杏眼给人凶悍的印象，睫毛长而水灵。 在一年F班的嘈杂教室里，她一边将教科书与文具备妥于桌上，一边将背脊打直的英挺模样，令人觉得既高洁又滑稽。 （这间学园，是打算被人伦协会警告几次啊！） 苍之学园问题繁多。轻视人命及生命伦理，研发在别校被视为违法的技术。报告书也多有窜改或隐匿，成果主义更导致种种恶习横行。 （明明终局应该要更严格管理！） 每次发生问题，树木骑士团都会被叫去。结果就是兰已经四十八小时都没有好好补充睡眠。不过待遇跟抹除者（Blank Maker）相比还是像样许多，所以没办法大剌剌地发牢骚…… 「早上的班会要开始喽。赶快回座位～」 一年F班的教师──田中英夫一如往常地带着慵懒的视线走进教室。 「呼啊～……你们清早就很有精神呢，年轻人。看在大叔眼里实在耀眼得难受。」 长发杂乱花白的教师穿着大衣，今天同样一身香菸味。 「好啦，本日有事情要报告。请各位同学多少给些热烈的回应。呃～今天班上来了转学生。记得开心点喔～？」 突然接到报告，教室里顿时兴奋起来。 （转学？在这种时期？） 时节为六月。就读一年级的他们，大多是四月才刚从国中部升上来。现在并非转学季。全白的门喀啦作响地被人推了开来。 走进教室的，是个满身伤痕的少年。 「──我叫言万心叶。从今天起请多指教。」 那是前阵子在第十二区的报纸上蔚为话题，还小有名气的人物。 （那、那个就是终局──） 人型终局来到苍之学园就读，引起了广泛讨论。 「──还有，我是他的随从。我叫Luna。请大家多关照小主人与我～」 身上叮叮当当地戴满环还穿着运动服配女仆装的阴沉大姊，摆出了陪笑的表情。 （来了两个特色还真是够呛的家伙耶。） 教室里的学生们齐心拥有同样的看法。 ■ 苍之学园的课程与地表学校差异很大。 （我熟知的国文、数学、历史或物理化学之类的，都没有出现在课表里。） 「研究科」似乎就有排那些课程。但是我念的「地表科」并非如此。 （相对地，课表上有「反现实基础」、「战斗基础」、「枪痕」、「教养」和「终局案例」等。课堂教的是地表行动队的所需知识。据说也会教到报告书要怎么写。） 与其说是学校，或许比较接近于专科学校？ （好久没有上学！我的梦想！为了熟悉环境，要拿出全力加油才行！） 手在发抖。我一边掩饰，一边拿出文具。 「好，那就来上第一节课。『枪痕』的讲座要开始喽。」 田中老师翻开教科书。 （不管怎样，居然又能坐到教室的桌椅！感动～～！） 被粉笔弄脏的黑板！铅笔！全新教科书的气味！跟普通的学生一样！身为前些时候还被软禁在墨西哥阴暗地下室的人，实在太感慨了。 「转、转学生好像在大哭耶……」 「好恐怖～～」 同学们立刻被我吓坏了，但是会这样没办法。 《那就是……终局「私语者」。记得他可以预测未来。》 《他好像在恋兔学姊底下工作……会是个危险的人吗？》 占据同学内心的，大多是疑惑与恐惧。难道终局很罕见吗？印象中曾经听梅芙说过，愿意配合的人型终局大部分会被送去研究所，因此较少曝光。 《……言万心叶──我要把他盯紧才可以。》 强烈的敌对心──来自坐在教室最前排，打直了背脊的英挺少女。 《啥？那女的是怎样？她在瞪我的小主人吧？》 《先下手为强。反正我听说在监狱也是被人看扁就完蛋了。》 原来Luna小姐把学校与监狱当成同性质的地方了吗？恐怖耶。之后得叫她住手。 「那么，关于枪痕，你有多少了解，转学生──言万？」 「啊？咦？老、老师在问我？我被点到了吗？」 「对～呀。」 老师出的问题让我感动落泪。我被老师点名答题了耶！ 《好恐怖！》 田中老师怕归怕，笑容仍旧没有破功。他是个大人。 「枪痕是指苍之学园拥有的终局，『枪痕天使』所赐予的天赋吧？我听说入学的学生都会领到特殊的枪。」 「没错。你已经领到了吗？」 「还没有。」 「我想你在入学后约一～二个星期就会领到。跟圣诞老人一样搁在枕边。」 原来是那样。满令人期待的耶。 「枪痕天使将枪痕赐予学生的理由，有几种说法存在。」 田中老师开始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磨耗的声音让我有点感动。 「首先，是生存战略的说法。将力量赐予我们，借此来确保自身的安全。实际上，苍之学园就用了相当高规格的维安机制在保护枪痕天使。所以我们是受到利用。」 的确，那样似乎相当说得通。倘若如此，就相当狡猾。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那本身就是终局所渴望的。」 渴望？ 「终局具有强烈的渴望。为渴望而存在，还会透过其心愿将世界毁灭。因此它才会成为终局。终局无一不怀有心愿。」 田中老师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这么说道。那是在解说枪痕天使，也是对于我本身的说明。他肯定已经从各项报告知晓我的情况了吧。 （终局有所渴望……那我呢？） 难道我的终局「私语者」，也怀有某种渴望吗？ 「不过嘛，毫无渴望的生物本来就几乎不存在。从邻居老爷爷，一直到车站前从事卖色工作的小妞，任何人心里都怀有疯狂到令人恐惧，唯有自己才能够理解的强烈心愿──枪痕就是利用了这套机制。」 「是那样吗？」 「是的。枪痕的能量源自物主的魂魄流动体。魂魄流动体具备替持有者实现渴望时会随之活性化的特质。枪痕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在我被女神「灵魂累加器TM」欺骗的那次事件中，好像也听过相近的原理。为避免魂魄流动体劣化，女神会让抓到的那些人作着在异世界冒险的梦。 「那么，换句话说──枪痕是什么样的武器，班长？」 被称作班长的少女──范媞兰直挺挺地起身。 是从刚才就瞪着我的女生。Luna小姐到目前仍然在回瞪对方。 「它只能办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作为武器并不方便吧？」 「正是如此。这是我苦口婆心一直在强调的。」 会吗？喵呜的「沙姆希尔」与梅芙的「八脚马（Shalkuyryk）」，看起来都很方便耶。 「枪痕是由渴望具现而成。所以要借由面对自己的内心加深理解，创造在实战中也能派上用场的『方便』能力。这个正是上『枪痕』课的主要目的。」 正视自己的渴望吗……感觉很难耶。 《唔哇，光听就觉得没劲～～～～！》 我的随从（Luna小姐）十分怕麻烦，已经困得点头打瞌睡了。假如有看少年漫画，就会在这种场面感到兴奋，可是她属于死忠的少女漫画派。 上完第四节课「反现实」的时候，我就累得发软了。 （异界之法的五大分类是什么！还考R值的计算方式，我哪会啊！） 就像在听人长篇大论地讲解陌生游戏要怎么输秘技的一段时光。 （……要努力用功才行了吧！） 为了变得像轻小说主角一样！但是要努力的部分，并不只有课业…… （──还有交朋友！） 那是青春的必要事项。我张望四周，对上目光的同学们却把视线转开。大家似乎都畏惧我。尴尬。我不擅长应付这场场合。 「哦，你就是传闻中的地表人？」 「咦？」 朝我搭话的，是个将头发梳得服贴的丹凤眼男同学。 「听说地表人穷到没得吃三餐是真的吗？」 「呃，不好说耶。虽然我这几年都是一天一餐。」 「这样啊。真可怜耶。令人同情。还有，你这破破烂烂的衬衫是怎么回事？」 这件衬衫原本收在宿舍仓库的最深处，因此确实很破。 （难道说，这是被班上的刻薄富有资优生瞧不起的桥段？） 那名青年一边露出傲慢的笑容，一边从书包里拿出包裹。 「──不嫌弃的话，这个给你用。」 「……咦？」 「你刚到富尔克图斯，连衣服都没得穿吧？不用介意。因为那个原本是要捐给月底的慈善拍卖会的东西。」 「谢、谢谢。」 结果对方是个好人耶。我还对他怀有傲慢的观感，真是过意不去。 「喂，我说你啊，转学生！」 接着出现的，是个体格满壮的高大同学。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是终局，就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吧？」 （难道说，这是一转学来就被班上孩子王找碴的桥段？） 我稍微做了心理准备。毕竟小时候经常被说是怪物。 「我们不会因为你是终局或什么人种，就对你不公平啦！假如有人找你发牢骚，随时告诉我这个当老大的！」 「咦？」 「以后请多指教！」 居然都是好人吗？ 「重新打个招呼吧。我叫奥拉夫，讨厌穷人。」 富家子弟风格的同学──奥拉夫一边拨弄自己的头发，一边开口。 「所以，我认为应该均分财富而从事相关的活动。毕竟所得落差过大会造成悲剧嘛。穷人要尽可能从这个世上消失才对。」 人未免太好了吧？ 「本大爷叫皮亚克迪·梅恩。叫我PM吧。座右铭是有架必打！」 高壮同学──PM打了个空拳，然后把拳头指向我。 「我已经下定决心，只有在保护真正重要的事物时才会挥拳头。我讨厌打架，也不希望伤害人，然而要是为了家人……──谁怕谁！」 「谢、谢谢两位。我叫……言万心叶。」 他们两个听见我的自我介绍，便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哈！」 我以为自己被耍了，因而脸颊发烫。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讲话别用敬语啦。」 「──哈哈。这种见外的语气，冷到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们两个带着迷人的笑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 「天空竞技祭？」 放学后，奥拉夫、PM与我三个人正走在市集。市场里依旧朝气蓬勃，许多人一边扯开嗓门，一边持续做着五花八门的生意。 「两个星期之后，将于Corporations所在的第六区举办──三大学园的交流活动。」 这座空中都市富尔克图斯有三间知名学园。 苍之学园──位于我们所住的第十二区。 卡乌斯学会──位于蕾雅所属的第九区。 还有今年天空竞技祭的地主──Corporations（财团）。 「『研究科』的同学有学会或研究发表活动。我们这些『地表科』则要做实战演习。」 「演习？意思是……」 「就是跟其他学园的人打模拟战啦！」 PM一边扶不小心跌倒的小朋友站起来，一边挤出肌肉疙瘩给我看。 「虽然也有人负责跟外校进行联合作战演习。被派去比哪个项目，应该都是由老师决定。顺带一提，参加的摊贩跟游客都非常多。活动会很好玩喔。」 哦，我还以为只能严肃看待，原来也有运动会／文化祭的一面啊？ 「……你在哭什么啊，言万？」 「我个人有一丝丝感动。」 「本大爷的胸口借你哭！」 我在PM的厚实胸膛前哭了出来。 「天空竞技祭还有一项最具人气的活动──那就是代表战！」 我偏头表示不解，奥拉夫便让我看了去年比赛的情况。 「由各学园分别选拔五个学生，然后进行决斗。超火热的喔！」 这么说来，我去内脏公寓时，麦琪娜学姊好像曾经提到过。去年恋兔学姊将其他学园的「斩击」打断而闹过新闻。 「顺、顺带一提，言万，恋兔学姊是什么样的人啊？」 PM问道，接着奥拉夫也好奇地跟着点头。 「传闻她早上会把处女的血打成果昔来喝，还长着三个头与九颗眼睛。每次跨步都能撼地分海，用手一指即可破碎星辰。」 「传得太离谱了吧，那些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前三项是假的。最后那个感觉她勉强能办到，真恐怖。 「……恋兔学姊果然是名人吗？」 「那还用说！她是苍之学园……不对，富尔克图斯的头号人物──RANK1耶！」 「RANK？」 「由终局停滞委员会制定的学生评等，以贡献度或个人强度来分级。恋兔学姊在整座空中都市里，是遥遥领先的RANK1！从小学六年级一直保持至今。」 真假？从小六开始？原来那个人在这间异常的学园里，也算异类中的异类啊。 「唉，说人人到，那头粉红色是……恋兔学姊～！」 樱发飘逸的恋兔学姊待在转蛋机前面，还将大量空盒散乱于地。她看见我就笑了一笑，然后立刻蹙眉开口： 「唉～你听我说，心叶！我想要这只金闪软软喵的钥匙圈，却根本转不到！明明都已经花了三千五百圆耶！」 RANK1挥霍了三千五百圆正在闹脾气。 「本、本尊耶……！是恋兔学姊本尊……！啊哇哇哇。」 同学拍档脸色苍白地发抖，还抱在一起望向恋兔学姊。简直就像第一次在马路上撞见棕熊的本岛人。 「对了，我头上亮起电灯泡喽。心叶～你用预测未来的能力，查查看我还要转几次才能转到金闪软软喵。」 「不、不要！那是会妨碍健全经济活动的行为！」 应该说，其实我预测不了未来，只会读心而已。话虽如此，在这间学园知道真相的人不多。因为艾丽芙会长对此秘而不宣。 《啧。心叶在这方面就是一本正经呢。》 《我本来还计划，要靠他买彩券海捞一笔……！》 拜托你别打那种充满私欲的算盘。你可是学园里人人尊敬的RANK1。 「恋、恋恋恋……恋兔学姊！」 PM满脸通红地大喊。事发突然，恋兔学姊吓了一跳。 「我、我、我就是崇拜恋兔学姊才来念苍之学园的！很荣幸能见到学姊！」 学弟的表情认真无比，让恋兔学姊散漫地笑了笑。 「哎呀～♡心叶，你来一下，有没有听见？这个学弟满可取的嘛。你在我面前，原本也应该像这样抱持敬意才对喔？」 的确，那间宿舍的人都没把恋兔学姊当回事，我也就跟着没大没小，可是她其实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虽然平常的行为让人不太能尊敬。 「没错！对、对我们来说，恋兔学姊是英雄！」 「啊哈～！（贼笑咂舌）呼～这些话听了心情真好。对嘛、对嘛。要说的话，我可是超强、超厉害的天才英雄人物。哇哈哈。」 该怎么说呢？虽然我真的知道她是个又强又帅又厉害的人啦。真是一言难尽。 「可取的年轻人们，引导晚辈是年长者的职责，接下来你们有没有空？」 「咦？有什么事情吗？」 「这也算是一种缘分！我用模拟器陪你们来场实战演习吧。」 「可、可以吗！」 PM与奥拉夫亮起了眼睛。 「「请学姊务必指教！」」 「一个人两千圆喔♡」 「「咦？」」 恋兔学姊正打算把输掉的三千五百圆赢回来。 在苍之学园的「演习室─4」，有着约三公尺的透明盒子与巨大演算器。 「啊，我认得这个。我在特米学长那里用过。是模拟器对不对？」 于杂乱缆线如红树林般交缠的一隅，贴了纸条写着「千万别碰！」，让人感受到平日累积的愤懑。室内空间约与教室相同，恋兔学姊在这里伸手碰触模拟器。 「对对对。毕竟用实弹就太危险了嘛。即使是天空竞技祭，实战演习大多也会用这个。虽然正式对战时使用的机组会更大，好让观众都能看见。」 恋兔学姊消毒好神经扩增缆线后，随即「唔～」地板起脸孔。 「唉，我受不了这种刺痛感！心叶，你帮我弄！」 「咦、咦咦……我也讨厌弄这个耶。」 「你是学弟。我是学姊。懂？」 意思是有命令就一定要听。无可奈何之下，我拿起神经扩增缆线。 （材质不可思议的针。） 总之很细。比头发还细的针。明明如此，用手指扳却硬得毫无折断的迹象。我一边对恋兔学姊的纤瘦后颈感到有些心动，一边碰触她的皮肤。 「呀啊！唉，心叶。你的手好冰！哈哈哈。」 我将手凑到恋兔学姊的脖子，并且将神经扩增缆线插入脊髓。 「学姊，请多多指教！」 PM与奥拉夫好像都准备完毕了。 ■ 「哇啊，好厉害！」 将神经扩增缆线插进脊髓，虚拟实境的景象就映照在眼皮里。那个并不只有视觉。连嗅觉、触觉和痛觉都相当精确地重现。 （这样居然不是现实，简直难以置信。） 模拟器内部相当单纯，是四面被全白墙壁围绕的空间。宽广程度大约跟足球场一样。我将手握拳再张开，感觉毫不逊于现实。 「那么──你们两个一起放马过来吧！」 恋兔学姊握起吉他。光是如此，周围就蒙上惊人的压迫感。 「……奥拉夫。」 「好，我们认真上吧。」 奥拉夫弹起响指。像魔法一样出现在他手边的，是大型手枪。那就是苍之学园学生拥有的特殊枪械「枪痕」。 「──『珍珠啄（Royal Task）』！」 ────────── 【珍珠啄】［枪痕］ 「化为双倍」的枪痕。能让命中的物质增加成两个的手枪。 ────────── 接着，PM把手伸向理应空无一物的背后。双臂挥下之后，他的手里已经握着两挺巨大的迷你炮。显得有些陈旧而久经使用的枪身相当醒目。 「──上吧！『森林人（Nguoi Rung）』！」 ────────── 【森林人】［枪痕］ 「改变尺寸」的枪痕。可将命中的物质大小改变的两挺迷你炮。 ────────── 没有从预备到开始的信号。奥拉夫与PM并没有那种余裕。 「PM！」 奥拉夫将枪口指向PM，「珍珠啄」的子弹贯穿PM肩膀。肌肉纤维撕裂，PM的肩膀增加成两倍了──连同其枪痕。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PM的四挺「森林人」在四条臂膀支撑下，声势惊人地洒出了弹幕。那波弹幕朝着恋兔学姊直扫而去。 「咻～！满精采的嘛。不过，你们追得上吗？」 恋兔学姊太快了。她把吉他当成滑板操控，彷佛音速的速度疾冲过半空。想凭靠沉重的迷你炮跟上──不对，凭人力跟得上吗……？实在不是我要唱衰，但是应该捉不到她吧。 「森林人！」 PM呐喊。霎时间，被子弹射中的天花板改变尺寸。墙壁以惊人速度隆起后，就像冰柱一样准备将恋兔学姊压扁。 「──！」 而且，那并非只有一处。森林人射穿的墙壁与天花板周围约有五公尺瞬间隆起，变得宛如好几根巨锥耸立着。 「能力不错喔！然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恋兔学姊似乎完全不明白，但是他们两个的战法简单明快。 《要狙击在空中飞的恋兔学姊很难！》 《可是，只要我们能限制她的飞行路线！》 PM制造出的墙壁隆起处，又进一步被奥拉夫增加成两倍而提高密度。那个宛如迷宫一般，阻碍了恋兔学姊飞行。 「……唔呣呣。碍事的墙壁！呀啊！」 恋兔学姊撞上墙壁遭到弹飞。霎时间，PM与奥拉夫齐声叫道： 「「趁现在！」」 奥拉夫又朝PM的肩膀射击。增加成八挺的迷你炮同时狙击了恋兔学姊及其附近的墙壁与天花板，那几处在巨大化之后即将把恋兔学姊压扁。 （唔喔喔喔！像刚才那样，很难不被压死吧……！） 巨大的壁锥将恋兔学姊压扁了。虽说是模拟演习，仍然相当令人毛骨悚然。现场弥漫起短暂的寂静，PM与奥拉夫发出倒抽一口气的动静。而撕裂这片寂静的，是吉他声。 「当当～！」 恋兔学姊拨奏吉他，身边瞬间充满了樱色光辉。以她为引爆点，周遭一切都被吹拂开来──连同那些巨锥与墙壁，万物一切平等。 「唔喔。」 连远远观战的我，还有奥拉夫与PM两人，在那波冲击下都无法站稳。 「嗯～……怎么说好呢～你们那种枪痕，感觉不适合用于战斗耶。要施展或许嫌慢了点？效果不上不下。我觉得可以更放开来施展。」 恋兔学姊翩然飘在空中，硬将呵欠忍了下来。 「是初学者常犯的错误呢。你们是不是疏于防御了？唉，虽然搭配得不错──」 恋兔学姊拨响吉他。樱色能量被注入其中。 「──假如我这样出招，你们原本打算怎么因应？」 学姊等一下──我想这么叫唤对方。就在那时，视野已经被光芒剥夺。 爆发与冲击烧灼身体，我们受到了解析度百分之九十的死亡笼罩。 恋兔学姊卸下神经扩增缆线，心情大好地笑出来。 「啊～好愉快！NF（Nice Fight）！NT（Nice Try）！GG（Good Game）！EZ（Easy）！」 礼节糟糕到不像刚虐完菜鸟的RANK1。 「唉，恋兔学姊！请不要连我一起杀啦！」 「咦～谁教心叶待在那里碍手碍脚。何况是模拟的，有什么关系嘛～」 我到现在头还是晕晕的。肉体被光速蒸发的那种感觉，老实说并不是令人感到舒服的滋味。照理说身体已经不会疼痛，记忆却铭刻于心。 「……PM他们没事……没事吧？说真的。」 奥拉夫与PM奄奄一息地低着头。 「那、那、那、那种能力，不可能打赢……」 「速度超快又只有一帧反应时间的全体即死技，悬殊成这样根本没救……」 枪痕如何、战略如何都没得讨论。究竟要拿什么武器，才能赢过目前的恋兔学姊呢？ 「骨气！你们缺的是骨气！还有策略稍嫌不足吧？」 这个人好像完全不适合培育后进。 「至于剩下就是……你们要多面对自我才可以，懂吗？」 恋兔学姊说的话，让两个人抬起脸孔。 「枪痕也显得半吊子。像读了少年漫画就随便琢磨出来的。感觉不够狂，要狂啦！根本感受不到要超越人类的气慨！」 「哪、哪有什么超不超越，人类就是人类啊。」 恋兔学姊嘟哝着苦思要怎么说明，然后立刻就放弃了。 「友情！努力！胜利！加油吧！」 以马虎了事的励志词作结后，樱发飘逸的她轻灵地跳上吉他。 「我最爱看的动画要开马拉松直播了，所以要回去喽。刚才玩得很开心，未来的年轻新秀！掰掰～～～～要加油喔～」 RANK1的最强少女尽情挥洒完，就以亚音速飞走了。手里抓着从年轻新秀那里敲诈来的四千圆。 「……本、本大爷多少能做些什么吧。好比说，找她报一箭之仇。」 「……真的没被当成对手耶。以往我们的努力到底算什么？」 后来，留在现场的两位同学气氛就像在守灵一样。 ■ 「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喔。」 隔天早上，我被叫到学生会办公室。右手拿着有人帮我倒的茶，还闲话家常地聊起昨天恋兔学姊的野蛮行径。跟我谈话的人是──学生会长，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小姐。 「哈哈哈，很像恋兔同学的作风呢……不对，这件事情不太适合取笑。」 从学生会办公室的大窗户，今天同样可见第十二区湛蓝过头的天空映照于上头。艾丽芙会长潇洒地将茶杯搁到桌上，紧接着浅浅一笑。 「你听过位阶的事情了吧？那是终局停滞委员会囊括三大学园所做的评等，长年稳居首位的就是恋兔同学。的确啦？不过，提起底下的名次……」 艾丽芙学生会长将头发往上拨，戴在手腕的高雅宝石叮当作响。 「直到RANK10，都被其他学园占据排行榜。」 常听人说，苍之学园是由恋兔学姊与冯·西蒙独秀的学校。 「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培育人才。这点无话可说。毕竟本校的双璧太有个性，会长又是装饰品，处境相当困难。」 「──说是装饰品未免太过谦虚。」 坐在我旁边的，是会长的左右手之一──冯·西蒙学长。 「只有会长才能让那个笨恋兔乖乖追随。即使客套也不能说她是个好使唤的人才。而且，我比她更严重。」 「哈哈哈。是那样吗？我倒觉得你无论去哪里，都能获得重用。」 「怎么可能。我只有被排挤、嫌弃与鄙视的份。」 冯学长说来相当尊敬艾丽芙会长吧。 《我能像现在这样，都是拜会长所赐。》 《……或许只是受到她的安排，我才会这么想吧。》 即使那样也好──冯学长似乎如此断定。我不晓得那是为什么，也不认为自己可以多加刺探。我尽可能避免将意识用于读取他的心声。 「那么，既然冯也回来了，我们进入正题吧。她人呢？」 「啊，我想已经回来了。你看。」 阳台的门被打开，原本在外面抽菸的Luna小姐进入室内。我们是有深度联系的关系，因此无形中就能知道这些。 「容我说一句，会长小姐。别看我这样，生活型态可是偏向夜猫子。不对，看也知道嘛。笑死。」 由于一大早被找来，Luna小姐显得睡眼惺忪。她好像着迷于手游，这阵子都在熬夜玩游戏。 「希望你们能谈谈讨伐『守护者们』时的事情。据说你们两个合体了吧？」 冯学长细声说道。在深海的底部与「守护者们」对峙时，我与Luna小姐缔结了主仆契约，然后进入了两人合为一体的战斗型态──「黄金狮子」。 「……啊～我的身体是『丝』组成的。特殊的丝线。据说本身就具备高度运算能力，被称为『会思考的丝线』。在我原本所待的次元，那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绝大多数的兵器都是用『丝线』织成。以机械来包裹人类。有这样的文明。」 从她的观念来看，「用丝线形成的骨骼包裹人类」本身是很平常的事情。在她的次元普遍都会那样运用机械兵器，而她只是予以效法。 「毕竟人类的魂魄流动体是由莫大的能量聚合而成的嘛。当时我快死了，就觉得非得靠那招才有胜算……不对，倒不如说──」 Luna小姐凝望着我──用沉静的眼神。 「──就算那么做，当时我也认为断然赢不过才对。」 在另一个次元，她似乎曾经是有名的战士。在月色美丽的夜晚，Luna小姐曾经一边喝着度数高又甜腻腻的酒精饮料，一边露出自嘲的笑容告诉我这件事。 「嗯，我们也是那样评估的哟。我看过检测结果，功率异常呢。」 冯·西蒙再一次细声说道：「异于常轨。不可能出现的数值。」 「Luna小姐的丝线吸取了言万同学的魂魄流动体，将其转换成能量……到这里都说得通。可是魂魄流动体这种东西毕竟很棘手，是转换效率着实低落的物质。」 冯学长将数据投映到萤幕上。 「即使动用苍之学园至今所掌握到的技术，魂魄流动体的转换率也顶多只有百分之○·○○○○○○○○○○一左右；然而Luna小姐与你合体时的转换率……则有百分之○·○○○○○○○○二。转换效率足足有两百倍。」 「……那样好像很厉害耶？」 因为太多零而听不出所以然的我这么回话，艾丽芙会长就噗哧笑了出来。 「哈哈。『好像很厉害』并不足以形容喔。这可是天大的发现。倘若能解开你们这种转换效率的谜，再转用到其他领域上，大概会掀起一波革命吧。相当于电话发明成功，世界应该会全然不同。」 「今后，我们会让研究所尽快组成研究团队。在那之前，我希望先问清楚……你们俩对于这种高过头的转换率，有没有什么头绪？」 完全没头绪──我刚要这么说，Luna小姐就先开口： 「──应该跟小主人的终局有关喔。」 Luna小姐把手轻轻摆到我的头上。 「跟小主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有种自我扩张的感受。那是……与根源相连的感觉。我认为是连接了魂魄流动体的根源才有那种感觉。毫无疑问异于常轨呢。」 Luna小姐朝我瞥来，然后又有所隐瞒似的立刻转开视线。 「所以呢？既然这样要怎么办？把我们都关进透明牢笼里？」 她瞪了瞪冯·西蒙学长。 「正如你所说，我确实希望那么处置。可是会长──」 「我不喜欢那种做法。毕竟我相信人类的爱与自由意志。」 我试着读取会长的心。温柔和顺，完全感受不到虚假与敌对的心理。她的内心似乎总是平静无波，我跟她相处就会变得舒坦。 「尽管大概有实验要请你们配合。除那之外，我们都不会主动做些什么。把你们叫来，只是希望先直接说清楚。抱歉，一大早就找你们。」 「啊，不会、不会。能跟艾丽芙会长讲话，我也觉得很开心。」 「……呼嗯～？」 艾丽芙会长眯起自身以稚气脸庞来说显得细长的眼睛，接着贼贼一笑。 「哦～这样啊？原来你有那种感受啊？可以喔。要不要再亲一个？」 「咦啊﹗」 Luna小姐用阴沉的眼神盯着我。 「……什么意思？」 「要发展到比亲亲更进一步还稍嫌早了点吗？下次我们去约会吧。」 「小主人，能不能请你解释，这个会长在讲什么呢？对不起喔，用了心病女特有的存疑眼神看你。只要你能好好地解释清楚就行了，没事的。」 汗如雨下的我撇开目光。 ──────────────────────── 第二话「noapusa」 那天晚上，我作了梦。 （天啊，我在什么地方？这里好阴暗又令人哀伤。） 潮湿得每走一步都会让脚变得湿漉漉。不只如此。还闻得到气味。像是夏天下雨前那种令人落寞的气味，一直都在。 「呜呜……噫……」 ──有颗白色翅膀交抱形成的巨大球体在哭。 （那是什么？） 我想出声，却发不了声音。 「你──」 翅膀赫然颤动，向左右张开。 待在白色翅膀中的，是个娇小的白化症少女。 「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啊。为什么？你是谁？） 「这样啊。可怜的孩子。原来，你也是挑战者。迎向结束的。迎向开始的。」 洁白少女用大大的翅膀碰触我的脸颊。 「相信我。你会诞生在世上，绝对不是一桩悲剧。」 少女用湛蓝眼睛望着我。我听闻那句祈祷般的话，便感到难过。 （我将来还会来这里喔。） 「不可以喔。」 （一定会！我会再来见你──） 朝她伸出手的那一瞬间，我睁开眼睛。 「呼啊……呼啊……呼啊……！」 回神以后，我认得这是自己在宿舍里的床。满身大汗，还稍稍哭了出来。 （刚才那是什么？梦吗？） 就算是那样，未免太悲伤了。 「……咦？」 我握着某种东西。那是一把小小的枪。 「这是……我的枪痕？」 不知道为什么。我晓得它的名字。这东西名叫──「noapusa」。 「诺亚普萨……我的心，就是这个形状。」 枪身极短，简直小得令人发噱的手枪。 ☆ 那是我──隶属放逐部队（Purgeurs）的蕾雅·科尔·杜·路米艾儿，在晚上驾车奔驰于第六区空中道路时发生的事情。迎宾用浮空车里闻得到全新车厢的气味。 「呵呵，我明白喽？等你们到了，再跟我联络。嗯。好～掰掰～」 我操控AR萤幕结束通话。 「怎样？你在跟谁讲电话？」 麦琪娜·亚弗拉姆学姊坐在我旁边，她正望着第六区的耀眼霓虹灯光。五彩缤纷的光芒划破黑夜，甚至连天空闪烁的星辰都相形失色。 「刚刚那是阿言。他说苍之学园的人下星期会到第六区。」 「……蕾雅，你真的跟他混熟了啊？唉，这样倒是没～关系啦。你们常讲电话？」 阿言──言万心叶同学与我健全地培育了友情。 「真期待呢～♪天空竞技祭！还可以跟久违的阿言见面！」 三大学园的祭典，天空竞技祭。今年的活动是由第六区的Corporations主办。 第六区充满都会感，可以看见好几座摩天楼毗邻而立于这个地区。这一带有许多高级饭店、赌场与竞技场。在功能上属于较有繁华街特色的区块。 「总不能光想着玩。我们（放逐部队）的人手本来就够少的了。」 「毕竟我们两个因为『内脏公寓』那件事挨骂，没什么容身之处嘛。」 上次我们两人为了追缉「永远沉默的狂热者（Los Devotos del Silencio Eterno）」而独自硬闯内脏公寓一事，在卡乌斯学会构成了问题。 「哼，执行部那些傻瓜！真是一群不知变通的家伙。」 尽管麦琪娜气呼呼的，高层这样已经算相当网开一面了。反省一个月，外加稍微减俸。还有获派协助Corporations于天空竞技祭的警备工作。 「不过我满兴奋的耶。居然能来第六区，心情就像在旅行一样。你晓得吗，学姊？我们从今天起住的饭店，附近似乎有知名赌场喔！」 「唉……在洗钱者（Coin Washer）手下干活，有什么好开心的！」 合理主义的Corporations──「洗钱者」。 官僚主义的卡乌斯学会──「公仆（Kafkaesque）」。 成果主义的苍之学园──「白袍蛮族（Jacket Barbaroi）」。 ……三间学园就是用这些称呼互相揶揄。明明这样并不好。 「……不过，这座城市真的很漂亮耶～」 从车窗可以看见高楼大厦色彩鲜艳，而且美轮美奂。Corporations是由众多学园企业成立的学园企业财团。资本竞争激烈，在三大学园中最为繁荣。 「哎呀，好像到了喔。」 抵达的建筑物构造复杂有如巨型糖雕，在城里也算得上格外雄伟的大楼。怎么看这里都不像学校，难免让人有一点怯缩。 『等你们很久了～♪』 站在入口大厅的，是个水蓝色长发飘逸、眼睛生得好似宝石的女生。她跟全像投影一样是透明的，我不禁吓了一跳。 『我就是Corporations的学生会长，艾梅莉亚·麦比尔喔♡放逐部队的两位同学，谢谢你们远道而来～♡感激感激～！』 学生会长艾梅莉亚·麦比尔！对方是Corporations最重要的人物。尽管有些讶异，我仍然是个淑女，因此就华丽地开口问候了。 「日安，艾梅莉亚会长。初次见面您好。」 『哈哈哈。不用那么客气喔。虽说我是学生学长，相同职称的人在这座城市无处不在，根本没什么稀奇！把我当门房使唤也没关系啦～』 （……这么说来。） 我想起来这里之前，卡乌斯学会召开的行前说明会，曾经针对艾梅莉亚会长的「单翼」作过讲解。 ────────── 【顾盼你（Y‐O‐U）】［单翼］ 「无处不在」的单翼。能让顾盼你的持有者，艾梅莉亚·麦比尔的意志以量子形式具现成形并无限增生。射程距离为艾梅莉亚·麦比尔的遗体周围三十公里。 ────────── 如同苍之学园拥有「枪痕」，卡乌斯学会的学生拥有「斩击」，Corporations的学生则拥有名为「单翼」的翅膀。 『我在这座城市是无所不在的喔♪』 死后仍然持续保护着所爱的城市，Corporations的精神支柱──艾梅莉亚会长。据说她的遗体埋在地下一百公尺处，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喔。两位这边请～♪』 幽灵学生会长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走路，我们则跟在她的后面。 我们被召集到这间学园的第六十四楼，一处用来当作派对场地的宽敞房间。 『两位小姐，请用饮料！』 这么说着将玻璃杯递来的人，是艾梅莉亚学生会长。话虽如此，那并不是刚才出面迎接我们的她，而是另一个穿燕尾服到处伺候来宾的她。 『我端新的菜色过来喽～♡』 『请问有没有哪位来宾遗落东西～♡』 在会场里，有许多（穿着不同服装！）的艾梅莉亚学生会长正在忙着陪侍、烹饪以及打杂。我一边觉得有点头昏眼花，一边拿起玻璃杯就口。 「──唔嗯。这样似乎就到齐了。」 有个身穿隆重制服、一头绯红秀发的少女拿起麦克风。她的胸前挂有许多的勋章，头戴大尺寸军帽，搭配体面的袖扣与锐利的眼神。 「我要重新向在场的大家问候，能见到各位真是荣幸至极。我是Corporations的企业警备队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在这次的天空竞技祭担任警备委员会的首长。」 这次我们被叫来，是为了与三学园的「学园内警察」聚首。 天空竞技祭中的警备工作主要由Corporations包办，但是卡乌斯学会与苍之学园也有几名人手先过来监察了。 「在这次的天空竞技祭，预计同样会有几十起恐怖攻击发生。」 凯特队长若无其事地断言。 （她刚才是说预计？恐怖攻击？） 该怎么说呢？那样不是非常糟糕吗？ 「我们警备队将会与各位联手，一同将那些闲人澈底铲除。拔出枪、捅入剑，并且赫然展翅吧。这是个大好机会。而且更是一场战争！」 从她的背后，绯红单翼像火焰一般展开。 「──我等乃终局停滞委员会！无论对手是谁，都不会停下脚步！」 看来事情比我想得还要麻烦。 ■ 「好啦，今天的课程是深穴实习。」 我们被叫到学园前的宽广操场上集合，还穿着体育服站成一排。 《深穴实习！这个我不拿手耶。》 《今天一定要创新纪录！……虽然得看是谁跟我搭挡。》 同学们各有所思地在做准备运动。 （大家说的深穴……怎么看都是那个吧。） 操场边缘的断崖下，开了一个巨大的洞窟。难道说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到那里面？ 「来发表这次的搭档。PM、奥拉夫！」 PM拍拍我的背，只说了声：「你也加油！」便跟奥拉夫一块儿进入洞窟里。田中老师两两点着同学们的名字，最后只剩下我们。 「田中老师，我的搭档……总不可能是他吧？」 背脊直挺挺的女同学──记得她叫范媞兰──细声问道。同学应该都称呼她「兰」，是这个班级的班长。同时更是一直瞪着我的女生。 「并没有不可能耶，班长。麻烦你照料言万。」 「怎么这样！」 「老师认为排挤同学并不好喔。事情已经定案了，你要趁这次机会建立交情。」 兰毫未掩饰怀有不满的视线，还直接瞪向田中老师。 「老师！我不太懂耶。深穴实习到底是什么？」 「噢，言万。亏你能在这种险恶的气氛中拿出积极的态度。」 「因为我习惯被人讨厌了。」 兰一瞬间显得诧异。我大概惹她讨厌了，但是我真的没什么特殊感受。在墨西哥的软禁生活似乎让我的心脏变大颗了。混帐。 「言万，听说你的枪痕已经显现了？」 「是的。今天早上，我获得了这个。」 我拿出小小的手枪──「noapusa」给老师看。 「已经试射过吗？」 「是的。」 我朝着附近的石头扣下扳机。手感简直轻得令人想笑。聊胜于无的枪响「砰！」的一声炸开，石头随之滚动。 「哇哈哈哈。好夸张～第一次看到这么没有威力的枪痕。」 「咦──我的心灵形态被嘲笑了耶。」 田中老师碰触那颗石头。 「连伤痕与凹陷都没有啊？哦～这下稀奇了。啊～……原来如此。」 「老师搞懂什么了吗？」 「差不多。大叔当老师也满久了，多少看得出来。这个嘛……哈哈。」 田中老师对我陪笑。 「总之加油吧。」 「咦咦咦咦！老师想说的就这样而已吗！」 「毕竟这是你得靠自己厘清的事情。事关你的心灵形态。老师不希望说三道四，使你有先入为主的偏差观念或定见。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可、可是，总有什么提示吧？」 「你要加深对自我的理解。除此之外别无提示。」 我对这个枪痕的能力一无所知。用这种缺乏威力的玩具，究竟要怎么战斗啊？我一脸困窘，田中老师便继续说： 「『深穴实习』相当于使用枪痕的训练。应该再适合不过了吧。」 开着大口的漆黑洞窟。看来那个似乎就叫做深穴。 「我简略作个说明。那是训练用的迷宫。当中有密密麻麻的危险怪物。训练内容则是要你们把那些家伙都打倒，然后直下最底层。」 「说是训练用，表示并没有危险吗？」 「不，满危险的喔。而且也会死人。」 「咦咦咦咦！」 我大吃一惊，兰对此露骨地叹了口气。 「当然还不只那样。那里具有『离开时将回溯至进入时的状态』的特质。」 「离开时……会怎样？」 「即使在『深穴』里死了，只要将尸体抬出『深穴』，就能恢复进『深穴』之前──人还活着的状态。」 「咦咦咦咦咦咦！」 「……老师，我非得跟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的人搭档吗？」 ────────── 【No.192「深穴（Rogue-lite）」】──Stage2:「播种（Seminatio）」 ○性质──梵我合一 ○详情──有某位即身成佛的修行僧长眠于最深处的洞窟。为了求死与开悟而进入洞穴的高僧尽管怀抱「盼求众生幸福而甘愿死去」的念头，其「始终渴望本身能活下去」的矛盾心态催生了反现实。从深穴离开的对象将回溯至进入深穴时的状态。各楼层会生成供训练用的反现实生命体。其现实解析度为百分之八十二，并不适用于研究，低落的R值也无法让它们长时间留存。纵然看似有用，除了训练外少有用途。 ────────── 「坦白讲，用模拟器还比较接近现实呢。但是模拟器没那么多台，高年级或多翼者才能优先使用，所以你们这些太菜的小毛头用这个就够了。」 原来如此。在深穴对各种怪物用「枪痕」，试着摸索出这个有什么能力就行了吧。虽然有点恐怖，似乎值得一试。 「那么我们走吧，兰。因为我是初学者，大概会添麻烦，不过还请你多多指教。」 「……哼。」 兰也不理想握手的我，迈步朝深穴就走。 「哈哈哈。小鬼们的青春感。大叔看了都想掬把眼泪。」 我在田中老师陪笑目送下，追到了她的身后。 地面相当潮湿，只听得见水珠随之溅起的脚步声。 视野仅靠每隔一段距离装设在洞窟墙面的LED灯点亮。 「兰，你做过几次深穴实习吧？我是指抵达最底层。」 「…………」 兰默默地走着，连我搭话都不应声。 《我居然会跟终局一起行动。》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这间学园。早知道就去卡乌斯了。》 兰似乎完全没有跟我对话的意愿。她好像打从心里憎恨名为终局的所有现象。那是当然了。毕竟终局嘛。一般来想，就是人类的大敌。 「停下来。」 忽然间，兰瞪向黑暗深处。 「R值稍微提升了。有某种东西在观测我们。」 「──咦？」 「将六占式盘打开。」 我打开入学时在办公室领到的装备──彭菲尔德六占式盘。这是用来检测R值（现实密度）与纳克萨指数（改变现实的容易度）的机械。 「真的耶。目前的R值是0.967。比刚才高了一点。你怎么晓得？」 「……我的体质就是这样。并没有多稀奇。」 R值的正常值为「1」。变成1.02以上或0.98以下的话，便是状况有异。 「深穴第一层有低危险度的合成兽（奇美拉），是由一百种特质以及一百种躯体随机搭配组成。别放松警戒了。」 我简洁回答：「了解。」不愧是苍之学园的学生。即使讨厌我这个人，看来在任务上要配合仍然完全没问题。 「我可以趁现在问吗？兰，你的枪痕有什么能力？」 「凭什么要我回答？我没理由跟毫无能力执行作战的你分享。」 ……认为完全没问题的我搞错了。对她来说，我是外行人，应该只把我当成包袱。 「在监视我们的是两公尺左右的生物。蚯蚓……不对，长得更扁平。我想外表大概跟绦虫一样。」 「──！」 我感受到了刺肤的杀气。而且从泥巴构成的地面下传来。距离大概在十公尺左右。为了避免被我们发现，对方屏息静待着现身的那一刻。 「它的视力应该偏低。大概是靠震动来掌握外界。它似乎……正在做某种准备。」 「……那就是你的终局？──是具备预测未来的能力吧？」 我会的并不是预测未来，而是读心术。不过这点要保密。 （尽管我从来都不曾对自己拥有这种能力感到庆幸。） 假如有神明愿意听自己许愿，排第一优先的愿望就是请他消除掉这种混帐能力吧。不过在战斗或探索方面，这个能力确实很方便。令人火大呢。 「抱歉，你可以安静吗？」 「……咦？」 「与其让终局救我，死了还比较像样。」 「什……」 「我不打算让你支援，也不打算支援你。」 再次撤回前言。这个人才不管什么作战，她打算澈底无视我！ 「等一下、等一下！我大致能体会你憎恨终局。可是要说的话，这座深穴也一样是终局吧！你能接受这里，就不能容忍我吗！」 「我只是在利用这座深穴。我剥夺了它的自由意志，单纯利用于自己的方便。你就不一样吧？因为你是人类。因为立场对等，你并不能当成道具对待吧？所以我才讨厌。恶心。老实说，我连在视野里都不想看见你。」 「你、你这女的……」 兰把内心想法直接化成言语，坦白到简直可笑的地步。 「──所以说，你退到后面就是了。碍事。」 兰轻挥手臂。霎时间，燧发式鹰铳（注：一种前装滑膛长枪）出现了。那是枪身陈旧，附有鲜艳雕饰的握柄。 （彷佛将不知变通的少女心直接描绘成形──） 她踏出一步，接着大地摇动。就在这个瞬间，地面突然蹦出一个细长怪物，而且白色的血管浮现在外，一边吞噬着泥土一边跃向半空。 「咬死它──『猎犬（Hound）』。」 兰扣下扳机。就在这个瞬间──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拳头大的飞石掠过兰的脸颊。我所扔的那颗石头破风而去，一面正中刚从泥土里跃出的怪物脸孔。 （对神经造成的伤害比较轻。原来如此，这家伙基本上是虫，所以中枢神经并非长在头部吗？） 可是，蹦出地面的冲劲加上我将石头扔过去的力道，对它造成的伤害绝不算小。我高举尺寸相当于保龄球的岩块，然后逼近畏缩的怪物。 「喝！」 我使劲挥下岩块，将巨虫砸向地面。令人发毛的一声「啪滋」响起，腥臭的绿色血液飞溅到四周。战斗的兴奋与激动情绪让我忍不出笑了出来。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会吧。光用岩块，就把合成兽……」 「哈。枪痕算什么。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被虫血淋得满身的我看向兰。 「既然你不需要我，那么正合我意！我会通过这场深穴实习，而且根本就不用借助你的力量！」 「……呼嗯～是这样吗？不过你肯定办不到。光说倒简单啦。因为第一层的合成兽很弱，你才勉强能对付。假如潜入更深处──」 「要来打赌吗？看谁能到更深的楼层。」 我几近自暴自弃地继续说： 「输的那一方就要挂着写有『我是败犬』的塑胶牌，在学园操场倒立绕一圈。如何？」 「哼。训练也是重要的任务啊。怎么可以挟着私怨──」 「私怨。事到如今才说这个。你该不会是怕了吧？害怕输给终局。」 「…………」 兰笑了笑。额头上还浮现血管。 「放马过来。我会宰掉你。」 我们开始用全力在深穴硬闯。 ■ 我──Luna从研究所回来，是在十一点过后的事情。 「唔哇～天空好蓝……真耀眼～……」 我并不是这个次元的生物，内脏构造以及组成的物质都有所不同。要归类为所谓的异界之法。相关诊察结束后，我正要回去听课。 （老实说，我对听课不太感兴趣。上学要早起很没劲耶。） ──这种跟普通人一样的日常生活……我觉得并不是没有开心之处。这一点让我稍微回想起来，在那个次元被称作「荷叶边骑士」的自己也读过训练学校。 「话说肚子饿了耶～先吃个便当吧。」 今天我试着用宿舍冰箱的剩菜做了便当。姑且也有准备小主人的份。虽然总觉得相当害臊，到现在都还没告诉他。女仆为主人准备便当太老套了，这样不是很蠢吗？ （不过那个人的味觉单纯，所以应该会开心吧。） 口味偏重一点，蛋白质较多。反正他应该会说好吃。毕竟他属于吃了觉得不好吃，也还是会说好吃的那种男生。 （可是，希望他会开心呢。） 是怎样，我太纯情了吧？感觉有点逗。唉，不过，就先忍着别吃便当好了。 「报告～不好意思，我回来上课了～」 来到同学们所在的操场一角，便听见欢呼声。什么情形？好像满热闹的耶。我朝着大家视线的方向偏过头。 「啊～Luna，欢迎回来。」 迎接我的是露出笑容的眯眯眼同学──小亚。她是在我第一天上学就过来搭话的女生，到现在也一样照顾我。 「怎么了啊？感觉班上好热闹。」 同学们就像赛马场的叔叔伯伯一样，高喊着「冲啊冲啊～！」、「加油～！」、「别输掉了～！」之类的词，然后盯着一块小小的萤幕。 「哈哈哈。言万同学很厉害喔！还有班长也是！」 「咦？」 自己人的名字忽然冒出来，吓了我一跳。我被笑得软绵绵的小亚牵着挤到萤幕前，就看见了那个少年的英姿。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少年──我那位名叫言万心叶的主人，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取得的西洋风大剑跳下高崖，紧接着用剑尖捅向了巨龙。 「……啥？」 「言万同学很厉害对不对！他靠着从亡骸骑士抢来的剑大显身手耶！」 那个男生在做什么？居然这么不要命── 「好猛──！他真的跳下去了！怎么这么有种！」 「到、到这里之前，那家伙已经断了几根骨头吧！太扯了！」 在同学们的惊叹与欢呼当中，我不由得愣住。在那股热潮中，只有我的心脏已经冷透。可以感觉到喉咙干得厉害。 「砍中了！」 小主人拿的大剑，应该是具备反现实性质的特殊物品。面对身躯巨大的龙，他就像拿菜刀切豆腐一样将其斩成两段。 『呀！』 小主人将全身体重压在「什么都能砍断的利刃」，接着朝着龙的坚硬皮肤冲撞而去，在那头生物倒下的同时，他也跟纸偶一样摔到了地面。 「那、那样实在没救了吧……！」 「噫──！脑流出来了！他的脑流出来了！」 同学们发出尖叫。我望着那一幕，眼睛连眨都无法眨。 「这样言万也出局了吧。」 原本静静旁观的田中老师低声说道，然后甩甩手，变出一枚硬币。 ────────── 【节目插播（Max Jackroom）】［枪痕］ 「可进入萤幕」的枪痕。将日本货币（效果视金额而异）丢向播放影片的萤幕，就会发挥效果。假如是直播中的影像，就会瞬间移动至拍摄地点。录影画面则会有其他效果显现。 ────────── 田中老师用拇指弹出十圆硬币，硬币弹中播放监视器影像的萤幕。霎时间，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萤幕里──小主人的尸体旁边。 「哦～好厉害！」 田中老师迅速将小主人丧命后的尸块收集齐全，紧接着便捧了起来。 （……嗯？不只这样。老师在跟某个人讲话？） 跟他交谈的，是被称作班长的女生。记得名字叫兰还什么来着。那个女生带着焦躁一般的脸色和田中老师谈了一、两句，接着便转头走向深处。 「好啦，我回来了。」 田中老师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这里，臂弯里还有被当公主抱的小主人。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看见这一幕，松了口气的我差点哭出来。 「混、混帐──！我输给她了──！」 另一方面，小主人正懊恼无比地嚷嚷着。真令人火大。 「不，已经够强了啦，言万同学！打得漂亮！」 「你被揍飞好几次还是一直站起来，那模样让人看了很感动耶～～！」 小主人被同学们围着吹捧。他根本不习惯那样，因此笑得一脸羞涩。嗯，满不赖的嘛？ （不过，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身为不了解内情的女仆，我大吃一惊耶！老师也能接受刚才那样吗！ 「言万，我之后要说教。你跟班长一起。」 「咦！」 「……我说啊，实际上阵怎么可能让你用那种蛮干的打法。」 啊～我大概搞懂怎么回事了。刚才萤幕播放的是类似模拟器的场景，然后小主人打出了让同学们讶异的战绩吧。 （哎，那样也难怪。） 他的终局能力是「读心」。能看穿的不单只有他人的想法，不是那么肤浅的事情。对方的情绪、细微心思与内心反应，他都能理解得比对方更深。 （而且那种精准度几乎等于能预知未来──） 不过，还有一点更重要。 （因为小主人不懂得留手。） 并不是对别人手下留情，而是为自己留手。 那个男生一直都认为自己死了也是应该的。 他是以此为前提在战斗。 （那样当然厉害啊。面对学生程度的考验，应该可以轻松打通关。） ──将来，他肯定会早早就送命吧。 「辛苦你了，小主人。」 「啊，Luna小姐，你回来啦！」 刚结束战斗的主人显得十分兴奋，还被大家夸奖而开心得掩饰不了笑容，像只大型犬一样，使我看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启齿。 「……呼～今天我有准备便当。之后来吃吧。」 总之，我挤出这点话。小主人高兴得笑逐颜开，让我觉得有点幸福。 （我得顾着这个男生才行。我得保护好主人才行。） 我如此巩固决心，然后轻轻地摸起像狗狗一样的主人头颅。 ■ 「唔哦哦哦﹗」 我打赌输给了兰，目前正用脖子挂着「我是败犬」的塑胶牌，并且在操场上倒立。手臂早就抖个不停，已届极限。 「小主人，你真～行耶。」 不久前还有同学跟其他人在看热闹寻开心，如今只剩下眼神慵懒的运动服女仆大姊──Luna小姐在守候着我。 「我不知道这间学园的操场有这么广嘛！」 「就是啊。好像足足有一千公尺喔。」 倒立走完一公里相当吃力。但是Luna小姐显得有点乐。 「不过只差一点了。来，加油♡加油♡」 「……你那样加油不太好。」 「咦？你是不是心动了？思春期好恶。不敢领教。」 「是我错了！」 「只要小主人努力，之后我会给你满满的奖励喔♡加油♡加油♡」 「……真的是我有错吗？」 单纯是我被耍了。 「好，过终点～！」 我在抵达终点的瞬间倒下，汗涔涔的身体沾上土。 「辛苦了～来，给你的奖励有蜜渍柠檬、运动饮料和冷毛巾喔。」 「……你这位女仆会不会太完美了？」 上次，自从Luna小姐在深海跟我缔结主仆契约之后，她变得动不动就来照顾我。虽然我满高兴的，确实也觉得有点肉麻。 「就这样啦，你没意见吧，班长！」 夕阳中夹杂着蓝色，黑头发的班长正在树荫下望着我们这边。 「……随便。是你自己说要履行的。我什么都没要求。」 「但是你看到了最后不是吗？」 「随便。我也没办法吧？毕竟是我跟你讲好的。」 该怎么形容呢﹖好一板一眼的人。她肯定真的很正经，而且不知变通吧。 《感觉他并不算坏人。做事全心全意。连这种约定都会认真遵守。》 《……真讨厌。明明是个终局。》 被他人讨厌难受的。即使我假装内心坚强，还摆出一副都不要紧的态度，却发现自己的心坎里果然还是受了伤。 （不过啊，人难免会讨厌某个人，这是人之常情吧。） 有的人在生理上无论如何就是合不来吧？视若无睹地将状况应付过去，肯定也是种成熟圆融的处世方式。只是因为有这种混帐能力，才害得我做不到那一点罢了。 「言万。」 「怎样？」 「我并不相信你。对于拥有终局的人，我会视为敌人。我是由衷理性地认为，你们最好都去死。我相信这是正当的看法。」 「……」 「我认为这个世界错了，想予以矫正才会在这间学园。所以我不打算跟你当朋友，还会一直用冷漠的态度对待你。我不会改变。」 兰继续说道： 「但是──你是因为想救我，才会死在深穴的吧。」 「这个嘛……」 兰带着静静的眼神，停顿了许久才嘀咕： 「那部分，是我要谢谢你。」 兰匆匆跑掉。夕阳下，只剩我与Luna小姐。我啃起Luna小姐给我的柠檬片。 「……在社会生活，还真辛苦耶。」 「对呀。」 「我会觉得，干脆放弃一切逃跑好了。」 可是──Luna小姐如此说着，笑了出来。只有面对我，她才会露出那种温柔无比，还将眼睛眯起来的笑容。 「──可是你不会逃跑吧？」 是啊。因为我别无选择。而且Luna小姐肯定也完全一样。因为我们真的永远只能当我们自己，根本没有地方可逃。 「要加油。喔──」 「喔──」 主仆高举拳头，向着隐没的太阳如此发誓。 ──────────────────────── 第三话「第六区（Corporations）」 恋兔光里在学生会办的沙发上翘着腿，喝一口手边的红茶。 「烫烫烫。」 对怕烫的她来说茶温仍然太高，只好噘起嘴呼气吹凉。虽说是终局停滞委员会最强的RANK1，舌头照样会烫伤。恋兔既怕烫又怕辣。 「然后呢，艾丽，有什么事情要谈？还特地找我过来。」 这个房间的主人──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如人偶般优雅地笑了出来。 「──这次天空竞技祭，似乎传出有人计划要暗杀你的流言。」 恋兔瞪圆了眼睛。 「噗哈哈。怎么事到如今才提这个？」 对众多反现实组织或学园来说，恋兔光里是必须尽快除掉的存在。于公开场合讨论将她冻结的议题，也已经不只一、两次。 「还不只那样。言万心叶同学好像也成了目标。」 「……呼嗯～那种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有许多管道嘛。」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的消息很灵通。不，灵通过了头。 （这种情报收集能力──是不是跟枪痕有关呢？要不然就是她暗地持有某种终局吧。） 恋兔从满久以前就知道，艾丽芙有事瞒着自己。艾丽芙是秘密主义者。不过，恋兔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所以，她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言万同学很宝贵呢。」 「啊，我好像曾经听人提过……说是魂魄流动体的转换率高得吓人……他会成为重要范本吧？」 「那么说倒也是。」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如人偶般优雅地笑了出来。 「──其实呢，我是为了他才当学生会长的喔。」 恋兔把嘴里的红茶喷了出来。那句自白来得太突然也太出乎意料，让她受到动摇。 「你在讲什么啊？咦？那是开玩笑的吗？」 「没有，完全不是。我不曾跟任何人透露过，所以这件事可是秘密。我想他本人完全不知情。」 「……可以告诉我详情吗？」 「不～行♡」 多么高深莫测的人啊。恋兔如此心想。彼此是老交情，她以为自己对艾丽芙还算了解不少，然而那种想法似乎纯属误解。 「当中有许多因果。这么说会省略掉大半细节，但是我爱着他。」 艾丽芙若无其事地诉说。 恋兔感受到她的笑容背后有着巨大的阴谋与隐情，还有觉悟和意志。 「话说省略过头了啦！这样我很难消化！」 可是恋兔从那些情报可以理解一件事。 「当心叶在海上溺水被女神捉走时……事先叫我们到那个地点待命的人就是你──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喔？」 「哈哈哈，说得也是呢。」 「……而且，你是不是常常一找到理由就想跟心叶见面？」 艾丽芙宛如纯情少女一般羞赧起来。 「……呃，这个嘛……是的……毕竟我想跟他变得要好……」 「咦～！你在脸红什么啦！好可爱！」 简而言之，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爱着言万心叶，而且坠入了恋情。理由是什么完全不得而知，她似乎也无意多谈。 「所以是怎样，原来心叶跟你并不是初次见面吗？」 「没有，我们是初次见面。」 「……莫名其妙。明明如此，那么又是为什么？」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稍作思考才回答： 「多亏有他，以往我才能保持神智清醒。」 她只嘀咕了这么一句。看来似乎不打算多谈。 （真的很爱搞神秘耶！） 然而，恋兔觉得会那样应该有其相应的理由。艾丽芙·安纳托力亚明显异于常人，是个特别的少女。在这个学园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的真面目。 「然后呢？特地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理由？」 原本艾丽芙应该想瞒过所有人才对。挑这个时间点向恋兔坦承秘密，自当有明确的理由。她就是这样的少女。 「希望你能守护言万同学。」 「那当然。毕竟他是重要的学弟嘛。」 「他死的话，我也会跟着死，你可以这么想。」 恋兔在诧异间仔细观察艾丽芙的眼睛。那是十分宁静，沉稳如无波水面的眼神。当中蕴含的并非强烈意志──而是笃定。是无从改变的事物。 「……既然这样，别让言万学弟参加天空竞技祭，让他留在学园待命不就好了吗？应该说，让他加入苍之学园就已经错了。不如由你来保护他吧？」 「你晓得吧？我相信人的自由意志。何况……言万同学有必要变强。」 「变强？」 「对。他往后将会面临许多考验。」 艾丽芙·安纳托力亚望向窗外的蓝天。巨大窗户。巨大的蓝天。唯有笑得像主宰者的少女，是那么地渺小。 「……就算我死了，他的人生也仍旧会继续，不让他变强就伤脑筋了。趁我还能顾着的时候，要让他多累积经验才行。」 恋兔的心里依旧混乱。为何挑上言万？艾丽芙怎么会如此偏袒他呢？ （不过，感觉总算可以理解了。） 恋兔一边笑，一边将变得不冷也不热的红茶含进嘴里。 「之前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艾丽，老实说你不像学生会长那一型吧？明明不是『愿为保护弱小民众而战！』的那种性格──你却总是很拼命。」 「……」 自己是第一次被人用「拼命」形容呢。艾丽芙如此心想。别看恋兔光里那样，她识人的眼光格外敏锐。恋兔看起来有些欣慰地笑着。 「原来你是因为喜欢啊。原来你是为了爱……这样啊。总觉得，我可以理解。」 恋兔有把握。苍之学园最强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名叫艾丽芙·安纳托力亚的少女。尽管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她应该明显在某方面压倒性地胜过他人。 「还有这一点也要先告诉你。言万同学的终局，能力并不是预测未来。」 「什么！」 「──是读心术。抱歉。审判时，我拜托他谎报。」 「……什么时候有空档让你那么做啊？真是个说谎技术高明的人。」 那项秘密本身，并没有让恋兔受到多大的动摇。言万的能力要说是预测未来，原本就有好几个令人费解的疑点。她反而感到服气。甚至还遗憾买奖券发财的计画泡汤了。 「总之，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了。一边保护心叶，一边锻炼他就行了吧。」 「麻烦你了。」 艾丽芙喜欢恋兔的这种特质。即使知道自己受骗了，也丝毫不会反感。大概是身为压倒性强者的豁达吧？ 「这样的话，那正好。今年的代表赛，能让我带队出战吗？」 「可以是可以……为什么？」 「我想让对方明白他们找碴的人是谁，还能让队伍提升水准♪」 「可是人数不够吧？」 「……差不多该把那个翘课狂挖起来了。」 恐怕会造成问题吧。天空竞技祭的代表赛，受注目程度并不是热门体育赛事所能比拟。富尔克图斯全体上下都会关注这项盛事。 「输不得喔。代表赛的胜负会左右三大学园之后的关系。」 「当然！我们绝对会赢！交给我吧。」 那部分就交给她吧。艾丽芙如此心想并同意。艾丽芙信任恋兔敏锐到异常的直觉。而且恋兔跟自己一样，并不算话多的人。 「嗯。那就这样吧，赢了奖金加倍。要是输了，就没有奖金。」 「呀啊！突然变得绝对不能输了！」 话虽如此，恋兔的脸色毫无迟疑。双眸艳丽如樱花瓣的她笑了笑。 「谢谢。拜托你喽，我的翅膀。」 保护部下。在天空竞技祭展现实力。教训企图暗杀的那帮人。 这三件事并不是简单的任务。可是恋兔有更想聊的话题。 「唉，不说那些了，我还想多听一些！来聊你的感情事！」 「……拜托，我才想听你谈耶。他喜欢哪一型的女生呢……？」 「像我这样的美少女吧？我老是感觉到他在看我！」 苍之学园的两名头号人物如青春少女般，聊感情事聊开了。 ■ 「哦哦哦哦哦！超猛的──────！」 「噗咯咯。心叶学长，你兴奋过头了。弱耶～」 我一边被小柴挑衅，一边看着漆黑发光的铁路──「银河铁路」。 「唉，这个实在超猛的嘛！好壮观！到底有几公尺啊？」 「唉。男生就是一把年纪还这么爱交通工具。真是孩子气～你说对不对，梅芙学──」 梅芙正一边亮着眼睛，一边望向阿波罗。 「阿波罗全长十三公里。在全世界首度采用反重力铁轨，是第十二区于二百年前的复兴象征！如今居然还能服役运作，这是奇迹。要感激。感恩！」 「呀啊！对喔，梅芙学姊也一样爱交通工具！像八脚马就完全发挥了她的偏好！」 今天是我们苍之学园学生结队朝Corporations启程的日子。在位于第十二区西南的巨大车站，身穿制服的少年少女们正开心地排成一列。 「小主人，你看、你看。我在车站贩卖部买了一整条的腌小黄瓜。分你半条。」 「居然立刻就买起东西吃了！」 那个比我知道的小黄瓜还要大上一圈，比较接近大黄瓜。调味清淡爽口。既鲜脆又十分地美味。 「搭电车旅行就该吃冷冻蜜柑！少了这个果然不行！」 恋兔学姊哼着歌，还拿起装在红网子里的冷冻蜜柑甩来甩去。 「全校出动搭电车，感觉好像校外教学旅行耶！感动～！」 「言万同学，校外教学旅行会另外举办喔。」 「居然有吗！太令人期待了～！」 当我乐歪的时候，梅芙温柔地笑了笑，我便难为情地噤声。 「话说我待在这里好吗？一年F班是在那边集合耶。」 「今年呢，恋兔队会跟班级分头行动。哎，当中有许多原因啦。」 原来是这样。跟恋兔队在一起固然很开心，但是我也满心想跟班上同学加深感情耶。毕竟和奥拉夫还有PM他们相处也一样很开心。 「学长、学姊，你们看！电车好像打扫完毕了。可以搭车喽～！」 经过一向懂事又最年幼的国中女生小柴开口催促，略显兴奋的恋兔队就鱼贯搭上银河列车了。 「好厉害！列车会飞！飞在天空耶！」 从银色列车的车窗可以看见整片湛蓝，还有云朵不时掠过的白。 「心叶，我说你喔，基本上第十二区也是浮在天空的吧？」 恋兔学姊一边用手掌替冷冻蜜柑加温，一边对我嗤之以鼻。 「不不不，要说的话，这个跟那个不一样啦！」 「这是种浪漫呢。我能理解。」 梅芙也亮着眼睛嘀咕。 「这种陈旧内燃机的独特节奏！反重力轨道生成后，经扭曲和消灭发出的铃铛般细微的声响！熊熊涌上的魂魄流动体黑烟！真是浪漫。」 「抱、抱歉，我了解得没有那么多。」 梅芙大受震惊。一向成熟的她显露出雀跃模样，感觉好可爱。 「呣呣。」 「恋兔学姊？怎么了吗？」 恋兔学姊蹙起眉，小柴就向她搭话。 「……没事～我在想，自家人遇到劲敌还真辛苦。」 「谁啊？哪方面的劲敌？」 「呵呵，大人可是有许多苦衷的喔。」 被当成小孩，小柴气呼呼地发火了。 「唉，既然都没有人发问，我就问喽。」 Luna小姐在吃的，是将零嘴、爆米花与蔬菜用报纸包装再洒上辣椒粉等香料的点心。她以目光指向一旁。 「这个动来动去的棉被卷是谁？」 那是一床卷起来的棉被。不时还会蠢动。 「我只在弃尸车看过这种东西，心里实在有点毛耶。不对，我也没看过弃尸车就是了。咦？这辆电车并没有要开往人迹罕至的深山吧？」 我、梅芙与小柴都注意到了，却觉得乱可怕的就不敢问。恋兔学姊笑吟吟地带来这个东西，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所以我们都不方便吐槽。 「那个是这次的帮手！我们队里的秘密武器♪」 恋兔学姊一脸愉快地笑着，梅芙与小柴却依旧脸色黯淡。 「帮手……什么的帮手？」 Luna小姐问道，恋兔学姊就若无其事地回答： 「代表赛！今年三大学园的代表，选上了我们恋兔队的所有成员！」 原来是这样啊。我如此感到理解，反观梅芙与小柴还是一脸黯淡。 「我、我不明白用意耶，队长。」 「为什么？」 「我与小柴对付单兵的能力都不高，RANK也在五十名以下。将RANK12的树木骑士团团长普拉奇纳学长，或者RANK19的好战派权学长都搁着，派我们出赛有什么意义？」 的确，听梅芙一说，她与小柴都适合执行探索任务，属于支援恋兔学姊的枪痕。 绝非适合与人类单挑的能力。 「咦～我说要参赛，艾丽就答应了啊。」 「请不要那么随便就将事情谈妥啦！」 小柴也半哭半闹地吼道。我觉得不可思议，因而插嘴发问： 「咦？是怎样？你们那么排斥吗？」 「谁教心叶学长什么都不晓得！提到代表赛，那可是天空竞技祭的重头戏！最红的项目！好多电视台都会播放，全富尔克图斯的人都在瞩目耶！」 「这样啊……？」 「看来学长还是不懂！」 小柴思索了一下要怎么形容，才能让地表的人理解。 「我们现在就像业余棒球队要去挑战奥运棒球的决赛一样。」 「好懂到吓人的地步。」 「幸好学长听懂了。这样小柴的战绩就是十二胜六败了呢。」 「我输的次数又在不知不觉间累积了。」 还有，那样还挺恐怖的。感觉我也能理解小柴和梅芙为什么会怕了。 「没问题啦，你们两个都很强。总有办法赢的！」 「咦？心叶，你怎么一脸事不关己的调调？」 恋兔学姊和气地笑了笑。 「你也要出场喔？」 「…………什么？」 「我已经替你报名了。在网路上也有成为新闻喔。」 用指机（于富尔克图斯流通的戒指型手机）一查，在情报网站「富尔克图斯快报」上面确实登载着今年代表赛的选手介绍。 『今年的焦点非苍之学园莫属！』 『除了恋兔光里之外，其余四名选手竟然全是新面孔！』 『胆大妄为的比赛策略备受瞩目！』 这个并不是什么比喻，我流下的冷汗就像瀑布一样。 「恋兔学姊，留言区闹得超凶耶。」 「毕竟其他学园为了这一天都在拼命训练啊，竞争程度可比甲子园。」 「然后，我们要用杂牌军去挑战他们吗？那样大家当然会发飙啊。」 「这样啊。」 不对，什么叫「这样啊」。别啃起冷冻蜜柑啦。还一脸悠哉样。 「大事不妙了吧！」 「哈哈哈哈。」 这个人没救了啦。真的没救了。 「我连自己的枪痕要怎么用都不懂耶！」 「哎，为此我才找了这个女生来啊。」 恋兔学姊朝着棉被卷里的某人瞥了一眼。 （意思是，她姑且有什么打算……？） 这种时候的恋兔学姊，实在让人摸不着头绪耶。看似很有手腕，也有根本拿不出作为的时候。不过，她有种奇妙的可靠感。 「队长，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你能说明其中用意。」 面对严肃的梅芙，恋兔学姊一脸无趣地笑了笑。 「这个也是所谓王者的职责呢。尽管很没劲就是了。」 她又继续说： 「更重要的是──据说在第六区，有目前非常流行的点心喔！好像是格子松饼～不过上面还摆有炸过的冰淇淋之类的！油炸冰淇淋是哪招啊！因为不排队似乎买不到，我明天绝对要早起！」 我们短暂互看彼此的脸，紧接着忍不住认命地笑了出来。 ■ 「喂──！给我站住──！」 我──蕾雅·科尔·杜·路米艾儿，正在第六区繁华街追一名激进派反现实艺术家团体的成员。 「精采无比的一场秀！您是否看得开心呢！」 那名男子将头部改造成莲花义体（人工制造的肉体），彷佛跑在半空的隐形立足点上，正从暗巷朝着高空冲去。 ────────── 【No.未定「莲花头男子」】──Stage0 ○性质──异界之法／仪式灾害 ○详情──隶属反现实艺术集团「欢乐制造者」的艺术家之一。在第十二区的繁华街将几百多人的神经用反现实性的丝串联，形成类神经网路。几百多人坚信自己是名为「梅丽儿」的单一少女，还将各自的躯体像拼图一样组合起来，借此重现四肢与头部。梅丽儿表现得像是一名人类，一直跳着「Mark Ronson」的「Uptown Funk」。并没有加害他人的情状。 ────────── 「我们之所以会成为我们，凭的是什么？是神经吗？是自我吗？是肉体吗？我等非加以定义不可！为何我能够自称是我？」 莲花头男子起舞似的踏着夸张的步伐，一路朝蓝天跑去。 「住口，你这个异常者！」 「不懂艺术的凡人就是这样，令人讨厌。那是我信奉的神喔。」 「你这是抄袭歌川国芳的吧！毫无原创性的三流艺术家！」 「才不是抄袭。你要称之为致敬。」 多么自满的笑容！异常者就是这样！绝对要教训一顿！ 「热沃当处子！」 我的斩击──热沃当处子劈开了暗巷里砌成的砖墙。 「听好了！我叫你！站住！」 劈开墙壁钻入墙中的我冲过其内侧，一跃来到楼顶。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楼顶起跳并举起链锯猛挥，却被对方惊险躲开。 「掰掰～♪」 「唔啊啊啊啊啊！」 当然，受到重力牵引的我从天摔落。只有莲花头男子心情绝佳地甩甩手，一面逃向天空而去。 「哈哈！真愉快。接应的人差不多该到了──」 逃到上空约一百公尺处的莲花头男子环顾四周。他笃定已经完全摆脱我，就对自己完成的艺术（！）感到满足了吧。不过，这样想可就大错特错。 「……咦？」 有一只鸽子掠过他的脸颊。 「──热沃当处子！」 鸽子腹部留着一道刀痕。砍过鸽子把它当成外衣的我，从中跳了出来。 「啥！」 我挥动链锯，然后将男子一字划开。 「呀啊……──咦，不会痛？」 我钻进莲花头男子体内后，就握起操控杆让他一路从天空散步到地面。 「等等──！我刚才是一时鬼迷心窍──！」 「有话麻烦到法院再说♡」 在地面等着的，是Corporations的学园内警察──企业警备队的成员们。当我从空中降落的同时，她们便欢呼迎接，令人有点害臊。 「真厉害！好精采的手腕！」 「哪里。夸我也只能领到糖果而已喔。蜂蜜口味的可以吗？」 我把糖果与莲花头男子交给国中部的娇小女生，紧接着将指机凑到耳边。 「麦琪娜学姊～？这里是蕾雅。嫌犯抓到了～」 『噢～！蕾雅，那你赶快来这里！唔哇，真的超恶！别靠近我，白痴！唉，烂透了、烂透了，真够烂的！蕾雅！等你过来喔！啊──别乱碰，人渣！』 看来麦琪娜学姊那边也忙成一团。天空竞技祭的警备工作，老实说根本鸡飞狗跳。街上到处有问题出现，连休息都没空。 「蕾雅小姐，车已经准备在这边了！」 受到可爱的国中部女生催促，我搭上全白的浮空车。Corporations的车辆生产数也在所有学园居冠。奔驰于街上的大多亦属国产车。 「不好意思，能否也让我一同过去？」 如此向我搭话的，是个绯红头发的修长女性。Corporations的学园内警察，企业警备队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小姐。 （哇，好棒！凯特琳队长离我们这么近！） 久经使用的军装气味，红宝石一般的深红眼眸，以及让人有些怯缩的美貌。她是以任务达成率非常高为傲的学生，在终局停滞委员会的RANK为6！ 「当、当然可以，你先请。」 凯特琳队长与我搭上车之后，浮空车便不出声响地缓缓开动。 『两位乘客～♪请系好安全带喔～♡』 开车的果然也是艾梅莉亚会长的个体之一。这个人真的无处不在。 「我看到你刚才的活跃了。不愧是放逐部队的王牌呢。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呵呵，很荣幸能让你夸奖。请用糖果。」 凯特琳队长浅浅一笑接过糖果，然后把那颗糖收进口袋里。 「没想到天空竞技祭的警备工作会这么辛苦……老实说我累坏了。」 「毕竟电视上只会报导天空竞技祭美好的一面嘛。」 在我的屋邸，每年天空竞技祭的日子一到，照惯例都会全家齐聚在一起看转播。只要天空竞技祭的重头戏──代表赛开打，其收视率更是惊人地超过百分之七十。 「天空竞技祭是让三大学园对外界立威──也是众多反现实组织扬名的日子。」 反现实组织──简单说就是靠魔法、异次元法则，或者与旧神缔结契约，借此改变现实的一群人。当然，三大学园也包含在内就是了。由前后文可以判断，在这里指的是「无可救药的一帮危险分子」。 「反现实组织大多排斥秩序。毕竟他们是舍弃了人性以及法则之辈。我等这些取缔反现实，保护宁静不受混乱影响的『终局停滞委员会』，对他们来说就是眼中钉。」 秩序与混沌，两者绝不相容。因此，大多数的反现实组织都与终局停滞委员会处于敌对关系。 「意思是在天空竞技祭发动恐怖攻击，反现实组织就能扬名吗？」 「是啊。在那些人常用的情报网……『绯蜘蛛之巢（Outernet）』，就以排行榜形式登载了他们在天空竞技祭做过多轰动的事情。每年名列前茅的组织，似乎都能吸收许多新人加入，或者获得新的赞助者支援。」 对于反现实组织来说，他们需要的是人力与金钱。隶属放逐部队的我，也深知其中的道理。他们总会缺乏人才与资金，所以这个应该是大好机会。 「我们卡乌斯学会也是一有脱会者出现，就不断有人转投其他反现实组织呢。」 「即使好不容易学到奇迹论，终局停滞委员会仍然禁止不少领域的研究。为达各自的目的，那些人也会加入犯罪集团吧。」 凯特琳队长接着笑道： 「话虽如此──这种事，隶属放逐部队的你早就了解了吧。」 放逐部队──在卡乌斯学会，是学园内警察的部队之一。负责捉拿滥用知识者，或者在学园触犯禁忌，进而非法脱会者，就是我们的工作。 「这么说来，蕾雅小姐，你在天空竞技祭会参加哪个项目？」 「不，我们只负责警备工作。毕竟目前仍然算反省期间。」 我对她说以往发生过什么，自己和学姊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永远沉默的狂热者啊……？」 我与麦琪娜学姊在追缉「巨匠」。我们打破了卡乌斯学会的规范，独自抢先行动──然后便遇见阿言他们。因为这个缘故，目前正受到反省的处分。 「是的。那些人让放逐部队的半数成员一蹶不振。还有几名遭其杀害。我……我和麦琪娜学姊没能阻止。」 号称「巨匠」的人物装成我们的朋友，将卡乌斯学会的学生挖角了过去。实际上就有十七名学生加入了永远沉默的狂热者。 「唔嗯，指挥家啊？我曾经听说过。在众多邪教团体中，他也算相当知名的大魔法师。他在『绯蜘蛛之巢』也投稿了许多论文。要捉拿应该不容易。」 「是的。尽管如此，我和麦琪娜学姊绝对不会死心。那家伙，要由我们来杀。」 大魔法师「巨匠」。活了几世纪以上，舍弃人类之身的人类。魔法师的目标。 「……唔嗯，我不知道是否该先提醒你。」 「什么事？」 「天空竞技祭是反现实组织扬名的机会……每年肯定都有几个组织会出现。」 我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轻颤了一下。 「那个……意思就是……」 可以感觉到嗓音逐步降温。如冰一般，令五脏六腑结冻。杀意凝聚于拳。 「──他们会出现对不对？永远沉默的狂热者会出现在这座城市。」 凯特琳队长看到我的目光，于是笑了出来。 「幸好你没参加天空竞技祭。碰上你，我们学校的学生可不是对手。」 我的心脏在嘶吼。犹如链锯发出的吼声。 ■ 「噫噫噫噫噫！心叶学长！放慢！放慢速度！」 小柴在我背后半哭半闹地大叫。 「没事啦！这个好好玩～！」 我正在骑Corporations最近上市的悬浮滑板车。第六区的夜空尽是高楼大厦，我就像魔法一般穿梭其中。 「笨蛋学长！小柴明明觉得在空中散步的速度刚刚好！」 「谁教这个可以飙得超快！听说是AI在控制，似乎很安全。」 我飞到一栋格外高的大厦屋顶，然后下了滑板车便眺望起第六区的夜景。 「唔喔喔喔！景观超棒的～！」 「呜呜……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要我解开背带吗？」 「保持这样就好！小柴会怕！」 其实小柴原本也要试玩反重力滑板，却卡在年龄限制。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让她系上背带，然后由我背在后头。 「那里是明天要用的竞技场吗？你看，那座大桥！真壮观耶……好多汽车在飞。这座城市跟我小时候看的科幻电影一样……」 第六区是建造于巨大湖泊边的空中都市。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还有巨大的全像投影广告。明明是夜晚却完全不觉得昏暗，是座热闹繁华的城市。 「跟恋兔学姊她们碰面的饭店……在那里吗！不晓得她们到了没有？」 「小、小柴自己走就好，所以学长把小柴放下来也完全没关系。因为小柴喜欢楼梯。小柴爱楼梯。」 小柴怕成这样难免让人觉得可怜。我找起可以步行回去的路── 「不要啊啊啊啊！」 尖叫声传来，我仰望夜空。 在那里的──是一只巨大的手。 ────────── 【No.6765「星之手TM」】──Stage2:「播种」】 ○性质──异界之法／反现实机械工学 ○详情──境界领域商会发行用于捕捉人类的商品。能将人类依性别、人种、反现实特质、性格与尺寸排序，从周围随机捕捉吻合条件的人体。「星之手TM」的外部材质既温暖又柔软，能让捕捉到的人类放松，在搬运过程中丝毫不感压力。商品说明是这么写的，然而那属于夸饰，其中并无明确的数据。 ────────── 「危险！」 有个娇小的女生似乎惊险地从那只巨手逃了出来，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地面下坠。「星之手TM」则像子弹一样地笔直赶去，想要将女生捉住。 「我们走，小柴！」 「咦？等、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柴依然捆在我的背后，我将滑板车的油门催到底。 『请停止危险驾驶！』 滑板车的AI发出机械语音。 「这里！把你的手伸过来！」 从天而坠的，是个九岁左右的女孩。她已经陷入惊慌，连我这边都看不了。尽管我拼命伸出手── 『这是危险驾驶！现在将切换成自动驾驶！』 「啥！」 滑板车突然拐弯，我连少女的身体都碰不到。 「心叶学长！要撞上了要撞上了！」 「唔喔喔喔！」 我急速转向，有惊无险地沿着大楼墙面疾驱。 「糟糕！」 「星之手TM」要比我们早一步抓到少女的身体了。 「──沙姆希尔！」 小柴随手扔出标靶（贴纸），然后用子弹射向「星之手TM」。霎时间，标靶与子弹互换位置，「星之手TM」抓不到少女。 「趁现在，心叶学长！」 「好！」 我转动滑板车的油门──地面却已经近在眼前。 （赶不上──） 啊，真讨厌。我如此心想。 我才不想目睹小女孩死亡的瞬间。 所以，我闭上眼睛。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有陌生男性的吼叫声传来。 「咦？」 拼命跑来的是个男人。肌肤黝黑，带有时髦的雷鬼头。状似和善的脸孔因拼命而扭曲，背后还有鹫鸟般的巨大翅膀在扑动。 「──去吧，我的羽毛！」 男子嘀咕的同时，有几根羽毛从那双巨大的翅膀脱落，将小女孩温柔地包裹住。那些羽毛怀有明确的意志，从下坠中保护着少女的身体。 「……呼──」 被许多羽毛包裹、翩然落向地面的少女，被男子接到了怀里。 「你没事吧？」 「啊……啊……」 男子朝哭泣的女孩投以柔和的笑容。 「那个人是──」 小柴在我背后嘀咕。难道是她认识的人？ 「唉，危险！」 「星之手TM」张开其手指，逼到了男子的正上方。那单纯而可悲的右手只懂得履行接获的命令，至今仍然想把那名少女捉到手里。 「忠实是好事。不过──」 男子弹响手指。 「──你是便宜货吧？」 羽毛从男子张开的翅膀脱落，轻易地接住了那颗拳头。不只如此。如沙丁鱼群的羽毛多得数不清，「星之手TM」遭到凌空贯穿。 「毁坏吧！」 钻入「星之手TM」内部的羽毛在同一时间朝全方位散开，将那只丑陋的手掀翻。 「好强……」 我忍不住嘀咕，小柴就说道： 「那个人是名人，Corporations的下届学生会长人选！RANK是14。记得名字叫……」 对方温柔地把少女放到地面，然后牵着她的手笑着。那副表情十分温柔。 「──菲德勒·雷诺尔兹。」 「……我听过这个名字耶。」 「那还用说！」 菲德勒注意到我们，便露出和气的笑容凑了过来。 「你──不是言万心叶同学吗？」 「咦？你怎么认得……」 他错愕了一瞬，然后立刻笑道： 「是大人物呢。」 「咦？」 「在代表赛，我姑且会成为你的对手。」 啊啊，没错。我总算察觉到了。菲德勒·雷诺尔兹。在银河列车中曾经谈到过。他是代表Corporations的参赛者之一，跟我对战的选手！ 「虽然我本身对你也相当有兴趣……不过，你有许多秘密吧？」 「……谁知道呢。我倒是没有那个意思。」 「这样啊。哈哈。这个也可以当成某种纪念，可以的话……我很想邀你们喝杯茶。」 菲德勒为难似的一边笑，一边望向始终跟他牵着手的少女。 「可是得先找到这孩子的家长才行。」 「我来帮忙吧。」 「嘻嘻。不要紧的。两位是来宾。这部分属于我的工作。」 他在背后张开单翼，紧接着翩然浮起。 「我很期待代表赛。事情结束后，我们来聊聊吧。」 「好、好。」 菲德勒笑了笑，接着便抱着少女消失在夜空深处。 「哇啊……好帅气的人耶！」 「是这样吗？心叶学长，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小柴总觉得有种虚伪的感觉，让人不太舒服。」 小柴的戒心似乎意外强烈。对方有和善的笑容及语气，又肯为了救女孩子而拼命，还有给人洗炼印象的能力，我倒是满憧憬的。 （那种羽毛的能力。感觉相当强耶……？） 现在的我不知道能不能赢过他？……嗯～正常来想，应该没希望吧？ 「话说时间紧迫！我们也赶快走吧，小柴！」 「……既然如此，我们从这里用跑的──」 「真的没那种时间了。要直接过去喽。」 「哇──！就当小柴是十二胜七败好了──！」 我操控悬浮滑板车，从第六区的街道疾驰而过。 ■ 我们抵达的建筑物是一栋摩天楼饭店。开展于眼前的大厅如宫殿般金碧辉煌，衣着正式的服务员优雅地站成排。 『欢迎光临，两位来宾～♡』 不习惯豪华空间的我们都扭扭捏捏，过来搭话的则是服务员之一──我吃了一惊。因为所有服务员都长着完全一样的脸。 （这位是艾梅莉亚学生会长吧？不知情的话，我肯定会吓傻。） 在来程的列车之旅中，梅芙告诉过我一些事。 Corporations的领导艾梅莉亚会长。据说她在这座城市里无所不在，是个具备惊人精神力的人。 『啊，你是言万心叶同学～然后你是小柴喵呜同学吧？』 「咦？你、你怎么知道？」 『嘻嘻。我是学生会长嘛♪记别人的名字，是我的专长～』 这个人肯定也是可怕的大人物吧。跟恋兔学姊、冯学长他们属于完全不同的面向。她具有让人一眼就能体认到的魄力。 ──当我如此感受到的那一瞬间。 《被银霜照耀的原野上，铁丝编成的猫咪们静静起舞。月亮则只顾着守望。》 我不慎读了她的心。绝非刻意为之。 《盈涌的光照亮远方某人的心。老妪永远带着微笑不停地编织手套。》 （──咦？） 她的强烈意志。强烈情绪。 《书本传来海藻香，每次翻页就有泡泡迸开。》 那个就像洪流一样，流入了只是目光交会的我这里。 「心叶学长？」 我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小柴帮忙搀扶住我。 『唉呀，对不起喔～看来你跟我犯冲呢。』 那是对我说的话，我却分不出心思回应。小柴代替我询问： 「犯冲？」 『我是无限的意志。因为我代表无限的选择～假如有精神感应或预测未来的能力，对于具备那种反现实性的人来说，我就会成为承受不了的巨大乱数呢～所以说，偶尔会有待在我旁边就使人错乱的状况发生。』 不行。我的脑海理不出头绪。艾梅莉亚学生会长。这个人在如此庞大的演算中原来还能正常思考，并且跟人对话吗？简直像人类一样！ （不可能有那样的怪物！不该有！） 这个人正在并行近乎无限的人类思路。换作常人，撑不了几秒就会被那种资讯量逼疯。我……打从心里感到恐惧。 （我这阵子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当中也有几个怪物存在。） 在我看来……这个人，艾梅莉亚·麦比尔才是最恐怖的。 『嘻嘻。我们不应该靠得太近呢。』 脸色苍白的我心生畏惧，反观她则笑得像个年幼的少女。 『代表赛出场者会面的房间，是在五楼的派对厅喔♡』 艾梅莉亚低声说完就走掉了。我拼命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起身。 「你还好吧，心叶学长？」 「……是啊，已经没事了……呼～……真恐怖……」 「有那么严重吗？是什么部分恐怖？」 我烦恼过该怎么向小柴说明，接着── 「刚才你明明那么排斥，我还从楼顶冲下去，对不起。」 「咦？啊，对呀……怎么现在才提这个？」 怒骂声──走进艾梅莉亚会长告诉我们的房间，就有那样的声音响起。 「你在胡闹吗！」 气魄惊人的愤怒嗓音。一瞬间，走进房间的我与小柴成了焦点。我们一边流冷汗，一边悄悄地坐到梅芙她们旁边。 「抱歉来晚了……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这个嘛……」 我小声询问梅芙，她也困惑地把目光转向中央。 「──我才没有胡闹。人生中一次也没有。」 约十名左右的少年少女站在豪华会场。恐怕是从其他学园来参加「代表赛」的学生吧。他们对着单单一名少女，发出了好似随时都要冲上去的杀气。 「这样的话，你得给我们交代──恋兔光里。」 位处杀气中心的人，则是我们的队长。我感到错愕，而小柴似乎觉得不安，便紧紧地揪住我的袖管。恋兔学姊不顾我们的忧惧，笑着回话： 「所以刚才不就说过了？我提议，将今年代表赛的规则改掉如何？」 周围的杀气对恋兔学姊来说，似乎只像微风吹拂。 「由你们所有人VS我一个人。不让步到这种程度的话，就没办法炒热气氛吧？」 坐在恋兔学姊正对面的金发油头大汉气炸了，随即站起身。 「喂，少说屁话。你这家伙，到底多瞧不起我们啊？」 在他旁边有个灰色长发、戴眼镜的少女予以规劝： 「坐回位子上，艾瑞克。在这里起冲突也没用吧？」 「你闭嘴，葛雷。恋兔……你想在这里被我宰掉吗？说啊？」 被称作艾瑞克的高大男生迈步接近优雅坐着的恋兔学姊，狠狠地瞪着她。 ──就在那一瞬间。 「唔……哦哦……！」 男子跪倒在地上，变得站不起来。恋兔学姊以闪亮的眼睛望着这一幕。 「……哎呀？怎么了吗，金发小弟？莫非你扭到脚了？」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不明白出了什么事。然而他们立刻就发现玄机了。那套手法太过单纯，却又只有恋兔学姊办得到。 「嘻嘻。我什么都没做喔？只是认真地瞪了他而已。」 被恋兔学姊瞪视的艾瑞克汗如雨下，当场变得无法动弹──面对那道强烈过头的压迫感。而且其余韵差点让现场每个人跟着发抖。 「你不是要宰了我吗？哎呀，我明明很期待耶。」 「咕……唔……呼啊……呼啊……！」 艾瑞克拼命瞪视恋兔学姊，却只有这样。他连话都无法说下去。 「──到此为止。你别欺负我们的成员。」 站到恋兔学姊与艾瑞克中间的人，是个绯红头发彷佛在燃烧的高个子军装女性。我在今天早上的新闻看过。记得她应该叫凯特琳警备队长来着？ 「我可没有欺负他的意思喔。真的！谁教他先瞪人，流在我体内的不良少年漫画之血就开始作怪了！对不起喔，艾瑞克小弟。还有凯特也是。」 艾瑞克到现在仍旧无法说话，只能战战兢兢地退回去。 「无妨，恋兔。是我们的人不知天高地厚杠上你。然而──」 「怎样～？」 「──你之前的发言，倘若要我说不刺耳，那就是骗人的了。」 杏眼发出的目光里，确实蕴含静静的怒火。那有如刀一般的锐气，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尽管如此，恋兔学姊毫不介意地悠哉笑了出来。 「抱歉喔。但是这七年来，对上我的人都没有站着撑过十秒钟吧？我想观众肯定也快看腻了。反正我会赢嘛。」 「代表赛是五对五的团体战。就算你会赢，队伍能不能赢仍旧是未知数。」 「对。可是呢，结果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是对上我就会在五秒内输掉的小可爱嘛？无论比赛打得多漂亮，胜得有多精采，我伸指弹一下额头就会飞到天边吧？你们都不觉得那样挺无聊的吗？活像找小不点来比相扑的余兴节目，谁看了会开心啊？」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情形？ （恋兔学姊……故意在刺激这些人？） 梅芙与小柴都对恋兔学姊不同于平时的模样感到困惑。恋兔学姊是个自由奔放又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却满懂得为别人着想。她才不会像这样看扁人…… 「──所以今年要来个大方送！由我VS最强联合军！肯定能炒热气氛！」 「……我问你。」 凯特琳小姐从口中挤出字句。 「难道你认为用那种胡闹的比赛方式，还能赢过我们？」 「对☆」 聚集于此的，是在各学园都算得上最有实力的强者。他们各有相称的天分，经过了相当的努力，才成为一路胜出至今的战士。 （学姊那样说话，这些人当然会生气啊！） 完全是反派才有的举止。而且恋兔学姊是故意那么说的……为什么？ 《心叶，你听得见吧？》 ──忽然间，我听见恋兔学姊内心的声音。那明显是向着我的心在发话。她彷佛知道我的终局的真正能力是什么。 《在这些人当中有叛徒。有人打算暗杀我们。》 果然是这样。恋兔学姊知道我的终局有何真实能力。她就是知情，当下才打算予以利用。我明确地理解到那一点。 《把犯人找出来。我会搅乱对方的心。》 恋兔学姊短暂地朝我瞥了一眼。我则微微点了点头。 「怕的话就不用了。要是所有人一起上还打输，难免会陷入愁云惨雾。抱歉、抱歉，还是当作我没提议过吧。毕竟～」 那双如樱花般的眼睛，散发出闪闪光芒。 「──像你们这样的杂碎，连我的一根指头都碰不了。」 会场的怒火达到高峰。凯特琳小姐背后生出一片巨大的单翼；卡乌斯学会的选手们则拔出剑；小柴与梅芙也拿出枪痕提防。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都冷静点～』 划破紧张情绪的，是一道悠哉柔和的说话声──艾梅莉亚会长的声音。 （不知不觉就冒出来了！） 有复数存在的艾梅莉亚会长们贴到了愤怒的学生旁边，还温柔地将手凑在他们的惯用手上。宛如在予以劝解。 『恋兔耍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情吧？大家不能被她的表演骗了喔～这个人说的话，基本上连一半都别相信比较好。』 「小梅，你说我耍废很过分耶。」 『不然你能解释吗？恋兔，你明明对天空竞技祭之类的没兴趣。坦白讲，你投入的热忱顶多只把这个比赛当成小运动吧？这次你却异想天开地作出提议，是为什么呢？』 「……」 『啊，你刚才把目光转到心叶同学那边了哟～♡记得他拥有的是预测未来型的终局吧？唔嗯～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让能力启动的机制？在刚才那一连串动作里。』 凯特琳队长警觉过来。艾梅莉亚会长则依然带着满脸笑容。 『嘻嘻。别看恋兔这样，她属于满爱玩计策的类型喔～唉，尽管她绝对不算高明就是了。因为就算失败了，她也能靠打架的手腕补救，使计总是不够拼命嘛～♡』 「唉。算我怕你。跟我们家会长不同意义上的怕。」 『哎呀，我不像艾丽芙会长那么信奉秘密主义，也比她正派喔～♡』 恋兔学姊的表情一举软化了。跟先前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同，给人有些安心的感觉，属于她平时本色的笑容。 「对不起喔，各位。刚才那些全都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因为有一点事情想要确认。我想大家也都知道，我收到的杀害预告已经有大约十件左右了。」 『换句话说～♡你觉得犯人就在这当中？』 艾梅莉亚会长笑道。恋兔学姊也笑了。周围的学生都紧张得不得动弹。 「怎么会～w才不是那样呢～w」 恋兔学姊绝对在说谎，使得会场气氛更僵了。 ■ 夜深时分，我走在豪华饭店的走廊上。 「呃～是这里吗？」 恋兔学姊告诉过我房间号码，但是一边听她的心声一边找比较快。毕竟恋兔学姊的心总是一片热闹，很容易找到。 『好～你可以进来喽～』 敲门便听见她的声音。我迟疑了一下才转动门把……却打不开。 『哎呀，抱歉。我忘记这是自动锁。稍等一下。』 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门锁喀嚓一声打了开来。 「──！」 「突然找你来，对不起喔～进来吧、进来吧。」 大概是刚冲完澡，恋兔学姊头发湿漉漉地站在那里。她穿的是浴袍，感觉有一点危险。偏多的肤色让我慌得撇开目光。 「然、然后呢，学姊？你有非告诉我不可的事情吧？」 我走进她的房间。床铺上已经有凌乱摆放的行李。各种带有女生味的小东西，让我不由得更加紧张。 「之前那件事，我听艾丽提过了。关于你的终局，其真正能力是什么。」 「……我就知道。学姊明明可以事前说一声。」 「那样的话，你会紧张得显露在脸上吧？有可能已经被小梅发现了喔。毕竟那个人判读他人细微心思的能力有点不寻常。」 我的能力并非预测未来，而是读心术。以往恋兔学姊应该不知情才对。艾丽芙会长原来下令保密，但是她似乎将情报解封让恋兔学姊知道了。 「……对不起。过去我都瞒着大家。」 「那是艾丽指示你的吧？没关系啦。」 「我之前都擅自偷窥学姊的内心喔……学姊，你不觉得恶心吗？」 「咦？一点也不。我身为无人能比的非凡美少女，内心丝毫没有需要隐瞒的事情！」 多么卓越的人啊。我不禁从惊讶变成感动。能对自己这么有自信，肯定是最棒的吧。 「所以呢？能读别人的心，是什么感觉？」 「……我想大概跟学姊想像的不一样喔。」 我的终局能读取人心。然而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随自己操控。 「基本上，感觉就像随时都待在家庭餐厅。」 「家庭餐厅？」 「有许多人闹哄哄的，从中要听出一句话的内容是什么并不容易不是吗？」 「嗯。」 「不过拼命专心听的话，就听得出内容是什么吧？」 所以，要针对某个人读心是满困难的。 「然后，既然是家庭餐厅，如果有谁突然大声嚷嚷或哭叫，不就很引人注意吗？」 「是啊、是啊。」 「那种人的心思会擅自跑到我里面。接着，连我都会想跟着大声嚷嚷或哭叫。」 与其说这个终局能读心，我觉得更接近于共鸣。所以我总要拼命捂耳朵，以免听见任何人的心声。 「那样……还真辛苦耶！」 「咦……」 「毕竟那样表示他人与自己之间总是没有明确的界线吧？表示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没有办法静静地独处吧？」 内心总会与他人的情绪产生共鸣。不由分说，止都止不住。 「这样说来，你真的很努力耶。了不起。」 恋兔学姊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摸摸我的头。光是这样，我不禁就要哭出来了。为什么这个人在这种时候，会拿出真正的温柔呢？ 「我、我姑且……会避免窥看朋友们的心思。尽量。」 恋兔学姊稍微思索之后才说： 「你对艾丽或梅芙她们，有什么看法？」 「咦？学姊是指什么事情？」 「……呃，没事。照你的反应看来似乎没问题。」 看来恋兔学姊确认了什么的样子。她微妙地松了口气。艾丽芙会长和梅芙的共通点……是什么？ 「那么，虽然那部分也让我好奇，先来谈重要的事情吧。」 重要的事情──换言之，是关于拟定计画要暗杀恋兔学姊的人。 「恋兔学姊用激将法之后，几乎在场所有人都生气了。可是当中只有一个人冷静地假装自己在生气。」 「假装自己……在生气？」 「是的。她的思路经过迟疑和犹豫。该怎么行动、怎么作选择，对之后的计画才能发挥最有利的效应？同时还巧妙地将那些隐藏在表情下──」 我只能理解到概念的部分，细节应该要实际审问才晓得。可是我确实有把握──对于那种内疚、怯缩与意志之坚韧。 「──凯特琳·安·奥斯汀警备队长。」 绯红头发宛如燃烧着的少女。她就是企图暗杀恋兔学姊的中心人物。 「她也有将杀意对着我。暗杀目标是我们两个吧？」 恋兔学姊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唉。你那种终局太方便，也是需要斟酌的呢。」 她笑了笑，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 凯特琳·安·奥斯汀。第四区出身。被经济困顿的母亲抛弃，童蒙时期在教养机构度过。从小个头就高人一等，内向的她往往会被周围霸凌。 『警报警报！发生时间悖论的异常现象！请周围居民避难！』 ──第四区发生了超大规模的时空异常。那是一场到现在偶尔仍然会制作特辑报导的反现实性事故。死伤者两千四百五十八名。消失者推估达三万人以上。 「呜呜。咿唔……好可怕……我好怕……」 年幼的凯特琳遭到孩童们霸凌，被关在寝室衣橱里。所幸如此。在外头，只有悲惨的尖叫声与怪物咆哮般的警报声响着。 （谁来救救我……！） 凯特已经发现，没有人会来救助自己了。因为她不受任何人疼爱，也没有任何人愿意保护她。 （……啊。） 即使如此。当开门声格外尖锐地响起时，她不禁怀抱希望。 「凯特琳！凯特琳·安·奥斯汀！你在哪里！你在什么地方！」 急切的呼唤声。那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肯定有人来救自己了！ 「这里！我在这里，凯特在这里！」 「啊啊，原来在那里啊。你别动！」 衣橱门外有声响。门被堵住了，那肯定是在搬动障碍物的声音。有人察觉到自己不在，所以过来援救了吧。漆黑的世界里，有光照进来。 「……──咦？」 「啊啊，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凯特琳。在这个世界上，最让我讨厌的你。」 被光照出身影的，是凯特琳·安·奥斯汀。 「你是……谁……？」 哑口无言。因为出现在眼前的，是长相跟凯特一样，年纪比凯特大的自己。 「我就是你。未来的你。愚笨的你大概不懂，这座城市意外将过去与未来连接到了一起。此刻，这座城市到处都在发生过去与未来的自相残杀。」 超大规模的时间悖论异常状态──时空扭曲。那连接了三十年后的未来与现在。宇宙有强大的守恒性（回归原状的意志），因此搁着不管也会复原── 「我得立刻杀了你。」 「……咦？」 「只要你活着，你的世界就会成为定局。你活着的话，我的世界便会死去。所以我非得杀了你不可。赶在这种异常状态复原之前。」 目前的世界十分模棱两可。为求正常化，宇宙的守恒性会采取强硬手段。方式就是让过去与未来其中一边成为定局，另外一边则化为乌有。 「因此──我要你拿起武器。」 三十九岁的凯特琳，将银色菜刀扔给了九岁的凯特琳。 「……为、为什……么……？」 小凯特琳什么都无法理解。这个并非无聊的科幻故事。长大的自己将银色菜刀递给了小时候的自己。 「想杀我就杀啊！随你高兴！反、反正我……」 「──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对吗？」 三十九岁的凯特琳，比任何人都还要熟知九岁的凯特琳。因为她就是她。这座教养机构还有这个衣橱，她都记得。 「是啊，我记得喔。三十年前，我是个十分胆小又没用的软弱虫，每天只会哭。被父母抛弃，交不到朋友，还受人欺负，有好几次都想要寻死。」 「……唔。」 「凯特琳，我来告诉你往后会发生什么事。往后你这一辈子都不会被人所爱。当你以为自己被人所爱就会受骗，一次又一次地深深受伤，有好几次都选择自我了断，却又因为胆小而下不了手。累积起来的反而只有众多后遗症与治疗费吧。」 三十九岁的凯特琳使用沉静得可怕的语气继续说： 「从事打扫工作的你，某天会遇见一个娇小的少女。十分善良的女孩。她是住附近的六岁小孩，每天都会摘树莓给你。你们肯定会相处融洽。」 「什么……你在说什么……？」 九岁的凯特琳并没有明确理解对方说的话，小凯特琳却由衷地感到羡慕。假如有那样的女孩，她敢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她的身体总是满布伤痕。似乎连饭都没有正常吃。某天，你应该会这么想。至少就用我的无趣人生，让这个女孩过得幸福吧。」 三十九岁的凯特琳哭着的同时，手上仍旧握着银色的刀。 「你诱拐她以后，便开始在远方的城市生活。那是你第一次获得，平稳而幸福的生活。可是，你会在一个月之后遭到逮捕。因为她向警察求助了。而且她会被送回原本的父母身边，接着在三天后死去。」 对少女来说，那是日常环节。因为做了坏事，因为让宝贵的父母担心，必须受到惩罚才可以。她如此心想── 「所以说，你给我拿起武器，凯特琳。」 弱小有罪。愚笨有罪。没错，你本身就有罪。 「──你非得战斗才行。」 九岁的凯特琳理解到，眼前的中年女性无疑就是自己。简直令人心痛且令人狂乱，她正是自己。 「……」 因为她的痛楚与意念，理解起来都太过鲜明了。 「没必要手下留情。我并不是想死。只是。只不过。如果你比我还强。如果你能变得比我还强。那么也无妨。如此而已。起来战斗，凯特琳！跟我战斗！」 小小的少女一边哭泣，一边察觉到。 （现在不战斗的话，我就会变成她。） 而且自己迟早会丧送一条生命吧。葬送深深喜爱的六岁少女。葬送采了许多树莓给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罪过的小女孩。当下不拿起菜刀，就是有罪。 「……呜呜！咿唔！噫唔！」 好恐怖。她一直都在害怕──可是，少女拿起了菜刀。 「这样就对了。」 要变强。这个就是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赢的那一方，将会变强。 斗争的本质正是如此。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中年的凯特琳大喊，然后持刀高挥。少女凯特琳拿一旁的花瓶砸过去，顿时遮挡了她的视野。双方出手都没有迟疑，令人讶异。 「呀！」 少女凯特琳捅了中年凯特琳的大腿。 （啊啊，我──） 明明自己怕死，对于杀害自己却不以为意。 这样的矛盾，她并不排斥。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年凯特琳痛得差点跌倒，却还是把刀挥下。少女凯特琳立刻保护头部，那把刀就深深捅入她的手掌。 「……──」 双方完全在同一时间，拔起了捅进自己体内的刀械，然后摆出架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握着菜刀，瞪地冲去。 「──啊。」 中年凯特琳踩到血泊，于是滑了一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凯特琳精准地刺中对方心脏。 「啊……啊……啊……啊……」 手掌明确地感受到，人类肉体的触感。 少女因此哭泣、僵凝，然后过度换气。 「……啊啊。」 三十九岁的凯特琳一脸满意地笑着。 「太好了。」 她抱紧过去的自己。自己小小的身躯。以往让她比谁都痛恨且憎恶过的少女。然而那瘦弱骨感的身躯，与她之前想保护的少女相似。 「你不是──我才不是软弱，还只能让人欺负的杂碎。」 败者笑，胜者哭。 因为败者到此结束了。因为胜者得由此开始。 「啊……啊、啊……对、对不起……呜，对、对不……起！」 「要是……能早点察觉多好……唉……太好了……幸好你能察觉……凭、凭你……一定……一定可以，让别人幸福。」 少女一边哭，一边感受到有某种巨大的意念在内心萌芽。 「──要坚强，凯特琳·安·奥斯汀。直到将来身躯燃尽的那一刻。」 她们用彼此的血，一边将身体染得通红，一边相拥。 「……我……只是不希望她哭……那个小女孩……我希望她过得幸福……只要能够实现这点……其他的我什么都不需要……」 来自未来时空的她心脏停止。还将希望托付给小小的自己。 「咿唔……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凯特琳在未来的自己底下当肉垫，同时哭个不停。她不停地哭叫。不停地愤怒。连自己也不明白在愤怒什么。可是，她非得继续愤怒才行。 「我会的……我一定……会变得坚强……」 未来的自己作出了无比高尚又不堪的抉择，让小小的少女由衷地憧憬。 ■ 『就快要到喽，凯特♡』 待在连摇晃都感受不到的浮空车内，我听见熟悉的声音醒了过来。 「……对不起。我睡着了吧。」 『没关系喔～话说你感觉超累的耶？毕竟天空竞技祭忙坏了嘛。』 驾驶浮空车的人，是与我同校的「Corporations」学生会长──艾梅莉亚会长。她已经是故人，因此曾经想辞退会长一职，却透过推荐获得了可观的票数，几乎在无关自身意志的情况下继续担任会长。 『天下无敌的队长大人，在这种时间来到这样的边陲地带，是有什么事要办？』 「您应该知道吧？为了准备杀掉恋兔光里。」 艾梅莉亚看起来尴尬地别开目光。 『……哦～感觉没什么乐趣。』 「会长。拜托你，帮我的忙。」 『办不到。我跟这座城市是同一阵线。不会偏袒个人。动用这份力量时，我就是这么打定主意的。毕竟那就是我盼求的形式。』 会长的单翼「顾盼你」绝无仅有，是既特别又强大的能力。 （那就表示这个人的欲望，正是如此扭曲。） 她不可能将力量用于违背自身意愿的面向──凭他人说服不了。 『因为你是聪明人嘛。不会打没有胜算的仗。你肯定有手段，能打倒那个无敌、最强又不受规则束缚的恋兔吧？你早就想好了吧？』 「是的。」 『──不过，在那之后呢？』 泫然欲泣的迷蒙眼神。我不禁微微笑了出来。 「我打算负起全责。这间学园所受的打击会控制在最小，对于学园之间的关系也会尽可能做安排。我打算将这一切，当成个人的行凶来了结。」 『我问的不是那些喔。你呢？你会有什么下场？』 那种事情连想都不用想。 「会长，你曾经思考过吗？对于自己活着的意义。」 『你觉得有吗？凭这种荒谬绝伦的身体。』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正是如此。这个人不可能有正常的思绪。 「我曾经希望变强。比任何人都强。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最强的人。」 『像恋兔那样？』 「不。我要保持在更正常、正派的状态。」 恋兔光里。最强的人类。不该存在于这个宇宙的人。她只要兴起就能让世界毁灭，让人们受苦，让空中都市化为灰烬吧。明明如此，那家伙却没有秉持任何一丝大义。 「非得有人阻止她才行，对吧？」 『那要由你来做？然后你就会成为最强？』 「不。我不是那块料。就算能打倒恋兔，我也绝对当不了比任何人都强的怪物。我不能取代恋兔。我实在担当不起最强。」 虽然如此── 「要是我能打倒最强的她。然后世界会稍微改善一点的话。」 那样就够了。假如在某处的某人，能够因此多一点笑容。 「──我会觉得，至今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到时候，我就真的能祝福那一天的自己。我超越了三十九岁的自己。 『多愁善感的英雄思维。你这样也算Corporations的学生？』 「……呵。因为我只做得到这些。」 『毕竟你在经营课总是万年的倒数第一名呢。』 我不认为自己是英雄。只是想做的事情与该做的事情一致罢了。 或许这是别人无法理解、专属于我的存在意义。 我的仇敌。我的命运。我的到达点──那就是名为恋兔光里的少女。 （只要我仍旧是我，就非得杀掉恋兔光里不可。） 即使是现在，我依然觉得那柄银色菜刀还插在这只手上。那种痛楚，正在命令我要一直坚强下去。为了身在某处的娇小少女，它要我继续奋斗。 『──到了喔，凯特。你的目的地。』 艾梅莉亚会长低声说道。在五光十色的第六区，难得有那样静谧而漆黑的天空。 「谢谢你，会长。」 艾梅莉亚会长带着快哭的脸低下头。她依旧是个既坚强又软弱的人。回想起来，她从我们彼此认识时就是这样。她比任何人更烦恼、更痛苦，却一路笔直地走了过来。 「至今以来，真的谢谢你。」 我发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少女那张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宝贵而尊敬的朋友。希望她将来能够变得幸福。无法见证那一刻，也令我感到哀伤。 『一定要记着……』 发抖且沙哑的细微嗓音。 『到最后……到最后一刻……』 可是带着确实的笑容。 『都别放弃。』 我笑了笑。不回话。相对地，我从高空两百公尺的浮空车纵身跳下。 「来吧──『英雄不死（Finish Line）』。」 我的背后长出绯红翅膀。那就像史莱姆一样急速伸展，比坠落的我抢先降落地面，替我减缓下坠的势头。 「哎呀，凯特，你终于来了啊。」 我降落在第六区城郊的沙漠。周围空旷到令人想笑。由于这里是纳克萨指数相当高而危险的地方，没有人会进出。 「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黑之魔王。」 漆黑少女轻轻摇头笑了笑。宛如凡人会有的普通笑容。 「毕竟我们是曾经同班的情谊嘛。再说我也满有兴趣的呢。」 ────────── 【No.5000「黑之魔王」】──Stage5:「混乱（Turbatio）」 ○性质──异界之法 ○来历──过去为人类。第六区出身。曾经隶属于Corporations，却在终局显现的同时脱离学籍。似乎受到各种反现实组织敌视，然而详情不明。 ○详情──可操控被称为「大巨人」的反现实实体。其详情不明。 ────────── 「我倒希望彼此能开诚布公地聊聊──」 「我想并没有意义喔。因为我具有强烈的资讯干扰特性。就算将我的特性或者目的告诉你，你也会在十分钟左右就忘掉。」 我想也是。「黑之魔王」跟我是同班同学。以往纯属同侪关系，理应有互相直呼名字的交情。可是，现在我连她的本名都完全想不起来。 「我并不算人类，跟你也不算朋友，把我当成魔王就好。」 魔王。亦即人类之敌。世界之敌。宇宙之敌。无法违抗自我存在意义者。 （她也在跟某种东西搏斗吧。） 我第一次觉得，她是真正的朋友。 「魔王。我简洁地拜托你──我想杀掉恋兔光里，借我力量。」 「…………」 「只要有你的力量，就必定能达成这件事才对。」 我所说的话，让黑之魔王愣住了。该怎么办呢？她经过短短的思考才开口：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对你来说，恋兔光里是敌人吧？」 「哎，与其说她是敌人，终局停滞委员会的所有人都算在内。」 黑之魔王的话里，藏了「你也一样」的言外之意。 「不过我也听说，你跟她之间存有恩怨。」 黑之魔王的脸蒙上些许阴霾。 「这个嘛……嗯，稍微啦。但是那种阻碍并没有关系。」 「什么？」 「──毕竟梦想一定会实现。无论路途多么遥远，只要永远走下去就好！」 看见那双闪亮的眼睛，我知道以往的同学真的成为了怪物。 「报酬是三百亿信用点数。东西准备在这里。」 「哇喔。真像Corporations学生会用的交涉方式耶。那么一大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把持有的股分全都抛售出去了。款项拆成好几笔存在干净、安全的户头。」 这是我的所有财产。再多也没办法。 「嗯～满吸引人的提议。就算是魔王，听了这个似乎也会动心。」 「那就好。」 「哎呀～谁教我真的没钱可用嘛！又无家可归！还是个通缉犯！」 想也知道吧。即使称作魔王，身体的基底仍旧是人类。需要有地方住，食物也需要花钱。几乎被所有社群敌视的她，能获取金钱的手段并不多。 「具体来说，我要做什么才好呢？」 「在我袭击恋兔光里时，麻烦你帮忙拖延，以免救兵赶到。」 「咦咦咦！我分到的工作会不会占比太多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笑。总觉得她那样的反应太像普通少女。 「替我争取时间就好。因为恋兔队的支援很棘手。」 「这样啊？不过，你为什么找我？」 「这阵子，恋兔的队伍有了新成员加入。对方会用未来视类型的反现实。」 「啊啊，原来如此。」 黑之魔王的资讯干扰效果强大，是众多未来预测或预言的天敌。有一种说法认为，连万物根源的记录者「阿卡夏记录」也没有记载到这项情报。 「资料姑且先给你。」 「谢啦。虽然我还没有决定要帮忙。」 黑之魔王兴味索然地过目我交出的资料。 「咦？」 黑之魔王的眼睛像满月一样，变得圆滚滚的。 「这个男生……这个……叫言万心叶的男生……」 「没错，那家伙就是我提到的新成员。」 「啊……啊……哈哈哈……哈哈……！」 她的眼里染上疯狂。状似愉悦，有如少女般，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男生！果然是那样。哈哈哈……这样啊，他在那时候得救了啊……然后还来到了这种地方？嘻嘻……呵呵呵。」 「……原来你跟他认识吗？」 「没有，我们不太熟。可是……呵呵，有意思。这是命运吗？」 看她一脸开心地蹦蹦跳跳，我偏头感到不解。问了恐怕也得不到回答，即使回答了也会在几分钟内忘掉吧。 「我知道了！我接下这项差事。」 「──！这样啊。那么就帮了大忙。」 难道这个少年有那么特别？既然如此，我或许应该先知会她才对。 「……有别于恋兔光里，言万心叶这个人也是我们的暗杀目标──」 霎时间，苍蓝光辉出现。那是她的影子。 （浓度多么惊人的现实越境！） R值急速窜升。连迟钝的我都能察觉。 「──敢对他出手的话，我会杀了你喔，凯特。」 远比宝石般的深青色优美，令人心底发冷的昏黑苍蓝。魔王之眼。 「……我明白了。我不会对言万心叶出手。」 「这样啊。那就好。」 我的能力对上黑之魔王，无法说能占优势。凭我杀不了她。由我之外的某个人来杀她就好。我只是在利用她罢了。 「潜入用的伪造ID等物资，你也会给我吧？」 「是啊，那当然。」 「呵呵……嘻嘻……嘻嘻。」 魔王看起来很开心，像个怀有秘密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哎呀，我开始想跳舞了！」 夜色的黑进一步加深。金月升起，苍蓝星辰闪耀。 ──天亮之后，天空竞技祭就会开始。 （插图006） ──────────────────────── 第四话「天空竞技祭」 在巨大的学立竞技场里，热烈气氛已达高峰。 『各位来宾！今天请多指教喽～～～～！』 坐在竞技场观众席的众人，则拿着支持学园的加油横幅或各自喜爱的热食点心，满脸开心地观看开幕典礼。 『音乐START！』 带着宝石般的笑容献唱、背对映着鲜明得惊人的全像投影而起舞的，是Corporations的顶尖音乐人「mALEEa（玛丽亚）」。 「呀啊──！mALEEa───！」 在竞技场的选手席上，我旁边的小柴一边挥手，一边都快要哭出来了。据说舞台上唱歌的少女，似乎是在富尔克图斯影片网站播放数达五千亿次的大人物。 「好好喔，我也想试着在那种地方唱歌。」 恋兔学姊也亮起眼睛注视着舞台。 「……没事吧，小主人？」 Luna小姐朝着摇摇晃晃的我问道。人数太多，还有热情的漩涡。那对我的终局来说是天敌。我拼命紧闭内心，面对这样巨大的声浪却显得势弱。 「……好像有点撑不住。」 「来，到我这边。」 Luna小姐让我把头躺到她的腿上。触感柔软。由于有点害臊，心里觉得非得停下来才行，但是她看起来实在太担心，我拒绝不了。 「好、好大胆呀……！」 恋兔学姊脸红心跳地慌张不已。 ■ 恋兔队是在今天早上被交代这次的比赛策略。当时我们待在恋兔学姊的房间（床单已经变得皱巴巴），正开会到一半。 「我们要毁掉暗杀计画！这次恋兔队会参加代表赛，就是理由喔。」 恋兔学姊说的话，让小柴听了偏着头。 「暗杀……是指暗杀队长与心叶学长吧？那跟代表赛有什么关系？」 「……尽管这是我的推测──」 对此插嘴的是梅芙。 「表示除了我们以外，苍之学园没有可信任的人吧？」 「YES～」 恋兔学姊彷佛所见略同地继续说： 「既然不知道暗杀者会使出什么策略，自己人最好都先留在身边。更何况，我实在没有不参加代表赛的选择──从政治上来讲。」 「……要暗杀队长，应该只有一个时间点能动手。」 梅芙冷静地一边思考，一边接话。 「──在代表赛与『模拟器』连线的时候。」 「啊，原来如此。」 我拍掌附和。「模拟器」能以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解析度重现现实，在代表赛中会让学生以此连线来进行模拟战。 「即使我再怎么厉害，要是在装上模拟器时被人割断脖子，也就完了。」 如果苍之学园里有叛徒，就能轻而易举杀掉学姊。 「所以说，由我们在那段期间当保镖保护恋兔就行了吧。了解。」 Luna小姐一边用自己身体伸出的银丝玩翻花绳，一边嘀咕。 「毕竟我们有能力防御啊。Luna小姐可以化成丝潜伏，梅芙学姊专精防守，我用沙姆希尔随时可以逃跑，而且还有心叶学长的未来预知。」 的确，只要恋兔队守着，暗杀的难度应该相当高。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我带恋兔队参加代表赛，并不是只有那个理由。」 「……还有什么理由？」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被人瞧不起了喔。」 恋兔学姊愤慨地继续说明： 「有蠢蛋认为，只要偷偷摸摸地动手脚就赢得过我们。太瞧不起人了。所以我们要参加代表赛，让对方体认到全体成员都是强中之强，然后赔罪说自己再也不敢搞暗杀了，而且消息必须传遍整个富尔克图斯！」 最强的不只恋兔。她身边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强中之强── 「那种事情小柴绝对不行啦！」 小柴回应。 「原来队长召集我们，是因为那么乐观又随便的理由吗！」 梅芙回应。 「恋兔，我并不用出场吧？在所谓的代表赛。」 「对。Luna，我有别的事情要拜托你！」 Luna小姐和气地笑着抽起菸。梅芙与小柴则一副怨恨的模样。 「……不过说正经的，在实战被逼到走投无路，最能让枪痕成长喔。」 「咦？」 「既然你们是我的部下，就要轻松克服这点门槛才可以。」 恋兔学姊和气一笑。待在她身边，等于要跟世上最危险的终局们搏斗。正因为如此，如果不时时自我磨练就麻烦了── 《毕竟梅芙与小柴都有对我依赖过头的地方。》 《差不多该让她们蜕变了。》 果然，恋兔学姊是个意外有想法的人耶。虽然她太喜欢拖身边的人淌浑水，态度又唯我独尊，平时绝对不会光胡搞而已。 「可是……为什么对方想暗杀恋兔学姊呢？」 她是终局停滞委员会的强大伙伴。甚至可称作最终兵器。 「这个嘛──道理很单纯。」 梅芙回答了我的疑问。 「假如全世界只有一件核子武器，持有者又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那就得想办法处理了。」 尤其是不熟悉恋兔学姊人，更会那么想吧。 恋兔学姊似乎不在乎这方面的事情，哼声又说： 「代表赛是在天空竞技祭的第二天！大家要打起精神喔！」 恋兔队的成员们横下心，紧张地点了点头。 ■ 开幕典礼结束后，我们从竞技场的选手专用出入口离开，搭乘返回饭店的巴士。 「不要～！我想观光啦！明明是来参加祭典的～！」 「好了、好了，暗杀目标要乖乖搭巴士喔。」 乱挥手脚拼命挣扎的恋兔学姊，被Luna小姐用丝捆起来扛在肩膀上移动，周围其他学园的人都在取笑。真是羞耻。 「哦～！好厉害的巴士！」 停在竞技场旁边的，又是一辆十分巨大的巴士，长度约为五百公尺左右。 「──这是利维坦！Corporations引以为豪的世界最大浮空巴士！」 梅芙的眼睛闪闪发亮，凝视着车厢分成好几节、宛如细长蛟龙的巴士。 『呣呣……就连在下也只能对这样的尺寸拜服是也……遗憾！』 八脚马似乎也不甘心。它果然会计较那些。 「心叶！」 回头望去，一年F班的同学们就在那里。 「没想到像你这样的新生真的会出场参加代表赛。」 奥拉夫说道。 「你不会怕了吧？别在比赛中出丑喔！」 PM说道。 《他应该在紧张，我们要表现出跟平时一样的气氛才可以……》 《能出场参加代表赛真是一年F班的骄傲！加油啊！》 与表面上的坏心眼相反，内在满怀友情。他们依旧是好家伙。 「你们两个有参加什么比赛吗？」 「本大爷组了个三人队伍，会朝着剧本进行捕捉终局的演习。」 「三人？」 PM用拇指比向后头。在那里的是班长──兰。 「这样啊。原来兰也跟你们一起啊。加油喔！」 「……哼。轮不到你说这种话。」 还是老样子，她凶巴巴的。唔呣呣……这部分依旧不变。 「哦～哦～言万。怎么一阵子不见，你出人头地啦～」 背后突然有人搭话。在那里的，是卡乌斯学会的学生── 「麦琪娜学姊！」 ──麦琪娜·亚弗拉姆。之前在「内脏公寓」照顾过我的学姊。她是个娇小可爱的黑发少女，耍酷的眼神与贼贼的笑容却让我感到怀念。 「好久不见啊～那时候受你关照了。而且也没能好好道谢。」 「哪里哪里，一点也不！很高兴还能再见到学姊。」 麦琪娜学姊在「内脏公寓」受了重伤，彼此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还能像这样正常交谈相当令人庆幸，而且也让我感到安心。 「麦琪娜学姊，能麻烦你传话给蕾雅吗？那家伙都联络不上。」 日前我跟蕾雅通话，曾经听闻她们两个都会参加天空竞技祭。蕾雅也提过，有时间就要约出来见面…… 「……你也联络不到吗？」 一瞬间，麦琪娜学姊的脸色变得黯淡。 「蕾雅从昨天晚上就失联了。」 「……咦？」 「警备队也在搜索，却找不到人。」 我立刻偷看她的内心。在那里的是不安、恐惧、悲伤，还有急得想抓住救命稻草的心。勇敢的她，难得有这种软弱的情绪……蕾雅失踪了？ 「不过我不太担心啦。蕾雅的『热沃当处子』有弱点。当她待在某物内部时，就无法跟外界联络。因为那属于一种亚空间。」 蕾雅恐怕正躲在某个地方的可能性非常高……可是为什么？她的能力适合潜伏，却可以自由出入。难道蕾雅正在追踪连一刻都不能放松注意的目标？ 「言万，靠你的未来预知，有没有看见什么？」 「……没有，对不起。我的终局能力有限。」 「OK。总之，有什么消息就联络一声～」 麦琪娜学姊陪笑归陪笑，表情背后却藏不住眼里的疲惫。尽管担心蕾雅应该也是原因，天空竞技祭的警备工作似乎相当累人。 「麦琪娜学姊，我也要帮忙搜索蕾雅──」 「哈。那样就太看不起人喽。对我还有蕾雅。」 她使坏似的笑着。 「你另外有重责大任吧？假如你搁着那件事不管，还一脸像是要去救被囚的公主，等你见到蕾雅就晓得了。到时候，你绝对会挨打。」 「……的确，她大概会跟我绝交。」 蕾雅是行家。而且，麦琪娜学姊也是。应该有众多行家都想保护蕾雅。明明如此，要是我像个傻瓜一样感情用事……对她们而言，肯定是某种侮辱吧。 「这里的事交给我，言万。相对地，你要卯足劲去大闹一场。」 「……好的！」 她甩甩手离开了。理应娇小的她，背影看起来莫名高大。帅气的高年级。我想成为像那样光明磊落的人。 「不～管～啦！我也想享受祭典～！喵呜，掩护我！」 「队长，请你任命。」 ……跟我们这里的高年级差多了。 「言万。」 兰叫住我。 「原来你在卡乌斯学会有认识的朋友啊。」 「对、对呀……之前我曾经协助过她们的工作。」 「那些学生……是放逐部队的人吧？」 兰用孩童般的直率表情望着我。平时的尖锐态度唯独在这时候收了起来。 「那么，你认识吗？放逐部队有个叫贝琪娜的女生。」 「贝琪娜？不认识耶。」 这样啊。她如此嘀咕。 「……贝琪娜是我以前的朋友。」 「嗯。」 「我们约好了，长大以后要一起加入放逐部队。」 话说回来，原来班长住过第六区……不对，等等。更重要的是── （我记得放逐部队的那些女生，已经被「永远沉默的狂热者」──） 有一半再也无法振作，还有七个人遭到杀害。 换句话说，假如班长那个叫贝琪娜的朋友，在之前已经加入放逐部队…… 「我以前跟她吵架决裂了，后来就没有见面……明明是那么要好的朋友。」 「……这样啊。」 「所以，我有一点想找她。抱歉，就这样。」 班长嘀咕完就离开了。面对那道背影，我找不到可说的话。 （我该告诉班长吗？……然而这是不确定的情报。） 基本上，我和她又没有足以深究的交情…… （可恶，人际关系真难！） 不对，我现在担心的是蕾雅！她究竟在什么地方？ 可是我现在应该替天空竞技祭做准备！我连枪痕要怎么用都还不懂耶！ 「……你没事吧，小主人？你的头在冒烟耶。」 「Luna小姐──发生太多事情，我似乎完全超过负荷了！」 「噗噗。感觉好逗。加油。」 那句鼓励太缺乏诚意，让我有了放松的感觉。 ■ ──小柴的名字是小柴喵呜，在苍之学园就读国中部一年级。 「你看、你看，梅芙学姊！这个好可爱。买来送给队长吧。」 利维坦的「贩卖部车辆」是三层楼高的购物中心。挑高的走廊简直不像在巴士里，时尚的店家比邻成排。 「……可爱？你说这个怪模怪样的吉祥物？」 小柴与梅芙学姊两个人正在开心逛街。小柴从以前就很喜欢梅芙学姊。感觉她像个认真到认真过头，让人没办法搁着不理的大姊姊。 「不过我们这样好吗？在队长与言万同学正辛苦的时候。」 「心叶学长姑且不提，队长似乎根本没把暗杀当一回事。」 梅芙学姊依旧爱操心。她一直都绷紧了神经，那种紧张似乎也会传染给心叶学长，所以小柴才贴心地带她到外面来。 （反正心叶学长跟队长在一起的话，应该也很安全。） 小柴认为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好玩跟好吃的东西带回去，帮忙纾解两人的紧张。不过要是对梅芙学姊那么说，会变得像是在纠正学姊，而且说不定错的根本是小柴自己，所以小柴说不出口。 「话说、话说，梅芙学姊！」 「什么事？」 「心叶学长已经是队伍的一分子了，大家不都开始用名字称呼他了吗？可是为什么只有梅芙学姊还一直叫他言万同学！」 「…………」 「小柴知道那种行为叫什么喔。那就是霸凌。」 「我没有霸凌他的意思。」 梅芙学姊带着一如往常的冷静表情偏了头。 「……总觉得──」 光滑的咖啡拿铁色肌肤，优美如黑曜石的杏仁眼。被漂亮过头的梅芙学姊盯着看，会让小柴有点不好意思。 「总觉得……要用名字称呼他，我心里难免会抗拒。」 小柴感到震惊。竟然有这种事。梅芙学姊──她讨厌心叶学长。因为学姊是个好人，才会无意识地怀有厌恶感！ （这么说来，心叶学长来宿舍时，好像也起过纠纷！） 这是重大事态。小柴身为恋兔队的润滑油，非得圆滑地解决问题。 「不行。梅芙学姊要跟心叶学长好好相处才可以。」 「是这样吗？……呃，是啊。也对……不过，那个人好像连约定都忘了。」 「约定？」 「他说过下次要一起去玩。明明已经约好……他却完全没有来找我说话。」 梅芙学姊稍微拨弄浏海。用拇指与食指又揉又捏。 「……其实在这次的天空竞技祭，我有期待过。稍微啦。既然发生了这种状况，也无可奈何……不过，反正他早就忘了。」 「……？？？」 奇怪？小柴好像想错了耶。梅芙学姊好像想跟心叶学长玩。毕竟她像小孩子一样在闹脾气。成熟的梅芙学姊会有这种表情，小柴还是第一次见到。 （梅芙学姊不好意思叫心叶学长的名字，但是她其实想跟学长一起玩？） 那就表示……表示……表示？ （搞、搞不懂！） 果然他们这些高中生，都有小柴身为国中生没办法理解的内情吧？ 「啊，梅芙学姊，小柴找到晕车药了。这个非常有效喔～」 小柴放弃思考了。愚笨者才会去窥探人性的深奥。比那更重要的是合理地解决问题。 「买这个带回车厢──」 小柴拿起晕车药。 「啊，最后一盒。真幸运～」 有只手跟小柴同时拿起货架上的最后一盒晕车药。 「……咦？」 灰发少女。记得在「代表赛」选手会面时，她坐在Corporations的末席── 「──梅露宾·葛雷同学？」 「──你叫做小柴喵呜，对吗？」 灰头发。有几分文学少女气质的成熟容貌。身高比小柴高一些些。她是Corporations在代表赛的先锋！换句话说，就是小柴的比赛对手！ 「哇哈～很荣幸见到你。我有想过要跟你聊聊～话说能不能请你放开手？因为这个是我先拿到的。」 「哪里，小柴才觉得荣幸。居然这么巧。能见到你实在太好了。不好意思，我们老大需要这盒晕车药，能请你让给小柴吗？」 小柴靠野生的直觉辨识出来了。这个女生明明有副文学少女的外表，却已经敌意四射地盯上小柴了。 （不对，队长昨天晚上摆出那种态度，我们会被其他学园的选手讨厌是当然的！） 话虽如此，现在可不能让步。小柴不像队里的其他人那么规矩。从贫民区长大的经验可以晓得，当下被看扁就会影响到以后。 「这是小柴先拿起来的耶？」 「没有证据的证词，在Corporations并无价值喔？」 「你不会心痛吗？」 「你们就是依靠内心那种模棱两可的概念，才让人觉得野蛮。」 「……啊，有幽浮。」 「咦？真的吗？当葛雷遇见小灰人。」 葛雷把脸转了过去。趁这个空档，小柴在晕车药贴上标靶。 （沙姆希尔！） 小柴将口袋里的子弹调包成晕车药。 「……咯呵呵。那就告辞喽。很高兴能跟你见面。幸好你是个亲切的人♪」 小柴纵身一跳拉开距离，然后摆出满脸赢家的笑容。在这种分高下的场合，要让对方饱尝败者的屈辱才算有肚量。 「不，小柴才要感谢。很高兴能够见到你。」 嘀咕的葛雷手上，拿着不应该在那里的──晕车药外盒。 「啥！」 「那就是传闻中的沙姆希尔吗？真是廉价的能力呢。」 小柴确认口袋里头。里面是空的。小柴刚刚明明已经用沙姆希尔把晕车药瞬间移动到口袋里了才对。 「唔……刚才那是单翼？究竟怎么做到的……」 「笨蛋是搞不懂的吧。我感到同情。」 「……真气人。」 小柴展现沙姆希尔。葛雷也从背后长出灰色翅膀。气氛一触即发。小柴并不喜欢争斗，但是对方要打的话，小柴便会奉陪！ 「──唉，等等。小柴，你在做什么？」 梅芙学姊察觉到骚动，于是拉住小柴的手臂。 「──葛雷，你在做什么？耍蠢啊？」 与此同时，有个高大壮汉拉住葛雷的手。 「……艾瑞克。我正在让这个乡巴佬见识文明人的知性，就只是这样而已。」 梳油头的金发壮汉──名字叫做艾瑞克斯·凯布。他同样是代表赛中的比赛选手！他担任中坚，因此应该会对上梅芙学姊。 「谁理你。明明戴着眼镜，你怎么动不动就跟人吵架。队长有叫你安分点吧？」 对方给小柴恐怖的印象，可是或许意外地有常识。被他规劝的葛雷离开我们这边，小柴也被梅芙学姊牵着手拉开距离。 「哼，等代表赛再继续。我会教山犬何谓礼节。」 「那么小柴会教你何谓层次的差距。」 小柴与葛雷满怀斗志，劈里啪啦地溅出火花。 「抱歉，惊扰你们了。谢谢帮忙。」 梅芙学姊朝艾瑞克低头。 「不会，完全没关系。话说你是谁啊，小妞？胸部超大耶。真材实料吗？」 「……啥？」 「让我确认一下──」 壮汉艾瑞克斯朝梅芙学姊伸手。他的大手抓到了一团漆黑液体──八脚马。八脚马满怀随时都要爆发的怒气。 『没规矩的小鬼。你对在下的圣堂做什么？』 八脚马使劲握住艾瑞克的五指。 「哈哈w没有啦，我又不是认真的～就开个玩笑嘛。懂吗？」 『真是肤浅的男人。』 「啥？这个可不好说。」 艾瑞克一笑，单翼便从他背后张开。漆黑翅膀宛如黑夜，不由分说地令人感到恶兆般的气息──与他那副外表相称的黝亮翅膀。 『唔呣。』 「……喂喂喂，搞什么啊，居然弱成这样。锻炼可不能马虎啊。」 艾瑞克的粗壮手臂进一步变壮。那样的臂力，明显高过身为枪痕已超出人智范畴的八脚马。没想到居然有人类光靠腕力就制得住八脚马。 「八脚马！……你叫艾瑞克吧？难道说，你想在这里动手？」 「咯咯。早就说过了吧？开个玩笑。你说是吗，葛雷？」 「啥？别把话题抛给我。你的愚蠢会传染。」 艾瑞克笑着放开八脚马的手。他笑吟吟地凝视梅芙学姊。 「你块头够高，胸部也大，是个不错的女人。更重要的是感觉弱又好对付。抱女人就是要把硬脾气的烂货搞到哭最爽。」 梅芙学姊将一向冷漠的表情降到冰点。小柴对那种脸色有印象。那是她放弃与眼前的生物对话时，会对猎物露出的眼神。 「有你这种低俗的部下，可以想见凯特琳队长多辛苦。」 「……啥？」 「或者说，你们的那位队长──才是程度低落到连部下都教不好的人？」 艾瑞克头上的血管爆开了。霎时间，壮汉耸肩准备冲过来──其举动遭到了雁鸟般细长的翅膀阻扰。小柴认得那有如猛禽的翅膀。 「学长、学姊！这是在做什么，够了！你们真的动不动就惹事耶！」 ──菲德勒·雷诺尔兹。日前遇见的，心叶学长的比赛对手。他困扰地蹙起眉头，却又不改脸上温和的笑容，还拉住艾瑞克与葛雷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队里的学长学姊不好！他们真的都很笨！」 「少啰嗦，菲德勒。让开。我要干掉那女的。」 艾瑞克耸肩迈步，体格小两圈的菲德勒看起来挡不住他。然而，菲德勒始终笑眯眯地揪着艾瑞可的手臂。 「……唔。」 「艾瑞克学长，在这里动粗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喔。只有队长会吃亏而已。」 菲德勒的瘦弱手臂──完全制住了艾瑞克那只连八脚马都能够逼退的臂膀。明明看起来没有多用力，始终不改温和的笑容。 「啧……知道了啦。」 「苍之学园的各位同学，真的对不起……」 菲德勒战战兢兢地朝我们低头道歉。那张看似温柔善良的表情，小柴果然还是没办法信任，梅芙学姊却安下心来赔罪。 「……哪里，我们才要道歉。毕竟刚才我也有还嘴。」 「能听你这么说实在太感谢了！好了，学长、学姊，我们走吧！」 由菲德勒一边在背后推着，艾瑞克与葛雷离去了。 「──小柴喵呜，我期待与你堂堂正正地交手。」 「──小妞，我会让你哭。」 对方只撂下这些话。完全不掩饰眼里蕴藏的杀气。 小柴与梅芙学姊望向彼此的脸，才发现我们都相当紧张。 「学姊，那些人很强呢。」 「……八成比我们还强呢。」 这时候，我们终于有了觉悟。 「明天绝对要把他们都揍飞。」 「──是啊。飞到夜晚星空的另一端。」 于是横下心的我们回到大家身边。 ■ 我们搭乘利维坦回到饭店，然后就在恋兔学姊的指示下，移动到附近的体育馆了。据说这里是分给苍之学园使用的练习场。 「好啦，那我们要开始喽！──做秘密特训！」 「特训？」 恋兔学姊手扠腰笑道： 「之前说过吧？我有秘密对策。接下来，你们要将实力提高一个层级。」 我们办得到那种事吗？恋兔学姊自信满满。老实说，我对她是半信半疑…… 「队长，快开始吧。我们没有时间了。」 「队长！我绝对要赢！我的斗志正在燃烧！唔喔喔喔喔！」 总觉得小柴和梅芙这对搭档的眼里蕴藏着斗志。直到今天早上，她们两个好像都对代表赛没多大的兴趣，不晓得心境究竟是怎么转变的？ （不过既然她们两个认真了……最弱的我总不能摇摇摆摆！） 起码我也要全力奋斗。 「嗯，有拼劲是好事！那么──过来！给～我～起～～床～～！」 恋兔学姊抬腿猛踹体育馆中央的棉被卷。 「你这只爱睡虫！给我有点分寸！再这样，我就要拿枪轰你了喔！」 棉被卷完全不理睬学姊。 《呼噜呼噜──鼾鼾──》 《哎呀，怎样都好、怎样都好，我什么都不在乎。》 看来在棉被里的似乎是个女生。完全没有出来的迹象。 「……真没办法。喵呜！」 「收到！」 小柴在棉被上贴了标靶。 「沙姆希尔！」 小柴随手扔出的「子弹」与「标靶」位置对调。 「唔呀。」 被抛到外头的，是个身穿鲜艳长袍的少女。 宽袖管镶着荷叶边。裙摆翩然摊开，底下露出白皙的大腿。好像连某些尺度危险的部分都快要曝光了……我刚这么想，眼睛就被梅芙捂了起来。 「呼啊……这里是哪里？陌生的天花板？相隔一年的阳光好耀眼呢……」 长袍少女嫌麻烦似的起身。 「队长，请问这一位是……？」 梅芙问道。恋兔学姊叹了口气才回答： 「……你们都不认识吧。这个人是我们队伍的前队长。我的学姊兼万年留级生。目前在名义上，姑且是恋兔队资历最久的──」 「我叫伍思涵。好好相处吧～那么，大家晚安～」 伍学姊和气地笑了笑，便准备躺到棉被上，接着就被恋兔学姊一脚踹飞了。 「小伍，你够喽。偶尔也要起来工作。学园可是有付你薪水喔。」 「呜呜……恋兔，很痛耶……」 恋兔队资历最久的成员──伍思涵。我当然是第一次见到，小柴与梅芙她们好像也一样。她眨了眨想睡觉的眼睛，一边观察起我们几个。 「你、你好，初次见面！伍学姊。」 小柴说来说去还是很有礼貌，使得伍学姊笑了出来。 「我们并不是初次见面喔。」 「……咦？」 「大扫除的时候，我们曾经见过一眼。」 小柴顿时僵住，然后才回过神来。 「这么说来，这床棉被收在壁橱里面……咦！你该不会一直都住在恋兔宿舍吧！」 「对呀。我在储藏间里当棉被卷，所以都没有人察觉。」 有陌生人一直待在生活空间，满惊悚的耶。 「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总需要吃饭或上厕所啊……」 「那正是我把这个人带来的理由♪」 恋兔学姊一边释出吓人的魄力，一边朝伍学姊笑。伍学姊张口打了个呵欠，然后用镶着荷叶边的宽袖管擦起眼泪。 「……好好好。我上工行了吧。真会使唤人。」 「这几年来都光领薪水不做事，亏你敢说耶……」 伍学姊轻轻转动颈骨发出响声，然后在手边变出色彩鲜艳的火箭筒。那是有几分像玩具，却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受到恶兆，属于中型的火箭筒。 「出来吧，四凶之一──混沌！」 伍学姊扣下扳机。「砰」的一声，五颜六色的粉末如魔法般炸开，从七彩烟雾中蹦出一只无头的圆滚滚生物。 其整体软绵绵的，一副想说些什么似的如麻糬般一抖一晃。 「呀……呀……好可爱喔喔喔喔喔喔！」 小柴感动至极地把那只生物搂到怀里。那样算可爱吗？我与梅芙目光交会，确认彼此的想法不谋而合，然后默默地低调摇了摇头。 「这只不可思议的生物是什么东西？」 我一提出疑问，恋兔学姊就用视线要求伍学姊说明。伍学姊露出憨笑。 （插图007） 「这孩子叫做混沌。是能够『化无为有』的生物！」 ────────── 【四凶（Megalo Mania）】［枪痕］ 「操控四凶」的枪痕。枪痕的持有者伍思涵能凭借自身意志召唤四兽。 ·「混沌（Sandbox）」──化「无」为「有」之兽。 ·「穷奇（Abracadabra）」──倒「正」为「误」之兽。 ·「檮杌（Anti-Socrates）」──易「知」为「不知」之兽。 ·「饕餮（Deviange）」──转「魔」入「圣」之兽。 召唤兽为具备意志的生物，不保证会确实听从命令。一天能叫出的召唤兽仅限一只。 ────────── 「混沌最听话呢♡这孩子是乖孩子喔！」 「……这孩子真令人怀念耶～以前我也受过它的照顾♪」 恋兔学姊也摸了摸无颜的召唤兽──混沌。总觉得它长得像一团鳕宝（注：一种以鳕鱼浆、蛋白等制成的日式鱼浆制品，口感蓬松、柔软滑嫩，富含空气感，常被称为「鳕鱼豆腐」），有点恐怖。梅芙似乎也抱持相同的想法，就待在距离隔得有一点远的地方。 「那么，我要问各位：『汝等可愿接纳混沌？』」 我们对伍学姊说的话摸不着头绪，恋兔学姊因此笑了起来。 「对质疑表示同意，就是混沌的启动条件。没有危险的，不要紧。」 原来这是互订契约来启动能力的枪痕吗？我们有些疑惑，却还是点点头。伍学姊又打了个呵欠，然后笑道： 「那就立刻开始吧！因为我很困，赶快将事情结束！」 她摸了摸混沌的背，然后捧起它的身体，像在架设炮门一样。 「──接纳混沌吧！」 理应没有嘴巴的混沌，开始用惊人吸力将周围吞了进去。 「什……等等……！」 我们的身体随之浮起。简直就像在电视上看过的念力那样。我拼命踢着双腿想让脚尖触地，却完全构不着。 「这个真的没有问题吗！」 「没问题！大概！」 「别跟我们说大概。」 那是一股强大得没办法抵抗的强制力。混沌身上如鳕宝般有弹性的肉抖动个不停，使得我们的身体被缓缓地拖过去。 「慢走喔～♪」 只有恋兔学姊跟平时一样露出闪亮的笑容。 「「「呀啊啊啊啊啊──！」」」 ──我们都被混沌吞了进去。 ──────────────────────── 第五话「接纳混沌吧」 当我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在被巨大宝石围绕的青紫色天空底下。 「……你醒了啊，言万心叶。」 干燥的风扑面而来。景致优美却有些寂寥。红褐色细沙铺成的大地，还有巨大如山的宝石，完全看不到任何人造物。无论怎么想都是异世界。 「这、这里是……？」 「混沌的内部。能够化无为有的空间。这里一切皆有，同时也一切皆无。完全没有意义，也毫无价值的故事坟场。」 在我眼前的──并非长袍少女。对方是有如沙漠民族，用头巾罩住脸孔的少女。然而，那张脸正是伍思涵。 只不过她的眼神莫名锐利。 「……感觉你的气质是不是跟刚才不同？」 「你来到这里，最先感到好奇的是那一点吗？……唉，怪不得你。由于那项能力，你于好于坏都会以他人为中心，对他人在意得不得了。」 「……唔。」 我立刻读取她的心。 《看我的心也没用，言万心叶。你要看我的眼睛。》 我吓得当场跌坐在地上。细微粒子组成的大地受到挤压，于是发出沙沙声响。 「你、你怎么会晓得我的终局！听艾丽芙会长说的吗！」 「……看脸就知道。别人没在说话的时候，你的脸孔也还是有细微动作。这是因为你在判读我言外的心思吧。具备精神感应反现实的实体人型就会有这种特征。原本我还以为是枪痕的能力，这样啊，原来你是终局。」 这个人是怎样？直到刚才都还在耍宝，如今眼神却阴沉得像身经百战的战士。头巾随着干燥的风飘扬，她一脸无趣地继续说： 「『四凶』是我的精神特质──换句话说，就是强烈反应出四重人格的枪痕。」 「……四重人格？」 「伍思涵具有太过复杂的被动特质。光靠一个人格承受不了。她时时都要透过睡眠逃避现实，让四个人格分摊负担，这样才能保有自我的存在。」 蕴含决心的眼神显出几分哀伤。 「我是伍思涵的人格之一。基于方便，你可以叫我参。」 「……参学姊吧。我明白了。」 伍思涵毫无笑容地举拳备战。简直就像武术高手一样。 「展现你的力量吧。时间有限。」 「好……好的！」 差点忘了。我是来这里特训的。我在代表赛的对手──菲德勒。操控单翼的他是个强敌。凭现在的我感觉赢不了。 （不过没问题吗？我对互殴可是有自信喔。） 只比体术的话，照理说我在苍之学园也不会逊色。我以直立架式备战。 「你睡着了吗？」 「──咦？」 参学姊瞬间从眼前消失──并且以伏地般的姿势伸腿扫来。那像镰刀割草一样绊住步伐，使我的视野倒反过来。 「好了。就此完结。」 「唔！」 参学姊的小脚踏穿了我的头盖骨。脑浆瞬间飞溅四周，我连死都还来不及伸指感受就毙命了。 「嘎噫！嘎噫！噫──！噫──！」 「摆出架势，言万心叶。」 「……咦？啊？……咦？」 一回神，我站在那块地方。如高手般举拳备战的参学姊面前。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彷佛途中的影像跳过了五秒。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死了……难道说，这个世界是模拟器？」 「没那么无聊。在混沌中可以化『无』为『有』。你刚才死了一次，性命变成『无』了哟。因此才能化为『有』。」 换句话说……表示我真的死了？刚才我真的死了？我不禁把手凑到心脏。心脏怦通怦通地慌得猛跳，主张着生命的搏动。 「透过刚才，我知道你的弱点了。」 「……是什么？」 「你是个空壳。不相信自己的价值。作贱自己的性命。」 这样并非坏事。参学姊摇头说道。 「因为讨厌自己，你才逃避面对自己。这么做无妨──只要你不是这间学园的学生。毕竟你用不了枪痕吧？假如想运用枪痕──」 参学姊从全身涌现气力。 「──你就要面对自我，对抗自己最污秽的部分。」 在她嘀咕的瞬间，那里出现了一个男人。十分丑陋、凄惨且难堪，大概赶快去死还比较好，形貌跟我完全一样的家伙。 （那是……我自己。我内心的阴影？） 我被塑造得黑如暗影，还用直立架式举拳备战。 「对抗自己，言万心叶。」 我深刻体会到，这场特训不简单。 ■ 我──范媞兰完成演习，是在那天下午的事情。 「呼……虽然也有不甘心之处，现在先赞许其他学园善战吧。」 如此嘀咕的男生是个褐色肌肤的讨厌鬼──奥拉夫。 「下次本大爷绝不会输！」 PM似乎已经累得动不了，就坐在选手等候室的长椅上嘀咕。 （我们三个进行的演习，即使客套也说不上成功。因为指令只达成六成，好处都被另外两间学园抢走了。） 话虽如此，我们是单羽的一年级队伍。面对高年级算表现得不错。 「哎呀，你们当时居然能作出那种判断──」 PM与奥拉夫早早就跟其他学园的同学打成一片，还感情融洽地聊天。据说男生马上就能对一度交手过的人敞开心胸，难道正是像这样吗？ （有点令人羡慕。虽然不合我的形象。） 我背对他们，接着朝选手等候室的门伸手。 「咦？你要去哪里啊，班长？」 「工作。我要去帮忙树木骑士团的学长姊。」 奥拉夫用了「明明休息一下比较好」的眼神看我，PM就开口相劝：「你应该让班长随她高兴。」受不了，他们人太好，会让我厌恶自己。 「那么，之后见。」 我离开选手等候室，然后走在竞技场的走廊上。这次天空竞技祭来第六区观赛的观众，据说有两百万人左右。这边理应是只有选手才能利用的走廊，却还是人挤人。 「明白了。我立刻过去那里。」 我一边用指机跟学长姊联络，一边拿出树木骑士团的信物──相思树面具。相思树面具──那是立誓愿舍弃自我为正义奉献的证明。 「……」 正义。我从小就喜欢这个词。我并没有崇拜穿着披风高声大笑的怪胎。只是觉得有是非黑白的话，我希望自己待在白的那一方。 （我总是会有奇怪的妄想。） 从小时候就没停过的无聊妄想。 （我觉得自己好像弄错了什么。自己好像被误导了。我的世界理应是纯白的，当中好像总会掺杂某种「灰色」。） 我希望将一切改成白色。希望纠正所有错误。 （所以我不会接纳终局。） ……我认为是这样。大概。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正确的状况是什么。 「喂！你刚才扒了我的钱包吧！」 「我、我没做那种事！」 有发生纠纷的动静。我戴上相思树面具，然后寻找声音的主人。 「出了什么事？」 「麻烦把这家伙抓起来。我的钱包被偷了！」 气得耸肩的中年男子用手一指，指向穿黑西装的高个儿眯眯眼温和男性。对方一脸困扰地将眉毛蹙成八字形，却还是苦笑着掩饰窘迫。 「你被拿走的是钱包吧？」 「啥？是没错。」 我将自己的手轻轻一挥。 「──把东西找出来，猎犬。目标是『钱包』。」 ────────── 【猎犬】﹝枪痕﹞ 「绝对命中」的枪痕。燧发式鹰铳。射出的子弹必会命中范媞兰指定的目标。途中有障碍就会穿透过去。 ────────── 我的手中出现了细长的枪械。朝地面扣下扳机后，铅弹便随着枪声飞射出去。那在命中地板的同时化为透明消失，不到两秒就出现在不远处。 「找到钱包了呢。看来是掉在椅子底下了。」 猎犬的子弹将钱包从地面挑起。那刚好落在我的掌心，然后交到身为物主的男子手上。吃惊归吃惊，他还是尴尬地道谢与赔罪，接着便离去了。 「得、得救了！」 高个儿的眯眯眼男子看起来松了口气，还要求与我握手。 （不晓得是不是卡乌斯学会的人？） 从气质上判断，感觉是这样。 「哪里。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你是苍之学园的人吧？你拥有了不起的枪痕！」 这种故作熟染的态度。待人亲切。果然是卡乌斯的人吧。没错。 「请务必让我回礼──」 眯眯眼男子笑了笑。我是警备员，根本不需要回礼，而且对方好像有非分之想，感觉很讨厌。所以，我打算赶在他说话之前先摇头──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正受到操控？」 「……──」 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可是，我失去了话语。 「或者说，有哪里弄错了。非得改正什么才行。目前的世界不对劲。你有没有这么想过呢？毫无明确理由。发自本能。」 「你在……说……什……」 有种心脏被射穿般的震撼。他晓得。晓得我的本质。晓得我的恐惧。晓得我活着的存在理由。晓得任何人都不曾跟我产生共鸣的这份感情。 「我是为你这种愚者讲道的传道师。我是率领你这种战士的指导者。我更是引导你这种迷惘分子的灯火。」 一瞬间，男子柔和的笑容显得扭曲。 「请叫我巨匠。可以的话，我们谈谈好吗？」 那张有如恶魔与天使交织而成的表情，让我看得入迷。 ■ ──于是，我的额头被射穿了。实际上是第七十四次。 「呀啊！」 明明被射穿，还溅出脑浆，回神后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站着。可是我的分身「影子版的我」如散沙般消失而去。 「……言万，你真的没有天分。」 被「混沌」吞没之后，不知道隔了多少时间？应该经过了几天才对。我在这个世界已经累积相当久的训练，正确的时间却不得而知。 「没办法。再来休息吧。今天的晚餐是马铃薯炖肉。」 参学姊苦笑后，现场突然出现成套餐桌，以及显得美味又冒着热气的马铃薯炖肉。还附有味噌汤、白米与几片海苔。 「……今天似乎也好吃得要命耶。我开动了！」 据说这也是混沌的能力。在这个空间，凡是参学姊想要的东西都能「无中生有」……有这种能力，难怪她会窝在棉被不出来。 「呼～……故乡的滋味沁入身体里了。第十二区市集卖的米与日本品种差很多，所以满足不了我……呃，虽然那也有那的美味啦。」 「嗯。年轻人多吃是福。」 在这个混沌的空间，连要创造时间都是可能的。因此，即使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天，对外面来说似乎也只有一瞬间。 「可是，另一个我是不是作弊啊？」 我输给混沌复制出的自己，已经七十二连败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我每一次都徒手空拳挑战，那家伙却会拿手枪──枪痕射穿我的额头。 「我也满吃惊那一点的喔。」 「是这样吗？」 「我将你内心的阴影化成了『有形之物』。那是跟你规格完全相同的存在。那家伙能用枪痕，而你用不了，这样不合道理。」 我让枪痕在自己的手掌现形。射出的子弹废得可以，就算打中我那复制品的脑袋，也连一道伤口都不会有。搏斗让招到这种地步实在太悬殊了。 「这几天来，你有掌握到什么吗？」 「……完全没有。」 「唉。你真是个没用的家伙。学得跟恋兔一样慢。」 「不过我这几天过得很开心喔。毕竟学姊是个好人。」 「……要说的话，我也没有过得不开心啦。」 那就好。参学姊好像是个满怕寂寞的人。这几天以来她处处关心我，确实大有帮助。 「言万，往后你希望变成什么样？」 「我希望……变得像轻小说主角那样。」 「为什么？」 「因为那样不是很好吗？感觉会相当开心。」 「为什么现在的你就不能过得开心？你在学校读书，也交到朋友了，目的已经达成。我有说错吗？」 被参学姊这么一说──确实是那样没错……可是，为什么呢？ （我觉得自己的梦想根本还没实现。）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就是不明白那一点……所以才用不了枪痕？」 「不对。你应该知道才对。只是假装不知道。你只是在害怕。」 她仔细凝视我的眼睛，态度笃定得令人害怕。 「你继续待在这里，大概也没有意义。」 「……咦？」 「时机有误。跟自己对话这种事，你大概百般厌倦吧？」 那倒是。唯独跟自己对话的时间要多少都有。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面对自身罪恶感及恐惧的时间，已经久得令我烦厌。 「言万，你要做的修行是跟外界接触。交朋友、体验喜乐悲伤，然后靠外界反射的光来认识自己的轮廓。你能做的，只有这样而已。」 我能看见他人的心，却没办法像她一样，连自己不明白的心事都说中。肯定是因为感受的敏锐度差了一截。我稍微觉得，希望自己能变成像她这样的人。 「但是这样好吗？我依然用不了枪痕……」 「言万，枪痕天使绝非善良的存在。」 「……咦？」 「那家伙终究也是终局吧？本来就不是人类该碰的东西。枪痕拿得越久、使用得越久，你的肉体越会遭到反现实、渴望与指向性侵蚀。」 参学姊始终用锐利的目光望着我，还继续说： 「我正是那样。以前我逞强过了头。我太想保护大家。超越极限后，身体就遭到反现实侵蚀了。我的心灵开始将自己的身体改写。这种现象叫反客为主。」 「心灵会改写身体？」 「类似于枪痕的副作用。应该说，在反现实算很常见的现象。反现实团体那些人会疯疯癫癫地显得不正常，大多是因此所致。」 她从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变出茶壶与茶杯，然后替我倒茶。 「超过二十岁时，大家都会将枪痕脱手才对。枪痕有毒。心愿越强，毒性就越强。」 「拥有枪痕或斩击的，基本上都是学生呢。」 「……你用不了枪痕，反而是幸运的。明明并没有正确理解自己的心愿，却要使用枪痕，这样的行为太危险了。肯定很快就会搞坏身体。」 被分成四个人格，而且几乎一整天都非得在睡梦中度过的少女，自嘲似的对我笑了笑……她已经连正常生活都有困难。好像就是因为这样，恋兔学姊才会尽可能让伍学姊留在恋兔队。 「参学姊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吗？很简单──就是大家都平稳地过日子。」 「……」 「最好谁也不会受伤害。除此以外的事情，我都无所谓。」 我觉得那简直跟这个温柔的世界一模一样。 （我的愿望吗？） 往后，我到底希望做什么呢？ ■ 「咯、咯、咯！梅芙莉莎！你太废了！」 ──我，梅芙莉莎·简培科沃正在混沌的战斗中苦战。 「去吧，我的风！」 那里是一座巨大湖泊的上头。笼罩着灰雾的世界。在遥远的彼端有巨鲸动作缓慢地漂浮着。这几天，我一直在战斗。 『噢！』 伴随巨响，步枪型态的八脚马将子弹从长管枪身射出。 「你的力量不够！──疾！」 连厚实混凝土都能射穿的那颗子弹，被伍思涵学姊的人格之一──「贰思涵」学姊用手背轻轻挡开了。 「这点程度的威力，稍微懂得用反现实的人就连仪式都不必使用呢。」 『唔！在下的子弹可没有那么廉价是也！』 「咯咯咯。梅芙莉莎，你扮演的角色就只有支援恋兔吗？那样的话，就算子弹廉价也无所谓呢。」 『我说过自己并不廉价！』 贰学姊随手将弹珠从无化「有」，紧接着用指尖弹出。 『啥！』 那以惊人的速度划过空中，八脚马的装甲却轻松将其弹开了。 「刚才那是我的全力。你的装甲丝毫没有动弹！咯咯！」 「这……」 「八脚马是出于什么心愿的枪痕？」 我思索。八脚马的意义。那是来自以前我在草原目睹高贵白马，所产生的憧憬。因为我希望自己跟母亲一样，敢于单身前往魔界拯救父亲。 「你的八脚马──是『为了能去任何地方』而存在的枪痕。」 「……是的。所以它才会变成交通工具──为了前往任何异界。」 「那就保持如此吧。你光是这样就够了！咯咯咯！」 贰学姊贼笑。我觉得好像掌握到什么了。这把狙击步枪，是为了保护恋兔学姊……那个令我担忧的人而具备的型态。 （既然这样，我独自作战时的型态会是如何？） 日前的作战──与「守护者」搏斗时，如果我更有实力，Luna小姐与心叶同学就不会像那样伤痕累累才对。 （要是我的八脚马，真能名副其实地去得了任何地方──） 没错。去得了。当然去得了。谁都无法阻挠，无论任何地方，我都去得了！ 「──贰学姊，麻烦你再跟我打一场。」 「咯咯咯！谁怕谁！」 我用力握起八脚马。 ■ 「沙姆希尔！」 我──小柴喵呜正在竹林中，与伍思涵学姊的众多人格之一，身穿暴露紫色旗袍的「肆思涵」交手。 「……你会往上逃……我早猜到了……呢。」 「……！」 肆学姊凭靠惊人的脚力跃上半空，随即贴到小柴的背后。 「……太轻忽……体术……了吧？」 「呀啊！」 即使在半空中站不稳，肆学姊仍旧利用身旁竹子的反作用力，凭武术高手般的身法将小柴的后脑勺踹开。小柴顿时失神摔在地面，当场毙命。 「小柴……你的沙姆希尔……完成度很高呢……对自己的渴望，你有所理解……」 顺带一提，肆学姊跟伍学姊不同，特征是讲话嘀嘀咕咕还一脸阴沉。 「……沙姆希尔……是便于应用的枪痕。反过来说……突出的强项就不多……」 那是当然吧。至少在战斗方面，小柴的沙姆希尔就不像恋兔学姊那样什么都能摧毁，也不像梅芙学姊那么自由自在。 「你呢，只能增进应用的能力呢……要紧的是……多找出必胜的套路……」 「学姊是说……必胜套路？」 「……因应……对手的作战方式……拿出对手绝对赢不了的战法，来展开对抗……你要找出更多更多更多的必胜套路……才能与普通战士并驾齐驱。」 要一边因应对手的行动，一边选择对手因应不了的行动。那是小柴不太会有的想法。或许应该说，小柴不曾将其化为言语。 「你很弱呢……用尽手段也要赢……否则，你又会保不住喔？」 「又」这个字，扎进了小柴的心。 「……你踩中小柴的地雷了呢。」 「又」。「又」。「又」……？小柴才不容许有「又」。 「接下来，小柴要改用贫民窟的作风！」 任由热血沸腾的情绪摆布。绝对要打倒所有对手！ 「……从一开始……你就该认真……」 小柴把枪口指向杀气高涨的肆思涵学姊。 ■ ──客满的巨蛋里，充斥着骇人的热气。 「各位女士＆先生！这一天、这一刻终于到了！」 今天是代表赛的正式开赛日。 中央的巨大立方阵（竞技场）上方，有萤幕照出两名少女。 『三大学园共同举办的天空竞技祭！压轴的精采赛事即将开始！』 快要被群众以狂热情绪冲昏头的我，正待在选手专用的长椅上望着那一幕。供选手坐的长椅让我觉得充满了某种舒适的紧张感。 『实况将由卡乌斯学会的热场特派员，伊希丝·哈里德负责☆』 『解说当然就是由我──Corporations的王者！艾梅莉亚·麦比尔学生会长努力为大家说明喽♡』 彷佛在替会场抒发热情，萤幕上映出的两名少女语气雀跃且激动地不停解说。 『代表赛是各比五场的循环赛！胜利数最多的学园将成为冠军！』 『这会跟今年一整年的学园势力均衡息息相关喔！身为会长都觉得胃痛了。』 『在代表赛得冠军的学园，该年成长率似乎都有特别高的倾向耶？』 『绝对要赢～！迫切希望得冠军！拜托大家赢得比赛～！』 跟伍学姊特训后，梅芙与小柴的眼神都有些改变了。她们肯定也经历过惊人训练，已经脱胎换骨了吧。 『第一战是Corporations对苍之学园！你对这场赛事有什么看法，艾梅莉亚会长？』 『根据外界预测，比数会是四比一，由Corporations胜出呢♡』 『哦！除了三年级的恋兔之外，苍之学园将会全败吗？』 『毕竟恋兔队的成员能力较适合探索／对付终局，而且内容已经众人皆知了～能力调整成单挑用途，又适合参赛的Corporations比较占优势啊。』 走道喷出烟雾。以此为信号，先锋战的选手理应跟着入场。我看向身旁的娇小少女，并且观察她的表情。她静静不语，眼里却蕴藏着热情。 「……」 小柴灵巧地在手里把玩着沙姆希尔。 「喵呜。」 忽然间，紧张的她被恋兔学姊使劲拍了拍后背。 「这是命令喔！去赢得比赛吧！」 「……队长真的都只会强人所难。」 可是──她细声说道，接着迈出步伐。 「好的！……为了以后能继续留在队长身边！」 小柴奔驰离去。她节节提升速度，立刻就变得像风一样快。选手台位于巨大的透明立方阵（※供她们对战的模拟器）正面，她跳了上去。 『──小柴喵呜！RANK为102！苍之学园受期待的国中一年级入场！』 会场的五万人顿时发出欢呼。 「你绝对要赢──！揍飞那些拜金主义者──！展现蛮族的骨气──！」 「加油！加油──！加油──！」 集苍之学园的期待于一身，小柴将模拟器的接头插进脊髓。 『──梅露宾·葛雷！RANK为47！在众多大赛常胜不败的选手！』 『外号「奖金猎人」喔♡葛雷凭借含能力的无差别格斗技，已经好几次赢得耀眼的冠军荣誉。明明戴眼镜又一副正经的模样，她用的战法却相当狠呢。』 同一时间，灰发少女──葛雷也将模拟器插入神经了。 在全白的透明盒子──立方阵当中，小柴与葛雷的身影获得重现。 「日安，小柴喵呜。你还是一样矮呢。」 「你是哪位？对不起，小柴记不住小角色的脸。」 实况解说无视于针锋相对迸出火花的两人，开始说明比赛规则。 『赛规是不限时间，一场决胜负。舞台会随机决定。另外，战斗时间超过十分钟就会出现罚则骰子。胜利条件为对手于比赛中毙命。』 在狂热气氛中，两人静静地望着彼此。 『开战倒数！五！四！三！』 挤满会场的人们开始高声倒数。同一时间，立方阵内围绕两名选手的空间，也开始化为金色粒子逐渐消融。 「小柴喵呜，你是为了什么才站在这个场合？」 「……为了重视的人。」 小柴的掌中冒出手枪──沙姆希尔。那是能将位置对调的枪痕。 「那个人，是一路走来比任何人都辛苦的人。小柴希望自己能走在她的后头。」 「……」 「为此！小柴不能输给你们！」 梅露宾·葛雷静静地将眼镜扶正，一边展开背后的翅膀。 「这样啊──我跟你，肯定没有太大的差异吧。」 萤幕上的数字变为零。霎时间，两名选手消失身影。与此同时，立方阵内部完全消融，还来不及眨眼便有构造物成型。那是──一栋废弃的学校。 『时间为「白天」！舞台是「废弃学校」！比赛开始☆』 蜂音器鸣声大作，枪声随之响起。 ──────────────────────── 第六话「You're Gonna Go Far, Kid」 开战信号响起的瞬间，梅露宾·葛雷感受到世界切换了。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浮现出陈旧校舍。她冷静地予以环顾。 （这里是……舞台「废弃学校」吗？我有在类似设定下战斗的经验。） 代表赛所用的模拟器会随机地自动生成比赛舞台。自己与比赛对手的位置也是随机决定。根据经验，葛雷开始预测小柴会有的行动。 （小柴喵呜恐怕在一百公尺内……她最初的行动是──） 枪痕「沙姆希尔」。将标靶与子弹互换位置的能力。在这个「废弃学校」的舞台中，她应该最先采取的行动是什么？她要如何有效率地运用枪痕？ 回神后，葛蕾已经用惊人的脚力直奔而去。 （──她会在废弃学校中到处洒下标靶！） 既然「标靶」能与子弹对调位置，这个舞台里的「标靶」越多，瞬间移动的选项也越多才对。小柴喵呜目前正赶着在废弃学校里洒下标靶！ （既然如此，越给她时间，形势就对我越为不利！） 「单翼」有别于枪痕或斩击，并不会直接化为武器的型态。相对地，它能大幅提升持有者的体能。即使保守估计，她的五感也仍旧凌驾于野生动物。 （有脚步声微微响起！地点是……──） 葛雷一边赶路，一边竖起耳朵。掌握小柴的粗略位置之后，她张开灰色的翅膀。霎时间，散发红光的环状几何图案出现在她脚边。 ────────── 【愚者足迹（Go Far, Kid）】［单翼］ 「创造路径」的单翼。射程距离为五十公尺。能变出直径一公尺以下的传送光环。从红色光环进入就会瞬间移动至蓝色光环。从蓝色光环进入则会移动至红色光环。 ────────── 葛雷跳进了绘有几何图案的传送环。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就从生成于废弃学校里的另一个蓝色光环冒了出来。 「啥！」 小柴对突然在眼前现形的葛雷目瞪口呆。原来那种红色与蓝色光环有瞬间移动的能力，就跟小柴的沙姆希尔一样。 （被贴上标靶就危险了。所以要一击宰掉她──） 葛雷将握起的坚硬拳头捣向小柴的喉咙。小柴千钧一发地闪过，然而失去平衡的她，脸颊旁边出现了──蓝色光环。 「──愚者足迹。」 葛雷将拳头探入眼前生成的红色光环。从蓝色光环飞出的那一拳正中小柴的脸颊，接着将她揍飞出去。拳劲惊人，小柴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近距离的战力相差太多！得拉开距离才行──） 小柴被迫发射沙姆希尔的子弹，然后朝着葛雷的额头射了过去。可是葛雷凭借野兽般的反射神经，灵敏地闪掉子弹。 「沙姆希尔！」 葛蕾闪躲以后──飞到走廊深处的子弹随即与小柴调换位置。 「──愚者足迹。」 小柴还来不及喘息，脚边就出现了红色光环。 「啥！」 惊讶的小柴摔进红色光环之中。她透过蓝色光环被抛到了天空底下。 「──摔死吧。」 蓝色光环浮现在废弃学校的上空五十公尺处。被抛到空中的小柴两眼发直，一面举起沙姆希尔瞄准。 （这个高度！摔下去会当场死亡！） 物体从五十公尺的高度自由坠落，三秒钟就会抵达地面。短短三秒钟。很少有能力能在那段期间因应，大多都会就此结束──那正是葛雷的必胜套路之一。 「沙姆希尔！」 小柴用沙姆希尔射出的子弹，扎进了楼顶的地面。 「呼……呼……呼……」 与楼顶的子弹对调位置后，小柴调适急促的呼吸。 「……那个人真的很强呢。」 同样是瞬间移动的能力。然而，需要发射子弹的沙姆希尔与可以即时生成传送环的愚者足迹一比，便利性截然不同。 （射程是沙姆希尔占优势！载重量也是！不过近距离的战斗力是对方占优势！） 可是，葛雷在近距离战斗是凭靠徒手空拳。虽说威力惊人，沙姆希尔仍然有标靶一贴上就无从闪躲的强处。 （靠近距离搏斗似乎赢不了。不过，只要在远距离贴上标靶……） 不过该怎么做？──这时候，小柴的思路混进了杂音。 水管滴滴答答的声音？灰尘从废弃学校天花板飘落的沙沙声响？ 那种杂音，才不是如此无聊的现象。 「……咦？」 小柴的视线里，映照出有违常理的现象，足以让她停下思绪。 「──有许多小石头……掉了下来？」 砂砾从天而降。 那些砂砾断断续续地从空中往地面坠落，越是坠落，速度就变得越快。 （怎么办到的？为什么？有什么目的？） 怎么办到的？──透过葛雷的单翼「愚者足迹」。 为什么？──那些砂砾无止尽地一直坠落，速度将节节加快。 有什么目的？──为了从远距离击倒小柴喵呜。 「小石头从高度一百公尺掉落时的速度，是时速一百六十公里。」 蓝色光环浮在空中。从那里坠落的小石头掉进地表附近的红色光环──又会循环至空中的蓝色光环。一次又一次地那样循环，每次循环都会不停增加速度。 「只要自由落体持续三十秒──时速就会到达一千一百二十七公里。」 无数的砂砾散弹，以时速一千一百二十七公里飞过天际。葛雷正借此蓄势待发。 从废弃学校的窗口，她粗略观测着小柴的位置。而且那样的精确度已经足够。 「愚者足迹！」 小柴举起沙姆希尔备战。蓝色光环已经早一步出现在她的眼前。 （啊，这下真的不妙……──） 时速一千一百二十七公里的大量沙砾从蓝色光环中飞射而出。 「沙姆希尔！」 转轮手枪发射的子弹落在操场地面。小柴将子弹与自己对调位置──然而，那样做已经慢了。无数沙砾穿进她的左肩，早就变得举不起来。 「唔……嘎啊……咕唔唔唔……！」 命中小柴左半身的沙砾穿过肉，还有部分陷入骨头。手臂应该已经举不起来了。换句话说，她已经装不了（reload）子弹。 （沙姆希尔的填弹数为九发！我已经射了三发，所以剩下六发！） 能在六发内打倒对方吗？打倒那个熟知要怎么与人对战的少女。 「──看起来很痛呢，小柴喵呜。」 蓝色光环在小柴前方约十公尺处形成，葛雷从中出现。 「凭你那样的身体，已经没办法正常作战了吧？要是不想吃更多苦头，就此弃权也无妨喔？我这个人可是很善良的。」 「……那样才不是因为善良吧？你又让小石头自由坠落，正在争取提升速度的时间。还有，你只是靠对话来消耗小柴准备对策的时间而已。」 「没错。正是如此。如此一来，就争取到时间了。」 葛雷将灰色翅膀展开。与楼顶那一次不同，这次她目视着对方。换句话说──蓝色光环精准地出现在小柴眼前。 「呵。」 左半身伤痕累累地沾满血的娇小少女笑了出来。 「──你那样，有点太瞧不起小柴了呢。」 「……！」 先射出子弹的是小柴。 （多么迅速，她决断得好快！） 虽说那非致命伤，小柴仍旧受了重伤。葛雷以为在那种思绪迟钝的状态下，对方就无法对应自己的行动。 可是，如同葛雷身经百战，小柴同样克服过众多的死线。 「沙姆希尔！」 小柴在蓝色光环出现的同时扣下了扳机。 那颗子弹随即与小柴事先在楼顶贴过标靶的物体相互对调。 「啥！」 那是──储水槽。巨大的那块物体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葛雷眼前。 （全长两公尺！传送环装不下。时速超过两千公里！威力截然不同！） 霎时间，葛雷觉悟到死亡。 （啊，这下子，我不就输了吗？） 恐惧使她闭上眼睛，巨响撼动耳膜。 「……什……么？」 该遗憾的是子弹会回转。形状不规则的储水槽随着空气阻力严重扭曲，并且以惊人的速度一边瓦解，一边掠过葛雷的脸颊。 「呼啊……呼！」 受伤的反而是小柴。尽管大多数沙砾被储水槽弹开了，还是有几颗越过防线并命中她的全身。 （沙姆希尔！真是危险的能力。那一击的破坏力比我还高！要慎重对付才行。） （……愚者足迹。多么可靠又难以因应的能力。硬碰硬赢不过她。） 葛雷毫发无伤，因此选择了撤退。 小柴满身疮痍，因此选择了追击。 ──假如只看结果，双方的胜败尽在其中。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小柴严重出血，意识也变得模糊。可是她就像狮子一般大吼，还举起枪痕瞄准。 「……唔！」 葛雷在自己脚下变出红色光环。 （不知道她会做什么！当下先逃命！） 葛雷的身体呈自由落体掉进红色光环。子弹从上方掠过。 （……单纯的子弹？原来这次不是贴了标靶的构造物吗！） 葛雷感觉自己失算了。既然是单纯的子弹，她就可以用红色光环吞没。只要让蓝色光环出现在小柴背后，沙姆希尔的子弹早将小柴贯穿了。 由于一度见识过储水槽的攻势，使得葛雷高估了小柴的选择。 （小柴喵呜已经没把戏了？既然这样，赶快动手──） 葛雷从蓝色光环跳出，降落在五十公尺射程范围内的陈旧走廊。那是小柴与葛雷第一次近距离交手的走廊。她一边让加快的心跳镇定，一边看向窗户。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有滴滴答答的声音。那是血珠滴落的声音。从葛雷的正后方传来。 「什──」 「只要是跟我们相同的瞬间移动使用者，任谁都会记得这一点。要极力避免移动至并未目视到的地点。因为难以预料障碍物会在哪里。」 这条走廊，位于可以俯瞰小柴之前所待的操场位置。既然来过一次，安全就有了保障。这么做固然是小柴的直觉，却也是出于必然。 （对了！这里是小柴喵呜一开始所在的地方！她当然也有洒下标靶！） 小柴已经举起枪痕瞄准。与其攻击，葛雷在刹那间选择接招。 （她那边应该也没把戏可用才对──） 射来的恐怕是子弹。用红色光环接下，然后反过来利用！ 「你发现了吗，葛雷？」 小柴的额头血流不止，手指扣向扳机。 「──这间废弃学校，水龙头打开是有水的喔。」 （趁现在！） 葛雷于眼前变出直径一公尺的红色传送环。就在这一瞬间── 「沙姆希尔！」 子弹与事先贴好的标靶互换位置。 「什么！」 那是液体。 （她还有把戏！这是……水？） 来势惊人的洪流。那阵猛烈的冲击逐渐被葛雷的传送环吞没。然而基于水的性质，传送环装不下的部分就淹没了四周。 「唔啊！」 葛雷先是被水流绊住，然后被水势卷走。不过也就这样而已。扩散后的冲击绝非无法承受，她痛得彷佛全身都挨了揍，却还是能站起来。 （搞什么？刚才的攻击是……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先前那次交手对小柴来说应该是个机会。难道说她只发动了让人湿透的攻击就结束了？ 「……啊。」 葛雷察觉到。那些水混了几百张标靶在里面。如今她全身都被标靶缠住了。 「糟糕！我得逃──」 逃不了。只要贴上标靶，沙姆希尔的射程就是无限的。 「──这就是我的新必胜套路！」 在葛雷眼前，遍体鳞伤的小柴正笑着。十分优美，由胜者嘲弄败者，毫无运动家精神可言的笑容。 「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葛雷露出从容的冷笑。那是她的骄傲。正因为成为了败者，嘴硬不服输才合乎礼节。她就算死也不打算称赞对方打得漂亮。 「──去死吧，白痴。」 小柴将枪口对准废弃学校的墙面。 「沙姆希尔！」 子弹与标靶位置对调。换句话说──梅露宾·葛雷以时速两千公里被砸向墙壁。她的肉体贯穿老旧的混凝土墙，然后倒栽葱地摔在地面。那种冲击，并不是人类所能够承受。 「呼……呼……」 小柴用衣袖擦拭被血沾得看不清的视野，紧接着高举枪痕。 「──是我赢了！杂碎，杂碎，杂～碎！」 ■ 会场涌出声势惊人的欢呼。 『分出胜负了──！胜者是小柴喵呜！小柴喵呜赢了！意想不到的逆转！大逆转！艾梅莉亚会长，你有料到会这样演变吗☆』 『葛雷离获胜也只差一步耶！她被迫在对手擅长的距离战斗呢。虽然刚开始还能靠强项压制对手，感觉是在最后犯了失误才反遭暗算♡』 小柴将模拟器从神经卸除，便摇摇晃晃地走下竞技台。我立刻赶过去，然后抱住差点倒下的她。 「小柴！你还好吧？」 「嘿嘿嘿……心叶学长，你看见了吗？小柴的表现超帅气。」 「是啊，你棒呆了！」 小柴露出笑容后，就直接昏迷了。模拟器的精度为百分之九十左右。如果认真以枪痕展开死斗，在现实也会遭受程度相当的疲劳侵袭。 「言万同学，带小柴过来这边。」 我听从梅芙的指示，让小柴躺到了长椅上。救护组的人在帮她做赛后检查。 「哇喔～哇喔～我们家的小朋友有够努力～（哭）」 恋兔学姊热泪盈眶地抚摸小柴的额头。 我们还得提防有人暗杀。等体力恢复，小柴也会再起来奋斗吧。 （可是希望她现在能好好休息。） 毕竟她那么努力比赛。明明读国中一年级却超拼命，果然厉害。 「……呼啊……好困喔……接着是换我上场吗？」 「唔喔！小伍主动醒来了！真难得！」 伍学姊迈步向前，无视于忙着一会儿哭一会儿惊讶的恋兔学姊。 「……我真的已经困到极限了。赶快结束这场比赛。」 她一边甩动镶着荷叶边的宽袖管，一边爬上竞技台。 『那么，次锋战要开始了！Corporations派出参赛的选手，竟竟竟竟然是！RANK72！世界的歌姬！mALEEa！歌之女王也懂得单挑！让我们请她上场吧！』 在Corporations阵营的竞技台上，生着七色艳丽秀发的修长少女拿起麦克风，向周围挥了挥手。她光是待在那里，就有惊人的存在感。 「谢谢～！我会加油的！麻烦大家声援喽～！」 那副模样太过娇怜，让会场的热度达到高峰。许多人（理所当然也包括苍之学园的学生们！）都为之倾倒，向她送上声援。 『mALEEa挺偏向头脑派的呢♡由于单翼本身也相当强大，使得研究组对她寄予厚望，可是她身为歌手的才华实在太猛……』 『好了啦、好了啦，会长！公关活动也是有必要的！』 实况员安慰着有些遗憾的艾梅莉亚会长。 『苍之学园的次锋是……呃，伍思涵同学吗？我在情报搜集方面具有自信，对于这位同学却几乎什么都不了解耶。艾梅莉亚会长认得她吗？』 『……』 『艾梅莉亚会长？』 艾梅莉亚盯着伍学姊，然后浅浅一笑。 『这样啊。原来你还在奋斗……没错，你真的很不死心。』 『会长认识她吗？』 『她过去在苍之学园是被奉为学生会长人选的学生喔！具备资讯干扰的特质，以往留下的情报应该很少。枪痕名称为「四凶」。应该也没有RANK之类的吧。』 『资讯干扰的特质？明明身为人类？意思是反现实对她造成了深刻的影响吗？』 『嗯，相当深刻喔♡她是老兵嘛。完全……跟我一样呢……』 mALEEa与伍学姊同时在神经接上模拟器。 小柴她们交手的废弃学校虚拟空间消失后，透明立方阵里映照出全白的世界。两名对战者就在透明玻璃盒当中面对面。 「你好，初次见面！今天请多指教！」 「对战多指教喽～」 两人之间并无紧张感。她们朝着彼此微笑，还站得一派自然。 『艾梅莉亚会长对这一战有什么看法？』 『是很难解读的一战呢♡mALEEa在校内模拟战总是排在前几名。毕竟她相当有实力嘛……可是……伍思涵这个人……』 『她很强吗？』 『强得乱七八糟。甚至比恋兔更具实力。』 艾梅莉亚心血来潮地闭上眼，然后笑了出来。 『她那种乱七八糟没有人能控管。连她自己也没办法。把一切搞得鸡飞狗跳，什么都变得稀巴烂，只保住自己重视的部分。是很适合当学生会长的能力喔。』 『原来如此，被选为学生会长的人，大多都具备让广范围法则改变的能力耶。像卡乌斯的赛巴斯丁会长也是。』 立方阵内部充满黄金粒子，景色缓缓转变。 『这次选上的舞台是「草原」。被青草所覆盖，没有任何障碍物的舞台。或许很快就会分出胜负！』 在立方阵里的草原，伍学姊与mALEEa笑了笑。 「那么，让我们来场开心到极点的比赛吧。出来吧──『穷奇』！」 「我会抱着向你讨教的心态应战！过来这里──『最强无敌的公主大人（Princess Brave!）』。」 从伍学姊的火箭筒里，出现肌肉隆隆且臂膀巨大的怪物。 mALEEa的背后则张开了华丽的七彩翅膀。 ──一场谁也记不住的战斗就此开始。 ──────────────────────── 第七话「沉默的异形们」 我──Luna受托在代表战的背后监视会场。 （身为「会思考的丝线」，我只要让自己变细、变薄，就能延展至全长数千公里。将光受体塑造成数公尺规模，要监视会场每一个角落也可行。） 我几乎不会让这个次元的人观测的「R值」产生波动，应该也是我这种功能的方便之处。即使靠反现实性质的手段，要发现目前的我也很困难才对。 （可疑分子已经让我看到烦了。躲起来做交易的家伙；偷偷摸摸安装炸弹的家伙；用圆锹挖洞，打算在地下深处进行反现实仪式的蠢货。） 可是，他们几乎都被三大学园的学园内警察捉住了。不愧是终局停滞委员会。看来他们聚集了相当优秀的人才。 （拥有「透视」或「千里眼」这类能力的学生并不少。在这种状况要暗杀选手席上的小主人，感觉断然不可能……） 循正常途径的那些家伙铁定办不到吧。问题是异常到实在无可救药，又没得管束的那些疯子。 「──所以说，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班长？」 有个让我觉得不对劲的少女在。 我操控线状的身体修饰出一层表象，她就在面前现身。 「你是……记得没错的话，你是Luna同学吧。」 「这句『记得没错的话』有意思。我们姑且是同班同学吧，班长？」 一年F班的班长──范媞兰。总是一脸英气又挺直背脊的她，表情显得格外疲惫，还待在距离竞技场数十公尺远的暗巷。 「所以呢，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没事，我什么都没做。你不用在意。」 「我一直在监视这附近。然后就发现有三大学园的学生像你这样，在竞技场周围不停徘徊……很奇怪吧？话说我前前后后观察你们有一小时左右了──总觉得你们的移动都是有规律的耶。而且是一整群人。」 有十几个三大学园的学生以同样的间隔站着将竞技场包围。虽然不合常规，你们保持一定的节奏用完全相同的速度走动之后，又会在现场停留一定的时间。 「你们这些人啊──」 我是丝线。有自信能正确地俯瞰这座城市。 「──在描绘魔法阵吧？靠人类行走的轨迹。」 操控图案的反现实种类绝对不算多。大多是属于古老的咒术或者异界之法。根据我的经验，这些家伙恐怕…… 「你们想召唤些什么吧。召唤异次元的某个存在。恶魔、天使或神明。我不知道你们都怎么称呼就是了。总之就是那样的一群混帐。」 「Luna同学，原来你是个想像力丰富的人。早知道我就会跟你变得更要好。因为你给我恐怖又吓人的感觉，我才会敬而远之。」 「唉唉唉，虽然人的外表占九成，剩下那一成可是闪闪发光的宝物。你对于美丽的内在就多观察一下嘛。你没听过《美女与野兽》这个由丑八怪想出来的故事吗？」 具备反现实的年轻人们以本身足迹描绘出图案，正打算召唤异次元的生物。那显然是某种仪式……提到仪式需要的东西，应该就是代价。 「所以喽──我能不能搜一下你的身体？」 「……」 「你完全不配合也无所谓。反正我没有权限搜身，只会跟你来硬的而已。」 我一边讲话，一边在周围布下丝线。为了不让她溜掉，那就像蜘蛛丝一样地缓缓将她包围住。 （插图008） 「嘻嘻。」 班长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笑容。 「Luna同学，我认为『这个世界是错的』，不知你有没有这么想过？」 「你是指毫无长处的凡人编造阴谋论，想借此重拾惨澹人生的那一套？」 班长不悦地蹙起眉头……唉，这种玩笑话没办法逗她开心吗？可是她立刻露出可爱的笑容，便又继续说道：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明明别人认真地全心全意在努力，你却只想着冷嘲热讽，胆小鬼。因为你自己什么都办不到。」 哦～原来如此。班长属于满会回嘴的类型呢。早知道的话，或许我也能跟她相处得好一点。可是── 「……你说全心全意在努力？」 我忍不住对她的用词笑了出来。 「──你一点也不懂那个词的含意喔。」 我回想起自己的主人当时是什么样的脸孔。尽管全身上下都开了洞，他仍然拼命将我拥入怀里要保护我。我想起那个年幼的少年。想起总是全心全意的那个少年。 「『猎犬』。」 班长的袖子里冒出燧发式鹰铳。 想斗吗？动手比想像中还快。 「Luna同学！我觉醒了。我们是错的。我们受到操控。受到言语的操控！……啊啊，这个该死又可恨的众多言语！我早该察觉才对！我……我都是用什么语言在说话？我们现在是用什么语言在对话呢？」 「……唔！」 我一瞬间窥见班长喊叫的嘴里。在那之中，理应要有的东西不见了。 （──舌头。） 她的舌头前端，有一半被割掉了。明明如此，却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那正是仪式的代价。她把舌头献给了某种存在。 「这个世界有错！」 班长射出子弹，飞到了不相干的方向，却转了一个大弯朝我扑来。 「世界才没有错。错的只有你的基准。」 我将丝线集结成银色刺剑，劈落了枪弹──刚这么想，子弹却穿透刺剑，笔直地贯通我的心脏。 「啊嘎！」 心脏被击破的我当场倒地。鲜红血液流了出来，染上我的衣服。 「……对不起。我本来并不想伤害你。」 她背对我。 「我只是希望做正当的事情而已。只是想矫正错误。」 兰班长迈步离去，对我的遗体看都不看一眼。她带着状似相当哀伤，又怀有决心的表情──我则从背后捆住了她的手脚。 「啥！」 「我才要道歉。光被射穿心脏，我是死不了的喔。」 我用银丝一圈圈地将班长的四肢捆住。让她滚到地上以后，我歇了口气。 「好，把人逮住了。我看就交到警备队那边吧。」 「等一下！我有重要的使命！不那么做的话，人们永远只能当奴隶！我知道你不能理解，但是拜托你理解！」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事情呢？那种事情无所谓。要紧的是，小主人正在竞技场全心全意地奋斗。 （毕竟为了建立自己的归宿，那个男生拼命到太过拼命的地步。） 做事随便的我倒觉得他可以放轻松一点。不过我会替他加油。谁教我是他的仆从，他的女仆，他的月亮。 「……话说要联络谁才对啊？我又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告诉恋兔就行了吗？我如此思索。 现在回想，当时我连一瞬都不该松懈的。 毕竟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对付的东西有何真面目。 『──你是锁链吗？』 心脏随之动弹不得。 压迫感差点让我腿软。 （此刻在我背后，有什么东西在？） 从那股气息只能知道一件事──对方是个不得了的怪物。 「……万分……抱歉，巨匠……！我没能帮上忙！」 班长用泫然欲泣的语气叫道。 『不必开口谢罪。言语是污秽的。你只要祈求冀望就好。我会凭借真正的言语，正确地予以理解。』 我赶着回收布下的丝线。 每当身后的怪物开口说话，R值的波动便大得吓人。 这名男子与随处可见的怪物层次不同。 （恐怕比之前对抗的『守护者』们，层次还要高更多！） 我对于自己接下来能存活的机率做了计算。至少可以晓得的，是正面应战并没有意义。我应该一溜烟就逃。 『你的身体，会变成石头。』 巨匠用让人心底发冷的低沉嗓音，简洁地下达命令。光是如此，我的身体就变得像石头一样动弹不得。连伸出去的丝线也完全动不了。 『初次见面，Luna小姐，来自异世界的锁链。很荣幸能像这样遇见你。』 ────────── 【No.819-Z『巨匠』】──Stage7:「破坏（Devastatio）」 ○性质──不死。魔法师。 ○来历──「永远沉默的狂热者」之创始者兼领导者。情报稀少。 ○详情──侍奉「默示之王」，想将真正的沉默带到世上。 ────────── 能使用言语操控世界。记得之前小主人去「内脏公寓」时，与他对峙的魔法师就有相同性质──永远沉默的狂热者！当中的巨匠！ （印象中他的阶段是七！属于几乎跟神明同等境界的怪物嘛。） ……可是班长为什么会服从巨匠？难道被洗脑了吗？ 『……真是可悲呢。』 巨匠从正面探头望向我的脸。 「……啥？你这家伙……想干嘛……咦！」 看起来温柔的眯眯眼脸孔。一瞬间，对方的眼睛从眼皮缝隙窥探而来。在那里的，是数不清的无数小眼球。简直像虫卵一样密密麻麻。 『连自己被什么玷污了都不明白。明明很明确。真可怜。你们真是一群可怜的人……不过请放心吧。锁链非得扯断才行。』 巨匠想碰触我的头。 （啊，不妙。） 只要稍微被他碰到，我就会在一瞬间坏掉。我凭本能理解到这一点。 （糟糕！他打算对我做某种糟糕的事情！感觉那是某种亵渎的行为，会让我再也无法被称为人类！我得逃跑！非逃不可──） ──我会死。明明没有明确的画面，我却只能预见这一点。 『你也该理解才对──对于世界的错误。』 男子的声音朝我接近。 我想喊叫，却连喉咙也变成了石头。 「──热沃当处子！」 暗巷里响起高洁处子的嗓音。 「啥！」 脚边窜出一条直线，然后掀了开来。我掉进那条线当中，接着被纤瘦的手臂接住。 「我们要逃喽！来吧，站起身！光靠我，没办法逃过那家伙！」 ──那是个美丽的银发少女。 「你是……？」 她一牵起我的手，便使劲地拖着我跑。 「之后再说！来，快点！」 「……！O、OK！」 我与手持链锯的处子一同跑过位于地下的异空间。 ■ 就这样，Luna同学与银发少女逃掉了。 「……这样好吗，巨匠？」 倒地的我一边起身，一边朝巨匠问道。他摸着我的头笑了出来。 『无妨，兰同志。她们是锁链。而且十分细又不可靠。』 没错，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才对。被巨匠用他的大手触摸，让我一边感受到有如被天使祝福的感动，一边着手准备仪式。 『你感到恐惧吗？内心是否准备好踏入自由？』 我默默地摇头。巨匠一脸幸福地露出笑容。 （啊啊，能生到世上真是太好了。我肯定是为了这天才活到现在。） 错误的世界啊，希望你能取回洁净的形态。 『再见了，同志。美丽的人啊。』 「是的，巨匠。」 在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的喜悦包覆下，我用指甲扎进自己的脖子。 「……──」 撕开肌肤，优美的声音便「咕啾」一声响起。撕开骨头周围的肌肉，再从骨头的缝隙将声带捏碎。那是世上最美的音色。 （啊啊，有天使。） 温暖的某种东西包裹我的身体。我笃定这是正确的行为。 ──我就这样死了，黑色的天使降生于世。 ■ 当我们察觉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咦？』 别说会场观众们有疑问，连实况解说席的两人也一样。 『怎、怎、怎么会！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啊！』 立方阵当中，只剩激战过的痕迹。在惨不忍睹地烧光了的草原世界里，只有伍思涵学姊与mALEEa伤痕累累地坐着。 「……奇……怪？」 mALEEa茫然归茫然，仍旧望向坐在一旁的伍学姊。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搞不懂！完全搞不懂！目前裁判正在厘清状况！』 霎时间，伍学姊当场倒了下来。她早就没有意识了。 『──伍思涵已经无法战斗！胜者是mALEEa！mALEEa获得了胜利！』 胜者的名字出炉，听不见欢呼。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刚才发生过什么。就连比赛对手mALEEa也一样。 「……呼～对不起，我输掉了！」 伍学姊卸下模拟器回到选手席，身为队友的我们也都无话可说。只有恋兔学姊脸色苍白，而且还变得泪汪汪。 『刚才那是四凶之一，穷奇的能力呢♡』 不对。有另一个少女完全理解了这场战斗。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艾梅莉亚会长？』 『小伍的「穷奇」，其能力就是让一切都颠三倒四！』 『……你说颠三倒四？』 『上变成下。快变成慢。亮变成暗。非人变成人。世界变成非世界。而且，连小伍都完全掌控不了那项能力哟！换句话说，就是完全随机的空间！』 『那样的话，简直乱七八糟耶。』 『而且──我们也待在穷奇的范围内，所以什么都不记得呢。』 伍学姊输了却不显得遗憾，还一边傻笑，一边回到被窝之中。看来她想立刻就寝。我与梅芙对那种大人物的架势感到战栗。 『那么，来看看记录吧！请容我僭越──』 负责实况的浅黑色肌肤少女从腰际拔出银色Khopesh（刀剑）。 「──号外号外（All-Alarm）！」 ────────── 【号外号外】［斩击］ 「铭记」的斩击。伊希丝·哈里德持有的银色Khopesh（刀剑）。能将她半径五百公尺的景象转印至记录世界。只有伊希丝能在记录世界中来去自如。记录世界可以播映到萤幕上。记录世界能保管的时间仅限一年份。 ────────── 负责实况的伊希丝小姐出现在立方阵上方的萤幕。她拿着摄影机，在拍摄自己与周围。萤幕上显示着刚好十分钟前──伍学姊她们战斗前一刻的时间。 『各位看见了吗？这是十分钟前的记录世界！我来快转到比赛开始前♪』 宛如影片快转，萤幕里的世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开始高速动起来。只有伊希丝小姐用正常的速度走着。 『在这里暂停！伍选手动用了穷奇的能力呢。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伊希丝小姐一边掌镜，一边靠近呈慢动作的伍学姊。她手里拿着火箭筒，恐怖的怪物穷奇已经出现。 『好的，伍选手动用了穷奇……mALEEa选手同一时间也动用了「最强无敌的公主大人」……好，然后呢──……哎呀──！这是什么情况──！』 萤幕里的世界大幅摇晃了。我有预感会发生某种惨状。 『人类！所有的人类都融化了！像是融入黑暗一样！伍选手以及mALEEa选手两位也跟着一起融化！啊！有两只东西从黑暗中出现了！……那是脚吗？头上长着脚的人类？难道说，那是mALEEa？从长着脚的头部，还有心脏暴露在外！』 那样的景象，真的不堪入目。两名人类被剥夺人性，头变成脚，脑被变成心脏，还发出并非语言的啼声。 （原来伍学姊与mALEEa被变成怪物了吗？） 两头怪物展开缠斗。那场战斗也不正常。在重力方向无拘无束地改变的世界里，彷佛用不停变化的身体互相啃咬，否定彼此的存在。 『啊啊啊啊！不只选手！连会场的观众们也变成异形的模样了！肉体有如鱼类肛门的人！用气体状的身躯跟异形互相摩擦身体的人！长出恶魔般的犄角与翅膀，开始啃食自己手臂的人！这、这太惨了！』 那是宛如地狱的景象。竞技场里所有活着的生物都变成异形怪物，在法则模棱两可又随兴的世界里到处破坏，并且一边示爱一边不停地发出惨叫。 『在草原上，变成怪物的两名选手正在战斗！不、不对，并不是只有战斗？双方的身体相互融解……合而为一……然后分离成全新的两个人？忽快忽慢，还变黑飞走了！简直乱七八糟！』 我们这群看着萤幕的人，都完全说不出话来了。直到方才，我们都还是那群怪物的一分子。镜头一瞬间还带到我们的选手席。 （哇啊！我变成只有眼睛的怪物，梅芙还长出章鱼般的脚！） 只有恋兔学姊始终没改变，脸色惨白地哭泣着。居然连这种无差别型的能力都对学姊无效吗！她还是一样，未免无敌过头了。 『两名选手变成只有巨大嘴巴的生物互相撕咬……哦，倒下了！那个怪物是？啊，应该是mALEEa选手倒下了！胜利的是伍选手！伍选手赢了！』 负责实况的伊希丝小姐一大喊，记录世界顿时被覆写成原本的世界。所有非人类变回人类，该有的法则重新运作──穷奇的能力解除了。 『变回人类之后……站着的是mALEEa选手！穷奇将胜利与败北颠倒过来了！获胜的是mALEEa选手！转播到此完毕！』 伊希丝小姐将Khopesh一挥，就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解说席。 （有、有这种乱七八糟的能力行吗？） 我错愕得合不拢嘴，而且会场里的人都是一条心。简直乱七八糟、不合人道、烦扰旁人──很符合苍之学园风格的能力。脑袋昏昏沉沉，让人没办法冷静。 「……呜呜……大家都变得好恶心，真的很恐怖……」 只有恋兔学姊哭丧着脸，还搂住睡迷糊的小柴。 『是依旧恐怖的枪痕呢。无关乎强弱，无关乎敌我。当然，也无关乎输赢。任谁都料想不到结局。某方面来说算是最强的枪痕呢。』 解说席的艾梅莉亚会长感慨地说道。 （伍学姊的愿望是「大家都平稳地过日子」。） 假如混沌是给予一切的平稳世界，穷奇就是靠摧毁万物带来平等的状态吧。人人都变成怪物又什么都记不得的世界。某方面来说，那样确实平稳。 『总、总之大家打起精神吧！苍之学园对Corporations！次锋战结束后，两队比数为一比一！目前还难分高下！下一场中坚战将成为焦点！』 我把目光转向旁边。 担任中坚的梅芙似乎很紧张，此时正在深呼吸。 「梅芙，放松力气，保持轻松。后面还有我等着上场。」 恋兔学姊一脸愉快地笑着轻揉梅芙的肩膀。 「心叶，你也过来跟梅芙说句话。」 「梅芙肯定没问题。去战胜对手吧！」 梅芙静静地凝望我的眼睛。如黑曜石般无邪美丽的双眸。 「……言万同学，你不是该担心自己吗？」 「唔，那倒是真的！」 她带着模特儿般的端正脸孔，还笑得像运动饮料广告一样优美。 「嘻嘻──不过谢谢你。我要上场了。」 草原的骑手身怀斗志，然后迈步而去。 ──────────────────────── 第八话「夜将至！」 ──我的名字是艾瑞克斯·凯布，是Corporations的学生。 （坦白讲，这间学园让我不自在。） Corporations是众多学生企业组成的联合学园。隶属学生企业的有钱人都一副嚣张样，没钱的家伙连个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无论是世界消失还是人类会灭绝，我本身都不在乎。） 「终局停滞委员会」就是个名称荒谬的活动。亏你们还有空管别人？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不完了。那些菁英分子大概不会懂吧。 「──你是艾瑞克斯·凯布吧。」 八年前，在第六区暗巷叫住我的，是个小不点女生。她的身高连我的一半都不到，眼神却冷酷得像个死人。 「啥？你是谁啊？找死吗？」 「我是凯特琳·安·奥斯汀。Corporations小学部的人。」 那家伙比我小三岁，还用大人般的语气光明正大地告诉我。 当时我是负责将电子毒品出售给毒虫的杂碎之一，总认为被人看扁就等于被人干掉的笨蛋小鬼。 「怎样，小鬼。滚一边去，看了就恶心。」 我揪住那个小不点的胸口。 「──『英雄不死』。」 霎时间，我的身体被震飞了。娇小的她从背后长出十分巨大且复杂，目的在于伤害他人的绯红翅膀，强化了她的肉体。 「艾瑞克斯·凯布。我来是要杀你。」 「……啥！你什么来头！这……我根本不认识你！」 她的绯红翅膀就像断头台一样散发着寒光，还掐住我的脖子压向墙壁。 「我把未来告诉你吧。」 娇小少女用尸体般黯淡的目光看我。 「四十二岁的你没有工作，都窝在家里。你骗了年轻的女人，逼她工作，靠对方赚的钱过生活……待在跟垃圾堆一样的房间，成天发牢骚。」 「……啥？」 「你让其中一个女人怀孕，生下可爱的女孩。你跟女儿关系疏远，慢慢地就开始虐待她。你会无谓地殴打她，还把她赤身裸体丢在阳台不管，并称之为管教。」 我听不懂这个少女在说些什么。 （搞什么，这家伙──是认真的。） 这家伙是怀着认真的杀气与愤怒在掐我。我只明白这一点。 「那名少女会遇见三十九岁的我。」 「……遇见你？」 「我希望让少女过得幸福。可是她会回到你们身边。」 「……」 「少女会死。被杀死。死在你的手里。」 我一边听她说那些，一边觉得似乎有可能发生。像我这样的人渣，往往会走向那种无聊的末路。对，这家伙说的是事实。 「我、我才……不可能……！」 明明理性上明白，愚蠢的我却像蠢货一样不停找借口。 「那样不就跟我老爸一样了吗……我、我老爸。他就把我的弟弟……我、我才不可能变得像他一样！我最不希望的，就是成为像他那样的大人！」 我带着快哭的表情这么说道，少女的愤怒便顿时瓦解了。她变得像随处可见的少女，还用错愕的眼神望着我。 「……是这样吗？」 「是、是啊！我跟我老爸不同！你看，我、我有工作吧？我在这一带是赚最多的。我要在街头干活存钱，然后念舞蹈学校！」 「……舞蹈。」 「你看过吗？在东街最大的剧场里，走廊上贴满一整面的照片。当中也有我妈妈的照片。将来我也要在那座舞台上跳舞！」 没错。我跟这条街上的其他人渣不一样。我有目标与梦想，而且正在为此努力。我又不会伤害别人，将来绝对要成为无人能比的男子汉。 「……你的梦想不会实现，艾瑞克斯。」 「你、你懂什么啊！」 「我──是去年六·一三时间悖论事变的受害者。」 我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随之紧闭。 那是去年发生的时间悖论重大事故，理应有为数众多的人死去或因此消灭。活下来的，就只有成功杀害未来自己的人类。 （原来这家伙杀了自己？就凭这种小鬼头。她居然敢跟大了三十岁的自己搏斗？） 这个小不点女生会散发出干练战士气息的理由，我现在懂了。 「未来的我与现在的我相连了。我从她那里继承了一小部分的记忆。艾瑞克斯·凯布，你当不了舞者，还会跟你父亲一样杀害自己的小孩。」 我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僵住了。这家伙说的话是事实。我跟老爸一样。我在心里的某处早就明白那一点。自己的人生早就完了。我会迎来猪狗不如的下场。 「……我……我不是……坏人……」 自称凯特琳的少女盯着我。以沉静得吓人的目光。可是，在那当中潜藏着火焰般熊熊燃烧的强烈意志。 「我改变主意了。」 「咦？」 凯特琳收起绯红翅膀，紧接着放开我的身体。我当场跌坐在地上。 「我本来打算杀你。因为你会在未来伤害我所爱的孩子。」 「……」 「但是，那样就错了……我们非得挑战未来才行。非得对抗这样的命运。我们不是毫无价值的垃圾，也不是无可救药的坏人。」 她朝我伸出手掌。 「我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 「跟我一起来。我所走的路，应该会有血流成河的战斗。即使如此，我还是非走不可。我非得战斗才行。为了重视的人，我非得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这时候，我总算察觉到了。 （这个少女──打算成为正义的一方吗？） 我认为不可能办到那种事情。毕竟我连自己都顾不好了。 「『没有人生来就是坏人。人可以改变』，根本是无聊的怨言。可是我和你要证明那一点。这是由我们才能打的一场仗。」 「……由我……吗？」 「放心吧。当你快要染上邪恶时，我会杀了你。连求饶都免了。」 我心想她真是奇怪的家伙。而且是不能扯上关系的那种。不过，至少我── （不跟这家伙一起走的话，就会变成自己最不希望成为的那种人。） 唯有这一点，我明确地理解到了。 与其变成那样，被杀掉还比较像话。 「我懂了。我跟你走，凯特琳。可是，你打算走去哪里？」 「直到我服气为止。在那之前，无论要走多远，我都会一路走下去。」 ──后来，我一直跟在那名少女后面。 追随那十分笨拙、不懂变通，却又比谁都高洁的小小怪物走出的轨迹。 「艾瑞克，你行吧？」 我准备站上立方阵，Corporations的企业警备队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就从背后拍我的背。跟过去的嚣张小鬼一比，她长大了不少。 「别在意我。你担心你自己就好。」 「……」 「我会去赢得这场比赛。」 尽管从外表的高压态度看不出来，这个队长非常天真。 「你给我坐在这里。路，由我们开拓。」 葛雷、mALEEa、菲德勒，然后还有我。 我们并没有憧憬过什么正义的一方。 而是你独自不停奋战的背影。 「学长……之后交给我。」 菲德勒一脸快哭的表情望着我。这家伙真够笨的呢。跟平时一样摆出架子就好啦。我们队里的人，全是这副硬脾气。 「好，我走喽。」 我轻轻拍了拍那个笨学弟的头之后，便前往立方阵。 （敌人是梅芙莉莎·简培科沃──真正的战士。） 跟我们这种专门对付人类，光会在比赛中出场的冒牌货不同。她实地站上与死相邻的战场好几次，是个每次都能生还的一流战士。 （对方似乎属于正经性格，试着挑衅是可以，可是不知道有没有让她失常。） 这也没办法吧？到头来，我和队长都属于「没天赋」的人。要对付真正的一流强者，就会觉得负担沉重。所以才用尽心思想拐对手上当。 「……」 隔着巨大的透明盒子，面前的褐肤女正用水晶般剔透的眼睛望着我。唉，果然是真材实料。像我这种杂碎，就算挑衅也对她不管用。 「──来打吧，小妞。我会把你揍得稀巴烂。」 「请多指教。」 听见那道清澈的嗓音，我心想：「唉，这家伙肯定很强。真的。」在我交手过的人之中能排第一。可是，赢的会是我们。凯特琳会赢。 『那么，让我们开始倒数吧～！』 实况解说大喊，会场被狂热情绪笼罩。五、四、三、二、一，数字逐渐递减。 我喜欢这一刻。背负着大家的声援。 ──彷佛我就是正义的一方。 ■ 这次选为战斗场地的地点，是「夜晚的城市」。位于第六区的大厦街道。有各种障碍物的市区战成为了舞台。模拟器就连城市的细处都有重现出来。在战斗场地当中属于数一数二广阔，而且障碍物又多的舞台。 「我们走吧，八脚马！」 野外广阔无际的空间，对于能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飞舞，还擅长用狙击步枪从远距离射击的梅芙他们来说，是有利的舞台。 『噢！行使正义的时刻到了！』 八脚马的黏液变形成机车。那是能在空中飞的悬浮机车。梅芙跨上车之后，随即以惊人的速度疾驰于天。 「……哈！居然在那里！」 梅芙与艾瑞克的起点，是位在相距两百公尺左右的地方。艾瑞克看到梅芙笔直地冲过夜空，就笑起那堪称模范的行动。 （在夜空中一边移动一边用步枪射击！那是当然的吧！假如对手没有在空中移动的手段，光是那样就会死棋！） 然而要比泛用性，艾瑞克的单翼也不会逊色。 「来大闹一场吧，搭档……──夜将至（The Nights）！」 ────────── 【夜将至！】［单翼］ 「化为夜晚」的单翼。可将组成艾瑞克斯·凯布肉体的物质转换成「夜」。其性质为硬质化与粒子化。不过只有心脏无法转换。 ────────── 艾瑞克的能力很单纯。 「将肉体转换成最硬的物质」。 就这样而已。将自己重塑成最适合的型态。虽然跟梅芙的八脚马不同，没办法变成复杂的形状，威力却具压倒性。简单明快，因此行动层面广阔。 「这场战斗……我不需要指头！」 艾瑞克将自己的指头变成五道巨大镰刀。胸膛与头缠绕着硬质化的「夜」。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巨大的人型昆虫。 「哦哦哦哦哦哦！」 合计十道的镰刀就像寄居蟹的脚一样扎进大厦墙面，接着飞快地垂直往上冲。 「……唔！好快的速度。那是──」 『梅芙！赶在被靠近之前先将他击落！』 艾瑞克瞬间爬完大厦，八脚马的子弹瞄准了他的额头。子弹来势惊人地划过空中，却被缠着「夜」的艾瑞克以额头弹开。 「……什么！」 「啥？──这是什么软趴趴的子弹？」 艾瑞克的双腿随着「夜」膨胀。塑造而成的是巨大弹簧腿。他伸出镰臂抓住大厦的楼顶，然后在脚下蓄力──转瞬间便释放出动能。 『他要来了！』 那直冲而上的速度，压倒性地快过八脚马。直线扑过来的艾瑞克甚至引发了音爆，梅芙立刻采取防御的态势。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使出的既非拳头也并非脚刀。他用了头锤。 『──呣唔唔唔唔！』 八脚马勉强来得及防御，待在空中的梅芙却抑制不住那波冲击，随即失衡打转着被抛到天边，然后坠落。 『迫降！我们要坠落海面了！』 「嗯，重整阵脚吧！」 八脚马的身体被削去大块，不过不至于对功能造成问题。 （直线距离上是对方比较快！打远距离战对我不利！） 坠入夜晚海面的八脚马直接变成潜水艇模式，进而追踪变成了自由落体的艾瑞克。艾瑞克的能力应用起来绝不算灵活，没办法精确地控制在空中的活动。 「刚才没撞死她啊？真硬。惨了，我本来打算靠那招了结的，现在没对策能用。」 在海中，艾瑞克应该是压倒性吃瘪。八脚马是「无论何处都能去」的枪痕，专精在特殊环境下的航行能力。 「痛痛痛痛！」 海中射出好几十发的步枪弹，想要精准地贯穿艾瑞克的身体。 （威力像玩具枪，然而射中心脏就会当场毙命！我得小心才行。） 艾瑞克的弱点是心脏，不过他使用好几层的「夜」包裹着那周围。他认为自己断然不会在枪战中败阵。 「哈。正因为射得精准，所在位置更好分辨！」 艾瑞克的背脊膨胀而变得巨大，形成了跟飞机一样平坦，同时又远比身体宽阔的翅膀。艾瑞克一边将翅膀稍稍倾斜，一边调头飞去。 「啥！」 艾瑞克的身体受到了剧烈冲击。力道并不像刚才的玩具枪。 （有东西穿进装甲了！） 从伤口伸出的是一条粗绳索。那是八脚马射出的鱼叉弹。 （普通步枪弹只是障眼法！真正杀来的是来自死角的鱼叉吗！） 艾瑞克的身体慢慢受到拉扯。 『梅芙！』 「嗯！」 那是八脚马身体的一部分。它将身体延伸成绳索，使劲拖曳艾瑞克的身体。 『直接把他拖进海里头！』 八脚马凭靠惊人的马力穿梭海中。在上空根本无处站稳的艾瑞克逃也逃不了，身体便逐渐接近海面。 （多么灵活的枪痕！笨脑袋的我玩不了这种把戏！） 艾瑞克认为彼此拥有类似的能力，然而差别在于源头的心愿。梅芙是为了「能够去任何地方」才创造八脚马，艾瑞克则是「希望变得像凯特琳一样」，才创造出夜将至！。因为他想变得跟她一样强。 「──你打算在这个距离跟我打？瞧不起人吗？」 艾瑞克将翅膀的体积全部集中到拳头上。他的粒子状肌肉凭借惊人的臂力来运用那颗巨大的夜之拳。拳头的尺寸──轻松超出十公尺。 「撑住，八脚马。我的风！现在肯定就是致胜关键！」 艾瑞克用飞箭般的速度朝着被拉扯的方向盘旋。 『收到！』 艾瑞克的巨拳逼近八脚马头上，彷佛要扒开海面。 「呀啊啊啊啊啊！」 那个巨拳将海面分开了。 周围掀起数公尺高的海啸，硬生生遭受冲击的八脚马被波涛翻搅，尽管受到强烈旋转与水压侵袭，仍然设法稳住态势。 「没事吧！」 『装甲被削去大半了！操控系统也严重失灵。在下立刻补充！』 伤害甚大。可是，八脚马的手臂还抓着艾瑞克的身体不放。 「唔喔喔喔喔喔！」 艾瑞克被拖到了海中深处。他的肉体需要呼吸。转换成「夜」的都是肌肉与骨骼，神经与内脏基本上会保持原样。 （从受损状况来看是我有利！不过这样下去会溺死！既然如此！） 力量是夜将至！占上风。然而在应用能力与持续性则是八脚马技高一筹。 「你要怎么呼吸？──我看那艘船里面有氧气吧！」 艾瑞克的「夜」改换型态。他将自己的下半身变成五条手臂与一只巨大的钻头。用手臂牢牢抓紧变成潜水艇的八脚马之后，钻头便来势汹汹地旋转。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八脚马的装甲在惊人势头下开始遭到削减。 『梅芙！这样下去不妙！那家伙还没溺死，我们这边就会先被钻开！往深海去！到深海之后，也许那家伙的身体会承受不住水压……不对，来不及！』 八脚马察觉到了。对手的这种能力远胜于自己。尤其是在战斗方面。求胜的气慨与对胜负的执着，都是梅芙欠缺的。 『……抱歉，梅芙！都是因为在下……在下太弱。』 梅芙正用水晶般澄澈的眼睛望着天空。 「八脚马，你要看的不是下面。看上面！」 『……什么？』 「我们要仰望星空喔──无论这里是多么深的海底。」 梅芙的意念使得八脚马受到感化。霎时间，八脚马解除了潜水艇型态。 「什么！」 「──接下来，正是致胜关键。」 梅芙手边出现八脚马的巨大步枪。变化的速度之快让艾瑞克无法应对。他的单翼灵活程度远远不如八脚马。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八脚马在海中以子弹瞄准艾瑞克的心脏。 「……唔！」 由于体积分给了钻头，艾瑞克心脏周围的装甲已经变薄。可是，那并非一发子弹就能贯穿的厚度。 「八脚马！」 『收到！』 ──假如不只一发，而是十发呢？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子弹完全瞄准了心脏的同个部位，一次又一次地发射出去。那些子弹重重地打在夜将至！的装甲上使其凹陷，最终──穿透过去。 （插图009） 「嘎呼！」 那些子弹确实地贯通了艾瑞克的胸膛。 「……刚才那招算你厉害。」 「──！」 他的胸膛开了空洞，夜将至！却还在继续运作。 「我可以重塑身体耶？就算是内脏，要稍微移位也一样轻轻松松！」 「……唔！」 「得手啦！」 夜将至！的巨大手臂抓住梅芙的头，想将其捏碎。就在那一瞬间── 「八脚马！──趁现在！目标是天空！」 『收到！』 梅芙的狙击步枪像泡泡一样迸开。融化的八脚马将艾瑞克的手臂包裹住。不只这样。艾瑞克全身都开始被那些黏液包裹。 （这是──在侵蚀身体吗！可恶，变化的速度差太多！） 艾瑞克立刻挥动臂膀，想从中挣脱。然而八脚马早一步缠住了他的身体，正逐渐从装甲缝隙往内侧侵蚀。 「梅芙莉莎──！不过你想怎么办？接下来要比谁能撑吗！」 当潜水艇型态解除时，梅芙就失去氧气了。艾瑞克的体能本来就比较强，在水中能活动的时间也长得多。 假如照这样比忍耐力，自己赢定了──艾瑞克有把握。 『在下去一趟就回来是也，梅芙！用最快的速度！』 「慢走。直到夜的尽头。」 八脚马并不是单纯侵蚀了对方的身体。它的模样，已经变成机能性高而优美的小型喷射机。它燃烧自己的身体，以惊人速度向天疾驱。 「啥！」 『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梅芙的呼吸应该没办法多撑一分钟。她没有上浮的余裕才对。 在那之前，八脚马非得先让艾瑞克毙命。 八脚马变成的喷射机垂直飞起，梅芙则予以目送。 『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哈！你打算怎样！抛下自己的主人！凭你能有什么办法？带着我一起坠落地面吗？那点程度的冲击，我可以轻松承受！」 没错。这个男人是条硬汉。单就战斗方面来说，八脚马没有任何一点能胜过他。 『──但是，你撑得过吗？』 「……啥？」 八脚马笔直地穿过夜空。直驱而上。直驱而上。直驱而上。 一路直达云端。 「这家伙难道──！」 不到几秒钟，高度就超过两千公尺。 迷人的黄金月光，照亮了漆黑的「夜」与八脚马。 『高度每上升一百公尺，气温就会大约下降摄氏○·六五度──这是称为气温垂直递减率的现象。』 「呼……呼……呼……」 『你那身威猛的装甲，还有能打穿一切障碍的拳头，撑得过这种环境吗？』 艾瑞克的内脏依旧是血肉之躯。他的脑、内脏、心房都与人类时毫无二致。 ──上空一万公尺，其气温为摄氏零下五十五度。 『你确实很强，艾瑞克斯·凯布。』 强壮的肉体、惊人的膂力，以及宛如故事中的勇者。然而──八脚马心想。 『撑看看吧……』 「……别……开玩……笑！我要撑！我要撑住啊啊啊啊啊啊啊！」 『撑看看吧！』 八脚马解除变身，艾瑞克的身体便被抛到半空。 （不行，好冷，身体……动不了！要保护身体！再这样下去，心脏──） 他的心脏在飞驰速度远超出音速、摄氏零下五十五度的世界中瞬间冻结。 （即使将肉体转换成「夜」，也无法从这种寒冷中保护内脏。） 八脚马超出极限，身体支持不住，于是开始缓缓坠落。 （撑住、撑住、撑住、撑住！撑过这一关，就是我赢──） 一切都在极冻世界里停止。冻结的心脏结束活动。 艾瑞克最后想起的，是带他离开垃圾堆的绯红少女高洁的背影。他打算追上她，才一路跟到这里。 （抱歉……队长……） ──多么希望能将胜利献给你。 「……我……输了……」 当他在星空嘀咕的那一瞬间，世界被粒子所包覆。 ──────────────────────── 第九话「祷词」 会场中的观众们紧张地吞下口水，见证了结局。 『──胜者是艾瑞克斯·凯布！艾瑞克斯·凯布！』 实况解说在一片安静的巨蛋里大喊。霎时间，震天欢呼笼罩会场，卸下模拟器接头的梅芙与艾瑞克先生腿软跪地。 「梅芙学姊！」 稍微恢复精神的小柴搀扶住倒下的梅芙。 「……唔……小柴……比赛结果……怎么样了……？」 「……是学姊输了。艾瑞克先生的状况也相当惊险，但是你比他早了一点点先溺死。实在实在很可惜！」 真的是一场惊险的战斗。无论谁赢都不奇怪。 （只差一点！明明多撑一下就是梅芙赢了！） 可是我不可能对拼死比赛的梅芙说这种话。她与艾瑞克完全不相上下。紧绷过头的赛情使得会场大为热络。 （接下来轮到我了。） 梅芙回到选手席。我安慰过她以后，就把目光转向恋兔学姊。 「恋兔学姊，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好呢～」 「是学姊说：『反正心叶会输，就负责对付实力强的副将，靠前三场获胜吧♡』所以我才来站副将这个位置啊！现在比数是一比二，我输掉的话，全队就确定落败了耶！」 我看了小柴与梅芙的战斗，却完全想像不出来自己凭靠血肉之躯能打赢的画面。如果由我挑战那两个人，倒是有秒输的自信。 「唉嘿♡」 策略失误的队长俏皮地抛了个媚眼敷衍。 「呣喔喔喔喔喔……你、你这个人真是……！」 「好啦、好啦。反过来思考啊！心叶，要是你反而赢了比赛……就会成为英雄喔！」 「……英雄？那种称号，我又没什么兴──」 「会很受女生欢迎喔。」 我的耳朵自己不争气地起了反应。 「跟棒球社在甲子园活跃是一样的喔。会变得超受女生欢迎。打开鞋柜一看，就发现里面塞满情书，情人节还会收到一大堆巧克力。连球队经理都会主动告白喔。」 ……唉，的确，如果能在这场代表赛展现帅气的一面，应该会很受欢迎。 「加油，心叶！明天起你就是全学园最受欢迎的男生！」 「……我逐渐有斗志了。」 蠢归蠢，男人就是这么单纯。不对，主词范围太大并不好。我就是这么单纯。 「好，我要上场了！而且，我会赢了再回来！」 「哇～加油──！打赢的话，我可以亲一下你的脸颊。」 「……真假？」 「别突然用认真的语气。」 恋兔学姊被我吓到了。但是，这样实在让我很有斗志！ 「拼了！」 我朝着立方阵迈出步伐。 『艾梅莉亚会长，你怎么看呢？负责担任副将的言万心叶选手，是个完全没有知名度的菜鸟！』 『确实，在这种能力格斗比赛中，能力不被人所知，本身就是一项非常大的优势……因此偶尔也有这种默默无名的选手参赛……不过要说的话，大多会让人期望落空呢♡』 我站上立方阵的竞技台。观众的欢呼声顿时朝我的皮肤扑来。 「加油──言万！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喔──！」 「做掉他，菲德勒──！让那些蛮族知道厉害──！」 会场依旧情绪鼎沸。不只是苍之学园没有退路，对Corporations来说也是最后机会。担任主将的恋兔学姊七年来未败，对方输掉这场的话，也一样没有退路。 『那么，会长对菲德勒选手有什么看法呢？』 『──菲德勒·雷诺尔兹，RANK14，二年级。毕竟他可是Corporations的下届会长人选，这场比赛将成为重要的一战喔。视结果而言，应该也会影响到未来的学生会选举。』 『那么，会长认为菲德勒选手会赢吗？』 『……老实说，我想像不出菲德勒同学输掉的画面。因为他的单翼很特别。原本我还以为今年会跟恋兔对战的人是他呢！』 昨晚，我用指机调查了菲德勒的事情。 （公正且公平的Corporations名人。在企业间的顾问事业大举获得了成功。每个认识他的人都会回答「是个好家伙」的善良青年。） 在富尔克图斯，名人的能力往往也众所皆知。菲德勒的单翼是「Easy shooter」，能够自在地操控几千根羽毛，简单明快所以便于应用，是很强的能力。 「……好。」 看过梅芙她们奋斗，我心里点起了一盏火。起初我还因为担心暗杀而分神，但是我不想让大家的努力白费。 （我同样有秘密的对策！） 我站上竞技台，便环顾四周。此刻，多得惊人的观众正用炯然的热切情绪对着我，还有远远站在我前方的善良青年。 『双方──都与模拟器连线了！』 与模拟器连线的瞬间，我感受到自己的神经直接收到了知觉。一切五感受其支配，非世界才是我的世界。 「──昨天才见过面呢，言万同学。」 在原始组态为全白墙壁环绕的模拟器里，我与菲德勒面对面。 「让我们打一场好比赛吧。」 菲德勒和气笑道。 （唔喔喔，好耀眼！） 感觉是好人家出身的少爷气质。跟我差远了。 「好、好的……请多指教……」 我动作生硬地点头哈腰。 『那么，来为开战倒数吧──！』 实况解说在立方阵外大喊，会场上下便齐心倒数。 《他是言万心叶……正在紧张呢。不过，他应该经历过许多场面，模样并不慌张。》 《能力不详。刚开始先专心防御来观察。最好能选到障碍物多的场地。》 菲德勒一边洋溢着柔和笑容，一边对我进行分析。 （怎么回事？） 在那副笑容底下，他十分地困惑。思路正拼命运作。有疑心、罪恶感与些许内疚。而且还畏惧着什么。那是──背叛的迹象。 《……不过，队长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要将贴纸……》 《事情跟恋兔光里有关吗？就算那样，队长的表情好阴沉……》 这时候，我总算察觉到。 「──原来你也跟恋兔学姊的暗杀计画有所牵连吗？」 「……咦？」 菲德勒一阵讶异，然后错愕地望着我。 《暗杀？将恋兔光里？要怎么做……不对，确实有手段。》 《可是，他提到了计画？……这样啊。所以刚才队长才会……！》 霎时间，我感觉到他的眼神变得十分黯淡且阴沉。等到眨完眼、睁开眼皮之后，他已经将自己的心思紧闭，然后采取了不让我判读内心言语的对策。 「──你会读心吧。」 「……！」 看破的速度快得吓人。他也跟伍学姊一样，具备高度的感受性吧。 《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什么都别思考。这类能力者的读心术效果有限。》 《……尽快处理掉这家伙。还得为之后的事情做准备才行──》 之后的事情？我想要询问对方。只要能够提问，他就不得不思考该如何答覆。可是，在那之前──倒数结束了。 『比赛……开始──！』 ──世界逐渐被分解为黄金色的粒子。 ■ 当我取回意识时，就发现自己待在广大的竞技场中。 『这次的舞台是竞技场！是没有遮蔽物，可以让选手正面对决的场地！』 在立方阵里，实况解说的字句由我听来彷佛事不关己。 『抽中最单纯的场地了呢！不知道这样是福是祸！』 菲德勒在我面前约五十公尺处。保持到刚才的柔和表情已经消失。他在眼里灌注了猫科生物般的无声杀意，静静地望着我。 （……──要来了！） 猛禽般的单翼从男人背后伸出──霎时间，出现在他掌中的是手枪。 「──沙姆希尔。」 我愣住了。那是一柄既眼熟又可爱鲜艳的转轮手枪── 「……唔！」 我读取心思。理解他的内心。更甚于他。我知道那家伙用沙姆希尔瞄准了哪里──我的脚边。对方打算展开近距离战斗。 （可是为什么！为何菲德勒能用沙姆希尔！那是小柴的枪痕！） 枪身响起。然后精确地射穿我的脚边。 「这里！」 我比菲德勒早一步知道他动用沙姆希尔的瞬间。菲德勒的身影突然出现，我顿时朝着他的颜面──一拳将人揍飞出去。 「……吓我一跳。你的精准度真是惊人，言万同学。」 我戴在拳头的手甲，被保护菲德勒表面的「夜」挡下了。 （那个是！刚才艾瑞克先生战斗用的单翼──「夜将至！」！） 我懂了，这表示── ────────── 【虚伪申告（Cover Story）】［单翼］ 「予以复制」的单翼。可重现菲德勒·雷诺尔兹在二十四小时内观测过的枪痕／斩击／单翼。同时可用的能力仅限一种。另外，观测到这项能力的对象，将会被植入假情报：「菲德勒·雷诺尔兹的能力是操控复数羽毛的能力。」 ────────── 「唔啊！」 菲德勒用左手肥大化的「夜」，像挥动战锤一样地重重敲向我的身体。我勉强用手甲防御，却被抡飞到另一端。 （原来菲德勒的真正能力是复制能力！事前情报是假的？不对，连那一点都是他的单翼具备的能力吗？） 日前在夜晚街道见面时，我都避免去看他的心。可是在这个战斗场合，我仔细地注意着菲德勒的心思。所以，现在我理解他的能力了。 「……嗯？那副手甲是什么？……原来你并不是只有读心的能力吗？」 从我的指头包覆到手臂的，是一副既温暖又温柔的──黄金手甲。 那是Luna小姐的一部分。是将她的丝线缠上手臂，当防具来使用的产物。 （虽然得知这个可以带进模拟器时，我吃了一惊──） 我与Luna小姐是名副其实的一心同体。模拟器把Luna小姐缠绕在我手臂上的丝线，判断成我的一部分了。 《专精近距离战斗的枪痕吗？──要拉开距离跟他打。》 菲德勒把夜将至！收回肩膀，然后从腰际取出狙击步枪。 （那是……八脚马！） 这家伙的单翼太奸诈了吧！我拼命预测弹着点，然后举拳备战。 「去吧──我的风！」 他的射击十分精准，因此要弹开不难。恐怕是继承了八脚马的特性所致吧。每当我用手甲弹开他射的步枪弹，就会感觉到丝线逐渐迸裂。 （这样下去会一路挨打！我要设法靠近他──） 我在脑里下令，原本缠在左手的丝线便松脱、解开，改为缠绕在左腿上。那个形成黄金长靴，我感觉到有力量涌现。 「喝啊！」 「……──！」 我用黄金长靴使劲蹬地。霎时间，我逼近到出拳可触及菲德勒的距离。 《好快！读心术比体能还棘手！》 我的拳头被八脚马的装甲抵御住。八脚马变成一面大盾，将拳头弹飞。然而我趁机钻进对方怀里，接着用拳击架势挥拳而去。 「──啊？」 可是那一拳挥去的方向，与红色光环接通了。 「──愚者足迹。」 红色光环是传送环，与蓝色光环相通。 （至于蓝色光环──） 正在我的腹部一带发光。 「唔！」 透过传送环，我出拳将自己的腹部揍飞了。黄金手甲威力非同小可。我一边感受到内脏破裂般的疼痛，一边飞了几公尺远。 「嘎噫……呼──……呼──！」 受到伤害的是心窝。但是并没有结实地打中。尽管勉强还能站，呼吸相当困难。 「……肉搏技巧精湛。看来你练过很久的格斗技呢。」 「呼……呼……」 「可是我也不会输喔。我肩负着大家的愿望。」 菲德勒用蕴含宁静杀意的目光望向我。 （喂，这家伙，真的假的。） 简直强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嘛。 （太强了！难道他没有弱点吗？──） 远距离靠八脚马，近距离靠愚者足迹，力量靠夜将至！ 无懈可击。找不到缺陷。 ……不对，等一等。我想到了！──这家伙的单翼能力太强。 （参学姊说过，「枪痕有毒。越强就越毒」！菲德勒的能力，同样要付出某种代价吧？操控那种能力，难道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吗？） 我会察觉这一点，是因为我注意到菲德勒的内心格外地焦虑。心慌程度并不寻常。宛如滚沸的热水，他的内心正在发泡。 《我会去到任何地方。这次一定要与妈妈一起──》 《我才不会变得跟老爸一样。谁会像那家伙──》 他的心思并不只一种。有好几种愿望在内心像泡泡一样冒出，接着又逐渐消失。那是为什么？显然不寻常。他的弱点应该就在那里。 （枪痕即为持有者的渴望。他能予以复制，就表示……） ──那些渴望，也会跟着被他复制吗？ 「……你……不要紧吗？」 我不禁脱口询问。菲德勒的肩膀抖了抖。 「那……那样太胡来了。菲德勒，你的那种能力……」 「……哈哈。真是厉害的读心术耶。被你发现了啊？」 所谓的心，是十分脆弱且具流动性的。但是因为在自己内心深处有牢靠的「根」，人才会改变或受到伤害，而且即使有所成长，也一样能保有自我。 「你做的事情，相当于切除自己的根，再塞入其他碎屑。」 「根？」 做出那种事，还能保有自我吗？人性能保证前后连贯吗？相信自己在明天仍旧能保有自我──当其根柢受到动摇，心灵肯定会随之崩溃。 「……言万同学，你听过所谓的自我同一性瓦解吗？」 「……没有。」 「魂魄流动体，本来就是不安定的物质，无法停留在一处。明明如此，我们的魂魄流动体能表现得像单一灵魂，都是拜『自我同一性』所赐。」 菲德勒洋溢着柔和笑容低声说： 「自我同一性瓦解──就等于无法相信自己是自己。」 他为什么会向我解说那些呢？或许，他也希望有人能诉说。可是，他大概没有把那个秘密告诉任何人，还一直隐瞒到现在。 「我的能力，会明显加快自我同一性的瓦解。每当使用这个，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逐渐崩溃。我想自己肯定活不久了。」 「……为什么……你要用那样的能力？」 强大过头的复制能力会大幅削减他的寿命。他笑了笑。 「──世界已经濒临毁灭，那我当然要拼命战斗啊。这是当然的吧？」 原来如此，这个男人怀着强烈的觉悟，才会待在这里。并不只是为了比赛。他怀有某种坚定的意志，才会站上这座战场。 （啊啊，这个就是──终局停滞委员会吗？） 大家都开朗愉快地过着日常生活，却也知道那样的奇迹附带期限。为了尽可能延长那样的奇迹，才会一边笑一边继续作战。 我觉得那样真好。 （假如我也能变得跟这家伙一样有多好。） 毕竟那样简直跟轻小说主角一样嘛？温柔、帅气又拼命。 （……我懂了。不对，那正是……我内心的本质──） 我不由得感到焦躁。不由得感到憧憬。对于他的立身方式。还有人生。 而且那正是我的本质。令人难过呢。 如今我察觉到了。我的渴望有何意义。我的枪痕有何效用。 （不，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 我一直都不愿意认同，还装作自己不懂。但是看了这个拼命战斗的男人，我不由得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逃避了。 （毕竟，我也是终局停滞委员会的一分子。） 顾不得自己体面。就跟你一样。 「──『noapusa』。」 诺亚普萨。那是我的枪痕名称。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我是透过心脏而非大脑理解的。我现出小小的手枪，然后紧握在手。 「……！另一项能力！」 菲德勒细心观察我的枪痕。 「菲德勒，尽管我对你认识得不多，你肯定是个好人。所以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 「即使不用问的，你靠读心术不就好了吗？」 ……问题并不在那里。菲德勒也理解到那一点，因而笑了笑。 「──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有点讶异。战斗中不应该突然问这种问题吧。可是，他也没有思考太多就柔和地笑着回答我： 「我在想，要是自己能代替就好了。」 「……」 「我认为，要是自己能代替大家做任何事，就谁都不用挺身战斗了。」 唉，真是了不起。 跟我完全不同。明明能力这么相似。 「那么，你的愿望呢？」 菲德勒用正直的目光望着我。我非得回答他才行。 「我希望能变得像轻小说主角一样。但是，我知道光凭自己是实现不了那个愿望的。因为我就是我，我只能是我。那样使我难过得不得了。」 我用枪痕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这就是我的心灵形态吗？） 多么引人发笑的愿望。多么献丑又自罚性的枪痕。 ……唉，真的。搞成这样之前，我一直无法认同自己的形状。不过，一定都是这样吧。毕竟渴望是在绝望尽头萌生的痛楚。 「来分胜负吧，菲德勒·雷诺尔兹。堂堂正正地。」 「……呵呵。真是奇怪的人耶。好啊，请放马过来！言万心叶！」 扣下noapusa的扳机。 我的脑浆被轰飞，心灵随之崩溃了。 ■ 「──梅芙学姊。小柴呢，其实在之前就稍微了解了。」 小柴在我旁边嘀咕。 言万同学用枪痕抵着自己的太阳穴，让我始终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转开。 「假如要不惜伤害他人来实现愿望，心叶学长办不到吧？那就是他跟我还有梅芙学姊完全不同的地方，不是吗？」 「……对啊。」 「所以他的枪痕应该不是用来指着别人的。那大概是用来指着自己的吧。之前小柴一直都心里有数……却不太想要告诉他。」 那一点令我难以置信。毕竟言万同学总是很开朗。我知道他有许多痛苦的往事，可是他明明是个善良的人。 （即使如此，他怀抱的渴望──） ──是如此地令人哀伤。 「不要紧。」 这么告诉我的，是窝在棉被里的伍学姊。 「……咦？」 「那个男生的本质，确实是『黑』。他跟待在『白』这一方的人不同……不过，无论是多么令人哀伤的愿望，未必就会造成哀伤的结果。所以肯定不要紧。」 这句听起来不像安慰人的话。看起来像对我们的忠告。 「你们可以一直跟他当朋友。」 伍学姊和气地笑了笑。我坦然地点头，接着望向在立方阵战斗的他。 「加油！言万同学！」 我想要好好地看清楚。他的战斗。他的渴望。我认为那是朋友应该做的事情。 「没错，要好好地看清楚喔──当那家伙变成真正的怪物时。而杀掉他，就是朋友的工作喔。」 那句话毫无矛盾。我强烈地如此相信。 ■ ──言万心叶用枪弹射穿了自己的太阳穴。 （……那是在做什么？……属于要支付代价的枪痕吗？） 我──菲德勒·雷诺尔兹心想。这类能力绝对不算罕见。枪痕即为渴望本身，也是自身的心灵形态。需要有公平性。代价代表的是强度。 「啊。」 从言万同学额头飞溅的血液，像是怀有意志地蠢动之后，就开始包覆他的身体。那副模样就像史莱姆一样在搏动，还带着明确的意志逐渐变换形体。 「──八脚马！」 我使出当下自己最专精于防御的能力。 （有迹象显示，某种不妙的事情正要发生！） 皮肤有毛骨悚然的感觉。某种东西要来了。某种凶猛的东西要来了！ 「……啊……啊……啊。」 血液变换形体。颜色也跟着改变。手臂有两条。腿也有两条。头颅则是一颗。那是人类的形状。但是不只这样。光这样的话，我的背后才不会满是鸡皮疙瘩。 「──咦？」 那个变成了我在世界上最熟悉的模样。 「……咦？」 我在望着我。 言万同学变成了跟我完全一样的模样。在我眼前的是我。 （变身能力？──难道说我的能力也被复制了吗？） 倘若如此，我们具有类似的能力。但是变身能力绝大多数都只能模仿外表。能力是个人本身的渴望。同化的风险太高。 我一边提高警觉，一边望着自己的复制品。他低声说道： 「……不会吧？」 「什么？」 「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里有我在？多……多了一个我？」 我的复制品明显很狼狈……难道那是言万同学的演技？我一瞬间曾经这么想，却立刻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我懂了。」 因为我的复制品发出了嘀咕。 「言万心叶的能力──就是成为眼前的人吗？」 ────────── 【noapusa】﹝枪痕﹞ 「成为人类」的枪痕。言万心叶将变成与目标人物具备完全相同人格、记忆、体能与反现实性质的人类。使用noapusa的期间将不会反映出言万心叶的意志，进而获得「任谁都分不出哪一边才是本尊」的反现实性质。 ────────── 言万心叶变成了菲德勒·雷诺尔兹。他变成了我本人。那就是他的枪痕。 （……疯狂。） 要多么憎恨自己，才会获得那样的枪痕？要多么憧憬别人，才会让枪痕的能力变成那样？……──多么可悲的人啊。 「我想问那一边的我……你有自己是冒牌货的自觉吗？」 「……不，没有。我知道你是言万心叶，还目睹了你变成我的过程。」 「这样啊。那么我也一样。我有把握你才是言万心叶。」 我与我进行对话。感觉脑袋都快要错乱了。事实上，我感觉到疯狂的情绪开始支配神经。自己有两个。那样会强烈地搅乱自我同一性。 （这种枪痕！难道彼此都分不出谁是本尊！） 我明白我自己是本尊。可是，那一点对于我眼前的我来说也完全相同……或者那也是能力的一部分？我是我吗？已经不是了吗？我究竟是谁？ （我、我是……冒牌货……？我是言万心叶吗？） 我分不出，而且连一个证明的手段都没有。 『哎呀～！这、这个是！真是惊人的发展。菲德勒选手变成了两个！……照理说，我们应该一直看着比赛……却分不出哪一边才是菲德勒选手的本尊！』 实况解说喊道。艾梅莉亚会长脸色有些苍白地嘀咕： 『……这样并不健全。真是过分的能力。』 『怎么说？』 『太过危险。从明年起，言万心叶禁止参加代表赛。以会长的权限下令。』 那种危险性──待在立方阵的我本人最能强烈感受到。 「呼……呼……呼。」 看着眼前的自己，心悸就会加剧。担忧自己也许并非自己的强烈不安。彷佛自己正从脚底逐渐瓦解消散的感觉。 （镇、镇定点！我就是我！我才是菲德勒·雷诺尔兹！） 我拼命说服自己，却止不住狂跳的心脏。啊啊，这是──自我同一性瓦解。自己并不是自己，魂魄流动体无法承受这一点。 「「──夜将至！」」 我与我在完全一致的时间点，用「夜」之装甲裹住身体。 （这家伙。） （唯有这家伙。） （（非得！趁现在杀掉才行！）） 宛如受到强烈本能的驱使，我蹬地冲了过去。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变成两双巨大昆虫的「夜」激烈冲突，我们被逼退的距离完全一致。 「你是『我』吧？你就是我本人吧？既然如此……！乖乖地受死吧！」 「恶心！你这个人！长着我的脸孔！别跟我讲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在完全一致的时间点使出愚者足迹，互相跳进红色传送环中，将战场带到半空中。 （这家伙非杀不可这家伙非杀不可这家伙非杀不可！） 眼里红光闪烁。那是我生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纯粹而毫无杂质的杀意。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待在眼前的，是跟我拥有完全相同能力及思路的我本人。要赢过这样的家伙，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出手不能有任何保留！） 我一边感受到大脑好似要烧坏的痛楚，一边持续被他人的渴望耍得团团转。 ■ ──那样的景象也带有几分美感。 『……好厉害。』 足以让实况解说，还有会场的观众都说不出话。 『简直就像照镜子一样。』 菲德勒不停以复杂而飞快的身手战斗，对此菲德勒使用完全一样的动作全部挡了回去。成串闪光与冲击互为对照，有如演武的极致。 『不相上下！完全不相上下！这、这样看来似乎暂时分不出胜负呢。』 『……不，我想并不会那样喔～♡』 『为什么呢，会长？』 艾梅莉亚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嘀咕： 『消耗太过剧烈。菲德勒同学的单翼，原本效益就不高……双方同样是复制能力。明明如此，概念居然差这么多。』 『复制？菲德勒选手的能力是操控羽毛吧？』 战况简直有如十分纤细优美的几何图案，Corporations的代表们在选手席上都紧张地吞着口水观望。 「……菲德勒。你要赢！拜托……」 葛雷觉得一向洋溢着柔和笑容的菲德勒虚伪得让她吃不消。但是与此同时，她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对他人如此温柔的人。 ──那样的他变得满身是血，让她拼了命地忍着眼泪。 「不、不要紧！菲德勒同学不可能输给冒牌货！」 mALEEa知道菲德勒的强大有多脆弱。其能力在Corporations算得上名列前茅。然而她知道那是双刃剑，源自菲德勒自我牺牲的精神。 ──所以，mALEEa比谁都希望菲德勒能获得回报。 「唉……队长……那样算作弊吧……不该有……那种枪痕的……」 艾瑞克每天都少不了跟菲德勒训练。要怎么做才能变强？他们总会不停钻研到全身留下瘀青，直至深夜。 「菲德勒的单翼……方便归方便，使用起来可不简单。需要相当的训练……明、明明如此……那家伙……」 ──可是那种能力就像在嘲笑菲德勒的努力，是令人感到残酷的力量。 「……结束的时刻近了吧。」 凯特琳嘀咕。结束的时刻近了。战斗将至。最后的故事就要来临。 「艾瑞克，这是命令。立刻带着这个赶到作战地点U。用全速。」 「……啥、啥？为什么──」 「因为我要在那里杀了恋兔光里。」 凯特琳细声答话的瞬间，Corporations的代表们一阵紧张。 （杀了恋兔光里？不可能办得到那种事情！……可是队长既然有意要拼──） 葛雷有所迟疑。然而，她一瞬间就作出觉悟。 （原来如此。凯特，你真的要动手吧。既然如此，我……） 尽管mALEEa受到动摇，依然比任何人都还要快点头。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艾瑞克只有微微一笑。因为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包在我身上。」 艾瑞克从凯特琳手里收下两发子弹。接着他以「夜」裹身，随即快得像风一样奔离。作战地点U藏在穿过好几个传送环之后的位置，是他们的秘密战场。艾瑞克只要一分钟就能赶到才对。 「你们两个要逃也无所谓喔。毕竟这一战肯定会很惨烈。」 凯特琳低声说道。至今以来，她对亲信也没有提过这个计画。那么做是为了提防洗脑、背叛与读心术。而且她明白，伙伴们肯定都愿意追随。 「事到如今怎么还说这些啊，队长。我们都是为了你才待在这里。」 「没错、没错！何况没有我们在的话，队长明明什么也做不到♪」 葛雷与mALEEa尽力摆出逞强的笑容。凯特打从心底体会到，自己至今走来的路途是正确的。 「那么，一起来加油吧。替我们的伙伴。」 凯特琳望向在立方阵中作战的菲德勒。 （那家伙是能扛起Corporations未来的人才。） 与恋兔光里进行决战，菲德勒是唯一不能带去的伙伴。对此，他肯定会怨恨才对。毕竟当他用单翼复制恋兔的枪痕时，他的魂魄想必不会安然无恙。 「加油。菲德勒！加油！」 ──凯特琳发自内心呼喊。她发自内心祈求伙伴能获得胜利。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的怒吼重叠，剧烈的冲击摇撼了世界。 （已经没体力了！） （彼此下次动用能力，就是最后一次！） （既然这样──） （就要燃烧生命，豁尽一切！） 对菲德勒来说，这场代表赛绝对不能输。 （凯特队长是个怀才不遇的人。） 她处事认真、公平，而且绝不容许舞弊。有战斗的才华，对其他方面却一窍不通。凯特琳背后──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后盾。 （只要在这场代表赛拿出成果，投资者们就会替凯特琳队长出钱。） 只要有钱，她在学园内的待遇就会更加地有头有脸。只要由她来主导对抗终局，以及与反现实组织的战斗，理应会有更多人能得救。 在Corporations，一切终究得靠钱。越有钱的学生，发言权越强；没有钱的学生，就什么都办不到。菲德勒讨厌那一点。 「那个人……──并不是单纯当个警备队长就该止步的人。」 菲德勒忍不住咕哝，想法肯定跟自己完全相同的复制品就笑了出来。 「是啊，我明白。」 菲德勒觉得自己好像获得了一点救赎。正因为如此，心火才烧得更旺。 （回想起来吧。回想强者！回想就我所知，实力最强的人！） 对他来说，那是与自己距离最近，始终奋战不停的伪恶青年。 「「──『夜将至！』」」 两个菲德勒施展巨大的夜。 「「夜将至！──穿透一切！」」 那是笨拙却带有几分理性的艾瑞克运用不来，然而处事灵活又凭借本能的菲德勒就能驾驭、特殊形态的夜将至！。 ──巨大到简直荒谬的黑团块钻头。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如成对龙卷风的「夜」之钻头迎面撞上。其迸出火焰般的火花，造成连地面都随之震动的巨响，双方却毫无退让的迹象。 「加油！加油！加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个人的呼喊声打动了菲德勒的心。 「贯穿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霎时间，全白的光芒笼罩世界。 『……』 「……」 声音从会场消失，人们见证了结局。 『站着……他们都……站着……伤痕累累的……两名少年！』 满身是血的少年，是言万心叶，还有菲德勒·雷诺尔兹。 「……啊……」 菲德勒遍体鳞伤，眼里失去了光芒。心火燃尽、双腿不支，以至于他当场倒下。 「……厉害……你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 心叶站得摇摇晃晃，嘴角却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我……我呢……」 心叶朝已经连一句话都挤不出的少年说： 「……我呢，希望能变得像你一样……变成像你这么帅气的人……」 嘀咕之后──少年身形蹒跚──却没有倒下。 『分出胜负了──────！胜利者是言万心叶！言万心叶选手！』 伴随着轰然欢呼，观众夸赞打得精采的两人。 卸除模拟器的瞬间，少年们当场倒下，接着被队友抱到怀里。 「梅芙……跟、跟我说……比赛怎么样了……？」 那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毫无夸饰，双方平分秋色。要说到心叶的胜因，无非是运气。既非命运女神恶作剧，亦非神明一时兴起──纯属运气。 「太厉害了……你很努力……你非常努力……真的……相当帅气……」 梅芙带着泫然欲泣的脸，将心叶抱到怀里。见状，恋兔笑了出来。 「打得好！亲脸颊的约定将来再找机会兑现喔♪」 「队长，原来你跟他做了那种约定吗！」 随着哄闹声，心叶躺进伍思涵睡过的被窝里。那张睡脸十分地平静，而且还显得有几分满足。小柴则因为他的睡脸太安详，忍不住笑了一下下。 「好啦，最后轮到我了！」 恋兔光里站起身。 她看向对面的少女。凯特琳·安·奥斯汀。恋兔早就察觉到，对方怀着决心散发的气息非比寻常。 『这样两校的比数变成二比二了！比赛进入主将战！』 『有来有往呢！我有预感，最后的比赛也会非常精采！』 恋兔察觉到。有众多强者的气息。那是冲着她本人而来的。同时也冲着这里的三间学园而来。恋兔相信她的伙伴们。 「──恋兔光里！」 凯特琳来到立方阵一旁，便凝视恋兔光里。 「哎呀，有什么事情吗？」 恋兔脚步俐落地站到她面前。 聚光灯照耀在比赛前面对面的两人。 「让我们堂堂正正地战斗吧。」 凯特琳要求握手，军服的袖扣随之摆动。 「好啊，正合我意！」 恋兔毫不迟疑地握住她的手掌。 「……你还是老样子。」 「嗯，怎么样？」 「没有戒心。满不在乎。这是身为强者的余裕吗？」 恋兔浅浅一笑。 「不要紧，我都有确实看在眼里喔。你从菲德勒同学那里收下了沙姆希尔的标靶（贴纸），然后贴到了自己的手掌心吧？」 「…………」 「即使不这么做，明明只要说一声，要到哪里我都奉陪啊。」 凯特琳现在才发现，针对她的暗杀计画已经外泄了。然而这一点在料想范围内。因为她早知道有预知未来的终局存在。 （不过，改变未来的方法多得是。） 并非靠人类的努力或智慧，而是透过无秩序的乱数。 「这样啊，我早就觉得奇怪了喔。」 「哪里奇怪？」 「你只带自己的亲信参加代表赛。」 「……」 「原来你是为了保护伙伴啊。」 对恋兔光里而言最大的弱点──就是伙伴。 要是他们被掳为人质，被要求听话的她肯定会顺从才对。 凯特琳并不讨厌她那种天真的部分。 「来吧，让我们战斗，恋兔光里──可别期望我会堂堂正正喔。」 巨蛋的天花板被蓝光笼罩。 「那是！」 剧烈地鸣。几近凶恶的现实性扭曲。某种巨大过人的怪物即将现身的前兆。 「哇喔。居然有这么多闲人耶！」 有个漆黑少女站着。搭乘于绽放蓝光的大巨人掌上。她从比萤幕还高的位置俯视着渺小的人类们。而且，那样的动作与她格外搭调。 「我乃魔王是也！与世界敌对者是也。永不败北者是也。不屈服于光的强者是也！」 ──黑之魔王。在终局停滞委员会追捕的目标中，危险度最高的终局之一。 而现在，她现身于终局停滞委员会成员齐聚的会场中央。 几千名怪物杀手都在会场，就算是黑之魔王也难免吃亏。 因此，凯特安排的计策并不只这样。 『阖起嘴巴。停下话语。那是对圣者的违逆。』 从会场的各个缝隙，冒出了具备万条手臂的疯狂天使。 那些手臂温柔地让众人阖起嘴巴后，便开始用红线缝合。 ────────── 【No.2421「二级天使·百翼（榭拿乐司）」】──Stage5:「混乱（Turbatio）」 ○性质──旧神 ○来历──「永远沉默的狂热者」所信仰的天使之一。 ○详情──会出现在观测到其身影的目标背后，并且开始缝合目标的嘴。除非将出现在背后的榭拿乐司摧毁，不然就要等榭拿乐司用红线缝完目标的嘴才会消失。被榭拿乐司完全缝住嘴的目标将丧失言语机能。 ────────── 会场呈现一片鬼哭神嚎的景象。即使终局停滞委员会饱经磨练，也不代表所有学生都属于好战派。在众人的混乱与喊声当中，梅芙举起八脚马大喊： 「队长！」 恋兔笑了出来。带着闪亮如樱花花瓣的双瞳。 「梅芙、喵呜、心叶！这边就交给你们喽！」 「──沙姆希尔！」 气若游丝的菲德勒发动沙姆希尔。枪弹与标靶位置对调，恋兔与凯特顿时从现场消失。 「来，让我们开始吧，大闹一场！」 隔着八脚马的狙击镜，梅芙看到黑之魔王正在大笑。 （插图010） ──────────────────────── 第十话「Finish Line」 恋兔站在一片荒野上。 「这里是──」 辽阔无际的地平线。湛蓝天空。这里位于第六区完全没有人会接近、与竞技场相隔数百公里之遥的位置，是一片连生命迹象都感受不到的荒野。 「你准备了量身订做的舞台呢……R值还真是低落。」 「在这个环境战斗，你也能充分施展吧？」 凯特琳的眼里蕴含觉悟。一瞬间，恋兔差点被她的气势压倒。 「──恋兔，告诉我一件事。」 凯特琳之前想过，唯独这件事非问不可。因为她并非野兽，而是人类。待在这里并非出于饥饿，而是为了制裁。 「……哎呀，你要问什么？」 「你很强。称霸于这个地球。你想凭靠那样的强大成就什么？」 「强大」是凯特琳的中心命题。她的渴望本身。当她在Corporations得到数一数二的强大时，也明白了那股力量实际上有多么沉重。 「没有。我什么也没想。连一丁点儿都没想过。」 可是，恋兔光里只是噗噗笑了出来而已。 「我并不打算改变些什么。」 「……明明世界是如此地不完美？」 「对。」 「明明有许多人都在受苦？」 「我会伸出援手。只要我救得到。」 恋兔光里的立身之道十分单纯。 「我是终局停滞委员会的成员。帮助人类延续生命者。除此之外，我都没兴趣。」 「你的存在会让世界间失去平衡。你一时兴起，应该就能让世界毁灭。假如想要让人类延续生命，你现在就应该立刻去死。」 面对凯特琳只求合理性的话语，恋兔稍作思索才回答： 「或许是那样没错。或许有可能变成那样。但是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很喜欢我自己。因为我不在的话，有人会难过。相较之下，世界的价值就低了一点点。」 ──那样的话。 （难道你没有察觉吗，恋兔？） 只要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伙伴，恋兔光里肯定连宇宙都会消灭吧。 那正是随处可见的终局会有的模样。 「恋兔，你是个少女。随处可见的无趣少女。」 「像我这样的超级美少女，才不是随处可见的呢。」 「你……──果然该死。」 把事情想得如此理所当然，又不具觉悟及意志的少女，并不应该拥有人类最强的力量。 凯特琳是正确的。她是极为合理的圣人君子，要称作正义应该也不为过。 然而与此同时，这个世上也找不到任何存在，能否定恋兔光里的光辉。 「所以，你要向我挑起决斗？就凭你一个人？」 恋兔像少女一样笑了出来。光是如此，周围就受到惊人的压迫感笼罩。 「──我并不是一个人。」 一瞬间差点畏缩的凯特琳，背后有同伴们推了一把。 「即使是愚蠢的我也能了解喔。」 低声开口的，是将沙姆希尔的子弹运来这里的艾瑞克。 「你很危险。世界少了你会好得多。」 他一边用「夜」包裹全身，一边怀着决心与杀意睁开眼睛。 「我对你没有恨意。不过，我早就决定要追随队长了！」 凯特的部下之一，mALEEa一边展开七彩翅膀一边握起麦克风。她是为了朋友而待在这里。而且，为此她什么都愿意做。 「我要拼！我也一样！这是一生一次的大挑战！」 葛雷释出红色光环大喊。原本胆小的她差点哭出来，却还是拼命瞪着恋兔。她晓得现在逃跑的话，她一辈子都会原谅不了自己。 「……四个人？才这么一点人手？你们光靠四个人，就觉得能赢过我吗？」 恋兔在手掌上现出白色吉他──樱花残影（Cherry red pistol）。 「──我被看扁了呢。」 暴风般的杀意。那是因为恋兔已经将他们认定成敌人。可是，凯特琳低声回应： 「……我们根本没有看扁你。」 她所说的话，让空中出现了好几扇门。 绘有复杂符号的门，由一名穿着古老民族服饰的眼镜少女推开。 「──书架曼荼罗·还书者前来相助！」 戴着大尺寸眼镜的雀斑少女低声说道。 书架曼荼罗──是与终局停滞委员会敌对的反现实团体之一。 「──圣诞老人的十四使徒之一在此参见。履行盟约吧，凯特琳。」 从红绿配色的门，有一名穿红衣的阴沉长发男子现身。他背后有许多妖精。 圣诞老人的十四使徒──同样是与终局停滞委员会对抗的反现实团体之一。 「──不好意思，在各位忙碌时叨扰。来自境界领域商会的商品已送达。」 从褐绿配色的门，出现了品味低俗的机械少女。从她打开的纸箱当中，冒出了颜色及形状各有不同，四肢还装有凶猛武器的模造人偶。 境界领域商会──存在于次元之间，经手各种反现实的企业。 「……能凑出这样的阵容，还真壮观呢。」 恋兔直率地开口惊叹。 反现实团体大多不喜欢团结。毕竟他们具有完全不同的目的，更会为此轻易毁约。可信赖的反现实团体根本就不存在。 「毕竟求援的是铁处子！企业警备队的凯特琳啊。我必须讲道义，拒绝不了。」 书架曼荼罗的少女一边嘀咕，一边让几十本书飘浮于周围。 「……恋兔光里，只要是为了杀你，我就算与恶魔联手也在所不惜。」 头戴圣诞帽的阴沉男子从背后拔出巨剑。 「顾客能满意就是我们的幸福。请享受本商会的精心服务！」 境界领域商会的少女机偶宛如超合金玩具一般地展开变形，变成了一辆巨大战车。 几十名怪物与最能信赖的伙伴们。凯特琳凑齐的战力，还不只如此。 「显现吧──英雄不死。」 她张开自己的绯红翅膀。此时此刻，翼展已巨大得足以覆盖荒野。 ────────── 【英雄不死】［单翼］ 「变强」的单翼。凯特琳·安·奥斯汀越是受到伤害，越能强化其肉体。 ────────── 小时候，「受伤」这件事对凯特琳来说，指的就是她本身挨揍与受到侮蔑。 （然而并不是那样。） 她一路走来打倒许多敌人，遇见许多朋友。于是她了解到「强大」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恋兔，我认为『强大』指的是『履行过多少义务』。」 「……」 「保护重视之人的义务。还有──即使会伤到重视之人，也要保护陌生人的义务。」 如今「受伤」对她来说，就是伙伴的痛楚。 当伙伴越是受伤──她就会变得越强。 「……一决高下吧，恋兔。现在的我──很强喔。」 隶属Corporations的企业警备队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举拳摆出架式。 ■ 当我醒来时，会场里已经陷入鬼哭神嚎的地狱景象。 「呀啊──！有怪物！有怪物在我的背后！」 所有人的背后，都被自己最害怕的幻影缠住。 『──号外号外！我创造出五小时前的记忆世界了！比起战斗，请会场的所有人优先进行避难！』 实况解说伊希丝·哈里德利用她的Khopesh（刀剑），在会场制造出好几道通往记忆世界的裂缝，几百名艾梅莉亚会长随即开始引导大家避难。 「唉～真麻烦真麻烦。吞魔吧！──饕餮！」 伍学姊从火箭筒射出左半身带着笑容，右半身染上愠色的巨大青铜生物。宛如古代文明产物的它大嚼大咽，吃起会场中的众多天使。 「各位！请把手牵在一起！沙姆希尔！」 小柴正在用能力将观众送到会场外避难。 「……梅芙！这到底是什么情形！」 我询问不停用狙击步枪射天使的梅芙。 「之后再说！观众席的人太密集了，没办法正常战斗！待在宽敞舞台的我们要设法支援才可以！」 虽然不太能掌握状况，知道现在要对抗敌人就行了吧。 「明白了！」 我重新用Luna小姐的丝线将拳头绑紧后，便冲了出去。我的枪痕──「noapusa」绝对不适合用于混战场面。得靠这个拳头尽可能多帮助几个人才行！ （……计画性犯罪！应该有人在操控这些怪物！我要打倒那家伙！） 我环顾四周。右边？左边？下面──上面！ 「……啊。」 ──那道身影，使我不由得盯着不放。 「……啊♡」 因为有个漆黑的少女飘浮在会场上空。那是个眼熟的美少女。她站在绘有苍蓝几何图案的影子怪物手掌上望着我。 「心叶～！」 漆黑少女──黑之魔王一跃而下，双手向着我这里。 （那、那是！之前跟我一起待在船上的……魔王？） 我的故事由那里开始。多亏有她，我才会在这里。是她的那阵苍蓝光芒，将我指引到了这里。所以不知怎的，我也朝她伸出手臂。 「我终于明白了！」 难道是她在操控这些怪物吗？……不对，她操控的影子似乎都在静静旁观。看起来反而甚至像在排除拿着红线的怪物。 「──原来这个就叫做命运！」 黑之魔王从巨蛋天花板一跃而下，优雅着地于眼前后，就牵起我的手。 「……咦？言万同学！那家伙是──」 梅芙察觉到黑之魔王，便毫不犹豫地扣下八脚马的扳机。 剧烈声响「铿！」的一声响起。那是魔王的影子仆从将子弹挡开的声音。 「心叶，我一直希望能再见你一面，但是又觉得绝对没办法。哈哈哈，毕竟我以为你当时大概是死了吧！不过我们又见面了，这样是不是很厉害？这是多么夸张的机率～！对不起喔，我讲话变得有点快，你会不会嫌弃我？」 在鬼哭神嚎的巨蛋里，黑之魔王像日常生活一样笑眯眯的。梅芙看见我跟魔王在正常对话，瞪圆不知所以的眼睛。 「……魔王。是你……在攻击大家吗？」 「咦？不对，不是喔。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我啊～并不喜欢欺负弱者。当然，对方来找麻烦的话，我就会还手……再说你看嘛，该怎么说好呢？」 黑之魔王随手指去的方向，有许多拿着红线的怪物在那里。它们看都不看旁边，直直地朝她过来了。 「别烦我。去死。」 黑之魔王就像拿指挥棒一样用指头比划，苍蓝影子们就轻易将来敌撕裂了。 「……混帐。凯特琳！那女的居然耍我。我可没听说她跟那群超恶的邪教徒勾结在一起！……我看她原本就怀着让同阵营互打的主意吧，真是够了。」 「凯特琳？魔王，你是听从凯特琳队长的指示才来这里的吗？」 「咦？哎呀，那种事情无所谓啦！更重要的是──」 黑之魔王搂住我的身体。 「心叶！我们结婚吧！」 炸弹般的发言让时间停住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怎、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又没说错！再也碰不到第二次这种奇迹了呀。更何况，我刚才看过你的战斗──无论怎么想，你都是属于跟我同一边的人吧？」 「……──」 我的枪痕。noapusa。那是我的心灵形态。我的渴望本身。我早就发觉，那是酷似于怪物的能力。 「或许你就是我的幸福结局！不对，就算不是那样！只要跟你在一起，我说不定就能找到幸福结局！」 黑之魔王带着激动的表情笑着。我则说不出话。 （毕竟我喜欢这个女生。） 从初次见面时，我就感受到某种本能性的热情。她或许也一样吧？ 我是终局，还是个怪物。或许跟她一起走才是正确的。 「可是，我──」 话说到一半，嘴唇就被柔软的物体盖住了。 「……──啾。」 对方强行堵住了嘴唇。那是第二次的吻。 她的吻有一丝丝咸味，是血的气味。 大脑没办法正常运作，依旧错愕的我被她舔了舔嘴唇。 「什……什……什么啊啊啊啊！八脚马！」 跟我接吻的魔王，太阳穴被八脚马用子弹弹开了。 「好痛──！」 「你你你、你在做什么！你是敌人吧！还有言万同学！别笑得合不拢嘴！」 脑袋一片混乱，没办法好好地思考。刚才那是什么？现在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吗？可是她吻了我？刚才……我被吻了？这次有像男女朋友一样？ 「……嘿嘿嘿。」 魔王的脸变得软绵绵的。好像也不介意头被射中的事情。 「……果然没错。你是我的真命天子。毕竟……我的心跳得这么快。」 魔王满脸通红地羞赧起来。我的心房受到直击，因而变得语塞。 「唉，后面──！」 「咦？」 我想拉她的手。因为在她背后── 有张巨大的嘴巴，正准备啃碎她的头盖骨。 「什么？」 ──魔王一瞬间被其吞噬。我想拉住她的手臂，魔王的手臂却在一瞬间扒开我的手指。她先保护我，然后才从眼前消失不见。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那是由嘴巴组成的聚合体。几百张嘴巴组成的臃肿怪物将魔王吞了下去（明明就没有肚子），然后一脸满足地呼了口气。 「……──啊啊，这是多么地侥幸啊。」 从嘴巴怪物体内，有魔王吵闹的声音传来。从怪物背后，则出现了一名笑容柔和、看似文弱的高个子眯眯眼男性。 「……唔。」 那名男子的气质邪门无比。以往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像他这么纯粹的恶意化身。我立刻想要读取他的心，然而光是接触到那股污黑的情绪就令人强烈反胃，让我发现自己要理解他是不可能的。 「竟然有纯度这么高的『苍蓝』！……苍蓝是战斗与冒险的象征。啊啊，我是多么地为恋情所焦虑。我要感谢。我要祝福所有生物！愿众生幸福！」 「言万同学！配合我！」 梅芙大喊，接着跨上八脚马变成的巨大机车。 「好！」 我也毫不犹豫地在拳头与脚上使劲。 （这家伙很不妙！太不妙了！要尽快杀了他才行──） 文弱男子被梅芙用机车辗过。与此同时，我跳车使劲踹向男子的头颅。 「……啊啊，终局停滞委员会！多么美丽缥缈的少年少女们。」 男子没有闪躲，硬生生地吃了我一腿，撞向墙壁后也还是柔和地笑着。 「我呢，一想到你们这些人，就觉得真是幸福。我打从心里想拯救你们。啊啊……可怜……多么可怜啊……」 ──他哭了。那名男子被机车撞烂了脸孔，却还是由衷地哭着对我们表示同情，同时又丝毫不掩饰杀意。 「初次见面，言万心叶小弟，梅芙莉莎·简培科沃小姐。我是永远沉默的狂热者之首。人称巨匠的先驱者。」 男子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你说自己是巨匠？」 蕾雅与麦琪娜学姊的仇敌。我记得他的危险程度与黑之魔王同级。难道说这家伙的目的是要捉住黑之魔王？我们当然不可能知道其中理由。 「不可以跟他讲话！攻势不能断！」 梅芙持续用子弹轰向巨匠的头。他的脸像莲花一样开了好几个风孔，却依然笑个不停。 「谢谢。唯有痛楚，才能化为让人成长的养分……你会让我变得更强。」 巨匠对风暴般射去的子弹不以为意，还在行走间细语： 「──你们的身体，都将化为石头。」 那名男子说话的声音，异常地具有分量。我和梅芙还来不及眨眼，身体就完全动弹不得，变成了灰色石块。 （啥──） 血液停止流动。呼吸停止。心跳停止。 （身体……一点也……动不了……） 巨匠咧嘴一笑，打算碰触我的额头。 （这家伙……） 他想对我做些什么。对我做某种无比可怕的事情。 非逃不可。我的本能如此认为，却连目光都无法从他的笑容转开。 那道恐怖的笑容，甚至给了我希望。因为跟他相比的话，我只会是个正派的人。 「跟我一起走吧。」 从巨匠的指头伸出红线，准备贯穿我的嘴唇。就在这时── 「──抱歉，他可是归我所有喔。」 耳熟动听的慵懒嗓音。 （……Luna小姐！） 她从自己的手腕伸出银丝，绑住巨匠的手臂。 「……？怎么了吗？我以为你已经逃了。」 「不，坦白讲，我现在也超怕的。怕到腿都在抖……但是，一直逃跑果然不符合我的喜好。反正我教养不好。你休想得逞。」 「哈哈！了不起！人类的勇气！就是如此显露！最值得尊敬的心理！」 巨匠露出满面笑容，然后又立刻正色说道： 「可是我现在有点忙──变成石头。」 巨匠说的话让Luna小姐瞬间石化。然而巨匠似乎不太能理解。因为实在太容易料想结果会变成这样。 所以当Luna小姐伸出的银丝开始呈一字裂开时，他就稍微理解了。 「──热沃当处子！」 蕾雅潜伏在Luna小姐的银丝里头。巨匠还来不及开口，挥动大型链锯的她就先将对方的腹部一字劈开了。 「……唔！」 「请你要吃得饱饱的喔！」 蕾雅朝着一字裂开的巨匠腹部，塞入──某种看似廉价的铁箱。 「──这是对抗神话的炸弹。即使你身为不死之躯，也难以全身而退吧？」 从巨匠身上的一字裂伤，窜出了全白的光芒与冲击波。他的身躯于瞬间膨胀，紧接着肉体就像气球一样伴随着惊人的声响炸开。 那一瞬间，我们的石化解除了。我不禁往肚子里吸满氧气。 「咻～！咻～！」 Luna从背后扶稳变回原状的我们。她的眼里仍旧蕴含着敌意。 「……急遽提高体内R值的炸弹吗？你们想了不少办法呢。」 ──会这样也难怪。理应粉身碎骨的巨匠已经一边从容地笑着，一边逐渐恢复人形了。简直就像菌类繁殖成团一样。 「大家快拉开距离！这里会变成一片惨状！」 蕾雅大喊。这时候，梅芙已经让八脚马变形成大型直升机了。 「就这么逃跑没问题吗？」 「Corporations学生会发出了黑色代号！请以避难为优先！」 我们坐上八脚马。 当机体浮上天空时，巨匠已经取回肉体了。他伸指收集天使的碎片，稚气举动里还带着一丝烦燥。 对他来说，要贯穿八脚马的装甲绝非难事。 所以，当巨匠弹指射击的那一刻── 「你知道自己在向谁找碴吧？」 影子巨拳猛挥，将巨匠的右脸颊揍飞了。 「……──唔。」 那是一阵强烈的冲击，只不过并非单纯地殴打。黑之魔王的「影子」借由异世之法造成了冲击。光是触及就强烈地搅乱巨匠的法则，直接削减了他的生命。 「……唉～真的糟透了。告诉你，我刚才的心境可是挺淑女的喔。那是我第一次向男生示爱耶。干扰别人谈恋爱的家伙，就该被做成生马肉的配菜喔。」 蕾雅将对抗神话的炸弹装进巨匠腹部以后，反手又劈开了他背后的「口之天使」的身体。成功逃脱的魔王一脸不悦地甩动影子。 「啊啊，魔王！魔王！多么美丽的苍蓝光芒！宇宙另一端的奇迹光辉！」 巨匠露出疯狂的笑容，接着摆出战斗态势。 「你应该成为世界的光辉。让我们一同前去吧，可悲的人儿啊。」 巨匠腹部出现无嘴的巨大人脸。那张脸猛睁着深红眼睛，流下的血泪便凝固成荆棘状，然后缠绕在巨匠的手臂。 「唔噫──！好恶心！你的品味有够糟的……」 那是常人举目望去就会失心狂乱的亵渎产物。可是亵渎程度远高于其物的黑之魔王文风不动。 「我需要你，美丽的人儿。你的苍蓝能引导我们前往巴别！」 「巴别？原来如此，你想摧毁掉塔。尽管心情上可以理解……我没兴趣耶。」 魔王笑了笑。她用冰一般的目光凝望眼前的生物，脸上始终带着有如肉食兽类的笑容。 「不过，两头怪物难得齐聚一处，我起码可以陪你跳支舞。」 魔王踏响脚跟。霎时间，足以顶破巨蛋的苍蓝大巨人现身。 ■ ──要讨伐恋兔光里，其身手之快会成为阻碍。 「照明！摄影机！开拍！」 恋兔光里平时就能以音速的约三倍速度从天飞过。任何飞机在惯性下都承受不了的煞停与急速拐弯也能轻松办到。 空中机动性。欠缺这一点的战士，根本连她都碰不到。 「……唔恶……这什么啊……」 然而当恋兔攀升至上空一千公尺的高度时，强烈反胃感袭向她。 「有礼物送达。收件人为恋兔光里小姐。在此送上死者的火箭。」 境界领域商会的众多机械人正像火箭一般燃起猛烈火焰冲上天。它们逼近因为反胃感而飞得摇摇晃晃的恋兔背后。 「──恋兔，你的那种速度，我们当然也已经拟出对策了。」 凯特琳一边冷静地望着天空，一边令斗志静静翻滚。 （这是什么环境？上空的纳克萨指数实在太低！环境简直比拟太阳系之外！在这么不安定的地方，就连想正常飞都没办法……──！） 摇摇晃晃的恋兔放慢速度。 「噫！」 霎时间，追赶她的众多机械人爆炸了。那样的爆炸本身并不具备反现实性质，属于一般现象。可是，从机械人内部飞溅出来的是──强效病毒。 「啥！」 能让生物瞬间老化致死的反现实性病毒将恋兔掩没。 「嘎噫嘎噫嘎噫！」 ──机械人飞弹并不只一枚。被炸得失去平衡的恋兔仍旧持续飞行，具备意志的那些飞弹共有几十枚始终尾随在后。 （它们各自安装了完全不同次元的反现实性质病毒。） 那是凯特琳的第一条策略。利用场地优势毒杀。 「有够臭的！」 在爆炸当中，有樱色光芒突然绽放。 「碍事！」 以超高速飞行的她紧急煞停，随即当场握起吉他猛挥。 「──给我飞出去吧啊啊啊！」 恋兔精准无比地开始回击几十枚机械人飞弹。简直就像在棒球打击场打球般轻而易举。 （……对她没效吗？恋兔那种对反现实性的抗性是怎么来的？） 即使暴露在普通人只要十秒钟就会融解的烟雾中，恋兔依然绽放着光彩。假如能这样就收拾掉该有多好。凯特如此心想。然而── 「……唔。」 ──这些都在预料范围内。 「这是……什么……？」 恋兔因为反胃感而晕头转向。那股邪门气息，来自比她更高的天际。 「啊……原来是那样……」 飘在天空的，是巨大钢铁聚合物。 ────────── 【No.84「天空要塞拉普塔」】──Stage5:「混乱」 ○性质──旧神 ○来历──被认为远在天空都市富尔克图斯完工之前，就已经由超古代文明建造出来的都市。以往曾经通讯过几次，但是音讯已经断绝超过一百年。 ○细节──有人型实体生息于此，守护着称作「宝物」的某种东西。它们只为守护「宝物」而奉献人生，而且会不停地重建环境。天空要塞拉普塔附近数公里的纳克萨指数极低，因此并不安定。观测之际需有十二根羽毛以上的职员许可。 ────────── 天空要塞拉普塔──为了不让生物靠近而持续扩建的要塞。就算是反现实性抗性强的恋兔，也违抗不了现实性本身的法则。 （现实性不稳定是它导致的！……这样下去会失去意识！） 恋兔不得不放弃从超高度展开空中战。她能作战的距离，被限定在顶多一百公尺的高度。高度那么低，她也只能放慢速度。 「你的马力超乎常轨。不过，那种能量是利用周围现实性才能运用的吧？」 凯特琳将恋兔的速度封锁住了。 「哈！既然这样，我唯有发动攻击了！飞出去吧！──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恋兔飞快地调降高度之后，便拨响吉他蓄能。 「要来了！准备防御！」 「好的！」 上前一步的，是具备七彩翅膀的歌姬──mALEEa。 「──我会拼上性命歌唱。」 歌姬以纤细手指握起麦克风献唱。 ────────── 【最强无敌的公主大人】［单翼］ 「将意念灌注至歌声」的单翼。当mALEEa越是将自己的感情融入歌声，就越能发挥强大的反现实性。尽管其效果会随着mALEEa的细微情绪而异，可以知道的是只要灌注爱或喜悦，就能让听者的伤势或疾病康复。 ────────── 此刻，mALEEa名副其实地将性命拼在歌声上。 （殷切拜托。保护好大家──！我这条命可以交出去！） 歌姬认为耗尽自己的生命也无妨。而且当这首歌唱完的时候，实际上应该也会变成那样──不过，在那之前。 「用全力拼了！愚者足迹──！」 为了保护同伴，葛雷开启了传送用的「红色光环」。 那个在跟小柴战斗时只有直径一公尺，如今受到mALEEa「希望保护大家」的歌声强化──其直径已经超过五百公尺。 「啥！」 恋兔先是感到错愕，然后顿时发现事态不妙。蓄集的能量即将释出。她无法止住。 （之前葛雷的传送环明明没有那么大！） 恋兔察觉到。他们在代表赛展现本事，就是为了这一击。 （要躲吗？不，来不及！防御！） 从恋兔的吉他发射出足以将周围全烧光的巨大光束。然而，那道光束被愚者足迹的红色光环吸收──从位于恋兔斜上方三十公尺的蓝色光环射了过来。 「咕唔！……唔！」 恋兔立刻用樱色光芒包裹身体，但是要从她本身的高功率攻击保护好身体，那样的防御称不上充分。 「嘎！」 恋兔因冲击而重重撞向地面，使得她的部分肉体受到损伤。虽然并不至于构成致命伤，依然足以拖缓她的身手。 「──我等很久了，恋兔光里。」 身穿圣诞服的阴沉男子在一瞬间抵达恋兔坠落的位置。 「圣诞快乐。一起死吧。」 「──！」 「圣诞老人的十四使徒」之一举起巨剑一边说： 「……啊啊，终于。了结恩怨的时刻终于来到。」 「啥？话说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这个人耶！」 「你说……什么……？」 「使徒」的脸颊顿时染上愠色。他没头没脑地挥下巨剑。 「你之前做了那种事！那种残酷的事！死吧！快死吧！你这个异常者！臭女人！令人恶心，赶快挂掉吧！挂掉吧！挂掉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恋兔已经倒地，依然持续用吉他精确地化解攻势。 「……你是怀着愤怒而来？在这个战场。笨耶。就凭你那样──」 「唔。」 恋兔用食指比向阴沉男子，紧接着笑了一笑。 「你找错对象了。」 蓄集在恋兔食指的樱色奇迹化为子弹，朝阴沉男子的额头飞射而去。 「别瞧不起人！」 阴沉男子用最小的动作转头回避。 「──BANG!」 恋兔发出低语。霎时间，掠过他耳边的子弹伴随着惊人的声响炸了开来。 「呀啊！」 「那么～先来收拾第一个！」 恋兔用街舞般灵活的动作起身，随即悠然地挥舞吉他。她短暂心想──对不起喔，没能记得你。 「给我！飞出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第四棒气势滂沱的一挥，正中阴沉男子的屁股。铿──！吉他尖锐的声音响起，男子被打飞到天边去了。 「……那个蠢货。太性急了啊。」 「队长，策略需要变更吗？」 「那家伙的『能捣烂一切的大剑』原本要用于收尾吧？」 凯特琳思索。朝旁边望去，那个阴沉圣诞老人带来的妖精早就统统开溜了……虽然会给自己增加负担，还是迫不得已。 「──第二波！」 搜罗无限知识并加以保管的科学家集团──书架曼荼罗。隶属其战斗部队的雀斑少女操控几百册书本，制造出巨大的寄体。 「已确保锚点！他次元文字资讯解析完毕！开始进行局部空间的同一化！」 巨大的寄体慢慢地开始获得明确的形象。原本理应只由书本排列组成，不知不觉间长出黏滑的皮肤，圆柱状身体更长出几千颗牙齿，变成了一头巨大生物。 「『图书馆』馆员向『书库』下令──出来吧，文字吞噬者（Air Eater）！」 文字吞噬者是吞噬资讯的怪兽。文字吞噬者如钻头般将身体一边旋转，一边像蚯蚓一样从地面底下爬行前进，然后将巨口对准了恋兔。 （有东西要来了！） 想闪躲的恋兔立刻准备飞上空中。 「──愚者足迹。」 她的头上却出现了红色光环。起飞的那一瞬间，恋兔就被红色光环吸入其中，并且从蓝色光环冒了出来──亦即文字吞噬者的面前。 「DE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 有如巨大机械嘎吱作响的啼声。恋兔立刻朝它的口内射出樱色子弹。 「没用的。在文字吞噬者的嘴巴里，任何资讯都无法保住形体。」 樱色子弹在进入文字吞噬者口中的同时，就瞬间消失了。 （这样的话，就连我被吞进去都会很不妙！） 恋兔考虑用超高速拉开距离，但是想到愚者足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就认为那么做似乎不是办法。 「──谁怕谁！」 恋兔面对比自己大几百倍的怪物，决定要硬碰硬互殴了。 「我要上喽──樱花残影。」 她的全白吉他发出樱色光芒，其压倒性的存在感令空气扭曲了。 「摇滚的时刻到了！」 恋兔一边用蜻蜓般灵敏的动作搅乱，一边逼近至文字吞噬者的侧面。那巨大的怪物强归强，机动性却绝对不算高。 （被对方用愚者足迹将我抛到这头怪物嘴里，才是最不妙的！） 因此，恋兔一直保持在常人用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来移动。 「给我挂掉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恋兔高挥吉他，准备要重击文字吞噬者的身体。 ──铿！那阵冲击原本应当将那头怪兽一击摧毁。 「……这招……够劲……！」 挺身挡下那波吉他攻击的是「夜」。 「──夜……将至！」 艾瑞克靠愚者足迹降落在怪兽身体上，并且将大部分身体都转换成「夜」，才勉强挡下恋兔这一击。 「嘻嘻。算你厉害。上次让人类接住我的攻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 仅仅一击，艾瑞克全身的「夜」就冒出裂痕，视野濒临昏厥发黑。 （即使mALEEa拼上性命，即使我赌了一切，仍然有这样的差距吗？） 真不公平。男子心想。世界肯定充满了虚诈，到处都是令人受不了的事情。 （可是，正因为如此──） 当「那些事」多少能变得「像样」点时，他觉得就能在真正的意义上祝福自己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艾瑞克挥动化为巨锤且形状扭曲的「夜」，直指着恋兔而来。她一边笑，一边用吉他把那个巨锤挡下。铿──！嘶鸣声尖锐响起。 「──哟，人类最强的怪物。陪我单挑一下吧。」 「哎呀。那是想邀我来场迷人的约会吗？」 恋兔像舞蹈家一样轻灵起舞，紧接着在空中朝着几乎占尽男方肉体的巨大之「夜」轻轻一敲。霎时间，他的臂膀就像糖雕一样变得四分五裂。 「可是你吃得消吗？我满好动的喔？」 「咕哈……！来啊！来啊！放马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瑞克将濒临瓦解的「夜」凑到一处迎战。 「……喂！还没吗？你还没好吗！」 葛雷看着伙伴拼死搏斗一边大喊。图书馆馆员满身流着汗大叫： 「请不要急！我的集中力要是稍微被打断，那个孩子就会消失，并且在世界留下大幅度的扭曲！差一点！就差一点而已！」 艾瑞克的职责──在争取时间。可是双方的战力差距十分悬殊。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硬度，一切都与恋兔构不着边。即使如此，男子仍然不停地呐喊。 「……唔。」 凯特琳一边望着那一幕，一边用力握拳。指甲扎进肉里，血珠滴淌。 「队长！……你出面的话，一切都泡汤了！」 「我明白……我……明白……！」 假如看同伴赌命战斗，内心还能保持平静，她就不会站在这里。 「再来！再多来点！夜啊！聚集到我身上──相对地，我会交出自己的一切。」 满身是血的艾瑞克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却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你意外地热血耶。明明平时别装痞，保持那样要好得多。」 艾瑞克的血液、内脏与神经，全都被转换成夜。他根本没有理性，内心只想着宰掉眼前少女的「夜」之怪物就此诞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温柔的人。」 「夜」一边呐喊，一边挥起臂膀化成的铁锤。恋兔微微一笑，轻松将其躲开后，就贴近他的身体，为了不使其受伤而给予拥抱。 「已经够了，晚安。」 ──樱色奇迹将「夜」包裹。霎时间，艾瑞克取回自己的身体。当他静静闭上眼之后，就像傀儡断了线一样当场倒下。 「这样──就收拾掉第二个了！」 在恋兔嘀咕的同时。 「──赶上了！」 长雀斑的图书馆馆员大喊，翻起手边的书页。 「条件齐全了。气温、季节、现实密度、年龄！所有项目『改写』完毕！」 操控文字的图书馆馆员笑道。霎时间，她从眼睛与鼻子喷出血，然后不支倒地。 「……这样……『产卵』……就会开始……」 过去那位馆员曾经在某个异界被凯特救下一命。她是来报恩的。原本应该由几十人执行的仪式，她在只身完成后承担了所需的代价。 「……谢谢你。」 凯特接住倒下的馆员，随即让她当场躺下。 「来吧──让我打扁你！」 恋兔高喊着举起吉他。保护文字吞噬者的战士已经不在。她伴随着「铿」的声响，用白色吉他砸向怪兽身体，惊人的冲击便回荡于四周。 「D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 文字吞噬者的巨大身躯，顿时有一部分崩溃瓦解。伴随撼动大地的哀号声，它毙命了。 「……啥？这什么啊！好恶！」 ──可是那样并不是白白牺牲。 「DFFFFFFF!」 「DFFFF!」 「DFF!」 被打扁的文字吞噬者从肛门排出几百只小小的文字吞噬者之子。那样同样会一边如钻头般旋转，一边如子弹般在空中到处飞舞。 「──第三波！」 接下来是重头戏。葛雷用愚者足迹在恋兔上空制造传送环。 「为您送上商品。」 来自境界领域商会的众多战车机械人冲进那里头。 「……喝啊啊啊啊啊！」 几百只会消除资讯的虫怪。恋兔挥动吉他想将它们驱除──却来不及。当虫怪扑向恋兔全身上下，使她差点被吃掉的那一瞬间，恋兔展开了防护罩形状的樱色奇迹。 「播放广告。燕东公司的吸尘器是宇宙第一！」 机械人一边播放语音打广告，一边开火朝恋兔侵袭而来。 「这是怎样！」 但是，境界领域商会的子弹一触及樱色奇迹，顿时就像融雪一样地逐批消失。 （这是……！我的反现实正在被它们融化？） 那是由境界领域商会研发，能融解魂魄流动体的子弹。每一击的威力都绝对不算高，却能迅速耗掉恋兔的体力。 （不妙。开防护罩原本就会让体力剧烈消耗！） 可是当她解除这层包覆身体的樱色奇迹时，身体就会被「文字吞噬者」的孩子们瞬间吃干抹净吧。恋兔拖着已经疲倦而沉重的身体环顾四周。 「──从狙击手开始解决，是玩FPS的基本！」 恋兔朝着居高临下对她开火的那些机械人冲了过去。 「你休想！愚者足迹！」 ──那样的行动已经被预测到了。 「又是这招！」 一直线冲刺的恋兔被红色光环吞没，并且从蓝色光环现身。 恋兔被抛到大群文字吞噬者的中心，又立刻将防护罩展开。 （逼我接近虫群开防护罩，然后再从远距离消耗防护罩。假如我打算靠近远距离部队，就会被愚者足迹送回原位，变成无限回圈吧。） 限制空中战、限制远距离战，并且限制高速战，制造出持久战的局面。 （这样好像实在不太妙？） 恋兔感觉自己非得找机会豁出去才行。凯特琳已经细心研究过她的战斗模式……非得来一次豪赌，打乱对方的阵脚才行── （……嗯？不，不对喔。） 凯特琳仔细研究过恋兔的战法。既然如此── （我只要拿出以往没用过的手段就好了嘛。） 恋兔加以思考。思考能打破这种僵局的战略。她想到的是日前──跟心叶那些同学进行模拟战时的情况。还记得当时遇过「化为双倍」的枪痕。 （啊，那招不错嘛。） 恋兔拨奏吉他。樱色奇迹逐渐聚集成人型。 「嘿嘿，我想出好主意了──双重恋兔！」 那是以樱色奇迹塑造、具备恋兔外型的分身。她拥有足以替恋兔执行简单命令的能力。 「……唔。」 对此显得狼狈的是葛雷。尽管她的愚者足迹可以同时设置，在那种情况下就难以指定详细位置。要同时应付恋兔的速度并不容易。 「队长……之后拜托你了。」 「……什么？」 葛雷下定决心。 「──哈哈！这招超棒的！走喽，我的分身！」 恋兔与分身拉开距离，从两个方向朝远距离部队逼近。其中一边──恋兔的复制品被葛雷的红色光环吞没，行动受到了阻扰，但是另一边──恋兔本尊就得以贴近远距离部队，还举起了发出樱色光芒的吉他。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朝她的侧头部使出飞踢的，是葛雷本人。 「葛雷！」 凯特大喊。葛雷使用愚者足迹，决意与恋兔从正面交手。 （坦白讲，我没有体力了。已经制造不出一公尺以上的传送环。） 即使有mALEEa的歌声加持，制造五百公尺规模的传送环依然对葛雷的精神力造成莫大的耗损。可适用尺寸半吊子的传送环，恋兔凭借灵敏的身手就能轻易闪躲才对。 （接下来，我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既然如此。葛雷心想。 拼性命歌唱的mALEEa。独自奋战的艾瑞克。既然他们都能，自己也可以── （十秒钟！十秒就好，我要帮忙争取时间！） 尽可能多消耗恋兔的体力。在葛雷站着的期间，机械人就能一直用子弹消耗恋兔的魂魄流动体──借此拖十秒，凯特琳就能获胜！ （队长到贫民区时，吓了我一跳呢。） 过去凯特琳为了见艾瑞克，曾经拜访过葛雷他们几个所居住的贫民区。艾瑞克、葛雷和mALEEa，是同乡出身的恶童。 她原本以为自己长大后能做的工作，顶多只有诈骗与卖春。 （以前艾瑞克只会出一张嘴。mALLEa个性内向，根本不敢在人前唱歌。我则是脑袋笨又冷眼旁观的小鬼，嘴里总念叨：「反正我就是没用。」） 凯特琳蕴含钢铁般意志的眼神，起初曾经让葛雷感到害怕。 可是内在简单明快。她只是个希望当好人的人罢了。 （「当好人」就像傻瓜一样喔……我绝对做不到。） 然而葛雷心想： （有人希望能当个好人，我就不会让那样的心愿被否定──） 葛雷不明白那样是否正确。她对凯特有好感。 「哈。你知道自己在向谁找碴吗？」 恋兔笑着挥下吉他。葛雷则叫喊： 「为了什么而向谁、向何处找碴，我都无所谓！」 葛雷展开愚者足迹，然后估算吉他挥下的时间点。即使是规模极小的传送环，在这个距离就不会失手！ 「──真是动人。」 「……咦？」 霎时间，恋兔的吉他借由樱色奇迹膨胀了几十倍。她一派轻松地一边挥动如高楼般巨大的吉他，一边笑了出来。 「这样就解决第三个了。」 （这种攻击怎么可能拦得住嘛。） 巨大的奇迹聚合体挥了下来。 「葛雷──────！」 凯特琳大喊。恋兔又挥了一次巨大的奇迹聚合体，将那些机械人轻松扫平。 「──那么，你们的传送环已经使不出来了。光束可以解禁喽？」 恋兔瞄准从后面逼近的文字吞噬者们。樱色奇迹凝缩在她的手掌。足以将四周焚烧殆尽的力量聚合体发射出去──就在那一刻。 「……愚者……足迹……」 「……咦？」 满身是血的葛雷倒在地上嘀咕。 葛雷在差点被打破头的那一刻，让红色光环出现在自己的脚边。虽然她透过传送环逃到空中，光是被攻击擦中就已经伤势惨重，站也站不住。 ──可是她的最后一搏，轰掉了恋兔的一条手臂。 「……唔──」 葛雷的最后一道传送环，就开在一只文字吞噬者面前。文字吞噬者钻过红色光环，随即从蓝色光环──也就是恋兔的左手臂几公分前面出现。 「唔！樱花残影！」 恋兔用单手挥动吉他，接着将文字吞噬者打烂。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恋兔失去了左肩以下的手臂。尽管血流不止，她仍旧用右臂解放了樱色能量，瞬间将几百只文字吞噬者焚烧殆尽。 「……呼……呼……呼……呼啊……！」 恋兔的额头上冒出汗珠。 「嘎啊！唔……！」 她在肩膀上展开樱色奇迹肩膀后，就发挥出止血的急救效果。 恋兔的脸上并没有平时的从容笑容。断断续续的战斗本来就耗体力，特殊子弹更直接削减了她的魂魄流动体。连分身都维持不住而消失了。 出血严重，甚至失去了左臂。这是──执着换来的成果。 「履行义务的时间到了。」 不知不觉间，歌声停了下来。 mALEEa用尽力气，当场倒下。艾瑞克与葛雷都伤痕累累，无法动弹。 唯有凯特琳的翅膀在伙伴们交棒后，变得更加巨大──成长至壮观的地步。 「……凯特……你的执着，太吓人了……非要做到这个分上？」 「不做到这个分上，应该伤不了你分毫吧？」 恋兔笑了。连凯特琳也看不出来，那样是不是在逞强。 「……你就那么希望变强吗？你希望打倒我，然后成为最强？」 「……不好说……人的渴望很复杂。任谁都没办法明确地解读。」 凯特琳摇头。 「可是──我希望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是事实。」 恋兔对她没有半点怨恨的心理。基本上，恋兔并不喜欢那种感情，而且凯特琳显然有觉悟一死。 「变得越强，我越会思考……我想靠这样的强大做些什么？明明我并不是精明到能只为自己幸福而活的那种人……」 「……」 「你都不会烦恼吗？对于那种强大所具备的意义、义务与权利。」 恋兔笑得像个忘了带作业的小孩。 「怎么说呢？我不太会思考那些耶。」 那副表情并无虚假。凯特傻眼得笑了出来。 「……我希望能变强。变得比谁都强。连有何意义都不明白。」 「……」 「恋兔，你的渴望是什么？是什么样的心愿，让你强到那种地步？你也是跟我类似的吧？……你同样怀有无可救药的疯狂──」 恋兔稍作思考后，才困扰地将眉毛蹙成八字型。 「我只是个美少女啊。」 凯特琳静静地注视着樱色少女。 「我知道大家都在努力。倾注了心神，非常非常地努力想要成为心目中的自己──渴望。任谁在心底都怀有疯狂，然后拼命挣扎着活在世上。」 「……是啊。」 「可是我并没有喔。那样的心愿。真的没有。我也没想过要变强……保护人类之类的事情，我顶多觉得有能力的话，就做做看吧。你想嘛，跟学校的值日生一样。尽管心里不想当，要做也还是可以啦。」 凯特琳继续凝望恋兔。 「比起打架，我更希望玩格斗游戏或FPS的技术能变好。不管玩什么游戏，我大多都只能爬到金牌阶级……真的就这种程度而已。根本没有所谓的信念。」 恋兔是个特殊的人。她是地球上最强的人类。可是她一次也没有那么希望过，也没有以此为傲。假如说放掉也无妨，她应该就会欣然放手。恋兔光里并没有秉持任何正义，只是个普的通女高中生。 （啊啊，这家伙──果然非得有人杀了她才行吧。） 不具意志的强大……那会是多么危险的存在呢？ 「但是呢，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喔。」 恋兔一边痛得表情扭曲，一边扛起吉他嘀咕： 「所以才会是我啊。因为没有信念。因为没有心愿。光是回家路上跟朋友一起吃个可丽饼就能满足我──所以我才会是最强的。」 假如她有心愿，就会为了实现而轻易地将人类毁灭吧。带着跟黑之魔王一样烂漫的笑容。因为她毫无渴望，即使身为最强也能获得容许。 （那个也是有一番道理的意见吧……虽然乐天得令人发笑。） 迈向毁灭的人类啊，往后你们面前应该会出现成千上百的阻碍。 其中之一，就由我用绯红翅膀承担下来。 唯有这个结局，我会趁现在了结。 「来吧，一分胜负。我的梦。我的心愿。我的到达点──我就是你的终局。」 凯特琳举拳备战。 「对不起喔。我在H○NTER×H○NTER完结之前，是死不了的。」 恋兔笑了笑。与此同时── 光一般的冲击，将恋兔的身体轰到了遥远彼端。 「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凯特琳迅如闪电地殴打恋兔身体，并且在恋兔被轰飞之后继续用乱拳展开追击。一时不备的恋兔想要反击，凯特琳却比她更快。 （糟糕。这家伙真的这么强？只比爆发力的话，还高过现在的我？） 恋兔想用单手挥动吉他，肘关节却被凯特琳行云流水般的连击命中。以功夫之中的咏春拳来说──就是连环拳。 「唔……」 比起攻击，恋兔优先专注于回避。她将樱色奇迹集中在腿上后，便使劲往后一跃。 「别想逃！」 凯特琳同样瞪地追去。每次出腿，她的羽毛就会凋落一根。 「骗你的。」 「──！」 恋兔配合凯特追击的攻势，然后纵向回身一跃。 「我踹～！」 ──倒旋踢。那道踢击结结实实地将凯特的下巴踹得往上抬。 「再一脚！」 恋兔顺势压下脚跟，捣中了凯特的额头。 「唔……！」 「你可别太小看我……呀啊！」 在失去平衡的状态借势扫腿。这是在中国拳法称作前扫腿的招式。疾扫而来的劲道将恋兔从下盘撂倒，使她的后脑勺撞在地面。 「呀啊！」 「──破相吧。」 凯特琳抬起膝盖跃起。那是为了撞烂恋兔面门的动作。 「好险！」 恋兔立刻用吉他挡下。「铿」的一声，樱色光芒朝绯红翅膀反射。 「啧。」 「你就这样……飞出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妙！） 樱色奇迹蓄集在恋兔的吉他上。足以将四周焚烧殆尽的极粗光束。凯特瞬间朝左方飞扑，随即打滚闪避。 「去！」 恋兔将光束转向凯特。可是她在那时候已经迅速绕过来了。 （实在厉害！那是咏春拳？太极拳？虽然分不出来，原型来自功夫！） 恋兔一边起身，一边望向举拳摆好架势的凯特。 （……身手离谱。简直就像格斗游戏的角色。） 恋兔没有做过正式的搏击战斗训练。这点就跟熊不会去练空手道一样。人类追不上恋兔的速度与臂力，因此她没有必要变得更强。 「要来喽！」 然而凯特琳不同。她绝非天赋异禀。可是能做的她都做了。她曾经呕心沥血地钻研，也克服过好几次死线。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凯特琳笔直冲来，对此恋兔来不及反应。会如此并不是因为速度。 （刚才那是什么！） ──步法。凯特一边更改步伐大小一边拉近距离，掩饰了彼此的间距。 「唔呀！」 凯特的拳精准地打中恋兔的下巴。 「……什！」 诧异的却是凯特。 「目光不能中断喔～♪」 凯特琳的拳打中了恋兔的面门──那是以樱色奇迹塑造的假货。 「喝！」 真正的恋兔待在凯特上方。她挥下变得巨大的吉他。 「我玩得很开心，凯特！」 「唔……！」 凯特将手臂交叉成十字招架。 （撑得住。我撑得住。我绝对能撑住！） ──这是道关卡。只要撑过这关，暗藏的招式就能发威。 「摇滚吧！」 恋兔挥下吉他。犹如巨型大厦倒塌的冲击，凯特只身挡住了。 「呣……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感觉肌肉纤维正劈啪作响地迸裂。感觉骨头正嘎吱作响地折断。逐渐崩溃的身体，有绯红翅膀以能量填补。每次充能，都会让羽毛凋落。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凯特承受不住。她的双腿折弯、腰骨碎裂，而且掀翻了地面。 「呼～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惊人的冲击让恋兔跟着被弹到上空。她一边飘浮，一边设法掌握眼底的状况。沙尘满布，看不清底下，但是……── 沙。 ──有脚步声传来。恋兔惊愕地睁大双眼。 「……还没完。」 绯红少女站着。 尽管她满身是血，伤势惨重。 ──唯有自身的翅膀仍旧满载足以令人失明的光芒。 （英雄……不死──） 凯特琳·安·奥斯汀的单翼能力是「伤得越重，就会变得越强」。 「多亏有你……我还能……变得更强。」 「…………」 恋兔陷入了混乱。她对自己的眼力有自信。哪种生物要用多强的力道来击溃，她大多能精准拿捏好。 （明明刚才的力道确实能打倒她才对。） 恋兔的算式里缺了某个环节。她能笃定。 「……啊。」 恋兔注意到了。从凯特的翅膀──羽毛正开始缓缓脱落。 「凯特，你那是──」 「……这就是──我的到达点（end）。」 枪痕。斩击。单翼。那些反现实在根本上只有一个目的──实现持有者的渴望。 ──换言之，就是对抗绝望。 当持有者挺身面对真正的绝望时，深层的力量便会显现。 「……凯特，在我看来，那个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恋兔的眼里，那个彷佛消耗生命的灯火。 而且那样的观点并没有错。 「英雄不死──终结之燚（Burn until the end）。」 凯特琳凭单翼所抵达的到达点，借由消费至今所累聚的力量，让她得到进一步强化。只不过，那是带有时间限制的能力。 「当这道翅膀完全耗尽时，我就会死。」 单纯且荒谬，符合凯特琳风格的能力。那便是她的一切。 「……你真笨耶。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 「你是没办法理解的喔。任谁都一样。被人理解的话，我怎么受得了。」 凯特琳在拳头蓄力。那个瞬间，十几根羽毛一口气从她的翅膀上消失。 「──在我终结之前，会先让你终结！」 炫目的光芒笼罩世界。凯特琳用光一般的速度抡拳捣向恋兔的心窝。那样的力道让恋兔像子弹一样飞了出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超高速的乱拳追击。恋兔反应不及，身体遭受足以将山头打穿的攻势。 （插图011） 「接招！接我这招！接我这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以感觉到人类承受不了的臂力使得全身都在哀号。 「……为什么？」 恋兔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细语。 「为什么……你非得做到这种地步……？」 凯特琳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一边思考。 「我已经见不到那个孩子了！」 未来的她，在世界上唯一珍惜的少女。结果没能拯救的少女。 （最后过度使用单翼。应该活不过几年了吧。） 所以。 她想在最后留下些什么。 「在最后！至少要将你！唯独你───────────！」 要是能替那孩子的未来多除掉一个障碍就好了。 「给我消失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就是凯特琳·安·奥斯汀这名少女的人生。 「……对不起，凯特。」 在狂风般的连番攻势中，只有恋兔微微笑了一笑。 「你太强了。远比我想像中还强……所以，对不起。」 「这样就结束了！」 恋兔光里用力握起全白的吉他。 「──樱花残影。」 恋兔将吉他轻轻一挥──光是那样，凯特就飞到遥远的后方。 「……啊？」 凯特琳撞在地面上，全身的骨头都断了。那样的伤势，被翅膀瞬间治好。 「刚……才……那是什么……」 「……其实我希望隐藏到最后的。其实我并不想说。」 马力与之前的恋兔截然不同。凯特琳分析过她的巨量战斗数据。研究到了最后，她估算目前的自己敌得过对方。可是── （难道那是恋兔的枪痕所具有的能力？） 她的能力「樱花残影」，是被谜团围绕的能力。任谁都不明白是凭靠何种原理发力，又能做到什么样的事情。因此，凯特琳的结论是恋兔拿出了秘藏招式。 （接下来是真正的胜负！没问题！能力肯定有弱点。只要针对那一点──） 凯特琳在翅膀灌注决心，接着站起身。 恋兔光里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 「樱花残影的能力，就是──削弱我的力量。」 凯特琳望向眼前的少女。 「…………………………咦？」 在恋兔背后，看得出有巨大参天的樱色气场正在摇晃，令世界产生折射。全世界都遭受扭曲，令人震慑。 （怎么回事？R值……竟然高成这样。） 唯有恋兔的周围，现实浓度截然不同。与其称作人类，她应该更接近名为龙或恶魔之类的存在。凯特琳吐出血沫，然后站了起来。 「……你……别开玩笑……」 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 「……恋……兔，你……原来……你……」 这名少女。樱色头发的少女。 「难、难道说！你跟我们交手时！一直！一直！一直都在放水吗！难道你一直……都在压抑自己的力量……俯视着……我们这些人吗？」 凯特琳望向倒在四周的伙伴们。望向一路信任她的朋友们。足以令心脏冻结的恐惧来袭……那么，之前缠斗的那段时间，究竟算什么？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别开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恋兔带着泫然欲泣的脸紧握吉他。 「……毕竟不让你们打一场精采的战斗，好像就太可怜了。」 「………………啥？」 「毕竟……你们做了这么多努力……要是得不到回报，就太可怜了……」 那是恋兔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凯特琳痛切地体会到了那一点。可是。因为这样。正因为如此！正是因为如此！ 「恋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凯特琳发出怪物般的吼声，用光一般的速度举拳高挥。 「……对不起。」 一瞬间，樱色光芒将绯红翅膀包裹起来。 恋兔光里在这场战斗，没有导致任何一个人丧生。 她一直都有留意，避免对他们造成致命伤。 「恋兔……你……你……」 凯特琳倒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翅膀的羽毛已经全部燃烧殆尽。即使如此，她仍然拼命朝恋兔伸手。 「……你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又打算去哪里……」 恋兔轻轻使力，樱色奇迹便聚集在她的肩膀，不一会儿就让理应失去的手复原了。彷佛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受伤。 「早说过了吧？我只是个美少女。既不是从外星球来的，也不打算去任何地方。」 「你、你这……你这个人……」 凯特琳睁大眼睛望向恋兔。那并非先前用来看待仇敌的眼神。宛如在看某种可怜的玩意，却又怀着强烈的敌意与绝望。 「……你……才不是人类……人类……才不可能这样……」 凯特琳失去了意识。 回神后，站在荒野的只剩恋兔一个人了。总是这样。 「……不对。」 恋兔一脸哀伤。即使如此，她还是笑了出来。 「──我是人类喔。无论你们要怎么说。」 在孤单的世界里，恋兔短暂心想。 （无所谓。假如你真的够强……我原本也可以输给你。） 风抚过樱色发丝。 （回家吧。） ──今天是星期二。她最喜欢的漫画，会在这天更新内容。 （插图012） ──────────────────────── 尾声─a「庆典的开始」 凯特琳·安·奥斯汀被逮捕的消息，在隔天报导出来。 「企业警备队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因恐攻嫌疑遭到逮捕」。 据说凯特小姐在称作「匿名者之会」的反现实团体社群中募集了帮手，企图要暗杀恋兔学姊。报纸则推断她应该会被判四百年以上的徒刑。 「明明发生过那种风波，第三天还能照常办活动，真够扯的耶。」 我们恋兔队的成员正在仰望焕然一新的竞技场。梅芙回应我的感想： 「……唉，毕竟那种程度的风波，在富尔克图斯算是家常便饭。」 文化迥异。刚从地表来的我，似乎还没有适应。 （而且，好像几乎都没有造成死伤。） 我们班的班长──兰受到巨匠的诱惑，不慎参加了永远沉默的狂热者的仪式。她的性命无虞，据说正在第十二区的地下监狱接受调查。 「话是那么说啦，昨天这一带也够轰动了吧！有魔王带巨人来作乱，竞技场半毁，明明连四周都起了火灾，景象超惨的……」 放眼看去，昨天的大骚动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因为Corporations的人才尤其丰富啊。应该有学生具备『能修复毁坏物体的单翼』吧。虽然肯定花了不少工夫。」 恋兔学姊一早就拿着摊贩买的热狗大快朵颐。 「呼～♡这次我们也大获全胜吧？肯定有奖金可以领！」 「我认为队长的贡献实在了不起。」 梅芙这么说道。 「果然在荒野展开战斗，就让人觉得很可靠。虽然除那以外的贡献是零。」 小柴跟着点头附和： 「在不用动脑筋的场面，我们队长就是最强的！虽然智力挂零。」 恋兔学姊和气地笑了笑。 「梅芙，喵呜，罚你们减薪。」 「「咦咦咦咦咦咦咦！」」 恋兔队今天也一样感情融洽。 「你在找什么吗，心叶学长？」 「咦？不、不，没什么……」 ──我正在群众中寻找那名漆黑魔王。 （根据报导，魔王与巨匠似乎都逃亡了……） 她是终局，更是个坏人。明明如此，我却希望彼此能再见面……严格来讲，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不过，我确实对她格外在意。 「那么，任务全都已经达成，职责也卸下了！今天整天都可以自由活动！」 恋兔学姊早就没穿制服，还披着贵族般的外套，头上戴着品味低俗的墨镜，正一手拿着观光导览一边亮起眼睛。观光客的德性表露无遗。 「这辆是相关人员专用的巴士。只要搭上它，就可以参观天空竞技祭的任何地方。我跟喵呜要去把所有美食吃一遍，梅芙和心叶有什么安排吗？」 「我……」 梅芙话说到一半，就被我打断了。 「梅芙，我们一起去玩好吗？」 「──！」 梅芙讶异得瞪圆眼睛。 「呀啊～！」 恋兔学姊不知为何脸红了。 「之前我们约好了吧？说下次要找机会去玩。我觉得现在刚好。」 「咦～是那样喔？那么小柴也跟你们一起──」 小柴的小嘴被恋兔学姊捂住。 「呵呵呵呵。听起来会很开心呢。你们年轻人就去玩吧。喵呜，我们走喽。」 「唔唔──」 恋兔学姊拖着小柴离开了。只剩下我与梅芙两个人。 「…………」 「那么，梅芙。」 「噫！」 梅芙似乎有些心慌。究竟是为什么啊？像这种时候，我会尽量避免读取他人的心思。因为我觉得那样才合乎礼仪。 「要去吗？」 「……」 「啊，没关系。假如你另外有事就算了。」 「我倒是没有什么事情要忙。」 梅芙一边拨弄浏海，一边别过脸。 「……因为感觉很突然，我稍微吓到了。呃……那个……好啊……去就去。」 「这样啊。那样太好了！」 透过这次骚动，我知晓一件事情。 （终局停滞委员会──尽管世界濒临终局，又有许多不得了的状况。） 我们重视的人会在不晓得的时候受伤害，或者碰到许多把戏或阴谋吧。 （可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保有笑容。） 在这样的日常中。在理所当然的每一天。 无论发生多么令人伤心或煎熬的事情，我们都不会哭个不停。 只要朝阳升起，我们就要哈哈大笑，同时轻率地赌命前行。 （……反正将来的人生也没多长，非过得愉快不可。） ──终局停滞委员会就是这样。 「然后呢？」 梅芙细声问道。 「……你有规划过，要去什么地方吗？」 「有啊，去饭店。」 「饭──」 梅芙停下脚步，然后猛然挥起双手。 「唉……等等。不，那个，会不会太突然了！毕、毕竟第一次约……出来玩，怎么从一开始就先去饭店呢！啊，没有……我并不是觉得排斥。」 「啊，没有啦。据说是要去饭店的赌场玩。」 梅芙一阵错愕后才问： 「……谁说的？」 「这个嘛──」 有匆促的脚步声传来。 「阿言～！」 「蕾蕾！」 银色双马尾的大小姐蕾雅在会合的瞬间与我击掌，接着以拳头互碰几次后，又节奏轻快地蹭了蹭指头，再次出拳互抵。 「好久不见，好朋友！」 「好想见你喔～！」 还不只这样。 「小主人！这个叫蕾雅的女生简直棒透了！聊什么都合得来。连喜欢的东西都完全一样。真的笑死。」 「Luna小姐是个了不起的人呢！不愧是阿言的朋友！」 早就抵达集合地点的Luna小姐和蕾雅，似乎也聊开了。基本上Luna小姐的思路都跟我一样，所以也跟蕾雅合得来吧。 「…………」 梅芙先是愣住，然后和气一笑。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是是是，我全都理解了。好～我明白……我早就知道，八成会是这种结局。」 梅芙踹了我的鞋跟。干嘛踹我。 「梅芙，这边的是蕾雅。她是卡乌斯的学生，跟我是朋友。」 「梅芙同学！我常常听阿言聊到你呢！」 梅芙偏过头。 「你说他常常聊到我……？」 「我跟阿言几乎每天晚上都会通话，他聊的总是恋兔队的事情。所以明明跟大家都是初次见面，我却一点也没有陌生的感觉。」 「……每天晚上……都通话……呼嗯。」 梅芙笑了笑。 「言万同学，你有很多女性朋友呢。」 「咦？……我觉得没有那种事耶。剩下的顶多只有麦琪娜学姊啊。」 「………………原来还有啊。」 总觉得一瞬间好像有凶猛的肉食野兽在瞪我，肯定是心理作用吧。 「……什么嘛……我到刚才为止的紧张，究竟算什么………像个傻瓜一样。」 梅芙又朝我的鞋子轻轻多踹一脚，然后一如往常般笑了出来。 「初次见面，我是梅芙莉莎·简培科沃。今天我们就大玩特玩吧。」 「嗯！痛快享受吧！赌场万岁！」 蕾雅兴冲冲地举起拳头，我和Luna小姐也跟着照做。 「赌场万岁～！」 「我要把所有财产用光光～！」 「……Luna小姐，我觉得那样不太好。」 这位女仆小姐在那方面似乎不太有自制心耶。关于这一点，我要好好监督才行。 「言万同学，麻烦你请我吃饭来弥补。」 「咦？那是要弥补什么？」 「啰嗦。乖乖听话。」 「……哎，吃顿饭是没问题啦。」 我嘀咕之后，梅芙就微微笑了笑。 「……那么我今天先放你一马。」 我搞不太懂状况，可是梅芙似乎心情不错，那就好。 「唉，小主人。头一个要玩什么？我想玩反现实的刺激游戏～」 「咦？有那样的游戏吗！啊哇哇哇。邪恶的游戏。」 「不知道为什么，Corporations对赌场相关的法条都订得很松耶。」 我们一边对话，一边走在路上。 在十二小时前，才刚拼命奋战的这座城市。 我们一边笑，一边走着。跟朋友结伴。心情悠哉。 （──这正是终局停滞委员会。） 我们应该会活得像这样，也死得像这样才对。 ──────────────────────── 尾声─b「庆典的结束」 少女走在带有几分机械感的长廊上。厚实混凝土墙围成的隔离室里，各自坐着失去生气的人型生物。这是用于收容人型实体的房间。 「啊，有了。」 房间里有一名少女。拥有残破绯红翅膀的高个子少女。 「呀呼，凯特。」 「……你来做什么，艾梅莉亚会长？」 在专门因应反现实的特殊混凝土牢房里，凯特琳凝视艾梅莉亚。 「我是来向你强调：看吧，早说过会这样了。」 艾梅莉亚的打趣还是同一副调调，让凯特琳笑了出来。 「凯特，判得轻的话，你大概要关四百年。像你这种拥有强大单翼的人，并没有正常的手段可以处置。你会被迫在这个狭窄的牢笼里度过只有最低限度的生活。就算寿命耗尽，也会被移植到机械躯壳中，即使自我同一性崩溃也无人理会──直到坐足四百年的牢。」 「是的。正合我意……艾瑞克他们呢？」 「根据你的通话纪录，他们是在永远沉默的狂热者的洗脑技术下，才会对你唯命是从吧？尽管必须接受心灵更生疗程，而且大概还会受到监视，并不会被究责。毕竟他们是你犯案的受害者。」 「……太好了。」 「哪里好？这样只有你一个人的刑期会延长。」 艾梅莉亚知道凯特琳的为人。而且也明白她跟队友之间的内情。因为艾梅莉亚在这座城市无处不在，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座城市的人们。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凯特琳笑了笑。笑得宛如一名运动家。 「……没有。我希望能赢……唉，真希望能赢她。」 确实有那样的后悔。那场斗争是她的心愿，也是义务。她有道义以人类身分挑战恋兔，更希望以凯特琳·安·奥斯汀的身分战胜恋兔。 「我有悔意，却不可思议地满足。毕竟能做的我都做了。」 艾梅莉亚分不出来那是她的本心还是逞强。 相对地，Corporations的学生会长在监狱的冰冷走廊坐了下来。 「──什么嘛。那你跟我完全一样。」 「……咦？」 艾梅莉亚说的话，让凯特琳诧异得两眼发直。她究竟有什么地方跟自己一样？她被誉为最优秀的学生会长，跟身为败犬的自己有哪里相像？ 「关于今年的GDP（学园生产毛额），你有听说吗？」 「……比往年更具增加倾向，成长率堪称本世纪最高。」 「理由在于？」 「拜艾梅莉亚会长的单翼『顾盼你』所赐吧。劳动人口不只增加了三倍以上，而且几乎所有企业都能删减百分之三十的人事费用。」 艾梅莉亚·麦比尔──在这座城市无所不在的她，只身担起了众多的肉体劳动。爱这座城市的她当然都是无偿付出。无论是打扫街道、管理车站，还是一切的一切。 「你晓得吗？那么做使得失业率增加了十倍以上，贫富差距大得难以置信。毕竟有许多工作都由我独占。」 「我知道有那种责怪的声音存在。可是……」 她只是想拼命让这座城市更好而已。而且，实际上的确也一直都在变好……然而，那种能力实在太强了。甚至强得过头。 「──我呢，决定卸任了。从学生会长的位子。」 「……咦？」 「毕竟你引发的事件也得有人负起责任。」 凯特琳像少女一样睁圆眼睛凝视艾梅莉亚。艾梅莉亚喜欢她顾不到政治面的那种特质。无论成长多少，还是有纯真之处。 「我偶尔会想……这种心愿不应该存在。」 「会长……」 「照这样下去，会变得跟我喜欢的城市不一样。这里会变成我的城市。虽然有部分聪明人正在思考对策，似乎没办法转圜。」 艾梅莉亚的心里丝毫没有恶意。 可是，确实也有人因为她而受苦。 ──她会让这座城市消亡也是千真万确。 「所以喽，我……不对，应该说我们吧？」 在她背后「砰」的一声冒出剧烈声响。那是一只巨大透明棺材被搁在地面的声音。 「我们决定离开这座城市。」 在她背后，有数不尽的艾梅莉亚·麦比尔在。她们搬来了与大型机械相连在一起的大型透明棺材，当中注满了避免细胞死灭的保存液。被保存液保护的，则是艾梅莉亚·麦比尔的遗体。 「那种事情怎么可以……要是你现在离开……」 「是的。后果肯定会变得严重。所以，我会瞒着大家慢慢地离开。」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艾梅莉亚·麦比尔笑了笑。 「──我想创办一所学园。」 在她眼里蕴藏的，是压倒性的疯狂。艾梅莉亚·麦比尔──她的渴望异于常人。那样并不正常。名为人类的物种，孕育了她这个奇迹般的生物。 「我想为无处可去，又无可救药的人建造一座最后的堡垒。任谁都能够追求希望，飘浮在沙漠中的夜之城。」 「……为了什么？」 「因为那是只有我才办得到的事情。」 沉静得吓人的决心让凯特琳笑了出来。 （这样啊。你也一样要启程啊──踏上血流成河的险峻道路。） 那肯定会是场鲁莽的硬仗吧。即使如此，她还是会追求希望吧。 「凯特，我需要能够信赖的左右手。」 「……」 「你愿意陪我一起来吗？尽管可能会比待在这里还惨。」 凯特琳语塞了。自己是败北者、是叛徒，是连累了众多的人，结果仍然一事无成的败犬。她不认为自己有权追随这位美丽的少女。 「……会……长，我……」 艾梅莉亚笑了。那是如怪物般的人类笑容。 「凯特， 我们要一直以希望为目标。 无论输掉几次，无论落下多少泪水， 活着当人就是这样。」 真是恐怖的一段话。绯红头发的少女如此感觉。 简直像无止尽的折磨不是吗？ 「所以，让我们一起走吧。才不许你逃跑。」 人类不能失去爱与勇气。 那个究竟能称作希望吗？难道不该称为绝望吗？ 可是，即使如此，少女们依旧── 「……好的。我会与你一起前行。无论要到哪里。」 流下眼泪点点头。在强颜欢笑之后。迈步前行。 ──────────────────────── 电子书特典◎试着接纳混沌 我进入混沌，经过了约一个星期（体感）的时间。 「……………………唔呣呣。」 「稳住，不可以闭眼睛。你要保持平静。」 我正在昏暗的洞窟里坐禅。头上摆有烛台，烛火摇曳着。 『GYAAAAAAAAAAAAA！』 从更深处的黑暗，出现了一团由虫腿组成的巨球。数万条巨大的虫腿一边蠢动，一边用惊人的速度朝我逼近。 「……唔。」 我依旧坐着，还一直盯着它看。 『A──』 「──！」 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当中有密密麻麻的虫眼。 我拼命睁着眼睛。 怪物阖上嘴巴──我的头盖骨被啃去半截。 「噫……！」 霎时间，疼痛与恐惧让我忍不住闭上眼。 「──好，到此为止。」 参思涵学姊嘀咕的同时，黑暗从洞窟里消散，转而出现了一片位于宝石荒漠的小巧营地。 她依旧打扮得像沙漠民族，穿着用丝巾掩住嘴的服装，还无奈地吐了口气。 「……言万。你实在不行耶。」 「碰、碰到那种情形，教人怎么能不闭眼睛啊！」 我正在参学姊以能力「混沌（Abracadabra）」创造的世界里，为了学会运用枪痕而进行修行。 「不仅是枪痕，身处反现实之中，重要的是意志力──足以令常识越境的觉悟。」 「令常识越境的……觉悟？」 「有一即可。要是你依然只能看见正常的世界，便永远也无法改变世界。要是无法自觉到本身的疯狂，枪痕便不能发挥十全的力量。」 「太难了啦～～！」 参学姊丝毫没有放缓目光，又继续说： 「原则上，枪痕的能力都是一人一种，原因就出在那里。」 「咦？」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大多只会怀有一种接近于疯狂的渴望……毕竟只要求一项的话，任谁都会有。」 既然如此，能力被分成「四凶（megalomania）」的她，果然是个例外吧。 「……自从来到这里，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脑子光吸收新知就快要烧坏了。」 「真拿你没办法……来吃饭吧。」 参学姊煮的饭菜超好吃。我一面满怀期待，一面帮忙准备开饭。 ■ 吃完饭、洗好餐盘，我独自望着自己的枪痕。 （我的枪痕──「noapusa」。） 我知道名称是这么拼的。然而其中有什么含意，我并不明白。 我的渴望。我的强烈心愿。这把小手枪，就是从那显露出来的才对。 （心愿吗……） 感觉越思考就陷得越深，我不禁站起身。 「不行！理不出头绪！遇到这种时候，先运动就对了！」 我一股脑地在宝石荒漠中跑个不停。 （我的梦想。想变得跟轻小说主角一样。其中有着──什么样的含意？） 一回神，我发现自己跑到了距离相当远的绿洲。 之前我对这里有点好奇，可是还是第一次来。 「……咦？」 「咦？」 听见水声，我不禁停下脚步。 有声音从某处传来，我转头看去。 在那里，有目瞪口呆的她。 「怎、怎、怎……！」 「──参学姊？」 娇小的少女──参思涵一丝不挂地正在沐浴。 因为学姊总会用丝巾盖着脸，我连她的脸都是第一次看见。 明明如此，她赤身裸体的模样──小巧却形状美好的胸部，还有孩童般的肚脐都映入眼帘。 「对不起！」 我立刻转身缩成一团。 背后有水声哗啦传来。 「…………无妨……反正你也不是故意的。」 「……学姊，你平时都在这里洗澡？」 参学姊在营地附近有准备淋浴的设备才对。 的确，我曾经疑惑她平时都是怎么清洗的── 「因为……」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细声告诉我： 「……我会不好意思。」 五体投地的我一直向她道歉。 ■ ──晚上，我醒了过来。 汗水濡湿了全身。 「……你还好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参学姊待在我旁边，摸着我的头。 「对不起……总觉得我好像……」 「作了场恶梦，对吧……」 她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微微一笑。 「…………言万。往后，你肯定还会遇到非常多麻烦。」 「……咦？」 「到时候，要是你承受不了……随时都可以逃来这里。」 「…………」 「我和你，没有多大的差别。」 她一直摸着我的头，直到我再次入睡。 那是个十分幸福，而且非常温柔的夜晚。 Short Story first used in Melonbooks Japan ──────────────────────── 插图 ──────────────────────── G店特典『坏孩子们的假日』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明日风 扫图：未透露名字的大佬 ——那是在天空竞技祭开始之前一个月的事。 「啊……好累啊……」 我——亚历克斯・凯夫坐在一个大型商业设施中庭一楼的大喷泉边上。 「说真的好累啊……快累死了……」 「亚历克。别像个小屁孩一样在那里耍赖了。」 站在我身旁的是梅尔文·格蕾，她还是老样子一副监护人的做派，真让人火大。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陪女人逛街。然后就是事后还得应付的腻歪话。」 「差劲。恶心。去死吧。」 因为马上就要到天空竞技祭了，为了定制祭典要用到的正装，我们才来到了这里。 位于这座设施一层的订制街聚集了众多有名的服装匠人开办的服装店，在第6区也是颇有名气。 毕竟是既要兼具抗损伤性和同一性保护的效果，又要十分正式的特制服装……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出来的。 「扑哧。」 把头发盘起来藏在帽子里，戴着大墨镜，用口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玛莉亚笑出声来。 「玛莉亚。你现在这副打扮还笑，简直像个变态。」 「因为嘛！感觉就像回到了从前一样呢。」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我、格蕾和玛莉亚从小时候就凑在一起了。 最近我们这一帮人里通常还会加上凯特和菲德拉，像这样只有我们三个聚在一块的时候确实少见。 「不，你才是最稀有的一个吧，玛莉亚。」 「……别、别随便叫我名字啦〜〜」 说得也是。玛莉亚现在可是全国有名的顶级歌手。 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要是暴露了行踪，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那个那个〜我听说亚历克现在超受欢迎的对吧——那方面怎么样啦。」 「……啊?」 我瞪了一眼，格蕾替我接过了话。 「受欢迎……怎么说呢，你看这家伙，真正最喜欢的人压根儿不理他对吧。所以呢，这人为了哪怕引起对方一点点注意，就不停地换人交往。真是努力地有够搞笑唉。」 「喂格蕾——宰了你啊……信不信老子宰了你啊?」 「啊哈哈，真的就像回到过去一样了呢。」 的确，打从前就是这样，我和格蕾吵架的时候，玛莉亚总是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各位，久等了。」 凯特和菲德拉从店内走了出来，手里抱着大包小包的袋子。 「……唔。我穿平时的衣服就行的。」 「不行凯特队长。您那身破破烂烂的制服，会让外人看笑话的。」 格蕾的毒舌，让凯特有些不满的嘟起了嘴。 虽然在外被称为铁之少女，但凯特在伙伴们面前的表情总是柔和许多。 「那么，午餐已经预订好了。我们出发吧。」 ■ 心思一如既往的缜密、甚至有些过头的菲德拉安排的，是一家酒店里的全包厢餐厅。 （嗯……这里的服务员不是艾美莉亚会长啊。） 果然还是老样子啊，我——梅尔文·格蕾注意到了这一点。 （菲德拉太过警戒会长了。） 不知为何，他一直在回避艾美莉亚会长。 罢了，论察言观色我哪里是菲德拉的对手。他想必有自己的考量。 「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真得谢谢大家。大家，尽情享用吧。」 凯特队长郑重其事地发言道，我不禁笑了出来。不过是朋友间吃个午餐，有什么好感谢的。 「吧唧吧唧，哦，这个好香。」 「好大的龙虾！看起来好好吃！」 亚历克和玛莉亚俩人已经热火朝天地开吃了……真是两个没品的家伙！ 「大家，容我再说一次。我们五个人能一起入选代表队参加比赛……大家真的都非常努力。」 凯特队长环视着我们的脸。 我莫名地感到有些难为情。 「……现在说这些干嘛。这点小事没什么啦。」 「是啊是啊！我们只是支持小凯特你嘛！」 「不过本大爷可是一开始就有入选代表队的实力就是了。」 「……大家可以都坦诚一点吗?」 ——一年前，凯特队长对我们说，我们必须拥有足以入选代表队的实力。 当时连理由都不明白。只是，我们就这样在各种格斗大赛和任务中取得成绩，最终真的被选上了。 「………………有你们这样的队友，真是太好了。」 凯特队长她笑了。 (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我们都喜爱着这个人。她是如此的高洁、笨拙、一往无前，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因为被她拯救，如今，我们才能在这里。 「卡乌斯学院的中坚………………艾尔玛的报告你看了吗?」 「……看了啊，麻烦大了。我对上那人可赢不了。你们来搞定。」 「先锋和次锋那边应该还有办法吧。」 我们一边聊着天一边享用午餐。 (……真开心啊。) 我只是这样想着。朋友间的聚餐。在代表战这样的大事来临前，唯有此刻，只是一顿普通的午餐。 （要是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不过毕竟我扮演的是个脾气差的毒舌女，这种话可绝对说不出口。 (好想和大家………………一直在一起。) 为此，我要努力。我要战斗——我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 第三卷 ──────────────────────── 序章『未知威胁对策会议』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文学读者协会Lit.R.A. 译者：明日风 名词：司机 ePub＆修嵌：久叶unfo QQ群：973752448 东京都千代田区永田町二丁目三番地一号——在首相官邸，一场未知威胁对策会议拉开帷幕。 「目前，我国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首相官邸宽敞的会议室内，呈口字形摆放的长桌旁，坐满了一众举足轻重的要员。 半老的内阁总理大臣率先开口。他举止温和，态度却异常坚定。 「为了守护国民的未来，我们必须齐心协力，共同应对这一场危机。」 他身旁坐着的是防卫大臣，接着是国家安全保障局局长、内阁官房长官、外务大臣、国土交通大臣、警察厅长官、自卫队高层以及数名情报机关代表。 「异厅天草长官，请你说明目前的状况及今后的对策。」 在这些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大人物们之间，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白发老人起身，在主持人的引导下，以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 「目前，在日本近郊确认到三处巨型传送波动的预兆。异厅推测这是一种来自外次元的入侵行为，目前已派遣特工展开调查。」 老人的话语令会议室内的众人神色骤然紧张。虽然反现实领域的威胁会对一般国民保密，但对于这些国家权力中枢的人物而言，早已是熟知的概念。 「也就是说……另一个宇宙的某个存在，正试图打开通往我们宇宙的大门？」 发问的是国土交通大臣。白发老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规模如此巨大的传送门，以我们的科技水平根本无法建造。换言之，很可能是远超我们文明进程的存在，正准备进行大规模的入侵。」 「入侵……已经确定是敌对行为了吗？对方只是调查，或者是友好存在的可能性呢？」 「这一点我们也考虑过……接下来的内容，还是请专家来说明会更好。」 白发老人将目光投向一旁伏案的少女。然而这位在场的平均年龄格格不入的娇小少女，仔细一看竟然在打着呼噜。 「……咳咳……咳咳。」 老人刻意发出的咳嗽声，令如同划船一般左右晃悠的睡梦中的少女抖了个激灵。 「呼喵——怎么了……啊居然睡着了……抱歉。」 全身漆黑的少女伴随着椅子的嘎吱声站起身来。 「失礼失礼……昨天还在埃及被古代法老拷问呢……哈啊，今天又通宵了……气氛看起来不太妙？好吧那么——」 少女浮现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初次见面——我是黑之魔王。虽然平日里与世界为敌，但今天姑且是大家的同伴哦。」 这位娇小少女的异常本质，任谁都一目了然。因为在她的影子里，有着苍蓝色的几何图案微微摇曳，始终淡淡发光。 「首先，建造这种规模的传送门，费用高得惊人。能源消耗完全不在常理之内。就算是一百年后日本的科学水平，也大概需要相当于两百年国家预算的经费。说实话，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异厅收容的终末「黑之魔王」。她的存在，国防领域的许多人都知晓。由于其反现实特性，无法长时间记住其面貌或详细信息。 「其次，还有不少更友好的接触方式。因此，非得建个这么巨大的传送门，基本可以判断是侵略了。至于是为了这个次元的资源……还是为了人类，那就不好说了。」 由于人类的灵魂流动体是一种极其强大的能量源，想要通过它确保能量供给源的反现实组织不在少数。某个组织甚至直接将一整颗行星当作牧场，从而收集灵魂流动体。 「……预计会遭遇怎样的威胁？」 「——什么都有可能。因为无限宇宙中，存在无限的可能性。」 也许会有巨大的手从传送门中探出，一把抓住整个日本列岛。 也许会有上百亿只拥有意志的条纹长袜，吸干整个地球的海洋。 又或者，有某种气态生命体，会夺取所有生物的意识。 「现在，我们必要的是……」 白发老人低语道。 「一、情报。二、人材。三、对策。」 日本现有的怪异对策组织——异厅，其特工人数仅约三百。就连日常反现实事件的应对都捉襟见肘，要面对这种地球规模的事态，显然人手不足。 「我们打算——向苍之学园请求协助。」 「什……！！苍之学园可是被列为威胁组织啊？公安、CIA、还有『庭院骑士团[Knights of Garden]』都在对他们严密监视。你觉得那种组织能谈得拢吗？」 「事急从权。况且.……」 白发老人瞥了一眼身旁的黑之魔王。她灿烂地笑了起来。 「那边没问题！我家亲爱的最近正好入学去了苍之学园。凭借身为妻子的特权，我肯定可以促成这场谈判的哦（耶）！」 满座身经百战的高官们，被这不合时宜的轻快氛围震得哑口无言。但在反现实领域，无人能及黑之魔王的战绩。 「的确，苍之学园的守法意识极低，伦理问题也层出不穷。从五十年前起就与我国断绝往来，是明确的敌对方——但……」 「最重要的，是国民的生命。总理，请您做出决断。」 ──────────────────────── 第1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言万心叶正躲藏在的苍之学园的一处阴影里。 「在那边吗？！」 「不在这边！一定跑到那边去了！」 「呜哦哦哦，绝对不能让心叶学长就这么逃掉了！」 苍之学园的学生们齐心协力地追着我。其中还有那个梳着双马尾的初一生——小柴喵呜。那家伙，回头一定要教训她一顿。 「呵呵，好像挺有意思的呢。」 「……现在可不是开心的场合啦。」 在我身后，是个身穿宽大的风衣、戴着墨镜、帽檐压得极低的少女。她似乎觉得这场面挺有趣，笑个不停。 「可恶。通往学生会室的走廊都被封锁了……校内各要点也都被他们控制了。」 「哇，好厉害啊。心叶就算没看到也能知道唉。预知未来？我记得是你的终末对吧。」 苍之学园的学生们正喘着粗气，四处搜寻我们。我的任务只有一个——绝不能让这名少女落入他们手中，必须将她护送到学生会室。 「没办法了。我们从其他路线前往学生会室吧。」 「收到收到，队长！」 少女俏皮可爱地敬了个礼。她那如宝石般闪耀的笑容让我一瞬间恍了神，但我强行稳住了情绪……我和那些发疯的家伙可不一样。 「啊！他们在那！玛莉亚大人！请和我握手——！」 「啧，已经被发现了吗！」 我，拉起弗尔克图斯中最有名的歌姬——玛莉亚的手飞奔了出去。 「我们得跑了！你跟得上吗？！」 「呵，当然！我可是顶级偶像！体能训练做得很足呢！」 我和玛莉亚开始飞奔着逃离苍之学园。 「给我站住——！言万心叶——！」 「绝对不会让你跑掉的！沙姆希尔！！」 追逐我们的是一群双眼充血、神情癫狂的玛莉亚的狂热粉丝们。他们早已变成暴徒，将理智和人性都丢进了下水道。绝不能让她落入他们手中。 （……真是的，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由Corporations的警备队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引发的暗杀恋兔光未遂事件，最后弄得一团糟。 事件的主谋凯特琳队长竟然从监狱越狱，现在下落不明。以学生会长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为首的搜查也毫无结果。 『这次真的给你们添了超级大麻烦，对不起啦～小艾莉芙！』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和艾美莉亚的会谈在前几天举行。Corporations将这次的事件定性为恐怖袭击，但若是苍之学园将其定性为战争行为，Corporations方也无可奈何。毕竟对方企图暗杀的是苍之学园的最强战力——恋兔光。责任重大。 『完全没关系——嘛，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啦。不过，反正我们都清楚道歉与原谅毫无意义。难得的机会，就让我狠狠敲一笔吧。』 『啊哈哈……这也是没办法呢。』 于是，苍之学园狠狠敲诈了Corporations一笔。由于百分百是Corporations方面的过错，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答应条件。不仅被索要了巨额赔偿金，还必须交出技术资料，甚至连数个终末的独占权也被迫让出。完全展现了苍之学园的白衣蛮族之名，不留情面地进行了掠夺。 『——以上。这就是我这边的条件啦。』 『呜哇哇。小艾莉芙你个坏蛋。敲得也太狠啦！』 在这两位学生会长之间的会谈中，言万心叶也有出席。拥有读心能力的他，在这种场合非常吃香。心叶在旁边看着艾莉芙的谈判过程，一边默默地在心里想着『真是个恶鬼』。 『我的两翼，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艾莉芙望向一同出席会谈的恋兔与弗恩·西蒙。弗恩率先回答。 『不。我认为这是刚好不至于破坏两校关系的绝妙平衡。』 『真的吗？！我觉得已经碎的满地都是了啦！』 无视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艾美莉亚会长，恋兔回答道。 『苍之学园现在人材不足。你们不想借机挖几个优秀的学生吗？』 『咿——那根本不是挖人，是绑架人质啊！』 弹痕等特殊能力，是一种极大受个人渴望影响的天赋资源。因此，在这种会谈中，具备重要能力的学生进行限期转校并不罕见。 『对了！——把小玛莉亚给我们吧。』 恋兔只是随口一提。因为在前不久与凯特琳的荒野决斗中，玛莉亚的片羽「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Princess Brave!]」大放异彩。 艾美莉亚脸色铁青地喊道。 『不行不行不行！小玛莉亚的全体增益超级强，她的演唱会甚至能将「学园内总生产[GDP] 」提升0.02%哦？！绝对不能给你们──』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静静地笑了。 『交・出・来』 『呀啊〜〜〜〜〜〜〜〜〜！』 就这样，绝代的歌姫玛莉亚将转入苍之学园一年。 『不过，表面上仍将以留学的名义公开报道。声明是玛莉亚自主选择的结果。』 几天后，心叶从艾莉芙那听到了这一消息，满脸疲惫。 『她来学校的第一天，现场肯定会乱成一团。所以，可以麻烦你从那些狂热粉丝中保护她，把她安全护送到学生会室吗？你最擅长处理人际纠纷了，对吧？』 于是，这就是他担任玛莉亚护卫的原因。 ■ （没想到会夸张到这种地步？！） 追着我和玛莉亚一路奔向苍之学园正门的，是数十名学生。他们全是身经百战的特工，同时也是狂热的玛莉亚信徒。再加上毫无守法意识，所以会毫不犹豫地用弹痕朝我们开火。 「啊哈哈哈。好有趣的学校啊～」 「您能玩得开心我当然感激不尽啦？！」 因为他们是玛莉亚的粉丝，所以完全没打算伤害她。但我作为护卫，只会被视为挡路的障碍，理所当然地成了优先排除目标。 「吃我一招！——『背叛的闪光[Turkish・Daylight]』。」 面对那精确的射击，我勉强预判躲开。 「呀啊！那边的家伙，你刚才是真的瞄准我的吧？！」 「我的弹痕没有杀伤力！只是会稍微改造一下你的大脑而已啦。」 「改变大脑是什么啊？洗脑之类的吗？」 「不不是『改造』。」 好可怕。我们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可恶，再这样下去——） 「——喂这些人在干嘛啊，真是的。哈？」 一位头上挂着愤怒标记（╬），穿着带有褶边裙摆运动服的女仆小姐从天而降。 「露娜小姐！」 「这里就交给我吧小主人。话说这种话好像死亡Flag哦（笑）。」 她以优雅的姿势潇洒地降落在操场上。她的双手手腕间，早已延伸出无数根细线。这位全世界最值得信赖的我的从者，此刻正面无表情地静静地发怒。 「呃啊——」 那些狂奔的暴徒们撞上了透明的墙壁。那是露娜小姐用丝线编织出的结界。 「好了～刚才谁朝我家主人开枪了，举个手……啊不用了，我脸都记住了。接下来会一个个修理哦～别想着拒绝，没这个选项，喂你给我站住！」 多亏了露娜小姐，我们成功逃出了学园。身后传来她的呼喊。 「快走！这个结界撑不了太久！」 「谢谢你！……走吧，玛莉亚小姐！」 「好的，心叶！」 为了防止走散，我紧紧握住玛莉亚的手，然后拼尽全力奔跑起来。 「……等一下，那边是不是在牵手？唉，那是不是……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姐姐我怎么觉得，这不太行啊！喂，小主人？！喂！！」 似乎听见了她愤怒的声音，不过，现在可不是在意那个的时候。 ■ 「哇啊啊啊，好厉——害！」 环顾着充满活力，色彩斑斓的集市，玛莉亚兴奋地跳着。 「这一带人多眼杂，得尽快移动——」 「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大叔，请给我来一个！」 与我警戒四周的模样截然相反，玛莉亚已经向摊主点了一份库内费（Künefe，夹着奶酪的面食，淋上糖浆并撒满坚果的街头甜点）。 「嗯——！软绵绵的！」 「等……太大声的话会暴露的！」 「嘛别这么严肃嘛？来心叶也尝尝。啊～♡」 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已经把叉子塞进我嘴里。蓬松的甜味与酥脆奶酪的口感在口腔扩散……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不好吃啊。 「我一直想来第12区的集市看看！因为我最喜欢热闹的地方了。」 她哼着歌踏起舞步，轻快地在周围漫步起来。 （……真是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啊。） 尽管用风衣和帽子遮掩了真容，但那双眼眸的流光与发梢间隐约漏出的虹色发丝，依然流露出她压倒性的魅力。 「在第6区的时候，经纪人和保镖总是一直在身旁，根本没机会这样玩。」 「……这样啊？」 「嗯。而且我的朋友都很忙，只有格蕾经常会来陪我玩……不过凯特倒是常常会寄明信片给我——」 忽然，她宝石般的眼眸蒙上阴影。 「……会寂寞吗？」 我脱口而出。毕竟玛莉亚离开了原来所属的Corporations，转而来到苍之学园。她愣了一下，随即漾开小小的笑容。 「嗯，有一点。但是，这是正确的选择。我们……必须改变才行。」 「……改变？」 「我们过去只是追随着凯特的背影。因为她就是那样值得追随的人啊。认真到近乎固执，永远用自己制定的规则束缚着自己。」 我不知为何能够理解对那种美丽的憧憬。就像我当初被黑之魔王吸引时那样，渴望着追随他人的光芒。 「当凯特被捕时，我突然迷茫了。今后该怎么活下去呢？明明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 「……」 「可那孩子，居然越狱了。噗。很好笑吧？那个义务感怪物哦？那个靠着罪恶感的刺痛才能活下去的人，竟然挣脱牢笼——展翅飞向了某处。」 玛莉亚浮现出无比欣喜的笑容。 「所以我们也必须飞翔。用自己的翅膀，自己的双脚。毕竟指引我们的绯红色火焰已经不在了。正因如此——我其实挺中意这次冒险的。」 她的过往想必藏着无数故事吧。但那些故事，恐怕永远不会向我讲述。而这份人性的不透明感，我并不讨厌。 「难得来留学，我有好多想做的事！想吃美味的食物，想看美丽的风景。还有——也想交到……新朋友……」 「哈哈。想和你做朋友的人怕是能挤满整条街吧？」 「是，是吗？」 她害羞地游移着视线，低头咬了一口库内费。 「……那……心叶也是……？」 「唉。」 「心叶也想，和我做朋友吗？」 意识到她是鼓足勇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有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个站在世界顶端的偶像，此刻却像个普通女孩般忐忑。 「当然！」 我坦率地笑了出来。 「我属于朋友很少的那类人。随时都在招募同伴。」 「哦？……这样啊？噗，那太好了。不过我啊，是那种不希望朋友跟我讲敬语的人喔。」 她带着玩笑般的语气笑着，但脸上还是带着一丝羞涩……原来，她真的是个普通的女孩。这令我感到莫名的高兴。 「OK。那从现在开始好好相处吧，玛莉……」 ——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还是别喊出她的名字为好。 「……玛莉？」 「——！」 听到这个称呼，她顿时睁圆了眼睛。 「这个好唉。我超喜欢这种特别的昵称！」 她似乎很中意，腼腆地笑了起来。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艾莉芙会长还在学生会室等着我们呢。」 「唉～别嘛～再稍微逛一下啦。我可是属于想让朋友宠我的类型。」 「我可是那种就算是朋友，也会优先完成任务的类型哦。」 「工作和我，哪个更重要嘛～」 下次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玩。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在声音成形之前，眼睛已经捕捉到了异变。 「……唉？」 ——我一瞬间忘记了，我们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一员这件事。 「下次吧」这种天真的念头，是不被允许的。 「那是什么。」 空中——一名少女正往下坠落。 乍一看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女。她满脸泪水，在拼命地哭喊着什么。可是距离太远，风声将她的声音全都掩盖了。 『请离开我——！！』 『求求你们！请大家离我远一点啊啊啊啊！！』 她拼命喊着，完全不顾自己正以惊人速度坠落的身体。我一瞬间想冲上去接住她——但立刻止住了脚步。 『会死的！会被杀的！我是「侦探」！！』 『所以，求你们不要靠近我！！』 她内心那近乎撕裂的呐喊，唯独传达到了我这里。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不会有事。正因为如此，她一直在叫大家远离她。虽然无人能听见—— 「大家！！快逃————！！」 ——只有我，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唉？心叶……？」 「快逃！快逃！快逃啊啊啊啊啊啊！！！这里马上会变得一团糟……！」 听见我的惨叫，路人停下了脚步。但在那之前——他们已经注意到了那个从空中坠落的少女。场面顿时骚动起来。 「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扯着嗓子。 「不要靠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也在大喊。但事情太过突然，众人都还在发愣。少女如流星般落入广场。 「…………糟了。」 在那座有喷泉的广场，砖石铺成的地面被砸得粉碎，水管爆裂，水花四溅——哭泣着的少女降落在中央。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玛莉亚想靠近那名少女，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不能靠近她！！」 玛莉亚瞪大了眼。就在那一瞬间——她虹色的发梢，被血雾染红。 「…………唉？」 在那名坠落少女不远处，一名女子杀死了一名男子。两人都是中年人。女方双眼血红，满是仇恨；男方一脸茫然，完全不明所以。 「请……不要靠近……我是『侦探』……」 站在破裂水管喷涌的水幕下，自称侦探的少女哭着大喊。 五秒之后——惨剧发生。她早已知道这一刻会到来。 「快逃，玛莉……！这里将……！！」 然后，事态开始了。一个男人掐死了身边的孩子；目睹此景的孩子的朋友，割开了一位无关老人的喉咙；老人的儿子，开始杀自己的妻子。 「——这里将，变成真正的地狱！」 我大声喊道。侦探在哭泣，人们开始互相残杀，而头顶的天空，依旧湛蓝无云。 ■ ——「警报[Emergency]」！「警报[Emergency]」！刺耳的警报声在苍之学园中响起。 「嗯？」 正在学生会室中品茶的艾莉芙·安纳托利亚注意到了这响动，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这种警报是等级5以上的标志，意味着必须对全校范围进行高度警戒。 「喂喂，是我。发生什么事了？」 艾莉芙拨通了学园内线，联系的是苍之学园的学园内部警察——树木骑士团。 『敌对组织入侵了集市！恐怕是「侦探」！』 「什么……？！侦探——侦探协会那群人吗？！」 一向冷静，极少动怒的艾美莉亚这次脸色惨白地站了起来。碰巧也在场的弗恩·西蒙也立刻起身，对部下下达命令。 『入侵者人数仅一人！但受害人数已经达到数十名！』 「……是吗。恐怕这次并非入侵行为——」 ——对手是「侦探」。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无关紧要。他们是偏离世界理则，勉强保持人类外形的异常存在。某种意义上，比终末还要棘手。 「树木骑士团全力出击进行镇压。我这边也会派出援助。」 所谓援助，应该就是弗恩·西蒙早已安排好的——「抹消小组[Blank Maker] 」了。虽然战斗力不及骑士团，但他们应对反现实的能力却极为出色。 「……嗯？侦探协会？那是什么？」 面对还是什么都不懂的恋兔，艾莉芙愣了一下。 「是为了保护存在于无数次元中的『侦探』，并执着于追寻真相的外次元组织哦。」 反现实组织虽多，但像「侦探协会」那样恶名昭著的并不常见。 「……侦探？保护什么的，那种人不是到处都有嘛？」 「这里说的侦探不是职业，而是种族。指的是拥有『侦探能力』这一特殊性质的智慧生命体。顶级的侦探，甚至能轻易毁灭一个银河系。」 「这样啊。要我出手吗？」 「绝对不行。就算是你，也很可能会受到侦探能力的影响。」 「侦探能力」是最古老的法则之一。即便是拥有极高反现实抗性的恋兔，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现场了。」 ■ 「——什么啊，这是。」 赶到现场的树木骑士团副团长阮宝兰所目睹的，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啊啊啊啊啊啊！！求你了！是我错了！是我不好啊啊啊啊！」 「都是你的错！！全都是你的错啊啊啊！！」 「啊……死……这就是我的，死亡……！」 满地的尸体，以及沾满血迹的人们。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杀戮的气息。集市上的人们彼此残杀——不，情况并不是那样。 （他们并不是在互相杀戮？而是，一边倒地在杀人吗？） 「杀人者」与「被害者」，人数完全相等。每一对人都形成了组合，被分配为杀的一方与被杀的一方。而这些杀戮没有任何挣扎与反抗，仅仅是迅速而冷酷地执行着。 （那个在哭喊的就是侦探，对吧？而这，就是她的——侦探能力！） 「拜托你们了！不要靠近我！谁都不要靠近他们！」 * * * 【D-1293「锁链的侦探」】 ○侦探等级——C（需警惕级） ○侦探能力——使进入其半径10米范围内的对象a变为「杀人者」，对象b变为「被害者」。通过因果干涉，使「杀人者」对「被害者」产生强烈的杀意。由于因果干涉的强度较低，因此只会对记忆造成一定程度的扭曲。 * * * 阮宝兰披散着卷曲的黑发，装备好弹痕后，从集市的屋顶一跃而下。虽然她的肉体年龄已超过50岁，这对她而言是个重体力活—— 「——别动！」 她朝那名仍在哭泣的侦探少女举起枪口。 「……不，不行……所以请你……不要靠近我……！」 「……放心吧！阿姨我不会再靠近你了。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她瞥了一眼满是鲜血的广场，咬紧了牙关。事件发生甚至还未满10分钟，现场已经惨烈至此。 「我，我有话要说！要对苍之学园的人们！要见艾莉芙·安纳托利亚！」 「……见会长？」 「宇宙正面临危机！将会有数不清的人死去！我来是为了发出警告！」 （会有数不清的人死去？） 那不就是现在吗？眼前就有一个熟悉的小摊老板被亲生女儿刺死。小时候常去玩耍的喷泉早已被染得通红。此刻脚下，仍有尸体在抽搐着。 「快逃！你也快逃！我的能力并不是只以我为中心的！——那些尸体也！」 少女大声哭喊。就在那一瞬间，阮宝兰感受到身后传来强烈的杀意。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穿着高级西装的黑皮肤男人怒吼着。他手握铁管，双眼血红，死死盯着阮宝兰。伴随着呼啸而至的破空声，他挥舞铁管，直砸她的头部。 （这个男人……——几年前，我在执行任务时误杀的少女的，哥哥？！） 阮宝兰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段根本不曾存在的记忆。这正是「锁链的侦探」能力的一部分——因果干涉。它直接篡改她的过去，强行制造出合理的动机。 「——但那又怎样？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悔恨可算不上什么理由呢。」 她毫不犹豫地朝背后开枪。子弹精准地射入男子胸口——但没有流血。相对的，那男人的动作开始像哑剧演员般，缓慢僵硬下来。 * * * 【「被压缩的胜利[Win·Zip]」】［弹痕］ 「压缩时间」的弹痕。可以压缩目标自身的时间，使其动作加速，或压缩目标周围的时间流动，使其动作变慢。阮宝兰虽然真实年龄已超过200岁，但正是依靠此能力，才能维持在约50岁的身体状态。 * * * 时间流动被压缩的男人，相对的动作变得迟缓了。 「那么？阿姨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阮宝兰若无其事地平静发问。侦探少女猛地一颤。 「我，我的侦探能力是无差别的、没有上限的！请把被感染的人隔离开来！」 阮宝兰点了点头，但——她早就深知，这件事有多难办。 「谁来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赔上我的命，我也要杀了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因为此刻的集市，已经陷入彻底的恐慌之中。人们奔逃、倒地、不断杀戮。在召唤拥有隔离能力弹痕的学生赶来的几分钟里，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必须想办法让这里的人冷静下来——） 她冒着冷汗，拼命思考对策。 「——如果明天会是晴天的话♪」 那是洗涤心灵的旋律。 「那是……不可能吧……玛莉亚？！」 人群惊呼，阮宝兰抬头望去。只见一位散发着强大气场的少女站在屋顶上，手握七彩麦克风。那麦克风所放出的声音，甚至胜过任何音响设备，完美地传递出她的歌声。 「一起去看海吧。任浪花轻吻我们的脚踝，与你并肩的时光♪」 那歌声的震动仿佛直接传入心脏，仿佛将温柔与温暖注入人的心脉，如同被母亲拥抱时的感受，带来无法抗拒的平静与安宁。 「…………好厉害……」 那些因为侦探能力而被变成「杀人者」的人们，张着嘴呆呆地听着她的歌声。有人在暴力冲动中被温柔包围，甚至忍不住哭了出来。 （天哪……！连陷入恐慌的人都被她歌声吸引住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位歌姬的音乐中。 「阮前辈！趁现在！」 叫醒不知不觉听入迷的阮宝兰的人，是一名少年。 「我记得你是……言万心叶对吧。恋兔那边的。」 「是的！趁现在，请呼叫支援！」 阮宝兰立刻联系了同伴。碰巧附近就有一位少女拥有「沙姆希尔」这样适合的能力，正在赶来的路上。她的能力，能够有效地隔离受侦探能力感染的人。 （不过……真是不得了啊。） 集市明明被鲜血染红，人们倒地不起，死亡与暴力蔓延—— 「——一定会很开心吧。一定会很幸福吧♪」 但那位歌姬所散发出的七彩光辉，却成为了唯一有意义的存在。 （这就是——世界第一的歌姬吗。） 阮宝兰也闭上了眼睛，开始静静地聆听那美丽的歌声。 ──────────────────────── 第2话『锁链的侦探』 集市的混乱平息后，锁链的侦探乖乖的被树木骑士团拘捕了。最终，死亡人数为零。这要归功于苍之学园的医疗技术，以及玛莉亚的机智应对。 「拜托你了，言万同学。这是非常重要的任务哦。」 我们隔着单面镜，注视着审讯室。室内，身穿拘束衣的侦探被安置在椅子上。为了避免受到其侦探能力影响，房间10米范围内没有其他人。 「好的。」 我接受了艾莉芙会长的请求。任务是参与侦探的审讯，并洞察她的谎言与隐藏的想法，再如实向会长报告。我和会长两人，一起盯着那位被拘束的侦探。 「——听得见吗，侦探。」 艾莉芙会长对着麦克风开口，侦探也缓缓张口回应。 『初，初次见面，艾莉芙·安纳托利亚会长……我，我是……侦探协会的C级侦探……代号「废道昏暗」……非，非常抱歉……突然造成这样的事……』 锁链的侦探——「废道昏暗」。她的内心充满了紧张、焦躁和恐惧。甚至连透过扩音器传出的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着。 「我想先问你，为什么，在集市引起了那样的骚动？」 『真，真的非常抱歉。侦探协会……原则上不允许与其他组织接，接触。我若想与苍之学园的人对话，就只能亲自前往……作为侦探的我，除了那样做，没有别的办法了……』 艾莉芙会长瞟了我一眼。 「她说的是真话。她似乎背叛了侦探协会，来到了苍之学园。」 「所以这起事件，并非侦探协会的指令……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艾莉芙会长略作思考，然后按下麦克风的通话按钮。 「好。请简明扼要地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侦探的心脏剧烈跳动。她在冻结灵魂一般的恐惧中，艰难开口—— 『——在几天之内，这个次元将会灭亡。』 我与艾莉芙会长一瞬间失语。 『这个次元将会被死灵次元的人们摧毁，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死灵次元？那是？」 『啊，对不起。那是侦探协会为某个次元所起的代号。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次元，被称为「樱次元」。而「死灵次元」位于它的远端。』 也就是说，被称作「死灵次元」的其他次元的人们，将要来毁灭我们的次元。 「废道昏暗」，就是为发出这一警告才来到苍之学园的吗……？ 『死灵次元的尸兵部队，将目标锁定在东京的上野。』 「……上野？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 『——不忍池里的，铁之心脏。』 我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之前在泰尔学长的研究室里见过相关的报告书。」 艾莉芙会长操作着Ringphone，开始调出那份报告。 「但是会长。我记得『铁之心脏』不是，虽然经过苍之学园的研究，但还是真相不明吗——」 「……不，没那么简单。」 艾莉芙会长似乎理解了事情的全貌，点了点头。 「它被设定成十五枚羽以下的学生只能看到伪造的报告书。那是对苍之学园也极为重要的机密终末……来，你看这个。」 * * * 【No.1000「铁之心脏」】——Stage 1: 「始源[Initium]」 ○性质——旧神。 ○详细——沉在东京都台东区上野的不忍池之中，全长约5米的心脏。由未知金属构成。具有极大范围的反现实性，可从遥远的次元中，隐藏基础次元所释放的现实性波动。 ○来历——连旧人类遗留下来的资料中也未记载其来源。据此推测，此装置可能由比旧人类更早的文明所建造。 * * * 我挠了挠头。 「……我不是很明白。『基础次元』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次元吧？所谓的它释放的……波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铁之心脏的作用是『将我们的次元，从其他次元的威胁中隐藏起来』。」 「隐藏？可其他次元的人，不还是在地球上到处乱跑吗？」 像什么境界领域商会、侦探协会，这些本应属于其他次元的组织，据说都还在地球上胡作非为。 「想象一下那种隐藏系酒吧。虽然不在地图上，但总会有客人来吧？」 铁之心脏的功能，就是把我们这间店（次元）从地图上抹去。原来如此，这样确实能大大减少路人和麻烦客的来访，但对于早已知道位置的人来说，当然还是能来。 「我们的这个次元，在众多次元中属于寿命较长的类型。这其中，『铁之心脏』被认为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说起来，我之前好像确实听人提过这个次元寿命特别长。也许正是因为和其他次元比起来，有危险的客人来访得较少，才得以维持这种平衡。 艾莉芙会长神色凝重，按下麦克风按钮。 「告诉我。为什么『死灵次元』要破坏『铁之心脏』？」 『因为「死灵次元」正面临崩溃的危机。』 「……什么？」 『接下来，我会稍微讲快一点。因为我，马上就要被杀了。』 她这话不是在说谎。我能感觉到。从一开始我就察觉到，废道昏暗心中藏有一种极为强烈的觉悟。与那份觉悟同等的，还有深重的恐惧。 『你们知道存在于遥远外次元的「星鲸」吗？』 「……不，没听说过。」 『「星鲸」是一种以光速的1298次方速度奔行的生命体。』 不是不是等等。按照常理，物体是不可能超过光速的吧。但现在可不是讲物理常识的时候。正因违反现实，这才叫反现实。荒谬本就是其特征。 『「星鲸」在环游外次元的同时，每秒能摧毁数万个次元。它的本能，只有一个——追逐拥有智慧生命的次元。』 「每，每秒摧毁数万个次元……吗……？」 我忍不住抽动嘴角，苦笑了出来。到目前为止，我曾与好几种终末战斗过，其中也不乏超规格的家伙。可这个星鲸——完全是另一个层次。 『「星鲸」的航路上有「死灵次元」。』 「……原来如此。」 『「死灵次元」存活下来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改变「星鲸」的行进路线。』 「也就是说，把我们的次元拿去当诱饵？」 『是的。只要「星鲸」将目标地点改为樱次元，死灵次元就能活下来。』 原来如此——一切终于串起来了。艾莉芙会长脸色苍白，但仍勉强挤出笑容。 「因此『铁之心脏」就成了阻碍啊。」 『没有「铁之心脏」的效果的话，「星鲸」就会朝最近的樱次元前进。』 1．「死灵次元」的士兵们将会攻打我们的次元。 2．他们的目标是为了摧毁「铁之心脏」。 3．如果「铁之心脏」被摧毁，「星鲸」的行进路线就会改变。 4．到那时「星鲸」就会以我们的次元为目标，连痕迹都不留地破坏。 （糟了。这下真的不妙了。） 这就是名副其实的终末危机。如果这次处理不当，宇宙的崩溃将不可避免。我感到后背一阵冰凉，那是近似死亡的恐惧感。 「这确实……原来如此……太残酷了。但我还有一个疑问。」 艾莉芙会长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低声说道： 「『废道昏暗』小姐……为什么……你会把这些事告诉我们？你是来自另一个次元的组织——侦探协会的侦探吧。照理说……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才对……？」 锁链的侦探此刻眼眶看上去有些湿润，在恐惧中——微微一笑。 『我……其实是这个次元出生的……』 「唉。」 『我是出生在石川县金泽那边的人啦……就住在片町附近的公营住宅……15岁那年我的侦探能力觉醒，被侦探协会带走接受保护……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在这个次元生活着，是个……非常普通的女高中生……』 映照在「废道昏暗」心中的，是浓浓的乡愁。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去金泽城参加的祭典，和朋友们在雪地里漫步，边走边吃的点点回忆，还有那些最重要、最喜欢的人们。 「就……只是这样？就因为这个……你就愿意告诉我们？」 『——毕竟，这是我的故乡嘛。』 侦探笑了。这个会强迫周围人制造杀人事件的宇宙的不讲理本身——如同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一样，带着眼泪哭泣着。 『所以……我才想把它用上……我的……最后……』 一根鲜红的木桩贯穿了侦探的胸口。 「……昏暗小姐！」 我大喊着，想也没想就冲向门口，试图闯进审讯室。但艾莉芙会长抓住了我的手臂。 『这就是……「蔷薇的侦探」的侦探能力……比我预想的……来得要迟呢……』 * * * 【D-289「蔷薇的侦探」】 ○侦探等级——B-（需监视级） ○侦探能力——被蔷薇的侦探记住真名的生物，会在密闭空间中被杀。杀害方式为「巨大的长矛贯穿胸口」，因挥洒的鲜血宛如红色蔷薇而得名。 ○使用方法——将目标软禁于四面混凝土封闭的房间中。使用时，在房间内通过扬声器连续48小时播放对象的真实姓名。 * * * 「不能去，言万同学——她是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的。」 「……那也。」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一直在看着她的内心。知道她把恐惧转化为了决心，也知道她早已做好了无法逃离的死亡的觉悟。 『侦探协会是……唔……不会原谅……咳咳……背叛者的……』 每一次话语，都会引来一根新的鲜红长矛贯穿她的身体。仿佛那是对她的背叛的惩罚。被撕裂出巨大的空洞的肉体，鲜血喷涌不止。 『拜托你了……艾莉芙·安纳托利亚……会长……请你……保护我的家乡……我的家人…………只有你…………才能……拯救他们…………』 艾莉芙会长睁大了眼，凝视着她的死亡。就像要将这悲壮的瞬间刻进脑海一样。她那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可她的目光却已经充满了决心。 「——我答应你。我不会让你的勇气白费。」 侦探笑了。即使深知自己会迎来杀戮与报复，她依旧想要守护自己的故乡。 『在那最后一天……我和朋友们……埋下了一个时光胶囊……说好要有一天，大家一起……再聚一次……可我……我已经不能去了……不能去了……所……以……』 数十根长矛贯穿了她的身体。她就这样轻易地死去了。 「——弗恩。你听见了吧。」 艾莉芙会长——那个外表娇小却蕴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意志的少女——已经，悄然拉开了战斗的序幕。为了停滞终末，为了承接那份被托付的重担。 『是的，会长。我已经确认过了。异厅方面回报称，在日本近郊观测到异常的传送波动。他们希望立即与我们联手行动。』 从Ringphone中传出的是西蒙学长的声音，效率之高让我大吃一惊。简直就像刚刚听完对话立刻就处理完了所有事情。 「明白了。立刻邀请他们……不，也许我们应该亲自前往。他们可是把苍之学园视为敌人。像这种时候，还是我们主动让步比较好。」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看向我。 「言万同学。你也一起来——这可是关乎世界是否会迎来终末的危机。」 「是！当然！」 我用力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跟上已然迈出脚步的会长。离开前，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开出鲜血蔷薇的侦探遗体，将她临终的神情，深深地刻进了心底，永不遗忘。 ——就这样，苍之学园的全面战争，正式打响。 ──────────────────────── 第3话『永田町』 当我们抵达羽田机场大厅时，一股熟悉的酱油香味轻轻地拂过鼻腔。 ……我差点就哭了。 「——这里是日本！是心叶学长的故乡对吧——！梅芙学姐快点快点！」 「小柴。一个人到处乱跑会迷路的哦。」 我们从苍之学园出发，乘飞机经由澳大利亚，最终抵达日本。据梅芙所说，「日本对反现实性组织的管制非常严格」，因此苍之学园无法直接入境。 「嘿，这就是叫『仙贝』的东西吧。咔哧咔哧。嗯，好吃！」 「所以露娜小姐已经开始买吃的了啊！」 「……小主人你也要吃一口吗？」 苍之学园和日本的会谈——担任其中护卫任务的，正是我们恋兔队。 「虽然我是日裔，但来日本还是头一回呢。秋叶原绝对要去！好不好嘛，小艾莉。」 「呵呵。等一切结束之后吧。」 即使世界濒临终结，恋兔学姐依旧笑容满面地翻着旅游杂志……说到底，世界濒临灭亡对她来说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因此她才始终如一。 「但你真的有必要跟来吗，泰尔。」 「啊哈哈。日本可是那个『百鬼夜行』之国啊。作为研究者的本大爷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不是吗？」 这次不仅是恋兔队，有鬼之副会长之称的弗恩·西蒙学长，以及梅芙的哥哥、研究所的名人——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学长也都一起同行。 「咦？仙贝？哇，我在动画里见过！我想吃我想吃！」 ——还有恋兔队新成员，绝代的歌姫·玛莉亚在这次的作战中也随从同行。虽然在地面上她人气爆棚，但因为日本人对海外音乐不太关注，所以她不用乔装打扮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路上，反而玩得很开心。 「哇……真，真的是……玛莉亚大人本人……必须五体投地……」 玛莉亚的忠实粉丝小柴，完全被她那耀眼的偶像气场迷得神魂颠倒。梅芙心如死灰地抓住正要五体投地的小柴的后领，像提小鸡一样把她带走。 「如果小吴也能来就好了呢。」 「她肯定死也不愿来吧。而且还得让她在我们不在的时候守住学园呢。」 恋兔队的老成员，吴诗涵学姐，目前负责守卫会长与其两翼离开的苍之学园。对苍之学园虎视眈眈的反现实组织很多，虽然吴学姐本人不太积极，但她经验极其丰富，足以胜任。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回到日本。） 自从被墨西哥黑手党人身贩卖以来，已经三年没踏上故土。在那昏暗的地下室里，我不知多少次幻想着这一天的到来？ 也不知道对自己说了多少次「已经回不去了，放弃吧」？ 「……小主人。」 「唉？怎么了？」 「欢迎回家♪」 一向看起来无精打采的露娜小姐，露出了真心为我高兴的笑容。就像是她自己回到了故乡。被她这样温柔以待，我差点就止不住眼眶里的泪水，结果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指定的出口在这边。」 一向靠谱的梅芙看着手机上的地图（手机据说是为了今天特地买的），引导着略显浮躁的我们。恋兔队在庞大的羽田机场中一路穿梭。 「「——久等多时了，苍之学园的各位。」」 在指定的贵宾出口处等候我们的，是一对双胞胎少女。乍一看，她们穿着类似巫女的传统服饰，但头戴蕾丝发箍，袖口花边繁复，连袴裙也略短。 「那个，你们是……？」 艾莉芙会长问道，巫女女仆双胞胎轻声笑了。 「「我们是由日本政府开发的人造精灵，『64-a』与『64-b』。特地在此恭候，负责引导苍之学园的各位。」」 她们带着非人类的完美笑容，优雅地为我们引路。 停在外头的是一辆漆黑的豪华加长礼宾车。 「「那么——请上车吧，诸位。主人正在等候。」」 恋兔队的众人陆续登上了加长礼宾车。 「……女仆。」 「露娜小姐？」 「……双胞胎巫女女仆。」 「露娜小姐。」 因为我家女仆正对外面的女仆们露出敌意（龇牙），我只好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走。 虽然大多数日本国民并不知情，但在永田町地下300米的深处，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空洞。在那里的，是战后由GHQ设立的组织——「异厅」所拥有的研究所。 「好，好厉害……！这地方竟然真的存在？！」 当我们的豪华轿车驶入永田町的立体停车场后，一座巨型电梯随即启动。伴随着轰鸣声，电梯缓缓下降，最终将我们送至位于地下300米的巨大空洞。 「「欢迎来到异厅的本部——怪异研究所。」」 「……怪异？」 我如此问道，梅芙回答我： 「在日本，终末传统上被称为『怪异』。就像美国人称之为『Anomaly』一样。」 「「馆主正在会议室里等待。请参加会议的人跟随『64-a』，其余的各位请继续跟随『64-b』。」」 入口大厅里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匆忙来回奔走，一派忙碌景象。我们在人工精灵的引导下，被分成了两组。 「那会议组就由我、言万同学，还有弗恩三人去吧。」 我们点头回应艾莉芙会长的提议，而泰尔学长不顾我们满脸兴奋地说道： 「本大爷就去研究所参观咯，已经跟村田博士约好了。」 「「是的。那么请泰尔大人在此稍作等候。」」 「……光让哥哥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也一起跟着去。」 面对妹妹那冷冷的视线，泰尔学长仿佛晴天霹雳。 「那就拜托你啦，心叶！代表恋兔队好好表现一番吧！」 「明白了！」 被恋兔学姐拍了一下后背，我挺直了腰杆，和会长他们一起迈步走向会议室。 ■ ——会议室那扇沉重厚重的门后，坐着一群神情严峻、西装革履的人们，白发老人居于首位。他们一看到我们，紧张的气氛更加强烈。 『来了啊。那就是，所谓的——宇宙人吗。』 『苍之学园……代表竟然真的是一群少年少女吗？』 这些人恐怕都是来自各大组织，掌握实权的高层人士。他们身负国防重责，一个个都如临大敌，保持着警戒。 （呜哇～～！完全感受不到一丁点欢迎的气氛啊！）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细节，但大概这就是苍之学园平时的所作所为所带来的后果吧。 「承蒙各位邀请，万分感谢。我是苍之学园的代表，艾莉芙·安纳托利亚。」 「我们这边也感激各位亲自前来。我是异厅厅长——天草清麿。」 艾莉芙会长微微行了一礼，我们也赶紧跟着起身致意。等我们落座后，会谈立即开始。白发的天草厅长首先向会长发问。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苍之学园方面，对当前局势怎么看？」 他的语气中，丝毫没有因为会长是名少女就轻视她的意思。而艾莉芙会长也毫不动摇，依旧带着自信从容的微笑回应。 「那我也直说了。最坏的结果是宇宙灭亡，最好的情况则是东京毁灭。请从这个级别考虑应对。」 「什……！」 其中一名出席的男性猛地站起身。 「你说东京毁灭……？！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目前在日本近郊，存在三座大型传送门。一座位于东京上空，一座位于北海道上空2000米处，最后一座位于奄美诸岛西南50公里的海域上空……但这还不是全部。」 三座巨大的传送门。仅此已经是巨大的危险，然而—— 「在上野为中心，半径50公里范围内，还检测到约200个小型传送门。」 「……200个……？」 「现在明白了吗？东京将成为战场，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我们必须驱逐那些从东京即将生成的200个小型传送门，以及日本近郊的3个大型传送门中出现的入侵者。 「根据我们的调查，传送门的持续时间大约为12到13分钟。在此期间，将会有源源不断的入侵者从『死灵次元』涌出来。」 一名佩戴许多勋章的西装男子沉思片刻后开口： 「若要迅速撤离东京市民，恐怕只能启动协议-E了。」 「等等，讨论这个还为时尚早。艾莉芙小姐，那个……传送门？能否将其移动，或在生成前就将其摧毁？」 回应这个疑问的不是会长，而是弗恩·西蒙学长。 「『死灵次元』所使用的传送门并不是物质性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接近现象的存在。你可以把它想象成重力或颜色那样的概念，无法被摧毁，也无法被回避。」 「即便知道它出现的地点，也没有手段阻止吗……真令人心急啊。」 「但反过来说，我们可以做好万全准备，守株待兔。」 「确实，这是一个巨大的不利条件。但正因为背负这样的限制，是否说明他们认为我们不具备威胁性呢？」 西蒙学长依旧冷静地，没有一丝表情波动地答道。 「不，他们只是已经无路可退了。」 「……无路可退？」 「他们必然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但要连接通往众多次元的传送门，本身就极其困难。即便倾尽整个文明的力量，这也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死灵次元」也一定想做好更充分的准备来发动攻击。也许他们希望拥有数倍于现有数量的大型传送门。当然，也可能希望能隐藏传送波动，不被我们发现。 「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已近极限。他们并不是像科幻电影中那种可以轻易狩猎人类的掠食者。如果在这里失败，他们的故乡就会毁灭——他们只是另一群活着的生命体而已。」 若只看局势，我们的次元「樱次元」实际上占据压倒性优势。我们能不断补充兵力，也能在熟悉的科学法则下作战。 「关于『死灵次元』的调查——」 西蒙学长正要继续说下去，门突然在那一刻被推开了。 「抱歉抱歉！因为久违地睡在蓬松柔软的被窝里，不小心睡过头啦～～」 ——那是灾厄般混沌的几何图形模样的苍蓝。比黑暗更加深邃的黑发，宛如黑曜石般漆黑的瞳孔。 「黑之……魔王……」 西蒙学长猛地站了起来。就在那一刻。 「咦哎？！」 几十发子弹突然出现在黑之魔王的四周，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在眨眼之间便将她的全身贯穿。 「好疼好疼好疼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被子弹射成筛子的黑之魔王因为疼痛而蹲伏在地。我忍不住想冲过去，但她那灿烂的笑容，却丝毫没有黯淡。 「……呕哎——」 她大大地张开嘴，从口腔中吐出刚才那些穿透她身体的子弹。 「哈啊……真是，太过分了吧。我明明只是个魔王啊。」 明明全身上下满是弹孔的少女，却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不过呢，我倒是挺喜欢苍之学园那种忠于职守的样子。啊，虽然异厅的家伙们在辖区内胡乱开枪是有点过分啦，但我就原谅你们吧？如你所见，那点小子弹嘛，对我来说也就只是稍微有点疼的程度啦」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嘴快话多，轻描淡写地把一切都说得像小事。 「不过啊……刚刚那，好像不是你的招数呢？」 黑之魔王望向拔出弹痕的弗恩·西蒙学长。他使用的是一对红与蓝的双枪，但没有发动过能力的迹象。 「那刚才的攻击——就是这位小不点干的喽。」 她的视线落在了依然面无表情，安然就座的艾莉芙会长身上。 「初次见面，黑之魔王。我是艾莉芙·安纳托利亚，苍之学园的学生会长。现在请异厅的各位解释一下，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哇哦，你是学生会长啊。我啊，跟这种一本正经的角色最合不来了。艾美莉亚那家伙，我也跟她处不来呢～」 黑之魔王一边这样嘻嘻哈哈地笑着，一边将缓缓转动视线。 「——嘿♡」 「……嗨。」 她终于发现了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心叶……啾？」 「啾是什么啊？」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然后，她的双颊慢慢泛红，眼珠也开始慌乱地转动。当她的脸因为滚烫几乎都要滋滋冒烟的时候，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慌张地在空中挥舞。 「等，等等……！什么啦。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糟透了！简直是灾难好吗！我刚刚还得意洋洋地表演了吐子弹这种一发特技耶？！丢死人了。要死了死了死了，喂！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啦，持井小姐——！」 「……不，我也不知道啊。而且这里是正式场合，赶紧给我坐下。」 一位大约三十来岁、穿着西装的漂亮女性无奈地叹了口气，顺便瞥了我一眼。 『……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亲爱的」啊。』 持井小姐心里这么想着（亲爱的是什么啊），拉开了旁边的椅子。黑之魔王还因为脸上的热度没退下来，一边用手掌扑扇着脸，一边坐到了座位上。 「那么，可以请你们说明一下吗？关于她的行踪，我们苍之学园已经多次正式联络要求在发现时立即通报了吧？」 艾莉芙会长向他们的长官——天草厅长寻求答案。而他则是柔和地笑了笑。 「她曾七次协助我们防御反现实灾害。像是洞海湾出现的『泥之大舟』，附身于东京晴空塔的恶灵『平将门』，以及盘踞横滨中华街的『虫人』群体等。若非有她在，我们的人员伤亡恐怕会大幅上升。」 「……但我们已经明确表示过，终末应该交给苍之学园处理，不是吗？」 「然后你们会要求一大笔报酬与政治利益作为交换……是这个意思吗？」 这时，我终于大致摸清了这三方的关系——日本政府不信任苍之学园；苍之学园则认为必须对终末，也就是黑之魔王加以管控；而黑之魔王却不知为何一直协助日本政府。 「确实呢，我从来没说过『我替你们解决终末了所以给点回报吧』什么的哦。」 黑之魔王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 「不过我只是因为自己想动手才动手的啦。要说回报什么的，我可一点儿都不需要呢。」 艾莉芙会长满脸像是吞了苦虫般的表情注视着黑之魔王的笑容。她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她判断现在不是激化矛盾的时候，强行忍了下来。 （但黑之魔王到底为什么要帮忙对抗那些袭击日本的终末……？） 我想起初次见面时，黑之魔王曾说过她的目标是「毁灭宇宙」。如果那是真的，那她毁掉其他终末对她来说根本毫无好处才对。 「那么……」 天草厅长瞥了一眼西蒙学长。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关于『死灵次元』，我们将向各位汇报调查结果。」 听到这番话，日本一方的高层官员们纷纷端正了姿势。接下来要面对的对手到底是「什么」。想必这份情报，正是他们愿意与苍之学园联手的最大理由。 「那个次元诞生距今约1200亿年。有智慧生命体活动的行星只有一个。整个次元的总人口在3500名左右。」 西蒙学长所说的内容，在地球上难以想象，一时间让在场的大人们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不过，很快，之前被称作持井的女性举起了手。 「……一个宇宙人口只有3500人？ 这也太少了吧？」 「有个前提，99.9999……%的其他次元中并不存在智慧生命体。极少数情况下，像我们这个宇宙一样，由单一星球作为中心，单一种族繁荣的情况才会出现。」 在说明了前提后，西蒙学长切入了正题。 「『死灵次元』中繁荣起来的生物，是类猿型的二足行走动物。从外观上来看，与我们并无太大差异。唯一的不同是，他们拥有两个心脏，一个在胸口，一个在下体。他们的文明已经到达极大化阶段，已无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 「……极大化？」 「也就是文明抵达到达点的意思。一旦进入极大化，科技水平就不会再进步，反而会逐步衰退。他们只能依靠消耗过去的技术和研究成果来维持世代的更替。」 「死灵次元」的人们，已经抵达所谓的「人类技术迎来的极限之一」，如今处于退化之中。 「『死灵次元』所拥有的最值得注意的技术是——不死技术。」 「……不死……是吗？」 「『死灵次元』在大约一千年前确立了不死技术。通过死灵操术，将灵魂流动体固定。他们通过不断更换培育生产出的人工身体，实现了不死的状态。」 「你是说制造身体，然后只转移灵魂？好惊人的技术啊。」 听到持井女士的话，旁边一位面色严峻的男子摇了摇头。 「真正惊人不在于此——而是灵魂流动体的保存方式。他们是如何避免『自我同一性的崩溃』的？灵魂流动体一般在二三百年内寿命就会到头吧？」 面对男人的质疑，西蒙学长稍显惊讶，随即轻轻点头。 「这点连我们也感到惊讶。他们似乎具备一种特殊性质。拥有远超多数人型生命体的自我同一性的崩溃耐性。」 「死灵次元」。他们为什么会被这么称呼，我终于理解了。 （他们是仅仅依靠灵魂就能存在的——灵生命体。） 若有所思的持井女士开口说道。 「如果国民全体都是不死的话，那人口理应不会减少……可一个星球上却只有 3500 名居民，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不死是一种病，是对社会而言的痢疾。过度的人口密集，自我毁灭的执念。几乎所有实现了不死的社会，在数千年内都会走向崩溃。恐怕他们也不例外吧。」 在场所有理智尚存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已经没有未来的一群家伙……竟然要对我们的世界发起进攻……』 『……仅仅3500 人，竟要杀光我们 70 亿人类，只为自己活下去？』 一种无法形容的压抑在扩散，那是一种近似愤怒的情绪，却找不到应当投射的对象。 「他们的主力，应该是运用死灵操术制造的尸兵，以及反现实的武装。诞生于不死之星的战争技术，拥有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体系。详细内容，我会整理成资料交付各位。」 西蒙学长结束发言，回到了座位。 与会者们几乎瞪大了眼睛，一页一页地紧紧盯着那份资料不放。 「我也可以提个问题吗？」 一位满脸沟壑的长者开口道。 「——关于这次作战的指挥权，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艾莉芙会长点头回答： 「这是我们必须深入协商的问题。接下来几天，我们会尽力沟通协调。苍之学园将把本次作战的总指挥，交由弗恩·西蒙担任。」 西蒙学长起身微微一礼。他那沉稳而从容的举止，让我由衷地感到一丝憧憬。 「那么，接下来——」 为了延续宇宙的命运，会议还将继续。 ■ 到了晚上，我——露娜，还有苍之学园的学生们，都在一个相当不错的酒店里休息。听说是异厅那边的安排，为我们包下了整整一层楼的豪华酒店。 （……话虽如此，我还是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地方。） 我从小就过惯了清贫的日子，对这些高档的东西总是本能地有点畏缩。说真的，比起这家豪华酒店的高档餐厅，我还是更喜欢跟恋兔队在那间普通公寓里吃炒面。 「咦，你这是要去哪？」 吃过晚饭后，当我正打算走进电梯时，梅芙叫住了我。 「出去一趟，买烟。」 「明白了……啊，不过——」 「我知道啦，你是想说不能做那种事对吧？」 我从指尖抽出细细的丝线，变出一个心形逗了她一下。她像是在说知道就好，点了点头后就回房去了。 （其实我一个人也有点寂寞，真想拉上小主人一起去。） 不过那孩子今天一整天都在做艾莉芙会长的副手，精神高度紧绷，现在看起来已经累坏了。刚吃完饭就回房间倒头睡着了。 （他不擅长应对这些事吧，真是很努力了。） 他是个认真过头的孩子，一定是全力以赴，默默地读取大人们的心思，判断他们有没有撒谎，有没有恶意。天啊，我打死都不想干这种事。 （虽然也想买烟……但其实，我是想给他买点什么当奖励呢。） 带着这样的念头，我走出了酒店。虽然酒店里就有各式各样的商店，但既然都来了，还是想在夜晚的街头走走。 「嘿——……这就是小主人出生的国家啊。」 我一边穿过日比谷公园，一边顺着大街往有乐町方向走。高耸的现代建筑和狭窄嘈杂的居酒屋交错并存，是座繁杂的城市。这样的两面性，我倒是不讨厌。 （等小主人长大成人之后，真想和他一起在这种地方喝一杯啊。） 他拿着酒杯，我给他斟酒。对女仆来说，这种画面可是个梦想……不，其实自己做点小菜，在家里俩人边吃边喝啤酒也不错。想做的事还真多啊。 （也正因如此，我得好好守护这个宇宙才行呢。） 在第12区，19岁之后才能合法饮酒，至少还要等两年。但来自其他次元的侵略者几天后就要到了。必须赢。 「哦，找到了。」 我进了便利店，终于买到了香烟。对了，日本对吸烟场所有不少限制来着？在第12区可以边走边抽，在这边倒觉得有点不自由。 「……啊。」 在书架上，我看到了封面上写着《旅行导览！神奈川・湘南》的旅游杂志。记得小主人的故乡，好像是神奈川县的一个叫真鹤町的地方。虽然我对日本地理没啥概念，但大概算是湘南地区（？）吧。 「嗯……」 我随意地翻着杂志，稍微有些吃惊。原来那个叫真鹤的地方，是座海滨小镇啊，好像是个港口城市。看来小主人就是在这种遍布船只和坡道的街道中长大的吧。 「…………」 大海啊。我的故乡是由无数巨大宇宙船组成的舰队，所以对海并不熟悉。唯一一次接触海的记忆，是调查时见到某颗星球被氨海覆盖的场景。 ……上次去菲律宾的深海的记忆历历在目，对海实在没什么好感。 「好——」 我拿上了那本杂志，又拿了几样看起来很好吃的小点心，走向收银台。 「呜哇，这个好好吃。」 我一边走在夜晚的有乐町街头，一边吃着便利店买的肉包。 突然想起之前小主人说过「真想念日本的肉包啊」。 （原来如此……和第12区的肉包确实味道不同。） 首先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肉包的外皮上带点微微的甜味，而且很厚实。馅料里还有竹笋，嚼起来口感特别好，我挺喜欢的。日本的肉包更像是甜面包的风格。 （唔，这个……我能在家做出来吗？） 自制肉包面团的话得多下一番功夫。但味道我已经记住了。之后靠反复尝试试错总能做出来。只是不想被人看到我努力的样子，还是偷偷摸摸地在深夜准备吧。 「………………嗯？」 脚步声重叠了。我背后传来一股异样的气息，虽不至于让人讨厌……但明确能感到有人在向我投来某种情绪。我从指尖牵出一缕细丝。 （谁？是异厅的人在监视我吗？的确是那种专业人士的气息。） 我的探知能力非常敏锐，能察觉到那些刻意伪装中微妙异常的R值波动。这不是我身为机械人偶才有的能力，而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 我走进小巷。追在我背后的，是个戴着兜帽的男人。他一踏进小巷，左右张望，却找不到我的身影，露出了失落的神情。 「——你，是谁？」 我踩在一根绷得笔直的细线上，站在小巷上空俯视着他。 「……！」 男人察觉过来抬头看去——但在他之前，早已设好的丝线机关已将他整个人紧紧缠住。 「我这人啊，比起被追，更喜欢去追别人。跟踪狂什么的最恶心了。你到底谁啊？」 「你……是……」 那个男人戴着——骷髅面具。色彩鲜艳，应该是墨西哥的「亡灵节」上会用到的那种面具。怎么看都可疑得不行。这人是心理变态杀手吗？ （那面具带有情报干扰的性质。那是——「异法[Parallel・Law]」的气息。） 普通人看到他的脸也不会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只会觉得这是一张常见的面孔。甚至看过之后马上就会忘记他的模样。这面具拥有着这样的反现实性质。 「……果然是……露娜小姐……」 「哈？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戴着骷髅面具的男子声音颤抖着说道。从嗓音和体格判断，应该是三十岁以上的男性。他直直地盯着我看。 「……真的是……你。」 他悲伤地闭上了双眼。 「没什么……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吧。」 「喂——别一个人自顾自地察觉又一个人自顾自地释然好不好。」 这个男人叫我露娜。但这就很不对劲了，我来这个次元的时间还很短，认识我名字和长相的人应该寥寥无几才对。 「所以呢，认真听清楚问题。你是谁。」 「我是，你们的敌人。」 「诚实得过头了吧（笑）。那行，我杀了你。」 「但我是……你的同伴。」 「…………哈？」 不是，说真的，这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完全想不出自己曾在哪见过他。可他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几乎像要哭出来一样。就好像见到我，是件不可思议的奇迹一样。 「你对我有恩。所以，我是来救你的。」 透过骷髅面具的深处，可以看见一双异常理性的眼睛。那种目光，令人不禁觉得心疼。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为我好。 「说真的你到底是谁。苍之学园的人？」 「苍之……学园……？你说我是……那群家伙的同伴……？」 他的眼神一瞬间充满了血丝。方才还温柔的目光——瞬间转为滔天的仇恨。 「……我绝不会原谅他们。我发誓，要将他们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那怒意之浓烈，甚至扭曲了空间。我心里只浮现出一个想法——这个人，精神绝对不正常。情绪起伏如此剧烈，说明他内心某处的理智早已脱轨。 「……抱歉。失态了。」 他轻轻摇头，眼神再次变回刚才温和的目光，然后凝视着我。 「比起这些……这个次元即将被毁灭，来自死灵次元的战士们很快就会降临。」 「我知道啊。我们现在不就是为了阻止他们才来的吗？」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逃走。」 「……唉？」 「去喜望峰的大口，跳进去，给他们看这张通行证。那里与外次元『平坦世界』相连。虽然那边的二维生命体对外人很排斥，但只要你跟他们打好关系，他们都是不错的家伙。」 * * * 【No.19「喜望峰的大口」】——Stage 4: 「活性化[Excitatio]」 ○性质——「异法[Parallel・Law] 」 ○详细——南非开普敦・喜望峰上的一个无底洞。进入此洞的一切事物都会消失——根据该终末所有校卡乌斯学院的报告，其具体情况完全不明，并禁止其他学园对其研究。而苍之学园则将其列为优先调查对象。 * * * 不知不觉中，那男人已解开右臂的束缚，将一张票递给了我。我被他搞得晕头转向。 「露娜小姐。死灵次元的力量超乎想象，这个次元的人们绝无胜算。一切肯定都会被『星鲸』吞噬的。正因我协助着他们，我才更清楚这一点。」 「……啊？协助？」 「不过提供了些情报罢了。但——我有义务拯救你。」 无数疑问汇聚成了一句话。 「你……是死灵次元的人？」 我曾经对某个死灵次元的人有恩？心里完全没这个印象。 「总之先把你当作敌人来处理了。那么就，揍飞你咯。」 「……也是啊。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少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恶心死了——」 「——『鸟和诗[Ban・Bird] 』。」 枪声响起。虽然那响声强烈地敲击着我的鼓膜，却不可思议地不让人讨厌。那是如同听见风铃般清澈的枪声。 「等，什……是谁？！」 不知何时我的身旁浮现出一个半透明少女的身影。她没有双脚——简直像幽灵一般，是位银色长发的美丽少女，我认得那张脸。 （那是——小蕾雅？） 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卡乌斯学院的学生，小主人的挚友。但眼前的她，看起来比我所知的要成熟许多。 「唔……！」 半透明少女挥动电锯，瞬间切断缠绕着面具男的丝线。同时面具男猛踹我的腹部。 「那么……我已经尽了我的义务。之后就由你自己决定。」 「想让我乖乖逃走，做梦吧！」 我猛地收束早就布好的丝线，将它们聚成一道银白的细剑，精准地刺向那男人的眉心。但——一滴血都没有流下。 「什……」 「……拜托你，逃吧。你们绝不可能赢得了死灵次元。」 半透明的小蕾雅用电锯，在巷子的墙壁上切开一道竖直的裂缝。 「等等！」 他们无视了我的声音，双双钻入那裂开的墙壁中。那确实是小蕾雅的斩击「热沃当的少女」的能力。她切开了墙壁，通过亚空间逃离了。 「搞什么啊，真是的。」 我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肉包，加快脚步往酒店走去。 ■ 『唉？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完全不认识那种人啊？』 ——到了早上，在酒店的餐厅吃早餐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了蕾雅。 『……话说回来，对不起啦！我们这边情况也不大妙！我之后再联络你哦！喂喂喂你别乱跑！玛吉娜学姐！玛吉娜学姐——！！』 听说卡乌斯学院那边也发生了大规模的事件，她们整个晚上都在处理突发状况。通话啪地一声就断了。 「……蕾雅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头绪。」 围着圆桌吃饭的苍之学园成员们都皱起了眉。 「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吗？是死灵次元的侦察兵吗？」 小柴问道，大家都将视线投向露娜小姐。 「嗯大概吧。但我感觉他不是那边出身的。」 「出身？」 露娜小姐对这个话题好像不太感兴趣，认真地往面包上抹着黄油。 「死灵次元的资料……好无聊啊——一眼看过去只有不死性不一样。」 露娜小姐打开第二包黄油继续说道。 「死灵次元的人是靠灵魂转移到别的身体里来实现不死的……灵魂是不死的，对吧？但那个戴骷髅面具的男人——」 她微微眯起了眼。 「——那家伙，肉体是不死的。而且那大概……不像是什么系统化的技术，更像是从混沌中诞生的，绝望般的奇迹。」 我不太明白她那句话的准确含义。但泰尔学长似乎有所思地轻声说道： 「那个戴骷髅面具的男人，或许是苍之学园的叛逃者。」 「唉。叛逃者……是那些非法退学的人吗？」 「死灵次元不是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开始准备入侵了吗？他们策反当地人的准备也是合情合理吧？他用的枪和弹痕也很相似。」 「只是推测啦」泰尔学长补充道。确实，再往下深究也得不到什么结论。 「「我们会立刻指派异厅的特工展开调查。」」 穿着巫女的女仆双子人工精灵异口同声地说道。 「……骷髅面具。」 「怎么了，梅芙？」 「没什么……只是，有些在意。」 梅芙在听到「骷髅面具」和「Ban・Bird」这两个词语的时候，轻微地颤了一下。难道她想到了什么……？ 「哈啊，总感觉大人们都在讲很难懂的话题呢，对吧喵呜，一点都不有趣。」 「队长。你可是小柴我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人啊。」 恋兔学姐依旧是那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态度，就算听说出现了新的强敌也完全不在意。这种悠闲，真让人羡慕。 「那么，今天的安排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一大堆会议。言万同学你和我一起走。玛莉亚同学和小柴同学负责接待从学园赶来的增援人员。弗恩去准备作战本部的设立。露娜小姐和异厅合作调查『骷髅假面之男』。」 我们点头同意艾莉芙会长的指示。 「小艾莉，我我我，如果能休息的话，有个想去的地方——」 「嗯？恋兔同学。你可是No.2啊，哪有你能休息的道理？」 「唉——」 「和小梅芙一起，去自卫队基地演练。我已经把模拟装置送过去了。要让大家看看苍之学园的实力。如果搞砸了，我可是会生气的哦。」 艾莉芙会长虽然在笑着，但眼神却无比认真。 「……咿〜噫……我会加油的啦……」 被她的气场震慑得不轻，恋兔学姐浑身发抖。 ■ ——我们这些天见了许多人。不是所有人都信任我们，甚至大多数人都对我们这些孩子抱有戒心。有些人撒谎，有些人想要欺骗。可是我们还是努力平等地对话，诚实地沟通。 （这一切，多半要归功于黑之魔王吧。） 她似乎在日本的国防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即使是不知道「反现实」的人，大多也知道她的功绩。 （我也想和她谈谈——） 数天连续的会议，导致几乎没有空余的时间。 「……呼。」 今天的会议全部结束时，已是深夜。我和艾莉芙会长回到酒店，两人走在大厅里。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酒店的豪华。 「会长真是幸苦了。今天也是排得满满的呢。」 「……嘛，有点累呢。但你在，真的帮了大忙。在谈判席上有读心术的使用者，实在太有利了。」 会长笑着走进了电梯，我跟在她的身后—— 「唔……」 「会长！」 娇小的她满脸通红，跪倒在地。我赶忙扶住了她，摸了摸额头。 「好烫……会长该不会，发烧了……」 「……这可真是，麻烦啊。如你所见，我身体非常虚弱，果然还是有些累到了……恋兔同学居然还在满日本跑来跑去呢。」 「别跟她比啊！怎么办？慎重起见，明天要不休息——」 「不要说傻话……在这种情况下请假的人……不配当会长吧。」 确实。现在是宇宙灭亡的关键时刻。身为苍之学园的领导者，没有重大理由是不能休息的。 「……今晚还有……资料必须要读……」 「等一下……至少今晚请好好休息一下！」 电梯门打开，我搀扶着她走出去。艾莉芙会长无力地将身体靠在我身上。我打开她的房门，把她带到床边。 「请躺在床上休息吧，我去……」 「……你要，去哪……？」 「去弄点吃的来。最好是好下咽的。有什么想吃的吗？」 「…………布丁。」 太好了。她在这种时候反而会很自然地撒娇了。我急忙跑出了房间，离开酒店，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汤、布丁、果冻和感冒药。 回到房间时，会长正躺在床上打着瞌睡。在这期间，我用热水泡好冻干粥，加入了包装袋里切好的葱和管装生姜。 「好了会长。请喝吧，起得来吗？」 「……嗯呜……那是，什么？……」 我用塑料勺舀起粥，递到她嘴边。 「来，张嘴……啊——」 「……嗯……嚼……嚼。」 「好吃吗？」 「……味道，好淡……这，原来不是牛奶啊……白色的热水……」 「现在就请别挑食了。等你好了再吃你喜欢的。」 我早该注意到的。她的疲劳已经积累到这种程度了。 「……嚼嚼…………咕咚。啊——」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张嘴，我忍不住想笑，继续一口一口地把粥喂到她的舌头上。 「总觉得……好怀念……」 「……唉？」 「我以前有个哥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以前经常这样喂我吃……虽然是个说话不客气的人……但我生病的时候……总是对我很好……」 原来认真可靠的艾莉芙会长还有这样的故事。但她愿意依赖我，我打心底感到高兴。能被这样努力的人信赖，是件了不起的事。 「原来会长有哥哥啊……叫什么名字？」 艾莉芙会长有些寂寞地笑着。 「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那时候的感觉。」 「诶？为什么会忘记？」 「嘛，各种各样的原因吧。」 她看起来并不打算细说。或许我可以通过读心术窥探出来，但我拼命克制自己，因为那是不能做的事。为了转移注意力，我继续和她聊着。 「我以前也有一个像妹妹一样的孩子……还是在寺庙里生活的时候。她叫三三……是个经常生病的孩子，所以我经常这样喂她吃粥。」 「三三……？」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艾莉芙会长迷迷糊糊地笑了。 「那个……肚子饿了哦，哥哥……再喂一口嘛。」 「请不要开始玩奇怪的游戏啊。」 「真冷淡呐。」 被身材娇小、有着如同洋娃娃般纤细手脚的艾莉芙会长这么扮妹妹，让我一瞬间差点当真了。对精神健康实在不太好。 「布丁和果冻放进冰箱了，饿了就吃吧。」 「…………你不喂我吃吗。」 「……我想着你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时间吃。现在就想吃吗？」 「……其实也不太想吃啦」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比刚才还要烫。说话也开始含糊了，也许还是早点让她休息比较好。 「我在便利店买了葛根汤。现在喂你喝吧。」 「那是什么……」 「是日本人经常喝的一种中药。对感冒初期很有效哦。」 「中药啊……？我才不信这种非科学领域的东西呢……」 ※作者：个人观点。 「比起那个……我的包……化妆包里，有营养剂……你帮我拿一下？是紧急用的……药效很猛的那种……很有效。」 我照她说的，打开了她的旅行箱。一瞬间，好像有鲜艳蕾丝的花边闯进了视线，但我强迫自己相信那只是错觉。 「……色鬼。」 「为什么啊？！」 拥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的艾莉芙会长，果然不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人……没想到会看到那种带着黑色蕾丝细带的东西，太动摇也是我不好。 「找到了。是这个吧……」 我找到了贴有药品标记贴纸的小包，拿了出来。拉开拉链。 「——唉。」 里面装着的，是十一支注射器和十一支安瓿瓶。 （什……什么……唉？注射器？） 我读着安瓿上贴的标签。 （「短期局部记忆处理剂」……？） 记忆处理剂——我曾经也被用过一次。这种药可以消除特定的记忆。据说是苍之学园的反现实技术，可以相当精细地设定要删除的记忆内容。 （已经……用了三支了……？） 注射器有十一支，夹层里还有能放三支的空位——也就是说，这批注射器本来应该有十四支。我们来到日本至今，刚好过去了3天。 （艾莉芙会长是在哪用了这种记忆处理剂……？可是，这3天我几乎一直都和她在一起。根本没有机会用啊——） 不对，等等。别多想了。艾莉芙会长为什么用这种记忆处理剂和我无关。她是个正直的人，绝不会用这种药做出什么错误的事。 「啊……是这个吧？」 粉色的小包里有两种药。我拿起两片药板问她。 「是哪一种，会长？」 「右边的……」 「明白了。那左边这个是干什么的？」 我问出口后，会长顿了一下。 「………………是避孕药哦。我生理期比较严重。」 她老实地回答了。啊，不，其实……不用这么老实也行啊。你这么说，我就忍不住往那方面想了啊。这感觉……有点儿……怪怪的。真是的。抱歉我脑袋不太好。 「好了，请用。」 我把药递给她，然后迅速把散乱的包装袋整理了一下，准备离开房间。 「那会长，请好好休息。盖好被子，别再读资料了。我买了很多运动饮料，记得喝。最好能刷刷牙。」 「呵呵……像妈妈一样呢。」 「……我是认真的。那我走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房间时，咔哒一声。 「唉？」 ——艾莉芙会长，捏住了我的袖子。 「会长？怎么了吗？」 「…………」 「还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吗？」 「…………你啊。」 她满脸通红，眼眶里泛着泪花。 「……明明可以看到别人内心。好坏。」 「唉——」 我一惊，放松了精神。下一瞬间，她的心声涌进我的脑海。 『好寂寞。感冒的时候，总觉得很悲伤。不想一个人。』 『哥哥以前，在这种时候，都会握着我的手——』 糟了。原来她已经这么虚弱了吗。 「……对不起，是我太迟钝了。」 感冒的时候，内心确实会变得脆弱，难免会感到孤单。哪怕是像艾莉芙会长这样坚强的人也不例外。我反倒因此稍微安心了些。 「哼。」 「我可以再陪你一会吗？」 「……一下下的话可以啦。」 我有点害羞又有点高兴，勉强挤出个笑容，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在她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啊……」 比我想象中纤细的手指，滚烫的掌心，皮肤很光滑，但微微出汗，湿湿的。我努力装作平静，双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这样子，能睡着吗？」 「……嗯。我，有个好部下呢。」 她眯起眼，露出满足的笑容。我虽然脸红得快不行了，但看到她这么幸福的表情，也觉得，没关系了 「…………你可以……看电视啦………………」 艾莉芙会长缓缓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那薄薄的胸膛一起一伏，平稳的呼吸逐渐变成了睡息。 「……晚安……」 在她沉入梦乡之后，我悄悄地离开房间。 刚扭动门把手，就听见背后传来小小的声音。 「……哥哥……对不起…………对不……」 好悲伤的声音。我装作没听见，离开了房间。 ──────────────────────── 第4话『回到故乡』 ——星鲸在哭泣。 它的全长仅有100米，在宇宙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以光速的1298次方的速度飞驰于宇宙之间。 在眨眼之间终结数万个次元。 它只是感到孤独，因而在这无限宇宙中不停奔跑。 有谁，求求你留在我身边吧。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请用温柔的手，摸摸我的头。 加速到了光速的1298次方的它，已经无法靠自身停下。 它颠覆时间与法则，注定要无限地奔跑下去。 它只是因为寂寞，朝有人类的地方前进而已。 然而它，却碾碎了次元。 永远地，永无止境地，持续杀死人类。 这头唯一的鲸鱼幼崽，早已超越神的领域。 远远超过光速的存在，早已脱离一般科学的范畴。 它，就是最快毁灭世界的现象本身。 『有谁来，求求你。』 它不断哭泣着，碾碎着宇宙。 『如果不能陪着我，那至少——』 它仍旧向神明祈祷。 『请你，杀了我吧。』 ■ 睁开双眼时，我——言万心叶，正留着泪水。 「……唉？」 我不由得抬头看向天空。但映入眼帘的，是豪华酒店那雅致的天花板。 （好像，感觉到有人在哭。） 我仿佛听到了强烈的心声从天空中传来。而且那声音并不是从一般的高度，而是从穿越了大气层、平流层，甚至超出了「生命宜居圈[Habitable zone] 」的遥远高空尽头传来。 「是在……呼唤我……吗？」 我感觉到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我深呼吸了一下，撑着床起身。 「……嗯。」 感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 「……软软的？」 「……呼……呼……」 有个女孩，在我床上睡着了。 「……」 我感到我的喉咙卡住了。如果这时候有镜子的话，我的脸应该已经白得不成人样了吧。 「……唔喵。」 那名少女——黑之魔王就那样躺在我的床上，轻轻地睁开了眼睛。 「早上好，亲爱的……♡」 她的声音宛如融化了的蜂蜜一般甜腻，带着些许害羞笑了。 「什……等……等下……唉……呃，呃呃那个，这是，什么，情况。」 「……亲爱的……昨天晚上，真是好厉害呢。一整晚都没睡。我，已经没力气了呢。」 「你在说什么啊？！」 她咯咯地笑着，身上穿着的不再是平时那套漆黑的服装，而是一件纯白的衬衫。尺码看着松松垮垮的不大合身，估计是我的衣服……不过，她里面应该有好好穿别的吧？ （我，我不敢问啊……！） 不是，我在想什么！ 「为什么，魔王会睡在我房间里啊？！」 「唉因为我们是夫妻啊？……可是亲爱的你一直不来房间呢。连续几天都在开会，我明明都那样发暗号了。」 「我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首先，暗号是啥。」 「就是这个。WINK～☆」 黑之魔王使出了一个笨拙的眨眼。 「啊这个啊，你确实做过。还以为你是抽筋了。」 「才不是抽筋啦！这可是美少女的偶像WINK啊！」 她刚喊完，忽然一愣，双手捧着脸，扭扭捏捏的。 「……我们已经做了呢。第一次的夫妻相声。」 「等一下。真的等一下……我们俩什么时候变成夫妻的？」 黑之魔王瞪大了眼睛。 「就上次啊！在天空竞技祭的时候，我不是向你反向求婚了吗？——说女性求婚叫『反向』，这种说法好落伍哦，我可讨厌了。」 「你又跑题了啊，说重点。」 「然后啊……亲爱的你不是说，好啊♡我们永远在一起吧♡还记得吧！」 「我没说过！」 「你说过的！」 「我没说过！」 「你说过的！因为你说完之后，亲爱的你背后出现了发着彩虹光的独角兽，我们还一起骑着它在辽阔的夜空中飞翔呢！紧接着烟花升起，全都是……咦？」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啪地跳了起来。 「——那是梦啊！」 她跳起来的时候衬衫差点被掀起来，我赶紧别过脸去。 「呜哇——对不起啦！我经常这样来着。因为我其实是个挺糟糕的家伙啊！会看到幻觉啊，或者把梦当成现实。呜哇，好丢脸。我们根本就不是夫妻嘛！」 「……真厉害啊这人。」 即使是在个性十足的弗尔克图斯住民中，也没有谁能像她这样异想天开。不愧是自称魔王的人。她脸涨得通红，缩成一团。 「呜啊啊……好羞耻……真的好丢人，这种我可能真的受不了啊。别，别看我。别看这边。我明明是个阴沉社恐还非要强行装角色拉近距离，所以基础的人类力太差了，遇到这种突发状况就不行了。不行不行不行。」 该怎么说呢，她真可爱。我一边暗自心动，一边挠了挠头。 「没，没事啦。你完全不用在意那些。我也没有觉得讨厌。」 「……是这样吗？」 「……是吧。」 黑之魔王开心地笑了，就像是普通的少女一样，就像藏不住自己的喜悦，不由自主地咧嘴微笑一样。 「啊，果然。果然还是别看这边。我笑起来很丑的啦。」 「才没有那回事。我觉得挺可爱的啊。」 「……喵呣。」 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用幽怨的目光盯着我看。 「……心叶你真是花花公子啊。你对谁都这么说吧？」 「不，不，怎么会——」 我也不能完全否认。从以前开始，我就不太擅长隐藏情感，觉得可爱的话就会直接说出口。和黑之魔王一样，我本质上其实也是个社恐。 「那么就，重新来过吧。」 她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 「言万心叶。请和我结婚吧。」 「……对不起。」 「为什么啊！」 她含着泪把我推倒在床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因为我是个有妄想症的变态吗？！还是因为我看起来不擅长做饭吗？！还是说因为我完全没谈过恋爱，一看就很麻烦？！呜哇——太过分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是那样的！」 我的头在床上被她摇得晃来晃去。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应对，一边也想着必须要说清楚。因为，我是真的喜欢她。 「——我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一员吧！怎么能和计划毁灭宇宙的魔王在一起啊！」 「…………那就想办法，用爱的力量跨越这一切嘛。」 「就算这么说，你……」 说实话，我对黑之魔王抱有非常强烈的好感。我很憧憬她……总感觉从心底被吸引着。要是我们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彼此相遇，变熟，搞不好马上就会走到一起了。 「心叶……终末，总有一天会到来的。」 她轻声呢喃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调皮的样子——而是带着某种黑暗的意志。 「也许是这次的『星鲸』。又或许，人类能够顶过这次危机，但在这个世界上依然存在成千上万能毁灭整个宇宙的怪物……」 我知道的。终末近在眼前。这就是我们要停滞终末的原因。 「所以你是说，停滞终末没有意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觉得我们努力的方向不太一样。」 我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歪了歪头。她认真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想要找到最棒的，最幸福的结局。」 「……唉？」 「终末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我们应该迎来最好的终末。」 我还没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她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说啦，比如存在一个——期盼『世界的重生』的终末，你怎么想？」 「这个……」 「如果有个希望『日常永远持续下去』的终末呢？或者是希望『重新开始历史』的终末呢？ 『再一次发生宇宙大爆炸』的终末呢……？」 「那就是，你说的——Happy End吗？」 她像个勇者一样笑了。 「世界一定会灭亡，这无法避免。我在寻找的，是那之后的希望。」 我不由得语塞。这个被称为「魔王」的少女，竟然为了那个目标，不惜与整个弗尔克图斯为敌。哪怕与三大学园为敌，她也要相信希望。 「你……」 我情不自禁地望着她。 「……真是个，美丽的人。」 「唉——」 回想起来，从在船上初次相遇时就是这样。面对我连反抗都不敢想的那些人，她却一个人正面挑战，以魔王的身份笑着。 「……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因为我感受的到。你也一样对吧？我的这份心情。」 「嗯——但是，对不起。」 「……不行吗？」 「我，已经有了重要的朋友。也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们。所以，至少在大家能幸福地寿终正寝之前，我想要继续停滞终末。我啊……只是个普通的小市民……对不起。」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毕竟我多少也觉得你会这么说。因为嘛，你想要青春，对吧？就像轻小说里的主人公那样。」 是啊。我和她，在根本上是绝对、完全无法相同的。 「那样的话，心叶。跟我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要是你最终没能够停滞终末的话……在世界毁灭之前——」 她那宛如太阳般直率的视线，射穿了我的心脏。 「——我们结婚吧。」 她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因为，就算是在世界毁灭的前一刻结婚，其实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无法生儿育女，也无法享受幸福的约会。 她真的，只是为了爱。 「好啊，我答应你。」 我很自然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到那时候，我会把仅存的所有时间都用来为你而活。只为了去爱你。」 「哇……呜呜……被，被，被你用这么直率的眼神说出来……那个……啊呜♡」 她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软软地笑了出来。 「不过呢，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是不会让世界被毁灭的。」 「是吗？那我可要抢先一步，把一切变成Happy End。」 她是魔王。彻头彻尾的魔王，为了毁灭世界而存在。但是如果当她实现本愿之时，我能站在她的身边，那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幸福。 即使她是魔王，她也是——一个朝着希望前行的人。 「那，那那个，心叶……现在还很早……」 「怎么了？」 「要做吗？婚前的那种事……♡」 「不，不，不，不行啊！」 「为什么啊？！」 不是吧，这剧情不该是这样的吧！……不对，可能也会这样？搞不清楚了！ 「因，因为不行啊！还没交往的男女之间，怎么能做那种事！有违道德！」 「为，为什么你偏偏这种地方这么认真啊！无所谓啦就当一夜情享受一下不也挺好吗！」 「不行不行！我绝不会和一个我还没下定决心去守护一生的女孩子发生关系！我们现在说的不过就是类似那种『如果我们彼此到30岁都还单身的话就结婚吧♡』的模糊约定！在终末真正来临前，绝对不能做那种事！」 「你这顽固派～～～～！」 她再一次用力把我推倒在床上。 「不是也挺好的吗……？那个，我们彼此也不讨厌……而且算是未婚夫未婚妻了耶……♡你还一直偷偷用色色的眼神瞄我……来嘛？一起舒服一下嘛？」 「不——行！在这种模糊情况下发生关系，对未来的女朋友太失礼了！！」 「可未来的女朋友就是我啊？！」 「……不是抱歉，但为了我的青春，我还是要谈一场普通的恋爱！」 「你说什么！我可是一心一意地就只爱你一个人耶！」 虽然我确实喜欢她，但那是另一回事。即使约定了在世界迎来终末时结婚，我在那之前还是打算好好谈恋爱，交普通的女朋友。 「我要好好活下去，正常地去恋爱，然后和我所爱的人结婚！而且要停滞终末！」 「你，你，你这家伙居然用那么正直的眼神说出这么渣男的宣言？！你该不会是从昭和穿越过来的吧？！」 因为——这就是我的战斗。如同黑之魔王以毁灭世界为战斗一样，我也必须去完成属于我的青春之战。 「……啊。所以说对不起。如果我先跟别人结婚了，那和魔王的约定就作废了哦。」 她无语地看着我。 「——杀了你哦，亲爱的♡」 她甜美地笑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王的黑影开始蔓延。伴随着苍蓝色几何图案的影子往立体方向膨胀，化为一个小型的影子巨人。它将我牢牢锁住，然后开始脱我的裤子。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你在干什么啊？！喂！」 「我刚刚在想把你这女性天敌给杀了呢。但转念一想，你脑子不正常的地方我也很喜欢。反正我们都不正常嘛，真是天作之合呢。」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脱我裤子啊？！」 「啊，因为你刚刚惹我生气了。既然这样，就先做了再说吧。」 「魔王过头了吧！」 「没事没事♡ 真到开始的时候，什么信念都会被舒服感冲得一干二净哦♡」 我拼命挣扎死命护着内裤。但那忠诚于魔王的苍蓝色影子死死抓住我身体，一点一点地把我的内裤往下扯。 「……啊，不好。没有小雨伞呢。心叶，你钱包里有没有？」 译注：呃小雨伞大家应该都知道是什么。 「怎么会有啊！我又没有女朋友！」 「……完全不打算和恋人以外的人上床这一点，真可爱呢。好像处男呢ｗ」 「吵死了！」 就在我的内裤被脱到一半时—— 「言，言万同学，早上好……多亏你昨晚照顾，我已经完全康——」 砰地一声门开了，走进来的是艾莉芙会长。 「………………………………」 她看到我被脱到只剩内裤，被死死地摁在床上，眼看就要被逆推的模样，瞳孔骤然放大。下一瞬间，她手中出现了一把手枪。 「——『如散文般[比尔·卡普]』。」 她多次扣动弹痕的扳机，却没有任何枪声响起。只有咔哒咔哒的滑动声，子弹却一发未出。 「……啧。」 意识到什么都没发生，艾莉芙会长恼火地咂了咂嘴。 「……啊——果然会议室里的子弹，是这位小会长用的呢——♪」 * * * 【「如散文般[比尔·卡普]」】［弹痕］ 「贯穿过去」的弹痕。手枪。能够向过去发射子弹。射程极广，可穿越时间最长至三十年前，空间半径三百公里内有效。 * * * 「没事吧？小会长。那是你的压箱底的招对吧？」 「黑之魔王。像你这种级别的终末，我也确实考虑过要使用它，毕竟情况特殊。不过，虽然本来是打算利用你的。但如果你敢对言万同学动手——」 艾莉芙会长的视线被杀气所浸染。黑之魔王的影子随之绽放出更强烈的苍蓝色的光。 「等，请等一下！黑之魔王她没有恶意！」 我慌忙地一边穿裤子一边挡在她面前。 「事情有点复杂！我确实说了很多不太体贴的话！可我也不能让步！她也是明知道不能做，才一时冲动而已！」 「做……是指什么……？！」 意外地纯情的会长，其实并不知道男女之间的那个，或者说，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是真的啦。那种态度，就算被杀也不奇怪嘛，亲爱的。不过我是那种事过就能完全原谅的人。说到底，只要我在你结婚之前把世界毁掉就好了，反正你最后会回到我身边，那也无所谓啦。」 「啊哈哈。等到世界毁灭那天再说吧。」 我追求的是青春，而魔王追求的是终焉。如果有一天，我们各自前行的道路在终点交汇，那时我们会牵起彼此的手。这不是契约，而是约定，就像孩子们说着明天也一起玩吧时的拉钩那样。 「一决胜负吧，魔王。」 「求之不得。」 如果要为我与魔王的关系命名——那一定是战友。我们的目标背道而驰，彼此对立。但在内心最深处，却有着无比强烈的连接。 「……这两个人，在笑什么呢？」 只有艾莉芙会长抱着胳膊，脑袋上冒着一串问号。 ■ 我的名字是小山幸利，25岁。隶属于陆上自卫队，军衔是少尉。作为战车小队的指挥官，我被部署在墨田区周边。 「这里是第8小队的小山少尉。加藤中队长，请求应答。完毕。」 我将对讲机贴近耳朵，拼命尝试联系上级。然而，耳中没有传来任何回应。昏暗的战车内部，部下们带着紧张的目光望向我。 「……不行了。中队长遭遇不测了。」 「我来接通其他小队。」 一名陆士低声说着，开始操作通信设备。 「撤退，还是死战到底。该怎么办。」 「可是，队长。就算说撤退，我们该撤到哪儿去——」 话音未落，一声震天巨响突如其来。我迅速打开战车舱口，望向外面。 「什……晴空塔……」 东京晴空塔从中央断裂，正向墨田区倒塌而去。我目瞪口呆地举起望远镜。 「那就是『敌人』。」 那是个怀抱白色吉他，散发着樱色光辉的少女。 「真的假的啊。」 年仅19岁的部下低声说道。我也对那景象只有相同的想法。 「她在用吉他……击落F-15J……」 航空自卫队的主力战机F-15J，绰号鹰。最高速度为马赫2.5，航程4600公里，武装包括20毫米机炮、雷达制导空空导弹和红外线空空导弹。 无论是F-15J还是那名樱发少女，飞行速度都大约是亚音速。但少女的灵活度却远胜战机。如果说鹰如鸟一般灵活翱翔，那樱色少女就如蜻蜓般急转腾挪。 「太强了……」 她如闪电一般横冲直撞，忽而急转。以亚音速的速度，在空中不断用吉他击碎飞来的导弹，一步步逼近F-15J——将其击落。 （……不对，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因为她正是「敌人」。那个让航空、海上、陆上三自卫队全力迎战——却以一己之力对抗的宇宙人。 「队长，联系不上任何其他小队！怎么办？」 「……恐怕，其他人都已经全灭了。除了我们。」 在那名兔耳樱发少女的吉他之下。她就是这次「东京市街战演习」最直观的结果。自卫队只剩下我们这一个小队，其余全部覆灭。 ——而恋兔光，毫发无伤。 虽然这只是一场发生在虚拟空间模拟装置中的演习结果。 「……——我们到底，要怎么赢啊，面对那种家伙。」 ■ 「那么，言万同学……不，称呼你为色欲大魔神更好吧？」 今夜的会议结束后，我们坐在回程的车上。艾莉芙会长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盯着我看。 （明明跟魔王那件事都已经过去三天了！） 她还是三番五次地翻旧账，看到我露出难堪的表情，就露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这个人，没想到这么爱捉弄人呢。 「……才不是什么色欲大魔神啦。反倒是靠理性才避开的吧。」 「那种事情其实都无所谓啦。」 「明明是你先提起来的——」 我抗议道，会长却笑得一脸轻松。看来也不是在生气。 「言万同学——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参加会议了。」 「…………唉？」 「日本政府那边虽然还没正式抗议……但也给我们提了意见。说什么『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相信我们呢？』。」 看来关于我的终末「低语者」，日本政府已经做了调查。 「估计是，调查了你的过去呢。」 我本就出身于日本。就算是在学校的记录或是儿童保护机构的档案里，留下「像能读心一样」的描述也不奇怪。或许他们早就有所察觉。 「这次真的多谢你了。托你的福，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 「我还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呵呵。你想帮忙吗？」 「那是当——」 艾莉芙会长直视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 「唉……」 「告诉我。为什么，你想要帮我？」 那是因为—— 「……因为世界正面临危机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哈啊。太过理所当然了，好没劲。」 会长无聊地托着脸看向窗外。 「那你觉得什么反应有意思啊！」 「唉？比如说『好想多陪艾莉芙会长一会啊～～～～』之类的。」 「啊……？」 「毕竟明明是你说『从朋友开始做起』的，却完全没有想更进一步的打算嘛。」 「那，那是——」 我那时其实一半当玩笑听的。不对，现在也是。应该吧。 「结果你还和黑之魔王订了婚。」 「那是误……也不能说是不对啦！」 「对我，就一点兴趣都没有呢。」 「才，才不是那样……」 我慌张得快要喊出来的瞬间，会长突然靠近将脸贴近我。 「那是什么？」 「啊……唉……」 「不是那样的话…………是什么…………？」 夜晚东京的灯光倒映在她闪闪发亮的眼眸中，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脸颊微微泛红，嘴唇上也隐隐带着些湿润。我脑子一片空白，脸几乎要烧起来。 「那当然……我对您……非常有兴趣啊……我一直觉得，会长您……很了不起。」 「噗嗤。」 「笑，笑什么啦！别拿我开玩笑啊！」 「嗯？不是的哦。这只是我因为心跳跳得太快，才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而已。」 「……」 「你也有可爱的地方呢，言万同学。」 被她这样调侃，我本该愈发手足无措，但仔细一看，其实艾莉芙会长的脸也红得不行，甚至还微微出汗。如果窥探她内心的话，恐怕也正在慌乱不已吧。 「总之，言万同学就先暂时休整。等到一周之后死灵次元的传送门打开之前。」 关于传送门的开启时间，是最近才查明的。借助苍之学园与怪异研究所的合作，尤其是苍之学园谍报员们的活跃，情报才逐步汇聚起来。 「在那之前，好好休息吧。事请一旦开始，可就没机会再休息了哦。」 我其实还想继续帮她。除了想为大家出一份力之外，我也知道，艾莉芙会长是个太过努力的人，总让我为她感到担忧。 「从苍之学园来的人手也都陆续集合完毕了。作为先遣队的恋兔队就暂时休息吧。」 「啊，是这样啊。」 「这是短暂的休息，好好放松吧。」 我明白，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可是在我们休息的时候，会长恐怕仍会一如既往地投入工作。她就是那样的人。 「呵呵。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太认真了，这一点是你的坏毛病哦。」 「……因，因为。」 「对了。你不如回一趟老家吧。很久没回去了吧？」 神奈川县，真鹤町。海边的一个布满坡道的小港口城市。那里有数不清的糟糕回忆。但也有一些……虽然不多，却很宝贵的美好回忆。 「话说回来，会长的故乡是哪里？是在弗尔克图斯吗？」 会长微微偏开了视线，仿佛毫不在意。 「我没有故乡。没有人在等我，也没有人记得我。就那样而已。」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和她在一起会让我觉得自在。 「……哈哈。那不是和我差不多嘛。」 「……呵呵。是啊，我们大概真的很像。」 会长笑得很开心。那笑容中却藏着一丝淡淡的哀伤。 ──────────────────────── 第5话『真鹤町』 那是如同孩童笑容般的湛蓝天空。 「哇啊——……好厉害，是潮水的味道呢，心叶！」 真鹤町，是位于箱根火山东南的一个小港口城市。几乎全是山地，平坦的土地少之又少。因为是乡下，所以几乎没有高楼大厦，道路宽阔却弯弯绕绕的。 （啊啊……我，回来了。） 从真鹤站下车，仅仅是看着那宽阔的交通环岛，一股奇妙的感情便涌上心头。 （那边变成药店了啊，以前明明是家普通的超市。） 三年时间足够让很多东西改变，也不足以改变某些东西。比如说那家超市已经变了样，而车站前的披萨店和咖喱店，却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肚子饿了呢。玛莉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想试试日式的料理呢。」 玛莉亚正好也放假了，便和我一起来到了真鹤。因为她在苍之学园还没什么朋友，所以她说想和我一起去（好开心）。 本来露娜小姐也会一起来的，但因为要调查那个戴骷髅面具的男人，她的假期比我们晚了一点。听说明天她也会赶来。 「对了，那边好像有家做渔夫饭的店来着。」 在这个乡下的渔港小镇里，拥有虹色头发的玛莉亚显得格外惹眼。她身材高挑，穿着高跟鞋，浑身上下都是最新潮的打扮。和这样一个漂亮女孩同行，我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我们最终选了附件一家带海边小屋风情的陈旧餐馆解决午饭。 「嗯～♪ 刺身好好吃～！……不过我还是不敢放芥末呢。」 「哈哈。习惯了就觉得很好吃了。」 「可是上次吃寿司的时候加太多了，一整口超冲的，好恐怖喔！」 以前，我常常从这家店门前经过。但那时我还是个中学生，朋友很少，从没走进去过，只是每次路过时心里总在想，这家店到底会做些什么样的料理呢？ 「……心叶。你好像有点没精神？」 「唉。」 「因为你今天很少开口笑嘛。」 并不是我讨厌故乡。在墨西哥的时候，我也曾梦想着有一天能回来。 「能见到父母，难道不开心吗？」 「……这个嘛。」 与父母的回忆，并不算美好。我曾经渴望像普通人一样被爱。正因如此，我在年幼时才会惹出不少麻烦。可是，对一对关系恶劣的夫妻来说，那个能看穿人心的诡异孩子，只是一个沉重的负担罢了。 「玛莉亚的家人们是怎么样的呢？」 「嗯——爸爸妈妈超级爱我，真的真的，爱得不得了……」 「嗯。」 「禁止我去学校，禁止我交朋友，连去医院都不行，就是那样的感觉啦。」 「哇，真的假的。」 「我十二岁那年，偷偷和朋友出去玩，结果被发现了，惹得我爸爸非常生气，还被他用皮带狠狠打了好几次。结果，亚历克知道后就——暴走啦！」 亚历克……我记得是亚历克斯·凯夫。Corporations的那个金发魁梧的男人。虽然只远远地见到过，但当时就觉得他挺吓人的。 「他这个笨蛋，直接冲到我家来打架了，结果闹到警察出动，还因此留下前科。」 「……那还真是惊人啊。」 「不过我当时更笨，是个爱哭鬼，还特别软弱。警察和爸爸让我说什么我就照着说了。其实……如果当时我更努力点……亚历克就不必被送去收容所了。」 那也不能怪她。毕竟当时她才十二岁。让一个小孩冷静、理性地讲述自己经历的事，本身就不现实。 「不过我现在和家人关系也还不错啦。也经常打电话。但……朋友更重要呢。」 「啊……是这样啊。」 「呵呵。然后啊，就把当时的心情写成了这首歌，就是现在放的这首哦。」 饭店里正放着一首旋律温柔的洋乐。仔细一听，确实是玛莉亚的歌声。不过店里的人们似乎都没注意到。 「要再添点水吗？」 一位年长店员端着水壶过来，玛莉亚对他笑着回应。 「谢谢。饭菜真的——超级好吃！」 我们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偷偷笑出声来。 「啊哈哈……呵呵……那个，心叶。」 「怎么了？」 「希望你爸妈一切都好哦。」 我听着那句话，不知为何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我和家人算不上和睦，也谈不上喜欢。但……还是会希望他们现在安好。 从真鹤站出发，我们往背对大海的方向爬坡而行。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景色，此刻却与一位拥有虹色长发的少女同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映在她的发丝上，闪闪发光，让我忍不住看出了神。 「心叶你有想见的朋友吗？」 和我同龄的朋友其实不多。我在学校也总是格格不入。小时候偶尔会跟附近的草次郎一帮人玩，但换了班级后，也逐渐疏远了。 「以前，我……有个叫三三的朋友。我们一起住在同一个寺庙里。」 「嘿——」 「她是个完全不说话的女孩，总是哭，刚开始我其实挺讨厌她的。」 但也正因为她沉默寡言，她从不说谎。小时候的我因能读心而早早意识到「人类是无法信任的」，在那样的我眼中，她的沉默本身是无比珍贵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无论做什么都会跟在我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声喊着心～哥～，心～哥～……」 她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内心总是旋转不息。跟她在一起总是很开心。一起钓鱼，一起去祭典。放学后的时间，几乎都和她度过。 「有一次我拿螳螂追她，结果她一句话也没说就开始哭，吓得我急死了。」 「好过分～～」 「小时候的事嘛，别计较啦。」 「不过我小时候，格蕾有一次抓了只负鼠回来硬要我抱它，超恶心的。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应该甩她一巴掌才对。」 ※作者：负鼠（Opossum）……对多种剧毒具有耐性的一种有袋类动物，近年来也常在都市出现。遭遇天敌时会放出带有臭味的化学物质并装死。以照顾幼崽的模样而出名。 「……三三，真想再见到她啊。」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至少……希望她也能平安、幸福地活着。 （总觉得，只要回到故乡，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中学时背着的沉重的书包，死气沉沉的家，尴尬的教室。有时三三会打电话过来，但大多时候都是我一个人说个不停，说着等攒够打工钱就去找她，结果一次也没踏进过她的家门。 「啊——」 转过街角——我看到老家。我出生的地方，我曾在那生活了很久的房子。那条熟悉道路尽头的熟悉房子，如今却被陌生得几乎认不出的茂密杂草包围着。 「你看，牌子，写着待售。」 那房子可以看出已经没人住了。庭院杂乱无章，窗户裂痕遍布，邮筒锈迹斑斑，老旧的洒水壶里滋生着蚊虫。 「不知道为什么……稍微有点松了口气。」 「真的吗？」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事到如今，该和他们说些什么了。」 有点寂寞，也有点难过。但这份情绪，其实早已在很久以前就放下了。就像脚下突然陷出一个洞般的虚空感袭来，我仿佛在往下坠落，但……也就那样而已。 「……我们走吧。」 我正要转身，玛莉亚却伸手握住了门把。 「啊，门没锁唉！」 「唉，真的吗？」 她不等我说完，直接走了进去。我连忙追上，推开那扇老旧的玄关门。 「……一股灰尘味。」 但在那混杂灰尘的味道背后，我闻到了一种令人想哭的怀念气味。榻榻米的味道，香火的味道，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还有那老旧木材的味道。 「心叶！这边这边！」 听到玛莉亚的呼唤，我走进了客厅。家具和餐具散落一地，衣物凌乱地堆在角落，像是时间在某个瞬间突然停止了一样。 （肯定是连夜逃走了吧。） 我还住在这里时，家里就已经背负了不少债务。可就算那样，父亲仍然每周都要去打钢珠。 （没有人，想来找过我——） 虹色的长发闯入了我的视线。玛莉亚正盯着一张矮脚桌子看。 「心叶——看这个。」 「怎么了，这是……传单？」 桌子上放着一张传单，上面印着一个男孩的照片，被精心地覆了层膜。 「这不是……心叶你吗？」 上面写着「我正在找我的家人，他叫言万心叶，是我最重要的人」。那是用端正又漂亮的手写字写的。传单制作得非常细致，甚至能感受到它传递出的焦急。 「心叶的家人……一直在找心叶呢。」 「……不是的。」 因为这不是我父母的字。他们写不出这么漂亮的字。他们也不会称我为「重要的家人」。这份过于认真、端正、漂亮的笔迹—— 「这是——三三的字。」 「啊……」 「她……是吗……她一直……在找我啊……」 泪水从眼中滴落下来，啪嗒，啪嗒。 我意识到，豆大的泪水正溢出我的眼眶。 「原来她…………一直没有…………忘记我啊…………」 我想，我一直都很害怕吧。害怕回到故乡，发现没人记得我。害怕着，害怕着，不敢面对现实，无力直视真相。 「我啊……从前。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救过。所以我一直以为，大家，早就忘记我了。啊啊，原来……原来我……一直……一直……一直…………」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抚过我的背。玛莉亚露出温柔的微笑，支撑着我的身体。被这样温柔以待，我根本就无法抑制涌出的泪水。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真是太好了。」 玛莉亚继续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而我，在这间布满灰尘的废弃的家里，止不住地流下泪水。 ■ 之后我——玛莉亚，和心叶一起散步，去他记忆中的场所走了走。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孩子哭成那样呢。） 我对心叶其实还知之甚少。但他浑身是伤，又是来自地上的转校生，现在就读于苍之学园。光是这些线索，就足以让我隐约明白他的过去并不简单。 「不会说话的孩子？我们学校里有这种孩子吗……」 我们造访了心叶曾经就读的小学。他在职员室深深低下了头。而那位年长的男老师却皱着眉苦苦思索。 「拜托您了。我必须见到三三。」 传单上写着的联系电话已经无法接通。因此我们才踏上了在这座小镇上寻找「三三」的旅程。 「不，我还真没印象。学校记录里也没有这样的孩子。」 老师翻着几年前的学生名册，眉头越皱越紧。 「像那样特别的孩子，如果真在我们学校读过，我应该不可能忘记……」 那位老师好像正好在「三三」还在这座小镇读书时，担任相关年级的班主任。他还帮我们向其他老师打听了，但得到的回答都是——不记得有这样的孩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后我们去了真鹤町的各个地方——心叶曾住过的寺庙，小时候常去玩的儿童馆，还有他说过去时常受到照顾的邻居家。 但无论是谁，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不知道有叫「三三」的女孩。 （难道说，三三是心叶的幻想朋友吗……） 我想起小时候，格蕾也常常一个人对着衣柜说话。每个人小时候好像都曾有过一个幻想中的朋友。但如果真是那样，那张传单又是怎么回事呢？ 「对不起啊，玛莉。陪我忙到这么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个小镇的路灯很少，一旦太阳完全落山，出行就会变得不太方便。我们沿着预订好的酒店路线走着。 「没事的啦，完全不累！我觉得超级开心！橘子田的香气，海的味道，还有好多美好的东西。对了，你看那间挂了好多风铃的房子，真的超美的！」 虽然这话我没说出口，但其实找「三三」的过程也很有趣。就像侦探剧一样！虽然最后谜团并没有解开，但毕竟这不是电视剧，而是现实，就这样没有结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我也是……今天很棒。谢谢你，玛莉。」 他真是个坦率的男孩子。莫名有种，不禁让人想要再多看见一点他的笑容的感觉。某种意义上，或许跟凯特有些像呢。 「啊，酒店在那里——」 心叶这才注意到，在前面走着的花花绿绿的一群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咦，是恋兔学姐她们。」 「喂——心叶～～」 恋兔学姐，梅芙，喵呜以及露娜。还有一脸不自在的泰尔学长也在。 心叶看见她们后绽开笑容，啪嗒啪嗒地小跑过去。 （……唔。） 这还是今天第一次看到他那如此安心又欢快的笑容。我望着那笑容，心里莫名泛起点点酸涩。 「不是说明天才跟恋兔学姐你们会合吗？」 「事情提前搞定啦。这种时候不去度假简直天理难容！大海！温泉！美食！有限的假期必须玩到尽兴才行！」 疲惫让恋兔学姐眼下挂着黑眼圈，眼睛也微微充血。可她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紧紧攥着旅游手册，头顶还歪戴着度假用的草帽。 「因为队长一到后天就又要回去工作了呢……」 梅芙显然也累得不轻，这会儿正揉着酸痛的肩膀。 「所以说，我要去泡温泉！我还没泡过那么大的浴池呢好期待～～」 「……队，队长。大家真的都要光着身子进去吗？连泳衣都不能穿？」 「在日本，好像有这样一句话哦！——叫赤诚相见！」 「咿～～～～」 确实，据说在日本要裸身入浴。我从来没有体验过，不免也有些心跳加速，不过倒也有几分期待。 「……言，言，言万。温泉是……分男女的吧？」 「是啊，泰尔学长。」 「……呼。太好了。说真的。简直是九死一生。」 余光瞥见男子组在说悄悄话。恋兔学姐毫不在意地宣布。 「泡完温泉后，就去吃～～大餐，然后大家都到酒店前来集合！」 「要做什么吗？」 「——当然是要做超级特别活动啦！」 「哇～～！快看快看露娜小姐！那儿好漂亮！」 ——夜晚的真鹤町海岸，色彩缤纷的火花覆盖着漆黑的沙滩。 「小柴，这边也超厉害的哦。看招，二刀流！」 「……！好帅！」 喵呜和露娜小姐拿着绚丽的烟花，在海边玩得不亦乐乎。 「这次一定会赢……啊啊，怎么又掉了！」 「哈哈哈，我对用烟花棒可是很有自信的哦。」 心叶和梅芙则蹲在水桶旁边劈里啪啦地玩着烟花棒。顺便一提，在恋兔队里，我和梅芙的关系最好。在东京的时候我们常一起吃午饭。 「玛莉亚。怎么样？习惯我们小队了吗？」 沐浴着令人舒心的海风，恋兔学姐站到我身旁。 「嗯，谢谢你，恋兔学姐。大家，都是好孩子呢。」 「呵呵。对吧——？因为她们可是我最自豪的孩子们哦。」 她那樱色的长发随风轻轻飘动。恋兔光——直到不久前，还是我的敌人。 「恋兔学姐，你……不讨厌我吗？」 我向她询问。她睁大了眼睛。 「毕竟我不久前，还想要暗杀你来着哦。」 「……确实呢。不过，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那倒是……没有了。」 对凯特来说，恋兔学姐一定是终点。身为人类的终点，身为她本身的目标，也是名为凯特琳的人生的——「到达点[End]」。但那并不是我的渴望。 「那就好。无所谓啦。」 无所谓吗，真是个可怕的人。和凯特与艾美莉亚会长的不同，她的可怕更像是一颗苍天大树，遥不可及。那就是我对她的印象。 「恋兔学姐，可以听我说说话吗？」 「怎么了？」 「我，在那场战斗的时候，真的想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赢，即便是我自己的命。」 「……是吗。」 「明明这么想着，我，现在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像个笨蛋一样。」 我们所有人当时，应该都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哪怕要付出一切，也希望凯特琳能赢。因为她就是那么拼命。 「我，没能抵达『到达点[End] 』。」 「……这件事，尽量别跟我们小队的孩子们提起。她们还不知道。」 「到达点[End]」。弹痕、斩击、片羽的——最深层次的力量。为了实现真正的渴望，直面真正的绝望时才能发挥出来的力量。那是极端且代价巨大的力量，因此终末停滞委员会一直将其严格保密。 「片羽……其实弹痕也是——都是实现愿望的力量。」 「唉？」 「要想抵达到达点，一定要是自己绝对渴望的事才行。必须是为了自己深爱之物，与自己的绝望战斗才行。不能是别人的绝望。」 打倒恋兔学姐，是凯特的愿望。因为自己的软弱而失去了所爱之人，这是凯特的绝望。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战斗。而我，从一开始，就无法在真正意义上加入其中。 「不过啊，玛莉亚。你要记住，你也是哦？」 「我也是？是什么？」 「你已经是『我们队的孩子』的一员了。所以，不准去追求什么到达点。」 恋兔学姐的笑容如夜樱般绽放。那不是她平时那种如向日葵般的明朗，而是极其温柔，却又带着些许哀伤。在这几天的相处中——我渐渐喜欢上了她。 「恋兔学姐，谢谢你……让凯特活了下来。」 「…………」 「我真的，真的很想让她赢。想让她打倒她的绝望。但其实呢？其实……其实我…………」 这是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心声。也许往后，也不会再告诉其他人。 「其实我——想让她活下来。」 「嗯。」 「哪怕难堪……哪怕悲伤……哪怕痛苦……我也希望她能笑着活下去。」 「我明白的。」 「所以……谢谢你，恋兔学姐。」 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那种感觉，不知为何让我感到开心，也有些难为情，我轻轻地笑了出来。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突然察觉到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愿望。 （我大概是……希望大家都能笑着生活吧。）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获得那只传递歌声的片羽。希望更多人都能面带微笑……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之前想的事情也变得理所当然了。拥有这种愿望的人，怎么可能在那样的战场上抵达到达点呢。 「真希望哪天，还能再见到小凯特呢。」 「……还能见到吗？」 我向她寻求答案，她温柔地笑了笑。 「一定会的。因为——她是个很强大的人。」 在夜晚的真鹤町的海岸边，烟火在空中五彩缤纷地飞舞，大家的欢笑声此起彼伏。我一定，永远忘不了那一晚。大家都那么开心地笑着，星星和海风也都温柔地闪耀着。 （啊啊，我——） 虹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扬。 （一定就是为了这个，才会歌唱的吧。） 我好想再见凯特一面。我现在的歌声，或许已经和过去有所不同了。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也还在某个地方，依然像以前那样，拼尽全力地战斗着。 所以在那之前，我想守护好这个世界——我如此强烈地想着。 ──────────────────────── 第6话『从死灵次元来』 ——苍之学园动员总计328名学生。其中的289名已经派遣到日本各地。 「全员已就位。」 在市谷驻屯地地下的作战总指挥室中心，坐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弗恩·西蒙。 「了解。市民的避难状况如何？」 这是一个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完全听不见外界声响的空间。巨大的战术投影桌上映出东京全图，实时同步显示战况变化。 「根据日本政府发布的协议-E，东京市民已有92%完成疏散。」 此刻的东京，已经被一股不详的气息所笼罩。那是死灵次元的传送门开启后，从中溢出的异法所致。整座城市沉浸在浓雾之中，自卫队在各个战区严阵以待。 「呵呵♡ 差不多，要轮到我出场了吧？」 一位穿着短款修女服的少女笑着说。她那煽情的腰部，长出了一只恶魔般的羽翼。 * * * 【「赞颂混沌吧[DISCORD]」】［片羽］ 「共享世界」的片羽。可将某个生物的五感强行映射至目标身上。此能力原本是持有者「黛丝克·格莉塔」为与消失于异次元的挚友取得联系而觉醒的片羽。 * * * 拥有恶魔之翼的修女——黛丝克·格莉塔。她拥有能够剥夺他人视野，并投射至其他人的视野中的能力。在本次战斗中，她的职责是通过片羽，将战况第一时间传送给西蒙。 「这场战结束之后……我们就结婚吧？西蒙大人……♡」 「闭嘴。那边就交给你了，娜蒂雅。」 西蒙灵巧地躲开充满情欲试图拉近距离的黛丝克，转而将命令传达给扎着马尾、戴着眼睛的褐肤少女——娜蒂雅·哈利德。 「了解！」 娜蒂雅的手中出现一个鲜红的扩音器，随即发动其反现实性。 * * * 【「喜讯喜讯[Al-Waqt Sayf]」】［斩击］ 「推我所推」的斩击。能够使目标持有的弹痕、斩击、片羽「全体化」的扩音器。「全体化」的效果根据目标的反现实性会有所不同。 * * * 这是「共享世界」与「全体化」的组合技。借由黛丝克与娜蒂雅的能力，将几乎全体苍之学园学生的视觉信息共享给了西蒙。他一时之间受到强烈的冲击，用力地按着脑袋。 「……」 「没，没事吧？西蒙大人……同时处理几百人的视觉信息，正常人是完全做不到的啊。」 连黛丝克本人，也顶多同时处理十人的视觉信息。即便如此，那也已远远超出人类大脑的负荷，几分钟内便足以让人晕厥。 「……我没事。没有……问题。」 然而，能够处理如此庞大的信息量的——就是这位叫做弗恩·西蒙的男人。 「太，太帅了吧……♡有需要上厕所什么的请尽管说哦～我会非常乐意帮你的……♡」 「去死。」 他毫不犹豫地对着正说着甜言蜜语的黛丝克的脑袋来了一记手刀。站在一旁的娜蒂雅不禁哆嗦了一下。 （哇，哇啊～～那样色气的人扑上来他都无动于衷！而且，黛丝克前辈实际上是隐藏的抖M，被打了看起来还很高兴！我，我要推～～！绝对要推他们俩！） 娜蒂雅其实是个CP厨。 「嚼嚼。」 西蒙抓起手边的角砂糖，随意地往嘴里塞。 （……Corporations来支援的有121名，卡乌斯学院来的有76名，但他们与苍之学园及自卫队之间缺乏足够的协同训练。） 反现实性的战斗与常规战场完全不同。因为每一个个体都具备截然不同的性能，彼此之间视性质存在冲突或共鸣。西蒙必须完整掌握所有学生的反现实性，并根据死灵次元那会出现的敌人分配最合适的学生前去应对。 「梅芙莉莎同学，小柴同学，听得见吗？」 而此刻，能支撑着他的战略判断的重要关键就是——她们。 「！这里是梅芙莉莎小队，收到。」 东京上空，高度为300米。梅芙和小柴骑在空中摩托上俯瞰着东京都政府。摩托的最高速度为马赫4。此外，那辆黑色摩托上还设置了专为沙姆希尔使用的炮台。 「呜噫～～……好高啊……好可怕啊，梅芙学姐～～」 「小柴你好吵。」 梅芙无视了浑身颤抖的小柴，回应了西蒙的通讯。 『我们让200个小队携带了「目标[贴纸]」。小柴同学，有问题吗？』 西蒙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那也是「赞颂混沌吧」的能力。 「没有。从００1号到2００号对吧？都可以根据编号进行狙击！」 许多部队都携带了小柴的贴纸。借此，梅芙与小柴相互配合，可以实现在超高速的移动中，从高空根据编号进行指定位置的狙击。 『你们是这场战斗的关键。请谨慎行事。』 「了解……不过，西蒙学长。」 『怎么了？』 「队长，被部署在哪里了？」 面对梅芙的疑问，西蒙一时语塞。 『她负责执行最重要的任务。连你们也不能说。』 梅芙和小柴面面相觑，歪了歪头。这还是第一次恋兔的任务连她们都保密。恋兔一向高调，和「超级机密」什么的最不沾边。 『就这样。祝你们武运昌隆。』 西蒙的通讯中断了。这也无可奈何，因为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如同使用数百枚棋子的棋局一般的战斗，而且比真正的棋局复杂上万倍。 「……梅芙学姐，你看，那里。」 小柴指着新宿站的方向。光线开始扭曲，奇异地弯曲起来。 「那种次元的扭曲……传送门开启了呢。」 从现在开始，东京将成为战场。来自多维次元的死灵大军，将对不忍池发起进攻。 要是「铁之心脏」被破坏了的话——这个次元就会被「星鲸」碾碎。 「或许今天，终末就会到来吧。」 梅芙默默地说着，小柴却笑了笑。 「才不会呢！」 「……是吗？可是——」 「是的！因为大家才不会输给什么鬼怪大军呢！」 小柴坚信着这一点。梅芙轻轻地吸了口气。 （啊啊……这孩子又帮了我呢。） 梅芙不擅长处理情绪。每次在这种时候给予她力量的，总是她的搭档小柴。梅芙鞭策起变得怯懦的自己。 「是啊。加油吧，小柴！」 「是！」 在比两人更高的上空，有八架战斗机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而过。东京街道上部署了大量坦克与沙袋。自卫队正在拼命协助剩余市民撤离。 「梅芙学姐！那是！」 小柴大喊着。在上野的方向，一股庞大至极的气息正在膨胀。那种现实的扭曲，像极了恋兔动用全力时的状态——但那气息更加冰冷。 「那是……黑之魔王的『大巨人』。是言万同学他们在的方向。」 小柴凝视着地面—— 「等一切……全部结束之后……真想大家一起，在宿舍吃烤肉啊……」 梅芙点点头，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实现——大家一起回去，在那小小的破旧的宿舍里，把桌子上摆满昂贵的烤肉。谁都不准缺席，要和恋兔队的大家一起。 守护最终防卫线——上野的是，闪耀着苍蓝色几何图案的影子巨人们。巨人的身后，全副武装的陆上自卫队严阵以待。 「令人讨厌的气息。战斗的气息。愤怒与悲伤的气息……」 黑之魔王眺望着天空。她的身旁，站着两位少年少女。 「是吗？我感受到的是……」 其中一人——言万心叶低语着，同时用他的终末「低语者」感受着世界的气息。 「……希望与绝望的气息。」 传送门正在缓缓开启。根据司令部的估算，还有八分钟将正式开战。但心叶感觉，估计要更早一些。恐怕连五分钟都不到。 「言万同学。如果有什么发现，一定要告诉我。」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小声说着。或许是因为紧张，她的视线异常锐利。 「明白。玛莉！你那边一切正常吗？」 心叶对着站在上野恩赐公园搭建的舞台上的玛莉亚呼喊。她微微一笑，紧紧握住麦克风。 「麦克风测试，麦克风测试，One，Two……没问题，一切正常！」 玛莉亚的片羽「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拥有给予聆听歌声的人力量的能力。因此，她被部署在最重要的地点——上野负责支援。 『啊啊……好可怕。手抖得停不下来。好想逃。』 『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 人们压抑着恐惧的心声，在心叶的感知中清晰可见。但没有一个人从那里逃离，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仰望着天空。心叶为自己能与这些人并肩作战，感到一丝自豪。那也是他软弱的一部分。 「小主人。给，糖。含着点，保存体力，不然撑不住。」 在紧张的人群中，只有露娜依然冷静。即使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成员，也并不习惯如此大规模的作战。但对在原来的次元就是战士的露娜来说，这种氛围反而才是她的日常。 （得盯紧小主人，别让他太勉强了。） 这场战斗的关键，是十万名自卫队员。「死灵」听起来神秘而庄严，但归根结底也只是物理现象。只要给予冲击，就会受伤。 单纯的炮弹、机枪与爆炸，才是对死灵次元最有效的武器。 （那个——骷髅假面之男。那家伙肯定也会在某处行动起来。） 他一定会在某处攻击终末停滞委员会的致命弱点。露娜凭借身经百战锤炼出的直觉深知这一点。那个对苍之学园抱有极大愤怒的男人，一定会在某处现身。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小艾莉芙是学生会长吧。现在却在这种地方。」 露娜问道，艾莉芙笑了笑。 「没关系。我只是个摆设而已。恋兔同学和弗恩比我更擅长处理这种事情。我至多就是，尽力发挥这个职位的最大作用罢了。」 没错。正因如此，艾莉芙·安纳托利亚才会与言万心叶同行。这两人，必将成为这场战斗的关键。如果他们的任务成功，也许所有的战斗就将就此终结。 「话虽如此，我的弹痕在这场战斗中根本派不上用场呢。不过嘛，我会尽力而为的。」 听见她的话，心叶回想起来，她的弹痕「如散文般」拥有向过去发射子弹的能力。虽然异常强大，但本身杀伤力非常低。对于那些来自异次元的怪物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我必须保护好艾莉芙会长。） 少年在心中默默立誓。而唯独他的从者，察觉到了那份决心。 （那么，我的职责就是……） 露娜仿佛就像决定今天的午饭吃什么一样自然地想着。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这两个孩子，就算死也在所不惜。仅此而已。） 她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不禁笑了出来。她嘲笑着自己总是在做同样的事。但她也明白，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来了。」 黑之魔王将那宛如无尽黑暗的视线投向了空中。 东京的上空，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从洞的深处，开始传来宛如婴儿啼哭般的嘶哑叫声。 在洞的边缘，细长的手指紧紧扣住，次元剧烈地扭曲。 自洞中，缓慢溢出的，是鲜红的、颤动的粘液。 「来了！」 从那巨大的黑洞中坠落而下的是——红色的茧。 「来吧……沙与风！」 随着黑之魔王的呼喊，闪耀着苍蓝色光辉的巨人现身。 （战斗，开始了。） 露娜仰望着天空，叼起一根香烟，用一枚百元打火机点上了火。 ■ ——奄美诸岛西南30公里处，日本近海上，护卫舰按等距排列着。 「咔咔咔！那就是『樱次元』的战舰吗。看起来不容小觑啊！」 从海面上的巨大传送门中出现的，是一艘包裹着不详光芒的帆船。掌舵的是一位蓄着胡须的老人。他失去了一只手臂，取而代之从肩膀延伸出的是一颗巨大的龙头，头戴巨大黑帽，胡须被编织成多层。 「上吧，小子们！——为了孩子们！」 龙臂船长一声怒吼，随即，从传送门深处传来强烈的回应声。伴随声音，一艘又一艘诡异的海盗船纷纷驶出。一名男子目视这一切，立刻高喊—— 「全舰，主炮开火——！！」 那是宙斯盾舰「摩耶」舰长的声音。海上自卫队开始猛烈的齐射。潜艇发射鱼雷，航空部队发射导弹。 「……咔咔！还真是，隆重的欢迎啊！」 海上自卫队的弹雨将数十艘海盗船炸成碎片。龙臂船长也未能幸免，在舰对舰导弹的爆炸中失去了左半身——然而，那是死灵之船。 「来吧来吧，大干一场！这是盛大的祭典的开幕啊！」 被炸飞的海盗船残骸像有意识般聚集在一起，咔咔作响地开始生硬地重组船体。它们不只是普通的船，在它们体内寄宿着灵魂。 「——把狂热，还给他们吧！」 这些船不仅完成了重构，甚至还将被海上自卫队击中的导弹和鱼雷重新吸收并重组。龙臂船长用他那龙臂直直地指向海上自卫队。 「全舰，主炮准备！开火——！！」 操控海盗船的骷髅船员咔哒咔哒地将鱼雷与导弹装入大炮中。嘣！与先前完全相同的攻击向自卫队反扑。 「什……」 「摩耶」的舰长哑口无言。那不过是艘帆船，是用木头粗制滥造的海盗船。但它竟然——以与海上自卫队最新的武器同等的精度展开攻击。 * * * 【No.8401「死灵舰队」】——Stage4: 「活性化[Excitatio]」 ○性质——「死灵操法[Necromancy]」·「异法[Parallel·Law]」 ○详细——由死灵次元运作的海战部队。34名士兵将自身的灵魂流动体转化为帆船。操纵帆船的骷髅船员们，是通过基础死灵操法构建的伪生命体。 ○特性——所有的帆船都具有不死性，无论受到多大的损害都能够重构。重构时，能够将破坏自身的所有武装以自己的武装再现。 * * * 34只海盗船发射的最新型的导弹穿越拦截网，朝「摩耶」逼近。舰长正打算下令船员撤离，但已经太迟了。 「——『午夜降临[The Nights！]』。」 在「摩耶」周边展开的，是漆黑的「夜」。 「……继续开火。他们的反现实是有极限的。」 守护住巨大的护卫舰的，是半身化作「夜」的一名金发的魁梧男子。 「在那之前，我们会守住的。」 他——亚历克斯·凯夫并非毫发无伤。甚至不能说是轻伤，因为他的身体从正面承受住了最新型的导弹的冲击。那强烈的冲击将「夜」的大部分吹散。 「……抱歉。」 舰长低声致意，随即开始指挥舰队。 「咔咔咔。挺能干的嘛。」 远在数十公里外的龙臂船长确认了海上自卫队几乎毫发无损。但他也明白，该做的事并未改变。 「全舰，做好觉悟吧——又要来咯。」 这是一场极其简单的战斗。是我方先耗尽体力，还是对方先倒下。彼此倾尽全力，一边抵挡一边反击。 然而，占据优势的是不死的死灵舰队。虽然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成员各自负责护卫船只，但他们的体力与耐久终究有极限，远远不及不死的死灵舰队。 「找到了，在那里——『愚者的足迹[Go·Far·Kid] 』！」 一名褐色皮肤的少年与一名戴眼镜的少女，正站在死灵舰队的甲板上。 「咔咔咔！这可，真不错啊。欢迎登上我的船！」 龙臂船长笑眯眯地盯着这两名年幼的刺客。褐色皮肤的少年——菲德拉·雷诺兹，戴眼镜的少女——梅尔文·格蕾。 「你就是，这死灵舰队的首领吧。」 菲德拉用低沉的嗓音说着，龙臂船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啊？语言竟然能互通吗？」 「……互通？」 「啊啊，原来如此啊。那就是异法吗，真是便利呢。」 菲德拉露出疑惑的神情，格蕾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话说回来，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吧。敌方大将就在面前——」 她的手心出现了一个红环，那是传送门的入口。 「——就别废话了，杀了他。」 「……！」 龙臂船长的背后，浮现出一个蓝色传送门。格蕾越过蓝色传送门猛地抓住船长的后脑勺，强行将他拖了进去。 「去死吧。」 格蕾将传送门关闭。就在那一刻，正处于门中间的龙臂船长的脑袋，如水果般被整整齐齐地切开。消失了半个脑袋的他的身躯，扑通一声倒在甲板上。 「……格蕾，你真是肌肉脑唉。明明看起来不像这样。」 「吵死了，菲德拉。总比中了敌人的花言巧语要强。」 一边调侃着彼此，格蕾与菲德拉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理由很简单，因为敌人是不死的——正因如此，那个失去半个脑袋的尸体仍然在笑。 「咔……咔……咔咔！」 「……！」 「真好啊。对自己要做的事一清二楚。我年轻时，也像你们这样单纯来着……唉是吗？已经不记得了。」 脑袋溃烂的尸体，左摇右晃地站起身来。 （破坏脑神经也没用吗。恐怕这个男人的人类身体只是个伪装。他把灵魂流动体转移到了这艘船上吗……？） 即便是不死之身，如果没有神经，就无法思考。因此，如果他这具肉体是真正的人类的话，那么应该会立即采取恢复头部，替代神经等对策才对。 「但是啊，小姑娘，这样真的好吗？」 龙臂船长有意向格蕾问道。 「——碰我，可就等于触碰了不死本身哦。」 「……唉？」 正拿着滴着血的头盖骨上半部的格蕾愣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想把手松开。但，手指却怎么也张不开了。 「什……！」 ——她的手臂已经被漆黑染透。 从船长头部为起点，就像白玫瑰的茎浸入染料一般，格蕾那细瘦的手臂正逐渐染上黑色。她拼命想将手抽回，但整只手臂就像铅块般沉重，完全不听使唤。 「『午夜降临』！」 菲德拉将自己的手臂化作「夜」，切断了格蕾的右臂。 「咕呃……呜。」 断臂的伤口被「夜」包裹着紧急止血。菲德拉的判断极其迅速，在格蕾意识到不对劲后，不到一息的时间便完成了这一切。 「没事吧，格蕾！」 「看起来像没事吗……笨蛋……！」 菲德拉丝毫没有去关照格蕾，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死灵。 「痛苦吗，恐惧吗？那可真好啊，说明你们都还活着……真让人羡慕啊。」 「……格蕾，我们撤退吧。」 一瞬间，格蕾愣住了。眼下正是如此接近敌方首领的千载难逢的良机，为什么说要逃？ 但是菲德拉，考虑到了最坏的可能性。 「他们是『灵魂』。凡是接触过的东西，都能被他们吸收、同化，作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 「——我们现在，已经接触到了『船』！」 死灵的漆黑从脚底开始侵蚀他们的身体。 「咔咔。真不愧是年轻人，注意到的真快啊。」 「『愚者的足迹』！」 在肉体被吞噬之前，二人迅速跃入了传送门。龙臂船长放声大笑。 「那就是，我们即将毁灭的次元的人类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然而逃走的路，早已不存在。不是精神意义上的无路可逃，而是物理意义上的现实。次元之门已经关闭了。 「不过，小家伙们啊。你们没想到这步吧？」 以死灵之船为起点，海水开始迅速染上黑色。 「来吧，打起精神来吧你们这群家伙——惊涛骇浪要来了！」 死灵之船甚至将「海」本身纳入它的身体控制之中。更甚者，「大气」也不例外。从现在起，这一海域将被前所未闻的巨型风暴吞没。在这波涛汹涌的海中，彼此开火、破坏再重构，死亡再重生。 「全舰，进击！目标是！东京的不忍池！」 在铺天盖地的导弹狂潮之中，那些死之海盗们仰天大笑着。 ■ ——津轻海峡上空。 苍之学园的运输直升机正在高度超过3000米的高空上飞行。机舱内，心叶的同班同学皮亚克迪·门与阿拉夫两人眺望着在更高处耸立着的巨大的骨头城堡。 * * * 【No.8402「死灵的浮游城」——Stage4: 「活性化[Excitatio]」 ○性质——「死灵操法[Necromancy]」·「异法[Parallel·Law]」 ○详细——由死灵次元运作的飘浮城堡。全长3000米，以人骨构成。城中的12座城门会定期投放死灵兵至地面。物理抗性为LV2，虽然不高，但被破坏后会在4秒内自动修复。由数百人的灵魂流动体融合构筑而成。 ○特性——城堡上部耸立的巨大头骨，会吞噬周围的现实性并将其转化为能量。储存的能量每隔5分钟就会以死亡光束的形式释放。 * * * 「这种东西——到底该怎么打倒啊？」 PM低声叹气。阿拉夫刚目睹了航空自卫队的战斗机以惊人的速度掠过高空，对着它连番发射对空导弹的场景。被破坏的城墙，在眨眼间就恢复如初。 「那是什么啊？那个头！它在张嘴——」 浮游城顶端那耸立着的巨大头骨正张开巨口。即便隔着遥远距离，也能清晰看到其口中正在凝聚的漆黑的光芒。那违背常理，亵渎神明的力量——展现得淋漓尽致。 「——糟了。」 阿拉夫低声说道。从巨大骸骨的口中，释放出了天文质量级别的雷击。那是毫不留情地摧毁接触到的所有灵魂的死亡光线。 「……——啊。」 PM睁大了眼睛。那束死亡光线指向的是地面。恐怕威力毫无减衰，将直击居民还未撤离的关东地区——恐怕会将群马周边焚毁殆尽。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些毫无罪过的人，将会成群地死去。PM掏出自己的弹痕，疯狂地对着天空射击。但这一切毫无意义。此刻的他，深切地感受到弱小，是一种罪过。 巨大的死亡光线，灼烧着空气。 「——咆哮吧，我的盾。『黑暗中低吼的守护盾[Ultimate Darkness Aegis]』！」 从正面迎击那死亡光线的，是一名骑士。 「那是……！」 黑与紫交织的长发，全身覆盖着诡异不祥的铠甲。少女单手轻松挥舞着巨大的铳枪，另一手则持着巨大的暗黑盾牌。 「好惊人的『暗黑[反人类]』以太。那就是夜之吸血鬼的眷属吗？」 面对少女的惊叹，载着她飞行于空中的摩托回应道： 「不是的主人。那并非夜之眷属，而是死灵次元的浮游城。」 「那就让同为『暗黑一族[Darkness Family]』的我，这『暗黑骑士旅团[Dirge of Knights]』的团长——白金来应战吧！」 「不是的主人。您只是人类，不是暗黑而是树木骑士团的团长。」 挥洒着闪耀的黑暗，少女骑着一辆喋喋不休的飞行摩托冲向空中。这样一个古怪的少女，即使在苍之学园中，也只有一个人能让人联想到。 「那是RANK12！白金团长！苍之学园中……仅次于恋兔学姐的战士！」 阿拉夫感到热血沸腾——白金·斯托里安德，苍之学园中仅次于恋兔光的武斗派，树木骑士团的骑士团长。 她的弹痕，集攻击、防御、移动全方面为一体，毫无破绽。 * * * 【「这是我的故事[The Last Reel] 」】［弹痕］ 「化为黑暗骑士」的弹痕。能够生成重达10000吨的铳枪，物理耐性LV9的大盾以及能够理解人类语言，并拥有悬浮功能的飞行摩托。持有者虽然称其弹痕为铳枪，但并没有发射子弹的功能。所生成的装备仅对使用者本身不产生重量负担。 * * * 带着超沉重的铳枪与不灭之盾，骑着会说话的飞行摩托在空中飞翔。这个能力看似简单得难以称为反现实，却正因如此稳定的强大。 「你该不会是连被反击的觉悟都没有，就随便开火的吧？」 白金团长挥舞着铳枪。 「主人。完美无缺的你其中一个缺点就是，措辞中二得像个死宅。」 「闭嘴。」 黑色光芒在她握着铳枪的指尖汇聚，那是她的灵魂流动体。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将其掷出。 「……」 凄烈的轰鸣声划破长空。借助飞行摩托的速度，投掷出的铳枪以恐怖的威力袭来。一般战斗机的重量约为20吨，而这柄重达其500倍的铳枪以亚音速在空中如迅雷一般划过，伴随雷鸣般的爆裂音，直接击穿了浮游城的外墙。 「在我『暗黑炮击枪[Dark Knight Nightheart]』面前，纵使是『究极防壁[Infinite Armor]』也过不是『糖艺雕像[Candy Sculpture]』罢了！」 「主人。糖艺是不需要注音的。」 「……是，是这样吗。那该怎么说才好……唔……『赤子之颈[Baby Neck]』吗？」 白金的唯一弱点，大概就是她那不太靠谱的中二言行。尽管她在任务完成率和战斗力上与RANK最上位的学生比肩，却总是因为性格过于脱线而被微妙地轻视。 「白金团长！危险！」 「唉？」 从天而降的，是死灵的浮游城中飞出的带有羽翼的巨大的骷髅战士。他手持巨镰，正要朝白金劈下。 「『啄食珍珠[Royal Tusk]』！」 「『努戈伊·兰[森之人]』！」 「加倍」的弹痕——「啄食珍珠[Royal Tusk] 」与「改变尺寸」的弹痕——「努戈伊·兰[森之人]」。它们贯穿了白金手持的大盾，随即复制出另一面更加巨大的盾牌，将她牢牢护住。 「好，好危险啊啊！吓死我了——！」 「……主人。你的另一个缺点就是，注意力太分散了。」 「……哼，哼哼！我可是用这『洞悉万物之眼[灵异视界]』早就预测到了。刚，刚才只是稍微……测试一下对方罢了………呃这个，那个………总之比起那个！」 白金再次在手中生成一把新的铳枪，高高举起。 「化为我的剑锈吧！——『混沌大破斩[Anti-Light Slasher]』！」 由白骨组成的巨大的死灵士兵，像被抽积木一样轻易地切成碎片。 「主人。你的武器不是剑，是枪。」 「闭嘴！」 驾驶着喋喋不休的摩托，白金靠近PM和阿拉夫乘坐的直升机。 「——多谢出手相助，少年们。就赏赐你们成为我之眷属吧。」 阿拉夫虽然满头雾水，但还是带着敬意回答。 「白，白金团长！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直接无视了眷属的部分吗……啊不对不对。」 白金注意尚是初学者的两人的手正因紧张而不断颤抖，轻轻地笑了笑。 「你们身上也背负着属于你们的使命吧？——战友啊，祝你们武运昌隆。」 她那温柔的微笑，让PM与阿拉夫感到些许救赎。这对他们来说，是第一次出征。白金的那句赞赏，让他们的紧张与恐惧，转化为一丝勇气与决心。 「上吧我的爱马！『幻想的赤骏马[幻灵赤兔]』！」 「我是黑色的。」 白金以暴风雨般的势头奔走，拦截浮游城的攻击。她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肩负着阻挡浮游城攻势的重要职责。PM与阿拉夫对视一眼，一齐轻轻点头。 「……我们也要加油才行啊。」 PM想起了此刻不在他们身边的那位同班同学。 「心叶果然，很了不起啊。」 「唉？」 「明明和我们一样大，搞不好还是后辈……却已经在这样的战场上战斗过这么多次了。」 据说他现在正位于战况最激烈的上野，执行最关键的任务。那个过于笨拙却也无比正直的少年，现在一定是拼尽全力在战斗着吧。 「好了，走吧。我们也要，开始突进了。」 直升机拉升高度，少年们朝着浮游城的城门飞去。 ■ 被暮色染湿的东京，如今已化作魔境。 「不要退后！开火！ 不准让他们踏入我们的城市半步！！」 新宿的歌舞伎町。一团翻滚着的腐烂肉块正从正面承受着坦克的炮击。那东西被子弹打得血肉四溅，却又像史莱姆一样迅速再生。 它缓缓逼近射程范围之内，猛地腾空跳跃，扑向人群之中吞噬人们。 「A-11小队向后方撤退300米，支援部队已经部署在建筑高层。C-7小队，从东侧小巷穿越大道，掩护D-3中队。空中部队α与β前往U2点，支援涉谷十字路口。梅芙莉莎小队，将第054号贴纸贴设于M.A大厦屋顶。」 在市谷驻屯地的地下作战总部，弗恩·西蒙正紧盯着实时变动的战况屏幕，不停地下达命令。 （哈啊……这人是怪物吗？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呼吸的啊……？） 拥有恶魔之翼的修女——黛丝克为甚至无需喘息，持续下达指令的西蒙的身影感到战栗。他发出的指令量，足以分工给数十——甚至是数百人执行。 （连弹痕都不使用，就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居然真的存在吗……） 如果他休息五天，苍之学园就会崩溃——这样的传言一点也不夸张。他连战场上的摩擦都纳入计算，自开战数小时以来，始终高效调度学生部队作战。 （呜，呜哇！平常总是爱开玩笑做些色色的动作的黛丝克前辈，现在竟然用少女的目光认真地看着西蒙前辈！好，好磕过头了——！！） 卡乌斯学院的一年级生，娜蒂雅，一如既往的是个CP厨。 「可恶……」 西蒙的指挥超出常理，甚至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然而，即便如此，人类在面对不死的死灵次元的士兵时，仍被一点点逼退。 （破坏具有不死性生命体的手段有好几种。阻止仪式、干扰不死功能、切断能量来源或将其肉体破坏至无法修复的程度——） 对终末停滞委员会来说，不死的怪物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存在。关于死灵次元的不死性，在开战后三小时内就已经彻底解析完成。 （他们的不死性非常单纯。但因此很难对应。） ①灵魂流动体不会扩散，会持续滞留在原地。 ②灵魂流动体会释放微弱电流以代替神经活动。 （这些死灵的灵魂流动体，既是他们的灵魂，也是大脑。解决方法只有两个——要么使用能破坏灵魂流动体的武器，要么等待他们达到极限。） 次元具有恒常性，会自然排斥其他次元的法则。死灵次元的传送门已经关闭，他们失去了补给线。该采取的，是持久战。 （但我们这边——一旦让他们抵达不忍池，就是全盘皆输……战线距离目标地，实在太近了。） 自卫队的伤亡也在不断扩大。更致命的是——敌人还会回收我方战死者的尸体，将其作为自己的肉体再次利用。他们是一支能无限增殖的军队。 （照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小时。） 然而，离终结的时刻愈是接近，有一位少女，绽放出愈发耀眼的光辉。 「啊哈哈！太棒了吧！喂，太棒了！对吧！」 ——最终防卫线，上野恩赐公园。 守护着不忍池的人类最后的防线，是那全身漆黑的魔王。 「哈哈哈哈哈！放马过来吧，勇者们！你们想要拯救你们的世界对吧？想要毁灭我们的世界对吧？正因如此你们才来到这里吧？那样的话！！」 黑之魔王站在一尊高大无比的巨人的肩膀上，仰天狂笑。 「——那就来试着杀死我啊。杀死魔王！杀死英雄的仇敌！」 已经抵达上野的一小部分不死士兵，被影子巨人的军团完全粉碎。她的影子能直接使异法崩溃，是众多不死者的天敌。 「……！」 但若是说此刻是魔王的独角戏，倒也为时过早。 「沙与风！」 一支由巨大骨头构成的箭矢，贯穿了魔王所乘的巨人肩膀。那支附带不死性的箭矢开始侵蚀巨人的身体，使得影子被更深的黑暗所浸染。 「在那里吗……！」 那是从墨田区的东京晴空塔发出的远距离狙击。塔顶盘踞着一名戴着鹿的头骨，身长几十米的巨大死灵士兵，他正架起巨箭。 （糟了！我可不擅长远距离作战啊！） 魔王将箭矢从「沙与风」的身体上拔出，毫不犹豫地掷回。箭矢伴随着凄烈的轰鸣划破东京的天空，但却偏离了晴空塔。 「……不好！」 巨大的死灵士兵架起了另一支箭矢。黑之魔王立刻飞身挡在不忍池前方。尽管「铁之心脏」拥有超高的物理耐性，但她仍为最坏的情况做出防备。 「这里是Bravo 1！开始扫射！」 就在死灵弓兵准备再度发射之际，五架F-11A战机出现在空中，它们低空掠过东京上空，用机枪猛烈扫射晴空塔，将弓兵击坠。 「漂亮！」 在航空自卫队的火力支援下，魔王侥幸逃过一劫。她带着笑容，投入与地面上死灵士兵的战斗。人类正被逐步逼入绝境。然而，她的笑容却从未消失。 （因为我是魔王。是毁灭世界之人，是一切生物的敌人！） 她是所有生命的敌人，唯有幸福的结局才站在她这一边。因此，她无法陷入那种仿佛是受害者的绝望。她必须永远是施害者，是恶，是魔王。 （所以！我现在不笑的话！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因此，少女在战斗中放声大笑，宛如真正的魔王。她笑得那样开心，那样肆意，以至于所有看到她战斗姿态的人类士兵们，竟反而从中受到了鼓舞。 突然。咯吱咯吱。 「………………啊。」 从上空传来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魔王抬头望去，浮在空中的是一个巨大的红色的茧。全长约有一公里，自死灵次元的传送门开启后，就一直悬浮在天空之中的茧，如今终于开始羽化。 （——糟了。） 强烈到难以想象的异法的气息。魔王确信，从那茧中羽化而出的怪物，将是死灵次元拥有的最强的兵器。她带着狮子那般冷静无感的目光，凝视着天空。 「那是……蝴蝶？」 从那茧中现身的，是一只拥有透明羽翼的巨大的猩红色蝴蝶。即便航空自卫队倾尽火力射击，也未能在它上留下丝毫痕迹。它宛如平静水面上滴落的一滴鲜血，妖异而美丽，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好美——） 魔王一瞬间被它的姿态所迷惑。但她立刻察觉到，随着那猩红色蝴蝶振翅飞舞，空中就会洒下无数鲜红的鳞粉——那是腐败之雾。 * * * 【No.8403「猩红腐败的巨大蝴蝶」——Stage4: 「活性化[Excitatio]」 ○性质——「死灵操法[Necromancy]」·「异法[Parallel·Law]」 ○详细——由死灵次元运用的生物兵器。会往大气中散布将死灵士兵们的灵魂流动体粉碎成粒子后的制成的鳞粉。吸入鳞粉的人，将被篡夺肉体。 ○特性——据推测，其构成材料中包含了约1000名死灵次元的人类。此外，它还拥有能将鳞粉与大气中的水分结合，生成巨大的血之冰柱这一副手段。 * * * 「大家！不要吸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之魔王扯着嗓子喊道。紧接着弗恩·西蒙也向所有部队传达了通告。但，已经太迟了。 「呃咳……呃咳……」 在巨大蝴蝶正下方的一位苍之学园的女学生，剧烈咳嗽着倒在了地上。她的眼眶里积满了血液，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脉搏正在异常强烈地跳动，仿佛有谁在自己体内。 「这是……什么……」 而且并非只有一人。这是1000人的灵魂的残骸。他们正撕咬着少女的灵魂流动体，令她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那影响到了肉体本身。 「不……要……要，融化了……吗？」 少女的肉体从内而外开始溶解。从肺开始，从心脏开始，再是双脚，随后是脖子，统统化作了液体。最后，仅存下来的头骨，也正慢慢地、缓缓地消失 「救，wo……」 被溶解的少女，化作了鲜红的茧。 「喂——」 咔啦咔啦，茧开始碎裂。包裹着鲜红的羊水从中出现的，是一头拥有十二条腿，没有脸的腐烂怪物。它抖动着鲜红的肉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快逃！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卫队员放声大喊。因为他亲眼目睹了人类一步一步化作怪物的全过程。但为时已晚。附近的人类，早已吸入了足量的腐败鳞粉。再过几分钟，这些鳞粉便会彻底覆盖整个东京。 「不要啊啊啊！！别把我！别把我也溶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的心脏……在……消失……呜，呜呜呜啊啊……快，快要碎掉了！」 「快后退——！戴上防护面具！所有人，快后撤啊啊啊啊啊啊！」 猩红的鳞粉开始在整个东京蔓延。城市陷入恐慌，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 小柴和梅芙莉莎在上空目睹着这一切。 「怎么会……」 「八脚马[查尔奎克]」将自身变形为了完全密闭的机体，而氧气则依靠小柴的「沙姆希尔」从远方源源不断地补给。但两人能幸存下来，只是偶然。她们几分钟前处于那个红色的茧的正下方，只是恰巧，那一刻被调往别处支援而已。 「梅芙……学姐……大，大家，都……大家都……」 小柴脸色铁青，泪流不止。她目睹着地上的惨状，目睹着人类一个接一个地化作怪物，目睹着曾经是同伴的战友互相残杀的模样。 「不要……不要，这样……呜……呜……！」 那些拥有十二条腿，曾是战友的怪物依旧保有原先的智慧。它们用那十二条腿灵巧地攀爬着高楼，快速逼近目标，甚至开始操作枪械与坦克。 「哈啊，哈啊，哈啊。」 小柴开始过度呼吸，深深地陷入了恐慌之中。 「小柴！」 但梅芙依然保持着冷静。 「……梅芙，学姐……」 「我们必须振作起来！你的沙姆希尔，还可以去救那些还没逃出的人们！西蒙学长的话，他一定能重整事态！看那里！！」 梅芙指着上野的方向。上野恩赐公园正被一片庞大的黑影如穹顶般笼罩着，抵御着鳞粉的入侵。 「那一定是黑之魔王的影子壁垒！那片区域还没有沦陷！我们一定会等到西蒙学长的联络。我们要把大家，带去那里！」 「梅芙……学……姐……」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哭泣了！」 梅芙莉莎是个爱操心的人，平时的思维容易朝消极的方向滑落，但正因如此，在真正恶劣的状况中，她才能迅速冷静下来。而小柴则相反，天生乐观、抗压性强，却在极端状况下无法像梅芙那样思考与行动。 ——她们两人，是一个完整的搭档。 「……好……好…………我明白了！」 小柴坚定地点头，紧紧握住了沙姆希尔。八脚马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上野公园疾驰而去。梅芙莉莎相信着，弗恩·西蒙一定能做出应对。或许，他的话—— 「……结束了啊。」 市谷驻屯地的地下作战总部，弗恩·西蒙低声自语着。 「唉……？」 娜蒂雅不由自主地开口，但西蒙并未理会她的疑问，而是立刻冷静地向所有士兵发布指令——全面撤退至上野公园，或是具备阻挡猩红腐败之雾能力的学生尽快集合，特别是优先使用沙姆希尔进行移动。但情况仍然急转直下。 （再这样下去不到三十分钟，上野公园就会沦陷。就算黑之魔王得到了「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的强化，她也必须将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影子壁垒。） 不得不放弃绝大部分据点。撤退期间，黑之魔王成了敌方的集火目标。而且目前已有三成兵力因猩红腐败之雾而被篡夺了肉体。 （不过，本来就是几乎没有胜算的战斗。这样下去也是无可奈何。） 西蒙的神情始终平静，这一切他从一开始便已预料到。来自奄美方向的死灵舰队，津轻海峡上的浮游城，几乎没有遭遇有效阻挡，正向东京长驱直入。 （如果至少能派出恋兔……不，只会适得其反吧。） 如果是她那樱色奇迹的话，或许有可能摧毁那个红色的茧。但恋兔全力释放的冲击波，必然会将半径数公里内的建筑夷为平地，连同其他伙伴与自卫队一同吹飞。即便在模拟装置中，恋兔与自卫队以及黑之魔王协同作战的失败率也极高。 况且，恋兔光那还有更残酷的战斗在等待着她。那是只有她能完成的任务。 （得开始战败处理了。） 西蒙意识到，现在他必须开始新的任务——尽可能多地疏散市民，将损害降到最低。他知道，东京已经无法守住。不——是宇宙。 「都……完了吗……？」 褐肤的少女——娜蒂雅试图寻求否定。西蒙看着她，心中泛起一丝悲伤。 「我……我不接受……！姐姐还在那里……！姐姐她！」 黛丝克用羽翼牢牢抱住情绪失控扑向西蒙的娜蒂雅。西蒙已经最完美地执行了战术，但是作为败军之将，必须承受责难。 （啊啊……） 他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战线在屏幕上逐步瓦解。 （这就是，我们的终末吗。） 少年的笑容中带有一抹自嘲。 『哈哈——！西蒙！秘密武器已经准备好了！』 ——意料之外的通信响起。 「……什么？」 西蒙猛地睁大双眼，立刻握紧了麦克风。 「什么意思？你是，泰尔！你到底在哪，又在做什么——」 『之前说过的吧？——就是那个计划。』 「那是……」 西蒙确实听说过那件事。但他一直认为，那根本不可能实现。因为那项计划的启动条件尚未满足，也来不及准备完成。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其列入战力。 『哈？话说你那哭腔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在哭鼻子吧？』 「……开，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啊！」 『啊啊，是啊是啊！毕竟是鬼之副会长大人哟！怎么可能因为眼看就要惨败了，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在那抹眼泪对吧？！不是已经放弃，开始找借口认输对吧？！』 那名少年——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梅芙的哥哥，研究所里的问题人物。他——草原的骑手们，无论坠入多深的水底，也永远不会放弃希望。 『——抬起头来啊，弗恩·西蒙！这还远远不是结束！不是吗？』 对于始终以完美计算为基准的西蒙而言，泰尔是他最难应付的人。因为他总是鲁莽、放纵、毫无章法，无法计算。而且还极其不擅长跟异性相处。 「……真的能行吗？你确定？」 『啊啊，当然！你当本大爷是谁啊？』 少年的声音透着满满的笑意。那一刻，西蒙觉得胸口重新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会尽可能地维持战线。」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黛丝克·格莉塔紧张地问道。而西蒙露出了自信而坚定的笑容。 「——要开始，百鬼夜行了。」 这个国家的，日本的终极兵器，觉醒的时刻已经到来。 ■ 富士山地下300米处的浅间神社，位于一座由巨大树根构成、直径数百米的圆顶之中。庄严却小巧的神社，浮于浅浅的地底湖面。 「谨以我等渺小人类之身，向为父的众神，诚惶诚恐，谨此——奏请。」 在小小神社的能乐舞台上，两位少女手持铃铛起舞。 「谨以我等渺小人类之身，向暴怒的灾祸诸神，诚惶诚恐，谨此——奏请。」 这座神社供奉的，是深深刺入树根的七支刀（七星剑）。那是十九世纪前半由德川幕府所打造的现代日本残存的最强封印。 「「谨以我等渺小人类之身，向八百万神仙妖狐，诚惶诚恐，谨此——奏请。」」 人造精灵「64-a」与「64-b」。两位身穿巫女服的少女手持铃铛与短刀，伴随着清澈的铃声，舞蹈着来到了一名衣装洁白无暇的男人的左右两侧。 「……哈……哈……哈！」 坐在两位人工少女之间的，是一位白发老者——异厅厅长天草清麿。他一边微笑着一边凝望前方那只巨大的陶壶。 「……让你们陪我到最后，真是不好意思啊，『64-a』，『64-b』。」 天草厅长对着身穿满是褶边的巫女服的两位少女笑着说。 「不，长官。我们，是为你而生的。」 「我们，是为了让你们度过美好时光而生的。」 天草早就知道她们会这么说。这两位少女，正是以他过去已故的女儿为模型所创造的人工生命。他的内心深处，始终希望她们能真正获得幸福。 「不过长官，照例问一句，可以吗？」 「啊啊，当然。是什么呢？」 「为什么你们要执着于活下去呢？明明这么辛苦，明明大家都受尽折磨，哭着承受一切，为什么还要反抗死的命运呢？明明不论你们还是我们，都不过是分子的排列组合，无论存在与否，信息总量几乎没有区别。」 天草愣住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问到那样的问题。或许，那两位人工生命体，也在这段故事的终点里，试图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 「为什么要活着这种事，说实话怎样都好。」 「怎样都好？」 「只是为了去看看，终点有些什么罢了。」 「只是去看看？」 「怎么会是『只是』呢？光是想想，不就觉得很有趣吗？」 白发的老人带着几分玩笑地笑了笑，两位少女对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是这样呢。确实很有趣！」 「真希望大家都能走到终点，带着便当，还有点心。」 她们觉得，那场旅程，那段故事，那一串串人类的足迹都是美丽的。仅此而已，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了。这便是流着泪战斗的理由，同绝望抗争的理由。因此，这位老人也才会静静地坐在了这里。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泰尔米别克。」 站在远处的泰尔默默点了点头。天草清麿觉得，自己此刻感到无比幸福。他在这一瞬间确信了，自己的一生，是充实而精彩的。 「谨以我等渺小人类之身——向全部的列祖尊灵！」 老人高声呐喊。清脆的铃声随之响起。 「献上祈愿，愿能守护我等之子孙，愿能守护我等之血脉。」 两位少女轻轻对视，笑容如人偶般美丽。 「「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奏请。」」 她们将短刀，缓缓地刺入天草清麿的太阳穴，深入头骨、直达脑髓，鲜血汩汩喷涌而出。然而，天草清麿并未向痛苦与恐惧屈服，他高声呼喊着。 「降临吧，怪异之王。愿我等先祖的灵魂，守护子孙后代！」 天草清麿缓缓倒下，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两位少女亦一同倒在他的遗体之上。 「……」 唯有泰尔米别克亲眼见证了这一切。老人与两位少女，以最古老的仪式——活人祭祀，解开了封印——七支刀，在光中碎裂消散而去。 「来了。」 就在少年低语的那一瞬间，一道灰色的奇迹如间歇温泉般，从封印七支刀的洞穴中猛烈喷涌而出。那是人类的、先祖的灵魂，是由德川幕府设下的结界。在日本这片土地上，死者的灵魂会全部被封入这个洞穴之中。 「……」 喷涌至空中的灰色奇迹——先祖的灵魂飞入那只古老的陶壶之中。数亿万人的古老的灵魂，此刻，仅仅为了复活一个怪异而全部聚集于此。 啪咔。 当所有灰色奇迹注入壶中时，壶身裂开了。啪咔、啪咔，裂痕缓缓蔓延。咔啦咔啦，陶壶完全崩裂之时，其中出现的，是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女。 「你……就是……怪异……之王……？」 少女用空洞的眼神望向泰尔。仅仅如此，就让泰尔感到全身寒毛直立。他本能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如此高密度的生命体！） 衣衫褴褛的虎尾少女抬头仰望天空，留下了些许泪水。 「……一切都没有改变呢。」 「唉？」 「依旧有人为了守护他人，选择自己受到伤害。依旧有人为了所爱之人，甘愿舍弃其他一切。真的……这一切……永远都没有改变呢……」 衣衫褴褛的少女轻柔地抚摸着地上的三具尸体，缓缓闭上眼。随后，她珍重地将破碎的七支刀抱入怀中，吞了下去。 「……我的名字是，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怪异之王啊，恳请您，垂允我等之愿。」 「我已经通过祖灵明白了一切。东京，正在发生可怕的事吧？」 泰尔压抑着心中的恐惧注视着她，轻轻点头。 「少年啊。我只是一个失败者，倾尽一切却什么都未能守护的记忆罢了。如今的我，还能做什么呢？我们这些神话的残渣。」 * * * 【No.0004「怪异之王」】——Stage0 ○性质——共同幻想。 ○来历——999年6月，主导日本史上最大规模的反现实事件「百鬼夜行」的怪异。她试图借由集结数千怪异之力的仪式，引发次元规模的现实突破。最终被阴阳厅的精英们以殊死奋战所阻止。 ○目的——她的目标，是保护那些濒临毁灭的怪异们，创造一个「人与怪异共存的世界」。她为此独自战斗不息。因其高洁的意志，不论在人类还是怪异之中，皆被誉为「真正的英雄」。 * * * 「怪异之王啊。我希望您能再次发起百鬼夜行。」 「……少年啊。非常遗憾，这早已不是过去神仙的时代。这个宇宙已过于安定，我们这些由共同幻想构筑而成的存在，变得脆弱而无力。如今的我们，无论是神，还是妖怪，早已成了多余之物。」 曾几何时，日本作为怪异遍布的岛国而被称为神之国。但随着带来宇宙安定的恒常性的活性化以及全球化导致的幻想的稳定化，神明们的力量迅速衰弱。而那试图逆流而战、最终败北的英雄，便是眼前的这位「怪异之王」。 「——我们在东京，已经布下了万仙阵。」 「！」 所谓「共同幻想」，是一种只存在于年轻宇宙的特殊现象。只要有足够多的智慧生命体越是信仰，越是渴望，那它便会成为现实。这是最初的基础科学的体系。 但在已经趋于稳定的这个次元中，共同幻想按理说已经无法成立——理应如此。 「怎么可能，万仙阵？怎么可能。那可是需要天文级复杂运算的纸上空谈啊？以凡人之躯，怎可能完成那种荒唐的仪式——」 万仙阵——那是通过在阵中极限降低纳克萨指数，再现出过去神仙时代环境的仪式。但众多研究者认为它不可能实现。 「人类一直在不断前进，怪异之王。就在您沉睡之时。」 「……」 「如今，连那颗遥不可及的星辰，也已触手可及。我们将继续前行，不断走下去。」 泰尔眼神中那炽热的意志，令怪异之王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个为了自己的渴望抛弃一切战斗的那个时代。 「我明白了，少年啊。就让我们这些失败者，见证你们的战斗吧。」 「！」 「但是，百鬼夜行可是非常乱来的哦？那可绝不是能轻易控制的东西哦？」 「不，应该能做到的——如果是我的朋友的话。」 怪异之王感到十分欣喜。她怜悯怪异，也深爱着人类，以及他们身上的光辉。即便千年过去，那些她曾深深爱着的事物的碎片，仍被传承了下来。 「——开始连接万仙阵吧。」 既然如此，这位曾是英雄的她，又怎会拒绝伸出援手。 「目标东京。确立现实锚点。确认访问权限中。正在计算灵域变量…开始扩张万仙领域。目标：纳克萨指数78。展开虚无空隙。」 过去日本被称为神之国。八百万神明曾以各种形式显现于世。然而，随着恒常性的驱逐，它们早已一个不剩。 （……该怎么呼唤，神明们才会回应呢？） 怪异之王以人类的轨迹、灵魂流动体，重铸七支刀。 （请……护佑你们的子孙？请守护天皇的子民？请驱逐不洁之敌…………？） 那不对。这个国家的八百万神明，对这种无聊的说辞只会嗤之以鼻，挠挠屁股了事。他们自由奔放，胡闹放肆，桀骜不驯。要是用规规矩矩的跪拜来祈祷，毫无意义。那样的方式，他们才不会理会，也绝不会出手相助。 因此，衣衫褴褛的少女高声呐喊，挥舞虎尾，高举七支刀直指苍穹。 「八百万的神仙妖狐们啊！——来吧，祭典开始了！」 刹那间，灰色的奇迹从少女的七支刀中喷涌而出。那是祖灵的灵魂流动体，它们以肉眼难及的速度自富士山火山口腾空而出，像雨点一样洒落东京。 「尽情舞蹈吧，放声大笑吧！纵情跳跃，狂欢不休！从虚无中歌唱吧！万仙阵！」 这，正是日本的最终兵器。怪异之王所主导的百鬼夜行。那是神仙时代的重现，神之时代的再临，一场有时间限制的狂欢盛宴。 在东京的夜空之上——一轮苍蓝之月，升起了。 ■ 「可恶……！该死该死该死！去死啊！！」 秋叶原的女仆大道上，一名戴着防毒面具的男子单手持步枪狂奔着。 「呃啊！」 男子被瓦砾绊倒，重重摔在地上。他名叫佐竹信辉，22岁，大学毕业后加入陆上自卫队。老家在新舄，爱好是看直播打游戏。 （大，大，大，大家都……！消失了……！） 吸入了猩红腐败之雾，他的同伴们早已化为有着十二条腿，没有脸部的怪物。唯有佐竹勉强戴紧防毒面具逃过一劫。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没有脸，全身通红的异变人类们摩擦着利爪发出刺耳的响声。那是它们的交流方式，这群怪物通过爪子的振动传递简单的指令。 「别过来……！」 佐竹倒在地上，回身架起步枪。他的面前站着四只异变人类，手中分别拿着铁管与瓦砾。 「…………」 他照着训练时教的那样，将手指搭上扳机。但当他看到其中一人的身体上，插着一枚已经融化的亚克力钥匙扣时，僵住了动作。那是他送给后辈的作为礼物的FPS实况主周边。 「你……是…………宫野……？」 异变人类们没有理性，没有记忆。也许杀了他们，才是种仁慈。但佐竹做不到，他无法扣下扳机。 「嘎吱嘎吱。」 异变人类高高举起了粗重的铁管。 「嗷呜呜呜呜——！」 在苍蓝的月亮下，一头闪烁着白银光芒的巨狼仰天长啸。 「唉。」 白银的狼以惊人的速度踏过秋叶原的大楼，一口咬住那些异变人类，猛地甩头将其撕成碎片。 「呵呵。」 狼背上，坐着一群毫无生气的苍白的孩童们。 「要开始了哦。」 「祭典。」 「百鬼夜行。」 如梦似幻，佐竹看着那头狼。那到底是什么？但这奇妙的景象——为什么如此令人怀念？ 「……」 轰隆！地面剧烈震动，是秋叶原的大楼崩塌的声音。嘎吱嘎吱，利爪刺耳的声音交杂在一起。那是是指挥异变人类们的巨大的骷髅死灵士兵。它们比高楼还要庞大，抓起破碎的瓦砾，朝佐竹猛然挥下。 「喂喂，你这混账骷髅怪。听好了，你……你这混账啊……」 不知是谁的声音响起。佐竹已无力回头。替他挡下的是—— 「——以为这里是谁的地盘，就敢在这里撒野？」 一根巨大的铁棒将骷髅怪物当场击碎。 （那东西，我见过。） 巨大的金棒、牛角、虎纹腰裙、赤与青的皮肤。所有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都绝不会认错。这跟在绘本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那是——鬼。） 身高约三米的鬼族一行，不知何时出现在秋叶原各处，满脸愤怒地凝视着死灵。 「这里是我的！我们的地盘！能欺负这些家伙的，就只有我们而已！」 * * * 【No.无「鬼」】——Stage0 ○性质——共同幻想。 ○详细——广泛见于各种传说与民间故事的人型怪异。具备高智能与卓越的身体能力。它们被赋予与人类敌对的「恶」的性质。然而，没有阴影也就没有光明。 * * * 咚、咚、咚、咚——和太鼓的鼓声响起，在东京夜空中高高回荡。啾哩、啾哩——笛声悠扬。哐、哐、哐——铃声荡涤着天空。 「你们啊，上吧！这可是咱们打的最后一架了！给我干烂他们！」 随着赤鬼的号令，青鬼们齐声怒吼。赤与青的鬼们仅仅高举着巨大的铁棒，冲向不死的军团。 （这是……什么啊……） 一只鬼站到了完全呆住的佐竹身边。 「替我们流传下去吧。」 「……唉？」 「我们的故事。可永远都不要忘记了啊。」 鬼露出獠牙，咧嘴一笑。佐竹觉得，自己恐怕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抹笑容。那是神明与妖怪们最终聚集而成的祭典。 「嗷呜呜呜呜呜！」 白银的狼以惊人的速度闪避着死灵兵士射来的箭矢，虽然伤痕累累，却仍在秋叶原街头奔驰。背上的孩童们欢快地摇着铃，吹着笛。那声音进一步强化了共同幻想的力量。 「呵呵呵呵呵呵。」 「起舞吧起舞吧。」 「歌唱吧歌唱吧。」 白银的狼抱着坚定的意志奔跑着。它必须这么做。它必须守护人类。这就是它作为被人们所愿望的幻想，所背负的最后义务。 * * * 【No.无「犬神」】——Stage0 ○性质──共同幻想。 ○详细——通过犬的怨念进行仪式所形成的怪异。过去是为了憎恨人类，杀死人类的存在，但后与水子的神话交融，蜕变为守护孩子的诅咒幻想。最终，在某位少女的祈愿下得以净化，如今作为神圣的神犬守护着人们。 * * * 怪异的本质是共同幻想。它们曾是某人所梦见，向他人诉说，被他人相信的故事。但不仅仅是虚构，它是宇宙也曾信仰过的真实之一。 「嘻嘻嘻嘻！太棒了！开心啊！唱歌也好，跳舞也好，连打架的对手也不缺！真是太爽啦！这才是最棒的祭典呀！」 巨猿妖怪——狒狒。河边的怪异——河童。翱翔于空中的——天狗。一反木棉，滑头鬼，玛莉的电话，雪女，大入道，大蜘蛛，大蜈蚣，油须磨，烟烟罗，唐伞小僧，地精，裂口女，水虎，绊脚猫，饥神。 「吾乃乌天狗。虽不知汝等为何物，然敌手，就由吾等来担任吧。」 一只天狗自高空俯冲而下，将死灵军团的头骨击得粉碎。 「因此地，乃吾等之土地。」 死灵军团蜂拥而上，冲向天狗。但保护他的，是一些小小的怪异——豆腐小僧，白蛇，座敷童子。即便力量微弱，这些怪异们仍拼命地抓住死灵军的手臂不放。 「吾等，为失败者；吾等，为即将消逝者；吾等，为被遗忘之神仙。」 共同幻想，在这稳定的宇宙中已如风中残烛。万仙阵一旦关闭，诸神、妖怪、都市传说都将仅存于旧日故事之中，并终被遗忘。然而，仅凭这些——也不能成为从他们手中剥夺任何事物的理由。 「喧闹与烟火，才是这国度的祭典！来啊，死灵们！入乡随俗，同我们打一场，与我们共舞共笑共斗，直至同朝露共逝！」 就这样，在东京各地—— 古老而即将消逝的神仙妖狐们，与来自遥远异次元的死灵亡者之间的决战拉开了序幕 ──────────────────────── 第7话『自樱次元去』 咚！咚！咚！ 哔——哔哗啦。沙啦，沙啦，沙啦！ （这简直，就像是场祭典！） 祭典的乐声响彻整个东京。我——言万心叶，正满身泥泞、伤痕累累地奔跑着，耳边是那祭典上各式各样乐器的演奏声。咚！夜空中绽放出七彩的烟花。 「这就是万仙阵。是神仙时代的来访吗。」 不断奔走，逃跑，躲藏，艾莉芙会长同样已经遍体鳞伤。但我们不能停下脚步，这场战争的走向，掌握在我们手中。 「怪异正在拖住死灵的行动。在那段时间里，弗恩会重整部队，展开对策吧。」 「不过，怪异的数量也太惊人了。或许就这样下去，能赢——」 我这样问道，艾莉芙会长却摇了摇头。 「……共同幻想是太古遗失的法则。怪异们现在应该连行走都感到痛苦，即便是在万仙阵中。」 「唉。」 「它们，应该已经不具备大量的反现实性了吧。奇迹之类的也无法施展。现在只是在靠那庞大的身躯，挥舞武器与獠牙罢了。它们只是在替我们争取时间而已。」 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一下，确实如此。无论是鬼还是妖狐，都无法使用那些不可思议的魔法。仅仅靠近身肉搏或是防守。因为它们不过只是奇迹的残渣。 「但，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神仙妖狐们替我们争取了时间，正因为他们为我们争取到了能够转移位置的时间。 「——你就是，死灵次元的统帅吧？」 「我们在空无一人的阿美横丁，与一名死灵正面对峙。」 译注：アメ横，中文约定俗成的译名阿美横丁，东京上野著名的商业街。 「……」 那名死灵士兵，乍看之下与普通的士兵别无两样。 『我是卡布拉基斯特。开始撤退。』 『呼叫总部，情况紧急，请求应答。』 尽管微弱，却有大量心声汇聚在那名士兵一人身上。我、艾莉芙会长与露娜小姐，已经追踪了她数个小时。数次被其巧妙地摆脱、阻挠，但此刻，终于追上了。 「——也是没办法了吧。」 从死灵士兵的体内传出了一名少女的声音。她抓住自己的头骨，缓缓地将其剥离。那不过是一张面具。露出的是——一位拥有蓝色头发以及兔耳的少女。 「我知道我们的战力正在被那个用线的女孩子慢慢分离……但，你们到底是怎么破解我们的加密通信的？」 与恋兔学姐极为相似的那对耳朵。她眯起宛若水底般幽暗的蓝色眼眸，妖异地笑着。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樱次元的各位。我是『蓝兔』，负责担任死灵次元的作战总指挥，并开发与运用通往外次元的传送门。」 蓝色的兔子。那名身着钢铁礼服、衣着雅致的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所谓的统帅。 「那么容我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艾莉芙·安纳托利亚，樱次元的反现实团体的首领。很荣幸能与您会面。」 蓝兔瞪大了眼睛。 「你是……首领？也就是，地位最高的人？」 「可以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前线？」 「为了以首领的身份，向您发出会谈的请求。」 「……什么？」 蓝兔不禁愣住了。 『会谈？这种时候？我们这两个次元注定要有一个灭亡，明明根本没有谈判的余地啊。』 由于「星鲸」的行进路线，两个次元中的一个注定会毁灭，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不过我姑且也想问一句，明明你是总司令，为什么要亲自来到前线呢？」 「啊，那很简单。因为——我是死灵次元中最强的。」 她轻松地笑了笑，仿佛说着毫不起眼的事。而我知道，那并不是虚张声势。她原本计划独自潜入不忍池摧毁心脏。 「那么，你说会谈，到底是要谈什么呢？我们双方，注定有一方会毁灭哦？」 「——让我们一起讨伐『星鲸』吧。」 蓝兔瞪大了眼睛，随即像听到什么玩笑话一般不屑一顾地笑出声来。 「……我可没闲工夫陪你聊这种胡话。你不知道那东西的速度吗？」 「光速的1298次方。连相对论都自愧不如的荒谬速度。」 「那样的能量总量非比寻常，绝对不可能破坏。」 「能做到。」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会长直视着蓝兔的眼睛。 「如果是恋兔光，就能做到。」 那个怕辣，懒洋洋的，总是笑着胡闹的——基础次元中最强的少女。 艾莉芙会长从心底相信着她，相信着自己的一翼，相信着恋兔光学姐。她相信，即使面对超越相对论的怪物，恋兔也一定能找到办法。 「恋兔……光……我知道她。是操控着樱色奇迹的兔子对吧。」 「那就省事了。」 「『樱色』奇迹确实很强，远超过我的『蓝色』。就单纯的力量而言甚至凌驾于『苍蓝』和『黄金』之上。但即便如此……」 蓝兔一下子说出了一些我难以理解的话。但艾莉芙会长显然听得明白。她直视着那双动摇的蓝色眼睛。 「我们是认真的。我们决定要破坏『星鲸』。」 这就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作战计划——趁死灵次元被牵制之际，破坏「星鲸」。只要能拿下「星鲸」，两个次元将不再有理由相互厮杀。 「我希望您能亲眼看看。愿意一起来吗？——去苍之学园。」 蓝兔一瞬间露出犹豫的神情，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照目前的形势下去，获胜的必将是死灵次元。而她并不在意赢的方式是什么。 『我们并没有用来回去的传送门。』 『无论胜败，来到这个次元的士兵——都将消失。』 既然如此，那就算顺着这个叫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的少女的话语，被她牵着走也无妨。蓝兔身为总指挥官，却很清楚即便没有自己，死灵次元仍可取得胜利。 「……话先说在前头，就算我们相信你们，我们也不会停止进攻哦？依然会像现在一样，全力以赴地想要杀掉你们哦？」 「啊啊，那也无妨。相对地，如果在你们破坏『铁之心脏』之前，我们成功破坏『星鲸』的话——」 「好啊。到那时，就停战吧。」 蓝兔伸出手。艾莉芙会长握住那只手，轻轻笑了笑。 ■ 苍之学园的宇宙开发中心位于第12区南端的边缘，一座小型浮空岛上。 「最终检查，完毕。第1次GO/NOGO判断——GO！」 高耸在发射台上的，是一枚巨大的，通体纯白的火箭。它的名字是「伊比斯2号」。这是为了穿越宇宙，前往外次元而打造的苍之学园最新、最大的火箭。 「拜托了，恋兔学姐。请拯救大家，拯救这个世界。」 一位研究员望着站在蓝天下仰望火箭的恋兔，用几乎哽咽的声音恳求着。而恋兔即使身处世界崩坏的危机中，仍然像太阳一样露出无忧的笑容。 「——当然！这种事对我来说小菜一碟啦。」 她已经换上了能在太空环境中生存的制服。凭借反现实技术，这套制服比传统宇航服轻便得多，使用也更灵活。 「不过话说回来……还不能发射吗？」 恋兔焦躁地嘀咕着。在宽阔的宇宙开发中心里回应她的是一位外貌看起来五十多岁，拥有一头卷曲黑发的小个子女性——阮宝兰。 「恋兔……你啊，要我说几次你才会安心啊？」 「可是！我的可爱后辈们还在地面上努力战斗啊！」 阮宝兰当然明白她的心情。她也在担心着自己的上司……树木骑士团的团长，白金。白金的童年是在她身边度过的，对那位有点傻气的骑士，阮宝兰一直视如己出。毫无疑问，此刻的白金，也正在地面上进行殊死的战斗。 「没办法啊！像这样强行突破次元，必须依靠完美的计算和绝妙的时机！……今天能进行发射，本身就已经几乎是个奇迹了。」 「伊比斯2号」的目标是「星鲸」的行进路线。苍之学园将在无人的次元中迎击「星鲸」。次元就像海绵表面聚集的气泡一样，处于流动之中十分不稳定。如果没有花费长期时间建造大规模的传送门，来回穿梭几乎是不可能的。 「研究所的那帮人已经做到了最好。在未来六个小时内，一定会出现能够发射的时机。我们只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是吗？」 「……我已经不想再听你讲道理啦。哼！」 时机何时才会到来——直到最后一刻来临之前都无法预知。不同次元的不稳定性就是如此严重。大家在战斗的期间，恋兔只能一直待在这里，这让她感到无比焦躁。 「到时候叫我，我立刻就回来！」 「就算是你的速度，从这里回到日本也得一个小时吧。不可能。」 苍之学园的宇宙开发中心位于赤道上空的亚空间之中。这个地点只能通过特定方式出入，就算是恋兔的速度，也没法立刻同地面上往返。 「但用沙姆希尔的话……」 「那如果你在地面上受伤呢？如果敌人中有能干扰沙姆希尔的那种空间型反现实呢？这整个作战，可全都系于你一人身上啊？」 「呃……咕唔。」 她发不出反驳的声音。阮宝兰早已习惯了说教恋兔，从她小时候就是如此。 「噢，对了，恋兔，有好消息哟。」 「！可以出发了吗？」 「不是啦，是客人来了。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他们吗？」 恋兔回头望去，站在那里的是艾莉芙、心叶和露娜，还有——蓝色的兔子。他们从地面上乘坐小型喷气机，刚刚抵达宇宙开发中心。 「哇哦。这就是火箭啊，我在书上看到过呢。」 蓝兔轻声感叹。心叶歪着脑袋问道： 「……书上看到过？蓝小姐的次元里没有火箭吗？」 「当然没有啦。那种高级文明早就不存在了。你不是见过我们的士兵吗？他们用的武器还只是弓箭呢。」 死灵次元的文明崩坏已久。目前仅存的，只有反现实的多种仪式以及蓝兔耗费千年研究的传送门技术。 「请多指教咯，樱兔。我是蓝兔哦。」 「不要初次见面就给我起这种奇怪的绰号好吗？我叫恋兔光。请多指教倒是可以。」 面对敌方统帅，恋兔光仍然无忧无虑地笑着。对她而言，善与恶，敌与友的界限几乎不存在。蓝兔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你就是艾莉芙·安纳托利亚说的那位……原来如此，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恋兔光所散发的能量远远超出常理。这点对于拥有同样「兔子的象征」的她而言，比任何人都更痛切地明白这一点。 「——大概，不相上下吧。」 蓝兔冷静地说出这句话。 『确实很惊人。自从上次前往樱之大树以来……我从未见到过如此纯粹的「樱」。』 『但恐怕……即便如此……也还是战胜不了「星鲸」吧……？』 她的这番话语，唯有心叶察觉到了是场面话。蓝兔虽然嘴上说是不相上下，但心中估算的胜率其实可能只有一成左右。 「不相上下？那种词根本不在我的字典里。恋兔光永远常胜无败！无论是王也好、神也罢，我都能轻松地一举击溃他们！」 然而正是这如太阳般灿烂的笑容，让心叶感到安心。恋兔至今为止从未背弃过任何一个承诺。而心叶也坚信，只要是恋兔，就一定能赢。 「蓝兔子小姐。我，要问你一件事。」 恋兔直勾勾地凝视着蓝兔的眼睛。 「——为什么，要攻打我们的次元？」 「……喔？你是说，为什么？」 「你们是不死的，对吧？一定是经历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身边许多人都厌倦了活着，选择自我终结的次元，对吧？可即便如此……」 「油尽灯枯的我们，为什么，还要守护自己的次元，对吧。」 正如恋兔所言，死灵次元的人类几乎已经灭绝。原本人口就极少，加上失去了繁衍能力，大多数死灵早已不再执着于活着。 「确实如此。特别是进攻樱次元的士兵们，会在这里耗尽灵魂流动体而死。」 「你们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守护的东西是什么？」 蓝兔的目光中浮现出着满满的温柔。 「——300年前，一个孩子诞生了。」 「……唉？」 「关于星鲸，我们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知道了。可那时的我们，早已厌倦了活着。大家都觉得，星鲸就是一个刚刚好的结局。」 那是一个疲惫不堪的人们将自己的灵魂流动体投进熔炉的世界。生活中再无任何乐趣，仅仅只是活着。 「朋友只会越来越少，所有人都沉溺在绝望中。幻想死亡，是唯一的快乐。但是我们当中，有一个女孩，向着希望迈出了步伐。」 「……她做了什么？」 「她创造了一个孩子。那是一个极其亵渎的仪式。诞生下来的生命与我们有着本质的不同，但那种拥有寿命的存在——太美丽了。」 不知从何时起，注视这些孩子的生活，成了不死人们的希望。孩子们因病或事故死去时，他们会痛哭流涕。那是他们几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除了绝望之外的情感。 「现在，有一百个孩子还活着……他们还活着啊。他们燃烧着短暂的生命，努力地活着。所以我们来了。为了未来，我们才来到这里。」 为了那一百个人工生命，哪怕毁灭一个拥有七十亿人的次元也在所不惜。因为，那是他们珍贵的孩子——这份情感，无人可以责难。 「……是吗。那就好。我并不会讨厌你们呢。」 恋兔发自内心的笑了。她本来就不擅长憎恨任何人。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超远距离次元锚点设定成功！』 管制室的联络声响彻宇宙开发中心。阮宝兰的肩膀猛地一颤。 『将在一小时内发射穿梭机。三名乘员请前往登机口！』 虽然来得突然，但这正是他们期待的计划进展。正因如此，他们才没去地面支援，而是静候这一刻的到来。 「也就是说，差不多该用这个了吧……那家伙，现在应该死了对吧？」 阮宝兰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那是「泣泪巨鸟[Alp・Kara・Kushi]」，让已经死亡的持有者非连续地复活的弹痕。阮宝兰对准地面开了一枪。 「……哈，到本大爷出场了吗！」 那颗小小的子弹膨胀开来，从中跳出全裸的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他在同怪异之王一同发动百鬼夜行后自尽。 「泰尔学长。衣服，衣服！」 恋兔红着脸遮住双眼，心叶把外套递过去。泰尔这才意识到旁边围了一圈的女性，啪嗒啪嗒地连忙躲到阴影处。 「……将一切托付给你们三人，真的对不起。」 艾莉芙紧紧注视着他们三人。恋兔一如既往地笑着，阮宝兰耸了耸肩，泰尔移开了视线。这三人，正是即将搭乘「伊比斯2号」的战士们。 恋兔走出一步，却又突然停下转过身。 「等一下，我出发前先去上个厕所！」 「这个确实重要呢，毕竟是个不短的旅程。」 「所以……心叶！你也一起来！」 听见被叫到名字的心叶一瞬间瞪大了眼睛。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被女生拉去陪上厕所——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那就，大家，待会见咯！」 泰尔和阮宝兰朝着登机口走去，恋兔和心叶则转身前往洗手间。 只有艾莉芙，眼眶中泛着泪花，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远去。 ■ 「第一次进女厕所啊」这样的感慨，此刻却仿佛在看他人一样，没什么实感。恋兔学姐并没有进入隔间，而只是在水龙头前用手舀起水，哗啦地洗着脸。 「……心叶。替我向大家问声好哦。」 恋兔学姐用袖子擦拭着湿漉漉的脸，露出那美丽的笑容。 「恋兔……学姐……所以，果然是……？」 我多少察觉到了这个作战的全貌。为了打倒「星鲸」，恋兔学姐将要乘坐那巨大的火箭，前往别的次元。 （但是……回来的方法呢……？） 并不存在。没有那样的余裕，没有那样的技术，更没有那样的时间。 「呼——……差不多吧。」 流海上挂着的水滴嗒嗒地滴落，她抬头仰望着天花板。 「那，用沙姆希尔的能力什么的，也不行吗？」 「我们姑且会带上贴纸啦。在恰当的时机，西蒙会向小柴联络的。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抱有太多期待，沙姆希尔能够抵达其他次元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呢。」 沙姆希尔的射程是无限的。但那也仅限于这个无限延展的宇宙之中。若是面对在天文学尺度上更为广阔的外宇宙，它恐怕也派不上用场。 「这样的话……恋兔学姐……就？」 「嗯。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 「真是的……笨蛋。」 她轻轻地抱住了哽咽的我。 「这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哦，只有我能做到。」 「我……我……再也，见不到……恋兔学姐了吗……？」 「啊哈哈，我会永远待在你的心中的……大家也是哦？」 我死命地思考着，思考着她即便不去也能拯救宇宙的方法。 （因为……因为……她是我们的恋兔学姐啊？） 我们是，恋兔队。不论何时何地恋兔学姐总是处在中心，她总是面带笑容，感染着我们一同欢笑。正是因为她那份悠闲自得，才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了我们。 「有，有了。那我们，把死灵次元的人都打倒的话……？有恋兔学姐的力量的话！」 「那是，为了谁呢？」 「…………唉。」 「为了这个世界吗？」 不对。那是，为了我。为了我们。为了那无比珍贵的每天以及朋友们。 「……小凯特问过我，要用那份『强大』去做什么。我啊……不喜欢考虑那种事情，也没有兴趣。但至少，我想我啊……」 「……嗯。」 「——不想留下后悔。」 人类最强的少女所决定的，仅仅只有那件事而已。无比单纯，却也因此无比艰难的崇高的愿望。我，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啊，虽然小艾莉把这件事列为机密……但死灵次元，好像还准备了其他的传送门。你已经发现了吧？」 「…………是的。」 毕竟我和蓝兔一起行动了将近一个小时，早就察觉到了她们的隐藏底牌，也已经向艾莉芙会长报告了。 「告诉我吧？他们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在平流层之上，死灵次元设置了一千个传送门。」 「嗯。」 「倘若他们在地面战败，到时传送门会以定时方式——启动。」 「喔喔，会来些什么呢？」 「……被玷污的死灵巨人们。」 那便是死灵次元最后的手段。他们之所以还在地面拼死作战，是想在必须动用这一手段之前结束战斗。 「很快，那一千个传送门将会释放出一万名被污染的死灵巨人，从东京为中心，坠落到世界各地。他们会像那只红蝶一样洒下腐烂粒子……而且更强。」 「不愧是心叶。你的谍报能力真是太好用了呢。」 「戴上防毒面具也没有意义。在日本的人类……几分钟之内就会死绝吧。」 恋兔学姐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八成会是那样。这场战斗，从一开始我们就输了。对方唯一关心的，恐怕只是怎样控制伤亡的程度……那对他们来说一定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但，但就算是这样！恋兔学姐的话！」 「打倒一万名巨人吗？我肯定做得到。但在那期间，或许会有数十亿人死去。我……能保护好铁之心脏吗？这两件事……我没把握。」 恋兔学姐是无敌的，最强的，但那并不代表，她就一定能保护所有人。她是个笨拙的人，她自己早就明白这一点。 「恋兔……学姐……」 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作战……是从什么时候，确立下来的？」 「嗯——好久之前吧。大家都在真鹤玩过一阵子对吧？要在那，更早之前吧……」 「竟然……那么早就……？」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你啊，真是个好孩子呢……你真的没有读过我的心呢。我啊，一直害怕什么时候会被你知道，一直提心吊胆的呢。」 「是这样吗？」 「小艾莉还老是叫我用短期记忆处理剂呢。她说，就算你读心了，只要我把机密忘了，不就没问题了？说是大概12小时就失效了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回想起来，艾莉芙会长的包里确实带着那种药剂。原来那是用来防备我读心的对策吗？不过现在，这已经无所谓了。 「恋兔学姐……求你……不要走……」 我紧紧地，抓着她的衣服。 「我，不要啊……我……要是学姐，不在了的话——」 大家，一定会很伤心的。梅芙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小柴呢？还能回到以前那样吗？露娜小姐也是，吴学姐也是，一定会哭得很惨吧。恋兔学姐不在的世界，我，无法想象。 「噗——我也是一样的啊？」 但她依然灿烂地笑着，一如既往，像和大家一起品尝美味的零食时那样，像一个普通的少女那样。因为那才是，恋兔光。 「我喜欢大家。梅芙和小柴都太可爱了，没有办法不疼她们。还和露娜小姐约好了，等长大了一起喝酒来着？至于小吴……她对我有无法回报的恩情——还有你。」 「我……？」 「每当看到你笑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幸福。」 她伸手搂住我的后脑，用力地抱着我， 「真好啊，能把你带来这里。真希望你能再幸福一点啊。看着你的时候……我，就能回想起我存在于此的理由。」 「大家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谁也不想要失去。所以，我必须去。」 ——前往比宇宙的尽头更加遥远的彼方。乘坐巨大的火箭，去跟那比神明还要强大的鲸战斗。为了大家，为了深爱的人们。 「学……姐……呜……」 「好啦好啦……别哭啦？从今以后，你要保护大家哦。其他人可没你那么坚强。」 「我……我……很弱啊……呜呜……一直都……很弱小啊……呜呜……」 「才没有。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所以我才把大家托付给你。」 她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她在最后，用力地、紧紧地抱住我，然后啪地一下拉开距离，像往常那样笑着。 「我该走啦。最后还能和你说这些话真是太好了♪」 我拼命地想要挤出些话语，但能回应的只有从喉咙深处止不住的哭腔。我明白，不能在最后把哭泣留给她。所以我拼命地，拼命地向她伸出手。 「……啊，对了。之前的约定，我差点忘了。做完那个再走吧。」 「唉……」 她又啪地一下跳到我身边，小巧的嘴唇缓缓贴近我的脸颊。 「……啾♡」 那是——过去的约定。「你要是赢了，我就奖励你亲一下脸蛋哦」——那时的约定，如今却像是遥远的记忆。 「我出发了！拜拜心叶！要保重哦！」 她那宛如樱花花瓣般美丽却又令人怜惜的笑容，我此生再也无法见到。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奔跑而去，只剩下我瘫倒在地，像个傻瓜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 与心叶分别后，过了大约40分钟。我、泰尔和阮宝兰三人全身裹在厚重的宇航服里，像沙丁鱼一样挤在狭窄的火箭舱里。 「喂，这也太挤了吧～！」 「你啊，少抱怨两句！明明差点就迟到了还好意思说！」 我被称为苍之学园的两翼之一，好歹也算有点地位的吧。可阮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不过她实际上确实是苍之学园中年龄最大的弹痕持有者，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常常被她训斥。总是有点怕她。 『通信检查。能听到吗？』 脑海中直接响起了弗恩·西蒙的声音。泰尔回答道： 「没有问题。你们那边怎么样？」 『部队的重新整编已经完成了。百鬼夜行比想象中的还要优秀，应该还能再撑一会。』 「哈，这可多亏了本大爷啊。不如立座雕像来表彰我吧。」 『闭嘴吧你。』 这是我第一次见泰尔这么有精神。毕竟他不擅长应付女生可是出了名的，我这种人一跟他说话，他就会脸红得像苹果一样，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联络通过「赞颂混沌吧」进行。这是个相当特殊、优秀的片羽。』 从西蒙的背后传来『刚，刚才那是求婚吗？！』一道花痴的声音。紧接着是西蒙拿了一本书还是什么其他东西砸过去的声音。 『本来就是为跨次元通信而设计的能力，即便在异法环境中也能正常使用。再者，那艘火箭的装甲是为了维持基本次元的生存环境而特别加厚制造的。在那里面，弹痕应该能正常发动。』 「了解。也就是说，我的能力得在船内使用咯。」 阮的弹痕是这次作战的关键。她和我必须同时登舰，这是这次作战成功的必要条件。 『就这样。祝你们武运昌隆。』 通信毫无余韵地啪地一声切断了。我和阮都不禁笑出声来。那家伙之所以在部下中不受欢迎，大概就是这种地方吧。都要去执行生死未卜的作战了，结果他只甩下一句「祝你们好运」。 「阮。你真的没必要来啦！明明我一个人就能全部搞定的。」 「我早就说过了吧？你的弱点就是，你从来没经历过失败。给我或多或少再谦虚一点。」 ——完全没有紧张感。一般人听到要执行这种无谋的作战时，都会感到紧张或是悲伤吧。但我却感觉不到。 （一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的都是和大家开心的回忆。） 上次去的温泉真的太棒了。宽敞，温泉带点滑腻腻的触感，泡起来舒服极了。就是温泉分男女池所以心叶不在有点寂寞呢。晚餐时上了大鲷鱼和比目鱼的刺身，真的超级好吃。那晚的烟花也是美丽得让人难以忘怀呢。 （对我来说，这样已经，真的足够了。） 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痛苦。仅仅，觉得自己很幸福。 「你在偷笑什么啊？」 「我刚才啊，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会输。感觉就像是能平安回到家一样。」 「哼……真像你呢。」 是啊。明明那是不可能的事。虽然我是最强的，但也没有能够一个人前往其他次元的合适的能力。更不用说星鲸的能量完全是另一个层次。即便我全力以赴，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阮……阮……恋吐……恋兔。」 突然间，泰尔开口了。他果然一面对女生就紧张啊，声音打颤，舌头还打结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看向我们。 「——抱歉。这是我们研究所的失误。」 「……唉？」 「因为研究所整体的技术力不足，才不得不依赖你们个人的特殊能力。这是本大爷们这些研究者的失败。正因如此，才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抱歉。」 真是个认真的家伙啊，其实根本没必要这样想的。弱小并不是罪过。原来他之所以登上这艘飞船，是为了亲眼见证两位即将赴死的战士的背影啊。 『——第5次GO/NOGO判断——GO！倒计时开始！』 还有20秒，这艘火箭就将飞向宇宙，飞向遥远彼方的外次元。我们大概再也不会回到地球了。但我心中没有感伤——没那个余裕。 「那么就，出发吧！——为了拯救宇宙！」 因为，我们即将挑战的，是比神明还要强大的怪物。一个能在一息之间毁灭万千次元的存在，人类史上最恐怖的现象。我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战斗！ 「呀！动起来了动起来了！好可怕！我超讨厌坐过山车的啦！」 火箭以惊人的速度开始震动。我感到重力拉扯着我的身体，窗外渐渐染上了蔚蓝。引擎焚烧着燃料，伴随爆炸般的光芒，将这艘巨大的飞行器抛向宇宙。 「喂喂喂喂！你不是天天踩着吉他在空中飞吗？！」 阮一本正经的吐槽着我，我感到有些欣喜。 「穿越平流层了。这里已经是宇宙了！」 泰尔望着窗外大喊。宇宙——夜之世界，与苍蓝的地球交相辉映，形成一种美到让人心悸的对比。 「超……超过第二宇宙速度之后……接，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拜托了。」 泰尔直到最后也没敢和我们对上眼，小声嘀咕着。不过，他和梅芙一样，有时正直得让人发慌，所以现在这样我觉得反倒还可爱一点。 『从总部来的通信——已进入预定轨道，请加速。』 「了解！那么就开始吧，恋兔！」 阮架好了她的弹痕——「被压缩的胜利[Win·Zip]」。那是压缩时间的弹痕。为了让这艘火箭跨越次元，我们必须达到远超光速的速度。那是通过散布在宇宙各地的时空裂隙——「宇宙之洞[Space Hole]」前往其他次元的前提条件。 「泰尔米别克。」 泰尔看向了阮。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研究所的各位有多努力，我很清楚。但是啊……偶尔能不能手下留情呢？光靠白金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啊。」 作为学园内部警察的树木骑士团，一直以来都是事故频发的研究所的心头刺。然而，这位阮宝兰女士，凭借着她的睿智和魄力，一直平衡着局面。但现在——这座天秤，将不复存在。 「…………啊啊……会好好处理的。」 泰尔轻声，但包含坚定的意志回应道。阮安心地笑了。 「好了，出发吧！这可是阮宝兰一生一次的大决战！」 她的子弹射进了「伊比斯2号」。那一刻——时间，停滞了。 「——好了，恋兔。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我想要点头，但身体出乎意料的沉重，无法动弹。 「不要勉强。现在，我将除了你的神经活动以及灵魂流动体以外的时间全部停滞了。大概是数万分之一的速度。身体应该完全动不了了。」 她将除自己以外的时间全部压缩了。我已经准备好了吉他。 「现在这个世界中，还在活动的，只有你的意识，以及作用于火箭的物理力量。」 「……」 「你要用全力释放出樱色奇迹。研究所的人已经为你布好了反现实性的导线。你应该能感受到，大致该往哪个方向释放吧？」 那导线看不见，也没有气味。但我确实能感受到，我该往哪个地方，什么方式释放出樱色奇迹。我解除了「樱之残影[Cherry Red Pistol]」。 「！」 阮睁大了眼睛。那是因为从火箭中喷出的樱色奇迹实在过于庞大。巨大的能量团已经远远抛洒至天际。 「……是吗。你的……真正的力量……是这样的啊……」 她温柔地笑着，轻轻抚摸我的头。我想起了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照顾我的。对于从小学起就已奔赴前线的我而言，她是唯一一直在我身边守望着我的大人。 「接下来，我会压缩10年的时间。你要在这段时间内持续释放樱色奇迹。这样火箭的速度才能不断提升。经过10年，最终速度达到光速的20倍。」 所以我必须用樱色奇迹将火箭全体覆盖，保护它免受过于剧烈的冲击。我明白的，我记得的。但是我，还是想听她再多说几句。 「我会利用能力保护你免受浦岛效应的影响。当你们抵达异次元时，地面上也许才刚刚过去几分钟。」」 译注：浦岛效应指接近光速航行时产生的相对论性时间膨胀现象，源自日本《浦岛太郎》传说中「龙宫三日，人间百年」的典故，并非专业科学术语，多出现于科幻作品中。 我听不大懂这些复杂的原理。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想办法替我承担这些困难的事情。因为她总是，走在这样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上。 「要强烈地抱着显现力量的『意志』，听好了？从现在起，我会让你的思考也停滞。接下来能动的，只有你的灵魂流动体……等下次睁开眼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别的次元了。」 我只是觉得，好寂寞啊。终于在这一刻，我感觉到了离别。 「那么，晚安了，恋兔。」 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又皱得更深了些，却笑得无比美丽。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我，闭上了，眼。 ■ 我醒来了。或者应该说，恢复了意识。 「……唉？」 感觉上，连一秒都没过去。就像只是眨了下眼。 （啊。地球，不见了。） 我望向舱外，已经看不见地球的影子了，就这样而已。在这广阔得过分的宇宙中，风景并不会有什么特别变化，反而让我有些失落。 「……阮？」 我这才注意到，坐在我身旁穿着宇航员的她，一直低着头。 「…………阮？」 我再次呼唤她，摇了摇她的肩膀，但她简直就像一个廉价3D游戏里的破布娃娃一样，毫无反应。 「恋兔……阮她，已经……」 泰尔低声说道。其实我也早就知道了。阮恐怕，已经燃尽了她的全部力量。 （好难过啊。） 我有点想哭，但转而笑了出来。 「谢谢你……阮。」 我想，对深爱之人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一定要是这样的。 「西蒙。听得见吗？」 『……啊……听得…………现在……从我们这边……的次元…………消失了……』 勉强能听见一些声音，但断断续续的。可即便如此，这个声音依然传到了比无限还遥远的异次元。这本身就已经是独一无二的反现实。 「这里果然是异次元没错。那么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个次元，是个刚诞生的宇宙。法则尚未稳定，距离和光的概念也很模糊。换句话说——这个世界是狭小的。按我们那个次元的尺度，它只有不到30公里」 泰尔看起来已经不再对我紧张了。也许，是因为现在的他已经没空去紧张。阮的死，对他而言，是某种心理的跨越。 「现在开始再过十分钟左右，『星鲸』就会到达这个次元。恋兔，你要用樱色奇迹将这个次元全部覆盖，捕获，然后破坏『星鲸』。」 「能做到吗？」 「这点无法计算。不知道哪个笨蛋逃避了研究所所有的监测，结果完全没数据啊。」 我不由得有些小尴尬，毕竟我是真的很讨厌被做实验嘛。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要是你输了，世界就会灭亡。」 「……」 「所以……赢下来吧。能做到吧？恋兔光。」 我点了点头。即使赢了，我也无法回到大家身边，也不能再和大家一起吃可丽饼。但如果我赢了，大家的日常就能继续。我，会成为小柴、梅芙以及心叶他们的明天。虽然让我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开心。 「哼，当然能赢啦？你当我是谁啊？」 我得意地哼了一声。泰尔满意地笑着。能有他陪着真是太好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恐怕早就孤单得哭出来了吧。就在那时——通信又来了。 『……泰尔！泰……尔！快……回答……！紧急，事态……！』 「啊？发生什么了，西蒙！有什么情况吗？」 泰尔大喊着回应道。而西蒙那头传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惊慌与疲惫的声音。那个一向冷静的男人现在这样子可真少见啊。 『在那里的……不是……恋兔光……』 一瞬间，我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那句话。但当我缓缓思考那个意思时，真相清晰可怖地显现了出来。恐惧如冰霜般冻结了我的血液。不。不可能。别开玩笑了吧？……骗人的吧。我就是我啊。正常来讲这根本讲不通。但是，确实存在一个，拥有那种能力的少年. 『在那里坐着的是——言万心叶！』 我，是假的恋兔光。 ──────────────────────── 第8话『来自那曾经毁灭的次元』 让我们把时间调回到以基础次元为尺度的，两个小时前。 「我出发了！拜拜心叶！要保重哦！」 我——真正的恋兔光说着走出了女厕所，前往火箭的搭乘口。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我有些想哭，但还是让自己摆出一副笑容。 （心叶那家伙，居然真的哭了呢。） 不知为何，这让我感到很开心。原来对他而言，我是那么的重要。 「……好！」 所以我决定要加油。为了大家，我一定能做到。我一点也不害怕。可也正因为那样，我稍微慢了一瞬，才察觉到那名男子的视线。 「——『热沃当的少女』。」 「呀！」 我的脚下，突然出现一个笔直向下的洞。我来不及反应就那样跌了进去。好在落差不过3米左右，就只是摔了个屁股蹲儿而已。 「疼疼疼……疼……唉？这里是？」 我刚刚明明走在宇宙开发中心事务局的走廊上。从那里掉下3米，按理说只会到达地下的楼层。然而，这里却是…… 「天空。」 蔚蓝的天空，没及脚踝的海水，以及——无数崩塌的高塔。这里是外界。一片过于广袤的废墟。我对那些塔有印象。 （这里……我记得，是第9区的……大圣堂来着……？） 这是卡乌斯学院的建筑。我视线尽头的那口巨钟，原本是卡乌斯的「学舍」最顶层的黄金钟，那曾是那所学园的象征。如今，它浸泡在海水中，破败不堪。 （为什么……卡乌斯好像……灭亡了一样……？） 我站起身来，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眼前，有一位男子。 「恋兔……光……！」 ——骷髅假面之男。他满是怨恨地叫着我的名字。看样子我们之间有着什么恩怨。不过我可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无所谓啦。我可是很忙的。那么就，拜拜咯～」 我凝聚樱色奇迹轻轻飞起，朝着天空中那个一字型的裂缝飞去。也就是刚才我坠落下来的通往现实的那个洞。 「喵哇！」 可就在我准备返回的瞬间，那个洞闭上了。看来我被关在了这个空间里。我感到有些焦躁，明明我还想跟心叶多说几句话呢，但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不得不离开。结果，还被这种家伙夺走了宝贵的时间。 「——我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低声说道。我姑且瞄了他一眼，同时思考着怎么从这个亚空间离开。至少，头顶那片青空看上去是无边无际的。 「我一直在等，等待这个无法挽回的瞬间，这个能够给予苍之学园致命一击的瞬间，这个能确切地将你们推向死亡的瞬间……」 「喂——你怎么想我随便你啦，不过这里要怎么出去？」 「没有，出去的方法。」 我取出吉他，汇聚起樱色奇迹。 「OK。那我就，打飞你吧。」 从吉他的顶端，爆发出灼热的能量束。一瞬间就将那男人的身体烧得灰飞烟灭。 「……啊，糟了。好像炸得太干净了。」 要被小艾莉骂了。她说过，要是连个尸体都不剩，就查不到他是哪个反现实组织派来的了。不过这是常有的事啦。 「——『森林的诅咒[Hoia Baciu]』。」 我的胸口，被一根钉子贯穿。那并不是一根普通的钉子，它是木制的，比长枪还要长。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但我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禁止你……那副恶心肮脏令人不适的散发着垃圾渣滓一般腐臭的的可悲的躯体，动哪怕一根手指，连一根蚂蚁的前脚的程度都不准动。」 真厉害啊。我对这类控制型能力是有抗性的，可他的话说完后，我真的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幸好眼睛还勉强能动，我望向那个男人。 （原来如此。挺会躲的嘛。） 骷髅假面之男从他在地面上切开的裂缝中钻了出来。他多半是在在我落下时，顺势用这个能力在地面上创造出亚空间躲了过去。 但更让我惊讶的是——伫立在他背后的，半透明的少女。 （我记得她是，在天空竞技祭上跟心叶聊天的——） ——玛吉娜·阿夫拉姆。她的斩击是「森林的诅咒」，通过语言封锁目标的动作的能力。她应该是卡乌斯学院的三年级学生……但现在看上去却成熟许多。 （看起来像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我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就是露娜小姐曾特意提醒过要注意的那个人。 「……你，到底是谁？」 「我是，来杀你们的人。」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是亚空间没错。但它的性质到底是什么？我努力从记忆中找寻线索。 （咦？对了，我见过类似的能力。） 那是在之前的天空竞技祭上，坐在实况解说席上的少女使用的斩击——「号外号外[All-Alarm]」，能在记忆世界中穿梭的能力。如果是那种能力，就可以展开出这样的空间吧？ 「我记得，名字好像是……伊西丝·哈利德？」 骷髅假面之男的肩膀微微一震。 （对了。在地面上开洞的，是和心叶关系很好女孩子，蕾雅的斩击——「热沃当的少女」的能力！这家伙用了多个能力，难道是复制型的能力吗？） 不停思索着，我终于注意到了，他使用的全都是「卡乌斯学院」的学生的能力。难道他是从卡乌斯来的刺客吗？毕竟那所学园，一直将我视为巨大的威胁。 「……你认识，伊西丝吗？」 「也不算认识吧……也就是知道名字的关系？毕竟她在天空竞技祭上用了很夸张的能力。好像，她的妹妹现在应该正在和西蒙一起执行作战任务来着。」 「……啊？娜蒂雅跟——弗恩·西蒙待在一起？……跟那个混账吗？」 他咬牙切齿，甚至咬破了嘴唇，嘴角流出鲜血。看来他的憎恨对象不止我一个人。 「你到底是谁？卡乌斯派来的暗杀者吗？」 「……我为我自己的意志而站在这里。为了亲手，杀光你们。」 他面具裂开的部分，隐约能看见伤痕。我总觉得那伤口我在哪里见过。 是该认真思考下他的身份了。虽然只是直觉，但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从他的面具底下，隐约能看见伤痕。我总觉得那伤口我在哪里见过。是该认真思考下他的身份了。虽然只是直觉，但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也就是说，你是——来和我单挑的？」 「……对，没错。人类最强的怪物。我的任务，是拖住你。」 他的声音染上了愉悦。那是沉沦于绝望中的人，怀抱着唯一的希望——复仇时，所流露出的笑容。 「我原以为让你对上死灵次元，让你战败，人类就会灭亡……没想到他们竟然让你去对上『星鲸』。但我绝不会让你到达『星鲸』那里。」 「拖住我？那有什么意义？你也会死哦？」 「只要你们全灭，我死也无妨……不过我可不会死。」 男那被绝望浸透的漆黑瞳孔看向了我。 「如果你没赶上『伊比斯2号』的发射时间的话，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们输了，世界毁灭。就那样吧？」 「——言万心叶会，代替你前往。」 我的大脑一瞬间停止了思考，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对了，要是是心叶的复制型的弹痕——「noapusa」的话。） 他的能力深不可测。毕竟连苍之学园都还在缓慢试验中，担心它会对他自己或者别人的自我同一性造成影响。 「……呵，呵呵……心叶不会这么做的。他是聪明的孩子，不会鲁莽行动。」 「不，他会的。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樱色奇迹正逐步对「森林的诅咒」进行解析。再有一小会，钉子就能拔出来了。明知如此，我感觉到自己逐渐喘不过气来。 「那个可悲的失败者，一定会选择成为恋兔光。那家伙肯定早就意识到了，他可以变成和你百分之百相同的人，可以替代你。因此他一定会替你乘上那艘火箭，那正是他灵魂的姿态。」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宛如死神一般，露出了被憎恶与决意填满的，漆黑的微笑。 「——我是冥府的摆渡人，是将你们的罪孽与灵魂，一同渡向彼岸之人。」 钉子终于从我的胸口脱离。骷髅假面之男从手中显现出了一把巨大的粗犷的手枪，仿佛断头台一般，散发着死亡的美。 （不管怎样，先让这家伙失去战斗能力再说！） 钉子脱离的瞬间，我用樱色奇迹制造出三个分身。分身左右行动，一口气拉近与他的距离，一齐高高举起纯白的吉他。 「……对不起，大家。请把力量借给我。让我实现那个约定吧。」 他低语着。 「来吧——『鸟与诗』。」 * * * 【「鸟与诗[Ban・Bird]——展翅吧[Spread the wings]」】［弹痕］［到达点］ 「亵渎死者」的弹痕。持有者能够通过「通用源代码[Universal Source Code]」再现曾经与他一起度过时光，并且已经死亡之人的能力。与持有者相处时间越长，被爱得越深，或被渴望再见的程度越强烈，其能力再现就越完整。 其代价是——这个行为本身。 * * * 那是令死者复活的禁忌的弹痕。我一眼就明白了这一点。 （因为，那双眼睛——） 那位半透明的叫做蕾雅的少女，带着泪水注视着他。仿佛在说着「不做这种事情也没关系的」。但她仍然带着必定要保护所爱之人的强烈意志，静静地注视着我。充满慈爱、悲哀与决心的——死者注视着胜者的目光。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三个分身一同想要将他砸碎。但在那之前，半透明的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拿着的电锯闪闪发光。 * * * 【热沃当的少女——「祈祷之歌[Chant de prière]」】［斩击］［到达点］ 「反转」的斩击。那把电锯能够反转接触到的现象。那是她在生前，为了保护深爱的丈夫与女儿，仅仅觉醒一次的能力。那斩击中，承载了她必定守护她所珍爱的事物的意志。 其代价是——她过去幸福的回忆。 * * * 「什么……？！」 仅仅是一把电锯，就弹开了我所有的攻击。被电锯接触到的我的分身全部被「反转」，皮肤与血肉颠倒，闪耀着的樱色光辉的身体也变为了灰樱色，她们举着吉他朝我冲来。 （我的分身被「反转」了……然后变成了我的敌人吗？！） 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背后的一个分身，狠狠地砸向我的后脑勺。我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痛得不行。 「呜喵——」 我感觉脑袋上仿佛有小鸡在飞，晕头转向的，而此刻三名灰樱色的分身向我逼近。她们将吉他巨大化，准备从高处砸下。 「你们……别太……」 ——「樱之残影」，解除。 「得意忘形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全力挥舞吉他，掀起一阵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将分身们吹飞并消灭。我嘴角刚刚扬起，却看到那股冲击的前方，半透明的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如幽灵一般浮在空中。 「什……」 ——「热沃当的少女·到达点」。 那闪耀着美丽光芒的电锯接触到了冲击，将其反转。冲击反过来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向地面上的我涌来。我正打算飞到上空躲避，就在那时—— 「别想逃……『森林的诅咒』——你的脚，不准动。」 我的双脚被突如其来的钉子钉入地面。 （糟了……） 我全力释放的攻击，就那样原封不动的返还给我。根本不可能幸免。 无比强大的冲击将我全身的骨头震碎。尽管樱色奇迹在一瞬间就修复了它们，但我根本站不起来。我倒在破碎的地面上，浸泡在冰冷的海水——这才终于意识到。 「你的斩击和弹痕，都带有异法的气息。你是……来自近似次元的人。」 近似次元——也就是我们次元的兄弟次元。在无限的选项中，选择路径稍有不同的世界。也就是，所谓的并行世界。 「在你的次元……卡乌斯学院，发生了这种事情吗？」 这个亚空间恐怕是「号外号外」所创造出的记忆世界。也就是说，骷髅假面之男所投影的，是他曾经记忆中的世界。他是从第9区被毁灭的平行世界来的。 「是啊——你们毁掉了它。」 「……」 「我的次元的苍之学园，仅仅用了一晚上，就先毁灭了Corporations。那是场卑鄙无耻的偷袭。然后，又开始屠杀那些弱小的学园。于是我们集结了剩余的势力，开始反抗。但苍之学园还是毁灭了地面上的一切，杀死了所有的生物，然后——」 他泛着泪光，看向蕾雅。 「——杀光了，我爱着的所有人。」 我无法理解。 （苍之学园……毁灭了世界？） 但至少对他而言，那就是他的命运。大概平行世界的时间流速有所不同吧。半透明的小蕾雅看起来有二十五六岁，比我们的世界早了至少十年。 （但那种事，我才不知道。） 因为那只是另一个世界，不是现在生活于此的我们。也许将来我会深入思考这个问题，但至少不是现在。 「你们，不能再继续活下去了。」 骷髅假面之男将弹痕对准了倒下的我。 「你真的以为你做的到吗？就用那把破破烂烂的手枪，就想杀了我？」 我站起身来。即便全身上下的骨头全部折断濒临死亡，但早就治愈完毕了。说实话，小蕾雅的电锯真有些吓到我了，不过也就那样吧。 他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像你这种怪物，我是战胜不了的。」 他的眼神暗淡无光。 「——但言万心叶，一定会死。」 「……」 「苍之学园里最棘手的就是他，言万心叶。他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任何人，都能完美地复制，是苍之学园里最麻烦的存在。」 「你……从一开始……」 「你不过是强大而已，仅仅只是拥有着惊人的力量。但只要条件万全，就能杀了你。但言万心叶不同，他会成为一切灾祸的源头，无法防范。最先该杀的，就是他。」 我感到气血从脸上褪去。 （要杀心叶？） 他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男孩罢了。他不渴望成为英雄，也没想着要拯救世界。他只要能和重要的人，一起吃上一顿好吃的饭，就会露出幸福的笑容。 （那孩子——跟我是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只要看到他笑，我也会感到高兴。我真心希望他幸福。可这个男人，居然说？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杀了那个小小的男孩？ 「……滚开。」 我感到喉咙干得在燃烧，鼻腔中充满了血腥味。 「不可能。即便用我的命来挡。」 「闭嘴。给我滚开。」 如果我不能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内杀了这个男人，离开这个亚空间，那代替我前往宇宙的，就将是心叶。他将使用与我百分百相同的力量，去挑战「星鲸」。 ——我不要那样。 「你，很碍事。」 我狠狠地一脚蹬在地面上，猛地挥起吉他。保护他的，是那名银发少女——蕾雅。她挥舞着电锯，瞬间将冲击反转，把我的吉他粉碎成尘埃。 「——！」 在吉他被毁的瞬间，我用尽全力朝她的腹部打去。那是纯粹的冲击，将她的身体打飞，灵体的少女一瞬间化为了灰烬。 「别来碍事啊啊啊啊！！」 我像狼一样嘶吼着。借着这一击，我保持着极低的身位蹬地弹射而起，毫无美感，毫无观赏性，毫无保留地扑向骷髅面具之男。 「我，绝对赢不了你。但是——」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扑向前方的我的身体击飞的，是一柄捕捉巨鲸用的鱼叉。不仅如此，在我落地四周十米范围内，几十名战士已围成圆圈，举起了他们的武器。 「但是，争取时间的话我做的到！恋兔光！」 我的身体被数十种武器贯穿。但那又怎样？我无论受到怎样的痛苦都没关系，我早已习惯了这些。 比起那种事， 比起那种事—— 「——给我滚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被海水浸没的废墟之中，恸哭声在不断地回荡。 ──────────────────────── 第9话『星鲸』 回过神来，我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啊，糟了。」 我坐在「伊比斯2号」的座位上，「noapusa」的效果解除了。大概是因为，恋兔学姐意识到自己是假的了。看到突然出现的我，惊讶得泰尔学长瞪直了眼睛。 「你，你你，你，你，你……你小子啊啊啊啊啊！！」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但这真的没办法啊，因为恋兔学姐突然消失了。 「……其实本大爷也觉得不太对劲。以恋兔的性格，不可能会迟到。所以原本就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也这么想。她肯定是被卷入了什么……她都没法轻易脱身的那种大麻烦。」 我和泰尔学长压根没有想过恋兔学姐会临阵脱逃，她根本不会抱有这种想法。她失踪之后，我们和工作人员展开了搜索。但直到最后一刻她仍未出现，眼看作战就要失败了—— 「所以，小主人就变成小恋兔咯。」 「——唉？」 那道慵懒的女性的声音，令泰尔学长更是惊讶。戴在我手上的那副手套慢慢解开，变成了一位女性的身影，伴随着淡淡的烟草的香气。 「你好～顺带声明，我可是拼命阻止过小主人的哦～」 依旧是一副水蓝色运动衫女仆打扮的露娜小姐，在穿着宇航服的我们中间显得格外显眼。不过她好像完全不受宇宙环境的影响，依然保持着那酷酷的笑容。 「呜啊……连，连你也来了……？！」 「不过我被反驳的无话可说呢。说什么反正这个作战要是失败了的话大家都会死的……嘛，倒也是呢。反正横竖都是死……那就这样吧。」 虽然露娜小姐现在还是一副高冷的模样，但她之前阻止我的时候差点都哭出来了。结果我们迟到了那么一点点，因为她真的一直拼命地拉着我不放…… 「露娜小姐！不是说好了不跟来的吗！」 因为她完全没有来的必要。但当我用「noapusa」的能力变成恋兔学姐的时候，就会忘记之前发生过的事情。露娜小姐就这样偷偷缠在变成恋兔学姐的我的身体上，一起跟了过来。 「啰嗦。你把我们的约定忘了吗，小主人。真差劲——」 怎么可能忘记。她刚刚哭着，对我说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们约好了，死去的时候也要在一起。这是我们缔结主从契约时的许下的约定。） 所以她才会跟来，为了我，为了和我度过最后的时光。我知道……我其实，真的不应该感到开心的……但心中……真的，真的很高兴。 「啧……你们这群白痴！不对，最蠢的是恋兔那家伙！她到底在搞什么啊？！」 「……泰尔学长。请别责怪恋兔学姐了。」 「哈？」 「这场作战成功后，第一个哭出来的，一定是她啊……」 如果我们成功阻止了「星鲸」，那么地球上的大家就能平安无事。只有我们会牺牲，泰尔学长能够靠着他的弹痕「泣泪巨鸟」回到地球吧。 「拜托你转告给恋兔学姐，大家的事情，果然还是应该请她继续守护下去。」 「你……那，那也……」 泰尔学长张大了眼睛，微微颤抖着。 「……太残酷了。」 我明白的。但我只能这么说。因为她那么强大，一定能够跟往常一样保护好大家的。然后或许偶尔会想起我，稍微流两滴眼泪吧。 （那样就好。） 我如此坚信着。 「……可恶。」 泰尔学长忘记了自己戴着头盔，伸手去挠头。 「你真的能做到吗，言万。」 其实我从很久就已经确信自己能办的到了，只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是的。我能够成为……恋兔学姐。」 因为我喜欢她，憧憬她，想要成为和她一样的人。她是……我理想中的人类的样子——其中之一。 「哼，那就信你一回。反正也没其他办法了，但是，言万！」 「za、在！」 泰尔学长突然抬起了拳头，我吓了一跳，以为要挨打了，赶紧闭上了眼—— 「——你做得很好。」 「唉……」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要是发射哪怕再迟一点的话，一切都全完了。」 他有些笨拙地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他果然是梅芙的哥哥啊，那份笨拙但又温柔的表情，两人简直如出一辙。 「……做的好。你……真了不起。」 只是因为这种事，我就被肯定了。我不禁感到鼻子一酸。因为——我反而觉得这样才好，不是恋兔学姐去牺牲，而是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家伙去。我觉得，那样才是对的。所以，这样就好。 『……泰尔……时间，已经，不多了……！』 通信声在船舱里断断续续地响起。泰尔学长看向神情坚毅的我们。 「拜托你了，言万——请你，去拯救这个世界吧。」 我郑重地点头。露娜小姐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她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着—— 「……一起去吧，小主人。你要是一个人去了的话，我会杀了你的。」 「……嗯。我已经明白了。直到最后，我们都要在一起。」 尽管悲伤，但并不孤单。 「走吧，露娜小姐！」 「嗯，小主人！」 我将「noapusa」抵在我的太阳穴上。露娜小姐温暖的手，轻轻地覆盖了上来。 我，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透宇航服与我的大脑，脑浆喷涌而出，意识迅速湮灭。我的身体和感官开始融化，变成一团黏糊糊的，闪着光的肉块——然后慢慢地凝聚成人形，变成了一个长着美丽的樱色的兔耳的少女。 「……喵？」 回过神来——我，睁开了双眼。 「咦？这里是哪？ 是说我们已经在宇宙里了吗！」 泰尔睁开双眼注视着我。 「……是吗。能够再现出来的，是他最后观测到的地点吗。」 我不大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只记得我最后跟心叶在女厕所道别，再往后的事，头脑一片模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恋兔。这里已经是别的次元了，大概是阮能力的副作用，你的记忆现在混乱了吧。」 「啊，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回事呢。」 然后——我注意到了，在飞船中，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有点想哭，但转而笑了出来。 谢谢你。 「接下来，就该你放手一搏了。」 「……当然。」 「去吧，去干掉它，史上最强的终末！」 我笑着点头。泰尔好像不知不觉能看着女孩子的脸说话了唉。那下次或许可以邀请他来茶会吧。不过已经没有「下次」了。 「唉……这是……什么？」 穿着宇航服的我发现我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黄金色的围巾。它充满了尊贵的气息，然而手感却非常柔软与温和。 「……那是护身符。一定要带着它。」 「？虽然不大明白，不过了解！」 我解开了座位上的固定带，漂浮在失重的空间里，朝着舱门前进。 『气闸……减压……完毕……随时都可以出发……』 我进入气闸舱，操作着控制面板。巨大的舱门缓缓打开。 「……」 外头是无边无际的宇宙……不对，根据之前的简要说明，这里是一个年轻的宇宙，所以直径只有三十公里左右？这里只有碎裂的星屑，似乎能够触及到世界边缘的，极小的黑暗世界。 （「星鲸」正穿梭次元移动。这里是它的必经之地。） 我——从舱门一跃而出，跳入宇宙之中。 「……出发咯！」 我取出白色的吉他，锵锵！明明是没有大气，声音也无法传播的世界，激烈的吉他弦的震动声却确确实实地响了起来。那是樱色奇迹奏响的声音。 「出发了！」 我再一次呐喊。因为这是必须拼尽全力的时刻。 ■ ——东京，已然陷入死斗。 「不要退后！继续掩护！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东京大学的赤门前，陆上自卫队为了替直接削减死灵士兵们灵魂流动体的苍之学园的学生们，争取到哪怕一秒，奔赴在最前线，沐浴在死灵士兵们的炮火中。 「……我……要上了……！」 浑身伤痕累累，弹痕使用过度，连站立都踉踉跄跄的学生，带着几名同伴一起透明化，登上上野某栋大厦的顶端，开始从高处攻击敌军。 「休想得逞啊！怎么可能让你们……再往前进一步啊啊！」 成山的死灵士兵们蜂拥而至，拥有连灵魂都能切断的斩击的学生，正拼死战斗着。而保护着那名少女的，是满身疮痍的神仙妖狐们。 但他们已经——迎来了自己的极限。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保护着上野公园的黑之魔王，眼神中仍然燃烧着灼灼战意。 （我还能战斗。） 面对如同无数蚁群洪水般压进的死灵士兵们，影子巨人们正拼命地抵挡…… （这样的结局——绝不是我的终末！绝不是我的「Happy End」！） 苍之学园的精锐们正死守着「猩红腐败的巨大蝴蝶」，抑制着磷粉的扩散。因此，魔王才能专注于上野公园的防御。 「呃……别小瞧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死灵将小型的死灵抛向空中，企图直接狙击不忍池。黑之魔王的巨人「沙与风」则奋力伸展躯体，阻止他们的行动。 （这些家伙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即便魔王对异法有着抗性，但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也是捉襟见肘。敌人甚至吸收了死去的自卫队员，苍之学园的学生，乃至墓园中埋葬的尸体的灵魂流动体，篡夺了他们的肉体。 「——啦♪ ——啦♪ ——啦♪」 而让黑之魔王还能苦苦支撑至今的关键，是玛莉亚的「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她的歌声，大大增强了黑之魔王的最大体力。 （大家……都已经这样伤痕累累了……！） 玛莉亚一边高歌，一边使用着「赞颂混沌吧」的共享视觉，注视着战场上的各个地方。连续数小时不间断，没有休息的歌唱，已经让她的喉咙出血，但她连疼痛都忘了，心中只有对同伴们受伤的痛心。 她最舍不得离开视线的，是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老朋友们。 ■ 不死的海盗军团，已经逼近三浦半岛以南五十公里处。 「咔咔咔！你们都给我抓牢了！掉进海里可没人捞你！不过别在意，就算掉了也不过一死而已！我们可是不死的亡灵！这点死算什么！」 日本近海正遭受着从未有过的超级风暴。那是由不死海盗们所引发的大规模海象灾害。太平洋沿岸被创纪录的海啸吞噬，无数人正在紧急避难。 「来自横须贺的增援已到达！但我们这边也再也退无可退了！」 年届54岁的「摩耶」的舰长，面色沉重地盯着咆哮的大海。 （操控大海，无论怎么破坏也能恢复原状的海盗船，我们到底，该怎么战胜他们？） 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有半数已经被击沉。然而，敌人的船只反而还在不断膨胀。他们至今唯一的战果，不过是勉强拖延了一点时间罢了。 「提督。」 声音来自褐色皮肤的优秀青年——菲德拉·雷诺兹。 「他们的不死能力，比我们原本假设的还要强得多。烧成灰也会重生，不论被炸飞到多远的残骸也能自行组合，而且那个速度……简直超乎想象。即使是自然界中被称为不死的生物，也不可能有这种程度的再生能力。」 「……是啊。再这样下去，他们登陆东京只是时间问题。」 「是的，所以。」 少年微微一笑。 「请您们撤退，准备设防东京沿岸。这里就由我们来争取时间。」 「摩耶」微微瞪大了眼睛。 「……争取时间，那之后，该怎么办？这个世界肯定已经完蛋了」 「那正是我们。」 「什么？」 「终末停滞委员会——为终有一天将会到来的终末，延长哪怕一秒的人。」 菲德拉并不讨厌「终末停滞委员会」的理念。虽然确实显得有些颓废、后退、甚至绝望，但其方向，正是希望。 「请借我们一艘没人的船。我们会争取到您们能够整顿防线时间。」 「那……」 舰长紧握拳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垂下肩膀。然而下一刻，他的双眼燃起炽烈的战意。 「我和你们一起留下。」 「不行。我们要执行的是一场必败的任务。能够操作船的，只有『午夜降临』。」 「全速吗？你们能一边操控船一边集中战斗吗？」 「……」 「怎么能让你们这样的少年，来为我这样的老兵断后。我是海上自卫队的提督，越是败战，我越是要站到最前线去！」 「您还有活着应该完成的使命。」 年老的舰长笑了一声。 「——哼，我们，彼此彼此吧？」 菲德拉想要开口反驳，但副舰长以及船员们的话语，打消了他的念头。 「提督。我们当然也要同行吧？」 「您可别想一个人逞英雄啊！」 提督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随即笑了。 「当然！这艘船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开的。各位，直到最后一刻，继续执行我们的使命吧！」 「了解！」 这一幕被亚历克斯·凯夫看在眼里。他不禁笑了出来。他早就告诉过菲德拉，他们一定会跟着一起来的。而他们，也理应接受那些船员们的援手。 「既然这样那就快点开始准备吧。」 格蕾念叨着。在她看来，这些人为什么摆出一副临终的表情？她可完全不打算死在这里。 「准备？话说回来，你们的作战计划到底是什么？」 「敌人的武器是原始的。但他们却能够原封不动地反过来理由我们的远距离武器，并利用海浪进行高速移动，再加上他们不死的性质。正因为这三点，我们才不得不退后。」 这确实是一场败仗，但是一场具有巨大价值的败仗。 「因此，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打近身战。」 「什么？对那些不死的船吗？」 「是的。因此，这本质上只是争取时间。」 「在那期间——恋兔光……不，言万心叶，会取得胜利。」 菲德拉相信着，那个悲哀的，与疯狂仅一线之隔的少年。 ■ 「死灵的浮游城」逼近了长野县的上空，但推进的速度极其缓慢。其中的理由，主要有一个。 「哈啊啊啊啊啊！给我消失吧！『终焉的雷枪[Lightning Gae Bolg]』！」 ——白金·斯托里安德。她那单纯的「强大」，同以单纯的庞大为强大的「死灵的浮游城」相性极佳。她那巨大的铳枪贯穿了城墙，迫使浮游城不得不将前进的能量，持续转用于修复损伤。 「主人，小心！你的体力已经只剩下两成了！」 「你在说什么？我的『灵魂[以太]』可是连接着『无限之源[Unlimited Source Code]』！我没有极限！」 「那种东西……」 「——我才，没有极限！」 「死灵的浮游城」那巨大的头骨张开了巨口，充盈着过量的能量。白金握着已破烂不堪的盾牌在空中飞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怖的死亡光线笼罩着白金。然而她举起巨盾，守护了关东。如果没有她，这一带早已化为一片火海。 众多苍之学园的学生为了打下浮游城，已经从大门进城。但至今没有任何好消息传回，所有人都万分担心。 （但我必须坚持下去！） 树木骑士团是苍之学园的学园内部警察。极度耿直的白金，因其性格胜于实力，被前任团长推荐继任团长之位。而那位前任团长——正是阮宝兰。 （阮她，现在一定已经死去了吧。） 将恋兔光运送至别的次元的计划，那是只有阮才能完成的作战。即使是她，也必须以命相搏才能完成。 （从今往后，我只能靠自己。） 耿直的白金之所以能担任骑士团长，多亏了作为老练智将的阮的辅佐。作为白金的养母，白金深爱着她。 「——所以我，才没有极限！」 不能哭泣。白金死死地撑住盾牌，反弹死亡光线。 「什……」 从她的视线边缘——一支蓝色的光箭直逼而来。 「呃啊啊啊……！」 贯穿白金肩膀的光箭，来自浮游城大门前的砖石广场。 「……别来，碍事。」 架着发出蓝光的巨大弓箭的，是身高超过两米的少女，她眼含泪光望着白金，身披着露出大面积肌肤的骨质铠甲，微微颤抖着搭起箭矢。 * * * 【No.8403「浮游城的女王殿下」——Stage4: 「活性化[Excitatio]」 ○性质——「死灵操法[Necromancy]」·「异法[Parallel·Law]」 ○详细——操控着「死灵的浮游城」的少女。「死灵的浮游城」大部分由经过编程的的灵体装置运行，其中拥有高度智能以及自由意志的个体只有那名少女。 ○特性——通过蓝兔赋予的传送门技术，可从传送门发射箭矢。但在樱次元中，只能发挥出有限的力量。 * * * （没有一个苍之学园生从城中出来，只有她现身了。） 白金瞬间察觉，那位女王已经遍体鳞伤。显然刚经历了激战，全身被鲜血染红。但她依旧站立着。 （大家……都输了吗——） 突入浮游城的队伍中，有很多白金的部下与朋友们。大家一定败在这位女王的手上，使用着不死的弓箭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愤怒至极的白金猛加摩托的油门，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女王，简直就像是射出的子弹一样。 「别来……碍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挡在她前方的，是上百道传送门。每一道都极小，但都散发着不详的气息。女王张弓射出了蓝色的箭矢。 「……」 百支箭矢一齐从传送门飞出，像墙壁般阻挡骑士前行。 「区区，这种东西——！」 白金架起巨大的盾牌往前突进。那些细小的箭矢无法贯穿她的防御。 「……呃啊。」 ——但一支箭，射中了白金的后背。 那是从她背后出现的传送门射出的箭。 「拜托了……别来……妨碍我们……我，说过要去救大家的……如果我们再耽搁……同伴们就会赶来救我们了……」 目前，樱次元已经陷入绝境。在败势浓厚之际，死灵次元的第二波部队还在待命。这将是伴随众多牺牲的决死作战。女王不愿如此。她希望牺牲止步于自己等人。 「你们反正都要输了！那就快点放弃吧！」 少女哭泣着，拼尽全力拉开了弓弦。她——最厌恶战争。 「……开什么……玩笑……」 全身出血，被从背后贯穿至胸的——暗黑骑士怒吼着。 「反正会输又怎样？！无法取胜又怎样？！终将灭亡又怎样？！」 「…………」 「那种理由，就能让我们放弃斗争吗？！」 女王带着泪光射出箭矢。数百道传送门围绕白金四周360度出现。白金，做好了赴死的觉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黑暗骑士依旧笔直地冲刺而去。 ■ ——砰嗡……耳中深处传来一声响动。 『整个次元都被阮的能力压缩了时间。』 我——恋兔光的脑中，响起了西蒙的声音。我点了点头。这里是刚诞生的宇宙，还没有经历过开发，没有形成文化，R值极低。相对的，弹痕的力量会增强。 「……呼……没问题……没问题的！」 从现在起，从那宇宙的尽头，星鲸将以光速的1298次方现身。我必须把樱色奇迹填满整个宇宙，阻止星鲸。 （即使有阮的能力，星鲸的速度也远超光速。不是我肉眼能观测到的速度。所以时机，必须由弗恩·西蒙告诉我。） 我紧紧握着吉他，确认着自己的身体状态。 （真是不可思议。我似乎状态前所未有地好！） 为什么呢？除了脖子上围着的金色围巾暖洋洋的，感觉没有什么不同。但却让我觉得自己能发挥出史无前例的力量。 『恋兔，不要留手。』 我解除了樱之残影，凝视着宇宙深处。 喵呜——肯定会哇哇大哭吧。她可能会像从前一样，稍微叛逆一阵。不过她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因为重要的回忆一定会留下来。 梅芙——会努力保持冷静吧。也因此会过度勉强自己。但她一定会将那伤痕化为荣耀，变成更坚强的女孩。 心叶——内心深处会受伤吧。这将成为他那满是伤痕的心中的又一道伤。但他是个坚强的人，一定会支撑着大家。 （我，一点也不害怕！） 其实并非如此。我的指尖在颤抖，心脏一片冰冷。我根本无法想象与比自己更强的存在作战，死到底是什么感觉？ 但无视了我的心情，那个「时刻」终究到来了。 「……！」 ——砰嗡……耳中深处再次传来一声响动。 它正在逼近。从遥远彼方的次元。超越相对论的怪物正在逼近。 「来了。」 我紧握吉他。感受不到震动与声音。那是因为——「星鲸」远比它们更快。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感官可以探知它的存在。 「来吧，摇滚要开始了！」 樱色奇迹如根须般覆盖宇宙。当触碰到这股力量时，会感到仿佛被谁温柔地拥抱着。也许这就是——想要守护某个食物的情感本身。 『星鲸……正在接近中……！还有20秒……！』 倒计时开始。这是苍之学园众人拼死计算得出的数字。甚至有人为观测这信息而牺牲。 （我，站在无数牺牲者的最前线。） 真不想面对。好害怕。好孤单。所以我紧紧握住金色的围巾。 仿佛有人在对我说着「没事的」。 （来了——） 我，紧握着吉他。 ——瞬间，感觉身体被扭曲。 「什……！」 它，来了。扭曲了我所在的次元。 * * * 【No.8389「星鲸」】——Stage10:「终焉[Apocalypsis]」 ○性质——共同幻想。 ○详细——以光速的1298次方持续奔跑的生物。它的「速度」打破了光的性质，重力的性质，以及时间与空间的性质。被「星鲸」触碰到次元的全部法则将被撕裂，随着「星鲸」经过一同破裂。 ○特性——它的肉体没有重量，仅仅以「愿望」形成轮廓。阻止「星鲸」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守护那个宇宙的法则。 * * *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星鲸降临了我所在的次元。那一瞬间，身体仿佛被车裂般的剧痛袭来。那正是星鲸的性质。它正在试图摧毁这个宇宙的法则。 「休想得逞——！」 我拼命地用樱色奇迹将即将四分五裂的宇宙法则紧紧连接起来，就像扎根大地的树根一般。但我做的事情，就好比试图用蒲公英的根系去阻止大地震中即将错动的地壳板块一样。 「我才不会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鲸的啼哭响彻宇宙。星鲸悠然地漂浮在这片未曾诞生文明的宇宙里。它是最原初的法则本身。虽为生物，却更接近于时间与重力的存在，而非我们。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了。宇宙，正在被撕裂。我的奇迹拼命试图将它维系住，但它仍在一点一滴地分崩离析。 （我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 因为！如果我输了！大家就都不在了啊？！ 放学后没法再和宿舍的大家一起围在锅边吃饭，也无法偶尔一起出去玩耍了啊？！ 也没人会再跟我说早安，晚安了啊？！ 「那种事情！我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透过「我」这个水龙头，从宇宙的根源中拼命倾泻出樱色奇迹。「樱」是守护与慈爱的象征，是宇宙中「想要守护某人」的情感本身。 「所以！全部，交给我吧！交给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抗诉着仿佛肌肤在燃烧般的疼痛。肉体仿佛随时会崩解，内心也濒临枯竭。但这些都不重要。我已经不需要我了。只要有燃烧的意志，以及能交付给大家的结果就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地上的人们见证着恋兔光——言万心叶的战斗。 「拜托了……一定要赢啊，言万……！」 在市谷驻屯地的地下作战总部，弗恩·西蒙闭上了双眼，拼命祈祷着。言万心叶战斗中的实时影像，通过「赞颂混沌吧」传达给了所有人。 「你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他替代恋兔光的事，已经为许多人所知。无数战士都在守望着言万心叶的战斗，哪怕他们自己也正在经历生死搏斗。 ☆ 「假的吧……为什么，心叶学长会……！梅芙学姐……梅芙学姐！」 「小柴！集中精神！我们要做我们该做的事！」 在东京上空，小柴和梅芙仍在拼命战斗。她们不断牵制那些在拥有翅膀，在空中飞行死灵士兵们，阻止他们接近上野。 「是言万同学的话！是队长的话！一定，能够打倒星鲸。我们最清楚了，不是吗？我们一直在他的的身边看着他对吧？！」 「……是……」 「那样的话！就相信他们，等着他们回来吧！我们要把我们能做的事全都做完！要保护更多人，那些对别人来说重要的人！」 梅芙拼命抗拒着想要看影像的冲动。她不擅长多线程任务。她知道一旦确认了「赞颂混沌吧」，自己的战斗状态就会下降。 （拜托了……真的拜托了……一定要回来……） 她在心底里不断祈祷，同时继续在东京的街头奋战——守护着他的故乡。 如果不拼命战斗，她马上就会哭出来。 ☆ 「心叶啊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 脸上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的是地面上的——真正的恋兔光。她将「骷髅假面之男」逼入绝境，几乎失去战斗能力，但最终还是让他逃走了。当她返回宇宙研究中心时，心叶已经飞往了宇宙。 「……唉，唉啊，吵死了……恋兔！」 泰尔在星鲸接近时因宇宙法则的崩坏而死亡，后来借助「泣泪巨鸟」的能力率先在地面复活。 （恐怕对言万来说，对上星鲸，体感上才过了几秒而已。） 那是阮宝兰能力的余烬。如今，他们所在的次元的时间被压缩。从地上看来，心叶已经战斗了好几分钟。 「泰尔！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我去不了那里吗？！」 「当然不可能啊。你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在这里哭个够而已。」 「那至少……让我……去地面上……！」 「等你到了一切早就结束了。还不如在这里防着平流层的传送门。」 恋兔瘫倒在地，呜咽着哭了起来。泰尔看着这一幕，第一次意识到，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女。 恋兔生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弱小。 ☆ 「心……叶……」 「哈哈……果然，那家伙，真了不起啊……」 浮游城的城门深处——全身插满了蓝色的箭矢，浑身是血倒在祝祭场的，是PM与阿拉夫。两人都已经失血过多，连最基本的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 「拜……拜托了……心叶……」 一向凛然的褐肤少年——阿拉夫，脸上正不断滚落着泪珠。 「我们太弱小了……什么都……什么都做不到……」 「阿……拉夫……」 「所以……代替我们去吧……拜托你了…………拜托你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PM 也自然地流下泪来。他想要变强，要强大到可以保护他人，能够成为能强大到保护在宇宙尽头战斗的那个同班同学，那样的男子汉就好了。 正因如此，现在才将希望托付给那位朋友。将思念的一片碎片，托付出去。 ☆ 「——啊，请看吧，我们的王啊。」 在战斗已结束的秋叶原，一位少女正温柔地抚摸着倒下的鬼。 「……是啊。」 那是曾被称为怪异之王的存在。曾为守护某人而不停战斗的少女。 「他们，也拼尽了全力吧。」 一名满身鲜血倒在地上，濒临消散的鬼，满足地笑着。神仙妖狐们几乎全部倒下，万仙阵也已即将关闭，共同幻想的力量消散殆尽。 「这一切，都值得了。」 鬼小声地念着，幸福地闭上了眼睛。而这外貌可怖的鬼，却再也不会睁开眼了。怪异之王温柔地抚摸着这位英雄的额头。 「所以，我才会觉得你们如此美丽。」 她抚摸着温柔的鬼，遥望那孤独奋战的樱色少女。 「……我相信，这比世上的一切都更有价值。」 怪异之王，仅仅是在祈祷着。 愿那少年与少女的道路，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 「滚开——！碍事的家伙们！滚开啊——————！！」 上野公园的战斗愈加激烈。黑之魔王的影子巨人们，几乎要被压倒性的数量打倒。她亲自出手，撕裂着死灵们。 （看吧，果然，我很有眼光吧。） 观测着在其他次元拼死战斗的心叶，她打心底这么想。 （大家，你们知道吗？那个人——可是约好了要和我结婚的哦？） 她既感到骄傲，又感到悲伤。她怒吼着。 （啊啊，不过，果然呢。我的故事，终究会以坏结局收场吧。） 黑之魔王的渴望——「以幸福快乐的结局终结这个世界」，反过来说，正是她心中对「悲惨结局[Bad End]」的强烈恐惧。她明白自己的人生中，幸福终将不会到来。所以她此刻，感到有些死心了。 「但是啊……！」 她迅速掀飞死灵的头盖骨，猛地塞进他的心脏里，然后用猛烈的飞踢击飞。 「——所以啊！」 无论多么悲伤，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多么孤独。 黑之魔王依旧继续前行，带着如魔王般的笑容。 「喂！来吧，勇者们！你们不是我的终末！我才是你们的终结！！我……还……活着啊……！ 我还活着啊啊啊！」 无数死灵如洪水一齐向她涌来。 黑之魔王，轻轻地笑了。 ☆ 「哈哈！……心叶同学果然很厉害啊！」 在狂暴的大海中迎战的菲德拉自言自语着。 「菲德拉！你这家伙，还有空分心看别人啊！」 亚历克斯大喊。他将全身变为「夜」包裹着护卫舰「摩耶」，持续抵挡着死灵船的机枪火力。「摩耶」孤身一舰，在死灵舰队中高速突进。 「左舷接近！准备迎击！」 舰长高喊，格蕾迅速响应。 「——愚者的足迹！」 一道红色传送门在菲德拉身旁展开，连接的蓝色传送门则出现在最接近的死灵船之一。 「明白！」 菲德拉从指尖取出贴纸，那是小柴的弹痕「沙姆希尔」的能力。他将贴纸扔进红环之中，即——那艘死灵船。 「导弹准备！发射────！」 舰长高声下令。「摩耶」发射出巨大的导弹，那是事先被菲德拉处理过的特殊导弹。因此，在导弹达到最高点的瞬间，他高喊： 「沙姆希尔！」 一瞬间——死灵船与导弹交换了位置。导弹速度早已超过音速，射程长达数百公里。 「干得漂亮！」 被抛出的死灵船四分五裂，直接飞出地平线之外。 「呃啊……加快速度，这里的弹幕太密了！」 通过这种战法，可以将死灵舰队逼退到遥远的地方，而且船体破碎后散落在海中，复原也相当需要时间。 「加油啊……亚历克！」 但亚历克斯承受的负担同样巨大。他独自承受「摩耶」所受的全部攻击。比的，就是在他达到极限前能做到哪一步。 「咔咔咔！……挺能干嘛。」 死灵舰队的船长望着飞驰而去的同伴的船只，兴奋地开始掌舵。 「好胆量啊！来吧，就正面硬碰硬吧！」 「亚历克，菲德拉！要来了！」 格蕾大喊着，「摩耶」开始了超高速移动。 它撕开那狂乱的暴风雨，笔直地朝前突进。 ☆ ——白金·斯托里安德被满身箭矢射落。 「……」 她在浮游城的城门前重重摔下。全身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鲜血如泉水般浸湿周围。 「……对不起。」 死灵的女王殿下低声致意。她真心敬佩这位战至最后的战士。 要是再过一个小时还不能破坏「铁之心脏」的话，计划便将启动。 「我……不想失去那些孩子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是，利用死灵的「孩子们」的大规模的仪式。死灵们试图守护的一百名孩子，其中一半将被变为散播灾厄的怪物。五十名孩子将化为一万名怪物，毁灭樱次元。这是他们最不愿动用的手段。 「所以……对不起……我不想牺牲孩子们。」 女王带着哭腔，伸手想触碰白金的脸颊，至少想帮她闭上眼睛。 「呃……」 ——轻轻的，动了一下。 「怎么可能，还能动……」 白金全身被数十支箭矢贯穿，喷出了已达致死量的鲜血，骨头也全部碎裂。即便如此，那位暗黑骑士—— 「你还要……站起来吗…………」 「…………那是……当然……」 白金说着咳出了一大团血块，却始终没有松开手中那把巨大的铳枪。她，有着决不能输的理由。 「我可是……从『老练的智将[Old General]』那学的技术。……从她那……懂得了心…………还要爱。」 女王面色苍白，试图搭起箭矢，但手指惊恐地不断颤抖，箭矢落在了地上。 「……我不能输。我必须让大家看到，就算是一个人，也能做到。」 白金尝试站起，但那已折断的双腿只能支撑她跪姿前行。她挣扎着迈步，却只是让大量鲜血喷涌而出。女王再次搭箭。 「主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飞行摩托以最快的速度撞上白金的后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借由摩托的撞击，白金在空中飞舞。即便鲜血淋漓，暗黑骑士也绝不会放开手中那巨大的铳枪。她紧盯着女王。 「『暗黑的[Chaotic]』！『龙击枪[Dragon Buster]』！！」 「咿——」 那把重达一万吨的巨型铳枪，毫无保留地碾碎了女王。不死之身的她拼命自愈，却无法顶起那把铳枪，动弹不得。失去了操控者，浮游城也停止了运作。 「幸苦了，主人。」 白金就那样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地上。 「哈啊……哈啊……哈啊……呃啊……呜呜……」 「现在请休息吧。等休息好后，再站起来。你还有任务在身。」 「我知道……啦……」 白金的脸上，血和泪交织在一起。 「但现在……让我……再哭一会儿就好……」 会说话的摩托，静静地陪在骑士身边。 ☆ 学生会长，艾莉芙·安纳托利亚下定了决心。 在青空下，在世界的正中央，她将修罗般的决意，刻在心间。 她是唯一一个背离战场之人——踏入了更加万劫不复的战场。 ☆ ——无数的战士们注视着言万心叶，发自内心地为他加油。 自卫队员们，苍之学园的学生们，其他学园的学生们，濒临消散的神仙妖狐们。 （啊。这下看来，要输了。） 唯有一人，在苍之学园的宇宙开发中心的管制室，冷静地注视着言万心叶——蓝兔。只有她，用冷静的目光注视着这片狂热。 （可惜啊。是叫言万心叶，对吧。虽然他完全复制出了樱兔的性能，但就算如此，还是敌不过「星鲸」那绝对的力量。） 蓝兔通过「赞颂混沌吧」注视着心叶的战斗。她其实也希望心叶能够胜利。因为死灵们也并不希望伤害任何人。 （不过，距离那个作战开始也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死灵次元的孩子们——那是异形的巨人们，拥有着强大反现实性的，寿命有限的孩子们。他们将被仪式污染，变得猩红腐烂，然后将其散播至地球。恐怕在几个小时之内，这个地球上名为「人类」的生物就将灭绝。那便是她们的作战。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选择这一条路……苍之学园的人看来也失败了吧——） 蓝兔啪地打了个响指，身体化作微型传送门的集合体，一瞬间从苍之学园消失。她必须行动。为了守护重要之物，她只能战斗。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蓝兔预想的一样，言万心叶——恋兔光，已经濒临极限。 ——砰嗡嗡嗡嗡嗡嗡嗡！ 鲸鱼的哀鸣在这极小的宇宙中回响。仅仅如此，就几乎使恋兔的理智崩溃。樱色奇迹本是宇宙中连续性最强的物质，然而就连它甚至也处在碎裂的边缘。 （怎么能……认输啊啊啊啊啊！） 她用樱色奇迹不断修补法则被撕裂得七零八落的宇宙，但与此同时，恋兔光的身体和灵魂流动体也在持续发出悲鸣。 「你以为……我是谁啊……！」 但少女仍然呐喊着。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过去未来独一无二的最强美少女──恋兔光！」 身体正在融化，全身如同被缝死般沉重，喉咙像被灌入泥浆一样难以呼吸，心脏传来宛如被反复刺穿的剧痛。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伤害到大家——！」 地面上的人们都在注视着那一幕。 少女——少年——孤身奋战的模样。 「开火——！！支援她！保护魔王！如果被突破这里就完了——！」 上野公园的防卫战即将崩溃。 黑之魔王几乎站不起来了。她吃下了死灵的一击，头部汩汩地流着鲜血。这原本是她能迅速修复的伤势——但如今，她连体力也所剩无几。 「请……退后！退到最终防卫线之后！」 「……但……是……你们会……」 「没事的！快走！」 年轻的自卫队员带着颤抖的笑容。 「只要再撑一会……那些孩子们一定会赢的！」 黑之魔王浑身是伤，拖着步伐缓慢后退。 「啊啊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已经无路可逃了！给我用命守住！连一条狗都不准放过！」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装备几乎已经耗尽。有人手持手榴弹，扑向死灵们。死灵操控的坦克，将无数人一并炸飞。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大家都坚信，恋兔光的话，一定能够拿下胜利。 （……咦？） 于是，在遥远的次元中。被樱色光芒包围的少女脸碎裂开时—— （我——是恋兔光吗？） 少女的力量达到了极限。 （不对，我是——） 樱色奇迹急速瓦解。 （我——我是，言万心叶。） 极限已至。砰！恋兔的面孔出现一道裂纹，随即如玻璃般碎裂。破碎的恋兔的脸之后，露出了言万心叶的右眼。 （糟了。恋兔学姐的力量……用尽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地面上的战士们，相信她一定能胜利、拼命争取时间的人们。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英雄的身体，一点点碎裂。 「不可能……」 一位自卫队少女噙着泪水望着那一幕。 「咯咯咯咯。」 「咯咯咯咯。」 超过数万的死灵已经包围了上野。自卫队的兵力早已不足千人，弹药与武器也几近耗尽。 （在这里，被他们杀死。） （世界，就这样毁灭了？） 即便如此，那些想要守护他人的人们依旧站起身来，拼命呐喊着，鼓舞着自己。他们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愿放弃。然而—— 「——来吧，这场漫长的战斗，就此结束吧？」 一道如雷霆般的光从空中坠落。那是，长着蓝色兔耳的少女。 （那个，不妙啊。） 身负重伤的黑之魔王一瞬间判断出了战力的情况，迅速转身。她知道，只有自己能与她正面对抗。 「——沙与风————！」 黑之魔王从自己的影子中呼喊出大巨人，那是以她全部的体力为代价，召唤出的山岳般的巨影，试图将蓝兔碾碎。 「……真是美丽的『苍蓝』。远比我的还要纯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迎击那打巨人拳头的——是次元的裂缝。 「但，我比你……更强。」 蓝兔双手握住那条次元裂缝，如剑一般举起，以惊人的速度沿巨人手臂奔腾而上，一瞬间逼近了黑之魔王。 「再见了。」 「……——」 次元裂缝贯穿了黑之魔王的身体。 「啊…………唉…………」 地上的战士们目睹了这一切。那个总是笑着守护他们的魔王，就这么轻易地被终结了。大巨人缓缓化为苍蓝色的丝带消散而去。 「来吧——大家，终章已至！进攻，不忍池！」 蓝兔高喊。响应她的号召，死灵们宛如海啸再度加速，无视着枪林弹雨向前奔袭。 「……开火……开火啊啊啊啊啊啊啊！」 年轻的军官大吼着。 「……开火……有什么用……？」 更加年轻的士兵迷茫的问道。 「就算开火……反正……都结束了……」 人们眼中的光芒被绝望吞噬。已经，守不住不忍池了。 恋兔光失败了，黑之魔王倒下了，所有人都因为疲惫与悲伤跪倒在地。 终末到来了。人类，世界，即将终结。泪水不断涌出。 ——唯有一位无法原谅这一切的少女，独自握着麦克风。 「……唉？」 她并不是讨厌毁灭，也不是害怕死亡或失败。那名虹色的少女—— 「这是……什么……音乐……？」 歌声从某处传来。不是从扬声器里传来，而是清唱。歌声回荡在上野上空……不，仅仅不止是上野。响彻东京，关东，日本，乃至整个地球。 「——如果明天会是晴天的话♪」 那是无比温柔的歌声。她，仅仅是不想看到大家哭泣的样子。 * * * 【「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Princess Brave!]——世界在等待着你[You're next Princess!]」】［片羽］［到达点］ 「绽放笑容吧」的片羽。能够给予所有「玛莉亚」所爱着的存在，一些小小的勇气。具体效果因听者而异。有人会回想起最珍视的东西，有人会回忆起曾被重要之人说过的话语，有人会想起自己所爱的人、事以及美好的事物——仅仅是这样的片羽。听到这首歌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绽放出笑容。那歌声回荡在世界之上。 其代价是——她的歌声。 * * * 「这是……什么……唉，眼泪，好像……」 一名负伤的年轻自卫队员泪如泉涌。但他却笑着。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小时候，妈妈煮的咖喱的味道。） 每次从兴趣班回家的时候，透过院墙就闻到了咖喱的香味。和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对视一笑，然后一起进门。全家人围坐一起，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咖喱。 （……原来，我拥有这么多珍贵的东西啊。） 母亲，哥哥，父亲，从足球队开始就一直一起的朋友，还有已经结婚的前女友，还有自卫队的战友们。他想起了所有人，想要守护他们。 「我……必须……战斗下去……」 ——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绝望的色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伤痕累累的人们，都从绝望的深渊中，站了起来。 玛莉亚的到达点，仅仅是那样的力量而已。 （我啊，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她一边笑着，一边唱着歌。因为那才是她真正想要传达的情感。她不希望任何人哭泣、悲伤、痛苦。 （只要我最喜欢的人们，能面带笑容的话——） 那样就已经足够。但这却是她无法得到的，那就是玛莉亚的人生。 （凯特，对不起，我果然不擅长战斗。） 到达点的条件是，绝望与渴望的重叠。 玛莉亚的绝望——所有人都在哭泣的光景。 玛莉亚的渴望——想要大家都绽放出笑容。 这两者，在此刻重合。玛莉亚真正意义上，将生命投注于这首歌。 （我自己也觉得，只有这种弱弱的力量，真是抱歉啊。） 她的歌声传达给了全人类。不仅是那些置身绝境的人，也传达到了还未察觉危机的普通人，甚至是那些在世界某处彼此争斗的人，或那些怨恨生命、想要迎接死亡的人。 （请相信——一定会有能够笑着面对世界的那天。） 若这首歌能成为所有人笑容的助力就好了。那片羽虽然微不足道……却无比美丽。而玛莉亚这个少女的困扰之处在于，她没有区别地对待每一个人。 「这是什么……这首……歌……？」 ——蓝兔停下了动作，紧紧抱着头。 「……啊啊，真是——」 对这只活了几千年的兔子而言，美好的回忆早已遥远得无从谈起。然而玛莉亚的歌声，却从她被掩埋的记忆深处，将那些思念一一唤醒。 「该死……该死……真是…………美丽啊……」 她的眼眶滴落着豆大的泪珠——笑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只巨大的影子手臂贯穿了她的后背。 「什……么……？！」 完全陷入恍惚之中的她的身体被开出一个大洞——那是黑之魔王的手臂。 「……我明白的。无法抵挡，对吧？一旦听到这首歌，就再也无法保持警觉了吧。」 「你……这家伙……还活着吗……！」 「不过对不起啦，我可平安无事哦，毕竟是魔王嘛。」 黑之魔王的笑容宛若新月一般皎洁。聆听着玛莉亚美丽的歌声，她穿过蓝兔的身体——吞噬了她的影子。 「你的影子，我收下咯。」 「停下……来……！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能哀求啊。你可是勇者哦，面对我这样的魔王。」 黑之魔王如同干涸的沙漠一般，尽情地吸收着蓝兔的力量。被剥离出的「蓝色奇迹」是纯粹的能量体，比灵魂流动体还要易于掌控。 「嘿嘿。」 黑之魔王的影子膨胀得更加巨大。她将蓝兔随手扔了出去。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她释放出的影子中，那苍蓝的磷光——带上了「蓝」。 「——还没完呢，上吧！！」 黑之魔王高喊着。影子巨人们以全盛期的活力复活。 「我们也，跟上魔王吧———！」 「为了守护我们的家人！朋友！」 「绝对不能在最后一刻放弃啊！」 遍体鳞伤的战士们纷纷站起。为了守护珍贵之物，为了能再次一同欢笑。 虹色的少女见证着这一切，轻轻地倒下了。她的歌声，已传达至所有人心中。她让所有人都绽放出了笑容。这正是曾憧憬歌姬的少女——自幼以来的梦想。 （一定……都传达给大家了吧……？） 玛莉亚在模糊的意识中，深信着。 （对吧？一定也传达给你了吧？心叶——） 少女仰望着高远的天空，浅浅地笑着，闭上了双眼。 ■ 我——言万心叶，已经撑不下去了。 （恋兔学姐的身体，马上就要崩解了。） 她的身体遍布裂痕，我的身体正透过那些裂缝显露出来。再这样下去就会彻底崩坏，彻底失败。我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但却找不到任何方法。 「……你看？所以我早就说了吧。这时候嘛，就是需要女仆登场啊。」 恋兔学姐身上的裂缝——被黄金色的丝线填补了起来。 「——露娜小姐！」 「集中精神，小主人！我也撑不了太久！」 露娜小姐的丝线拼命修补着濒临瓦解的恋兔学姐的身体。现在，我处于与恋兔学姐的心几乎半融合般的状态，继续全力释放着樱色奇迹。 「我……我……！ 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们。 （恋兔学姐，小柴，梅芙，吴学姐，艾莉芙会长，蕾雅，玛莉亚，黑之魔王，玛吉娜学姐……大家，都是我重要的人。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我曾以为，自己已经不可能再拥有这样的人了。曾以为自己将永远孤身一人在黑暗之中。但现在，我想回报他们。我想守护这些把我从孤独中拯救出来的人。 「露娜小姐……再这样下去，就撑不住了！」 「……那你想怎样？！要放弃吗？！那才是最不可能的吧。那可是我们啊！」 我不禁笑了出来。正如她说的那样，我们已经不可能放弃了，我们会拼尽全力战斗到最后一刻。所以我，握紧了拳头。 「露娜小姐——合体吧！」 「……噗——那什么台词啊，好像热血机器人动画一样。」 仿佛在笑我是个热血笨蛋一样，她的丝线轻柔地包裹住我的身体。 「不过，好啊。那我们就，合为一体吧！」 那黄金色的丝线，如同真正温柔的拥抱。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到我们的身体逐渐变为一体。濒临破碎的恋兔学姐的身体，与黄金色缓缓融合。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即将破碎的次元中，我和露娜小姐紧紧相拥。我们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即便如此—— （我也想要，守护大家。） ——在一片漆黑的宇宙中，浮现出一只黄金色的兔子的身影。 『小主人……这个形态……？』 『是啊……怎么说呢？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我们取出吉他，倾泻出我们全部的感情。吉他声响彻天际，从中满溢出的，是黄金色的奇迹。与樱色奇迹相比，它更加粗暴，更加狂野不羁，但是——更加强大。 砰嗡嗡嗡嗡嗡！「星鲸」仍在悲鸣。它注视着我们。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光是它那一眼，几乎就将我们的身体撕裂。但我们拼命撑住，用黄金色奇迹持续修补着即将破碎的宇宙。守护住，守护住，守护住！ 与先前即将崩坏的恋兔学姐的力量不同，这股奇迹完全是由我们意志主动操控的。虽然输出与樱色相近，但比起樱色奇迹，它更能让人感觉到它潜藏着的那份毛骨悚然。 「「给我停下来——！」」 在真空的宇宙中，我与露娜小姐一同怒吼着。 砰嗡嗡嗡嗡嗡！「星鲸」嘶鸣着，暴动着，好像在试图传达些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以光速的1298次方，撕裂着宇宙。我们拼死抵抗——但还远远不够。 （……毕竟，这是个简单的道理。） 靠着热血，靠着意志就能觉醒力量反败为胜的这种充满巧合的剧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弱者就是弱者，面对无法战胜的对手，无论怎么努力也赢不了。我们的身体，又开始碎裂。 （还是，没法传达过去吗？！） 我们修补宇宙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星鲸破坏宇宙的速度。 「不行……！」 我，最近，每天都很开心。 （我久违地感受到了，活着的美好。） 虽然总是有很多麻烦的事情。 ……但真的，很开心啊……很开心……无比的重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声嘶力竭，但残酷的现实终将来临。 砰，我的身体，列成了两半。 （输了。） 这下「终末[结束了]」，我心想。 「——如果明天会是晴天的话♪」 所以。 在这孤独的世界中。 当我听到从遥远的彼方，传来的美妙的歌声时。 （这是，梦？） 不禁从心底怀疑。 因为那是那样的温柔。 那样的动人。 那样的令人怀念。 幸福得让人想要哭泣。 『……心叶！』 那是——玛莉亚的歌声。 「……唉？」 『我把大家的心意，全都收集来了哦！大家的心……你听，都在回响着！』 我确确实实听到了玛莉亚的声音。那不是通过「赞颂混沌吧」传来的，而是她真实的声音。我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玛莉亚笑了起来。 『听好了，心叶。竖起耳朵？』 我不知为何，顺从地闭上了双眼。那一刻，歌声响起，那是无数人愿望的结晶。 『我不会逃。我要守护我宝贵的事物，直到最后一刻。』 『加油！之后就交给你了！我只是先走一步而已。』 『这份幸福的感觉……绝不会是谎言。绝不能以悲伤结局收场！』 『没事的！还来得及！心叶学长他，一定会回来的！』 『前进吧，人类！怎么能在这里终结？要走到比现在更远的尽头去！』 『好可怕，好多怪物，好可怕。但是，我必须去帮助更多正在哭泣的人。』 『我，绝对，会守护好言万同学归来的地方。』 『心叶……加油……连我那份一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还可以战斗。还能站得起来！』 『我不想以哭泣结束！我要回到大家所在的地方！』 『——你一定没问题的。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那只是一首歌的声音。 不多，也不少。 「这些是……大家的……？」 『这就是声音的本质。歌的本质。心与心的共鸣。』 玛莉亚的歌声，紧紧拥抱着我。她的歌声，大家的祈愿，大家的昔年，大家的心回荡在这尚未成熟的宇宙中。 「是吗。这就是——」 ——共同幻想，开始改变世界的形状。 『小主人！这样的话！』 共同幻想是只存在于原初宇宙中的机制。而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正是原初宇宙本身。共同幻想——被强烈祈愿的事物将获得形体这一共通的宇宙法则。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与露娜小姐——黄金兔子的周围，聚集起了六十亿人的心声。每一份心声都在回忆那些幸福的时光，都在祈愿着，愿它能长久持续。 这尚未成熟的宇宙被这强烈的愿望所影响——开始将力量汇聚到我们身上。 「……！」 刚刚发生宇宙大爆炸的被凝缩的宇宙法则，聚集到我们身上。它试图以暴力的方式改变性质，让我们成为愿望的具现者。 那已不再像是祈祷——更像是诅咒。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无数的祈愿，强行赋予我们世界守护者的身份。我们已不再是原来的我们。但，……那也无所谓！ 「上吧，露娜小姐！」 『嗯！我们一起……！』 我们全力奏响了吉他。 「「聆听——我们的声音吧——！」」 浓厚至极的共同幻想，在刹那之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宇宙。 ——砰嗡嗡嗡嗡嗡！星鲸嘶吼着。就在那一刻，我们的身体再次开始崩坏。 （……开什么玩笑，连这样都不够吗？） 但我们不能放弃。必须坚持到最后。 我和露娜小姐拼命弹奏着吉他，努力维系濒碎的身体。 （啊……身体，心，意识，要消散了——） 脑海中传来声音。 『……对不起，小主人。做到这一步……好像还是不行呢』 （没事……谢谢你……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噗嗤，我也是。』 我们的身体开始碎裂。 意识也开始逐渐远去。 但我到最后也不想放弃——从指尖，伸出一缕丝线。 （直到最后——） 我也想要努力。仅此而已。 ——砰嗡嗡嗡嗡嗡。 星鲸在哭泣。黄金的丝线，触碰到了鲸的额头。那是……偶然。 只是偶然。 啪嗒。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唉？」 我们睁开了双眼，望向前方。在那里的，是一头巨大的鲸鱼。它带着那柔和的目光以及晶莹的泪花，注视着我们。 『谢谢你们』 透过那缕金色丝线，鲸鱼的情感传达给了我们。 『谢谢你们，阻止了我。』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它……是无数人类的集合体。） 无数人类的祈愿，历经天文数字的岁月，最终融为一体——共同幻想。这头鲸鱼，也是被这机制所驱使，失控暴走的存在。 「——欢迎回家。」 我们不由得为它献上衷心的祝福。 「辛苦了。你真的，一直很努力呢……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 啪、啪、啪……如同气泡破裂般，那巨大的鲸鱼的身影逐渐消散。它也已经到达极限。正是大家的声音，为它送上了最后的温柔。 ——砰嗡嗡嗡嗡嗡！ 「星鲸」在最后发出一声巨大的嘶鸣，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了天际。 它带着无比幸福的笑容。 「啊。」 然后，到达极限的，是我们的身体。变身解除了。 ■ 「……哈啊……这也……太，太累人了吧……？」 我和露娜小姐被抛到了漆黑的宇宙中。血肉之躯的我们本该承受不住这样的环境，但这个宇宙充满的樱色奇迹仍维系着我们的存在——因为那是「想要守护他人」的力量。我们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睑，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我们，做到了呢。」 「这可真的算是……伟人级别的吧……不登上教科书可说不过去啊。」 露娜小姐还是和往常一模一样地打着趣，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不会独自一人死去，这一点，简直就像是一个奇迹。 「唉——……我啊，明明还有个梦想来着……结果没能实现啊……」 我们漫无目的地飘浮在这小小的宇宙之中，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所以，我们都想在最后，和彼此说说话。 「梦想？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起呢。是什么样的梦想？」 「……小主人你啊……总会交个女朋友吧……？」 「好突然。」 「那样的话，我啊，会有点寂寞呢。不过也没关系啦。」 「嗯。」 「小主人会结婚……然后我就来帮忙带孩子——……」 「这还真是长远的梦想啊。」 「等孩子长大成人……小主人变成老爷爷之后……」 「嗯。」 「你啊，就会对我讲些以前的故事，不知道讲了多少次。我每次呢，就会笑着说好怀念啊——，然后两个人一起坐在院子里喝茶……」 「挺不错的嘛。不过我的妻子跑哪里去了？」 「唉，不知道。」 「好过分啊。」 「听我说完啦？好吗？小主人你啊，会先我一步离世对吧？到那时……我会一直握着你的手……然后这次，就轮到我来给你讲以前各种各样的回忆了……」 「……」 「就这样，在你的葬礼完美地结束之后，我也会在你的墓前死去。」 「这也太沉重了吧。」 我们两人相视一笑。这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如果真的能过上这样的生活，那该有多好？ 虽然只是无法到来的幻想，却是无比幸福的时光。 「你的梦想呢？」 「我的……吗……？」 我稍稍思索了一下。 「我的梦想……刚刚，实现了……」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着，笑着。她的表情失去了往常那份慵懒的从容，眼眶变得湿润起来。 「……对不起……我，刚刚说谎了。」 「唉？」 她来到我身边，将我紧紧抱入怀中。在失重之中，我清晰地感觉着她的重量。 「我真正的愿望……其实是……你能够……不再那么想……」 「…………对不起。」 像我这样的人，能够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们而死，这让我感到无比开心。但我也知道，她会因此而感到难过。 「没事的。没关系的。这才是你。是我不好……对不起哦……？」 她的怀抱充满了温暖。明明是机械人偶，却有着远高于我的体温。在那柔软的怀抱中，我真切地觉得，自己此刻是幸福的。 「如果还有来世的话……」 她嫣然一笑。 「小主人你啊，就转生成小狗吧。我会让你一辈子都幸福的！」 「……那不是我又会比你早一步离世，然后你又要跟着我去吗。」 「喔，还真是。那就变成乌龟吧，能活上万年呢。」 「就是我变成乌龟你也会让我幸福吗？」 「当然。可不要小瞧了女仆哦。」 她仍旧用力地抱着我，就像想要替我把所有的痛苦挡在身前一样。真想，让她幸福啊。仅仅想到这，就感到有些落寞，有点想哭。 「……谢谢你……露娜小姐……真的……谢谢你……」 「……嗯……我也是。」 身体逐渐变得冰冷。宇宙在不断扩张，樱色奇迹正不断扩散，慢慢地，无法维持我们的存在。变冷，只是变冷，宇宙变得越来越冷…… 「是你，赋予了我活下去的理由……最喜欢你了……小主人……」 她更加用力、用力地拥我入怀，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 宇宙慢慢地、慢慢地开始崩坏。意识缓缓地、缓缓地远去。 我只是觉得，无比幸福、无比幸福，不知不觉间——闭上了双眼。 愿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我只是祈愿着。 ──────────────────────── 第10话『小小的祈愿之章』 「——」 起初，我只是感觉好温暖。 「……唉？」 睁开双眼。唉，我居然还有眼皮吗？光涌入了视线。好刺眼，我不禁眯起了眼睛。 「这里，是哪？」 我——言万心叶环顾着四周。身体好沉……我的身体，还在？ （……我还活着吗？） 我躺在温暖的床上，看来之前在这睡着。有股好闻的气味。我坐起身，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啊，我还有痛觉。四周是无机质的机械墙壁，厚重的门扉，以及数不清的开关和电路。 （这里是哪？房间看起来也太科幻了吧……） 我应该在与「星鲸」战斗过后死去了。苍之学园那没有能够来救助我们的设备与时间。根本没有人能救得了我们。 「……不过，再这么想下去也不是办法。」 比先前更加浓郁的香味传来。我站起身，来到机械们前。传来一阵沉重的声响，门自动打开了。香味扑鼻而来。 「——啊，你醒了呢。」 在拿到，是一位白发的女性。我没有见过她，但她手腕上戴着的那颗翠绿色的宝石我有些印象。而且她——长得非常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你是……艾莉芙会长的姐姐……还是什么的？」 她笑了。 「不对哟。言万同学……我就是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好久不见。」 我一时语塞。因为她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多岁了。我认识的艾莉芙会长虽然是高年级的，但娇小又可爱。 然而她的个子高出了不少，身材也发育得玲珑有致，却又确实带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质。 「……艾莉芙……会长……？」 我一瞬间读了她的心。完全没有说谎的气息，有的仅仅是与我重逢的喜极而泣。但她隐藏着这份心情，若无其事地笑着。 正是那心的流动，让我确信了她就是她。 「为什么……不，不对，到底是怎么……不对，怎么做到的……？！」 「呵呵，看起来你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呢。」 「啊，等等，比起那些……露娜小姐呢？！」 「放心吧。她在里面的房间，比你先醒过来，现在已经开始工作啦。」 她从容地笑着，从那科幻风的墙壁上端出已经烤好的面包，接着把袋装的炖菜倒入盘子中端到我的眼前。 「总之先吃点东西吧。你的体力早就到顶了吧。」 「……我开动了。」 老实说，我真的快饿死了。虽然还满头疑问，但我还是用勺子舀起一口浓汤。 「慢慢吃啦。要细嚼慢咽哦。里面加了优质纳米机械，怎么嚼都不会坏的。」 「……等下，什么东西？这炖菜里加了什么？」 「……对哦。你们那个时代，食用纳米机械应该还没普及呢。」 别说普及了，我连听都没听过。而且从她说的「时代」来推断，难不成—— 「正如你所想。我是从未来过来的，为了拯救那天的你。」 「未来……来到……」 「是的，在那一天——『死灵次元事件』发生之前，是不可能进行干涉的。时间旅行会受到恒常性的排斥，会对次元造成巨大的损伤。所以能够拯救你的时机，就是你在刚刚诞生的别的次元的那一刻——也就是你击败星鲸之后。」 「时间旅行吗？！在未来的世界，时间旅行已经投入使用了吗……」 「怎么可能啊。」 她笑着。 「要是有时间机器这种东西的话，肯定首先就会被记为『终末』的啦。」 「……唉？」 「毕竟改变历史，就等于抹消了现在的世界嘛。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单纯地穿越回同一次元的过去，是极其危险的行为。严重的话，整个过去的世界都可能因此消失。时间悖论的异常处理非常棘手哦。」 「那样的话，你是怎么办到的。」 「靠我的弹痕，它的『到达点[End]』。」 「到达点[End]」。是没听过的词语，看我歪着头，她继续解释道。 「到达点，也就是弹痕最深层的力量。只有在实现持有者的渴望，以及打倒绝望的时刻才能发动。」 「居然还有……那种力量啊……？」 这我确实是第一次听说……但她的说明有些不对劲。 「也就是说为了实现艾莉芙会长你的渴望……这个意思吗？那为什么，你会为了我进行时间旅行——」 她的目光一瞬间躲闪了一下，感到有些羞涩，然后直直地盯着我。 「很简单啊。因为我的绝望是『不能保护你』，而我的渴望是『想要保护你』……」 「……唉？」 「真是的……你这么迟钝还真是帮大忙了呢。」 「什么……意思……？」 「果然，你想不起来了呢……不过这也没办法。」 她握住我的手，深呼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注视着我。 「好久不见，心哥……我一直，都很想见你……」 在这个世界上，会称呼我为「心哥」的少女，只有一人。 「……三……三……？」 「……你……想起来了……？」 她缓缓睁开了双眼，肩膀微微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还……记得我……太……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忘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呜……我都已经做好……被你忘了的准备了……」 「怎么可能忘记啊？！啊等等，艾莉芙会长就是……三三……？！」 但，这怎么可能。三三年纪比我小，而且两人的气质大不相同。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唉……？」 「我的事情……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只，只有心哥你……只有你……还记得真正的我……你一定……是最后一个记得我的人了……」 「……等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她开始讲述。 ——名为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的少女，命途多舛的故事。 ■ 我听说，我出生在土耳其北部的一个小镇。 「不过那是不是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怪异研究所是这么告诉我的而已。」 「怪异研究所……记得是日本的怪异对策机关吧？」 只要心哥在我身边，仅此而已，我就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只要能够听见他的声音，能够看见他的眼睛，我就能感受到温暖。感觉我也真是单纯得可爱。 「那个小镇有一个传说。在深山中的小湖，能够治好一切的疾病。」 「治病？怎么治？」 「把病人扔进湖里。几分钟后，他会自己从湖里走出来。病就这样治好了。」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是啊——怎么可能呢。一看就是个陷阱。但是，有一位怪异研究所的特工听信了这句话。」 据说听信传说的怪异研究所的特工，将自己病重的妻子投进了湖里。 「那他妻子的病治好了吗？」 「治好了……完美地痊愈了。但是，他擅自使用反现实的事情被上级知道了，遭到了严厉的处罚。然后，怪异研究所在接到这份报告后，就开始对这个湖进行调查。」 当然，那座湖被判定为「终末」。 「研究结果现实，那座湖的湖水有一种特殊的性质，它会复制溺死在湖中生物的性质，并创造出一个完全相同的存在。」 「唉……」 「也就是说，那些病根本就没治好。不是治愈，而是制造了一个『新的个体』。不完整地复制了神经活动与肉体的，完全不同的生物。」 「那也……」 特工绝望了。自己想要治好的最爱的妻子，只是个劣质的复制品。长相相同，声音和性格也几乎一致——但却在某处、某些细节上，始终不一样。 「然后呢——那就是，我的母亲。」 「………………什么？」 「我的母亲是终末。似乎已经毁灭了吧。」 我，是一个从人类的劣质复制品那出生的生命。如果你问我是否该自称「人类」，说实话我也很苦恼。不过倒也无所谓了。 「怪物的孩子，那就是我。不过如你所见，我看起来身体健康，从生物学上来看也没有任何问题。硬要说的话，就是成长速度相对慢了一点。」 出生时，我的母亲被关在怪异研究所的玻璃囚笼里。所以我也是在那里面被养大的。很长一段时间。虽然被做了不少实验，但我至少算是被人道地对待了吧。 「研究结果显示，我没有任何的反现实性质。怪异研究所对我感到束手无策——毕竟养活我需要花钱，伦理上也有点说不过去。所以——」 「……就被送去老爷子的寺庙了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 （真让人怀念啊，爷爷的寺庙。） 那旧榻榻米的草香味，永远飘散着的烧香的味道。我最喜欢那一切。最喜欢握着爷爷那双大手。最喜欢和大家一起吃饭的时间。 「心哥可能不知道吧……那里，是收容拥有反现实性质，但无法适应社会的孩子们的地方。虽然大家拥有的力量都挺弱的呢。」 「原来是这样……」 听到这些话后，他应该能够反应过来吧。毕竟，他就是最典型的拥有反现实性质的孩子。那些能隐约看见未来的孩子，那些无法控制自己、会伤害他人的孩子。这个寺庙——是一个保护这些特殊孩子，抵御那些恶意之人的场所。 「我啊……」 母亲那濒临崩溃的神经，已经连我都没法认出来了。我交不到朋友。带着浓重口音的我，说话方式在孩子们眼中显得古怪，很快成了被欺负的对象。只跟研究所的大人说过话的我，根本不懂如何躲避欺凌。 「我……在那座寺庙里……第一次……人生第一次……懂得了幸福的含义……」 刚开始在寺庙里，我没法融入这里。我害怕说话，害怕别人，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沟通。因为根本没人教过我。我甚至从未被母亲抚摸过。没有一句早安或晚安。她总是自言自语，不断呼唤着父亲的名字。 「是你……拯救了我。」 「……我……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觉得心哥是个可怕的人。因为他总是生气，总是警惕地盯着周围。现在想来，那只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因为只有心哥，听懂了我的话，对吧？」 他能读心，所以能理解说不出话的我。他能够感受到我的孤独，于是一直陪着我。晚上害怕上厕所的时候他也一直陪着。他总是对我说很多很多话，珍视着我——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人所珍视。 「你还记得吗？爷爷有次收到朋友送的进口巧克力，大家每人发两颗。可是我拿到的比别人的都小……我当时真的很难过……」 「……有这事来着……？」 「然后心哥你，就给了我一块巧克力，说着三块才好吧？」 「…………啊。」 他想起来了。仅仅如此，我就觉得好开心……果然，只有心哥一直都记得。 「对了……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三三笑……」 「……是吗？那我倒是记不大清了……不过，从那之后啊……每次有什么，你总是会说三个才好吧，然后给我好多好多东西。」 「那什么啊，我也太傻了。」 「是吧？毕竟……我们还是小孩子嘛……」 但我真的很开心。心哥其实很笨拙，但那是理所当然的。他也是像我一样受过伤的孩子。可我却只是一味地依赖他，向他撒娇。 「三个才好，所以我才叫三三啊。你连这个都忘了吗？」 「……确实，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我看着他的表情，觉得好开心，好幸福，鼻子一酸，差点掉出泪来。于是强忍着不让表情变得奇怪。 「我真的好幸福……我好喜欢那段日子……那是我最宝贵的回忆。」 「……嗯。我懂的。」 「不过……还是结束了呢。」 爷爷当时大限已至。他常年以血肉之躯接触各种各样的反现实，因此染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怪病。他自己也察觉到了。 『我说……三三啊。』 爷爷住院前几天，我们曾一起走在夜晚的田埂上。好像是在采买回来的路上。爷爷那只厚实大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我真的很开心。 『……』 我沉默地看着爷爷。他知道我不会说话，但从不在意。他说，那是我的个性。 『听好了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无论是什么，总有一天都会迎来终结。我们能做的……只有继续前行。把从那些失去的无数事物中，留下来哪怕一点点的东西，好好地捧在手心里……』 『……』 『从今往后，会有很多事改变。也会有很多悲伤。但记住，三三，千万别忘了这一点。哪怕你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全部——』 那是个美丽的满月之夜。爷爷那晚的笑容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你会发现在你的口袋里面，还有你最重要的东西。』 刚来寺庙的我一无所有，是爷爷、心哥以及寺庙的大家，将我的空洞一点点填满。爷爷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这么说吧。 「老爷子去世以后，你去了哪里？我听说你被寄养家庭收养了……」 心哥问了出来……从这里开始，内容就不那么愉快了。但我必须说出来。不……是我想要告诉他，我想让他知道这一切话。 「是啊。其实我本该说清楚的。其实我——被苍之学园收养了。」 「……原来……是那样啊。」 「据说，我的父亲本来是苍之学园出身。也算有那么点血缘关系吧，所以才会把我收养……不过，说实话，我几乎和他没怎么说过话就是了。」 我很害怕父亲。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罪孽，是他亲手杀害了自己最爱的妻子的证明。因此我一直在苍之学园的孤儿院生活。 「在那家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大多都会进入苍之学园就读。因为那本来就是个为了培育将来可用的棋子的机构。于是我进入了中等部——得到了最糟糕的弹痕。」 「……最糟糕？」 「你见过一次对吧？我的弹痕，能将子弹发射到过去。三十年以内呢。」 我根本无法正视这份渴望。因为我唯一想杀的人，脑海中只有一个。说实话，我连想都愿去想。 「这是——对人，特别是暗杀的，最强的弹痕。」 「………………啊。」 因为不管对方拥有怎样的能力，只要在他还是胎儿的时候射杀，他根本无计可施。再厉害的大人物，再严密的安保，也抵挡不了从过去袭来的子弹。就连恋兔同学也是如此。我是苍之学园中，为数不多的能够轻易杀死她的人。 不过，像黑之魔王那样拥有情报干扰性质，连出生地点都没有记录的人是我弹痕的最大的弱点。 「有人盯上了这一点——『十轮的铁线莲』。」 「那是……什么？」 「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最高决策机构。成员绝大多数匿名，关于他们的谜团数不胜数……不过你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内情。」 我被「十轮的铁线莲」盯上了。因为我的弹痕很适合暗杀，并且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自那以后，我几乎没怎么上学，成为了被他们掌控的杀手。 「那时的我无比空洞。和最喜欢的人们分别了，仅仅住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偶尔被命令去往过去的地点开枪，因为那样……可以……赚到很多钱。」 「……原来是这样啊。」 「……一切都无所谓了……一切都……随你们去吧，那时的我这么想……所以我……杀了很多人……有某国的国家高官……也有苍之学园的毕业生……甚至是其他学园的……太多……我杀了太多的人……然后……」 ——有一天，我意识到了。世界的形状发生了改变。 「我的弹痕，说到底就是在改变过去，它就像是一个极小型的时间机器。它的影响……大得惊人。每杀一个人，世界的历史就会发生重大的改变。唯一不变的，是我本人。集市的店主的名字，苍之学园的校舍样貌，每杀一个人，所有一切都会因我的子弹而改变。」 我每杀一个人，世界便会修正，随后产生歪曲。而这份歪曲，正逐渐抹消我的存在。 「……抹消？」 「各类记录里，我的名字开始消失。很多人关于我的记忆也开始淡去。世界就是这样将修正幅度控制在最小的吧。」 我杀了无数人。最终——所有人都忘记了关于我的一切。 「甚至连『十轮的铁线莲』也忘了我。正因如此，我反而得到了自由……呵呵，简直像个笑话吧。我是这么得到自由的。」 「在那之后……你做了什么……？」 「那正是问题所在。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即便被人遗忘也觉得不痛不痒。所以，我每天就反反复复地回忆着过去的日子。但某天……我突然想到了……」 大家，现在都在做些什么呢？我最喜欢的人们，现在过得还好吗？ 「所以我……开始找你了，心哥……去了真鹤。」 「啊……说起来……那张传单我看到了哦。我很开心。」 是吗，他已经看到了啊。感觉有一点点害羞。因为那是年幼的我，像个笨蛋一样笨手笨脚地做出来的传单。 「我……还去见了心哥的父母。」 「……！」 「他们……」 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出口。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他。他是个坚强的人，一定……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他们把……心哥……卖给了黑手党……」 「………………是吗。」 「……嗯。」 「不过，我多少也猜到了。」 拥有反现实性质的孩子们，在人口贩卖中能卖出高价。爷爷的寺庙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孩子们的地方。而心哥，被卖给了黑手党。 「那时我就在想，必须要去救心哥。」 「……」 「因，因为，明明我是被……心哥……拯救的……却，却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受害者一样……厚颜无耻地在苍之学园生活着……在那期间……心哥你……」 「没事的。真的，完全没关系。」 他温柔地笑着。我知道，他一定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所以我感到无比高兴，又感到无比悲伤。 「我用……我的弹痕，杀了很多黑手党的人。但……什么都没有改变。即便毁掉一个组织，心哥你也会被别的组织带走。我重复了无数次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改变你的命运……」 我的能力，终究只能做到「杀戮」，根本无法「拯救」他人。那仿佛就是我内心的写照，无能为力地让我想死。 「所以我——决定成为学生会长。」 我一个人，无法从黑手党的手中夺回心哥。即便做到了，作为强力的终末的他也没有可以安稳生活的地方。 我成为学生会长，将他带进苍之学园。那就是我唯一能为重要之人做的事，唯一能够守护他的手段。 「怎么……会……原来……是这样吗……？」 「我做了许多暗地里的肮脏勾当。威胁『十轮的铁线莲』，也袭击过竞争对手。这样强行升入高等部，花了半年的时间成为了学生会长。」 半年，太久了。在这半年间，心哥不知道遭受了怎样的严刑拷打。我每晚都不停地诅咒着自己。每天都不停地战斗着，直到…… 「接下来的事……心哥也都知道了吧？」 「……你救了我……帮我进入了苍之学园……」 「但——」，他开口。 「我最开始的时候，一直都在看着你的内心。审判的时候……还有第一次在学生会室见面的时候。这种秘密，怎么会……不暴露呢？」 他总算问出来了呢。我真的，费尽心思，做了很多可悲的努力。 「因为我在见你之前，一定会服用短期记忆处理剂。」 「……唉？」 「我会消去有关我们俩是青梅竹马的记忆。每次都是。真的，很幸苦。」 就算他能读取我的心，我也早就安排好对策，让他绝对无法发现我是谁。 「为，为什么……要这样？你直接告诉我的话——」 「……因为啊——」 看着他那困惑的神情，我笑着说道。 「要是心哥也把我忘记了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啊。」 他猛地愣住了。 我是个胆小鬼。我比任何人都要爱他，我为了他而活。这数年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能够幸福。 （然而……要是他，忘了有关我的一切的话……） 我一定会陷入绝望，动弹不得。好害怕。光是被他遗忘，就无法再守护我深爱的他——沦为那样一个软弱卑怯的人的恐惧，我，战胜不了。 「……其实啊。心哥你，是第一个记得我的人。」 「是……这样吗？」 「嗯。真鹤的文化馆的阿姨们也好，小学的老师也好，大家……都已经忘了我。」 「怪不得……所以大家才……记不得三三的事情吗……」 不过没关系。就算全世界的人将我遗忘，只要他的心中还有我……就已经足够了。或许这跟他的终末有关吧。 「……谢谢你。」 「唉？」 心哥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紧紧握着我的双手。就像以前一样。 「谢谢你……三三……全部……全部，都是多亏了你……我能……得救……能与大家相遇……全都是……你的功劳……」 「……」 「而且，更重要的是…………还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真的好开心。」 他的眼中饱含泪水，我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眼中。 （啊，我……一直以来的努力……是值得的啊。） 我如此自然地觉得，我所做的一切是理所应当的。甚至，感到欣喜。 「然，然后啊。」 我突然感到被他这样紧紧握着手有些害羞，慌忙地把手抽开。虽然一瞬间就感到有些寂寞，胸口隐隐一紧，但我暂且无视了它。 「在与死灵次元战斗结束后的二十年里，我一直在开发这艘宇宙飞船。」 「开发吗？」 「对。它是——『伊比斯99号』。是能够穿越这个次元和心哥你原本所在的樱次元的宇宙飞船，它无视光与时间的法则。虽然功能非常受限啦。」 「那是……苍之学园的人们制造的吗……？为了我们？」 「唉，不不不。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时间机器的制造是绝对禁止的。我……早就不是学生会长了哦。」 「……唉？」 「我一边躲避苍之学园的追捕，一边寻找着技术人员，才造出来这艘船……因此，花费了二十年的时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没事没事！我感觉也没有在等啦！」 对心哥来说可能只是转瞬之间，但对我来说是实打实的二十年。我在苍之学园的追兵围追堵截下，经历了无数战斗与失败，才终于走到了今天。 「我……在我那个时代——被叫做终末。」 「唉……」 * * * 【No.87865「艾莉芙·安纳托利亚」——Stage 8:「大火灾[Conflagratio]」 ○性质——天使之律。 ○详细——拥有大规模的因果干涉能力，详细不明。其目的为拯救「言万心叶」。当她毁灭世界之时，甚至任何人都察觉不到。 * * * 我发动自己的能力，就意味着毁灭世界。对世界进行大规模的干涉必定会让世界留下歪曲——加速其寿命的终结。 那种事，我根本不在乎。比起世界，我只想守护他。 「哪怕……哪怕会变成那样……你为什么？」 「……为什么？呵呵，你没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吗？因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要的，仅仅是对他说出这句话。那对我来说……与其说是愿望，不如说是使命。我相信，只有我，能够完成它。对吧，你也这么相信吧？ 「我——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爱着你。」 从小时候开始，从不能说话的时候开始。一直一直—— （你不知道，你的眼睛，让我是有多么的心动不已吧？） （你不知道，你的声音，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多彩吧？） （你不知道，你的心灵，赋予我的人生多大的意义吧？） 语言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唉……啊……这……这样啊。」 他的脸红得像红彤彤的苹果，慌慌张张的。那样也很可爱，我忍不住笑了。太好了，在最后能够亲口告诉他。我不需要答复，因为我知道，他也一样深爱着我。 「…………最后？」 突然——他，这样问道。 （糟了。） 他刚刚读了我的心。 因为他不会轻易相信，有人会爱着自己。 「等等，三三。什么意思？『最后』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哦。」 「骗人……你知道，你瞒不过我的。」 但我真的不想在这难得美好的最后一刻，说出如此悲伤的话。我不想让他哭泣，我想让他……只留下快乐的回忆。 「怎，怎么回事……？我们不是能回去吗？回到大家的身边。我和露娜小姐和三三一起。然后……在苍之学园……像以前那样一起生活，不是吗……？」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显得极度不安。看来，只能说了吧。因为他最讨厌窥探别人的内心了。所以，只能由我来说出口。 「……时间旅行会对次元造成严重的负担，必须用某种方式来弥补。我……不想再用我的能力……改变世界的形状了……」 「所以呢？所以到底怎么样？！」 「所有的到达点，都必须要付出代价。必须要有失去重要之物的觉悟。」 * * * 【「如散文般[比尔·卡普]——有时，亦如诗歌[宾·约尔]」】［弹痕］［到达点］ 「跨越时间」的弹痕。能够将子弹击中的物质与艾莉芙·安纳托利亚自身送往过去的时代。所有因此而产生的时空扭曲，都由她自身的历史来偿还。 其代价是——她的记录。 * * * 「也就是……什么……？」 他仿佛拒绝这一切，注视着我。真不想让他伤心成这样。 「这个弹痕的效果是——我，会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 「我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然后利用其中的空白来抵消时空的扭曲。」 「记忆里……？唉……？什……什么意思……？」 所以，我才不想说出口呢。不过，也好。 反正这件事，也会从心哥的记忆里消失的。 「『伊比斯99号』的运行方法，现在露娜小姐已经记住了。即使我不在了，你们一定也能回到地球。所以不用担心那边。」 我先前向她请求在最后能和心哥两个人说说话。她满脸悲伤地答应了。 「那种……事……怎么样都好……」 「心哥……这是已经发生的事了。不能改变。」 ——谁说的？他肯定会这样说吧。 「……我……不要这样……」 「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那种事情……」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因为我爱你啊。」 「那也……」 我用双手环绕着他的后脑勺，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嗯……」 把我的嘴唇贴了上去。只是，强烈地，强烈地，抵着他的唇。那不是什么情情爱爱的吻，仅仅是为了让我铭刻在他的心里——哪怕只有这份吻的触感，我也希望能留在你心底。 「三……三……」 「我爱你哦……爱你。真的，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要爱你。」 「我……不要你走……会很寂寞啊……」 我才是呢。所以我再一次吻了他，甚至忘记了怎么呼吸，甚至忘记了如何说话，只剩下我们的嘴唇紧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心哥……最后啊……请你一定，不要忘了这个哦。」 「……最后……什么的……」 我紧紧拥抱着他。在这数年来……我一直，想这么做。 「心哥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哦，是个特别而且有价值的人哦？」 「唉……」 「所以啊——」 我坚信着，这会成为我对你的「祈愿[诅咒]」。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不做什么轻小说的主人公也没关系哦。」 他睁大了双眼，大粒的泪水从他眼角滴落。 ——啪咔。 那是他掌心中，他的那把小小的手枪碎裂的声音。 （啊啊，真是太好了。） 我的爱情，他确实好好地接受了。他终于在内心理解了，自己有着被爱的价值。他一定已经，不再需要使用「noapusa」了。 （那对世界来说，或许是个损失。） 抱歉啦，所有的人类们，还有世界。我比起你们——更在乎他。 即使他会忘记我，珍贵的事物也会留在他的口袋里。那样就好。 「我也……爱你……所以……不要走……」 他的脸哭得像花猫一样，拼命地抱紧我。 这就是所谓的，被需要的感觉吗？ 好高兴啊。真想一直留在他怀里。但是，不行呢。 「永别了，我爱的人……一定要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我的身体，开始缓缓变成黄金色的粒子。那是世界的修正力，为了将时间旅行的歪曲抑制在最小限度的力量。他更加用力地抱着我。未免也太过幸福了。 「不……不行……别，别走……不要走……！」 「……噗。不行哦。这是最后一次了。所以听好了？……现在一个人，也没问题了吧？」 我是真心想知道。从今往后，他肯定还会遇到千难万阻吧。至今为止，都是我在默默地守护着他，但之后就没办法了呢。 但他却哭着大喊着—— 「怎么可能没问题啊——！」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明明不行的啊，我却感到好幸福。 「是吗。原来不行啊。」 谢谢你，心哥。谢谢你，能说爱我。 谢谢你，告诉我，你还不能一个人。 明明我好不容易忍住眼泪了。 明明我想最后笑着道别的。 「再……见……」 我化为黄金色的粒子，流着泪，微笑着。 心中满溢着幸福——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幸福。 被我深爱的人紧紧拥抱着，我笑着，慢慢地消失了。 ——能来到这个世上，真是太好了。 我打心底这么想。 ──────────────────────── 尾声─ａ『于是，世界继续转动下去』 那是自恋兔光哭泣之后，过了约两周的事。 「呜哇啊啊啊啊……心叶啊……心叶……」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两周。这期间她什么也没吃，也没合上过眼，某种意义上来讲，她那无限的体力得到了有效的发挥。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队长！队长！请你马上过来，立刻！！』 「呜哇啊啊啊啊……梅芙……你别管我了啦……」 『不是那回事你个笨蛋！飞船……是飞船来了！』 「……飞船？」 恋兔一边擤鼻涕，一边带着鼻音问道。 『是从别的次元来的宇宙飞船！通信里说——是言万同学！』 恋兔光速打开了门，下一秒就冲上了天空。 ■ 伊比斯99号着陆在苍之学园的宇宙开发中心。 当舱门哐啷一声打开时，我——言万心叶被眼前的场景震惊的说不出话。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眼前的是——多到能够掩埋地平线的人群。 「这……呜哇啊！」 「看吧看吧，早跟你说了吧，重力会很难受要有心理准备啊。」 在地球的重力下，我差点顺势摔倒，好在露娜小姐的丝线支撑起了我。 围观的人群——以海啸般的热情，向我们欢呼。 「大家……是在欢迎我们吗？」 人也太多了，光是看着就觉得头晕。我和露娜小姐面面相觑。就在那时，从遥远的天空，有一位少女像陨石一样降落在我们面前。 「心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位有着樱色长发的少女降落在我们面前的混凝土地面上，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但她——恋兔学姐，立马从坑里跳出来，一把将我抱住。 「呜哇啊啊啊！是心叶！真的……真的是心叶……！！呜唉唉唉唉唉……心叶……对不起，对不起哇啊啊啊啊——」 「等……恋兔学姐……有点难受……我现在，有点那个……不大习惯重力。」 「呜唉唉唉唉唉唉唉——」 眼睛哭得红肿的恋兔学姐怎么也不肯放手，露娜小姐想要用丝线将我们分开，但她纹丝不动。疼疼疼，有点喘不过气。 「沙姆希尔！」 这时，帮忙把那位麻烦的学姐拉开的，是我可靠的后辈——小柴。 「咳咳……帮大忙了，小柴……谢……小柴……？」 许久未见的小柴，像只小狗一样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泪水。 「小柴……小柴小姐？怎，怎么了吗？」 「学……心……叶……学……长……」 「……唉？」 「呜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心叶学长——————————」 「呀啊！」 小柴用她那健美的腿部肌肉一跃而起，直接扑到我的脸上。啪！我的头撞到了地面，她的膝盖也擦到了，不过她毫不在意地抱着我嚎啕大哭着。 「学长……呜哇啊啊啊！嗝呜咽咽……呜呜呜呜呜——」 「太夸张了太夸张了啦！你鼻涕都蹭我脸上了啦！」 「哇哇哇哇哇呜呜呜我已经不行了呜呜呜呜——」 然后，把娇小的她抓着衣领提起来的是——褐肤的少女。 「……真的是……言万同学呢……」 「啊，是我梅芙，好久不见，谢——」 她跪了下来，轻轻环住我倒在地上的脖子。 「啊呜……？！」 「……我才……没有……担心你呢……我……我可是相信你会回来的……的……呜……」 梅芙一边哭着，一边蹭着我的脸，用力地抱紧我。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大家到底有担心我。感觉有些抱歉，我笨拙地抚摸着她的头。 「没有异法的气息……看来是真的言万心叶吗。」 抬起头，看见的是——弗恩·西蒙学长。他还是老样子，一脸很难相处的表情，盯着我们乘坐回来的宇宙飞船。 「……这是……？这艘船是什么？你们，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我和露娜小姐对视了一眼。 「……我们，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连怎么回来的也是。」 ■ 接下来的一天真的非常混乱。 原来我和露娜小姐的战斗，大家都看见了。无数的人围住了伊比斯99号，虽然依靠恋兔队的能力能够轻易脱身，但大家都哭得不成样子，根本没法好好说话。 「你是，言万。然后……你是露娜对吧。」 在医务室接受检查时，有个身材高挑的少女向我们搭话。她介绍自己是白金·斯托里安德。 「……感谢你们。多亏了你们，『我的母亲[Mother of Sea]』的灵魂才能得到救赎。」 她把阮宝兰前辈视为母亲。阮前辈为了将我们送往别的次元，燃尽了自己的生命。该说感谢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我将授予你们骑士勋章。借此机会，你们也可以加入树木骑士团——」 「喂！白金！心叶和露娜可是我们恋兔队的人！」 「太，太狡猾了吧恋兔。你们人事部根本就是偏心嘛!」 刚才还一副骑士气质满满的白金小姐，在恋兔学姐登场的一瞬间，一下就变得跟小孩子一样。 「所以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们才懂呢？恋兔小姐，医务室是严禁擅自进入的。」 苍之学园的医疗负责人，被称为「白衣的天使」的海伦·克洛娃学姐虽然平时总是带着一副柔和的笑容，但要是发起火来可是非常吓人的。恋兔学姐被她瞪了一眼，立马就像脱兔一样逃走了。 「咿噫——对不起～～走，走啦白金。」 「为什么我也要一起啊。」 ——不过即便有她那铜墙铁壁般的保护，来探望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心，心叶啊，真是干了一件大事啊你小子！」 PM边哭边拍着我的背，放下了慰问的水果之后就走了。 「……哼，不过，我一直信你没问题的。」 阿拉夫也是这么说着，但脸上的泪痕却怎么也掩盖不了。看到班上的朋友们都平安无事，我也终于松了口气。大家都很懂事，在被海伦学姐训斥前便知趣地离开了。 「哈哈，干得漂亮，你们两个！不过现在可以承认了，我当时是真觉得你们回不来了！」 泰尔学长笑着走进医务室，结果立刻被梅芙敲了下头。 「不过差不多也该想起来了吧？那艘宇宙飞船到底是什么。那可是连苍之学园也造不出来的东西，而且还连接着特定次元。也不清楚用的什么能源。真是让人忍不住好奇心啊。」 「呃……很抱歉，我们还是想不起来。」 不论是我还是露娜小姐，有关打败星鲸之后的记忆都非常模糊。即使我努力追忆，也只能回想起她说最后想在我的墓前死去的那段冲击性的事实。 「小主人，你又在到处乱想了吧？还在想我那段超级爆笑的重女回放吧（杀了你哦）。」 「您，您多虑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有件事必须得想起来。像是把某样非常重要的东西，落在了某处。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 咚咚咚——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在我们住院检查的病房里响起。 「……——」 进来的，是有着虹色长发的少女——玛莉亚。 「玛莉！」 她看到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慢慢地走进给了我一个拥抱。我感觉有些脸红，不过她看起来非常开心，所以我也不好说出口。 「……谢谢你。你的歌声，有好好地传达给我们。」 「——」 「玛莉？」 我注意到了，她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是吗，为了那首歌，她真的付出了代价。我不禁沉默下来。 「是吗……那就好。」 我意识到她心中没有一丝后悔。她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即使只是短短几分钟，也让全人类都露出了笑容。那是个了不起的奇迹。 『对啊对啊！真的非常开心。所以……我，已经没事了。』 就我个人而言，就算对方无法说话也没关系。那种事，早就习惯了—— （……咦？ 我是因为「谁」才习惯了来着？） 明明从来没有认识过不会说话的人。可我却像是忘了什么似的，猛地摇了摇头。 『而且我刚刚才知道，心叶的终末不是预知未来，而是读心对吧？』 「哈哈……对不起一直对你保密。那接下来，玛莉打算做什么？」 『既然已经用不了片羽了，那留在苍之学园也没有意义了，我打算回Corporations那边。』 「这样啊……会有点寂寞呢。」 『完全不会哦！因为要是感到寂寞的话，只要去见彼此就好了，对吧？』 我由衷地感到骄傲，能够和这个人成为朋友。 ■ 夜深了，在第12区郊区的恋兔宿舍的周边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影。只剩下虫鸣的嗡嗡声，以及微风轻拂的声响。 （……我果然，还是喜欢这里。） 凉爽的空气中，夹杂着一点湿润的泥土气息。院子里的山羊用那呆呆的眼睛凝视着我。我感到自己回来了，回到了家。这种感觉，让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晚上好，亲爱的♪」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阵气息。我回过头，站在那儿的是比夜色还要深邃的黑色少女——黑之魔王。她挂着一丝清冷的笑意，轻轻靠在我肩上。 「……魔王？你为什么会在这——」 「嘻嘻。在这次的战斗中，我也尝到了一点甜头嘛。」 魔王操控着影子，将其聚集到指尖。那几何图案中，不仅有苍蓝色，还微微泛着靛蓝色的光辉。我认出了那股气息——那是「蓝兔」的力量。 「因为『蓝』是跨越次元的象征。我现在也能做到一些像是瞬间移动那样的事了。」 「呜哇～……感觉带着麻烦回来了呢。」 我们既是朋友，又是敌人，既是伙伴，也是彼此的婚约者。这种暧昧不明的关系——我倒是不怎么讨厌。 「所以你来干嘛呢，魔王。就算你能用瞬间移动，闯进这里也挺危险的吧？」 「是呢。不过夜袭未来的老公可是个重要任务，有了这么好用的能力不用可就浪费了。」 「拜托你绝对别乱用啊。」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那究竟是真心还是玩笑，我无法判断。因为她的情感，总是被她那深邃的黑所掩盖。但我知道，她是个既悲伤，又美丽的人。 「……我这边嘛，被子被恋兔学姐给抢过去了。现在也挺头疼的呢。」 「什么啊，搞花心吗。」 「嗯，差不多是那样吧。」 恋兔学姐好像真的吓得不轻。无论是在宿舍一起吃饭，还是准备去洗澡，甚至钻进被窝的时候，都想铁钳一样死死地抓着我的袖子。现在我的衬衣，大概还被她抓在手里。 「嘛，花心的话我倒是不介意，不过你要保持童贞，一直到世界毁灭之前哦。」 「你要不好好想一想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啊。」 我们两个一起笑了起来。与总有一天会成为对手的魔王共度的日常时光。虽然很奇妙，却格外地舒心。 「所以呢，成为英雄的感觉怎么样？」 「……唉？呃……怎么说呢。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我只是……碰巧在那里罢了。」 「哼哼，其实可以更自豪一点哦。」 「不……我感觉我已经足够自豪了。我觉得我们真的做到了不得了的事。不过……」 我，自言自语着，仿佛并非对谁倾诉。 「……我好像，忘记了某个人的名字。」 我的内心仿佛被撕开了一道不可忽视的空洞。我感觉自己失去了非常重要的记忆，像是没能握住某人的手。我感觉我与其说是英雄，不如说更接近一个失败者。 （这是肯定的。肯定有谁，把我和露娜小姐送上了宇宙飞船。） 我——是不是必须要想起来？那个人的事。 「啊。你在说小艾■■·安■托■■吧？」 「…………唉？」 她若无其事地说了起来。但我根本无法理解她说出的那个名字，就像收音机里的噪音一样，我的大脑阻止我理解那句话。 「等……等一下，魔王。你刚刚说了什么？是谁？」 「唉？所以啦，是苍之学园的学■■长，小■■芙·■■托利亚对吧？果然是这样吗。那孩子对亲爱的你可不是一般的喜欢呢。」 「……等一……唉……哈……？」 我完全无法理解她说的话。试图去理解的瞬间，脑海中便划过一片白光，强烈地拒绝记住那个名字。越是思考，越是头痛欲裂，甚至想呕吐。 「不要勉强哦，亲爱的。她大概是以自己的存在为代价，创造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奇迹。就连『通用源代码[Universal Source Code]』里也没能留下她的名字。关于她的知识本身，就是巨大的矛盾。这个世界已经否定了她的存在。」 「那，那这样的话……为什么你……还能记得她……？」 「因为我所属于『黑』呀。那是独立于基础科学科学与天使之律，还有『宇宙色彩[Color of Space]』之类法则的生物群体。不管世界怎么变化，我都不怎么会受到影响。」 「是……是这样吗……？」 「嗯。而且，亲爱的你体内也混有『黑』哦？不然你是不会对小艾■■不在的事感到违和的。普通人根本连疑问都不会有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多少也理解了。露娜小姐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谁的记忆。而我……早就知道，我和魔王是相似的存在。 「我……总觉得自己必须要记起那个人的名字。绝对，绝对要记起来。因为她……我觉得她，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哼。是呢。虽然我很想说做不到——」 她笑得如同皎洁的月亮。 「——在这无限扩张的宇宙中，不存在不可能呢。」 在那句话的背后，隐藏着多么深邃的混沌，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弃的打算。纵使前方是一条无比艰辛的道路。 「告诉我方法吧，哪怕只有一个方向也好。」 「方法啊。要找回那被世界抹除的记录，说实话连我都觉得太棘手了……不过嘛，书架曼荼罗那群家伙……也许，会知道点什么？」 「书架曼茶罗？听过名字。」 「他们是崇拜无限图书馆，以收集知识为宗旨的组织。没有哪个组织比他们更了解禁忌。他们在多个次元设有分支，钟情于『死亡与混沌』，信奉终焉，并深爱美。」 如果用简单直白的语言来概括的话，「终末停滞委员会」是正义与秩序的一方，而「书架曼茶罗」则是邪恶与混沌的一方。正因如此，他们才拥有那些禁忌的知识。 「亲爱的会忘记艾■■会长的名字，是因为不那样做的话，世界的秩序就会崩塌。那是为了保护世界秩序的——恒常性。要抗拒它的话，是一条非常痛苦的道路呢。非常痛苦。」 「……原来如此，谢谢你。」 为了找回「那个人」的名字，我要找到那种方法。 想起她的名字──就等于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就算如此。） 哪怕如此，我的胸口仍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我的内心在呐喊着，一定要找回她。 我忽然想起，老爷子以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即便失去一切——你会发现在你的口袋里面，还有你最重要的东西。） 我还留有那份情感，那份决意，还有与世界对抗的觉悟。 「啊——啊，真没劲。」 「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一点点嫉妒。」 她轻轻地打着我的肩膀。我浅浅地笑了笑，和她一同望着月亮。 就这样，今天，世界也在继续转动。 这不是一个平凡的世界，这是奇迹的汇聚，却又随处可见。 一个故事结束了，而另一个新的故事又将开始。 （请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不管花上多少时间。） ——我一定，会去接你。 ──────────────────────── 尾声─ｂ『然而，那条道路，无比艰辛』 一名男子浑身是伤，呼吸微弱，艰难地走在一条巷子里。 他——带着骷髅假面。 「哈啊……哈啊……哈啊……呃咳，咳咳。」 男突然仿佛濒死之人一般的气息，同时又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故事的结局，对他而言，不只是最好的结局，而是在那之上的奇迹。 （没想到，不仅成功破坏了言万心叶的「noapusa」，还消灭了艾莉芙·安纳托利亚！） 在他的次元里，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凭借着她的弹痕「如散文般」暗杀了不计其数的卡乌斯学院的学生……据说如此。由于她那能够篡改过去的能力，实际的被害总数无从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带来的影响巨大无比。 （恋兔光的应对方法另需思考……不过这已经是，巨大的一步了。） 对骷髅假面之男来说，想要将苍之学园毁灭，「noapusa」「恋兔光」「艾莉芙·安纳托利亚」是最先要排除掉的障碍。而其中已经有两个被破坏了——再加上在这次的战斗中，苍之学园的学生们损伤惨重。 （接下来的目标是抹杀「言万心叶」……如果放任那家伙不管，或许他会获得比「noapusa」更加棘手的能力……尽管可能性不高。） 他注视着自己手中那把巨大的手枪。「鸟与诗」，复生死者的弹痕。 （要是那家伙得到了这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骷髅假面之男，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言万心叶。 骷髅假面之男，比任何人都要憎恨言万心叶。 （估计是他从艾莉芙·安纳托利亚那接受了爱， noapusa才会破坏的吧。究竟是什么样的契机，怎样发展到那一步，我并不清楚……） 破坏noapusa的条件只有一个——言万心叶被谁所爱，并学会爱自己。让他真心相信，自己不必成为什么轻小说的主人公，而作为自己也能够有价值地活下去。 （明明我是跟蕾雅结婚，有了孩子之后……才走到那一步的。） 他嘲笑着自己。他早已丧失了爱自己的能力。但在那段时光中，他曾经，确实是爱着自己的。 「不……无所谓。那种事情……早就没意义了。」 他一度沉浸在久违的感伤之中，但很快否定了那一瞬的温柔。他，没有资格去回忆那种事。他摘下面具，用手拭去满脸的鲜血。 「毁灭苍之学园，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他——言万心叶，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走在黑暗的巷子中。 ■ 我——拉斐尔·加西亚，行走在沙漠中。 （该死。这次是我输了。） 气若游丝，遍体鳞伤。那辆载我逃到这里的皮卡车也早就被子弹打成筛子，没法动了。 但我不能停下脚步，停下，就会被杀。 （是我输了。神明啊，你是如此希望的吗？这是正确的吗？） 墨西哥最大的黑帮——「桑克雷·奥库尔塔[隐秘之血]」。我既是老大的侄子，也是核心干部。我曾想，必须要改变些什么，不能再让这些人靠着伤害别人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直到我45岁那年，我才真正意识到这点。 （这就是，反抗的结果……） 跟随我的同伴，全员战死了。警方内部也有内鬼。今天的会谈，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我靠着大家的掩护逃了出来，苟延残喘着。 （可我已经没有车了，必须徒步穿越这片长达数十公里的沙漠。） 我的背包里有几瓶矿泉水和仅剩的一点口粮。我总是会做需要逃跑时的准备，但能否穿越这片沙漠，实在难以断言。 更可怕的是，那些黑帮成员还在不惜一切地追杀我。因为我背叛了老大，试图将他移交给警方。 （我只是，想做正确的事……） 曾经，我没能救下那个叫做言万心叶的少年。 曾经，我在风暴中被那个叫言万心叶的少年所救。 （我可能会死在这里……但这样，也不错。） 至少，是在正义的光明之中。哪怕这是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 （我要活下去，然后朝我的光的方向前行。） 所以，即使是死，我也要前行。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是我的使命。被一个少年救赎过的我，就有责任活下去。 「哈啊……哈啊……」 「……嗯？」 我听见了脚步声，立刻握紧了手枪。但哪里不太对。那脚步声，只有一人。而且像是拖着脚走路的样子。我屏住呼吸，望向前方的沙丘。 「哈啊……哈啊……哈啊。」 「那是……——女孩子。」 从沙丘彼端，走出的是一个瘦小的少女。白发，瘦弱得让人担忧，手腕上叮叮当当地挂着翠绿色的宝石。她看起来疲惫不堪，几乎要喘不过气。 「……」 她一个踉跄，倒在了沙地上。我立刻奔向她。看起来与我女儿年纪相仿……也许和心叶差不多大。我检查她的呼吸。 「没事吧。」 「啊……啊……」 她严重脱水了。当然，在沙漠中却身无装备，几乎是找死。如果我要救她，就意味着要将我的水与食物对半分。但这片沙漠大到连我自己都没有自信能够走出去。但是—— （没什么好犹豫的。） 就像当年，心叶曾经不计代价地救了我一样。 我也必须，无论如何都要救下这个少女。我将水递给她，她缓缓咽下。 「……哈啊……哈啊……谢谢……」 「没事。话说，你是谁？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她对我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抱歉。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什么都？」 「我为什么在这里，从哪里来的，以及要到哪去。」 少女的身上穿着画有奇异的几何图案的病服。那我从没见过。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名字和目的，我只记得这些。」 少女平静如水地说道。 「我叫，艾莉芙·安纳托利亚……我在……我在，找一个人。」 那就好。名字和目的，仅仅记得这些就足够了。那是对人类来说无比重要的东西。 「好，安纳托利亚。我们来理清一下状况。我现在身处沙漠，正被黑帮追杀。你失去了记忆，但在找人。你如果不跟我走，可能就会渴死。但如果和我一起走，又会被卷入黑帮的麻烦。你，决定好了吗？」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白发的少女，稍稍思考了一阵，回应道： 「我想跟你一起走。可以吗？」 「当然。我的旅途是一条赎罪之路。但是，会很幸苦。」 「没关系。」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真是个坚强的孩子，看来她很早以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明明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与目的，眼神中却有着炽烈的火焰。 「我必须活下去。我必须……见到那个人。虽然我连那个人的名字都忘了，脑中什么也不剩。但我……」 「啊啊。」 「『放弃』这件事，我早就已经放弃了……一定是以前，向往着某个人吧。」 我觉得这很好，和我一样。正适合成为旅途的伙伴。不知为何，我隐约有种预感，我可能会为她而死。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心里觉得，那就是正确。这真的，只是……一种直觉罢了。 「我叫拉斐尔·加西亚，请多指教了，安纳托利亚。」 「……请多指教，救命恩人。我一定会还这份恩情。」 「不。我才是，正在偿还的那一个。」 她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神明啊，这是正确的吗？失去一切，仅仅去保护一个少女？那就是你的试炼吗？是的话，那你可真是恶趣味。 尽管恶劣，但你创造的这个世界却又是如此的美丽。那正是让我不爽的地方。 ——然后，我开始行走在沙漠上。 没有道路。没有指引。没有灯火。 紧紧抱着仅有的行李， 连足迹也被风沙抹去。 为了找回，你的名字。 ──────────────────────── 插图 ──────────────────────── 特典『某日魔王的前日谭』 『喂？是魔王妹妹吗？你现在在哪？』 大概是接近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持井小姐打来的电话。 「唉？现在吗？我在亚历山大哟！嗯～！这个好好吃！」 『……亚历山大？埃及的那个？』 我现在正待在埃及的一家有名的冰淇淋店里。 「对啊，在吃冰淇淋呢。这家店超好吃哦！冰淇淋上面还加了巧克力布朗尼～」 『……真是悠哉呢。』 持井小姐是日本的公务员，好像是防卫省的吧？不过也可能不是。毕竟我的记性不大好。 『你不会忘了后天的事情吧？』 啊，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好像最近日本近郊出现了传送门，他们希望我去调查一下。 「OK～没问题没问题。到时候能去的话就去咯！」 『到时候？你绝对要来。』 「……哎呀～我其实也很想去啦。」 ——一股不妙的气息正在店里蔓延。因为这明明是一家相当有名的店，店里却只有我一个客人。 「不小心踩到了奇怪的地雷呢。说不定我就要死在这里啦〜」 『……哈？』 「孟菲斯的遗迹最深处好像成为了反现实个体们的巢穴呢。它们似乎建立了一个叫做『死者帝国』的异界国家，梦想着要占领地面呢。然后我就稍微跟它们打了一架。」 『……打架？』 「我把法老杀掉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啊！！』 「不是啦这真的不能怪我！是它们说着什么要把误入其中的生物献给宇宙外的神明，我的心脏差点都被挖出来了」！」 『……你那么没问题吧？』 「我嘛，目前是还好啦。不过孟菲斯那边就不妙了。靠着卡乌斯学院的学生们才勉强控制住局面呢。」 『真想当作没听到啊〜〜』 因为持井小姐是位工作非常认真的公务员，所以必须得向上级报告。 「法老的神官们好像已经包围了这家店了。那些家伙超级强呢！我可能会轻易地输掉哦〜」 『……一定要赢。你一定要活下去然后来日本。』 「我会加油的☆」 『太放松了吧……」 法老的神官，是在被压缩的时空中厮杀了数十万年的战士，不同小觑。 「不过，我可不能输。因为我还有必须要实现的梦想！」 从冰淇淋店的墙壁中，爬出了由数十万朵莲花构成的野兽，它只有眼球来自人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 ■ 接下来的事情说起来可就麻烦了。我输给了神官，被他们抓走，遭受拷问，然后趁着卡乌斯学院的突击时的混乱逃脱，破坏了遗迹最深处的「秘宝」。如果写成小说的话，一定能出成一册吧，做成电影估计也能到一个半小时，反正就是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冒险啦。 「呼啊啊……累死我了……」 我搭乘着日本政府为我准备的私人飞机，眺望着逐渐远去的鳞次栉比的埃及小镇。 「啊，姐姐，麻烦早点给我送餐哦。」 「好的。请稍等片刻。」 被美丽的空乘姐姐服务着，我有点小开心。偶尔也该享受一下这种奢侈的时光嘛。 (不过话说回来，日本那边可能危险了。或许需要苍之学园出动了吧。) 这样的话——又能跟他，见面了吧？ 「嘿嘿〜」 言万心叶。跟我无比相似，却跟我走在完全相反道路上的男孩子。 每次一回想起他拼命在大海里游着的表情，我的嘴角就会忍不住上扬。 「……要是能再见到就好了。」 如果我是个普通的女生，普通的孩子，普通的人类，那么我或许会爱上他，然后跟他来一场普通的恋爱吧。 (不过像我这样的魔王，会不会也有一点机会呢？) 恋爱与世界毁灭的兼顾，或许也不是不可能。世界上那些女强人们不也都是这么干的嘛。 「嘿嘿嘿〜」 我边胡思乱想着边闭上了眼，总觉得今晚会做一个很美的梦。 ──────────────────────── 第四卷 ──────────────────────── 序章『梦的终结』 网译版 转自 轻文学读者协会Lit.R.A. 译者：明日风 名词：司机 ePub＆修嵌：久叶unfo QQ群：973752448 实现，这份渴望吧。 哪怕，有千难万险在等待着我们； 哪怕，有无尽的绝望将我们压垮； 哪怕，终有一日世界将迎来毁灭； 也要像那位■■■■一样。 －－－－－－ 「永恒沉默的狂热者[Los Devotos del Silencio Eterno]」的首领——「巨匠[Maestro]」正面临着死亡。 这发生在隐藏于第13区，以数万根骨头建造的圣堂里。 「哇哈哈！接下来会让我见识些什么呢？和你的战斗真是愉快得不得了啊！」 放声大笑的是一名高挑的少女。她那长长的黑发随风飘扬，像英雄一般正气凛然地笑着。少女轻巧地挥舞巨大的太刀，往地面一蹬。 「……你的身体，将变为岩石！」 浑身是血的巨匠大喊道。少女的身体石化了，可即便那样，但她仍然保持着笑容。 「这招我已经看过了。同样的招式对我可不管用哦。」 「黑锤部队[Écraseurs]」的队长——达娜厄·惠特摩尔的双眼宛如出鞘的利刃一般闪耀着凛冽的光芒。 「因为我的肉体——比任何人都柔软。」 包裹在她表面的石头瞬间碎裂，少女如疾风一般拉近距离，以流丽的动作挥舞太刀。巨匠早已预料到这一连串的景象。 「……我，将超越音速！」 话语就那样化为现实，巨匠轻易超越了音速。面对以压倒性速度闪避的魔人，达娜厄·惠特摩尔依然笑着。 「啊哈哈哈哈！不错嘛！不过——还是我更快啊。」 少女从巨匠眼前消失了。 「神流式拔刀术——碎龙。」 男人的身体被斜着一刀两断。 「呃……啊……哈……呼……呼……」 身负致命伤的巨匠的面容因绝望而扭曲。但他也是魔人，是超越人类的怪物。从他肉体的断面上伸出无数只手，疯狂地想要接合被劈成两半的身体。 「『永恒沉默的狂热者』的巨匠，你很不错。好久没有这么愉快地战斗过了。真的，谢谢你让我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你……」 「嗯？」 「你战斗是为了取乐吗？践踏弱者让你感到愉悦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义吗？」 被质问的达娜厄，一瞬间愣了一下。 「没想到你是个一本正经的家伙呢……哼哼，你的从容去哪了？」 「……哦哦哦哦哦！！」 从巨匠身体的断面中长出了巨大的手臂。那简直就像是巨人之腕，以摧枯拉朽之势碾碎了黑发的少女。本应如此—— 「……真轻啊。这就是，你的觉悟的重量吗？」 太刀将巨匠正在修复的身体从肩膀到侧腹再次斩断。黑与红与绿混杂的魔人之血如瀑布般飞溅，洒满了石制的地板。 「虽然你的治愈能力很惊人，但已经，无法治愈我的攻击了。」 巨匠口吐血沫，倒在了地上。只有那修长的手指还在不断地抽搐。 「达娜厄队长。这边也已经镇压完毕了〜！」 拿着金属球棒的少女啪嗒啪嗒地快步跑向达娜厄。与可爱的外表相反，她的身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 「哦，太好了奈奈。我好担心你啊，你没受伤吧？」 「没……没有！……果然还是这边的队长帅啊〜〜！」 卡乌斯学院引以为傲的精锐——「黑锤部队[Écraseurs]」。其镇压能力在学园内也是首屈一指。与他们同行的少女——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对他们的强大感到震惊，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们这边把27个异次元生命体……就是那些被他们称为天使的家伙啦——全部击退了〜没有人员伤亡。现在正在追捕逃亡的信徒们。」 「干得漂亮，让我摸摸头奖励你吧——」 「……要是没有这种恶心的包容力就完美了呢〜」 今天，「永恒沉默的狂热者」被摧毁了。以西班牙为中心，与卡乌斯学院发生激烈冲突的邪教教团，被少女们彻底破坏了。 「………………咕……呼。」 「哦？居然还有呼吸吗。真厉害啊！」 巨匠吐着血，他的肺部还在活动。那充满反现实性的肉体，正在拼命地进行治疗。但是达娜厄造成的伤，即使是那神威般的魔法也无法治愈。 「那么，最后一击——」 「请等一下！」 阻止她的是银发少女——蕾雅。 「现在他已经完全无力化了，我们有义务将他拘捕并交给司法部门！」 「……真是认真啊。但是，这样好吗？这家伙杀了你的同伴吧。你们是为了报仇才追着这家伙的吧？」 达娜厄那猛禽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蕾雅那如银辉般闪烁的眼睛。即使面对来自终末停滞委员会中RANK7的达娜厄的威压，蕾雅也毫不退缩。 「他确实是我的仇人。我憎恨他，也怨恨他——但是，这是两码事！」 对蕾雅而言，根本不需要任何犹豫。正确就是正确，错误就是错误。人道的根本不过如此，蕾雅发自本能地坚信着这一点。 「呵……你们姐妹还是老样子，正确得可怕啊。」 达娜厄佩服地笑了。达娜厄的部下神流奈奈看了看表，开口说道： 「达，达娜厄队长，时间差不多快到了吧？再不快点的话——」 「嗯？说的也是。各位，把他抓起来。」 「黑锤部队」的精锐们正要拘捕巨匠。 就在这时—— 「『鸟和诗[Ban・Bird]——展翅吧[Spread the wings]』。」 达娜厄·惠特摩尔的眼前——站着另一个达娜厄·惠特摩尔。但她没有双腿，没有温度，仅仅是半透明着，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这是……假的……不，是幽灵的我们！？」 神流奈奈的眼前是半透明的神流奈奈。「黑锤部队」的队员们的眼前，各自出现了和自己相同形状的亡灵们，拿着武器哭泣着。 「——巨匠，不会交给你们的。」 戴着鲜艳骷髅面具的男人，为了保护巨匠而现身。他的手上握着一把像断头台一样冷艳的粗犷手枪。 「心叶……先生。我相信……你会来救我的。」 「闭嘴。」 面具男抱着巨匠站了起来。「黑锤部队」的队员们毫不犹豫地蹬向地面，想要歼灭面具男——却分别被自己的亡灵挡住了。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好强！这下可，不妙了吧？） 神流奈奈正和自己的亡灵短兵相接。亡灵们拼尽全力抵抗，绝非轻易就能打倒的存在。 「等一下！」 唯有一个人，没有和自己的亡灵战斗。那名银发的高洁少女——蕾雅喊道。 「你……刚才，说了什么……心叶………………？」 面具男的声音，举止，气质，都和蕾雅的挚友极为相似。 「………………小言？」 「……」 面具男用力咬紧牙关，嘴角流出了鲜血。 「小言？果然，是你吧！为什么——」 「走吧。」 面具男背后的墙壁被竖着一分为二。是亡灵蕾雅的电锯——「热沃当的少女」的能力。 「别想逃！」 蕾雅为了追赶离去的他们奔跑起来。 「等等！！」 阻止她的是——「黑锤部队」的队长，达娜厄·惠特摩尔。 「让他们走吧。」 「为什么？达娜厄学姐！」 「……我们应该避免和能力不明的对手交战。我的斩击也，快到极限了。」 蕾雅凝视着达娜厄。达娜厄是天生的武者，并不擅长隐瞒。对于长年待在对人特种部队的蕾雅来说，一眼就看穿了她在隐瞒什么。 「『永恒沉默的狂热者』今天毁灭了。任务完成。」 不知不觉间，亡灵们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巨大的伽蓝圣堂和大量的天使遗骸。「黑锤部队」的成员们开始火速准备撤退。 （那……真的是，小言？但是，那种事……有可能吗？） 蕾雅无法抹去心中违和感和恐惧。但不只她如此。 达娜厄的心腹——神流奈奈也感受到强烈的不信任感。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我从没见过那样的队长……） 最近的卡乌斯学院到处都透露出奇怪的气息，仿佛水面下有只形状不明的怪物在游弋的一种奇妙的感觉。奈奈性格外向，交际面广。正因如此，她才能最早察觉到在这所学园中某种暗流涌动的气息。 （……没办法。去拜托那家伙支援吧。） ——在满是天使遗骸的圣堂中，无数的阴谋开始蠢蠢欲动。 ──────────────────────── 第1话『让可爱的主人，前去旅行吧』 我——言万心叶，有三个烦恼。 「……那个，恋兔学姐？」 夜晚，大家都该进入甜蜜的梦乡的时间。在被黑暗笼罩的恋兔队的宿舍里，作为宿舍长的恋兔学姐穿着睡衣躺在我的被子上看着少年漫画。 「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了，差不多……了吧？」 「嗯。」 恋兔学姐把漫画放在地板上，钻进了被窝里。 「晚安，心叶。可以关灯了哦。啊，小夜灯记得留着哦。」 我一把掀开被子。 「这是我的房间好吗！可以请你适可而止一点赶紧出去吗？！」 自从我从异次元回来，已经一个月了——这个人一直赖在我的房间里。 「那心叶你睡我的被子不就好了吗。」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跟小柴住一个房间吗？」 「是吗？那就没得谈咯，僵局僵局。好了快点过来。这边。」 恋兔学姐掀开被子，啪啪地拍着自己身旁的位置。 「H—urry Up。」 看来恋兔学姐因为我替她去了异次元的事情受了很大的惊吓。虽然她表面上笑嘻嘻的，但心里其实非常害怕。 『心叶要是不知道又跑去哪里……我不要……我不想，再经历那种悲伤的事了。』 我这种人在她心里有这样的分量，这让我真的很高兴。但是啊，作为一名健全的男性，和这样漂亮的美少女同床共枕实在是太让人煎熬了。但辜负她的期待更让人难受。这种日子持续了一个月，一直在逃避的我已经严重睡眠不足。 「学姐。你不觉得抢后辈的被子有违道德吗。」 「强者创造世界的规则。也就是我。」 「那也太无敌了吧。」 虽然我之前有向恋兔队的大家提过「男女睡在同一个房间合适吗？」，结果大家都「对方可是恋兔学姐哟～啊哈哈」这样一笑而过了。看来恋兔学姐的精神年龄在大家心里只有小学二年级的水平。 「啊——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恋兔学姐一个扫堂腿把我放倒，轻巧地接住我后用关节技的窍门绕到我背后，用双腿夹住我的脚，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我。 「好，压制成功。就算你拍地板认输我也不会松手的哦。」 「学、学、学、学姐？！」 学姐的体温从背后传来。洗完澡后那湿漉漉的头发，还有夜间内衣那粗糙的触感。平时根本不会让人意识到她是异性，所以现在反而特别不自在。 「那么就晚安啦〜呼哇……」 「你认真的吗？！喂！」 「……呼。」 睡得好快！不愧是恋兔学姐，全方面都超乎常人。 （呃不，但……这个，这个情况有点……各种方面都……！） 被美人学姐当作抱枕过夜，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这简直就是新型拷问啊〜〜〜〜！！）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烦恼。多亏了它，我天天顶着黑眼圈。 ■ 「言万……所以呢，情况如何？」 在苍之学园的学生指导室里，我正和班主任——田中英夫老师进行面谈 「果然，好像还是怎么都不行。」 田中老师抽着电子烟，完全不在意这是在学校里。 「嘛，别着急。『弹痕』这种武器，还有很多未知的地方呢。」 我的弹痕——「noapusa」无法使用了。在打倒「星鲸」之后，尽管我想像以前一样让它显现，但就是毫无反应。至于原因，我心里也只有模模糊糊的猜测。 「就算一直无法使用『noapusa』……我，还能留在苍之学园吗？」 那就是，我的第二个烦恼。也就是，我失去了战斗手段。 「这个嘛，以战力来说，光靠你的终末就已经足够了。而且啊……」 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把现在的你赶出学园的家伙，可一个都没有哦。」 「老师……」 「我是说真的。你在上次的骚动中实在是太出名了。要是现在赶你走，媒体啊、校友啊，肯定会闹翻天的，绝对。所以你还是乖乖地继续留在这里吧〜〜」 这个人身上这种随性的成熟大人的气质，我并不讨厌。 「你去研究班那边也是个选择。你的终末，说不定更适合那边吧？」 「……对啊。还有这种路可以走啊。」 「我会给你一份未来规划手册的。好好看看。」 我接过了「研究科」的宣传手册，目光落了下去。 （但是……我……） 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 （我必须要想起「某人」的名字。） 那个在异次元交给我们宇宙飞船的人，那个破坏了「noapusa」的人，那个……拯救了我的人。为此，前方必然有战斗在等待着我。 （拥有着众多禁忌知识的组织「书架曼荼罗」。他们的话，或许会知道能够取回失去的记录的方法。） 但书架曼荼罗是与终末停滞委员会敌对的组织。不知道他们在哪，也不知道他们是个怎样的组织，甚至连找寻他们的手段我到现在都一无所知。 「哼，书架曼荼罗吗。你还真是有眼光，盯上了个挺有意思的地方嘛。」 我正在拜访——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学长。他依旧整天窝在研究所里，一边忙着翻阅文件，一边跟我说话。 「不过为什么，要来问本大爷？」 「这个……感觉问其他人的话会被骂吧。」 「也是啊。你要是问上弗恩·西蒙的话百分百会被送进思想矫正室的。」 原来还有那种恐怖的地方吗！我打了个哆嗦。 「书架曼荼罗……本大爷也没什么门路啊。他们是一群古怪的家伙，跟苍之学园几乎没有联系。在三大学园里与他们最有交集的，应该就是卡乌斯学院那帮人吧。」 我在卡乌斯认识的人也就只有蕾雅和玛吉娜学姐而已。但要和书架曼荼罗取得联系，明显违反了终末停滞委员会的规则。我不能把她们卷进来。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用不了弹痕了啊？」 「是。那边也挺头疼的。」 「嗯……然后恋兔还一直缠着你，对吧。」 「是啊。呃，虽然我一开始还偷着乐呢。一开始。」 泰尔学长虽然态度冷淡，但实际上是个超级照顾人的人，不知不觉间我就把我的三个烦恼全部告诉了他。他不仅耐心倾听，还请我吃点心。我很喜欢他。 「……唔。这三个烦恼，有个方法可以同时解决。」 泰尔学长飞快地操作着「指环通讯[Ringphone]」，在全息屏上打开了邮箱。 「不过，代价是你要接下一个麻烦的任务哦。如果是你的话，对方应该不会拒绝。毕竟你在东京防卫战中的表现，全弗尔克图斯都知道。」 「……说起来，之前我在街上被一个漂亮的大姐姐搭话了，她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玩？什么的。」 「唉。那你咋回的？」 「没，没啥……就一边干笑着一边慌张地跑走了。」 「噗——」 「别笑我啦。」 不过「麻烦的事件」正合我意。毕竟我本来就指望能够白拿信息。为了找回「某人」的名字，我愿意付出一切。 「本大爷这里刚好收到一项单人任务的委托。其实应该交给西蒙处理的，但那家伙最近忙着当学生会长，本大爷也正好想把这个麻烦推掉。」 泰尔学长向我投来锐利的视线，咧开嘴笑了。 「言万。你——去卡乌斯学院短期留学吧。」 ■ 「哈啊啊啊啊〜〜〜？！那种事当然不行啊〜〜！！」 当晚，在一如既往的恋兔队的晚餐上，我向表明了我要去卡乌斯单独留学的想法。第一个站起来表示强烈反对的，是我的女仆小姐——露娜小姐。 「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留学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至少让我也一起去。」 露娜小姐焦急地盯着我，她的脸几乎快跟我的脸贴在一起。这时帮忙出口解围的是梅芙。 「那是不可能的。卡乌斯对终末的管理非常严格。像言万同学这样的以人类为基础的人型终末倒还说得过去，露娜小姐这样的源自『异法[Parallel·Law]』的机械生命体，想要进入卡乌斯的领地的话……需要的手续恐怕数都数不清吧。」 「所以说啊小主人，咱们这下去不了了吧。别在意，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吧〜」 露娜小姐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袖子，气鼓鼓地瞪着我。 「没事的，我每天会跟你好好联系的。」 「……一小时一次。」 「……半天一次？」 「三小时一次。还有把GPS开着，让我随时知道你的位置。」 像是感情过于沉重的女朋友一样，面对她的这些条件，我只好默默接受。 「真好啊。为期一周的留学，几乎就是度假了嘛。小柴也想去……要不就去吧。」 「小柴。言万同学可不是去玩的哦。」 真是感激不尽，恋兔队唯一的常识担当梅芙小姐。 （其实，我也知道有大家在会安心很多……） 但去卡乌斯短期留学的名额只有一个。那是一个极其注重规章和程序的学园，似乎很少会接收其他学园的学生。而且……我有我自己的目的。 （我要在卡乌斯调查书架曼荼罗的事。我不打算把大家也牵扯进来。） 露娜小姐和我同生共死，所以我完全没打算瞒着她。要是事后被她发现我藏着不告诉她的话恐怕她会把我杀了吧，所以得尽快跟她坦白才行。但其他人……我觉得不让她们知道更好。 「嗯，这不是挺好的嘛？也算是一种社会实践了。」 「你说什么啊。小恋兔你就一点也不会觉得寂寞吗？！」 看着仍旧不满慌里慌张的露娜小姐，恋兔学姐露出了成熟大人一样的笑容。 「心叶也是独当一面的苍之学园的学生了呢，就让可爱的孩子前去旅行吧。」 怎么都不像是那个因为太寂寞每天晚上都来抢我被子的人说的话。 （是真话吗……？） 我立刻去读恋兔学姐的内心。 『哼哼，心叶。读我的心可是没用的哟。』 呀啊！她居然防备好了吗！ 「……小主人。我真的，会有点超级寂寞的。」 「……就让我们相信，在分离期间爱仍会滋长吧。」 「小主人，你总是在这种时候说这些动听的话呢。其实你根本不在乎我吧。觉得我就是个用起来方便的女人对吧。算了，无所谓了，反正我都习惯了。」 「我非常在乎你啊！你真的超级超级重要！你明白的吧？！」 看着我们这对有些腻歪的主从，小柴偷偷凑近梅芙耳边说道： 「哇哦……平常总是像大人一样的露娜小姐，现在跟小孩子一样。好稀奇对吧，梅芙学姐。」 「是吗？我倒是觉得她一直是那个样子的。」 「露娜小姐，其实也有可爱的一面呢。」 「是吗？我倒是不那么觉得。」 「唉——」 那晚，我一边准备留学的事情，一边安抚着露娜小姐过了整整一晚。 ──────────────────────── 第2话『伦敦·布里克巷』 要从苍之学园前往卡乌斯学院，并没有直达的方法。因此，我必须先经由新加坡的樟宜国际机场，再飞往伦敦的希思罗机场。 （哇啊！这也太壮观了！） 乍看之下完全让人联想不到机场的樟宜国际机场，是一座极度时尚高级的设施。在巨大的玻璃穹顶中，热带花园层叠交错，各式各样的商业设施陈列其中……甚至还有瀑布。 （真想以后和大家一起来玩啊。） 我将送给恋兔队的大家的特产邮寄之后，打发了下时间，然后登上了前往伦敦的飞机。 「这是您的航空餐，请慢用。」 新加坡航空的航空餐是用椰奶以及海鲜浓汤制成的名为叻沙（Laksa）的面食，不得不说超级美味。 （不过说起来……） 我眺望着飞机窗外的天空。 （现在，真的很开心呢。） 不行不行，我是为了完成任务以及自己的目的才来的，不是来观光享乐的——我一瞬间这么想。 （好险。不能这样。这样的日常，必须要好好享受才行。） 这份日常建立在奇迹之上。为了守护它，我才加入了终末停滞委员会。因此，就必须珍视、歌颂这份日常。 （即便我们将行军赴往地狱——也要大笑着前行。） 恋兔学姐会这么想吧。我由衷地尊敬她，并且深受她的影响。想到这一点，让我有些自豪，却又有些羞涩。 ■ 我抵达伦敦希思罗机场后，乘坐皮卡迪利线前往国王十字圣潘克拉斯站——那座拥有著名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巨大车站。 （本来预计是要换乘环线的，不过离约定的时间还远着啊。） 从地图上看，目的地距我只有几公里。我决定边散步边走过去。 （潮湿的石头气味。轻薄的雾气。人群身上香水的淡淡气息。） 这些不断刺激着鼻腔的气息无时不在明确地告诉我，这里是异国他乡。空气中混杂着隐约的海潮的气味，大概是因为靠近泰晤士河吧？像电影场景一样的这座城市，仅仅漫步其中就让人觉得无比开心。 「呜呜呜……」 正当我以一个观光客的心情飘飘然地散步时，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孩从对面走来。她一副朋克风的打扮，长刘海遮住了右眼。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哭得满脸泪痕，鼻涕纵横地走着。 「呜呜呜……」 看上去有些可怕，以至于路过的英国的绅士淑女们都装作没看见绕道而行。 『呜唉唉。跟艾梅走散了，肯定要被骂了〜〜』 看起来她是迷路了。我正觉得她可怜，想要搭话时—— 『而且炒FX（外汇）还亏了七亿日元〜』 我僵住了。 （这哭泣的理由未免也太沉重了吧！） 那当然得哭，亏了七亿啊。换我估计一样，眼泪都要流干了吧。反过来说，为什么她有七亿资产，还敢做那么鲁莽的交易。 『大家绝对会冲我发火的〜〜呜……不行了，感觉有点兴奋呢♡』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为什么会感到兴奋啊！我顿时对之前的决定感到犹豫。 『嗯？为什么那个人，一直看着我这里？脸上伤好重。好吓人！』 但既然已经被她注意到了，再一直沉默着盯着她就太尴尬了。我鼓起勇气开口： 「那个……你没事吧？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他他他他，他向我搭话了！为什么？诈骗？！抢劫？！』 「……因为我看你在哭，有点担心所以向你搭话了。没事吧？」 『好，好好的人！哇哇，居然还会关心我这种人……』 一瞬间好感度就爆满了。她有点太容易动心了，反倒让我担心起来。 「难道说你迷路了吗？那个……因为我有点担心，所以要不要我带你一程？」 她有些害怕似的战战兢兢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果然是个好人？居然还顾及到我的处境。』 『唉？好像有点喜欢……♡』 她像是有些害羞地低下头，用力地连连点头。 「那个……我在找……布里克……巷。」 看起来她有些怕生。不过说到布里克巷，正好和我的目的地一致。 「啊，原来我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那，要不要一起走过去？」 她默默地点头。为了让她放松点，我本想跟她聊聊天，但她似乎不太擅长说话。于是我只好笑了笑，和她并肩走了起来。 『怎怎怎，怎么办。要是这其实是搭讪，接下来就要被带去小巷子或者酒店里了——』 『要是被××打晕被××勒住脖子然后在意识朦胧中被××夺走第一次的××的话……♡』 这家伙认真的吗。 『我，肯定完全没法反抗〜〜〜♡♡』 我打心底后悔自己的判断。 ■ 位于伦敦东侧的布里克巷，是一条色彩缤纷、充满活力的街道。现代感十足的时尚店铺与具有伦敦特色的传统建筑交错分布，形成独特的街景。 「那……那个……谢谢，你……送我到这里就……没问题了。」 我尽量露出一副表现出我是个好人的微笑。希望她不会对我感到一丝一毫的害怕。她抬起眼睛，静静地打量着我。 『要，要不要向他……问，问联系方式呢……但那样会不会有点不大礼貌……』 『……呼噫。好想和这种人……一起堕落啊……堕入深渊……嘿嘿♡♡』 她脑子里装的东西都好吓人，还是赶紧逃走为妙。 「那我就送到这了，请多保重。」 「等，等……请等一下……呃，那个……名字……」 差点做出极大的失礼。我站直身体，面对那个满脸通红、不敢直视我眼睛的她，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言万心叶。」 「言，言万先生……我……我…………我叫，达娜厄·惠特摩尔唔呜～」 脸涨得通红地说完后，她就像逃跑一样慌忙离开了原地。 『咬到舌头了！咬到舌头了！丢死人了……！』 （达娜厄·惠特摩尔吗——） 好耳熟的名字。对了，在昨天的新闻里见到过，是那个把「永恒沉默的狂热者」摧毁的卡乌斯学生的名字。 我正打算说些什么——突然眼前一黑。 「……猜猜我是谁～♪」 温暖的手掌，纤细的手指，如风铃般清脆的声音。这道声音，我绝不会听错。 「蕾雅？！」 我猛地回头。触碰着我的脸颊的是有着一头银发的——然而并不是我的那位挚友。 「呵呵，猜错啦。这可不算失误吧？」 「你谁？！」 长着一头银发，如同王子殿下一般身材高挑的女性正玩心十足地笑着。 「太过分啦太过分啦小言！你居然把我这位挚友认错了！」 街角处，蕾雅突然冒了出来。她鼓着可爱的脸颊，气鼓鼓地看着我。 「初次见面。我是卡乌斯学院的三年级生，『评议会[The Council]』的副议长之一，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你就是言万心叶同学吧。我经常听我妹妹提起你哟。」 也就是说，她是蕾雅的姐姐？的确，那双清澈的眼睛，如艺术品般银色的长发，两人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她那宛如童话绘本中走出的王子殿下般的风姿让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啊，达娜厄！终于找到你了。喂——！达娜厄——！」 艾梅小姐注意到了达娜厄，冲她大声呼喊。在人来人往中被大声高喊自己名字的达娜厄被吓了一跳，全身哆嗦了一下，看到她们后，便啪嗒啪嗒地小跑了过来。 「不是说了不能离开我身边的吗？」 「呃啊……唔嗯……」 「言万同学。这位是达娜厄·惠特摩尔，她这次担任你的护卫。」 「「唉？！」」 我和达娜厄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这种怪家伙来当护卫……也就是说在卡乌斯的期间，她都要跟我待在一块吗？这人不管怎么看都靠不住啊，是个变态吧喂！ 『刚，刚刚那位帮了我的大人是我的护卫对象？！这，这下……这下……』 『这下简直就是恋爱喜剧的展开呜～……♡ 哈啊——坏掉了♡ 要坏掉了♡』 恋爱喜剧跟坏掉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啊！好吓人，真的好吓人。 「哎呀呀怎么办，小言！好久不见我太开心了，心里扑通扑通的！」 「呜哦哦哦哦哦！！ 我也是！」 「那，那我们就先来击个掌吧！」 「「友情击掌！」」 反倒是达娜厄用有些退缩的目光看向我，这表情也轮不到你先来吧。 ■ 「姐姐大人，这个真的超级好吃呢〜♪」 「呵呵，蕾雅，嘴角沾到了哦。」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咖喱店吃午餐。艾梅小姐温柔地替正在用餐的蕾雅擦去嘴边的酱汁。蕾雅则像是习以为常地接受了，但眼里却闪着幸福的光芒，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不过这两个人还是显眼啊。） 无比高贵的银发贵族与千金小姐。在这间平民风十足的咖喱店里简直格格不入。我们的这张餐桌，简直就像王室的宴席一样闪耀。 「那么，让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言万同学……叫你心叶同学可以吗？」 艾梅小姐问道，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反过来，你叫我艾梅也好，学姐也好……或者是白银的王子也没关系哦」 我仿佛在艾梅学姐的背后看到了一片美丽的白色蔷薇，真是个无时无刻都保持着华丽的人呢。 「我、我、我的话……就叫……达娜厄，就可以了哦……？」 「谢谢你，我知道了，达娜厄。」 「再用……像喊垃圾一样的语气，再轻蔑一点也可以哦。」 就在这一刻，我决定把她丢进「可以随便对待的人」的文件夹里。 「对了，艾梅学姐。我这次要执行的任务具体是什么？」 蕾雅回答了我的疑问。 「那跟这片土地有关哦。」 「这里？……伦敦吗？」 「没错——『篝火之夜[Bonfire Night]』。」 那是一个大约起源于17世纪的英国传统节日，在那天人们会燃放大量的烟花与篝火来庆祝。我稍微在网上查了一下，好像在三天后就要举行了。 「篝火之夜其实是一个巨大的伪装……是为了举行一个巨大的火之仪式。」 「火之仪式？」 「是的。那是为了封印沉睡在篝火之国，全长3500米的巨人——『线之人』的仪式。」 ────────────────────────────────────────────────────────────────────────────── 【No,951「线之人」】——Stage 8：「大火灾[Conflagratio]」 ○性质——旧神。 ○详细——沉睡在篝火之国地下的，全长3500米的巨人。每隔一年必须举行一次仪式以更新封印。据推测，「线之人」的梦境拥有30.55以上的R值，当「线之人」苏醒之时，现有的基础法则将会被完全破坏。 ○补充——每年的仪式需由三大学园的代表出席，共同见证「火之仪式」。这是由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条约所规定的。 ──────────────────────────────────────────────────────────────────────────────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是作为苍之学园见证仪式的代表被派遣过来的。」 「篝火之国」是什么？这事听起来是不是非常不妙？尽管我心里会这么想，但作为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一员，我也差不多习惯了。 「在先前的东京防卫战中，心叶同学在卡乌斯学院建立了很好的印象。所以大家都很欢迎你哦。」 这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不够要是能够成为两校沟通的桥梁，也算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不过这和泰尔学长当时话里的语气比，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啊……？） 他当时说的是单人任务，话里还隐约透漏出这是从某人那接来的秘密委托。 「所以，是艾梅学姐委托泰尔学长接下任务的吗……？」 「唉？不是哦。我只是担心妹妹才跟来的。」 「而我是为了在小言你在卡乌斯期间照顾你才来的哦♪」 原本苍之学园的代表应该是随机选定的才对，但现在看起来，是某个人特意通过泰尔学长——让我成为了那个人选…… （这次的任务，背后估计另有隐情。） 或许调查这一切，也正是任务的一部分。泰尔前辈当初说「任务内容会在当地揭晓」，也许是出于某种保密理由。 「所以呢，心叶同学，我先把这个交给你。」 艾梅学姐以王子般流畅华丽的动作，从口袋中取出一副眼镜。 「你在卡乌斯学院期间，需要一直佩戴着这副眼镜。」 眼镜？我一脸困惑地看向蕾雅，她则带着有些歉意的表情回答。 「这是『抑视眼镜』。是卡乌斯最新开发的，还处于测试阶段的装备……」 「抑视……？」 「卡乌斯学院认为小言你是拥有能够『窥探他人内心』能力的人型终末。这副『抑视眼镜』对你的终末有抑制效果。」 卡乌斯对我的终末有着正确的认知，这点就很值得重视。虽然我行动高调，但能准确定位我的能力的本质，说明苍之学园中恐怕已经有间谍了。 （虽然苍之学园也对我的能力有所保密……不过，很多人估计早就察觉了。） 大家都默默装作不知道，大概是出于对我的判断的信任。 「抱歉啊，小言。我其实跟他们说不需要这种东西的——」 「蕾雅没必要道歉啦。而且……」 我厌恶这个「能够窥探人心的终末」——「低语者」。说是憎恨也不为过。 「要是有这种方便的装备，我反而是求之不得啊？！」 「是，是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了……」 我满心欢喜地戴上眼镜，结果眼镜的镜腿像魔法一样自动动了起来，牢牢扣住我的后脑勺。 「……忘了说了，这眼镜内含发信器，一旦戴上，除了蕾雅以外没人能取下来。如果强行拆除，这眼镜将会——」 「——不，不会直接爆炸吧？！」 「怎，怎么可能啊？顶多是发出警报声，通知监管人员而已。」 艾梅学姐被我吓了一跳。也许我已经太习惯苍之学园那缺乏伦理观念的作风了。毕竟从人道角度考虑，把人炸掉这种事当然是不可以的。 「唔……」 透过抑视眼镜环顾四周，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差点倒了下去。 「唉……这……好强……！」 方才还在永不停歇地在我脑海里喧嚷的人们的心声，全都消失了。我感觉自己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这个世界。宁静，宁静，脑海中——只有我一个人。 「天啊……呜哇……太感动了……这也太棒了吧……！」 脑中没有任何他人的声音，那种纯粹的寂静让我沉醉不已。 「你的终末如果进化到更高的Stage，眼镜的抑制效果可能会失效。但就现在看来似乎已经足够用了。如果你喜欢的话，任务结束后也可以把它带回去哦。」 艾梅学姐这么说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疑惑与惊讶。 （……看来，似乎还是没法完全抑制我的终末。） 尽管听不见具体的心声，但我仍旧能够感知到一个人情绪的颜色，起码表面的波动我一览无余。我的终末的阶段，或许已经比他们想象的更深了。 「好了，准备完毕，我们也该出发了。」 她们三人一同起身。 「去我们的故乡——卡乌斯学院吧。」 ■ 通往卡乌斯学院的入口存在于世界各地。或许是一间老旧图书馆中的一本历史书；或许是在一条小巷尽头，猫群围成圆圈睡觉的正中心；也可能是某个不起眼的井盖下的地道深处。 「从这种地方……真的能过去吗？」 而位于伦敦布里克巷的入口，隐藏在某一间画廊里。我站在一座混凝土建筑的内部，凝视着一幅「画」。 「这幅『画』就是入口哦，小言♪」 混凝土上画着一个「无限延伸的漆黑洞穴」。远远望去就是个单纯的洞，但凑近一看却又能从颜料的质地中明确这就是一幅画。 「从这幅画……该怎么做？」 「跳进洞里就行啦♪」 我一脸困惑地歪着头，艾梅学姐像王子一样帅气一笑，走到画前站定。 「诀窍只有一个——相信魔法。」 艾梅学姐后退几步，随即猛地蹬地起跳。在我以为她要撞上墙时，她却像是在空中做出Drop Kick（直踢对手的胸部）的姿势般——落进了画中的洞里。 「好帅！」 我情不自禁发出赞叹。蕾雅在一旁扑哧扑哧地笑着，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卡乌斯的传送门经常会用到画……有点太装了……感觉好蠢，好讨厌。」 达娜厄也从地面上纵身一跃，像被黑洞吸入一样落进了画中的洞里。 「那我们也出发吧，小言。」 「唉。等，等下。我还，没什么自信啊。」 「没事的。我会和你一起的。」 蕾雅那柔软的手，轻轻包住了我的手掌。我的脸颊突然一热，为了不让她察觉到自己的慌乱，我下意识转开视线，而她已经站稳了助跑的姿势。 「来吧，出发咯小言！可别犹豫啊！」 （糟了，要撞上去啦！）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瞬间，蕾雅一跃而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紧紧抓着她的手，落入洞中，那个深不见底的画中的洞。 「啊哈哈♪」 蕾雅一脸愉快地笑着。为什么她还笑得出来啊。 ──────────────────────── 第3话『前往那最具典范的学院』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这是……什么声音……？） 「呵呵呵。看啊，那张脸，口水都流出来咯。」 「喂，喂——！你们都让开啦！」 在一片黑暗中传来了一道声音。那一定是我的挚友。我睁开了眼。 「唔……」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身披长袍的少年少女们。在这个被堆积如山的钟表包围的狭小房间里，他们看着躺在地上的我，低声咯咯地议论着。 「蕾雅。这里是……？」 「这里被通称为『时钟之间』，是世界上通往卡乌斯的其中一个传送门出口哦。」 「……原来如此。那，这些人是……？」 我爬起身问道，穿着长袍的其中一人咯咯地笑了。 「哎呀呀言万，有名人驾到的话当然会有一群人来凑热闹咯〜再加上那个人还翻着白眼打着鼻涕泡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早就被拍下来传到SNS上小火了一把啦〜」 「这种欠揍的声音是——」 一名个头娇小，正嘻嘻坏笑着的少女向我走来，啪啪地拍着我的背。 「——玛吉娜学姐！」 「哈哈哈好久不见啦言万！你小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张扬啊〜！」 玛吉娜学姐一把搂上我的肩，强行把头凑了过来。 「说吧，你跑来卡乌斯干什么？」 「唉？我是为了来见证『火之仪式』……」 「那只是表面吧？不过你，为什么会被『黑锤部队』那帮人盯上？」 玛吉娜学姐所说的「黑锤部队」是卡乌斯所有的精锐部队，专门负责使用武力解决终末。她们以武斗派着称，连学生们都对她们敬而远之。 「能被那帮家伙盯上，可不简单啊。」 从玛吉娜学姐心里的情绪色彩中，我能隐约看出些愤怒和烦躁。看来她和「黑锤部队」间有点过节，至少，她对那群人很不爽。 「玛……玛玛……玛，玛吉娜……♡」 这时向她搭话的，是朋克打扮的娇小的少女——达娜厄。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穿上长袍，一边两眼闪闪放光地向玛吉娜学姐靠近。 「哈？达娜厄，你这家伙为什么跑这来了。」 「哈啊……♡ 哈啊……♡ 还是一样的那么冷漠的眼神……♡」 「老娘不是跟你说过我讨厌你，别再靠近我了吗啊？」 「对不齿〜♡ 好喜番……♡」 玛吉娜学姐满脸厌烦。达娜厄却像一只小兔子蹦蹦哒哒地跳着，欢快地躲到了我的背后。 「……那就……走吧，心叶。」 听到这话，玛吉娜学姐瞪大了眼睛。 「哈？为什么你要跟心叶黏在一块啊？」 「……因，因为……我是……护卫……？」 玛吉娜学姐皱起了眉头，像是陷入了思考。她明显一脸疑惑，看起来很烦恼。 （学姐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着玛吉娜学姐的表情，我心里不安起来。没想到看不见他人的心声，会让人感到这么惴惴不安啊。就像独自在无人的海里游泳，没有头绪又无依无靠。 「言万。」 玛吉娜学姐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近得能够感受到呼吸，让我不免心跳加速。 「……那家伙就是『黑锤部队』的队长。不要掉以轻心。」 「唉，就她吗？」 「没错，就是这家伙。我还有别的任务，没法一直盯着你，自己当心点。」 玛吉娜学姐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着。达娜厄似乎只感觉到一种被刻意蔑视的氛围，反而一脸高兴。 「你们话谈完了吧？那小言，把这个穿上吧。」 蕾雅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件漆黑的长袍，递给了我。 「这是卡乌斯学院学生的证明。如果不穿这个，学园内部的防御系统就会把你当成入侵者拘禁起来，所以学生必须穿着它。」 「……真的吗？」 蕾雅笑了笑。看来她是认真的。 ■ 我在拜访Corporations时感受到的是「华丽」。在苍之学园体会到的则是「无秩序的混沌与自由」。而在卡乌斯学院感受到的则是——「历史的庄严」。 「这，这也太壮观了……！」 超宽阔的穿堂走廊里，矗立着用橡木打造的螺旋楼梯。我低头往下望，却根本看不到底。这栋建筑，肯定是经历了数百、甚至数千次的扩建与叠加，才会有如今这般壮观的模样。 「呀啊！那是什么？！」 就在我往下望时，一只被无数鳞片包裹，张开双翼的生物——也就是所谓的龙，擦着我的鼻尖掠过。而且它的背上还载着好几个孩子。 「那是龙哦。看样子，应该是幼儿园里饲养的那种。」 「用龙来替代幼儿园的校车吗？！」 旁边又有几个长着鱼头的人同呆若木鸡的我擦肩而过，走廊被他们弄得湿漉漉一片。不过，很快就有一群小小的光点自动聚集，把潮湿的地板烘干了。 「一直盯着看很没礼貌哦，小言。那是亚特兰蒂斯的人们。你是第一次见吗？」 亚特兰蒂斯居然真的存在啊。而且这还不是全部。一位全身滑溜溜的姐姐推着一辆大推车，车里躺着一个从花朵里长出上半身的少女。 「那是史莱姆和花妖哦。你看，后面还有鹰身女妖呢。」 「那边的是？」 「吸血鬼和他们的眷属。啊，放心好了，他们是在合法同意下成为眷属的。」 在高贵的吸血鬼后面，一群灰土色皮肤，看起来像僵尸的人跟在后头。 （这多样性也太夸张了吧。） 苍之学园也不是没有异种族或从异次元来的学生，学生会里甚至还有爬虫人一族的成员。但卡乌斯这里明显不同，人类以外的存在，数量反而更多。 「他们……不是……终末吗？」 「不是哦。他们是『人类』。」 「人类？」 「在卡乌斯，所有拥有心的存在，都被视为『人类』。不按智慧高低来区分，也不按种族来分类，而是以是否有『心』来判定是否为人类——」 这是在其他学园里绝不可能存在的理念。在苍之学园根本没人讨论过这种问题，而 Corporations对非人更是苛刻。这是卡乌斯学院特有的文化吧。 「闲话先放一边，去见议长吧？他对时间可是很严格的。」 在艾梅学姐的催促下，我们踏上了那条漫长的螺旋阶梯。 ■ 大约走了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门前，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礼拜堂。在礼拜堂中央，矗立着一尊只剩下右半身与腰部的残破石像，四周覆盖着无数鲜花。 （那是……「斩击的天使」吗？） 那座雕像与苍之学园的「弹痕的天使」很像。应该是给予卡乌斯的学生斩击的天使像吧。 「你不觉得很荒谬吗？」 在天使像前，站着一名身穿漆黑长袍与制服，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男子。他神情肃穆，肌肉隆起。仅凭那股存在感，就能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 「对终末停滞委员会来说，所谓神明与天使，不外乎是被利用的工具，或是必须讨伐的对象。」 「……唉？」 「然而我们还是建造了这些，把它们立在这里。」 黑衣男子将一把小刀轻轻插在天使像旁边。仔细一看，整座大厅各处，都插满了成千上万把小刀。每一把刀都被精心保养，并且刀上都雕刻着人的名字。 （这是……纪念碑吗？） 当卡乌斯的学生殒命时，会把他们的名字刻在小刀上，供奉在这间礼拜堂里吧。 「人死了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肉体归于尘土，灵魂流动体逐渐流散。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为他们的死后祈祷，祈求安息。明明，这世上连能承载祈祷的对象早都不存在了。」 他回过头，注视着我。 「远道而来幸苦啦，言万心叶。我是卡乌斯学院『评议会[The Council]』的议长，丘库埃布卡·恩凯姆迪利姆。今后，请多指教。」 「我，我也很荣幸能受到您的接待，丘……丘库埃布……」 「呵，叫我丘库斯就行了。跟我亲近的人都这么叫我。」 丘库斯议长，严肃的他浅浅一笑，用那黑曜石般的目光紧盯着我——我有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但他具体在看什么，我却无法正确分辨。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对这成千上万把刀。」 议长直直地望着我，那目光就像黑豹盯上了羚羊，叫人莫名不安。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迟疑，蕾雅先替我开了口。 「我觉得，这些刀，是为了活着的人存在的。」 「是吗？」 「是的。为了悼念死去的人。每次看见那些刻着名字的刀，就会想起那些记忆。」 听完蕾雅的话后，紧接着开口的是艾梅学姐。 「我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想法，但稍微有点不同。」 「哎呀，是这样吗，姐姐大人？」 「就算有一天我们倒下了，名字也会刻在这把刀上，总会有人记得我们。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心里有勇气了。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艾梅学姐轻轻地抚摸着插在墙上的一把刀。她必定也是历经百战的勇者。那话语中，想必承载着无数无法计量的思绪。 「那你呢，达娜厄。」 达娜厄稍稍思索了一会。 「这是后悔的数量。错误的数量。没能救下来的数量。什么都做不到的数量。就只是这样。」 平常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她，只有现在，声音异常坚定。 「……呵。不愧是，卡乌斯的王牌之一。」 听完达娜厄的回答后，丘库斯笑了笑，随后把视线投向我，仿佛在无声地询问「那么，你呢？」。我迟疑了一会，轻轻地吸了口气。 「我……果然还是觉得，纪念碑是为了死去的人们而存在的。」 「哦，为何？」 「因为要是我死了，有谁会为我祈愿的话，那感觉挺好的，不是吗？」 「你认为，神明或者灵魂真的存在？」 「谁能百分之百肯定它们不存在呢？」 「可那种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但不是零。在这宇宙里，根本不存在绝对的零这种东西。」 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相信祈愿毫无意义。如果对已经离去的某个人，我的祈愿就算只有0.000001%的可能能传达到，那我一定会继续祈祷下去。 「…………」 我察觉到，艾梅学姐的表情一瞬间沉了下去。 「我确信了。『鸟与诗』……那果然是诞生于这种想法的能力。」 丘库斯议长的话令我大吃一惊。蕾雅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艾梅学姐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只有达娜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对『骷髅假面之男』的事情了解多少？」 「唉？那是在东京防卫战的时候，偷袭恋兔学姐的人对吧？」 据说他的真正目标，并不是恋兔学姐，而是为了把我送到另一个次元的宇宙去。真要我说，那家伙也太没品位了。明明恋兔学姐无论怎么看，都比我重要得多。 （还有，听说他也打算只送露娜小姐逃到别的次元。） 苍之学园内部也一直在追查他的身份，但至今仍毫无线索。可为什么现在议长会突然提起这个？ 「虽然这是机密，但，卡乌斯学院在前些日子跟他接触了。」 「唉？！在哪？」 「在摧毁了『永恒沉默的狂热者』那天。确认到他保护巨匠逃走了。」 骷髅假面之男和，巨匠？总感觉这组合不大对劲，但也可能是恶人勾结？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蕾雅的颜色就一直很阴沉。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认真考虑后再回答。」 丘库斯议长的眼神静如止水。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沉甸甸的金属链条从指间垂落，链子尽头，吊着一个沉重的天秤，闪烁着暗淡的光。 * * * 【「人类天秤[Born Freaks]」】［斩击］ 「遵守契约」的斩击。库埃布卡·恩凯姆迪利姆和对象缔结契约之时，能够指定代价。若对象未履行契约，必须支付代价。为确保契约履行，或强制收回代价，鹰型的实体会对对象进行监视。所有契约必须依据法律，或双方互相同意，方可生效。 * * * 「什……」 一只鹰宛如如风一般肆意舞动，它的双足不是利爪，而是长长的锁链。锁链瞬间缠住了我的手脚，像钉上十字架一样把我牢牢捆在墙上。 「……议长？！」 蕾雅不禁抬高了音量。她立刻挡在了我面前。 「抱歉啊，言万心叶。踏入这所学园，就等于签下了遵守卡乌斯之法的契约。因此，我有正当理由对你进行讯问。」 「请等一下，议长！这跟暗算有什么两样！对待来访的客人，怎么可以这样？！」 「你说的对，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你总是正确的，但那是平常。你心里，也差不多明白的吧。」 蕾雅的表情在一瞬间僵住了。看来，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她却隐瞒着的。 「蕾雅！没事的。让我和议长谈谈。」 我开口后，议长钦佩地轻轻呼了口气。从他的表情中，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想伤害我，他只是在履行必要的程序。 「从现在开始，谎言不被允许。若有虚假陈述，将依卡乌斯之法拘禁你。这是我的能力，公平的契约。没问题吧？」 那就是丘库斯议长的斩击，对人、对政治的能力。 「把你知道的关于骷髅假面之男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诉我。」 「呃，让我想想……他应该是别的次元的卡乌斯的学生，对吧？他所在的世界被苍之学园毁灭了。然后他使用的是能够让人复生的弹痕……能够操纵蕾雅和玛吉娜学姐的幽灵。」 丘库斯议长看向鹰。它只是静静地停在我的肩膀上。 「那就是全部吗？嗯。看来你真的不知道呢。」 他那黑曜石一般的瞳孔贯穿了我的双眼。 「他是——另一个次元的，言万心叶。」 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震。尽管本能在拼命否认，可理智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证据。毕竟，那份违和感，我自己心里也察觉到了。 （和露娜小姐有着那么强烈的关联的，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还有那么恶劣的弹痕，和蕾雅她们的关系又很好。以及……） 「小言。我听见了。巨匠那时候叫骷髅假面之男『心叶』。」 换做是我，单看证据的话也会怀疑。怪不得丘库斯议长会采用这么强硬的手段。我思索了一阵，开口说道。 「……我之前，有很认真地苦恼过要不要逃来卡乌斯。」 「哦？」 「在脏器公寓事件解决的时候，蕾雅曾邀请过我要不要来卡乌斯——」 我记得我拒绝了。但，那是为什么？无需思考，我立刻得到了答案。 「——露娜小姐」 「唉？」 「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边，所以我回到了苍之学园。」 只要她还活着，我就一定会回去。也就是说—— 「骷髅假面之男是，露娜小姐死去的那个次元的我……」 啊，就像听见拼图一块块合上的声音。 「在东京防卫战的时候，骷髅假面之男说要向露娜小姐报恩……那，那种事情，我绝不会做。因为我和她是一心同体的，是对等的，我们彼此需要彼此。」 那是我与露娜小姐一同走过的时光里，才得以建立起来的关系。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所谓的恩情，有的，仅仅只是纯粹的爱。但要是，我们没能一起度过那段时光的话—— （要是露娜小姐，在女神的神殿里死去的话……？） 我一定会拼了命去偿还那份救我的命债。就算是对另一个次元的露娜小姐，我也会想帮她。因为我就是这种人。 「是…吗。那家伙就是…………我啊。」 * * * 【No,8590「骷髅假面之男」】——Stage 4:「活性化[Excitatio]」 ○性质——「异法[Parallel·Law]」·梵我合一 ○详细——来自入学了卡乌斯学院的言万心叶。其目的被认定为毁灭苍之学园。目前与「永恒沉默的狂热者」的「巨匠[Maestro]」处于合作关系。那副面具是主客逆转的证据。据推测，他在R值极高的环境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来历——因不明原因，他所在的次元里苍之学园与人类反目敌对。所属于卡乌斯学院的他在与苍之学园的战斗中败北，逃亡到了别的次元。 * * * 「但，有一个地方不觉得矛盾吗？」 艾梅学姐那王子一般修长的睫毛轻轻上下摇晃，提出了疑问。 「载着骷髅面具的心叶同学入学了卡乌斯学院的话，为什么会拥有『弹痕』——『鸟与诗』？他是卡乌斯的学生的话，持有的应该是『斩击』吧。」 的确如此，丘库斯议长点头肯定。可这疑问的答案，我心里已经有了。 「我觉得……那跟我这次来卡乌斯的原因是一样的。」 「唔。」 「在东京防卫战里，我的弹痕『noapusa』被毁掉了。」 在宇宙的尽头，「某人」将我的弹痕毁掉了。那份温暖的感触，现在还留在我的心里。那是对我来说，一定是必要的。 「所以，我为了得到——『斩击』，来了卡乌斯。」 那是从泰尔学长那听来的知识。据说，即便是因为年龄或其他原因失去了弹痕的人，若能在他校生活，也有可能从别的天使像得到新的能力。 「！原来如此。那骷髅假面心叶也和你一样，最初拥有的是『斩击』，但——」 「……因为某种原因被毁掉了。」 恐怕，他当初也拥有名为「noapusa」的斩击。但大概……因为他被某人所爱，所以「noapusa」就被破坏了。我隐约能够理解。 「假面的我，从别的天使像那获得了『弹痕』，就像我现在想要做的那样。」 「那就是『鸟与诗吗』……」 能让死者有条件地苏生的弹痕。真是多么亵渎而又扭曲的渴望。就算明知道这等同于玷污生命的价值，但失去一切的我，一定也会想要那样的力量吧。 （我……另一个次元的我……给恋兔学姐设下陷阱……想要杀了大家……） 要有多么憎恨一个人，才能做到那种地步？至少如今的我无法想象。但失去了重要之人的悲伤、愤怒与憎恨，我能够明白。 「…………」 越想越让我反胃。毕竟，我从来不是那种站在正义一边的人。我只是想和大家在一起，想要有个自己的容身之所，为此拼命战斗而已—— 「议长！」 打断了我一团乱麻般的思绪的，是蕾雅的声音。 「那样的话又怎样？另一个次元的他，和现在就在这里的小言，根本就是两个人。如果就仅仅因为那种理由，就继续对我的朋友进行无礼的审讯的话——」 她的眼眸，如银一般燃烧。 「不论你是谁，这里是哪，这件事，我绝不允许！」 那一瞬间，我觉得心脏被什么狠狠攫住了。没有丝毫阴影，没有任何杂质。那是只为守护朋友而燃烧的纯粹的高洁的意志。那道背影后，仿佛有圣洁的白光在闪耀。 「议长。作为副议长，我也要提一点建议。我认为从现在开始，应该以礼相待，坐下来好好谈话。他既没有任何过错，也在尽力配合调查。的确，巨匠本身非常危险，篝火之日也近在眼前。但更不能因一时焦躁，失了人心，酿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丘库斯议长沉沉闭上眼，像是在深深思索。 「那么，让我最后问一件事。」 黑豹般的冷冽视线，又一次盯住我。 「言万心叶。你能向我发誓，自己没有隐瞒任何事情吗？」 隐瞒的事——有。我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调查有关「书架曼荼罗」的事情。但绝对不能对卡乌斯最高层说出口。 「……」 我心慌了。该怎么办？他到底想从我嘴里得到什么？啊，可恶！要是没有这副眼镜，我一定能够正确理解他的意图的！快想……快想……就在这时—— 「小言。」 蕾雅静静地注视着我，她用视线向我传达「无论何时，我都会为你撑腰」。仅仅如此，我就感觉心中灌满了勇气，这里，必须由我亲口去说清楚。 「……隐瞒的事，有。」 「！」 「但是，卡乌斯有不允许隐瞒任何事情这样一条毫不人道的法律吗？」 「唔……」 「我隐瞒的事情与骷髅假面之男，还有卡乌斯学院安全都没有任何关系。那是我个人的秘密，仅仅是在心里考虑算不上违反法律，对吧？」 丘库斯议长沉默地凝视着我。这个人，光凭表情，根本读不出任何情绪。仅仅是被他的目光注视着，我就有种整个人被碾压的不安。但他的嘴角忽然轻轻弯了一下——他笑了。 「……看来你确实见过不少场面。」 束缚住我的锁链瞬间消失。我从被钉住的墙壁上落了下来。 「——万分抱歉，请原谅我的无礼。」 「啊……请、请不要这样！您不必做到这种程度，请快抬起头来！」 丘库斯议长像骑士一样单膝跪在我面前。他一定是一个公平又正直的人。也正因如此，能看得出来，那个骷髅面具之男到底有多危险。 「作为道歉，不，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吧。在卡乌斯逗留期间，尽情去享受这里吧。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这点请交给我。小言在卡乌斯期间，就由琉米爱尔家来全权负责！」 蕾雅自豪地挺起了胸膛，丘库斯议长沉默地点了点头。 ■ 在我将我所知道的有关骷髅假面的一切告诉丘库斯议长之后，太阳已经斜斜落下。走出卡乌斯学院的时候，我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和议长对话已经够费神了，再加上一路的长途跋涉，身心俱疲。 「啊哈哈，小言，你还好吧？」 在那宛如城堡一般宏伟的卡乌斯的大门前，蕾雅温柔地对我笑着。今天，又得到了她的帮助，她那份高洁给予了我勇气。正因如此，我才会喜欢她。 「那么，今天就先回我们家的公馆吧。房间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听见艾梅学姐的话，蕾雅似乎露出了一丝遗憾。为什么呢？尽管我想要去思考，但现在的我根本无从得知。没法像以前一样把握住状况让我有些焦躁。 虽然是第一次坐在龙车上在空中飞，但却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一路上龙车摇晃个不停，差点没把我晃吐，结果丢人的一面全被看了个遍，害得蕾雅在一旁笑到肚子痛。 ——不过，从空中俯瞰的黄昏下的第9区，那副美丽的景色，我一定永生难忘。 「欢迎回家，大小姐们。欢迎您们的到来，言万大人，达娜厄大人。」 当我们抵达那栋犹如电影场景般梦幻的公馆时，六名侍从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对我们深深鞠躬。我跟在第一次瞧见龙的时候一样吃惊，只能跟在一脸开心的蕾雅身后往里走。 「那小言！晚餐的时候见！」 蕾雅哼着轻快的歌，心情欢快地蹦蹦跳跳地往公馆深处跑去，裙摆也随着上下飞扬。看着明显兴奋得不行的妹妹，艾梅学姐凑到我的耳边说道： 「呵呵……看来我那妹妹，对你今晚要住在这里这件事，开心得不得了呢。」 「哈哈。作为朋友我感到无比荣幸呢。」 「朋友？就只是朋友吗？」 艾梅学姐那双美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根本猜不透那句话里的真正含义。看我愣在原地，她笑了笑，随后也跟蕾雅一样消失在了公馆深处。 「那，那就……走吧……心叶……♡」 达娜厄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往前走。意思是，她来带我去房间？虽然感觉有些怪怪的，但我还是跟了上去，结果一位女仆小姐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达娜厄的头。 「言万大人，请小心别被她骗了。她是个不可信的人。」 「才，才没那回事啦……♡」 被那双桃色的眼睛盯着，我感到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差点就这么把我拐去她房间了？太可怕了吧。我忍不住用蔑视的眼神瞪了她一眼。 「咿呀啊……♡ 那个眼神……好喜番……♡」 这人真的没救了。 「言万大人，请用这一间，我们特意安排在离达娜厄大人最远的那一侧。」 我瞄着被像行李一样架走的达娜厄（一脸陶醉），走进了被分给我的那间房间。 「呼……」 一坐到松软的床上，疲惫立刻就涌了上来，比我想得还要累啊。要是蕾雅不在的话，我的精神压力大概要翻好几倍吧。 「虽然知道她是名门大小姐，但没想到住在这种有好多女仆的大豪宅里啊。」 虽然嘴上这么嘀咕着，但话说回来我家里也有一位女仆小姐来着。由于一直没联系她，通讯软件上已经堆了70多条未读信息。 「喂喂喂，是露娜小姐吗？抱歉，一直没跟你联系。」 通话那头的露娜小姐明显带着怒气，还有一点点哭腔，完全藏不住她内心的寂寞。听着听着，我内心有一点小小的开心，不过还是将这份心情偷偷藏了起来。 『所以，感觉怎么样。小蕾雅家你喜欢吗？』 「房间超——级大。床单一点污渍都没有。」 『……哈？可我每天也替小主人你换床单啊？』 「……露娜小姐帮我铺的被子我最喜欢了。」 『什么啊，突然说些怪话。』 嘴上这么说，但我能感觉到她有点小小的开心。真是个可爱的人。 『浴室怎么样？宽敞吗？我记得那边习惯淋浴的对吧。』 这间房间的浴室吗。确实，我有些好奇。我抱着参观房间的轻松心态，随手打开了门。 「唉。」 不愧是高级公馆，隔音一级棒。 （啊，要是没戴这副眼镜的话，我肯定早就察觉了。） ——一位全裸的女性在热气缭绕的淋浴里，看着我僵在了原地。 「噫……！」 雾蒙蒙的浴缸里，长发的她，浑身沐浴在热水中。光滑细腻的肌肤上，一颗颗水珠顺着肩颈滑落。 「这下糟了——」 浴缸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她的内衣和换洗衣物。我赶紧用手捂住眼睛——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以无比正确而又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拳打在我的心窝上，就这样，我昏了过去。 ■ 最初感受到的，是脸颊上拂过的微微的热风。 「呜呜……要是你再不起来的话，我的腿就要麻到不行啦。」 睁开眼，一个打扮俐落的少女正低头看着我，带着点担心，又有点无奈地笑着。 「啊，醒了吗？」 我才发现，自己枕在她细长柔软的大腿上睡着了。一意识到这情况，我立刻一个翻身滚下去，结果直接从床上掉下来，脸结结实实砸在地板上。 「唔呃啊啊……」 「啊哈哈。你没事吧？」 能稍微逗笑她一点也算是种安慰。又当着别人的面出丑了，好尴尬。 「对不起！我把言万同学给打晕了——！」 慢慢回过神来，我想起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记得我进了卫生间，然后刚好碰到她在里面洗澡。还没来得及道歉就被打昏了过去。 「……没，没事。闯进去看到你洗澡的我也有错。」 「哪有哪有……错的是我啦！明明只是个意外……唉，真是对不起。小时候我就是这么毛手毛脚的，老被爷爷训……」 是被爷爷照顾长大的孩子啊。感觉有些亲切。 「这样的话，就当我们扯平了吧？」 「谢谢你。心叶同学……真温柔呢。」 那笑容如同箭一般咻地射中了我的胸口。我有些害羞，移开了视线。 「哪，哪有……」 「啊，对不起啊，我突然直接叫你的名字……」 「没，没事。我完全不在意的？」 「唉〜〜♡ 真好心〜〜♡」 她那甜得快要融化的声音瘙痒着我的耳朵。这，这是怎么了，感觉心有点痒痒的！ 「话说回来心叶同学——你的肌肉好厉害啊？唉，平时有在锻炼吗？啊，可以摸一下吗？哈哈，其实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偷偷摸过啦w——好帅哦♡」 她一边笑得灿烂，一边隔着衣服在那儿到处戳戳按按。我一边浑身发热，一边拼命端正表情，不能再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丢更多脸了。 「……那，那个。请问你是……？」 「啊，非常抱歉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小蕾雅的朋友，神流奈奈。」 「初次见面……我是言万心叶。」 「呵呵，我知道你哟〜？小蕾雅常跟我提起你，说你特别特别棒。」 她微微眯起眼，笑容甜得像蜂蜜，但是视线……却牢牢地黏在我身上。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可爱。 「我啊，其实一直想见见心叶同学你呢。」 「那，那真是我的荣幸……蕾雅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妖艳地笑了。 「——拜托泰尔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来的人，就是我哦。」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神流奈奈，是个典型的日系名字，有着第12区的背景也并不奇怪。也就是说，她就是那个秘密委托我来卡乌斯的人。 「原来是这样……是你……不过，为什么？」 「嗯……因为卡乌斯的人没法信任。相反，像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这样的男人就非常单纯对吧？为人正直，讨厌组织和政治，只喜欢独来独往。む」 确实，要说谁是绝不会玩弄阴谋的，泰尔学长绝对排第一。就算是苍之学园里，要找这种厌恶背地里行事又有分量的人，也就恋兔学姐和白金前辈勉强能比。但前者太无法无天，后者又是掌权者，反而更不适合。 「我的委托有两个：①确保火之仪式顺利完成。②找到在卡乌斯中的背叛者。优先级是①＞②。」 「第一个我明白。但第二个里说的背叛者是……？」 「你知道骷髅假面之男对吧？」 「……对的。那是另一个次元的我对吧。」 「他现在正潜伏在卡乌斯学院。」 「什……」 「是从卡乌斯的情报机关『白日部队[Cryptaires]』得到的报告。卡乌斯是三大学园中安保最严的一个，他能进入卡乌斯，说明内部一定有内鬼。」 她虽然嘴角带着笑，但只有眼神十分尖锐。恐怕，那才是真正的她。那种人，我在被墨西哥黑手党抓走时见到过很多。对人绅士，处事圆滑——但不信任任何人。 「而且，敌人相当厉害。我们已经被对方打了个先手了。」 「先手？」 「那副眼镜。」 她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眼镜。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最新装备啊，一般来说绝对不会流通的，不是轻易就能准备的东西。估计是听说心叶同学你要来卡乌斯之后，他们才火速准备了它，就是为了防止你读心。」 「……真的假的？但提前知道我要来的人——」 「并不多。所以只有——①与能够窃听通信的机关有关联的人。②事先知道心叶同学回来的人——这两种情况。」 边列出选项边说话，或许是她的习惯吧。 「还有，我们部队的队长，达娜厄·惠特摩尔一定也牵涉其中。」 「……唉？」 我先是对她是达娜厄的部下感到惊讶，再是对于她作为部下，居然毫不犹豫就把这层疑点说出来了感到更加吃惊。 （神流同学也是所属于「黑锤部队」的吗……） 「在前几天同巨匠的决战里，达娜厄队长故意放走了巨匠和骷髅假面之男。」 「还有那种事？那么达娜厄就是背叛者吗？」 她的视线一瞬间摇晃了一下。 「……我和她认识很久了。那孩子，从以前开始就在我爷爷的道场里练剑。嗯……怎么说呢……我觉得她不是能做的出来那种事的人。」 她咧嘴笑着。即便没有终末，我也能看出来那笑容隐藏了真心。 「不过她是个很麻烦的人，又是个笨蛋。所以……一定被什么人给利用了。我是那么认为的……但那种事，也没办法公开主张吧。」 我内心有个疑问。既然有背叛者，为什么她要单独调查？为什么要找完全无关的我来帮忙？但答案其实……很简单。 「你是，喜欢达娜厄对吧。」 「唉——？算不算的上喜欢呢。硬要说的话更偏向讨厌吧。不过嘛……算是孽缘吧。总得想办法把她拉回来吧。」 那就是答案吗。要是她公开调查的话，矛头一定会指向达娜厄。但她坚信达娜厄是无辜的，因此，才选择在暗中行动查明真相。 「太好了。」 找出背叛者——那一委托的背后是这样一个温柔的理由真是太好了。虽然我从一开始就不会犹豫，但比起背后藏着阴暗的理由，还是这样更有干劲。 「我们一起保护大家，保护达娜厄吧。我一定会全力帮你的。」 「唉？啊……啊哈哈。心叶同学还挺会说些让人害羞的话啊。」 她想着打趣来转移下话题，但那不自然的掩饰很容易就被看穿，我不由得笑了笑。她感到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继续说道。 「巨匠的目的是去往篝火之国。」 「那是为了什么？」 「①他的目标『巴别塔』就在篝火之国。②从卡乌斯进入篝火之国相对容易。如果他们潜伏在卡乌斯，那就只有这一种可能。」 「巴别塔」吗。那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巨匠憎恶一切言语，抱有着人类是被言语操纵的妄想，认为「巴别塔」里藏着幕后真相。 「『找出背叛者，确保火之仪式成功举行』，那就是我的任务对吧。了解了。对了，泰尔学长有跟你说过我的报酬的事吗？」 「搭上书架曼荼罗的门路对吧？我人脉可广了〜绝对没问题的。」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甜甜地笑着。 「我相信你哦，心叶同学♡ 一起加油吧——」 「哈哈，好。那我也要努力，让你能继续信任我。」 「唉？」 我感觉我有些明白她是怎样一个人了。她心思细腻，绝不粗心，工作一流，一定彻底调查了我的资料。一不小心在浴室里被撞见那种失误，她不可能会犯。 「你在浴室里藏了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吧。」 「…………」 「你根本不是走错房间，而是特意潜进去的吧？只是没想到我会那么快回来，才临时演了那一出闹剧转移视线。是不是？」 「唉唉〜哪有那回事啦！那时候我可是超——尴尬的好不好！」 「你换下的衣服，就随便丢在浴缸边上了对吧？正常人，不是进浴室前就会脱好吗？」 我一步步追问，她一下子盯着我说不出话，随后摆出一副俏皮的笑容。 「看来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呢♡」 ■ 拆除完房间里所有的窃听器，安抚完因为电话突然切断而慌乱不已的露娜小姐（因为太过担心她已经准备偷渡卡乌斯了）后，我才总算坐下来吃了晚餐。 「这，这是什么啊？小蕾雅，这也太好吃了吧。」 「那是我们这边的鸭肝酱哦。这边的是肝——」 和浑身上下散发着高贵光环的高琉米爱尔一家一起在同一张餐桌上用餐，我不免感到紧张，但紧张归紧张，饭实在是太好吃了。从没吃过的高级食材，再加上简直像艺术品一样的厨艺。好吃到停不下来。 「啊哈哈，尽情敞开肚皮吃吧，年轻人。」 蕾雅的父亲留着俊美的银白色的罗马帝王一般的胡须，豪爽地笑着。蕾雅的父母，身上那股贵气真是耀眼到刺眼。这家人一起坐着，怎么看都像王公贵族的宫廷晚宴。 「…………呼——」 晚餐结束后，我来到阳台透气。偌大的庭院，被精心打理的喷泉，迎面吹来的夜风让我这小市民心里有点发怵，也让我把乱糟糟的思绪稍微理了理。 「——小言♪」 突然，蕾雅从庭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了我身边。她那银色的长发随着晚风舞动。 「觉得怎么样？在卡乌斯学院的第一天。」 「真是个好地方。到处都很漂亮，我挺喜欢的。」 卡乌斯学院里，鲜艳的红砖铺设的街道和建筑随处可见，可那些近现代的高楼，看起来像是魔法师会住的那种尖塔，又让人看都看不够。 「喜欢吗？那要不要现在跑来我们这边？」 「哈哈。不过，我还有恋兔队的大家在。朋友们还等着我回去呢。」 「哎呀，卡乌斯可有我这个挚友在哦？你要是想，一直住在这间公馆里也完全没关系。」 每天都能吃到刚才那样的饭吗？真是诱惑十足啊。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可她的脸忽然阴沉了一下，随即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看向我。 「……小言。其实啊，关于那个骷髅假面之男，大家有件事没说。」 我有些惊讶，安静地等她继续。她的脸微微泛起一阵红潮。 「那个骷髅假面的小言……那个，戴着戒指。那个——结婚戒指。」 嘿，厉害啊。那边的我，居然跟谁交往了然后结婚了吗。本来以为对我这种与恋爱完全无缘的人来说，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呢。 「然后啊，那个……幽灵的我的手上……也戴着，一模一样的戒指。」 咔嗞。我感觉我整个人冻结了。看到我那副表情，蕾雅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呃那个，也就是说，什么，什么意思？我和蕾雅戴着同一对结婚戒指？ 「……我们有做过画面解析。那个，是琉米爱尔家代代相传的戒指。」 「也就是说…………」 蕾雅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转头望向外面。 （另一个次元的我，跟蕾雅结婚了……？） 如果我当初入学卡乌斯的话，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吗？对吗？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很喜欢蕾雅，可能再也找不到其他人能像她一样跟我合得来了。呃，真的假的？ 「……真行啊，另一个次元的我。」 「行，行是什么啊？！」 「唉，因，因为！」 这可是被这样一个无比美丽、高洁的人所爱，和她互相许下誓言共度一生啊？那当然很厉害啊。一定是经历了无数难关，才走到那一步。真的，我的内心只有敬佩。 「是吗……那么，他……」 「嗯？」 「是被蕾雅所爱，但没能守护她的我啊。」 是吗。真是个可悲的家伙。他肯定无比绝望吧。肯定恨不得杀光眼前的一切吧。最无法原谅的肯定就是自己，只能不停地嘶吼着吧。 「「…………」」 不知不觉，我和蕾雅的视线对上了。短短几秒，我们就这么默默凝视着彼此。我和这位像是绘本里走出来的公主殿下一样的少女组成了家庭，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或许，也许，还—— 『叮铃铃叮铃铃♪』 「呜哇！」 指环通讯突然响起，吓得我们俩一同跳了起来。 「啊糟了！又忘记跟露娜小姐联系了！消息已经有50条了！」 「哼…………」 蕾雅用湿润的眼眸注视着我。 「花心……」 「为什么啊！」 「花花公子〜」 她在故意调侃我，可那张脸还是红得像被夕阳吻过的樱花。她其实是害羞得不行，才故意开玩笑来转移尴尬。 「露娜小姐不就是那种『小言喜欢喜欢〜♡』的类型。为什么不干脆跟她交往呢。」 「露娜小姐她，跟那种不一样……她对我来说只是，会一生在一起的人，所以——」 「唉。」 「因为我们，是一心同体的。所以决定了，死的时候也要在一起。因此……该说是爱情呢？还是恋爱呢？总觉得……不是那样的感情。」 是啊，那样的美人每天二十四小时都会和我黏在一起。有时也不免会产生一些邪念。但，我无比珍视她，相比之下那些念头根本无关紧要。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那，小言，现在，没有喜欢的人，吗？」 「唉？……大概吧，嗯。蕾雅呢？」 「我，我也……没有啦…………不过是现在。」 我和她的视线又一次交织在了一起。彼此之间默默无言，仅仅，注视着彼此。 「「…………」」 我们一定有着同一个念头吧，都想着，或许也有这样的可能。假面心叶深爱着他那个次元里的蕾雅，直至她的生命消失。即便现在，他心中一定也爱着她吧。 要找到那样深沉的爱究竟有多难，我们甚至无法想象。 「对，对了，明日要去『篝火之国』对吧！要，要赶紧睡了！」 「啊，对，也是呢？！」 我不得不向她说「晚安」。那让我感到无比寂寞，好想和她在一起多待一会。但我现在肩负着重要的任务，明天又一定是场苦战。 「那……晚安，蕾雅。」 所以，我终于还是开口了。她的脸上一瞬间染上寂寥的神色，却又立刻下定决心般开了口。 「等，等等……小言……那个啊。我最后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唉——」 「其实我啊……今天下午，你不是本来没有预定的行程吗。所以我就想……是不是可以带你去参观一下卡乌斯什么的？就一小会。」 啊。所以艾梅学姐说回到公馆的时候，她才会是一副有些失望的表情吗。 「但，但是。明日开始就要工作了对吧？所以嘛——」 她笑了。像像铃兰花开一样，温柔又可爱。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一起去玩吧！」 和蕾雅一起花一天把卡乌斯逛个遍。那真是至高的享受。现在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我用力点了点头，她的脸还是那样通红，一路啪嗒啪嗒地小跑回了房间。 「…………」 我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那美丽的银发消失在视野里。 （假面的我，被那样美丽、高洁的人爱着吗？） 他一定有着无可替代的时光把。然后又失去了那一切。 （很煎熬吧，很悲伤吧，很痛苦吧。所以啊——） 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比我更加理解他的心情。正因如此—— （——要是想要毁掉我珍贵的时光的话，杀了你。） 冷冽的空气中，我沉浸在这样的气息里。那是，决斗即将到来的气息。 ──────────────────────── 第4话『火之试炼』 他正不停地咳出血块，在满是尘埃的仓库里，好像在找寻着什么。由于他脸上戴着的那鲜艳的骷髅面具，他的视野十分狭窄。因此他来来回回地扫视着四周，走来走去。 「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 对骷髅假面之男——从另一个次元来的言万心叶出言关切的，是有着眯眯眼，带着柔和的表情的高大的男子。过去那些尊崇他的人们，都称呼他为巨匠。 「……没有时间了。要是没有画的话，就没法进入篝火之国。」 「我对此深表怀疑呢。大名鼎鼎的『阿斯兰·霍尔巴德』的画作，怎么可能在这种破旧的仓库里。我们现在就应该改道大英博物馆。」 「今天可是工作日，你觉得会有多少人在那里？就算出现伤亡你也无所谓吗。」 假面心叶瞪着巨匠。但巨匠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为了我们更加伟大的目标。」 「……真恶心。和你这种人渣一起行动。」 「我倒是很高兴。因为我就喜欢你这种弱小的人。」 他们两人正位于卡乌斯学院地下1087层秘密设立的「语言仓库」。这个仅仅堆满了垃圾以及废弃家具的地方，卡乌斯里根本无人问津——它正是一个拥有这样情报干扰性质的空间。 「应该就在这的。我记得是在这附近。」 「语言仓库」对卡乌斯的学生们来说是收集「废弃的不愿再度想起的回忆」的反现实。过去在假面心叶还只是个学生的时候经常来这里。 「不过卡乌斯的安保在反现实团体中也是最顶级的。没想到你居然能进来这种地方呢。」 「……我是卡乌斯的最高级职员，有议长之上的权限。即使是丘库斯议长的斩击在学院内部也奈何不了我。这座学院里，公平是绝对的。」 因此，他潜伏在这里本身并不困难。当然，要独自一人潜入卡乌斯的领地绝非易事，多亏了协助者才得以成行。 「——找到了。」 在瓦砾的缝隙间，看到了熟悉的画框。假面心叶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瓦砾堆中取出，轻轻地吹去上面布满的尘埃。 「……真是，美啊。」 一名少女漫步在海岸，她身旁蹲踞着一头健硕的雄狮——巨匠的眼神不由得被画作吸引。虽然他熟知「阿斯兰·霍尔巴特」，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画作。但那大胆鲜艳的笔触，无疑出自真迹。 「…………」 假面心叶感到胸口发紧。以前，他跟蕾雅一起来到这里做着像是寻宝一般的游戏。那时他们并不知道这幅画的价值，仅仅因为感到美丽，就把它放在这间仓库最显眼的位置——那是无比珍贵的回忆。已经逝去了的美好的过去。 「但……这进得去吗？看起来不像是大人能进去的尺寸呢。」 「没问题。我们以前每年都用这幅画去『篝火之国』。」 「哦？那你对那边很熟悉咯？」 「算是吧。不过别忘了，巨匠。篝火厌恶异法与旧神。」 「……呵呵。看来我是手无寸铁呢。」 「我也不清楚我能保护你到什么地步……篝火本就反复无常。」 巨匠笑着。他并不畏惧死亡，更恐惧的是像这样如奴隶般被操控着生存。他惧怕的，正是失去自由的世界。 「呵呵，不过心叶先生，差不多也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协助我了吧？」 「我不是说过很多遍了。为了实现你的愿望。」 巨匠凝视着假面心叶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一丝情绪。但那如同寒冰一般冷彻的眼睛中毫无感情。在心理战上，他远胜常人。 「呼……」 不过这对巨匠来说无伤大雅。毕竟是对方带来了巴别塔的情报，而失去一切的他别无选择。 （大概是想着如何彻底利用我吧……巨匠就是这样一个精明的人。） 但假面心叶认为这样就好。比起与心爱之人一起战斗，他更希望与打心底厌恶的家伙合作。因为就算死了，他也不会心痛。 「好了，黎明要来了。做好准备吧。」 「阿斯兰·霍尔巴特」描绘的小小画作，开始泛起微光。 ■ 前往名为「篝火之国」的异界最简单的方法，似乎是通过画家「阿斯兰·霍尔巴特」所绘的画作。 「加油啊，小言♪」 在陈列着数千幅画作的巨大展厅——卡乌斯学院的美术室里，蕾雅对我微笑着。而我则紧张得手微微颤抖，握着一支纤细的画笔，笔尖蘸满了鲜艳的蓝色颜料。 「不用太有压力。只要在画上描绘出自己的故事就好。那是开启大门的条件。」 虽然艾梅学姐从容不迫地说着，但这怎么可能没有压力啊。 （毕竟这可是市场价格几百亿日元的画啊，就这样让我们随便涂鸦吗？！）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放松下来。 「……心里的事……想要做的事……把它们画下来就好。」 达娜厄小声地嘀咕着。神流同学看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着。被四名女性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画画，也是紧张的原因之一。 （但，只能动笔了……！）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画笔。我毫无绘画天赋，连直线都画不漂亮。只能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尽我最大的努力去试图描绘我心中的事物。画什么？我根本没想好。或许，这正是这幅画的反现实性所在。 「小言，这是……天使？」 「唉——……」 当我停笔时，在画布上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有着巨大的翅膀的纯白的天使。好奇怪啊，我记得我明明用的是蓝色的颜料。 「画得好棒！我也不能输呢！」 蕾雅自信满满地开始作画，然而她的画技比我还糟糕，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只能勉强能辨认出两只生物依偎在一起的样子。 「那我也来——」 艾梅学姐画的是一座白色的塔，高大、庄严、朴素。 「好啦好啦！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神流同学就像在拍大头贴一样，画满了各种可爱的动物。 「呃，啊……我，我不大擅长画画……所以，那个……别太认真看哦……？」 嘴上这么说着，但一脸开心的达娜厄画起了许多坠落的人影。有点可怕。 所有人都画完后，满是涂鸦的价值数百亿的画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 「好了，契约已经完成了。试炼要开始咯！大家，一秒钟都不能松懈！」 艾梅学姐话音落下，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架好了武器。由于涉及机密事项，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愣在原地……为什么大家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火之祭典，是篝火的盛大仪式。我们只不过是其中的棋子。」 「唉？」 「毎年都会有人死在这里。我们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但千万别离开我们身边。」 达娜厄紧紧抓住我的衣角。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她，此刻表情紧绷，让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然后试炼——突然开始了。 画，被烈焰吞噬。 甚至来不及尖叫，从画中喷涌而出的火柱瞬间将我们吞没。 「呀啊啊！火！火——？！」 当我终于喊出声时，身体已经彻底包裹在火焰中。不仅如此，烈焰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呼喊。被火焰包裹的躯体，正逐渐化为灰烬。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燃烧殆尽，绝望地嘶吼着。 「……——」 喉咙被灼烧着，发不出声音。双眼被灌入浓烟，看不见一切。连大脑都被烈焰的温度炙烤，思考的能力也一并丧失。 我失去了整个世界。 ■ ——当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蓝天。 「唉……」 我慌乱地环顾四周。这里是天空——蔚蓝的天空。而我们正以惊人的速度，遵循着重力的法则向下坠落。下方是一片广袤的森林，高度恐怕有，两千米？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明明刚才还在画室里被烈焰焚烧，现在我的身体却毫发无伤，取而代之的是被剧烈的风压裹挟，一边缓缓旋转着一边直直地坠向地面。 「喵啊啊啊啊啊啊！！这也太狠了吧——！！」 我朝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蕾雅正按住裙摆，跟我一样笔直地往地面坠落。看来对她来说，这也是预料之外的状况。 「蕾雅——！！没事吧——！」 「小言！我这边没事！！」 我拼命伸手，但和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自由落体的我们，根本无法选择坠落的方向。 「『热沃当的少女』！」 她用她那「斩衣」的电锯切开了在她附近的神流同学，旋转着进入了她的内部。 「奈奈！你的话一定有办法的吧！」 「有是有，但你突然砍过来很吓人的好吧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大家——！王宫见！」 空中留下了神流同学「不要无视我啊！」的回响，她们两人朝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落去。 （直接就说之后在哪见了吗？！） 那我该怎么办？我会就这样摔死的吧。 「——没事的。」 紧紧握住我的衣角的达娜厄贴着我的耳朵说道。 「我是你的护卫，所以，放心吧。」 「达，达娜厄……！」 「……呵，呵呵。」 「……达娜厄？」 紧抓着我的衣角的她的手，突然松开了。 「糟了……好晕……好想吐……」 「等等等，等下？！」 「而且我……想了一下，我的握力只有8公斤。已经到极限了。」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你那是什么生存态度啊！！」 达娜厄脸色铁青，被强风吹得离我越来越远。我拼命伸手，却够不到她。她神情恍惚，甚至还……吐了一点。 「……死到临头了呢，哈哈。」 「达娜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娜厄被风卷成螺旋状，飞向遥远的彼方。我当然很担心她，但说实话眼下我应该更担心下我自己。该死，该怎么办？！我—— 「——把手给我！」 喊出这句话的，是像王子一样的少女——艾梅学姐。我拼命地抓住她那修长的手，即便在这种状况下，她仍然从容不迫。 「没事的。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 她将我拉近紧紧抱住，轻轻抚摸我的头。在这生死关头，她充满慈爱的动作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也不要怪达娜厄。她的斩击，用起来不大方便。」 她笑着注视着我。那王子般的脸近在咫尺，让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对了，你听过这件事吗，心叶同学？之前有一架从瑞典飞往塞尔维亚的客机，在空中解体了。」 「唉？！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那时的高度是1万160米！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但是，只有一个人！」 她的掌心中，出现了一把银色的海军刀（Cutlass 译注：カトラス——Cutlass，一种单刃的弯曲短刀或短剑，历史上被水手和海盗广泛使用 ，单手单刃剑）。 「只有一名少女，即便坠落至地面，也能幸免于难！」 那把刀绽放出高洁的光辉。跟蕾雅那把充满野性，能够切开一切的电锯不同，它纤薄得不可思议，美得惊心动魄，它只为了将目标斩开而存在。 「所以，概率绝不为0！不为0的话！那就有奇迹产生的余地！」 她的斩击，切开了奇迹。 * * * 【奥尔良的盟约】［斩击］ 「淘筛奇迹」的斩击。能够将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观测到的现象的概率提升到最大50%。根据使用途径的不同，可能会引发严重的现实越界。因此，卡乌斯学院一直严格监视其用途。 * * * 从万米高空坠落仍能生还。那样的奇迹，她能将它发生的概率变为50%。 「好强……！无论什么奇迹，都能让它以50%的概率发生的能力吗？！」 那真是宛如奇迹一般的力量。在我至今为止见到过的斩击和弹痕中，这恐怕是最强的那一档。不愧是担任三大学园中其中一位副议长的人。 「………………等下，等等等一下？50%？」 不对，很强吧？是很强的能力对吧？但要是——！ 「也就是说我们会有50%的概率就这样直接摔死吗？」 「就像是玻璃杯里剩下半杯水，你可以认为它还有半杯，也可以认为它已经少了一半。就看你怎么想了呢。」 我彻底无语了，正想马上抗议，但地面已经近在眼前。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她那高挑的身躯就紧紧抱住了我。 「——那么，去杀死奇迹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呀啊啊啊啊啊〜〜〜〜〜〜〜〜！！！）」 于是，我们直直坠向地面。 ■ 也许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谢神明那家伙吧。 （还以为要死了！还以为要死了！还以为要死了〜〜〜〜！） 心脏到现在还在怦怦狂跳。腿也完全软了，站都站不起来。 「没想到我们落下的地方，正好是几百米高的蘑菇群系呢。」 以时速200公里往地面砸的我们，一头扎进了大片柔软蓬松的巨型蘑菇林里，因此得以减速，虽然浑身擦伤，但好歹是平安无事。 「刚刚那是啥啊？！我们为什么着火了？！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啊？！」 在这片蘑菇如高塔一般丛生的森林里，艾梅学姐回答道。 「燃烧只是传送门的反应，没什么奇怪的啦。只是落点正好选在了半空中——篝火的试炼，这只是个序章。每年都有这种小花样。」 「试炼？那是谁给我们的？」 「就是篝火啊。」 我不禁歪了歪头。因为她说得就像是「篝火」本身存在意识一样。 「篝火之国跟我们的世界的法则不同。所有的现象都是由一种叫做『篝火』的基本物质构成的。风呀，重力呀，还有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法则，热力学以及物质的构造等等都与其有关。」 「什么意思……？」 「比如，我们世界物质的最小单位是『粒子』对吧？有人说质量来自空间的扭曲，时间也许本质上是某种物质。而在这个『篝火之国』就简单得多……一切现象的最小单位都是『篝火』。这个世界所有现象的本源都是『篝火』。」 见我似懂非懂，她又补充道。 「篝火拥有意识。它们会像人类一样思考，沟通。也就是说，就连风、重力、火、复杂的公式以及时间这样的现象都拥有意识。」 「噫〜〜那这样不是全都乱套了吗？」 「是这样。所以在这个世界，不要用我们那套法则去衡量。」 在我们的世界，从树上掉落下来的苹果的速度是一定的。但在篝火之国，就得看篝火的心情。这里的不论是火，水还是生命的诞生，全凭它们的心情决定。 森罗万象皆有意识，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基础科学。 「更麻烦的是，篝火特别喜欢恶作剧。它会为了阻挠每年因『火之仪式』聚集到这里的人，而给予他们乱七八糟的试炼。」 那就是「篝火的试炼」吗。真是太会给人添麻烦了。 「尤其是刚进入篝火之国开场的时候，每年它们都会来一个巨大的见面礼。去年是把人丢到无边无际的大海里，前年是派了几只巨龙挡路。今年还算好的啦。」 「我们可是差点就因为50%的概率死掉了啊？！」 「……唉？呃，那个嘛——」 她若有所思地把指尖抵在下巴上，轻轻抿了下嘴笑了。 「算了，总之，先跟其他人会合吧。地图在我这儿，放心吧。」 虽然有些在意，但我们还是迈出了步伐。 ■ 在那几百米高的巨型蘑菇林里一路走了大约十分钟，我们终于发现了卡在巨型蘑菇上动弹不得的达娜厄。 「这，这样下去，我会不会饿死在这里呢……呜嘿嘿嘿嘿♡」 虽然她流着口水一脸陶醉的表情很恶心，但我们赶路要紧，于是身手矫健的艾梅学姐几下就爬上了蘑菇，二话不说把达娜厄扛了下来。 「哈啊……真没劲。」 明明作为护卫极其失败，还要靠我们来救她才免于饿死的命运，她却还一脸无聊地叹气。唉，懒得说她了。 「照地图看，大概走一天就能到王国边境了。不过，有个小问题。」 说是「问题」，但艾梅学姐看起来倒是一脸轻松。 「我们身上，只带了最基本的干粮。」 食物补给是由蕾雅负责的。因为只要有她的斩击「热沃当的少女」的话，就可以在喜欢的地方随心所欲地储存食物。 「虽然说一天就能走到，但考虑到路上可能会有意外状况发生，最好还是能想办法就地找点吃的。」 我仰头望向那些像摩天大楼一样直插云端的巨型蘑菇。虽然看起来软乎乎、毛茸茸的，但不像能吃的样子。正胡思乱想着，达娜厄突然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 「心叶。要是我快饿死了……到时候记得掐死我哦……掐脖子……♡」 「艾梅学姐，为什么要救这个变态啊。」 听见我骂她，达娜厄反而看起来更享受了……差不多该把她处理掉了。 「别这样说嘛。这孩子啊，真要认真起来，可是很厉害的。」 艾梅学姐温柔地看向达娜厄。 「她可是卡乌斯里唯一一个，一对一单挑有可能打败恋兔光的学生哦。」 「唉？！打败恋兔学姐吗？！不是不是，那个人可是很夸张的！」 她可是能从正面抵挡以远超光速碾碎宇宙的星鲸的人。正因为我变成过恋兔学姐，我才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的离谱之处。 「什，什么动静？！」 咚咚——突然，地面开始震动。 「心叶同学，到我身后来！」 无数乌鸦掠过林间飞起，一种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艾梅学姐往前踏出一步，将手无寸铁的我护在身后。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地面摇晃地更加厉害。 『这个是个危险的家伙哟〜〜』 『快逃，快逃。嘿咻嘿咻！』 有什么声音在我的耳边萦绕。那像极了我之前听了无数次的心声，但……眼下那副眼镜应该抑制了我的能力才对。不过没时间细想了。 「那，那是什么东西啊？！」 随着轰鸣声登场的，是眼窝处有着巨大的空洞，两足行走的怪物。它庞大到令人不适，高度恐怕超过5米。身后的无数尾巴滴落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全身包裹着数不清的骸骨。长满鲨鱼般利齿的巨口中不断露出呼咻——呼咻的喘气声。 「！是残火生物！我还是一次见到这种体型的个体！」 「所以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那是由于各种原因被破坏冲动支配的『篝火』进化而成的生物。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光所有活着的生物！」 的确，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包裹着那头生物的无数骸骨中，还夹杂着许多正在腐烂的尸体。它与我们世界的动物为了生存而去猎杀不同，它是为了杀戮而生存。 「咕……咕……咕……」 它的喉咙发出有节奏的低鸣。任谁都能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将要发生。 （糟了！） 由于眼镜，我看不透它下一步要做什么。艾梅学姐摆出架势时刻防备着，但那头生物抱着必杀的信心冲我们而来。 （是毒？不对——是酸！艾梅学姐为了保护我，没法躲开！） 我猛地一拉艾梅学姐的手臂。 「呀啊……怎么——」 「趴下！」 我紧紧抱着她的身体，把脱下的制服盖在我们身上。 「咕咕咕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瞬间，残火生物吐出了大量的液体，覆盖了周围一整片区域，连同我们身边数米范围内都被腐蚀。随着滋滋的声音，附近的树连根都被溶解，倒得七零八落。 「好险……！」 苍之学园的制服有对各种毒素的耐性。即便被泼满了大量的强酸，制服基本也没受什么损伤。只是紧紧抓住制服的我的手指已经被腐蚀到连骨头都露出来了，痛的要死。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艾梅学姐踏着风一样的步伐高高跳起，手中的海军刀直直刺向残火生物的额头。但在即将刺到那软滑的额头的一瞬间，残火生物用它那巨大的手臂随意地就把她拍飞了出去。 「唔，没触发……！」 看起来庞大的身躯，却有着不相称的极快的速度。刚才攻击的瞬间，艾梅学姐的海军刀亮起的光，估计是她的能力「奥尔良的盟约」发动了。但看来没有成功。 「艾梅学姐！」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我会想办法尽量争取点时间！在那期间，达娜厄！」 艾梅学姐再次让海军刀发出光芒，用眼神示意达娜厄。达娜厄点头回应。 「心叶，骂我。」 突然在这种场合下丢出这么一句话，我当场愣住了。 「把你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全部。严厉的话。恶毒的话。最好难听到别人听了都怀疑你是不是没人性。」 「你在这种时候也要像变态一样发病吗？！」 「我没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拜托了，相信我……♡」 尽管她的尾音没藏住心里的兴奋，但她的心里透露出的一丝紧迫以及毫无动摇的自信，让我相信她并不是在说慌。我瞥了眼正拼命挡在我前面的艾梅学姐，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呃……刚见面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就跟发情了一样很恶心！」 「……啊啊♡」 「你表面装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就是想被人瞧不起对吧？那样子更轻松对吧。被骂反而觉得爽是你觉得自己眼中的自己和别人眼中的自己一致感到高兴对吧？又或者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受虐狂那样的话你就自己一个人滚到自己房间里去搞啊！」 「哈啊♡ 哈啊♡ 被骂得这么准，还是第一次……自玛吉娜学姐之后骂人的奇才……？！」 「刚才吐的时候还是故意给我看的吧，恶心死了好吧！」 「……〜〜〜〜〜啊啊啊♡」 ——她的身体突然一阵抽搐弯了下去。 「呜……呜……呜……呜……呜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呕吐物从她口中散了一地。随着达娜厄的呻吟，从她的口中探出了一把银色的刀刃，那是把——太刀。刀身约有2尺6寸（约80厘米），算上刀柄长度超过一米。她眼泪直掉，混杂着血丝的唾液从嘴角滴落，拼命地吐出太刀。 「……呜呕……呼——……呼——……谢谢你，心叶。力量足够了。」 她爽朗地笑着。我不禁呆住了。握着太刀的她的头发开始慢慢地变成黑色，不仅如此，连她的身体还有衣服都开始慢慢变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朝天嘶吼着的她，身体里迸发出巨大的能量。黑与猩红交织的暴力气息，令我本能地感觉到恐惧…… 「呼——……——那么，开始吧，真刀真枪的对决！」 随着她话音落下，站在那里的，早已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达娜厄·惠特摩尔。 「……真的，假的啊。」 首先是身高，她的身高长到了将近一米九。然后是头发，原先金黄色的头发变得完全漆黑，而身后，猩红的斗篷在风里沙沙作响。 「——幸苦你了，艾梅。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达娜厄的眼神此刻不再躲躲闪闪，而是像出鞘的刀刃一样闪闪发光，那是自信而桀骜的武人的目光。她的堂堂正正的一举一动，都与刚才那个软弱可欺的少女判若两人 「……达娜厄，真的是，太慢了啦。」 艾梅学姐浅浅地笑了笑。然而危险已向她迫近。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残火生物甩起巨大的尾巴，向艾梅学姐抽打而去。 「……嚯。」 然而——那相当于一辆时速几百公里的大型卡车的冲击，就那样轻易地被达娜厄的刀刃直接弹了开来。我甚至连她是什么时候移动的都看不清。 「艾梅，你还是老样子，训练不够啊。要不要跟我练练？就我们两个人，手把手。」 「呵呵……那可真是荣幸之至呢。」 明明说着近乎是性骚扰的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干净爽快，一点也不觉得不自在。 （这，这就是达娜厄的斩击……！） * * * 【「认真模式SSS[真·剑]」】［斩击］ 「转为暴力」的斩击。能够将达娜厄·惠特摩尔的情感转化为暴力，使其变身的太刀。若情感数值未达到一定阈值，则无法完成变身。变身后的达娜厄将获得「比交战对象更强」的反现实性。变身持续时间约为三分钟。 * * * 残火生物高高举起双拳，试图将达娜厄砸扁。 「比力量吗？好啊，我奉陪。不过——还是我更强啊」 达娜厄甚至懒得用刀，单手就把那对拳头硬生生挡下来了。她自己身上别说是擦伤，连一滴汗都没有，可脚下的地面却直接被压出个大坑。 「哈哈，好戏才刚刚开始，尽情享受吧，堂堂正正地较量吧！」 达娜厄抓住残火生物的手臂，顺势就是一个过肩摔，把它往地上砸去。那一击，直接将它身上包裹着的众多骸骨摔得粉碎。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它从口中喷出像是瀑布一般的酸液。 「危险！」 我下意识喊了出来。因为达娜厄她——看上去连躲都不打算躲。 「……呵。」 全身浸泡在酸液中的她轻轻笑了笑。 「真是不错的进化。一定是在残酷的生存竞争后进化出来的技能吧。谢谢你，又让我开了眼界。所以，该我——」 她一瞬间全身高速震了一下，原先附着在她身上的酸液立刻向四周飞溅出现，而她则毫发无伤。她发自内心地享受着，欢笑着，将太刀刺向地面，两手收在腰间。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与猩红交织的纯粹的能量，在她掌心汇聚成形。 「神流式光击术！——影炎波！」 黑色的光束灼烧着世界。 「……——」 在那冲击之下我根本站不住，直接被掀飞了好几米。她那漆黑与猩红的光，伴随着震撼世界的冲击，将超过数百米范围内的巨型蘑菇森林烧得一干二净。残火生物只剩下了焦炭，咚地一声当场倒了下去。空气中充满了烤肉的香味。 （太，太夸张了……！） 她的力量的确跟恋兔学姐有的一比。不仅如此，她那「比交战对象更强」的能力，意味着恋兔学姐爆发出所有的力量，她也能在她之上。 「艾梅看起来没事呢。心叶呢，没受伤吧？」 「托，托您们两位的福……我完全没事。」 我才意识到我对刚刚还随便对待的达娜厄用上了敬语。气场也，差的太多了吧。 「好了，在时间到之前……再干一件事吧。」 「唉？」 她架起了太刀，一瞬间踏出了好几米。 「神流式刀剑术！——骰切！」 伴随着一记凌厉的刀光，倒下的残火生物的肉体瞬间被切成了一块块棱长大约50厘米的立方体。 「这下，粮食的问题就解决了吧？」 唉，这东西，能吃吗？ ■ 我们继续走在这片阴郁浓密的蘑菇森林里。路上好几次差点又碰上别的残火生物，幸好都及时躲过去了。因为达娜厄的能力似乎没法连续使用。 「今天就在这附近扎营吧。」 走到一条小河边，我们开始准备露营。还好温度适宜，不需要搭帐篷就能过夜，省了不少事。 「明年往后都得好好准备长途跋涉才行。还是第一次走了这么远呢。」 「哈啊……哈啊……好累……要，要累死了……」 走了这么久，达娜厄已经累得趴在地上，连声都快喘不上来了。 「……明明从中途开始就一直是我背着你走的，为什么你还会累成这样啊。」 「呵呵……就连被人背着，也是要天赋的……可惜我……没有。」 一路上一直背着她走着，我也已经累到极限了，虽然想马上躺下休息，但还是得先生火。 「我把路上捡来的柴火放在这了，还有一些看起来能引火的东西。」 「真棒。点火器我身上有带，就交给我吧。」 艾梅学姐拿起金属棒——点火器——对准引火物。 「充盈大地的篝火之灵啊，请赐予我等以温暖为食粮的荣光。」 （唉……） 空气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什么。 「嘿！嘿！」 「……一点火星也没有呢？」 「……唔。」 平时总是一副完美王子样的艾梅学姐撅着嘴巴，有点可爱。 「哦……跟我们那不一样，这里火不是理所当然就能点起来的啊。」 「嗯，火在这儿是很神圣的东西，得念咒或祝词跟篝火心意相通才行。」 万事万物皆有意识的世界吗。不管怎么看都很麻烦呢。艾梅学姐试了好几次，但就是连一点火星都没蹦出来。我在一旁看着，总感觉……她好像哪里做得不对。 「可以借我一下吗？」 我从艾梅学姐手上接过点火器，轻轻地握住它。 （也许应该更轻柔一点，速度也该更慢一点，像在散步一样……不是去拜托精灵，而是理所当然地——） 我划过金属棒。一瞬间，火柱猛地窜了出来。 「哇！」 艾梅学姐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好厉害！明明没念祝词……你怎么做到的？」 空气里，夹杂着极其微小，数量庞大的意志。但它们并不像人类那般复杂，而更像是纯粹的意志的向量。我有种这样的感觉。 「……心叶……被篝火喜欢着呢……一定是因为你能懂它们。」 还趴在地上的达娜厄，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一开始我们从空中掉下来的时候，也是因为心叶你被篝火喜欢着吧。」 「唉？不是吧。那不是艾梅学姐的能力吗。」 艾梅学姐无奈地笑了笑。 「不对，那个时候我的斩击其实就没成功。顺带一提今天我已经用了四次能力，结果全失败了。运气不是很好呢。」 「居然是这样吗？！」 「那个时候我明明和心叶很近，但偏偏被风给吹走了……因为我不讨篝火喜欢呢。虽然那个时候靠斩击还是勉强应对过去了……心叶你们的着陆地点，一定是被篝火操控着吧。」 仔细一想……确实是这样。当时达娜厄明明抓着我，结果硬是被风吹开了，落到别的地方。 「嘿嘿。心叶真是，会讨人喜欢呢……♡」 达娜厄一脸色迷迷地笑着。我感到心中有一丝疑惑，静静地望向了天空。 ☆ ——那晚，我做了个梦。 （……唉？） 潮湿的空气，每走一步，脚下都被粘腻的水声浸透。不仅如此，还有一股味道弥漫开来。像是夏天雨下之前的气息，带着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孤寂。 「呜……呜呜……」 ——一个巨大的长着纯白羽翼的球体在哭泣。 （啊……这里是……） 这是我曾来过的地方。那种莫名的怀念，让人有些想哭泣。 「为什么。」 那羽翼剧烈地震动，朝左右张开。 在其中的，是一名白化病的少女。 「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因为——） 我依稀记得。记得有关你的事情。 （我们约好了吧。一定，会再来这里的。） 她的翅膀，有一边被撕裂了一半。胸口插着一把剑。一只眼睛被什么贯穿了……是子弹吧？不知为何，我就是这样觉得。 「不可以再来这里了。这次，就当作最后一次吧。」 可这是办不到的事。只要我还能来到这里，我就一定会一次次踏进来。我的心，一定就是这个模样。 （我在这里，并不是什么悲剧。这是你告诉过我的，所以我一直相信着。） 长着纯白羽翼满身伤痕的天使哭泣着。 「谢谢你……谢谢你……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太软弱……」 和她相比，弱小到无以复加的我，连安慰她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能做到这种事。连拉住我爱的人的手的做不到。」 （唉？） 「明明他在痛苦中嗤笑着，明明他在烈焰中呼喊着，我却救不了他。」 她凝视着我，那双像蔚蓝的大海般澄澈的眼睛，一下子就刺痛了我的心脏。 「请你，帮我转告他——」 「……我到现在，还爱着他，想着他，为他而哭泣。」 啊，我想为她做些什么，我向她伸出了手。 「——啊」 可我的指尖却只是划过虚空，下一秒，我从梦中醒来了。 （又是那个梦。） 映入眼帘的，是篝火的世界那阴郁浓密的森林，还有从没见过的星空。 （那一定是，「斩击的天使」。） 我看向枕边，那里，安静地放着一枚小小的戒指。 （这是……我的斩击……？） 那是枚极其简朴的白金戒指。我试着戴上，却什么也没发生。还是一样，我的弹痕也好，斩击也好，使用方法总是很奇怪，无法轻易看懂。 （但我知道，它的名字） 这是被「某人」毁去的我的渴望的新的形状。人类的渴望无穷无尽。只会换个模样，永远存在。这是我的渴望，也是我的绝望。它的名字是—— （——「a Session. 」） 酷似「noapusa」的气质，它们的本质，一定没有改变吧。可比起那把丑陋又可悲的小手枪，这枚戒指却让我觉得，里面充满了希望。 （谢谢你。） 托那位名字已经被我遗忘的那个人的福，我才得以拥有如此美丽，能让我挺起胸膛的愿望。都是因为你。真的，真的，谢谢你。 我拼命地想着那个人的一切，把那枚小小的戒指，紧紧握在掌心。 ☆ 我——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正屏住呼吸，潜伏在夜晚的森林里。 （有人在附近。） 降落在「篝火之国」附近的我和神流奈奈，为了赶在夜里抵达，一直在漆黑的森林里赶路。幸好，前往王国的路上有夜光蘑菇在闪烁，把黑暗照得恰到好处，不至于寸步难行。 （时机很差。） 察觉到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的我，用「热沃当的少女」的能力隐藏进了地面的内部。问题是，原本为了观察地形，爬到高处的奈奈，恰好和我分开了。 （是有人在跟踪吗？还是从一开始就盯着这个时候？） 我一时无法判断。但既然有可能，便没有不谨慎以对的理由。 （就是现在！） 就在脚步声传达到我正上方的一瞬间，我从地面打开的一道裂缝中，猛地伸出手。 「哇啊？！」 我一把拽住那人的脚踝，顺势用力一拽，将对方压制翻倒在地，骑在了他身上，锁住了他的行动。 「什——」 「啊——……这下糟了。」 我说不出话。 「……巨匠？！」 我死死压制在身下的人，就是我们追捕多年的仇敌，那个害我们痛失同伴的元凶。上次的交锋中，他的右臂被达娜厄学姐切下，如今他还保持着单臂的模样。这是天赐良机。 （就凭我一个人抓不住他……先切断他的脚筋！） 我毫不迷茫，直接往他的脚踝处切去。 「——等等。」 「你……是……」 那是个带着鲜艳的骷髅面具的，满身伤痕的男人。站在我身后的他，握着一把粗犷的手枪，而另一只手则牢牢制住了我的伙伴——神流奈奈。 「呜……抱歉，蕾雅……！」 「把奈奈放开！」 骷髅假面——另一个次元的小言，静静地回答。 「倒不如你那边先放怎么样？我对那个男的可没有任何怜悯，但你不一样吧。」 确实，他说的没错。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奈奈的安全。保护她的性命，就是当前最优先的事项。可如果对方没了顾忌，局势对我就极为不利。 「真过分啊，心叶先生。」 巨匠那副吊儿郎当的口气，让我内心的怒火差点喷涌而出。就是这人，害得我重要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受伤。而他在这种情况还像是在看笑话一样。 （冷静点啊，我。冷静下来想想。）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判断失误，这里就可能演变成灾难。我深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权衡利弊。很快，我注意到了—— 「奈奈，来我这边。」 「噫诶诶！什么啊！不不不，他说要是我敢动就杀了我啊！」 「没事的。那个人不会伤害你的。」 那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他——手指在颤抖。 「……唉？」 「因为他是小言啊。如果是我熟知的他的话，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伤害朋友。」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如果他是入学了卡乌斯学院，和我结婚了的小言，那绝对认识奈奈。或者，他俩的关系……要更加亲密。 「闭嘴。别动。你要不想死的话。」 骷髅假面之男低声威胁道。但那声音，却有那么一丝细微的颤抖。奈奈是个对人心极为敏锐的孩子。她很快就察觉了，带着困惑与胆怯，还是小心翼翼地向我走来。 「…………」 假面的小言，终究没有攻击奈奈。 「心叶先生？！」 一旁，陷入困境的巨匠忍不住惊声叫喊。骷髅面具下的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们。我却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痛与苦涩。 「把巨匠还回来。我不想……伤害你们。」 （……真是，太温柔了。） 我一直都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温柔得没有尽头，敏锐到几乎要被别人的痛苦撕碎，只要是为了守护珍视的人，哪怕付出一切，他都在所不惜。 「可以啊。」 「蕾雅？！」 奈奈不禁惊讶地大喊。那也是当然的，毕竟眼下我们处于压倒性的有利地位，怎么可能直接把人质交出去。这样做和那个温柔的他，如出一辙。 「但请你告诉我——告诉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告诉我，你那边的卡乌斯学院，究竟是为何覆灭……告诉我，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 「只要你愿意说出一切，我保证，我会把巨匠还给你。我以我的骄傲起誓。」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交涉。正常人绝不会接受。但，如果是他……如果是曾与我走到婚姻那一步的他，一定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了。我说。但作为交换，你们不能伤害那个男人。他是必要的。」 「那就，交涉成立。」 「想知道卡乌斯学院发生了什么，对吧。」 「不。我想知道的是，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面具之下，他的瞳孔微微颤动，最终点了点头。于是，他开口了——他的次元发生的悲剧，他至今为止的旅途。用他那竭尽全力压抑着情感的，低沉的声音。 ■ 「我那个次元……这样吧，在这里就先叫假面次元好了。」 骷髅假面小言所在的次元——假面次元，是与我们的次元——樱次元彼此极为将近的平行世界。仅仅是过去某个微小的选项发生了改变的次元。 「假面次元里……我和小言结婚了……对吧？」 当我询问时，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对我来说，这一事实足以让我动摇不已，可对他而言，那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是，我们的女儿一岁生日当天发生的事情。」 而且连女儿都有了吗。我感觉有些心口发痒，手不自觉地乱动起来。 「那天，苍之学园发表了声明。不管是弗尔克图斯还是地面上，所有地方的媒体全被劫持了。」 那是一段用不自然的合成音配出的影像，背景只有一片空白，中央立着一个咧嘴笑着的男人 『致全人类：我们是苍之学园，长年来，为了守护宇宙，一直致力于停滞终末。但现如今，迫于必要，我们决定改变方针。』 终末停滞委员会的存在一直对地上的人们严格保密。终末与反现实情报本就不该给普通人知晓。而这条原则，被那支影像轻而易举地践踏了。 『我们得出了结论——人类必须灭绝。所以，从此刻起，终末要开始了。』 影像结束的瞬间，苍之学园掌握与研究的无数终末，被投放到全世界各处。那是为了高效抹杀人类而经过周密演算的配置与时机。 「墨西哥的索诺拉市场，被数万具人造天使踏平；埃菲尔铁塔上的那只巨蜗牛急速成长，把整个法国拖进了混乱的深渊；而在日本，所有神仙狐妖合并为一个器皿，孕育出了史上最恐怖的怪异。」 地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混乱。不仅如此，天空也未能幸免。 「Corporations的上空被投放了数千万枚『目标[贴纸]』。它们落到地面的一瞬间就引发了巨大的爆炸。转眼间，Corporations的城镇就化为了灰烬，残存的人们仓皇逃窜，结果被悬浮在空中的巨大战舰『八脚马[查尔奎克]』全部屠杀，一个不剩。」 「怎么会……这样。」 「Corporations在一夜之间毁灭了。」 难以置信的惨剧，对他而言就是现实。 「我们卡乌斯学院选择反击苍之学园。我们联合了很多反现实组织，还有各个弱小的学园一起对抗苍之学园。可是，他们的力量实在是过于强大。他们掌握的『弹痕』，比我们手里的『斩击』与『片羽』要高效、完美。为了找出原因……我和奈奈潜入了苍之学园。」 「唉……我吗？」 突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奈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我和……假面次元的奈奈……怎么说呢……关系还不错……如果说，蕾雅是我深爱的人，那奈奈……就是我的挚友。我们一起干过很多傻事。」 「唉……唉唉——……真的假的。」 她还没回过神来，我却只是默默叹了口气。是啊，我就知道，如果是小言和奈奈，他们一定能处得很好。他们两个人，总是会为了别人拼尽全力。 「……我们的目标是夺走苍之学园的『弹痕的天使』。当时，我们都二十岁出头，奈奈和我都已经失去了斩击。」 即便是已经退役的学生，能够使用弹痕的天使的话就能够重新返回战场。而且夺走弹痕的天使，还能够阻止苍之学园进一步增强战力。可谓是一举两得。 「…………这场作战，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送死。」 「……啊哈哈——……确实是呢。」 聪明的奈奈马上就反应过来了。那的确是一举两得的方法，但是……不管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仅仅两个人深入敌方的大本营，无疑是背水一战……之所以走到这一步，说明他们早已别无退路了。 「……苍之学园，简直就是地狱。」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被称作『四大凶兽[Megalomania]』的能力，将所有进入苍之学园的存在全部变成了怪物。成功潜入的我们，失去了意识——」 他紧紧咬住牙关，用尽全力张开颤抖的嘴。 「只有我，活了下来。」 他的眼睛里泛着泪花，微微颤抖着看着奈奈。 「我，我甚至什么都没记住。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但他却坚信着—— 「我想，一定是…………奈奈，救了我。」 「我……我吗……？」 「明明什么都记不清了，可那种感情像被放在口袋里一样留在我心里。我知道……一定是奈奈拼尽全力发动了能力，让快要变成怪物的我从苍之学园里逃了出来。」 可结果是——奈奈死了。他是被挚友拼上性命救下来的，可连那份记忆都没能留住。 「……等我醒来的时候，手里紧握着这个。」 他看着手上那把粗犷的手枪——「鸟与诗」。能让死者有限地复活的能力——那最初一定是为了拯救奈奈而诞生的力量吧。 「……战况已经无法挽回了。地上的人类已经死了99%，卡乌斯也濒临灭亡。失败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我想着就算死也要拉个苍之学园的人垫背，打算一个人冲进战场——结果被阻止了。」 「……被谁？」 「……………………艾梅姐……」 「啊，原来如此啊」，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我的姐姐大人……比任何人都要高洁，都要温柔的她……即便在另一个次元，也深爱着我们。 「她对我说，我觉醒的能力『鸟与诗』就是希望。是能把卡乌斯曾存在过的记忆保留下来的力量……所以，她让我活下去……那个人，她……直到最后……还在保护我们。」 「……」 「……那不过是，让我们一家能够下定决心逃走的说辞……艾梅姐她……她……真的……不管什么时候……都在想着我们……」 在任何世界里，姐姐大人都是姐姐大人。我既觉得开心，又感到悲伤。眼角湿了一点，却还是盯着他，不敢把视线移开。 「我们一家决定去位于开普敦的终末——『喜望峰的大口』。当时的世界已经惨不忍睹，到处都是怪物、神明以及曾是人类的存在……光是赶路就已经竭尽全力……」 苍之学园的目的，是灭绝全人类。毫无疑问，试图逃亡的小言自然成了的目标。即便有着「鸟与诗」那样的能力，能活着走完那条路，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达娜厄和玛吉娜学姐，直到最后都在卡乌斯学院战斗，为的就是吸引苍之学园的注意力。艾梅姐她……在路上一直保护着我们……她，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死去……」 他的心里到底刻下了多少伤痕呢？虽然我没活过多么漫长的人生，但我想——我这辈子也没见过，比眼前这个人还要悲伤的人。 「……我们最后抵达了『喜望峰的大口』。只有三个人。」 「喜望峰的大口」——那是卡乌斯掌握的一个巨大的传送门。据说它连接着另一个次元，但那是单向通道，究竟会通向哪里没人知道……那一定就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无数的终末，怪物，曾是人类的存在，挡在我们的面前。」 他握紧双拳，手心微微渗出了血。 「蕾雅拜托我——一定要守护好女儿。」 我无比明白那份心情。因为小言他，肯定会想要连我和女儿一起保护。但那不行，该保护的不是我……而是更重要的未来。 「蕾雅……失去了斩击的她……到最后，抵达了『到达点[End]』。」 「……嗯。」 「——她守护到了最后。」 真是太好了。在假面次元的我，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能够守护珍视的人直到生命尽头，世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于是，我就这样苟活了下来。被那么多重要的人的用性命守护下来的，是我……我这种……没用的……一无是处的，偏偏是我……替代了……大家。明明根本没有那种价值……根本没有……根本不该是我。该死的人……明明是我……」 他究竟度过了多少个悔恨的夜晚呢？他一定无数次渴望过死亡吧。可是，被重要的人用命守护下来的人，连自杀都不被允许。为了让那些牺牲不白费，他必须……活下去。 「但是……不对吧……？」 「……哪里不对？」 「活下来的，不只有你一个人吧？你的——女儿呢？」 他微微低下了头。 「……那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的话语中藏不住憎恨与愤怒。 「唉？」 「那不过是操纵着苍之学园，借而屠杀全人类的游戏罢了。」 「……游，游戏是指……什么……？」 不仅是我们，连巨匠也听得愣住了，看样子他也没听过后面这些。 「……叫做，线之人的终末……不，那已经不能算是终末……那是至今为止毁灭了几亿个次元……痴迷于其中的……真正的怪物。那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线之人」。当然，我知道这个名字。那是被封印在篝火之国的巨人。我们就是完成防止它解开封印的「火之仪式」才来到这个国家的。 「『线之人』把灭绝人类当作是一场游戏，而我活了下来。对它来说，我赢了。因为我赢了，所以它看上了我……向我提出了新的游戏。」 从假面次元逃出的假面小言被线之人抓走了。然后在次元的夹缝中，它朝他伸出了手，这么对他说—— 『要是你赢了下一个游戏的话——我可以把发生在你身上的悲剧全部抹去哦。』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唉唉？！那是骗人的吧。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做得到，对它来说。『线之人』有那样的能力。」 把毁灭次元当作是游戏来取乐的，绝代的怪物，它的能力是—— 「——它能操纵过去。干涉过去，随它的意愿去扭曲现在。」 那可真是，无比丑恶的力量。践踏一切事物价值的恶行。 「……我这个……我这个蠢货……跟它签订了契约。」 有谁能去指责他的选择呢？那个小言失去了一切，为了夺回重要的人们，当那唯一能真正夺回一切的存在向他伸出手时……哪怕那就是元凶，他也只能去抓住。 「你加入的那个游戏，是什么？」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毁灭苍之学园。」 「！」 「毁灭苍之学园，夺走『弹痕的天使』。那个怪物把我当年没能做到的事，当作了这场游戏的胜利条件。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只要毁灭了苍之学园，「线之人」就会操纵过去，把他失去的一切都还给他——这就是他参加的游戏，他活下去的意义，他现在在这里的理由。 「但我当时还不知道……参加游戏，是需要代价的。」 「唉。」 「……那家伙，为了束缚我的灵魂，夺走了我最后仅有的，珍贵的东西。」 ——他和妻子拼死守护的那个最爱的女儿。用她去作为赌注，是他被迫参加游戏的条件。当他想说我没答应过时，游戏已经开始了。 「……我为了取回『线之人的肉体』来到这里。」 「取回肉体……？」 「现在的『线之人』只是精神体，是潜伏在言语中的概念生命。它真正的肉体被封印在这里——篝火之国……我会利用它，赢下这场游戏。」 篝火之国为了防止「线之人」苏醒，每年都会举行「火之仪式」。而他的目的，就是让仪式失败。 「我一个人很难毁掉苍之学园，但如果能利用『线之人』，就不是不可能。」 那双眼里——埋藏着蕾雅从未见过的强烈的决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拼命，比任何人都要绝望，也比任何人都更执着地追逐着希望。 「…………」 我和奈奈都沉默了。因为我们都无法对他说出「你错了」，因为我们从未见过如此悲伤的人，因为他……是为了我们……独自一人……挣扎到现在……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全部理由。那么，说好了，把巨匠放了吧。」 他静静地看着我们。我咽了口唾沫，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想再让这个人受伤了。可要怎么做，我一点办法都想不到。 「……蕾雅，不行。」 奈奈看着我，摇了摇头。但是不行，我已经以我的尊严发过誓，既然他说了实话，我就必须遵守承诺。 「好了，你走吧。」 我放开了巨匠。他露出复杂的笑容，快步走向了假面小言。作为现实主义者的奈奈，只能不甘心地皱着眉头看着他过去。 「言万心叶。我的使命，是完成火之仪式。」 我向他宣告着。而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 「要是你来妨碍仪式，要是你想要毁灭这个世界的话，我——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绝不允许！」 他望着我，轻轻地笑了。 「是啊。对啊，我知道的……你的话，一定会这么做的。」 「……」 「但我不能停下——我背负了所有人的愿望。我一定会把一切都夺回来。」 那眼神里深不见底的绝望，比我所拥有的一切希望都更沉重。 「下一次，就算是你，我也会杀了你。」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带着巨匠消失在夜色里。 我和奈奈甚至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只是悲伤地，悲伤地，悲伤地—— 注视着他的背影远去。 ──────────────────────── 第5话『深夜故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拼命地跑着。 「RYSHAAAAAAAAAAAAAAAAAAAA——！」 从背后传来的，是长着数十个蛇头，外型像鸵鸟一样的巨大生物的嘶吼声。它用巨大的尖锐的钩爪不断地勾着地面，以飞快的速度紧追不舍。 「达娜厄！达娜厄！还不能变身吗？！」 「呵呵……已经不行了……♡心灵的力量，已经用尽了……♡」 「你高兴个什么啊？！」 我们穿过森林，跑到一片辽阔的平原。篝火之国近在眼前，已经能够看见如地平线般排列的城墙。然而早已等候多时的「残火生物」，此时正紧紧追赶在我们身后。 「哼哼，没事的心叶同学，就交给我吧。」 「艾梅学姐！」 她朝天举起银色的海军刀。 「——陨石啊！坠落吧，粉碎那家伙的头骨！」 让所有的奇迹以50%的概率发生的斩击——「奥尔良的盟约」。就算是陨石偶然坠落砸中这样的奇迹，对她的斩击来说也只是寻常之事。 「………………」 「……艾梅学姐？」 「哎呀，没用呢。哼哼，6连败。」 「运气也太差了吧——！」 进入篝火之国后，艾梅学姐的斩击每次发动都以失败告终。她的斩击虽能让奇迹变得稀疏平常，但归根结底仍然依赖运气。 「RYSHAAAAAAAAAAAAAAAAAAAA——！」 巨大的钩爪已经逼近我们身后。它不具备任何反现实性，单纯的巨大，单纯的强大，就能对我们造成威胁。 「心叶……没事的。」 「达娜厄！你还有什么后手吗？」 「即便生命消逝，也会化作新的形态巡游宇宙。没有什么可怕的哦。」 「求你闭嘴吧，永远别说话了！」 残火生物的咆哮震撼着大地。艾梅学姐的海军刀发出光芒，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那只巨大的生物瞬间被烧焦，但它仍没有停下脚步。 『不行哦，不行哦。雷是篝火的领域。』 『要瞄准，就要瞄准肚子那里，柔软的地方。』 ——突然，好像听见了什么声响。 （刚才那是，什么？） 但仔细一看，那只巨大的怪物全身都被坚硬的鳞甲覆盖着，只有腹部是柔软的羽毛。攻击那里的话，或许还有机会？ 「达娜厄！给我太刀！」 「……好…………呕唉唉唉唉唉唉——」 达娜厄把刀吐了出来。我的背上沾满了她的呕吐物，握紧了太刀冲了出去。艾梅学姐下意识地想要阻止我，但已经没时间多说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的视线因为刚刚的雷击受阻。我避开巨大的钩爪，一个滑铲钻到它的腹部下方，猛地向上刺去。 「GYYYYYYYYYYYYYY——！！」 肌肉撕裂的触感，切开血管的感觉。但刀刃被巨大的骨头挡住了，伤口没能深入内脏。 （完了——） 还没反应过来，巨大的钩爪就踢在了我的腹部。 「心叶同学！」 冲击直接将我打出了数米之外。我感觉到身上的骨头断了不少，腹部就像割破了水球一样涌出了大量的鲜血。这下可，糟了。 「哈哈，要死了。」 达娜厄像精神失常一般笑了。暴怒的怪物直直朝我冲来。这下要死了——我本能地感觉到。 「所以我就说了吧。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后辈呢♪」 伴随着樱色的光辉，声音响起。以撕裂音速的速度现身的她，像挥舞棒球棍那样举起了心爱的吉他，盯着那巨大的怪物自信满满地笑着。 「王牌四棒！恋兔光选手！全力挥棒——」 「RYSHAAAAAAAAAAAAAAAAAAAA——！」 锵！吉他嘶鸣着，精准地击中了那只怪物的要害。怪物像被击出全垒打一样画出了一道美丽的抛物线，在巨大的冲击下全身化为了碎片。 「……啊……啊！恋、恋兔……学姐……！」 「真是的，心叶！你啊，我稍微不看着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恋兔学姐温柔地笑着。仅仅是她那一笑，直到刚才为止的恐怖感与紧张感一瞬间都烟消云散。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然后捏了捏我的脸。 「总之！你先好好休息吧。训话待会再说。」 血还在不停地流着。远处，更多残火生物的大军涌了过来。危机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我相信，绝对没问题的……） 如同在摇篮中入睡一般，我失去了意识。 ■ 胸口上那份温暖的重量，让我醒了过来。 「……呼……呼……」 银色的发丝垂在我的脸颊上。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吧。窗外洒进来的黄金色的月光，微微映照着她的脸颊。外面很热闹，好像在举行什么祭典。 「…………这里是。」 整洁的房间。应该是间医务室吧，房间里摆着我从未见过，连接着许多装满液体的玻璃筒的机器，发出咕噜咕噜的运转声。 『干活干活——！』 『守护生命——！』 感觉能从机器中听见那样的声音。 「…………蕾雅？」 「呼……呼……」 我的挚友——蕾雅枕在我的身体上睡着。她坐在木制的椅子上，一直守在我的身边。 （怎么回事……？明明受了很严重的伤，现在却一点事都没有。） 「醒了啊。」 一个声音响起，我转头看去，站在那里的是个披着漆黑的斗篷，戴着大帽子的娇小的少女。斗篷下，她只穿着比基尼和短裤，打扮得相当开放。 「这里是王国的医务室。妾身是十英雄之一——『羊之魔女』。你，感觉如何啊？」 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腹部连一点痛感都没有。意识也十分清醒，刚刚那场重伤就像是假的一样。 「妾身专攻医术，这次擅自给你治疗了……不过着实令人吃惊。妾身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被『篝火』宠爱之人……伤势这么快就痊愈了。」 看样子，连她自己也对这治疗效果感到吃惊。 「小子，你对魔女有兴趣吗？妾身愿意收你为百年来的第一个弟子哦。」 「不、不敢当。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只是现在情况有点……」 羊之魔女笑着说了句「那倒也是」。 「既然来了火之仪式，总会再见的。到时候再慢慢聊吧。」 光着脚的她啪嗒啪嗒地踩着大理石地板，走出了房间，临走时轻声笑着说了句「保重」。 「呼……呼……」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熟睡的蕾雅两人。 「嘻嘻，好可爱的睡脸啊——要不亲一个吧。啾——」 「……能别给我配这种奇怪的旁白吗？」 看来，并不止我们两个。正抱着膝盖在房间角落偷笑的是——神流奈奈。原来她一直在这里看着我们。她苦笑着说道。 「蕾雅那时可不得了了。心叶同学深受重伤被送进来的时候，哎呀，她完全慌了神了。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她一直在哭呢，真的，没停过，真是把我吓坏了。」 「有那么严重吗？不过，为什么？」 「…………怎么说好呢。大概是有点害怕吧。」 神流同学把那件事告诉了我。蕾雅和她两个人遇到了假面心叶，听了他讲了许多过去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那家伙跨越了无数悲剧，现在依然在与绝望对抗着。 「是吗。那家伙是……那样的我。」 假面心叶——进入卡乌斯，得到了重要的人和珍贵的日常，最后却失去了一切的我。真是可怜、悲惨、令人无法原谅。 「①假面心叶正在和『线之人』进行游戏。②假面心叶的胜利条件是『毁灭苍之学园』。③因此假面心叶为了复活『线之人』，会来阻碍『火之仪式』。」 神流同学竖起了三根手指，梳理着状况。 「『线之人』一旦复活，这个次元的基础科学便会毁于一旦。当然，人类不是跟着灭亡，就是受到同等程度的打击——苍之学园当然也不例外。」 「哇哦。为了毁灭苍之学园，干脆连世界一起毁了啊。真狠啊，假面心叶。」 神流奈奈像开玩笑一样笑着，但神情中带着一丝阴影。她听完假面心叶的经历后，心里肯定也有很多感触。 「我听完他的话后，想了很多。」 「嗯？」 「……觉得他很可怜。」 她握紧了拳头。 「因为那个人，真的很喜欢我们哦？虽然准确来说，是别的次元的我们，但……就算如此，他连现在的我都下不了手……重要的东西，全都，全都失去了……」 神流同学有些寂寥地望向窗外热闹的夜色。 「『背叛者』会帮助假面心叶，我想一定也是这个原因。」 「……也就是出于，同情？」 「说是同情，好像有点……但是啊……就是……我在想，这真是不公平。这样的人，也该得到救赎才对。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帮帮他。」 卡乌斯里一定有人，想要拯救假面心叶——那个人一定是个高洁而温柔的人。 「那么，心叶同学这一路上，有什么发现吗？」 「让我想想……达娜厄大概，不是背叛者。她不是……那种性格。」 「啊哈哈。也是呢。」 我不觉得达娜厄是能做出在暗地里谋划那种依赖理性的事。那个人身上的向量，总是指向缓慢的死亡与崩坏。「暗中活动」，是只有已经竭尽全力的家伙才会采取的手段。 「艾梅学姐为了保护我，挺身而出了不知道多少次……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那当然啦。卡乌斯里最正直最公正的人，外号白银骑士。我认识的人里，没有比她更值得尊敬的了。温柔又帅气……大家的王子大人嘛～」 「……正因为如此。」 把我和她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有一种可能性就能理清了。 「艾梅学姐是一个过于高洁的人……要是这样的人遇见了假面心叶的话。」 「……啊。」 「我到现在对她了解得还不深。神流同学，你觉得会怎样？」 如果是艾梅学姐，她完全有能力把假面心叶藏在卡乌斯里。神流同学闭上眼睛，陷入了思考。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我觉得果然，还是不大可能吧？」 「是吗？」 「她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哦？ 可是……那个人其实挺护短的，嗯……说白了就是个妹控……不管她再怎么同情假面心叶，我觉得她也不会把他放在蕾雅……家人和伙伴前面。那是她最优先守护的人。」 要是帮了假面的我的话，就意味着解开「线之人」的封印，到那时，我们的宇宙有极高的概率毁灭。如果艾梅学姐有着清楚的优先顺序的话，就不会选择帮他。光是同情，不足以让她动摇——奈奈继续说道。 「假面心叶的目的是阻碍火之仪式，那么背叛者一定也来了篝火之国。」 「证据是？」 「①火之仪式警备森严。想只凭两个人阻碍仪式根本不可能。②既然做了充分准备，那内应是必不可少的。」 的确，应该认为背叛者就在这个国家里。 「至少要在明天火之仪式开始前，把背叛者找出来……」 「……要是能把我这副眼镜摘掉的话，很容易就能锁定犯人了呢。」 「那恐怕很难吧？要是强行摘掉，消息会被送出去，你就会被达娜厄抓走。她可是你的护卫兼监视者啊，我也没法明目张胆地行动。」 要对付动真格的达娜厄，除非是恋兔学姐那种级别的人才行。而且达娜厄和「背叛者」很可能是一伙的，这种状况下根本没戏。 「而且『抑视眼镜』可是卡乌斯的最新技术。就连三大学园也没法轻易破解。」 「……那如果是比三大学园文明更先进的国家……？」 我指了指连着我血管的那根管子——篝火之国的医疗器械。 「对了，魔女！她们用篝火发展出的技术对卡乌斯来说完全是未知领域。或许，魔女们……有办法……？」 神流同学「嗯——」地苦思着。 「可就算这样！即便是我也没有能联系到魔女的门路呢〜」 「……呃，这个嘛。」 我将有关「羊之魔女」是事情告诉了她，包括她不知道为什么挺中意我，想要收我当徒弟。是她的话，或许还有交涉的余地。 「那……确实……有一线希望。」 就算失败，我最多被达娜厄逮住，暂时退出战线而已。值得一试。 「那就先按这个方向来。我这边会去探探大家的动向。」 「了解。神流同学也小心一点。」 她轻轻点头，走向门口。可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认真地看着我。 「……那个，叫我奈奈其实就行了。不用那么客气……用不着用敬语。」 「唉。怎么突然——」 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我们俩好像……挺合得来的吧？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啊……」 「那样的话，就……搞好关系……可能……比较划算？……就这样。」 小声嘟囔完，她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房间。或许她是真的想和我更亲近一点？那让我感到非常开心，心里有些痒痒的，不知怎么，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么……接下来，我也该行动起来了。） 窗外的夜空下，伴随着绽放的烟花，一个少女在洒落樱色光芒的同时，让无数人开怀大笑。看着骑在吉他上做出各种特技的她，我挥了挥手。 ■ 就算是我，也还是有点常识的。 「恋兔学姐。」 在篝火之国的王宫，迎宾楼被月光洒满的走廊里，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干嘛啦，心叶。」 「真是的……你到底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一听说心叶要一个人到卡乌斯学院留学，我就立马联系了卡乌斯的副议长们（卡乌斯有三名副议长，艾梅是其中之一），说「我来当火之仪式的来宾也不是不行哦？」，啊，不如说是我直接要求他们让我当来宾的。 「没想到心叶也来篝火之国了呢。哼哼，真巧啊。」 他有些为难地笑了。 （什么啊，至少高兴一点啊？） 本恋兔光大人特意抽出时间赶过来了，按理说你应该感动得眼泪直流，五体投地磕头谢恩，再夸张点尿裤子都正常吧。 「说巧绝对是骗人的吧。」 「呜啊，你又偷读我心了。」 「现在有些原因，我没法读心啦……话说就算不读心，别人也能看出来吧。」 哦，原来是这样。这么一说起来，他好像确实戴着一副有股奇妙的气场的眼镜。在篝火之国，异法之类的反现实的效果会被大大减弱，所以这副眼镜应该是特制的。 「明明想说根本不用你再担心了来着……哈啊。」 「怎么了？突然叹气。」 「……我，还以为自己多少成长了一点。毕竟这段时间也经历了不少阵仗，觉得就算一个人也没问题。结果……弹痕和终末都用不了之后，我……就真的派不上任何用场。」 我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他铁定会对因为「心叶不在了好寂寞啊」这种理由就追来的我大说特说一顿呢。 「……这身伤，要是恋兔学姐不在的话会怎么样呢。」 「心叶……」 「哈哈，不行啊，这样下去。明明我……必须得更努力的。」 心叶的这种性格，我一直觉得很好。他会好好地说出自己的软弱，明白自己的不足之处，然后拼了命地去弥补。虽然很好，但真的很幸苦吧。 「真是个笨蛋。」 我拉住他的手，紧紧地把他抱进怀里。 「……」 「没有武器的话就没法战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对方不就是明白这一点才把任务委托给你的吗？你就是个傻乎乎的小屁孩，别总是逞强了啦。」 他还是老样子，对于跟女生接触没什么免疫力，脸一下子就红了，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看着就可爱，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是个小屁孩吗？」 「当然！从像我这种精神年龄一亿岁的专业人士来看，你跟刚出生的婴儿差不多……不，顶多是刚分裂的受精卵吧。」 「……噗，那是什么啊。」 刚刚还一脸失落的他现在总算是笑了出来，我稍微安心了一点。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后辈，视线一刻也不能从他身上离开。真拿他没办法。 （没错。就只是那样。明明一直以来，就只是那样。） 但最近的我，感觉似乎不只是那样。自从在东京防卫战被他救了一命开始……从他离开地球飞向宇宙开始。就有点，怎么说呢，一点点哦，就只有一点点哦，那个，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跳老是会加速。真的真的只有一点点哦？ （毕竟……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被其他人保护过了。） 我可是宇宙最强的恋兔光小姐。但是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瞬间，比我更强大的，是这个浑身是伤的男孩。不是力量，而是精神层面上的。 （……要是我去挑战星鲸的话，一定会输的吧。） 只有心叶，才能赢得那场胜利。是他和露娜小姐之间坚不可摧的羁绊，是他能坦然接受玛丽娅带来的歌声，才能改变自己。如果换成我，肯定会因为自我过于强大而把共同幻想的力量弹开的吧。 我有时会想，心叶说不定比我还强大。每次想到这，心里就有点痒痒的，就会想见他。 （不，不过这也没，没别的意思！只是保护欲而已！） 就像撸自家猫肚子一样。想去疼爱可爱的东西可是理所当然的欲求。谁不希望猫咪更黏自己，还从自己手里吃小零食呢？大家都一样吧？ 这种心情，才不是那些轻浮的世人说的什么所谓的……那种东西。 「所以，有什么麻烦事吗？有什么想让我帮你的吗？」 于是我松开了抱着他的手，笑着说道。他仍然有些害羞，轻声说着。 「……可以吗？又麻烦学姐。」 「当然啦！这可是后辈的请求呢♪」 好想成为这孩子的力量，好想被他依赖，好想替他把他遇到的所有的痛苦全部挡下来。作为回报，偶尔让我摸摸他的头就好了。 「对了，那就这个吧。我不久前得到了斩击，但是不知道使用方法。」 他取出的，是一枚小小的戒指。真像是他的风格，他打心底讨厌伤害任何人，所以连斩击的形状都不是武器的样子。 「我试过戴上戒指了，但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不禁沉默了。 （因为，说到戒指，用的地方，不是只有一个吗？） 戒指这种东西，不是自己戴的，而是要让别人为自己戴上的。可是不知怎的，这么做好像有点深层次的含义，让我说出来有点害羞。不过从作战角度讲这是必要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在心里拼命找着借口。 「咳，咳咳……那要不，你试试戴我手上吧。」 「可以吗？」 「……嘛，算是试验吧？只是试一试，也没别的。」 我伸出了手，他温柔地握住，慢慢地把戒指戴到我的小拇指上。真是的，明明戴在无名指上也没关系的。 「……………………」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在我手上，多了一枚漂亮的戒指而已。 「看来还需要别的什么条件吧。等需要的时候一定会明白的。」 「是啊……」 他有些遗憾地嘀咕着。我也，有点遗憾。啊，那可没什么其他奇怪的意思。 「然后呢？你任务那边怎么样了？」 「也对，我把到目前为止的情况，简单跟你说一下吧……」 他告诉了我关于假面心叶的存在，他一路走来的战斗，以及他的目标是妨碍火之仪式，让「线之人」复活。 （果然。这孩子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经历着那样的事。） 尽管他丝毫不提，但这肯定是件很受打击的事。并行世界的自己，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现在还要毁灭自己的世界。也就是说——他体内也沉睡着那样的因子。 「心叶。」 「……唉。」 我把手轻轻地放在他头上。嗯，算是预支一点报酬吧。 「幸苦了哦。」 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似的挠了挠脸颊。不过被摸头这事，他看起来还挺高兴，就这样乖乖被我摸着，这点真的很可爱。 （……好可爱啊。） 摸着摸着，心口忽然觉得暖洋洋的。但我无视了这刚冒出来的情绪。毕竟我是前辈。毕竟是心叶啊。更何况……还有梅芙在。 「呵呵，之后就交个我这个天下无双的神之前辈吧♪」 他笑了。好开心。 ☆ 我还记得，她收下戒指时的笑容。 『——小言，我发誓会爱你，直到永恒的死将我们分离。』 我还记得，当我们有了女儿时她的笑容。 『真的……还以为自己要死了……看啊！好可爱……』 我还记得，她最后紧握着电锯时的笑容。 『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就是希望！』 我拼命地朝她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你要记得，就算死——我也会永远爱着你。』 我记得，她的笑容。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哪怕一秒都没有淡去。 『呼呼，今天也戴着那副可爱的骷髅面具，在做着美梦吧，心叶！』 梦里睁开眼。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就是这是一场梦的证据。因为我和这家伙，是通过梦连接的。这家伙总是把那些美丽的幻想塞进我脑子里，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我扶正歪掉的骷髅面具，向它回话。 「……线之人。有什么事。」 『咦，怎么这么冷淡啊！我可是担心我的朋友才来的哦。对了，还给你带了个礼物呢。』 这里是一片纯白的梦境里的地平线，只有我和那个怪物——线之人。线之人的身体由无限的线构成，信息量过于庞大，所以我们能看到的就只是个简陋的火柴人。它戴着考究的丝绸礼帽和风衣，面无表情。这就是这怪物的模样。 『你是男孩嘛，所以我把包装纸选成了蓝色！希望你喜欢哦。』 一个可爱的蓝色礼物盒，被毫无意义地装饰得精美无比。我把包装纸撕碎，打开了盒子。要是不照做，谁知道它会干出什么。 「……！！」 盒子里，装着的是蕾雅的头。眼球脱落，血水滴滴淌落，舌头无力地伸出，银色的头发破烂不堪。我不禁猛地一抖，盒子掉在了地上。 『啊哈哈哈哈！那张脸，真是杰作啊！果然，你真是太合我胃口了，言万心叶！吓到了吧？对吧，一定吓到了对吧！』 「混蛋……这是什么……你他妈！」 『哎呀哎呀，还能是什么啊？这不就是你那心爱的妻子的遗体吗〜』 「……假的。蕾雅后颈有颗痣，这上面没有。」 线之人那空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张嘲讽的小丑表情。 『答对了！不愧是心叶，真是厉害的洞察力！这才是我心目中最棒的主人公！』 「那可真是，承蒙夸奖……」 『所以，为了表扬你——』 它啪地一打响指，眨眼之间消失了，又马上出现在原地。 『喏。我去把20年前你那个次元里的真货给你带来了哟。』 那火柴人随手把一颗长着银色头发的头扔了过来，我拼命地接住它。 「你……！你————……！！」 那是——那有着美丽的银色长发的少女——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绝不会错。还带着温度，闭着双眼安睡的面庞，正是刚刚死去的她。 『谢礼就不必了哦。把现实的物质带进梦里，不过是个无聊的奇迹罢了。』 「………………哈啊……哈啊……！」 『没能亲手安葬妻子的遗体，一定是你心中的一大遗憾吧？放心，你都这么努力了，作为老板的我不回报你一下可就太不称职了。』 我死死咬紧后槽牙，直到嘴角渗出了血。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但现在绝对赢不了。不能把至今为止做到的一切都毁了。 （对不起……蕾雅……对不起……） 我只能，把她的头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么，进展如何了？苍之学园，能毁掉吗？』 「……没问题。我已经成功潜入了篝火之国。」 我和线之人的游戏——「言万心叶VS苍之学园，谁会赢？」。 『哈哈哈哈！像你这样的杂鱼，我本来还以为绝对搞不定的，没想到居然盯上了我的肉体！』 「只要你复活，苍之学园就不得不把全部力量集中到你身上。而你既然是我的游戏的主宰，就不可能对我出手，对吧？」 『呼呼。棋子居然想操纵棋手，这还是头一回见。不过说实话，这确实有点为难啊。我本来可是完全不想插手游戏的啊。你也知道的嘛……我只要稍微认真点，随随便便就能毁掉整个次元对吧？那可没意思，多无聊啊。』 「线之人」根本不在一个规格上。那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它是只要一个喷嚏就能吹飞一个次元的活了数万亿年的不死的怪物。在无限的无聊的虚空里，只能靠自我束缚的玩法，把整个宇宙当作游戏来尽情玩弄的，规格之外的存在。 「……别忘了，线之人。要是我赢了，把我的女儿和——」 『当然！我发誓，到时候我会把你那个次元的一切都恢复原状，让你重要的人们都能平平安安，迎来寿终正寝的大团圆结局。我可是箱庭游戏的老手哦。像我这样既给无数宇宙带来过混沌，又让无数宇宙充满过和平的存在，可不多见呢。』 「线之人」唯一的弱点——就是它的公平。 （这个无敌的不死的怪物，永远处于绝望之中。对自己是最强感到绝望。比任何人都要空虚。对它来说，只有公平的游戏，才是这宇宙里唯一剩下的，对它还有意义的东西。） 就好比被永远监禁在一个只能玩满级账号，无法重置的破游戏的房间里。普通的游戏对它来说过于温吞与无聊。它只能靠荒谬的自我束缚来维持自己的理智。 （我，一定要赢下这场游戏。） 然后，夺回一切。 『呼呼呼，我就是喜欢你的那双眼睛。』 「啊？」 『到现在为止，成为我棋子的「主人公[人类]」，一共有七兆八亿六千九百八十八个。所以我可太清楚了，太懂你们这些生物的心思了，比你们自己还清楚。』 「……」 『你的眼睛，是直面绝望的颜色——是闪耀着爱与勇气，梦想与希望的色彩！』 面无表情的火柴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呼呼呼，真让人期待啊，那副漂亮的表情，被碾得粉碎的时候。』 就算真有个所谓的神是宇宙的创造者，「线之人」也能用小指头毫无兴致地把那神随手捏死。它就是这样一个，远远凌驾于神之上的，仅仅只是感到无聊的怪物。 （我必须战胜它。） 死斗，牺牲，我早已做好了觉悟。决战已经近在眼前。 ──────────────────────── 第6话『篝火之国』 我——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王宫的医务室里。 （咦？） 我躺在本来应该是小言睡着的那张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到了肩膀上。我坐起身，看看了四周，很快就发现了一张小纸条。 『谢谢你照顾我。我先回房间了。』 那是小言的字。抵达篝火之国的王宫时，我们每个人都被分配了房间，他大概是回去了。 「……！」 我急忙从床上跳起来，冲出了房间。我记得他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于是冲进了电梯。一边跟路上碰到的侍从们点头致意，一边朝着他的房间跑着。 「小言！」 「唉唉唉唉！蕾雅？！」 我敲了敲门，还没等他回应就推开了门。结果他正好在换衣服，裤子才穿到一半。但那些事都不重要，我直接扑到了他怀里。 「呜呜呜呜，都怪你，我真的好害怕啊……！」 「等等等下！蕾雅！小蕾雅！我现在，裤子还——」 「呜呜呜……那种事无所谓啦……除非你是在蜕皮。」 「……可以不要把性癖说出来吗。」 说无所谓是骗人的。其实呢，人在换衣服的时候，我总感觉也像是在蜕皮一样，觉得有点色色的，不过要是直接说出来的话他肯定会露出奇怪的表情，所以还是藏在心里吧。 「……听说你，跟假面的我见了一面。」 「嗯。你已经，都听过了？」 他点了点头，思绪一定比我更要复杂。我趴在他身上，而他躺在床上，脸颊有些泛红。我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的害怕一点点消失了。 「对不起，小言。我，一想到你不在了……就感觉好孤单。」 「这样啊。嗯，我明白的……所以你才头发乱成这样就跑过来？」 「呀，不要盯着那里看啊……」 小言露出顽皮的笑容，我气鼓鼓地锤着他的胸口。像这样宛如恋人一般的亲密的互动，和他一起的话就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我早就意识到了。） 我和他，一定是最合得来的一对。就像完美契合的拼图的碎片一样。我恍恍惚惚地想着，要是我们结婚的话，一定能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只是，这份名为挚友的关系，实在是太让人舒适——） 所以，我觉得也不一定要更进一步……目前。 「唉……总是让人担心。我得变得再强一点才行。」 「哎呀，呵呵，没关系的。就算你再怎么强，喜欢你的人们，也一定还是会担心你的呀。」 他一定也明白我的意思。毕竟我知道，他有多么担心恋兔光小姐的事情。 「不过，我赞成你要变强哦。」 「唉？」 「我也是，你也是，不能再止步不前了。」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注视着我。他的眼神很奇妙，平时就像平静的湖面一样温和，偶尔却会透出如同狮子般的坚毅。 「嗯，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果然，我们真是默契。因为我们心里都明白，正因为知道了另一个次元的自己失去了所有，所以现在的我们才更要强大起来。 「那个……小言？」 「怎么了？」 「差不多该穿上裤子了吧，不冷吗？」 「你觉得这是谁害的啊！」 我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还有，蕾雅你也太淡定了吧，明明眼前就是男生的内裤。」 「呵呵。因为我们是夫妻啊，这种事现在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那是在另一个次元！」 「我觉得没差哦。」 我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背。 「……在这个次元也……可以哦？」 「…………唉…………呃…………啊…………」 看着他一下子涨得通红，说不出话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啊那张脸。哈哈——呼——噗哈哈……小言你可，真有意思——……噗噗，好笨〜太可爱了，对吧？噗噗噗……啊哈哈哈！！」 「……好的好的，记下了记下了，复仇名单——蕾雅·xxxx·奶酪火锅——」 「啊！不要把我模模糊糊地写进什么可怕的名单里啦！」 我们一边笑着，一边在晨光里闹成一团。 （啊啊……要是能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肯定会很开心吧。） 我这样想着，把这短暂的平静，贪心地用力地抓进心里。 ■ 结束了与王宫的人们的觐见后（基本上我们只需要跟着低头，都是艾梅学姐一个人礼貌地寒暄），我们离开了王宫。 「这就是……篝火之国……！」 离开王宫后，映入眼帘的是被美轮美奂的红砖墙包围的国度。 「欢迎来到，精灵的故乡！篝火之国！要不要买点最美味的酒做纪念啊？这可是百分百用精灵熟成的，全世界最好喝的酒！」 「喂！那边的巨魔，闪开！……有没有谁！带着叫醒巨魔的铃铛的？！」 充满活力的街道。许多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吟游诗人弹着鲁特琴唱歌，空中飘着一把把飞行的扫帚和拖把。而热闹远不仅如此。 「篝火之国的住民有一成是巨魔，三成是人类。」 「唉，那剩下六成呢？」 我向艾梅学姐问道。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扑哧扑哧的声响，似乎有什么碰到了我的头。 「哎呀呀！这可真稀奇！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客人吧！」 落在我头上的是——一只胖乎乎的鸭子。 「已经决定住哪了吗？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引以为傲的旅馆——鸭子亭！有最棒的水池供您使用！」 我双眼放光，大喊了出来。 「鸭，鸭子……在说话！！」 不过我的大喊声很快就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了。周围的人和动物太多，体力差的达娜厄眼睛都快转圈了，死死拽住我的衣角不放。 「『火之仪式』是傍晚开始对吧？在那之前，大家打算做点什么？」 恋兔学姐问道。这次作为我们领队的艾梅学姐笑着回答。 「到下午之前基本上是自由行动！毕竟难得来一趟篝火之国……我就比较忙，要到处去打招呼和踩点。」 「……艾梅。那我也……一起去……这里人好多……快吐了……」 达娜厄眼睛转得更圆了。对身体虚弱的她来说，这种人潮确实是种折磨达娜厄。 「没关系啦。反正都是些正式场合的繁琐应酬而已。蕾雅，达娜厄就交给你了，可以吗？」 「好的，姐姐大人♪」 我得赶在「火之仪式」联系上「羊之魔女」。但怎么才能自然地脱团单独行动呢？我正这么想着，奈奈抢先一步开了口。 「OK——那我们也走吧，心叶同学♡」 「……唉。」 奈奈突然挽住了我的手臂。由于太突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过来了。 「你、你、你干什么啊？！」 恋兔学姐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我也一样。 「唉——？之前不是说过嘛～要不要一起……约会？嗯其实也就是随便逛逛啦？说了人家想去嘛〜……对吧，心叶同学？」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到我身上。 「……啊，啊啊，对啊。好像是有说过想要搞好关系，约好了一起去玩来着。」 「哼————————」 好冷漠的声音。蕾雅仿佛在看垃圾一样盯着我。 「……约会。是吗。真好啊，小言。请尽情享受哦？」 「……可以不要一边抖腿一边说话吗。」 再待下去肯定不妙。我和奈奈对视一眼，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走啦～大家也玩得开心点哦～♡」 她强硬地拉过我的手臂，把我带离了人群。 「心，心叶……要走了吗……？」 我回头，看到恋兔学姐露出的寂寞的表情，一瞬间感到一股强烈的罪恶感。 ■ 在像是逃跑一样钻进小巷后，我和奈奈立刻朝着「羊之魔女」的居所赶去。奈奈擅长收集情报，她已经把那位魔女的住处查得一清二楚了。 「不过心叶同学也是挺能干的呢♪」 路上，奈奈一脸坏笑。 「蕾雅刚刚可是很生气哦〜你们两个人，果然是那种关系吧？」 「不是啦……她就是因为没一起玩，单纯闹别扭了。」 她是个聪明的人。肯定能察觉出来我们刚刚是在演戏。 「还有啊，达娜厄看起来也挺喜欢你的嘛。」 「……别提了，那只是把我当作发泄性欲的工具而已。」 说是喜欢，其实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罢了。 「啊哈哈，别太生气啦，达娜厄其实没那么坏。」 虽然奈奈这么说，但我知道，达娜厄她是「这边」的人。 （她跟我和黑之魔王一样……是混杂着「黑」的一边。） 「认真模式SSS」形态下的她全身缠绕着漆黑的力量，这绝不会错。她是亲近死亡与混沌，走在昏暗的夜路上的人。要说好坏，大概只能说是不好的那边。 「别看那样，别人生日时她一定会准备礼物，要是谁感冒了她还会去看望。她超喜欢猫，指环通讯里全是猫的照片，可就是因为怕离别，所以自己从不养猫。」 这倒是有点意外。我对达娜厄的了解大多只是表面，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话说——啊，这里差不多就是魔女的家了。」 「唉？可这……什么都没有啊。」 眼前是一块莫名宽阔的空地，地势高，可以一眼俯瞰整座美丽的篝火之国。我四下张望，忽然，一片巨大的阴影覆盖了我们。 「什么……？！」 「——篝火这么吵，原来是你啊。」 头顶上方，悬浮着一块巨大的砖石立方体。那完美的立方体上镶着一扇窗，「羊之魔女」正从窗里俯视着我们。 「等……要砸下来了……！」 巨大的砖块从天而降，我来不及多想，赶紧护住奈奈。可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那块砖石像雨点般散落在空地上，眨眼之间就拼成了一栋房子。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魔女之家。」 地面咚咚地鼓起，成套的家具和器具像花一样从地下冒出来。我们俩还在发愣，椅子自己从脚下托起我们，优雅地把我们送到餐桌前。 「不知合不合外来人的口味呢。」 羊之魔女轻轻转了转手指，空中聚起一团团漂浮的水球，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当她指尖一点，那水立刻化作美丽的琥珀色液体，又瞬间变成茶杯的形状，送到我和奈奈面前。 「好，好厉害……！飞天的砖头变成了房子？！」 「用红茶做的茶杯……？！ 这要怎么喝啊？！」 看着一脸震惊的我们，羊之魔女扑哧一声笑了。 「那红茶杯子碰着不烫，喝进嘴里可要烫的喔。小心喝吧。」 这里的建筑和服饰看起来还是中世纪风格，可这技术，确实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的学园。恐怕只有被称为「魔女」的这些特权者，才掌握着这种神秘的力量…… 「那个……多谢款待？」 「是妾身先邀请的。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欢迎欢迎♡ 来，慢慢聊个够吧？」 「心叶同学……你又在勾搭人家了？」 奈奈看着我，一脸微妙地后退半步。她自我介绍说是我的护卫，魔女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好像对她完全没兴趣。 「言万心叶。你有才能，并且不是普通的才能。要是在妾身手下学习，总有一日能够成为这个国家百年难得一遇的英雄——或是能够毁灭这个国家的魔王。」 「有，有这么夸张吗？不过抱歉，我没打算成为魔女……」 「嚯。那么你是为了什么，来找妾身的？」 我告诉了她有关我的终末以及「抑视眼镜」的事，还有我想找到解除它的方法。她饶有兴趣地听完后，轻轻开口。 「……也就是说，你的『眼睛』，被施加封印之后还有这种程度吗？呵呵呵，真是让人笑不出来呢。」 魔女那修长的手指触碰着我的眼镜。 「嗯。用篝火之法束缚住了外界的技术吗。看来是相当高明的人制作的。这个金属……虽然不曾见过……极其古老的矿石。要耗费不少的钱力呢。」 「有什么办法吗……？」 「有。用篝火之法来束缚，反而成了无用功，就等于能由妾身随意操控。妾身不仅能替你解除限制，还能帮你伪装不被监视者察觉。」 「既然这样！」 「好啊。就替你小小地加工一下，当然，妾身是有条件的。魔女啊，当然重视公平。」 我和奈奈心里顿时一紧。我们能拿出来的东西，真的不多。如果是钱财，奈奈说她可以想办法，可是—— 「言万心叶，你，来当妾身的弟子吧。」 「唉……不，等等，我没办法一直住在这里。」 「到火之仪式开始前就好。还有四五个小时。你就在这段时间里，好好接受妾身的教导。做到了，妾身就替你把眼镜处理好。」 如果这样就能解决，那真是感激不尽。但未免有些太顺利了。 「如果条件只有这个，那务必让我来！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嗯。妾身专攻的，是篝火的根源，也就是它究竟通往何方。」 「根源……」 「这个世界究竟是谁创造的，篝火究竟是什么，带着什么样的愿望……又是怎样破灭的。」 「破灭？」 「没错。愿望必须要有尽头。不停歇的愿望只是折磨。没有死亡的生命，也不过是痛苦而已。」 她那长得几乎不自然的手指，轻轻按住了我的眼镜。 「碎裂吧。你的归处，不在这里。」 「……呃！」 ……怎么回事。头，好痛。我抱着头，死命忍着。无数信息像洪水一样涌进脑里。原来……这个世界——有这么多声音。 「咕唔……呃啊！」 不仅如此。至今为止一直被抑制着的终末的反作用朝我袭来。那明明是我的一部分，却被当作无用的东西封印了起来。惩罚，仿佛在审判我一样，在我的身体里肆虐…… 『啊哈哈，看起来好痛〜〜没事吧？』 『加油啊加油啊〜〜』 耳边响起了声音。那声音，这几天在这个国家里已经听见过好几次。 「…………唉？它们是，什么？」 「咦。你看得见了吗？那些精灵。」 我睁开眼四下张望。本来以为这间砖砌的魔女之家里只有我们三个，结果密密麻麻的小人影，像蚂蚁群一样到处都是。它们从柜子、桌子下偷偷看着我，冲我笑，互相打闹。 「精灵。只有高位魔女才看得到，是篝火极小化的意志……不过嘛，以你的话，不用修炼，也能和它们心意相通吧。」 「……这些是……精灵吗？」 我试着把手指伸向茶杯旁的一只小小人影。那小精灵咧嘴冲我笑着，碰到我指尖时，啪嗒一声像泡泡一样消失了。 「呀啊！我杀了精灵！」 「呵呵，不是那样的。它们是意志，不是生命。消散了还会再生，生了还会再灭。若要形容，性质上跟量子差不多。它们充盈在篝火之国，守望着世界。」 被吸引来的小精灵们，一个个飞到我手指上，有的还落在我肩膀。我一脸困惑地看着，奈奈什么都看不见，只在旁边歪着头。 「你的才能，建国以来独一无二。这恐怕和你的终末有关。」 「我的……『低语者』？但这只是个能读心的能力啊。」 「并不是。你的终末的本质，并不是那样。」 羊之魔女似乎打心底感到有趣，看着我。 「让妾身看看吧，言万心叶。妾身寻求的答案，一定就在你身上。」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成了魔女的弟子。 ■ 「哈啊〜〜……」 我——恋兔光，一个人在篝火之国观光。但一个人观光也太无聊了！早知道小柴她们谁都好拉一个来了。 「啊哇哇哇哇哇——」 有个小个子，穿着朋克风衣服的金发女孩一脸慌张地被挤在人群中央。虽然平时没怎么跟她说过话，但不管怎么说，不去帮一下她也太可怜了。 「小达娜厄？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 「噫噫——！！ 恋兔光！！」 噫是怎样啊，真想揍她一顿，不过本小姐心胸宽广，就放你一马。 「你没有和小蕾雅在一块吗？」 「…………有点……走散了。那个……你有看见，艾梅吗？」 那个一向很可靠的艾梅，会把她就这样落下不管吗？我当然没有见到，于是摇了摇头。达娜厄有点担心地眨了眨眼，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好吧，就让我这个搜索最强的恋兔光小姐来帮你找吧！」 我拉起小达娜厄的手。 「唉？干什么——」 我直接跳上吉他，一瞬间飞到了200米的高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达娜厄吓得尖叫起来，都翻白眼了。 「找人当然要从高处找才有效率嘛？」 「虽，虽然是……那样……呜啊……刚才感觉手腕差点要断了……哈啊♡」 虽然不大懂，但她看起来挺高兴的。 「……恋兔……小姐你，对艾梅的事……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她人很好啊？卡乌斯最清廉正直的副议长，光是人气在几个副议长里就数她最高了吧。杂志封面上也经常能看到她。」 「嗯。艾梅……一直都是那样努力的人。比谁都公平，比谁都正直。」 关于她，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艾梅副议长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兼挚友，曾经背负了贪污的罪名。艾梅比任何人都要拼命地替好友辩护，拼命地搜集证据。可——当她得知好友真的有罪时，她又比任何人都冷酷地下达了审判。 「因为我知道她是正确的，所以我才留在她身边，所以我才不需要去投靠那些错误的人。那种感觉，你懂吗？」 我懂。因为我也是被小吴啊，爸爸还有妈妈那样的人引导着才走到了今天。要是当初看见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背影，我可能就会成为完全不同的自己。 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一直都是由我们的过去造就的。这点绝对没错。 「你好像在担心什么呢。」 她的目光躲闪着。真是个坦率的孩子。 「啊，找到了！是不是那个人？」 我发现了小艾梅，立刻俯冲了下去。 「哇啊，什么情况？！」 我抱住还在尖叫的小达娜厄，直接降落在刚刚从小巷走出来的小艾梅面前。那位高挑得像王子一样的她，今天也美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给你送快递咯，小艾梅♪」 「……能让那个恋兔光小姐来为我送快递真是无上的光荣呢。」 「你在这种小巷子里做什么呢？」 我仔细观察着她。小达娜厄似乎对小艾梅有点怀疑。但小艾梅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阴影，只有那种走在正道上的人特有的堂堂正正的信念。 「哼哼，只是抄了个近道而已。」 ……真帅啊。说实话，她的脸确实在我的审美上。 「倒是你，为什么在护送我们家的小公主？」 「因为我闲得发慌，顺便帮帮人啦。都怪心叶那个呆子，把我晾在这不管！」 「呵呵，原来是这样。我不过还真让我吃惊，没想到你那么喜欢心叶同学，居然追到篝火之国来了。」 「那他毕竟是我可爱的后辈嘛。自然最喜欢咯？作为伙伴啦。」 「啊哈哈……我以前也说过跟这很像的话呢。」 她忽然对我露出一个笑容，似乎带着一点调侃，又似乎带着一点若有所指。 「哈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说。」 「不过啊」她轻轻笑了笑。 「做人啊，还是坦率点好。不管是矜持，还是顾虑，都一样。」 「……唉？」 「比起死的时候才后悔，还是那样更好。」 小艾梅笑得像个真正的王子。但我并不理解她话里的含义。只是，我感觉她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传达给了我。 「机会难得，在火之仪式开始前，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玩吧？我给你们推荐几家好店。」 不知为何，感觉她就是敌人。 ──────────────────────── 第7话『火之仪式』 我至今也还会回想起那句话。 『姐姐大人，我啊……可能，第一次喜欢上了别人。』 ——当妹妹对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真的笑得出来吗？ 『艾梅学姐。我啊……打算和蕾雅结婚了。』 ——当他对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真的笑得出来吗？ 『恭喜你们。真是个可爱的侄女。』 ——在那白色的病房里，我，看着幸福地笑着的他们。 （明明是我，先喜欢上他的。） 那个从苍之学园逃来的，叫做言万心叶的男孩刚来到公馆寄住的时候，我——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毫无道理的单纯，无可救药的迅速。 『琉米爱尔家的人，对我真的很好……我真的很高兴……总有一天……我绝对会报答你们……我就只是这么想而已。』 他总是那么真诚，也总是那么拼命，拼命地守护自己的归宿，拼命地守护那份日常。看着他，我都觉得心疼。 （啊，要是能替这个孩子把他遇到的所有的痛苦全部挡下来，该有多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看到他，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样的念头。 『太好了，艾梅学姐没受伤。』 那天，当我看到他为了保护我头破血流，却还满脸笑容时，我就明白了——我已经不可能了。他并不是天性温柔，而是不得不温柔。他爱人类爱得无可救药，无比向往人类的姿态，却在心底深处，憎恨着如同异形的怪物一样的自己。 （像晦暗的水底里的光，那就是他的心之形。） 那就是我所知道的他，也是我会爱上他的全部理由。 （所以我已经不可能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能包容他那份黑暗，温柔地守护他的人，不应该是像我这样的人。那样只会一起坠入深渊。他需要的是，能用压倒性的光芒，驱散那份黑暗的女孩。 那也就是我的妹妹——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这样的人。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比起我，是她才是更适合的人。） 比起我，蕾雅和他更加意气相投。比起我，蕾雅和他喜欢的东西更加相似。他看蕾雅时的眼神，和看我时完全不一样，我也一直都知道。 而且，我比谁都更要爱着蕾雅。 『哈啊，哈啊！……艾梅姐！不行！你也一起……！』 所以，在最后那天。 『走吧，心叶！我最重要的妹妹与侄女，就交给你了！』 苍之学园派出的刺客追上了我们搭乘的船。距离船离开码头还差一点时间，必须有人挡住那群逼近的恶鬼…… 『——「奥尔良的盟约」！』 我那淘筛奇迹的斩击，用来拖延时间最好不过。它擅长大范围打击，而且非常顽强。我为他们争取了十分钟。那点时间虽短，却足够我最重要的人活下来。 『…………啊……啊……哈哈……咳咳……咳咳……』 身体被开了个大洞，血流个不停。手指一根都动不了，有些内脏好像已经被打飞了。只有那把银色的海军刀，还带着无比高洁的光芒，安静地插在地上。 （这样就……好。） 我保护了我爱的人。我保护了我爱的家人。我完成了我的使命。那份高洁的使命。 （这样就……好……吗……？） 直到最后，我都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 （这就是……我的……结局？） 「我爱你」。我只是，想对他说出这句话。只要能说出来就足够了。 只要他知道我爱着他，这就足够了。 愚蠢又爱逞强的我，最后还是像个笨拙的王子一样，死撑到底。 （这种事——一点也不公平。）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我也是爱着他的啊，明明是我先喜欢上他的啊……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不要，不要！不要啊！！ 「我才……不要……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握住了银色的海军刀。 * * * 【「奥尔良的盟约——传达不到的爱恋[encore]」】［斩击］［到达点］ 「传达心意」的斩击。将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的记忆、感情、经历继承给「假面次元的言万心叶」所在次元的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 * * * 我知道，心叶打算逃到近似的另一个次元。 所以，我把自己的记忆，托付给了他将要抵达的那个世界里的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 （拜托了，另一个次元的我。这次一定……要守护好他。） 我知道，他注定会走上一条比任何人都要艰辛的道路。 （这一次……一定要……守护好他……拜托了……） 请替我告诉他，我爱他。我想要保护我爱的人，不是作为「帅气的王子」，而只是一个「怀揣着无法实现的爱恋的，不堪的少女」。 『姐姐大人！听我说，我交了一个超级有意思的朋友哦！他叫小言——』 所以，当我在这个次元，从妹妹的口中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啊，这份从我出生起就埋藏在我心里的记忆……是真的。） 另一个次元的我托付给我的「记忆[encore]」——随着我一天天长大，已经彻底变成了我自己的一部分。我一直都知道，有个在假面次元的叫做言万心叶的男孩，现在在我生活的次元，一定在某处战斗着。只有我知道。 （这次，一定要说出来——我爱你。） 我拼命地寻找言万心叶。我要找的不是那个已经进入苍之学园的他，而是，那个曾经和我一起住在公馆里，和我一起战斗过，只属于我的那个言万心叶。 『听说东京防卫战出现了能操控卡乌斯学生灵魂的，来自别的次元的来访者——』 当我听见那个传闻时，我确信，那就是他，我爱着的言万心叶。那一定是他的弹痕『鸟与诗』。我倾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去寻找他。 「……好久不见，心叶。」 当我在小巷里找到那个遍体鳞伤的他时，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当我再次看到他那双闪着晦暗的水底般光芒的眼睛时，你知道那一瞬间我有多幸福吗？ 「为什么，会知道我……艾梅姐。」 他挤出嘶哑的声音。我只是抱住了他，抱住了他那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血的身体。用力地、用尽全力地抱紧，生怕再次分离。 「……因为我爱你。不管你在多么遥远的地方，我就决定了会一直爱你……心叶……心叶…………我爱你……一直，一直都……爱你……」 我的命运，从我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和他一起去战斗。 ☆ ——「火之仪式」开始了。 （小言到底跑哪里去了……？） 美丽的暮色渐渐褪去，茜红的天空里，已经混进了些许深蓝的气息。快到夜晚了，黑暗的时间要来了。篝火之国里穿着色彩斑斓衣裳的人们，纷纷用黑色兜帽盖住头发，走出家门，在门前点燃篝火。 「祭祀场好像要开了，我们也过去吧。」 我、达娜厄学姐、姐姐大人，还有恋兔学姐，四个人一起走进了通往祭祀场的巨大的大门。沿着王宫地下延伸下去的台阶，一群群黑色兜帽的人也在缓缓往下。 （好庄严的氛围。） 漆黑的阶梯里，只有随处摇曳的火焰，把周围染成朱红。 （这台阶究竟通到哪去啊。） 足足走了二十分钟左右的狭窄台阶的尽头，是一个有体育场那么大的伽蓝洞窟。里面排了给参加者准备的好几百张木椅，像学校毕业典礼一样整整齐齐地面向前方——唯一显得格外异样的东西，只有一个。 （好大的洞啊！） 整个祭祀场的地面，有八成都被一个巨大的洞口占据了。目测直径有两百米左右吧。坑洞周围，随意散落着无数粗大的铁链。 「那个洞的深处，就是封印着『线之人』的地方吧。」 恋兔学姐低声嘀咕。围绕着洞口，有八个人身披鲜艳长袍，端坐在小小的祭坛前，正在空中列阵写满符文。那大概就是篝火之国的魔女们。 「…………魔女……少了一个…………？」 找着自己的座位时，达娜厄小声说道。 （羊，狼，龙，蝶，蜗牛，狮子，鸦，鲸，虎——祭坛上刻着这些图案。） 空着的祭坛是「羊」。看来「羊之魔女」没到。这真的没关系吗？难道那就是某人阻挠火之仪式的阴谋吗？ 「蕾雅，可以说句话吗？」 在这庄严的肃穆里，姐姐大人轻轻地朝我开口。突然这么郑重是想说什么？我转向她。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姐姐都爱你。」 「嗯？呵呵，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为什么现在要说一遍？虽然这么想，但能听到姐姐大人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人很开心。我轻轻笑了笑，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糟了糟了！这可迟到了太久了，要被国王陛下骂惨了！」 随着一声高喊，我抬头望向空中，一只巨大的浅粉色的绵羊浮在天上，毛茸茸的，正往着祭坛飞来。 「所以我都跟您说了啊，师傅！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唉。那声音，不是心叶吗？」 正如恋兔学姐所说，坐在空中飞着的羊的背上的，是小言和奈奈。和他们一起的穿着鲜艳的长袍的，大概就是「羊之魔女」吧。 「小——言！」 我朝他们挥了挥手，他们注意到了我，但还是在吵吵闹闹的。 （……嗯？） 小言那家伙，好像握着奈奈的手？而且他还一把把奈奈抱了起来（公主抱！）？从羊背上跳了下来。 「唉——？！」 我们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小言他们径直往地面落去。危险，要撞上地面了——然而他们的身体轻轻地浮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迟到了。」 浑身是土，身上还带着伤痕的小言轻轻落地，有些为难地笑了。奈奈一副超级不自在的样子，死死抓着他的衣服。 「那是什么？！难道是篝火的魔法吗？可你是怎么——」 「……呃总之，发生了挺多事情吧？」 「心叶同学！可以了吧，先把我放下来啦！」 因为太在意别人的视线，奈奈的脸已经红到耳朵根了，有点可爱。不过—— 「！」 咚！咚！咚！地面剧烈地摇晃着。轰隆隆隆隆，有什么东西好像要喷出来——随即，一股巨大的火柱从坑洞深处喷涌而出。但不可思议的是感觉不到一丝热浪。 （那是——手指？） 透过火柱，我看见了隐隐约约的轮廓——那是两根巨大的手指，足足有三十米高，表面粗糙得像是即将倒塌的枯朽的大树，上面还缠绕着巨大的铁链。 「那就是，『线之人』的肉体吗……已经没时间了！」 小言说着，和奈奈对视了一眼，她轻轻点了点头。 「恋兔学姐！——天花板的那个角度！假面的我就藏在那里！」 「哈啊？！什么！」 「——把他轰飞吧！」 恋兔学姐的掌心一瞬间凝聚了樱色的奇迹。我屏住了呼吸，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纯粹的能量。樱色的少女笑着喊道。 「上次的债，这次就好好还给你。给我粉碎吧——！」 恋兔学姐释放出了樱色奇迹。与此同时，眼角闪过一道银色的光。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 我，无法相信眼前的画面。 「果然，你就是背叛者。」 我的姐姐大人是—— 「怎么……会……这样……」 「……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恋兔光。谁都别想妨碍他。」 姐姐大人，将她那把银色的海军刀，深深地刺进了恋兔学姐的手背。 （不可能。） 因为她是我的姐姐大人，是最爱我的人。 （不可能。） 我最喜欢的姐姐大人。你怎么会是，我的敌人。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雅怔怔得说不出话，达娜厄学姐也呆呆地立在原地。恋兔学姐用力地抓住刺入手背的海军刀，阻止艾梅学姐逃走。 而在场只有一个人，像是早就下定了决心一般，没有一丝犹豫地冲了出去。 「——奈奈！」 我刚喊出声，奈奈就已经高高挥起了手中的棒球棍。 「神流式抜刀术——一线！」 奈奈的球棍狠狠地击中了艾梅学姐的身体。艾梅学姐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身子一晃，单膝跪倒在地。 * * * 【大麻烦】［斩击］ 「操控重量」的斩击。能够改变接触到的物质重量的金属球棍。每次触碰可以把物质的质量增加到三倍，或者减少至三分之一。 * * * 「唔呃……！」 身体被「加重」的艾梅学姐动弹不得，奈奈冲上去想要铐住她。 「艾梅学姐……！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 「……呵呵。不愧是你，奈奈。一直在背地里追查我的果然是你。」 周围的其他人还处于震惊之中，我、恋兔学姐和奈奈已经将她围住。 「等等……唉？小言……？奈奈……姐姐大人？这、这是……什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蕾雅正动摇着，她脸色铁青，眼神在我们脸上来回游荡。 「蕾雅。这个人和假面心叶串通好了。帮他潜入卡乌斯，放走巨匠，全部，全部，都是艾梅学姐干的。」 即便奈奈这么说着，蕾雅还是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呆呆地盯着艾梅学姐。 「蕾雅，对不起啊。」 艾梅学姐轻轻地笑了。就像一如既往安抚妹妹的，温柔的姐姐一样的表情。 「我是你的，你们的，人类的，世界的敌人。可是……可是啊……」 「——我到现在仍然不觉得，自己站在错误的一边。」 她的海军刀绽放出银色的光辉。糟了，我想要行动的时候已经迟了。 「杀死奇迹吧，『奥尔良的盟约』！」 轰鸣伴随着雷光，一道恐怖的闪电划破了整个视野。这里可是地下几百米啊？雷击怎么可能打到这种地方。可概率不是零，发生了，就是奇迹。 「哈，别小看我啊！」 可尽管奇迹不在我们这边，我们还有恋兔学姐。她瞬间在我们身前张开樱色结界，把那雷电挡了下来。 「……我可不会小瞧你。我比谁都清楚你有多强。」 一道低沉的声音。骷髅的面具的鲜艳色彩伴随着雷光出现。 「让你久等了，艾梅姐。」 在那眩目的雷光里，一个浑身伤痕累累的男人出现了。头戴骷髅面具，手里握着粗犷的手枪，宛若一个幽灵站在那里，像抱着公主一样抱着艾梅学姐。 「假面……心叶……！」 骷髅假面之男的背后，满溢着清澈的气息——让死者苏生的弹痕，「鸟与诗」。以他为中心，数十名幽灵战士，一脸悲伤的表情举起了武器。 「……呵呵，心叶。我可从没有等待过。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来。」 「谢谢你……艾梅姐……」 我第一次，看见另一个我。 （啊……这可真是……） 我看见了他的心。那是成长后的我的心，另一个世界里那个我的心。 （可真是……狼狈啊……） 他早就——能站着就已经是极限了。在那漫长得近乎绝望的战斗里，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支离破碎，却还在逼自己往前走。 「给我站住！东京那时候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我也一样，恋兔光。你杀了我同伴的这笔账也还没算清。但是——」 幽灵的战士们，一齐袭向魔女与警卫人员。 「——我可没闲工夫再陪你玩了。」 混战爆发。魔女们使用着篝火的力量开始镇压入侵者，幽灵们则巧妙地操纵着斩击，为假面心叶艾梅学姐开路，以及不知何时出现的巨匠也在其中。 「给我站住……！」 恋兔学姐立刻飞上空中追击，结果她的胸口突然被一根修长的木钉刺穿。那是幽灵的玛吉娜学姐操纵的斩击——「森林的诅咒[Hoia Baciu]」。 「又来？！」 「行动」被封住的恋兔学姐，像只僵硬的山羊一样直直摔了下去。 「学姐！」 我冲过去接住坠落下来的她，轻轻地把她放下。 「谢、谢谢……」 「得赶紧追上那三个人！」 「没问题！那就把这些幽灵聚到一起，用光束……！」 恋兔学姐的掌心汇聚着樱色奇迹。 「不行！你是傻吗？！要是打中了『线之人』的封印你打算怎么办？！」 正紧握着金属球棒奋力对抗幽灵们的奈奈，冲她喊出这句话。确实无可辩驳，恋兔学姐一脸垂头丧气地放下了手。 「哼，看来这里该轮到妾身们出场了。」 伴随着那句话，出现了一头巨大的羊，它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顶飞了幽灵们。 「师傅！」 「这边就交给妾身们。妾身们必须完成仪式。至于那几个恶党，你能解决吧？」 「羊之魔女」召唤出的巨大的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蓬松的羊毛漫天飞舞，化作尖利的长枪，像雨点一般射向周围的幽灵们。 「喂，尔等以为这是在谁的面前放肆。既然知道我等是魔女，还敢如此猖狂？」 九名魔女纷纷从祭坛上起身，同时高高举起了各自的魔杖。羊，狼，龙，蝶，蜗牛，狮子，鸦，鲸，虎。各色各样的奇迹同时释放，向幽灵战士们发起了反击。 「……谢谢您，师傅！」 我向师傅道谢。她笑了笑，挥动魔法的羊毛为我们编织出了一条行进的桥梁。 「去吧，心叶！把修行的成果好好展现出来！」 我们踏上那条柔软的羊毛之桥，飞速冲向前方。恋兔学姐小声嘀咕着。 「心叶……你可真是容易被各种奇奇怪怪的人喜欢上呢。」 「不许说我师傅奇怪。」 「师徒的羁绊产生的也太快了吧！你啊，总是太容易就对别人敞开心扉了啊。」 另一边，假面心叶他们，已经站在了坑洞里出现的巨大的「手指」前。幽灵蕾雅用电锯把那「手指」切开，他们一同钻了进去。 「他们，进入了『线之人』体内……？到底是要做什么……」 「不知道，先追上去再说！……蕾雅！能行吗？！」 奈奈边跑边大声喊着，蕾雅仍然处于强烈的动摇之中，瞳孔摇晃，手不停地颤抖，呼吸也十分慌乱。显然还没从姐姐背叛的冲击中缓过来。 「蕾雅……！蕾雅，看着我，蕾雅！！」 「小……言……？」 「蕾雅。现在是该拼命的时候！不是在这里发呆浪费时间的时候！你明白的吧？要是你这样下去，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蕾雅双眼通红地看向我，那双眼里还带着混乱与害怕。她紧紧地闭上了双眼。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即使闭上眼也能跟着我跑。 ——蕾雅睁开了双眼，眼神里，只剩下了坚定。 「……谢谢你，小言。没错，你说得对！」 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巨大的电锯。 「『热沃当的少女』！！」 蕾雅切开了巨大的「手指」，形成了一条通道，直通向深处。 「走吧，去这怪物的身体里！大家，打起精神来！」 恋兔学姐打着头阵，属于我们的战斗，开始了。 ──────────────────────── 第8话『守住封印！』 我——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与假面心叶，还有巨匠三人正不断坠落着。 「这高度！我们还要像这样下落多久？」 「线之人」的肉体巨大无比，而且大部分都是空洞的。它被封印的时候高举着双手，而我们是从它的手指进入体内的，现在正一路朝着心脏方向坠落。 「『线之人』的内部R值和篝火密度都过高，因此会扰乱距离以及时间的法则。巨匠，你撑得住吗？」 巨匠的肉体几乎全部由「异法」、「仪式灾害」以及「旧神」之类的反现实法则构成。而篝火，恰好最厌恶这些东西。 「……唔。确实是最糟糕的环境。在这里，我最多再活 30 分钟吧。呵呵，至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是吗。」 心叶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他明白，巨匠这名男人的觉悟，绝不比自己差。对这些人来说，生死早已不是什么需要讨论的事。 「心叶先生，我感觉到了。『巴别塔』，就在前方。」 「是啊。被『守门人们』保护着。那就是你的任务了。」 「放心交给我吧……我，就是为了今天才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 巨匠用手紧紧摁住自己的胸口，闭上双眼，在反复回味着什么，宛若向神明献上祷告一般。他那举动，与邪教教主的身份再相称不过。 「我绝不允许，人类的意志与勇气，再被愚弄半分。」 那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开，复眼中满溢着凌厉的决意。 「……我会，成就这份渴望。」 终于看见了地面。假面心叶轻轻念叨着，我们轻轻地降落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明亮的广场，中央是个连着无数管道的巨大发条心脏，正嘎吱嘎吱地迟钝运转着。整个空间规整得像是被尺子量过的直角，排列着令人发毛的古老机械装置。 「这里是『线之人』的胸部，艾梅姐。我们接下来要从这里，前往头部——『脑』。」 心叶抬头望去，前方耸立着一条巨大的螺旋阶梯，那就是通往「线之人」头部的路。我环顾四周，反而觉得这里简直是最理想的地方。 「那，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我对他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眼神剧烈地颤抖着。在面具下，他一定又是一副强忍着泪水的扭曲的表情吧。我不由得对他感到一阵怜爱。 「艾梅姐……抱歉……」 「不是抱歉，而是谢谢才对吧？」 我爽朗地笑着。因为我已经把自己的渴望实现了。剩下的，就轮到他们去完成。 「我爱你，心叶。比任何人，任何事，比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要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 「…………谢谢你。」 是啊。这就是他。他不会对我说「我也爱你」，因为他爱的，是我的妹妹。正因为他如此真诚，又如此笨拙，我才会这么喜欢他。 （我并不是为了被他爱才来到这里的。我只是，为了向他传达我爱他而来。） 这是一份「无法实现的爱恋」，我从一开始就明白。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战斗下去。这也是生命的一种的归宿。 「心叶！——绝对要，赢下来啊！」 我把手拢成喇叭状贴在嘴边喊道。他坚毅地点了点头。就是巨匠也跟着点头让我有点不爽，不过算了。 「我们出发了。」 心叶和我碰了碰拳，迈出了脚步。我目送着他踏上螺旋阶梯的背影，一直，一直，直至他的身影消失。 「呵呵，这不就跟之前一样嘛。」 和我在港口目送大家离开的那天一样。 「可是……我的心，却如此满足。」 和从前一样的状况，但不同的是，我的心中没有留下任何后悔，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澄澈的心情。 「——来了啊，我的挚友，我的妹妹，我的敌人。」 那群少年少女们，从空中轻轻降落下来。大概是用了奈奈的斩击吧？ 「姐姐大人！」 蕾雅喊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迷茫。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站在那一边？！」 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笑着回应她。因为这段故事实在是太长太长了。无数次的冒险之后，总算抵达了这最后的终点。 「蕾雅，我说过的吧？你姐姐的心里没有一丝阴霾。我面朝着的，始终是正确的方向。我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件事。」 「姐姐大人……！」 「我赌上了我的尊严，梦想，性命与觉悟，才站在这里。」 「现在还来得及……回来吧……」 她那恳求的目光，令我不仅闭上了眼。 「你……讨厌我了吗……？姐姐大人……」 「我到现在都爱着你……爱着你……当然……一直爱着你啊……」 她的声音颤抖着，但仍紧紧地握着她那把巨大的电锯。所以我也一刻都没敢放松握住海军刀的力气。 「但是，我不能原谅。这不公平！只有他！只有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独自一人和整个『世界』战斗！即便是我……即便是我这种弱者，至少也要站在他身边，否则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所以，这就是——无可救药的，我的心之形。 「既然如此，至少我要……！」 蕾雅举着电锯向前进，但有一只手阻止了她。 「——没错呢。我们可没时间被杂鱼耽搁。」 那是眼睛里闪着灿烂樱色光芒的，真真正正的怪物，人类史上没有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超规格的存在。而我要和她对决。 「你们几个快走。我把这个杂鱼收拾掉，很快就能追上你们。」 果然啊，恋兔光。你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小艾梅的斩击，是不论对上谁都能够取胜的能力。能操控奇迹可真是厉害呢。但你要打倒我，到底需要多少次奇迹才够呢？」 无论是蕾雅，奈奈，达娜厄还是心叶同学，只要挨一发雷击就会失去战斗能力。但只有恋兔光不同。区区普通的奇迹，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现在一秒都不能浪费！快走！」 恋兔光朝他们喊道。奈奈他们点了点头，蕾雅用电锯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裂痕，四个人立刻跳进其中。这里，只剩下我和她。 「哎呀。不去拦住他们吗？」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打算跟你打一场的。」 只要是那四个人，我的心叶一定能拖住他们。而恋兔光，把她留在这里，哪怕只多留一秒，也是我人生最后的使命。 「呵呵，争取时间啊。没想到你是这种奉献型呢。」 恋兔光自信满满地笑着。我的膝盖不断地发抖。那是当然的，我和她的力量的差距，就如同蝼蚁与巨龙。但这并不能成为我逃避的理由。 「争取时间？错了！我是为了战胜你而来——为了守护我爱的人而来！」 我孤身一人，举起了银色的海军刀，对准了人类史上最强的怪物。 ■ 我——神流奈奈正和大家一起，飞奔在螺旋阶梯上。 「……！」 从底下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大概是恋兔光和艾梅学姐在战斗吧。 （为什么……艾梅学姐……） 那个比谁都尊重公平与正义的人，居然会站在敌人的一边。可她眼中的那份坚定，却无比清晰地传达出这并不是一时兴起。 「在这上面……有个，非常危险的家伙……」 背着达娜厄奔跑的心叶同学突然开口说道。 「是终末。恐怕跟Stage 9——『大洪水[Cataclysmus]』相当……」 「Stage 9？！不应该啊，毕竟就算是『线之人』也只有Stage 8。」 看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藏着。我不由得望向了达娜厄的脸。她毫无表情，只是仿佛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哈啊……哈啊……」 好不容易跑上螺旋阶梯的尽头，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房间。规则排列的墙壁与地面，像网格一样整齐划分。唯一显眼的东西——就是那扇「门」。 「那里面是……『脑』。得赶快了！」 心叶同学说道。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人一直都很不可思议，他的终末，不单单只是看到人心。他能够看见的，是更加深层次，更加宽广的东西。 「等等。」 突然，达娜厄开口。 「唉？」 她从心叶同学的背上滑了下来，差点没站稳，晃了几下才保持平衡。 「——我……一直都……知道。」 那声音很轻，也微微颤抖着。我们一瞬间愣住了。 「艾梅在……找一个叫……『言万心叶』的人。那不是苍之学园的『言万心叶』……而是另一个……跟黑暗有所牵连的人……她想要保护他。」 「……你全都，知道吗？」 「多少吧……毕竟我也是『黑锤部队』的队长……要查的手段多的是。我一直知道，艾梅在做……不该做的事。」 所以啊，难怪当初她追击巨匠时，故意放跑了他和假面心叶。因为她知道，假面心叶对艾梅学姐来说，是个极其重要的人。 「原来如此。但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所以说了，等等。」 只有我注意到了，达娜厄的眼神开始变得越来越昏暗。 「我呢……其实……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什么时候毁灭跟我也毫无关系。但我就是喜欢，人类的恶意啊，悲伤啊这种阴暗的情绪。虽然不是想伤害谁……只是，每当我触碰到它们，就会发自内心的觉得，人类真美啊。所以我喜欢这种感觉。」 「达娜……厄……？」 我明白，我现在就该立刻把这个朋友揍飞才对。可我却动不了，只能僵在原地，紧紧抓着最后一丝希望，听她继续说下去。 「说到底，我就是……站在坏人这边的人。从小就是这样。我知道那不对，我知道那样不好……但这就是我的本性。」 「不行……不可以这样。」 「我能和大家成为朋友，都是因为艾梅。她接纳了我，哪怕是对这么恶心的我，她也温柔地对我说『我觉得你很美』。她告诉我不需要强行改变自己，保持着最真实的姿态，最不堪的姿态，和她一起守护这个世界。」 所以——我才能站在这边。 「如果她真的出了差错，真走到了恶的那边，我作为朋友，有义务去阻止她。我一直在想，在苦恼着，在等待着。现在，我终于决定好了。」 艾梅学姐的心里没有一丝阴霾。她没有被恶蛊惑。所以—— 「我，选择相信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 带着无可救药的渴望，达娜厄从口中吐出了巨大的太刀。 「我不相信她会站到错误那边去。我不相信她的信念会错。我相信我的朋友。那个比谁都公平，比谁都真挚的人，我会义无反顾地信到底。」 心叶同学和蕾雅都僵在了原地。那也是没办法的吧，任谁来都会觉得这家伙到底在讲些什么啊。但她就是这种人，蠢得要命，又比谁都在意同伴，说到底就是个笨蛋。明明一直把自己当作彻头彻尾的坏人，心肠却又软的不行。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能由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我来出手。 「！奈奈？！」 我的金属球棒狠狠地将达娜厄打飞，她被打了个正着，向后飞出了好几米，狼狈地跌倒在地。而我，已经没有任何迷惘。 「心叶同学！蕾雅！快走！！」 「不……唉……为什么……」 「要是被变身后的达娜厄拦住了，这扇门我们就别想过去了！只有现在来得及！」 我是神流奈奈，所属于「黑锤部队」，达娜厄·惠特摩尔队长最得力的亲信。正因如此，我比谁都清楚她的强大，也知道她的软肋。 「快走！这个笨蛋叛徒，就交给我来解决！」 我没艾梅学姐那么情深意重，也没有达娜厄队长那股傻劲。我有的只是一些没什么用的小聪明，以及骨子里透出的一点冷漠，我一直觉得所谓的感情，不过就是心灵的故障罢了。 「可我……偏偏是，这个笨蛋的朋友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阻止她。必须阻止那个我最喜欢的艾梅学姐，必须阻止这个我最喜欢的达娜厄队长。不能让这点心灵的故障，使她们成为恶人。 「快走！！」 ——达娜厄的头发开始慢慢变长，她的身体开始慢慢膨胀。那是她正在发动自己的能力「认真模式SSS」的迹象。心叶同学意识到了这一点，点了下头，立马拉起还在慌乱中的蕾雅全力跑了出去。我握着球棒，面对着达娜厄。 「……奈奈。从那里……让开。」 「怎么可能啊，笨蛋。」 「就凭你……赢不了我。你明白的吧。」 我当然清楚，怎么可能不清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强大。毕竟我是因为憧憬你才加入的「黑锤部队」。你可是那个就算跟恋兔光单挑，都未必会输的人啊。就靠我这破破烂烂的金属球棒，不管砸多少次，也伤不到你吧。 「我能赢！」 但我只能这么喊出来。要是我在这里输了，我一定会失去那两个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只能赢！给我，打起精神来，奈奈！ 「……呵呵。」 达娜厄·惠特摩尔笑了。笑容是那么阴沉，眼神是那么阴暗，声音也是那么阴冷。 「……呵呵……哈哈哈哈！」 黑暗，被光芒驱逐。夹杂着些许黑色的猩红的光辉，宛如血色一般仿佛暴力本身的光辉。闪烁着那光辉的眼睛，充满愉悦地盯着我。 「真好啊，奈奈！我一直觉得，你的话，一定能让我尽兴的。终于拿出真本事了吗，真是令人愉悦啊！」 总是驼背的她现在挺直了脊梁，原本娇小的她身高现在身高超过了一米九，平常蕴藏着黑暗的眼睛现在全部被光辉染上了颜色。那就是她的斩击——「认真模式SSS」。 「……哈。这边的达娜厄队长真是个纯粹的战斗狂呢。就没有别的想法吗，同伴自相残杀之类的痛苦的心情？」 「嗯——？没有呢。打架的理由，向来都是无聊的嘛。信念也好，觉悟也罢，说到底都是蠢事一桩。既然如此，那至少要尽情享受，不然可不划算啊？」 真是个单纯过头的笨蛋啊。不过我并不讨厌她这样的地方。虽然有时候真的是气死人，我都不记得有多少次恨不得宰了她算了。 「来吧，放马过来吧，神流奈奈！——让我好好享受吧？」 「别再把我……当小孩看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高高挥起球棒，狠狠地朝着那个我最喜欢的人挥了下去。 ■ 我和蕾雅进入门后，眼前的是一条长得离谱通道。 「……奈奈她，没事吧。」 一边跑着，蕾雅一边担心地对我说。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奈奈肯定无法平安无事。但要是我们和她一起留下来对付达娜厄的和，或许直接就全灭了。 「只能，由我们来完成了……大家托付给我们的东西。」 蕾雅紧紧地盯着我。 「……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了呢。」 和她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只是个被卷进莫名其妙的事件里，只能拼命跟着她们跑的人。而现在，我也积累了那么多的经历，拥有了那么多必须守护的重要的事物。大概，就是这份差别吧。 （而我现在即将面对的那个男人——） 他比我经历过更多的事，拥有过更多珍贵的东西，而又失去了这一切。 （我能赢得了他吗？） 毫无疑问，他比我强。时间是残酷的，积累的东西就是一切。 「没事的。」 蕾雅忽然对我说道。 「——一定，没事的！」 尽管毫无根据，但却在我的胸口点燃了希望的火焰。 「……比我想的，来得要迟呢。」 那个男人就在前面，在那漫长的通道的尽头——巴别塔的前方。那座塔大概有二十米高。拿着粗犷的手枪，戴着骷髅面具的他，就像守护者一样站在那里。 「另一个次元的……我……」 「……你好啊，我。还是老样子，一副惨不忍睹的窝囊样啊。看着自己小时候的样子，真是刺眼到不想直视啊。」 那副鲜艳的骷髅面具，一定是墨西哥的「亡灵节」上用来祭奠死者的面具吧。在短短的一瞬间，也将自己定义为死者的面具。 「这座塔到底是什么？还有，巨匠呢……」 「这是掌管『线之人』封印的塔——『巴别塔』。巨匠已经去塔顶了，要杀掉在那里祈祷的『灰色少女』。」 那究竟是什么？那又是谁？有太多该问的事，可惜时间紧迫。如果不快点阻止巨匠，「线之人」复活后，世界必然毁灭。 「……蕾雅。」 「嗯，小言。」 我摆好了架势，蕾雅的电锯也开始发出低鸣。 「真是心急啊。你们不是还有很多该问的吗？」 「……你的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吧？靠对话来。」 「那倒没错。不过有件事，你们还是得听。」 「闭嘴。再多说一句——」 「——假面次元，苍之学园与人类敌对的理由。」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对，只有这件事不能不问。而假面心叶也清楚，我「能分辨真假」。他一旦开口，给出的就只能是真相。 「我的目的是，毁灭苍之学园。不管会不会把整个次元以及人类拖下水，只有『毁灭苍之学园』，是在『线之人』的游戏里获胜的唯一条件。」 蕾雅瞥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谎。 「所以要是苍之学园像我的次元里那样发疯的话，我会很麻烦的。」 「……那就别废话快点说完。」 「哼。别催啊。这点时间，总得让我拖一拖。」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无比精准地掌控着我的情绪，每句话都算计着来放。从外人眼里看，我就是这种惹人厌的家伙吗。看着我憋得发火，他微微笑了。 「去调查No.409的终末吧，一切都从它开始。」 蕾雅的指环通讯正在将对话录音并送回总部。只要这段话留住了，就算我们死了，也会给幸存者留下线索。 「因为它，我失去了一切。」 他用力地握紧手枪。 「然后，才站在这里。」 ——决斗的气息一触即发。 「喂，心叶。」 「……干什么。」 「你，你居然……连你也有了，重要的人吗。」 他一瞬间，看上去竟如此渺小。 「……当然。」 那些重要的人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恋兔队的大家，苍之学园的朋友们，挚友们，甚至那个我已经忘记名字的「某人」。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我拥有了那么多重要的人。 「是吗。」 他举起了手枪。 「你接下来，会失去这一切。」 「……」 「都是因为你太弱小了。」 「……」 「可怜，可悲。所以——」 他扣动了扳机。 「所以你——哭着去死吧。」 一名银发的幽灵少女出现了。眼眶里泛着泪滴，紧紧握着电锯。 为了守护假面心叶，为了守护那份爱，她挡在了我们面前。 ──────────────────────── 第9话『四场决斗』 知道巨匠真名的人，在这个地球上，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脑子开始发晕，心脏刺痛，皮肤表面也开始溶解了。） 正在攀登阶梯的高个子眯眯眼男人的真名是——亚历杭德罗·费尔姆德斯 译注：アレハンドロ・フェルムデス，即Alejandro Fermudes，其中Alejandro源于西班牙语与希腊语，意为人类的捍卫者。而Fer可能引申自拉丁语的铁，mudes可能引申自西班牙语的mudo，意味沉默的，哑的 ，出生于卡斯蒂利亚·拉曼查自治区。父亲是个一丝不苟的律师，母亲是个有着艺术家气质的陶艺家。 『人啊，就像粘土一样被塑形，然后经受火的考验。』 那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巨匠喜欢这位既温柔又严厉的母亲。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道「声音」出现在耳畔。） 巨匠一生中，总会在某些时刻，听见那仿佛天使启示一般的声音。 『（往右拐吧。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按那声音指示绕个远路，就遇见一位脚崴了的老人，帮了对方，老人给了他一大笔酬谢。 『（记住这道题。考试一定会出到的。）』 而那道题真的出现在了试卷上。他轻松地就通过了困难的考试。 『（听从我的声音。你就一定会幸福。）』 最开始，他认为那是天使的祝福。但聪慧的他，马上就产生了疑问。 『为什么，是我？』 那天，巨匠向那道「声音」问道。 『为什么，你要让我幸福？为什么要一直对我说话？』 「声音」回答道。 『（你并不特别。我对所有人类都在传递我的声音。只是，能像你这样清晰听见「声音」的人，几乎没有罢了。）』 『所有人类？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人多人不幸？』 『（那是因为，他们生来就被安排了这样的命运。）』 那一瞬间，巨匠感觉自己的心脏结成了冰。 『（只要你遵循我的声音，你的人生就会一直走向幸福。这是你的命运。很多人也是一样，顺从了我的声音，最后却凄惨地死去，或是空无一物地凋零。）』 也就是说，所有的喜剧、悲剧，都仅仅被一个存在操纵着，而没人察觉到？只有自己察觉到了这声音的存在？ （无论是多么美丽的努力，值得祝福的幸福，抑或是愤怒、哀叹与悲伤——） 全部，从一开始，都是被决定好的？ 『开什么……玩笑……』 那天，巨匠回到家时，他的家被雷击中燃起了大火。巨匠大哭着地想要冲进熊熊燃烧的家里救他的家人们时，「声音」告诉他—— 『（不要进去。你拯救不了任何人。）』 别开玩笑了，巨匠嘶吼着，冲进了火海。结果谁都没能就出来，自己全身还被火烧伤。 『——别开玩笑了！』 巨匠从那一天起，就决定了要为了大义献上自己的生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杀了那道「声音」，杀了那些践踏世界的美丽，人类的心的渣滓。即便付出自己的人生。 （呵呵……回想起来，真是发生了不少事啊。） 最初，他其实并没想过要创立宗教。只是经过数十年的研究和调查，不知不觉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得知了「反现实」的存在，借助了许多次元神明的力量，组织逐渐壮大，敌人也越来越多。 （弗朗西斯科，阿尔贝托，华金与何塞，曼努埃尔，尼古拉斯，爱德华多，罗德里戈，胡安，圣地亚哥，玛丽索尔，伊莎贝尔，罗西奥与卡门，兰……戈尔。） 无数的狂热者们。那些相信他，跟随他反抗言语的反抗者们。巨匠记得那些死去的同伴的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怎么可能忘得了呢。 「今天……我们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耗尽一切力量的巨匠，此刻的样子已如风烛残年的老人。这就是他两百年旅程的结果。他拼命移动那如枯木般的手脚，终于登上了巴别塔的顶端。 塔顶的广场上，灰色少女正在哭泣。 ■ 「……来吧，小艾梅。」 樱色的少女扬起嘴角。仅仅这一个动作，空气便跟着颤动。我将海军刀的刀尖对准她。 「开始，收拾下局面吧——一瞬间搞定！」 少女从我的视野中消失。只能勉强捕捉到一瞬吉他的闪光。 「『奥尔良的盟约』！」 「……什么？！」 她的吉他擦着我身体而过。我瞅准那个时机，刺向她的喉咙。 「唔呃……咳咳……！」 恋兔的身体缠绕着樱色奇迹，使刀的轨迹偏移开来。但也并非毫发无伤。她的脖颈上像擦伤一样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了少得可怜的血。 「好疼……不过……！」 「……唔！」 她强忍着疼痛的那一脚，把我整个人踹飞了出去。只是擦到了一点，却让我撞到后方几米外的墙壁，背传来剧痛。 「呼——吓我一跳。刚才那也是你的能力？这已经不是奇迹能形容的了吧。」 强烈的冲击让我一时喘不过气。但我必须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必须站起来啊！不站起来，就护不住我所爱的人啊！给我站起来，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 「……唔……呼——……呼——……刚才的是……隧道效应。」 「隧道？」 「……本来……无法穿透的能量障壁，粒子却有概率能够穿过去的现象……我把自己的整个身体看作量子波……在攻击命中的瞬间，偏移了存在概率。」 「……原来如此？？」 看着她那绝对没听懂的表情，我不禁有些想笑。对她来说，善恶一定没有区别，所以她也不是为了正义而战。她就是那样的纯粹。 「人体由10的28次方个原子构成，要让所有原子同时发生隧道效应的概率，大约是10的负10的30次方，比星球上诞生生命的概率还要低。」 但那概率不是零。只要不是零，就有可能发生。无论那是怎样的奇迹，对于这把海军刀来说，也不过是寻常之事。 「嘿——话题好大我都听入神了。然后呢……你还行吗？」 「……呼——……呼——……」 「才一击就站不稳了哦。」 她像是在嘲讽一样笑着，这就是恋兔光讨人厌的地方。挑衅，让人心绪不宁，她一向擅长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冷静不下来，她设计了这套话术。 「当然。抱歉了，让你担心了。」 我笑了笑，再次举起海军刀。其实我的内脏已经被打得翻江倒海，几乎要吐了。但我不能露出一丝破绽。我是来战胜她的。 「比起那个，恋兔，小心点哦。」 「唉？」 「你的鞋带，松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就在那一瞬间，我蹬地冲了上去。她察觉到了，立刻摆出反击的姿势。但那个瞬间，我已经把海军刀甩了出去。 「哈，就凭这种东西！」 对她来说，以时速一百多公里飞来的海军刀，估计跟静止没两样吧。但「奥尔良的盟约」发动奇迹，是从这之后开始的。 「……」 海军刀撞到的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电缆。那根非同寻常的电缆在撞击之下拉长，把刀弹了回去。 刀精准地弹向恋兔光的后脑勺——简直就是个奇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抓准时机，飞扑过去。 「天真！我都看见了！」 她用两根手指轻轻就夹住了从背后飞来的海军刀。然而对同时扑向她的我，她已经来不及应对了。我用大腿紧紧箍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倒在地。 「——抓到了。」 这是所谓的三角绞，用大腿锁住颈动脉的技巧。 「咕唔……」 不过，我锁住的不止是颈动脉，还有椎动脉。椎动脉是给脑干和小脑供血的动脉，绞的位置精准的话，五到十秒内就能让她失去意识。 「恋兔光。你终究是个人类。正因为是人类，关节有极限，呼吸和新陈代谢是必需的。大脑没了血液就撑不住了，不是吗？」 恋兔光讨厌训练。当然对缠斗之类的技巧一窍不通。正常人类根本逃不掉。但她——并不正常。 「咕唔唔唔唔……！！」 ——恐怖的握力。她那如钳子般的非人握力生生陷进了我的小腿里，顺势绞住骨头。岂止是疼痛，惨叫，眼泪，疼得想死。可我死都不能松手。 「……怎么可能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咔嚓，响起令人绝望的声音。我的左腿骨被她硬生生捏碎。可即便如此，我依旧没放松一点力气。我看见恋兔光的脸色一点点发青。 （怎么能让这家伙去找心叶！） 这是我的传达不到的爱，毫无意义的爱，随处可见的无聊的爱。 ——但这是只属于我的爱，早已决定了，赌上性命的爱。 「……你还是，缺少拼命劲呢，恋兔。」 恋兔光的眼睑，慢慢地垂了下去。 ■ 「啊——哈哈哈哈！那就来……——尽情享受吧！」 那个战斗狂狂笑着，直直朝我冲来。 （咿噫！好可怕！） 毕竟这世界上最清楚这个人有多强的人就是我。那把离谱的太刀——「认真模式SSS」到底有多么恐怖。 「啧！——放马过来吧！」 从下方斜上挥出的像闪电一样的逆袈裟斩。如果是普通的物质，大概会像黄油一样被劈开吧。不过，我手上也有一样特别的武器。 「『大・麻・烦』！」 我最爱的球棒——「大麻烦」。它可以把我的体重降到几十分之一。当我用球棒接下达娜厄那像飞弹一样的斩击时，我整个人轻轻地飘了起来。 「呜哇啊啊！好险！」 我像蒲公英的绒毛一样轻飘飘地被击飞，又像落叶一样落到地上。顺便说一句，我可没看见她那一刀，只是凭感觉硬接下来的。 「不错嘛！换作一般的战士，这一下早就结束了呢！」 「少看不起人了！我可是神流式道场下唯一的女儿！」 ……虽然，我跟她不一样，没拿到师傅的真传，因为太麻烦了嘛。但我还记得，那个伤痕累累的达娜厄被送到我家的道场时的样子。 那满是悲伤的眼神，让我害怕得不敢靠近。 「变轻的能力。不管怎么用力都是白费力气吗。哼哼，有攻略的价值啊。」 居高临下把这说成攻略。这人，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输吧。 「……！」 达娜厄的身体突然一沉，单膝跪地。 「都说别小瞧我了！『大麻烦』的能力可是能把接触到的物体的重量翻三倍呢！」 「……嗯。虽然知道但还是第一次自己被用上呢。这样子活动，还真是有点费劲呢。」 她低声说着，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可恶。果然三倍完全不够吗。） 我的「大麻烦」要想让什么东西变重，必须要用球棒或我身体的一部分接触到。只要我一直握着球棒，我的体重就能随时调整。 （现在达娜厄队长的体重是80公斤，三倍也就是240公斤。） 对她那怪物一样的力量来说，这点负担根本算不上什么。 「接下来轮到我了！」 我抄起旁边一块两米多的巨大的瓦砾。我先前一直用脚尖抵着它，把它变得跟棒球一样轻。 「喝啊！」 我把瓦砾轻轻抛起，像打手一样猛地挥棒。达娜厄队长看着飞来的瓦砾，眼神里满是兴奋。 「啊哈哈哈哈！神流式刀剑术——逆十字！」 我击飞的瓦砾在飞到她面前的一瞬间恢复了原本的重量。巨石以时速200公里压向她，她却正面迎了上去。 「……」 瓦砾上划过十字的闪光，一瞬间四分五裂。 「太轻了，还远远不够啊。」 「我知道！毕竟真正的招数在这里啊！」 那块巨大的瓦砾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我变轻飞到天花板上后，从空中发起的突袭。我用「大麻烦」把体重一口气提高到数十倍。 「吃我一招——『大麻烦』！」 超过数十吨重的我，全力往下的一闪。达娜厄迎头挡住了这一击。 「真不愧是队长。不过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重！」 「……唔。」 她的刀刃微微下沉，那是因为她的脚已经开始陷进地面了。我的体重已经超过了几百吨。就算是她，要把这重量掀开也不轻松。 「给我压扁吧——————……！！」 超乎常理的重量将地板压得分裂。支撑地板的地基开始嘎吱作响。即便如此，达娜厄·惠特摩尔依然在笑着。 「真是精彩啊，这么重的斩击，我还是头一次尝到。」 她的刀刃，开始把我的球棒往回推。 「——不过，还是我这一击更重啊！」 回过神来，在这短兵相接的状况下，我的身体已经压制了。 （这就是达娜厄队长的能力——「认真模式SSS」！） 简单粗暴，比对手「更强」的能力。如果我的球棒沉重到无法弹开，那么臂力就会增长到能够弹开为止。要是敌人比自己的速度更快，她的双腿就会更快地超越对方。毫无疑问，这就是战斗中的作弊能力。 「好了。光从上面或者侧面只会被接住，那就……就这样把给你压碎吧……！」 她咯吱咯吱地用怪力将球棒压下去。我拼命地顶住，力量却远远不够。我把能力开到最大，以免被她的力量完全碾压。 「该怎么办？奈奈！继续加重的话，你自己也撑不住吧？！」 「……队长。你果然，就只是个战斗狂。」 就在那一瞬间，承受不住的地板终于发出了巨响，咔嚓咔嚓，开始崩塌下沉。 「我啊——本来就是来拖时间的啊！」 从「心脏」所在的空间开始，一路爬上这，我就计算过这里地板的厚度以及建筑的结构。我知道只要这样下去，地板必塌无疑。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地板——塌了。 「不会吧！」 达娜厄队长——立刻抱住了我的身体。 （真是个心软的人。） 高度有几十米。如果我带着这么多重量掉下去，肯定会摔得不轻，要是再被碎裂的瓦砾砸到头的话，搞不好会受重伤。所以，强大的她，还是选择了保护弱小的我。 （所以这场对决，是我赢了。） 在接连不断的破碎声中，我们在空中不断碰撞，直直地朝地面坠落。 ■ 「……上吧。言万心叶。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 和小言一模一样的声音。然而从那名更加年长的青年的口出，声音却更加低沉。那一定是他所经历过的地狱般岁月，所带来的重量。 「蕾雅！一起上！」 「好！」 我将地面切开一条裂缝，两人一起跳入其中。 （假面心叶的武器是枪！只能近战的我们不利！） 奔跑在地面的亚空间里，小言低声说道。 「蕾雅，幽灵的你，就拜托你了。」 我其实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隐约能感觉出来。他不想伤害幽灵的我，也不想让那个他伤害现在的我。 「喝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从地面的裂缝中一跃而出，对假面心叶与幽灵——他们的脚下发起突袭。 「『热沃当的少女』！」 我挥起电锯，朝幽灵的我攻去。 『…………』 那半透明的银发少女——和我一模一样。当然，她就是未来的我。但唯独不同的是，她的那副表情。 「请你让开好吗！我们赶时间！」 她一定没法开口吧。那应该是「鸟与诗」的限制，也或许是假面心叶他，无法忍受自己擅自利用死去的她的声音。 （在哭呢。） 她明明在哭，却又仿佛在笑。她挡开了我的电锯。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忍不住瞥了小言一眼，他这时也正和那个未来的自己交手。 「……太嫩了。」 假面心叶躲过小言的刺拳，近距离下给了他一个头槌。趁着小言踉跄，他压低身体来了一记扫堂腿，把小言掀翻在地。 「小言！」 与此同时，假面心叶举起了手枪。 「——『鸟与诗』。」 要开枪了！我条件反射地想冲过去，但心里明白已经太晚了。 「什……」 子弹却偏离了小言的头整整50厘米。 「你才是，太嫩了啊……！」 （那是什么？！） 小言的指尖伸出了纤细的丝线，缠绕着枪口使它发生了偏移。 （那是，露娜小姐的……？） 并不是她的银色的丝线。而是更加透明的，微微振动着的——水的丝线。 「喝啊啊啊！」 水丝迅速缠绕上假面心叶的手臂，控制住了他的动作。小言借着倒在地上的姿势，灵活地操纵着丝线，顺势把他举了起来，重重地砸向地面。 「唔呃……！」 「还没完！」 那是，篝火之国的魔法？利用「篝火」改变了空气中水分的性质，简直就像操纵着一根拥有意志的鞭子一样。他在什么时候，已经能做到这种事了？ （呵呵，真不愧是我的挚友！真是深不可测呢！） 我差点要笑出声，幽灵的我却正朝着假面心叶那里飞奔过去。 「休想！」 我挥舞着电锯劈向了想要去帮助假面心叶的她。她本来就泛着泪光的表情扭曲得更加厉害。仿佛被迫在做着一件她不愿做的事，一脸痛苦。 「什……」 交锋中，火花四溅——我的电锯，被反转了。 （这是我的斩击的「到达点[End]」！） 「热沃当的少女——祈祷之歌[Chant de prière]」。那是另一个次元的我，在生命的尽头，为了保护丈夫和女儿而觉醒的能力。专门为了保护某人而存在的能力，甚至连恋兔学姐的攻击也能弹开的盾。 「……——」 被反转的电锯从中间一分为二，笔直地朝我弹来。我勉强侧身躲了过去，锯刃仍然擦过了我的脸颊。 「唔……！」 现在只能先把「热沃当的少女」收回，再让它重新显现。这把被毁掉的电锯已经没法再战斗了。 （但那一瞬间「我」会放过我吗……？） 没有时间犹豫。我一个后撤拉开距离，让电锯消失。 「……唉。」 可就在我失去了武器，最危险的这一刻，幽灵的我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 她飞快地蹬着地面，一瞬间切断了束缚着假面心叶手臂的水丝。 「蕾雅……！帮大忙了！」 听见假面心叶那句话，她浅浅地笑了，为了保护他，她架好了电锯。 （我懂了。对她来说，唯一重要的只有那件事。） 保护所爱之人。即便已经死去，她仍然只会去做这一件事。 「呀啊！」 小言的直拳被假面心叶低身躲过，然后假面心叶反手来了一记教科书般的右勾拳。可那完美的一击被小言用水盾挡了下来。 「唔……！」 被挡下攻击的瞬间，小言的右勾拳已经砸在假面心叶的面具上。他踉跄着后退，小言立刻抢上前拉近距离。 『——！』 挡住小言的，是那把发出轰鸣声的电锯。 「什——」 幽灵的我突然把电锯抛向了小言。小言下意识接住的瞬间，她压低身体，一拳打在了他的下腹部上。 「呃咳——」 双手被迫抱着电锯的小言无法格挡，剧烈的冲击让他脱手，电锯发出沉闷的金属声滚落在地。 「小言！」 我想要冲过去，但已经迟了。幽灵的我那快如闪电的回旋踢已经踢中了小言的侧头部。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挥舞着电锯朝她冲去。突然，砰！ 「呃啊……！」 无形的子弹击飞了我的电锯。估计是「鸟与诗」的常规能力。恐怕是能够指定坐标，破外周围一米内的物质。 「你们，输了。」 电锯发出沉闷的低鸣。幽灵的我举着电锯，锯刃停在小言的脖子前，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假面心叶将枪口对准了我的眉心。 「……果然，还是太弱了。你们的觉悟，远远不够。」 小言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被电锯一刀两断。我的斩击也没法回收。令人厌恶的，彻头彻尾的，无法挽回的失败。 「仪式马上就要结束了。在那之前，给我乖乖等着。」 「……仪式？」 「让『线之人』复活的仪式。巨匠，那个男人，一定会成功的。」 假面心叶静静地凝视着塔顶。 「你…………」 小言狠狠地瞪着他。 「你这混蛋，真的是我吗？……就因为伙伴们死了，就去巴结杀了大家的人，然后还把无辜的人一个个都杀掉？你认为他们会高兴吗！」 「…………」 「我真的就那么没用，那么窝囊吗？！啊？！我懂的，我知道有多痛苦，有多难，我知道！可是我……我们……不是已经决定了吗……！从海上掉下去的那天，我们不是已经发誓了吗！再也不要当命运的奴隶了！！你还记得吗？！」 小言带着哭腔怒吼着。 （啊……他果然，一直把感情藏在心里。） 每次说到假面心叶的时候，小言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看起来很冷静。但实际上，心里恐怕有着难以言喻的愤怒吧。 「你觉得，蕾雅会为你感到高兴吗？看啊！看着她……！看着蕾雅！那个总是自信满满的她！那个绝对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的她！现在却哭着在战斗！」 「…………给我闭嘴。」 「大家都是这样！那些被你复活的大家！他们，都是一副悲伤的表情……他们根本不想做这种事，不想伤害任何人。但他们爱你，所以才会含着泪跟着你！」 「你懂什么。」 「——我只知道，你就是个废物，彻头彻尾的混账。」 假面心叶一把抓住小言的衣领，凑到他面前。 「是。我是个废物，是个混账。你比谁都清楚吧？我就是个杂鱼，什么事都守不住，苟且偷生到现在。但是……但是啊！」 「……」 「我还没法结束！我没法结束！那些托付给我的东西，我必须要传下去！这种事我也不想干啊，谁他妈愿意干啊！可我没得选！只能干下去！听着，只有这条路——」 正嘶吼着的他，突然停下了话语。 「呃咳咳——」 ——他的背忽然一抽，一大口血块从嘴里喷了出来。 「呃咳咳咳咳……哈啊——……哈啊——……咳咳……呃咳。」 『……』 那血量，简直像是直接把内脏全吐了出来，像破掉的水球一样，血一口气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你……」 幽灵的我一脸悲伤，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那动作很熟练，很自然，也让我和小言都明白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究竟有多糟。 「你……果然，快死了吧。」 「给我……闭嘴……」 「……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吧。」 小言慢慢地站了起来。幽灵的我为了照顾假面心叶，移开了电锯为他拍着背。而假面心叶也吐得没法再举枪口瞄准。 （他是不同次元的存在。这个次元的环境对他来说就是毒。） 再加上这里是「篝火之国」，本就排斥异法。而且与自己相遇后，自我同一性变得极其不稳定。更别提那无数次跨越次元的代价，他的身体早就破烂不堪。 （这个人……真的……） 「蕾雅！」 小言猛地喊了我一声。被他的喊声一震，我终于回过神来，立刻明白了现在要做的事。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不是同情他们的时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言飞奔过去，一脚踢在了假面心叶的面具上。那副鲜艳的骷髅面具出现了裂缝，骷髅面具男的身体被踹得飞了出去——可又被水丝猛地拉了回来。 「再来……一次……！！」 假面心叶被拉到小言的面前。 『……』 幽灵的我手中显现出电锯。因为她的存在意义就是「守护」。继续守护她深爱的丈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会这么做。 （所以你在这时候，眼里只剩下他——） ——于是，你根本没看见我就在你旁边，把电锯高高举起。 『啊。』 幽灵的我刚举起电锯的刹那，她的双手就被我砍断了。 『……对不……起——』 她，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言一拳，打碎了骷髅面具。 ──────────────────────── 第10话『四场终局』 巨匠终于抵达巴别塔的顶端时，一名灰色的少女正在哭泣。 「啊，不行。为什么。时间不够。为什么，为什么。再这样下去又会——」 少女哭泣着，用指尖渗出的鲜血在地面上不停地写着文字。被刻在地面上的鲜红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慢慢消散，仿佛记述在世界本身一般。 「你……就是……」 半只脚踏入死亡大门的老人，被称呼为魔人的巨匠，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你就是……守门人……们……吗」 灰色少女回头静静地看着那位老人。就像是一只猫第一次见到一只狗那样，不含感情，仅仅只是在观察。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的。没错呢。过去我们是那样被称呼的。不过我是最后的『守门人』了，所以用『守门人们』会觉得有些奇怪。」 「是……吗……」 巨匠缓缓抬起手，刺入自己的心脏。随着大量的血液飞溅，一柄巨大的，缠绕着不祥气息的大剑被他拔了出来。那把剑，就是他的生命本身。 「……没想到。在篝火之国还能见到正常运作的旧神的碎片。」 「啊……这是……我所知的最古老的，已经毁灭的神之法则……为了，得到它……有多少……多少同伴……死在了路上……」 巨匠举起了那把大剑。为了这个世界。为了正义。为了他失去的所有朋友。 「……请等我把话说完，再用那把剑来杀我。」 「我已经没空，听什么求饶了。」 「我并不是要向您乞求什么。我是注定会死在您手上的。但是在您杀了我之前，有些事，您必须要知道。」 「……什么？」 「——那是你的义务。绝不允许逃避。」 那双直直凝视着他的瞳孔，让巨匠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心里产生了那就听一听吧的念头。反正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这就当是死前的一份送别吧。 「……好吧。不过，请你讲快点。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好的。没问题。因为我最擅长的，就是诉说。」 灰色少女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其中夹带着的是无法用声音捕捉的，无法用常理感知的信息洪流。她无形的言语直接砸在巨匠的额头上，化作数亿万记忆，如同洪水般涌入了他的脑海。 ☆ 「灰色少女」出生在一个离「樱次元」非常遥远，非常古老的，后来被人们称为「电线杆次元」的地方。 「爸爸，妈妈，阿辉，我走了哦。」 她出生的地方，是一个相当于「樱次元」里的二十世纪后半叶的科技水平的星球。每天早晨吃完早餐，她拎着一个旧皮革书包，一如往常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她家客厅正中央，笔直贯穿着三根电线杆。 「汪汪！」 灰色少女刚出门，她的爱犬「波奇」立刻扑过来，紧紧蹭着她的腿。其实按规定是不能带狗去学校的，但反正已经没有大人会责骂她了。 「我们一起走吧。」 灰色少女就这样和大白狗并肩，走在寂静的住宅区里。 ——无数电线杆像墓碑一样穿透了房子和道路，那条街道，就像是一座巨大的无声墓园。 * * * 【No,???? 「电线杆病」】——Stage 8: 「大火灾[Conflagratio]」 ○性质——「异法[Parallel·Law]」·仪式灾害 ○详细——「所有的人类都必须变成电线杆」的一种通过信息媒介传播的妄想性狂热。感染者会开始用身边的工具破坏自己的身体，把自己的肉剥下来，把骨头敲打拉伸，覆盖在体表。虽然疼痛与失血会让他们时不时停下手里的动作，但在整个过程中，感染者不会死去。他们会不停继续下去，直到把自己变成「完美的电线杆」为止。 ○来历——某天，媒体上突然开始大规模播放「所有人类都应该变成电线杆」的宣传口号。起初几乎没人把这当回事，但渐渐地，信徒开始出现，形成了组织，甚至开始向外扩散这种思想。人类与「电线杆派」之间最终爆发了战争。然而漫长的斗争过后，人们终于意识到，「与其成为伤害他人的怪物，不如变成电线杆还比较好」。于是，全人类最终都变成了电线杆。 * * * 『呵呵呵。呼呼呼。啊哈哈。』 灰色少女每次从一根根电线杆旁走过的时候，那笑声就会在她脑海中回荡。「电线杆」们通常通过「电线」与其他「电线杆」互相交换信号。 （爸爸，妈妈，还有弟弟……都变成了电线杆。不知道他们过得幸福吗？） 灰色少女有时候会这样想着，然后就会生出一种冲动，想把自己的肉割下来，把骨头拉直、敲薄，把自己也变成电线杆。与其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不如和所有人一起变成电线杆要好得多。 （但是。） 在她内心深处，有一个比什么都强烈的念头。 （我，要一直以人类的姿态活下去。） 仅仅如此。而这，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汪！」 ——突然，少女的面前，出现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性。 「没想到，这个次元居然还有人活着。」 淡色的墨镜，胸前口袋里插着一块紫色的方巾，下巴留着灰色的胡须，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派人物。 「初次见面。我曾经是『境界领域商会』营业部的一员。最近因为和部下搞婚外情被发现，被开除了。现在嘛……我在负责一个叫『守门人们』的组织。」 「……？」 灰色少女歪了歪头。她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让这个次元的人类毁灭的『电线杆病』，是一个叫做『线之人[Stick Man]』的怪物搞出来的。」 那个可疑的男人摘下墨镜，镜片后，那双猩红的眼睛像要燃烧起来一般，闪烁着无法抑制的憎恨与斗志。 「全人类都已经灭绝，只剩下你一个活了下来。你的精神之强大，堪称奇迹。用来对付那个家伙一定是一件利器。说不定，你真的能在那家伙鼻尖上，狠狠砍下一刀。」 「……家伙？」 「一个把毁灭当消遣，把杀戮当乐趣的混账东西，它嬉皮笑脸地毁掉了无数个世界。我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那个混账拖进地狱里去。」 也就是说，他，就是那个把爸爸妈妈和弟弟都变成电线杆的罪魁祸首。灰色少女只理解了这点，也只需要理解这一点。 「——来吧，战士。跟我一起杀了那家伙。即便要牺牲一切。」 男人的邀约，对少女来说是正当之举。她觉得，总得有人站出来。必须有人，把这颗星球上那180亿人的尊严和骄傲，重新夺回来。 「好啊，我跟你走。不过，可以带着它一起吗？」 那只纯白的大狗汪汪地叫着。 ——就这样，少女漫长的斗争开始了。 ☆ 从那之后，过去了387年零8个月。当初那个一脸可疑的男人早就战死了。回过神来，「灰色少女」已经成为了「守门人们」的领袖。 『呀呀，灰色！你真是个永不放弃，顽强不屈的家伙啊！』 在某个次元，「灰色少女」指挥着1万278支宇宙舰队与「线之人」作战。那个有着太阳3456倍大小的怪物，像随意地拍死一只飞虫一般打击着宇宙舰队。 「大家！不要放弃！相信我！——为了那些的死去的同伴！」 她使用以「祈祷」增强力量，从特定次元提取的由共同幻想衍生出来的能量炮，不断地轰击着「线之人」的庞大身躯。虽然效果甚微，但确确实实撕开了那巨人的皮肉。 『啊哈哈！真是美妙啊，人类的勇气！我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痛的攻击哦。哎呀，真的啦。真不愧是你啊灰色！果然是你！只有你！才能让我如此愉快！！』 巨人轻轻一挥手臂，数百支舰队便灰飞烟灭，数万人随之丧命。 『你说要跟我来一场「真刀真枪的对决」！害我昨天晚上兴奋得根本睡不着觉啊！啊啊，好愉快，真是好愉快啊！真棒啊，我现在就快被杀掉了呢！』 「有效的！攻击是有效的！不要退缩——！这是……最后的机会！赌上我们的一切……把那个……那个混账给拖入地狱！！」 全舰队同时全炮开火，数千万名祈祷者双手合十，拼命地祈求最后的胜利。 『不过……你们还能做得更多吧？』 即便有数千万人的祈祷，「线之人」的肉体也仅仅被削掉了10%左右。但在这几十分钟的对抗里，庞大的舰队几乎已经被打到的崩溃边缘。 『还能做得更多吧？就这样就结束了？……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你们知道我为了塑造出你们，花了多少时间吗？！结果……这样就没了？搞什么！搞什么啊啊啊啊啊啊！给我更多……——』 「——让你满意的表演吗。」 灰色少女心里很清楚，就算是这几千万人的攻击，也依旧无法对那只怪物造成致命打击。对于这头宇宙最强的怪物而言，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在它身上开几个小口子。 「但是，那就足够了。」 能伤到它。证明能伤到它。只要能证明这点就够了。 『……什么？！』 宇宙中，打开了无数个空洞。 「……至今为止，你践踏过多少生命？」 凝视着空洞的深处，那是远比暗黑更为黑暗的色彩——死亡与混沌的气息。 「……至今为止，你嬉笑着毁灭过多少星球？」 这是灰色少女准备的，杀死「线之人」的手段——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的「死灵操法[Necromancy]」。 『哈哈……哈哈……灰色，这真的是你干的？这么多的……难道是我杀掉的所有的生命？！哈哈。你真的是无可救药啊！跟我一模一样啊！啊哈哈！』 她当然清楚，这边的战力远远不足。仅仅是活着的人类，不足以与那怪物抗衡。所以，她选择了利用那些被那怪物杀死的一切生命。 「爸爸……妈妈……阿辉。」 在那无尽的死灵中，也有她的家人。他们在无尽的黑暗中，笑着守望着她。 「师傅……好久不见了呢……呵呵……波奇也在啊。」 还有那个带她离开电线杆次元，西装革履的可以的那人。作为师傅的他，与纯白的大狗一起，守望着自己的徒弟这场空前绝后的战斗，仿佛在笑着说着「长大了啊」。 「1万2897个被你毁灭的次元，那些破碎的灵魂。如今，都跟这个次元连接在了一起。」 『哟。真壮观啊。不过这样一来，在这的所有人都会死哦。』 「那又怎样。」 从1万个门扉之中，满溢出1万种异法。这个次元的基础科学马上就会崩溃，而次元本身也会灭亡吧。 「但是。你。只有你——必须得和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灰色少女静静地凝视着那个无脸的巨人。没有憎恨，没有愤怒。唯有这是应尽之事的使命感，驱使着心不断跳动。 『好啊，来吧。让我这辈子，第一次认真打一场吧——』 超过数万亿的亡灵的祈祷，化作无穷无尽的能量，蓄积在巨大的炮管里。 ■ 「就这样，『线之人[Stick Man]』死了。」 巨匠眨眼的瞬间，信息涌入他的脑海，随着他再次睁开眼睛，信息充斥着他的神经。 「哈啊，哈啊，哈啊。」 过溢的信息量使巨匠难以承受，跪倒在地。假若是普通人的话，神经系统恐怕直接会被撑爆。由于他是魔人的缘故，他勉强活了下来。 （这家伙，究竟——） 巨匠不断地颤抖着。眼前坐着的娇小的少女，是成就了前所未见的伟业的勇者，真真正正的英雄。多亏了她，到底有多少星球得以拯救呢？ 「……等等。『线之人』，死了吗？那样的话，这个国家封印的东西是？还有，和心叶先生进行游戏的『线之人』，到底又是什么？」 「这个国家封印的，是那家伙的『遗骸』。由于它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死后也会持续对周边产生影响。」 灰色少女想要站起来，却被绊了一下倒在了地上。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她永不停歇地坐在这里维持着封印，脚上的肌肉早就已经萎缩。 「我们杀了『线之人』，把它的『遗骸』封印在这个次元上。然而化为精神体的它，至今仍在无数宇宙中横行肆虐。离封印被解开的日子也不远了。」 「唔。这些我明白。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灰色少女注视着他。 「我一直在等你。和曾经的我一样，那唯一一个拥有不屈精神的人。」 ■ 察觉到恋兔光的异常，是在开始三角绞的五秒之后。 「……唉？」 她的颈侧——开始泛起了樱色的光芒。不仅如此，她的兔耳也开始大幅膨胀。艾梅感觉到有些不妙。 「不愧是你，小艾梅。」 她不可能还能说话。明明已经阻塞了她的气管，血液也被阻断了。 「差一点就要失去意识了。真是的。呼……居然有这种弱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好好上了一课，谢谢你咯。」 「……你……不会……」 「稍微把身体结构改造了一下。重新疏通了气管，让血液输送恢复正常……总算赶上了。」 这家伙——连改造肉体都能做到吗！我心头一阵发凉。糟了，这样的话，那这情形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危机—— 「兔耳旋风！我拍！！」 那对变大的兔耳直接扇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举手格挡，但在那压倒性的威力面前，我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说实话，没想到你能做到这种程度呢。我就表扬下你吧。」 最初那一击的伤势还在。左腿的骨头已经粉碎。刚才这一击更是把鼻梁打碎了，鼻血止不住地流。但幸运的是——握着海军刀的这条胳膊，还在。 「……你……还要继续吗。」 「——当然。」 右腿还能走。手还能握住武器。双眼还能看向前方。那么，在这世上就没有不战斗的理由。 「……小艾梅。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希望有人记住。这种心情，并非没有过。 「我拥有和假面心叶，诞生在同一次元的——记忆。」 「唉。」 「我和进入卡乌斯的他，一起度过了好些年。我爱上了他，却什么都没能传达给他，只是默默地守护着他，他的女儿，他的妻子，然后死去。就是这样的记忆。」 「……只是，记忆吗？」 「是啊。那就是我的到达点了。把记忆继承给另一个次元的自己。」 恋兔光稍微睁大了眼睛，然后轻轻笑了。 「那边的心叶，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样呢。温柔得过头，直率得可怕，总是拼尽全力。」 「所以，你才会喜欢上他？」 「是啊。不过啊，真是过分呢。你看，那孩子太笨了嘛。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意……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我要成为像学姐一样帅气的男人！』。多少次我都想揍他了。」 「噗噗，好过分。」 不过，那点我也有错。用上了「王子殿下」这种称呼，被大家捧着的感觉确实挺好的……对喜欢的人隐藏心意，也正好是最好的挡箭牌。 「因为爱他？所以这就是你和我们战斗的理由？」 「是呢。」 「就因为那种，恋爱之类的理由……就要把整个世界的人类置于危险中？」 「那可……不一定呢。」 她的眼睛睁大了。果然，真是个坦率又可爱的人啊。 「我啊，其实根本不知道心叶想做什么。」 「唉……」 「因为对我来说没区别嘛。」 「那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不。那是因为我相信他。我相信言万心叶，这个我所爱过的男人。我知道那家伙不会做错误的事。正因如此，我才会这样。」 「线之人」一旦复活，这个世界大概会毁灭吧。那股强大的反现实性会彻底泛滥，篝火之国也好，甚至世界也好，都会被毁灭。不仅如此，「线之人」可是破坏了无数次元的怪物，肯定还会有数不清的生物被杀死吧。但是—— 「——我，相信他的冒险。」 这才是爱吧。不论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毫不动摇地与他并肩作战。不论对手是谁，理由是什么，过程如何，我都能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做错。 「……你啊。」 恋兔苦笑着。 「……真是帅气啊。不愧是王子殿下。」 就在那一刻，几十米高的天花板突然崩塌，两名少女从空中落了下来。 「那是——小达娜厄和奈奈？」 「唉。」 达娜厄正抱着奈奈一起坠落，但奈奈忽然抽出球棒，直接砸向达娜厄。达娜厄在空中翻滚着跌落的同时，开始还击奈奈。 （为什么，她们两个会打起来？） 我完全想不明白，她们两个战斗的理由。 「看来有个孩子跟你很像呢。」 望着在远处战斗的两个，恋兔笑着说。 「唉？」 「——相信你绝对不会错。你有个好同伴呢。」 就像我相信心叶一样。她们之中有谁，也选择相信了我吗？有这种事吗？要真是这样，那得是多笨的人啊。肯定不是聪明的奈奈，一定是那个笨蛋达娜厄吧。 「那……那个……笨蛋……」 我感觉鼻腔深处一阵发烫。但现在可不是感伤的时候。因为现在，我正在和人类最强的少女单挑，而我已经是满身伤痕。 「……恋兔。」 但是，我得到了勇气。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我还能再拼一次。 「接下来就是我的，最后一击了。能接住吗？」 「呵呵。当然可以！我可是恋兔光啊！」 她笑得像一朵盛放的樱花，美得不可思议。我心想——她这样的人是人类最强，真是太好了。纯粹到无可救药，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就像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 这个世界，一定可以托付给她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用尽全力蹬地而起。骨头碎裂，肌肉断裂的左腿早就已经动不了了。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右腿踏出最强的一步，冲向她。 「——来吧！」 恋兔举起了吉他。我把海军刀对准了她的额头。 「喝啊！」 我的海军刀，被恋兔挥动的吉他挡开了。 （去死吧，奇迹！） ——「奥尔良的盟约」的能力。通过隧道效应，海军刀穿透了吉他。 「什……呀啊！」 刀尖准确地刺向了恋兔的额头。然而，被樱色奇迹强化的额头，把刀弹了开来。 「好疼！可恶！」 她挥出的吉他，以恐怖的速度砸向了我的侧头部。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把刀刃横在吉他下方，借力偏开攻击。好不容易，我钻到了她的吉他下，但手臂上的负荷太大，肌肉撕裂，肩膀再也抬不起来了。 （但是，怎么能放弃！） 手臂里传来撕裂的声音，脑袋上流下的血糊住了视线。即便如此，我也没松开刀。我要再一次，斩向她的额头。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尖嵌进了恋兔光的额头。她的头上渗出了血。 「都说了，那个……很疼啊！」 她的吉他从侧面砸在我身上，带起一阵尘土飞舞，我被狠狠地抡飞在地上。又有几根肋骨断了，可能插进了内脏。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但，这下——就布置好了。） 我站了起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竟然还能站起来。一定是肾上腺素让我彻底变成了傻瓜。这下可能会死吧。不过没关系。只要还能站着，只要还能放出最后一击，就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单脚蹬地，同时把海军刀朝着恋兔光的额头投掷出去。 「……那招我刚刚可看过了！」 她优雅地接住了飞来的海军刀。我趁机逼近她。 （刚才的三角绞她已经见识过了，不管怎么样，她一定会提防寝技！） 我把身子压得更低，钻进了她的怀里。 「……——」 一瞬间，世界，停止了。 「…………拜托了，最后的奇迹啊。」 我的拳头，深深地凿进了她的左胸。 「——去死吧。」 「奥尔良的盟约」。将所有的奇迹，变为不值一提的寻常。 「………………」 恋兔光的膝盖落地。 「凭我的力量，连在你身上……留一道伤口都做不到……但是」 「…………啊。」 「只要能敲打到心脏——那就会有引发心室颤动的几率。」 心室颤动。也就是心脏收缩失调，无法正常输送血液的状态。当心脏受到冲击时，极少数情况下会引发这种状况。 「……三角绞让你失去意识花了五秒，但这个——连一秒都不用。」 恋兔光的心脏，停止了。 停了，但—— 「……差一……………………点点。」 她倒下了。脸正面撞在地面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心脏确实停了。可即便停了，她依旧顶着被鼻血染红的脸，慢慢地，慢慢地，重新站了起来。 「我就觉得……你大概会……做到这一步……」 「…………啊。」 「我提前把……樱色奇迹在全身循环了……混进了血液里。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猜不到你的下一手。」 恋兔光站了起来。她的膝盖还在颤抖。刚才的伤势绝对不轻。她的应对，只是凭直觉蒙出来的而已。然而，能在极少的情报里推测出对手的下一步——那就是终末停滞委员会里，她最强大的本事之一。 「连心脏停了都还能站起来啊——这才对嘛。」 我释怀地笑了。因为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已经没有后悔了。 「我说，恋兔……」 我已经流了太多血，身体也支离破碎，已经站不稳了。 「不要……太逞强哦。因为你太过耀眼……所以大家都会忘记。」 「唉？」 恋兔光。只是一个背负了过于沉重的负担的普通少女。可她偏偏比谁都轻盈，像樱花花瓣一样优雅。我大概什么都替你背负不了，可是—— 「去试着谈一场美妙的恋爱吧？你的日子，一定会更快乐的。」 我灿烂地冲她笑着。她一瞬间愣住了，随即露出一丝温柔的神情，轻轻触碰了我的额头。 「我会记住的……你可真是——」 樱色奇迹包裹了我的身体。啊，真是温柔的力量。没有痛苦，只有意识被轻轻带走。不仅如此，那奇迹还像抚慰一样，覆盖着我的伤口。 「——了不起的公主殿下。」 我，输给了恋兔光。 （对不起啊，心叶。但你一定，没问题的吧？） 我没能赢过人类最强的少女。但是，肯定是我更幸福一些。因为啊—— 至少，争取到一点时间了嘛。 ■ 「都说了，别小看我了——！！」 从塌掉的地板上坠落时，我狠狠地一棒子砸在了为了护住我而冲过来的达娜厄队长身上。 「哎呀不好意思。确实是这样。下意识就——」 我再次挥下棒球棍，但这一次她轻而易举地接住了。 「不过——这攻击可真轻呢。」 她笑了。所以我也露出了最得意的笑容回敬她。 「不是我轻，而是你太重了。」 「……什么？」 「队长。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几百吨重了吗？」 因为她至少碰了我五秒。我的能力大概每十二分之一秒就会发动一次。也就是，五帧一次。像格斗游戏一样，好懂吧？ 「那么——你会落到哪里去呢？」 「……！」 她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焦躁的神色。我早就把自己身体的重量降到几百克，脚尖轻轻蹬了着地上的瓦片，在空中来回跳跃着。稳稳落在了「心脏广场」。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坠落到地面，那可怕的重量直接把地面砸了个对穿。我稳住因为那冲击引起的震动，看着她掉下去的那个巨大的坑洞底部。 （就算是那个人，也没那么容易爬上来吧。） 「线之人」的体内，距离与时间的法则都是扭曲的。再加上那重量，肯定动不了了。 「呼——这下，争取时间的任务也算有模有样地完成了吧。」 我把「大麻烦」收了起来，向上望着螺旋阶梯。 （……得去支援蕾雅和心叶同学。那个「假面心叶」……不对劲。虽然只是直觉，但我觉得凭现在的他俩战胜不了他。） 我瞄了一眼艾梅学姐她们那边。她们好像还在打。恋兔光，应该用不着我这种人的帮忙。我转身，踏上螺旋楼梯。 「——我就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孩子，奈奈！」 怎么可能。那可是几百吨的重量，从几十米高的地方掉下去啊。不说别的，至少不可能这么快就爬上来吧。根本连动都动不了才对。我猛地回头看去。 「…………」 达娜厄·惠特摩尔站在那——握着一把长得离谱的，巨大的太刀。 「刚才临时把太刀拉长，插在附近的墙上缓冲了一下。虽然还是掉了挺远就是了。」 「……真的假的。队长。你那副重量，还能动吗……」 「嗯？也对啊。确实现在我一根小指头，就比一架战斗机还重。不过——」 她扬起了仿佛红月一般美丽的嘴唇。 「——还是我更强。」 她以音速挥舞着长得离谱的太刀。 （糟了！要是吃上一击的话，那可不妙啊！！） ——原本就怪力无比的她，如今又被我赋予的「重量」放大了数十倍的威力。我在那一瞬间把自己的体重压低到极限，可那压倒性的一击，依然把我像棒球一样击飞，重重砸在墙上。 「…………咳咳。」 无论多有力的人，挥刀也不可能斩碎漂浮在空中的蒲公英。但若是换成新干线、导弹那样的力量，就算是轻如绒毛，也会被碾得粉碎。 （可恶……脊椎……这下，动不了了——） 撞在墙壁上的我，顺着墙壁下落。 「结束了。你动不了了吧。」 达娜厄队长缓缓走近。她每走一步，地板都被沉重的步伐压得吱吱作响。 「真是讽刺啊。没想到你的能力，反而把我变得更强了。」 我真想回嘴一句。毕竟就算是普通状态下，她和我之间的实力差距也有天壤之别。不管她多强，对我来说其实都差不多。 「抱歉，弄疼你了。但为了朋友，我不能退让。」 「……我还……真不知道呢。你有这么……喜欢，艾梅学姐。」 「喜欢？不，还是算了吧。要说的话，我其实挺怕她的。」 「……」 「但是，和她在一起，我会觉得自己还有救。」 「救什么……」 「像我这种卑劣的人渣，只要侍奉在她那种高洁的人身边，就觉得自己还有资格苟活。」 原来还有这种友情啊。总之，这个人，从以前开始就太爱想太多了。正因为这样，才变得那么扭曲，那么阴郁，成了个连疼痛和苦痛都爱的怪人。 「或许，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一起自杀吧。那大概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吧。」 「……你个变态。」 她回头，望着螺旋阶梯。 「——那么再见了，奈奈。我要去把那两个家伙拦下来。」 胜利的她打算悠然地踏出脚步，却停了下来。 「…………咦？」 达娜厄·惠特摩尔踉跄了一下，刚想继续走，膝盖却重重地跪了下去。 「什么……情况……？」 我笑了。因为全部，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我啊，可没有你们那么强，更当不了笨蛋。所以只能用点小聪明咯。」 「这是，什么……！身体，不听使唤——」 达娜厄队长想站起来，却在空中转了一圈，直接脸着地摔了下去。她一次又一次试图撑起身体，却像坏掉的玩具一样，只能徒劳地在原地打转。 「——我刚刚把『大麻烦』的能力解除了。」 数百吨的重量。普通人连动都动不了。可达娜厄队长却能用她的能力，获得远远超越那重量的力量。因为她的能力就是「无论什么都能超越」。 「你的神经系统是在假设你有数百吨重的前提下，来操控你这具身体的。但现在的你，体重轻得可怜，获得了和体重完全不匹配的肌肉力量，你现在强到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她试着站起来。但她过于强大的身体，反而把地面踏出凹陷。 「所以呢？再强化就好了吧。换了别人可能动不了，可我是——」 「——你要超越的，到底是什么？」 「……」 「你的能力有个弱点。你必须先清楚地认知到障碍，才能去超越它。可现在的你，连障碍是什么都无法自觉。」 「要怎么比某个东西更强」。她需要依赖神经系统理解这一点，才能发动能力。但当神经和身体本身脱节时，她就无计可施了。 「你确实『无论什么』都能做到。但要是连『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就没得谈。」 「……………………可恶。」 终于明白自己再也动弹不了的她，干脆地平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我输了。要是不解除能力，重置一下的话……我就废了。」 她带着不甘的笑容。她的能力没法连续使用。所以她已经无牌可出。 「队长。输了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 「我可没定过这种规矩来着。不过我就听听吧。是什么？奈奈。」 「配合好口供。你没有背叛过。我会这么作证。」 达娜厄队长睁大了眼睛。 「我留下来，就是为了保住你。当然也是为了艾梅学姐。听着，这事要是都结束了……当然得看情况，但总之，基本上对外我们就说你没背叛，艾梅学姐也没背叛。那些麻烦事都交给我背地里处理。你只要跟我对好口供就行了……」 达娜厄队长的头发慢慢变短，身高也在一点点缩小。那双曾经自信满满的眼睛，逐渐变成了像小动物一样怯生生的视线。 「笨蛋……奈奈。」 「闭嘴。笨蛋。」 「……你才是笨蛋。笨蛋。」 娇小的达娜厄·惠特摩尔哭着，紧紧抱紧了我的身体。 ■ 骷髅面具碎裂开。我——言万心叶，看见了那面具底下，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咕……哈……哈啊……」 蕾雅把电锯抵在那奄奄一息的男人的脖子上。 「——形式逆转了，对吧？」 幽灵蕾雅泪流满面地望着这一幕。她连动都动不了。 「……别哭了，蕾雅……你，什么错都没有。」 假面的我，额头流着鲜血，对幽灵的她温柔地笑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总是因为我太软弱，让你们哭泣。对不起……我……我只是……希望你们……一直笑着而已……」 『……』 幽灵蕾雅向假面心叶伸出手，但失去了肉体的她，甚至连一根手指都碰不到她深爱的男人。只是无声地穿了过去。 「不过，没事的。」 彼他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我感到心脏传来一阵恶寒。 「蕾雅！」 我大喊。那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小小的药片。 「——快砍掉他的头！」 我嘶吼。蕾雅一瞬间愣住了，随即举起电锯。但就在她要斩下去的那一瞬间，高洁的她迟疑了。她找不到，亲手斩断那可怜病人生命的理由。 「——没关系。今天，就算死，我也赢定了。」 假面心叶吞下了药片。 「……所以，不用再哭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肉体剧烈膨胀起来。那股冲击把我和蕾雅一起震飞。他的身体开始咕噜咕噜的翻腾起无数泡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瘴气。 「小言……！这下可不妙了……！」 我们迅速拉开了距离，重新摆好架势。有什么要发生了。那家伙，把某个不得了的东西吞进去了。以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为代价，把那一切转化成了力量。 「……蕾、雅……我、最、爱、的……人……」 假面心叶举起了一把巨大的手枪。 『…………』 半透明的蕾雅拼命地抱住那正在翻腾着泡沫的怪物的身躯。 「我无数次，无数次地想过。如果能和你一起死去就好了。如果能躺在你的遗体旁一起长眠就好了。可我，没有那样做。我活下来了。所以，我只能活下去。」 ——「鸟与诗」，砰地一声碎了。 「终于……我的愿望要实现了……」 破碎的「鸟与诗」，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从骷髅假面之男的口中，喷涌出如瀑布般黑色的光。金色与黑色交融在一起，那东西咆哮了起来。那是悔恨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 【鸟与诗Ban・Bird]——空之终焉[Fermata] 译注：フエルマータ，即Fermata，源于意大利语，指乐谱中的延音符号𝄐（） ，表示音符或休止符的时值可自由延长 】［弹痕］［终末］ 吸收了「线之人」的力量，终末化的「鸟与诗」，成为了言万心叶曾经爱过，又死去之人的集合体。当言万心叶杀死目标时，目标也会被纳入集合体。言万心叶会失去对自我与他者的界限感知，同时被强烈的自我毁灭冲动所支配。 * * * （啊啊，真是丑陋不堪。） 那个男人化作了巨大的狮子。混合了黄金与漆黑，拼命咆哮着的，支离破碎的野兽。那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生物了。那是由死者们的残影拼凑而成的集合体。是把假面心叶曾经深爱，珍视过的人们的灵魂，混成一团捏成型的，生与死的亵渎之物。 「小言！发什么呆！——要来了！」 黑金之狮咆哮着，咆哮的震动撼动了整个世界。随即从空中落下的是——钉子的雨。 「这是，什么……！蕾雅，来这边！」 巨大的钉雨。我记得那些钉子，那是玛吉娜学姐的斩击「森林的诅咒」所操控的。面对无差别倾斜而下的钉子，我用水盾将它们弹开。 （不是单纯的复制能力吗？——比起原版，准确度有所欠缺，但更加暴力。） 巨大的钉雨甚至贯穿了黑金狮子自身。它全身血流不止，飞散的血花在空中飞舞，化作漆黑的力量环绕在狮子周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狮子的口中，聚积起了漆黑的能量。那跟达娜厄释放光线时的前兆很像！ 「该死，不会吧……？！」 巨大的漆黑的光束，灼烧了世界。 「『热沃当的少女』！」 蕾雅拉着我钻入地面上切开的裂缝，我们千钧一发地躲了过去。 「这也太乱来了！……已经没有法则可言了，完全崩坏了。」 「一定有什么弱点的，一定有——」 蕾雅说着，与此同时，咔擦咔擦，地面裂了开来。 「热沃当……的……少女……」 黑金狮子艰难地从喉咙中拼凑出人类的话语。我们抬着头愣住了。它用獠牙硬生生地撕扯开了我们躲藏的亚空间，高高举起了巨大粗壮的手臂。 「快逃！」 我们从裂缝里钻出来，猛力蹬地。但比这更快的，是它挥下的拳头。 「唔……！」 我用水丝把蕾雅抛了出去。黑金狮子的拳头正击在我身上，把我锤飞到数十米开外。我翻滚着，不知道撞击了多少次地面。 「小言！你这个笨蛋！」 在即将飞走的意识里，我的脑海里只有「我才不是笨蛋啦」这种思绪。我的「水丝」过于无力，根本没法跟那头黑金狮子抗衡。该活下去的是蕾雅。这是我冷静思考得到的判断，不会有错。 「吼……吼……吼……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恸哭般的咆哮，扭曲了整个世界。视野里开始到处浮现出影像。那是假面心叶曾经幸福的记忆。 （是用「号外号外[All-Alarm]」记录的，日常的影像吗……？） 黑金狮子的背后长出了巨大的翅膀，尾巴后生出了巨大的炮台，鬃毛里冒出了数十种从未见过的武器。它正无序地，肆意地破坏着周围。 「快……逃……蕾雅……」 从空中倾泻而下的钉子，将我全身牢牢钉住，动弹不得。 「小言！」 蕾雅一边避开同时向她袭来的数道崩毁的斩击，一边拼命朝我跑来。 「这家伙…………撑不了多久……它已经坏了……只是在，燃尽最后的力气……咳咳……而已……！ 快逃……！等恋兔学姐……到……快走！！」 光靠我们两个，已经不可能冲到巨匠那边去了。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我看见了那正在哭泣着，咆哮着的黑金狮子的心。悲伤地，悲伤地，悲伤地——只能嘶吼。它的存在本身已经破裂了，只是被自我毁灭的冲动吞噬，想把一切都拖进虚无里。 「5分钟……！只要再撑5分钟……它就会自我毁灭……！」 真行啊，假面的我。他为了拖住五分钟，把自己变成了怪物。只要有这五分钟，巨匠就能达成目的。为此，他舍弃了生命。 「这里就，先后退……！蕾雅————！！」 我呕着血嘶吼着。那是我能做到的最后的事情。 「——怎么可能！」 高洁的少女，为了保护我，挥舞着低鸣的电锯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把朋友丢下不管，自己逃跑啊！」 她的眼里没有一丝迷茫。如果说有恐惧，那也只是害怕自己会在这一刻动摇，害怕自己哪怕只是一瞬生出逃跑的念头。她怕的是对自己的软弱。 「……求……求你了，蕾雅……快逃吧。」 「吵死了。」 「我……不要你替我死去！」 「吵死了！」 巨大的野兽，与银色的少女对峙着。 「我是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我以我的骄傲起誓，我一定会保护你！」 （这就是……蕾雅啊……） 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骄傲去战斗的女孩。 （所以你才是我的挚友啊……！） 因为那是我最憧憬的样子。没有一丝迷惘，该是多么幸福的事。能够始终如一地做自己，又是怎样的心境。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瓢泼的钉雨里，黑金狮子高高举起了拳头。蕾雅瞬间潜入地面躲过，紧接着跳出，把它身侧插入的巨大钉子一刀切开。 「小言！它的弱点是？！」 蕾雅顺着钉子的内部穿过亚空间，从钉子的顶端冲了出来。那正好是黑金狮子的正上方。银色的发丝，在钉雨中显得格外耀眼。 「是额头！那里面埋着被破坏掉的弹痕！」 我呕着血喊着。蕾雅顺着重力落下，将电锯对准了正下方，无比精准地贯穿了黑金狮子的额头——本应如此。 「咕……啊啊啊……」 「热沃当的少女——祈祷之歌」。幽灵的蕾雅，至今仍在守护她深爱的人。贯穿额头的电锯被当场「反转」，碎裂。 「我……不能输！」 蕾雅紧紧握着碎裂的锯刃。 「我……不能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锯刃撕裂着蕾雅的掌心，她往下刺去。 （好帅啊……） 我看着她……真好啊，能遇见她，能和她做朋友，能和她一起并肩战斗，真是太好了。真的，真的。所以—— （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能变得更强。） 我想起了那个穿着运动服的女仆姐姐，为了保护我挡在我身前的那个瞬间。 「——这是，什么？」 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左手，戴着一枚淡淡发光的戒指。 「……蕾，雅。」 我的手指上，也有着同样的一副。 「你愿意……相信我？你愿意……陪我一起，战斗到最后吗……？」 频临死亡的我生命，已经没法传达到她的耳里。然而她却看着我，恍了下神，然后，温柔地笑了。 「当然！我们可是挚友啊！」 戒指开始闪烁光芒。那是我的斩击——「a Session.」，我新的力量。但那更是我的过去，我的梦，我满满的回忆，我最珍贵、只属于我的「渴望[愿望]」。 「……谢谢你。真的，真的，谢谢。」 戒指的光芒，灼烧了我的视野，灼烧了整个世界。我们被一片无暇的纯白吞没。 ——来吧，「好戏[Session]」开场了。 ──────────────────────── 第11话『a Session.』 我——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回过神来时，眼前是一座洁白的圣堂。 「…………唉？」 这里，到底是哪呢？完全没见过的建筑，但的确非常美丽。建筑的风格有点像苍之学园，但又仿佛是某所小学的体育馆。 「嗨，蕾雅。」 小言站在洁白的圣堂里。 （伤都已经痊愈了？） 不仅如此。他穿着一身漆黑的晚礼服，仿佛乌鸦的湿羽般闪耀着黑光，略显张扬，美得让我出了神。 「小言？这里是哪？这是，怎么回事？」 他环顾四周，露出怀念的神情，苦笑了一下。 「这里是我的斩击——『a Session.』创造的亚空间。」 亚空间。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接近精神世界。不知为何我能够理解。这里是有着时间限制的安全地带，时光在这里流动得很缓慢，是个温柔的地方。这里是小言的内心世界。 （这里，是以小言小学的体育馆为原型的吧。） 明明没见过，我却觉得怀念。因为这里是以他的回忆为蓝本的，我能隐约察觉到。 「呵呵。话说回来，小言，你怎么穿着这身？」 「……唉？呀！真的假的，这什么？！呜啊——好丢人！」 「呵呵。我倒觉得挺适合你的。不过可能确实有点过头了吧。」 「……这么说起来，蕾雅你不也是。」 什么意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下意识地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啊！」 满是蕾丝花边，像公主一样的银白色长裙，许多银饰在光下闪耀着微光。连鞋子都是银色的高跟鞋，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小小的皇冠。 「呜唉——！什么啊这是，呜哇——！等，等一下……根本不适合我嘛！」 「不，真的很适合你。很漂亮。」 「唉呜……」 这是——我的内心的服装。我莫名能够理解。这是我的内心，太过骄傲不懂变通，却偏偏让我爱不释手的，心之形。 「……谢谢。」 他温柔地笑了，就像个王子殿下一样。我发自内心地喜欢他的坦率，他的内心没有一丝伪装。也许，他从来就无法伪装。 「蕾雅。我有个请求——」 他在我面前单膝跪地。我的心脏怦怦狂跳。 「可以，和我一起跳支舞吗？」 他伸出了手，我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一点都不觉得抗拒。好奇怪啊，明明我们还在战斗当中，可我却清楚地明白，这件事无比重要。 「好啊。不过，要好好领舞哦？」 他站起身来，另一只手轻轻环住我的腰。然后，音乐响起。 （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帕赫贝尔的《卡农》。） 小提琴的和声，像波纹一样荡漾开来。柔缓的行板，温柔的弱音，如春日水面般平滑流淌的轮唱。音乐不知从何处传来，却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歌唱，在这洁白的圣堂中轻轻地把我们拥抱。 「……小言。这首曲子，是我回忆里的歌。」 「回忆？关于什么的？」 「祖父大人去世的时候，葬礼上放的就是这首。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很喜欢它。」 「……葬礼用的曲子？」 「虽然听起来悲伤，但感觉充满了温柔——甚至带着希望不是吗？明明是悲伤的葬礼，但却鼓舞着我们向前看。所以我才喜欢这首曲子。」 小言笑着点了点头。他一定明白我的意思，那让我感到很高兴。他向前踏出一步，我也跟着他起舞。伴随着渐强音，他牵引着我的手旋转着。每一个舞步，每一次目光交汇，心都逐渐融化在其中。 「呵呵。小言，没想到你舞跳得这么好？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 「……我的父亲，曾经是个舞者。」 「唉，这样吗。」 「是啊。不过是个不卖座的舞者就是了。试着开了舞蹈班，结果招不到学生。因为小时候被人捧惯了，自尊心偏偏还很高……」 「唉。」 「是个非常讨厌的家伙。但只有他的舞蹈，美丽得惊人。」 这样啊。原来他身上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明明以为已经电话聊过好多、好多次了。我们还能变得更亲密。这让我感到欣喜。 （舞蹈真神奇呢。明明用不上话语，却比任何方式都心灵相通。） 简直就像小言的终末一样。他总是对他人的心十分敏感，如同精准的舞步般保持距离。所以大家都觉得与他相处很舒适。 「不过，小言——在我面前，不要勉强哦。」 他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你肯定没意识到吧？你总是在无意识间顾虑周边，永远害怕被谁讨厌。 「呵呵，不过我倒是很喜欢你这点。」 这是场词不达意的对话。但奇妙的是，心意确实传达到了。一定是托这音乐与舞蹈的福。我开始察觉到他能力的真正力量。 「……先说好，就算是朋友也不该做这种事哦。真的。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不能对谁都这样。」 「……确实也是呢。不过，因为是咱俩。」 「……是呢。我们俩的话，就可以吧？」 彼此喜欢，共处时无比舒适，更重要的是相互信任。 （原来我，这么喜欢他。） 这样想着想着笑了起来。于是他也跟着笑了，然后两个人笑得愈发开怀。 「走吧，蕾雅。去终结那头可悲的野兽。」 「嗯，小言！ 一起去，拯救世界吧！」 我们像孩子一样笑着，抵住了彼此的额头。 ■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 黑金狮子咆哮着。 「给我消失吧！光────束！」 我——恋兔光，在掌心汇聚着樱色奇迹，全力发射。 「呀啊！很危险啊，恋兔小姐！」 黑金狮子笨拙地「反转」了我的光束。那是「热沃当的少女」的到达点的能力吧。虽然搞不懂怎么做到的，但那估计是假面心叶他们的集合体。 （真是的，好不容易追上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完全找不到心叶和小蕾雅的身影，只看到那头黑金狮子在暴走。我带着艾梅、达娜厄和奈奈一路来到这里。 「喂——！奈奈！你也别躲了快出来战斗啊！」 「做不到啦！那种怪物！我根本派不上用场！」 让背叛的小艾梅和小达娜厄都昏迷过去，我治疗了同伴（应该）奈奈的伤势，一起来到了塔前，可我们对那头黑金狮子束手无策。 （咕呜呜……连最大光束都不能用！） 虽然宽广，但这个空间是密闭的。要是温度过高会把奈奈她们都烤成焦炭吧。要是连那个「巴别塔」和「线之人」的封印也都一起烧焦了就完蛋了。 （你到底在哪啊……心叶！） 我一边战斗，一边拼命地找寻着他的身影。可到处都找不到，光是脑海中可怕的想象就让我的心仿佛要被冻结。该不会，已经……光是想着，就让我要哭出来。 「别东张西望，恋兔小姐！危险！」 黑金狮子从嘴中射出巨大的海军刀。 （糟了。这是小艾梅那把，杀死奇迹的海军刀……！） 因分神而反应迟了半步。那巨大的刀刃精准地刺入我的腹部，将我钉在墙上。 「恋兔小姐！」 它——正在扼杀樱色奇迹。我感觉力量被逐渐剥离。要是不快点挣脱的话会受到致命伤，我握住海军刀试图拔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金狮子发出悲鸣般的咆哮，第二把海军刀直直地朝着我的头射来。 （等下……这下真的不妙——） 我展开了樱色奇迹的屏障，这已经是孤注一掷了。我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不行，明明还没找到心叶，怎么能——。 「——恋兔学姐！」 刹那间，纯白的光芒灼烧了世界。强光令我睁不开眼。闭上眼——再次睁眼时，护住我的，是一名高挑的少女。 「…………谁？」 她手中的银色武器将黑金狮子的海军刀一刀两断。现场，我想不出有谁能做到这种事。 「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放心吧，那孩子就交给我了。」 银黑交织的长发。公主般的长裙配着黑色纱巾。兼具高洁与幽暗的锐利的眼眸。她拿着一把巨大的机械圆锯。 「你……是……」 理性告诉我这不可能，但心却在疯狂地呐喊。她是，那有着长发，高贵而又幽暗的少女是—— 「……心……叶？」 银黑交织的少女笑了。 「是……不过只有一半是呢。」 「难道说，你——」 「我既是心叶，也是蕾雅，但又都不是。我是从真正的爱中诞生出来的，完全不同的存在。嗯，太容易搞混了，就叫我——『心蕾雅』吧。」 我不禁冷汗直流。 「你……你到底要乱来到什么地步啊？」 * * * 【a Session.】［斩击］ 「合心为一」的斩击。能够让言万心叶与他真真正正心意相通的人，心与身合为一体。 * * * 「人心真是有趣啊。」 心蕾雅灵活地控制着巨大的圆锯，弹开黑金狮子的弹幕，往前迈进。 「『a Session.』毫无疑问，是从心叶的经历中诞生的力量。」 她突然开始讲起心叶的事，让我稍微愣了一下。 「『和他人合体』的想法，对他而言是守护的象征——来自露娜的性质。『创造出安稳的亚空间』的想法，是他理想的能力——来自吴诗涵的弹痕。然后，『用音乐让心意相通』的想法，则是他经历过的最深刻震撼的体验——来自玛莉亚的歌声。」 亚空间也好，音乐也好，我其实听得半懂不懂。这名叫做心蕾雅的少女，既像心叶，也像蕾雅，但性格却完全不同。她好像格外爱说话，而且特别喜欢自言自语地分析。 「经历了无数次冒险，他的渴望也在不断变化。与此同时，他的能力，也一直是一朵扎根于孤独的花。不过，那片土壤从来不是悲剧。」 黑金狮子张开血盆大口，蓄积着黑与金的能量。 「……渴望认识他人，渴望成为他人，渴望和他人在一起。那就是源头。言万心叶这个少年，无可救药地喜欢人类，太喜欢了，喜欢到没办法不去爱。」 这一点，我懂。因为心叶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真得笑得很幸福。我想要一直看着他的那副笑容。我明白，那就是他的本质。 「说到底啊，他就跟狗一样。喜欢人类，跟人类在一起就摇尾巴。要是孤零零一个人，就会难过得要死。可爱吧？……可终有一天，这份爱，会毁灭世界的。真是可悲。」 黑金狮子发出咆哮，射出了巨大的能量光束。我下意识想对她喊危险，但心蕾雅用巨大圆锯，轻而易举地就将能量束劈开。那明显不是寻常的力量。 「……高傲的狮子啊。至死都爱着人类，紧抱着那腐烂的残骸不放的亡者啊。曾经是言万心叶的你啊，就让我来送你一程吧——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 * * * 【CANNON BALL】［斩击］［共奏[Session]］ 「再构筑」的圆锯。能够分析，分解，重新构筑接触对象的构成物质。但对于全然未知的法则与物质，这个能力的效力会大幅降低。 *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鸣响彻着。黑金狮子将黄金色的光向四面八方倾泻。我立刻用身体护住了毫无防备的奈奈。而心蕾雅则挥舞着巨大的圆锯，将奔流的光直接切裂。 「数不尽的『天使之律[斩击]』，『篝火的法则[线之人]』，『死与混沌的黑[心叶的终末]』。这就是它力量的构成物质。只是被硬生生捏在一起，完全没有秩序，也没有任何法则可言的反现实性。」 圆锯以惊人的速度旋转，将光撕裂，净化成纯净的能量。黑金狮子将发射出全身的武器，精准地瞄准了心蕾雅。 「——『CANNON BALL』。」 她用圆锯把自己的肉体切开了。伴随着烈焰一般的火花，她的身体一瞬间分解，变成了肉眼观察不到的微小粒子的排列。 「什么……！」 数百道武器在空中一齐斩过，撕裂了空无一物的空间。我立刻找到了她的身影。黑金狮子的背上，黑银的少女站立着。她把自己进行了分解与再构筑。 「言万心叶啊。你已经不需要再哭泣了，不需要再悔恨了，不需要再哀悼了。很努力了，你已经很努力了——我，就是你的故事的结局。」 心蕾雅的圆锯撕开了黑金狮子的表面与血肉，剥落下来，就连幽灵小蕾雅的「反转的能力」都一并分解了。每当那漆黑的血肉被剔除，就会被转化成纯净的白光，化作细雨消散。 「你的绝望，由我来分解，转换为希望。带着它前行吧」 她像是在解剖一头巨大的鲸鱼般，一点点将黑金狮子分解开来，但决不会伤到最深处的最重要的东西。我仅仅在一旁注视着这副光景。 「哈……哈啊……哈啊…………呜呕……」 最后剩下的，是沾满黑血，面具裂开的骷髅假面之男——另一个言万心叶。他单膝跪地，奄奄一息地抬头，看着心蕾雅。 「……那就是……你的……新的『渴望[愿望]』吗。」 「没错。许多事情发生了改变，但根始终相同。」 心蕾雅珍贵地把额头贴在圆锯上。 「是啊。我们总是拼命地向谁渴求，向他们伸出手……」 「……却总是害怕失去，害怕到没办法承受。」 所以他们的能力才是「合为一体」。两人看似不同，本质却一样。 「…………哈啊……哈啊……这下。」 「没错。这下。」 「——是我们赢了。」 假面心叶吐出这句话的瞬间，剧烈的冲劲朝我们袭来，那是灰色光辉的奔流。 「恋兔小姐！那边，塔顶！」 我朝奈奈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巴别塔的最顶端。 （那是什么……？！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 跟「星鲸」一样的压倒性的存在感，或许更胜一层。假面心叶，实现了他的夙愿，也就是——争取时间。 「恋兔学姐！奈奈！走吧！」 心蕾雅喊着，把圆锯插进塔的墙壁上。圆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旋转，仿佛变成了贴着墙壁疾驰的轮胎，带着心蕾雅顺着塔壁往上冲。我也一起飞向了空中。 「等一下啊你们这帮外星人！我只是个普通又可爱的女孩子，我可不会飞啊！」 「没想到你也有点厚脸皮呢？」 我有些喜欢她的性格，把她夹在了腋下，朝着塔顶飞去。可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背后。 （……唉？） 假面心叶，用满载着坚定意志的目光注视着我们。他明明说了「已经赢了」。可那眼神仿佛在告诉我—— ——胜负才刚刚开始。 ──────────────────────── 第12话『敬启，致所有的英雄们』 「篝火之国」从一开始，是为了封印「线之人」的遗骸而创造的亚空间。因为那副强大的遗骸，仅仅存在于世，就足以改写所有的现实。 因此——原本只是用于封印遗骸的虚无的空间，不知何时孕育成了「篝火之国」。那些如魔法般运转的法则，数不尽的美丽生命，全部的起点，都源自那一具遗骸。 「啊……终于。」 高个子眯眯眼的男人，手中那把不祥的大剑，已经深深地刺入了灰色少女的胸口。 「……终于，我的冒险，走到尽头了。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们吧。」 存在于言语之中，操纵人类的存在——那一切都是这名灰色少女，利用「线之人」的遗骸向全世界散发的能量。巨匠，终于完成了他的夙愿。 「……从今往后，不再允许任何人，亵渎人类的自由与尊严。」 那由彼方神明碎片所铸成的大剑，将这位灰色少女——这名大英雄，彻底终结。 「嗯，我答应你。你也一定要，继续完成你的『渴望[愿望]』。」 少女笑了。庞大的灰色奇迹从她胸口的伤口里喷涌而出。那是数千、数万年间，积蓄沉淀下来的，混浊的奇迹。 「住手，巨匠！」 从塔底飞身上来的，是个有着黑银的头发的，高挑的少女。她高举着巨大的圆锯，朝这将死的男人劈来。 「……！」 激烈的火花四溅。可巨匠只是疲惫地笑了笑。 「……呵。分解之力吗……很可惜……用旧神的血肉制作的我的这副身体，你的大脑根本无法理解。既然无法理解，就无法破坏。那就是你的能力对吧？」 巨匠毫无疑问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他是与无数敌人搏杀，伤痕累累，也无数次手刃对手的男人，极为擅长的就是战场上的分析能力。一瞬间被看透能力的心蕾雅有些动摇—— 「哎呀。那么试试我这招怎么样？」 ——压倒性的樱色光辉一瞬间击飞了巨匠的肉体。 「哇，这身体真结实。明明打算直接轰成粉末的。」 被樱色奇迹灼烧得焦黑的巨匠跌落在地，奄奄一息，却还留着最后一口气。但他已动弹不得，只能缓慢地蠕动。 「那边那位小姐，没事吧？！」 奈奈朝被巨大的剑刺穿的灰色少女喊道。但灰色少女只是笑了笑。 「……按照，我的，预想。应该只有言万心叶一个人，会来到这里……才对……」 「什么？」 「樱色的兔子……咳咳。没想到，你居然也来了……呵呵，我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在奇怪的地方，真的……微妙地……运气，特别好…………咳咳。」 她从口中不断的咳出灰色的血，腹部也同样在流着。 「请允许我把之后的事，托付给你们。没关系，我相信你们，一定能赢的」 少女眼含泪水，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 恐怖的震动向世界袭来。大地在摇晃，空气在抖动。一切的现实性都在战栗。所有的物质都在悲鸣。仿佛世界末日突然来历。 「有什么……要开始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恋兔光。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她瞬间展开最大输出的樱色屏障，将周围所有人紧紧护在其中。 「这是……篝火的力量在聚集？难道，她就是封印本身！」 继承了心叶的终末，同时又擅长分析的心蕾雅，很快察觉到了现状。一直以来阻止「线之人」活动的，就是那名灰色少女。然后由于她现在死去，因此—— 「——『大麻烦』。」 比任何人都要早下定决心的，是当中最弱的奈奈。她清楚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没有一丝犹豫。 「…………要来了。」 世界在震动、震动、不断震动。那个仅仅只是存在就能够毁灭世界的两足行走的怪物，此刻正要出现。那只比宇宙还要厌恶无聊的庞然巨物，来了，来了，来了。 『——真是无比美妙的人类的勇气，让我大开眼界呢。』 然而出现的，是一个平凡到令人沮丧，中等身材的，无脸的绅士。 『初次见面各位。我是「线之人[Stick Man]」。突然踏上这个舞台，还请原谅我的无礼。这可完全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啊。复活什么的，我可一点都不想来着，真是的。』 身穿考究的西装，全身由无限的「线」构成的二维的生物。任谁看一眼都能明白它是个穷凶极恶的存在，而且必须，立刻，马上，杀了它。 『不过这房间真是热啊。没空调吗？』 恋兔和心蕾雅，都因为警戒与恐怖而无法动弹。只有做好觉悟的她行动了起来。 「神流式拔刀术——居合・兜割！」 那是奈奈锤炼了至今为止的人生习得的洗练动作。她以最短距离、最高速度突进。 『嘿——不错嘛。真是崇高的精神力。』 奈奈的球棒把「线之人」的头骨敲得凹了下去。但它一脸疼痛的样子都没有，脸上浮现出嬉笑的图案，轻轻地碰了碰奈奈的肩膀。 『是为了确认敌我间的战力差才这样鲁莽突击的吗？又或者是为了鼓舞其他人呢？所以你才判断身为最低战力的你应该去冒这个险。多么了不起的自我牺牲精神啊，让我好感动。』 奈奈的身体一瞬间缩小，被压缩成了一颗弹珠一般的球体。「线之人」用两只手指轻轻捏住。啪嗒，弹珠，裂了开来。 「………………」 恋兔光动不了。 （刚刚，这家伙。） 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之后，她才终于能动起双腿蹬地。 （把奈奈给……杀了？） 恋兔光的心脏仿佛置身大火一般疯狂地躁动起来。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先动起来的是心蕾雅。 『哎呀，好吧，你也要来试试？』 那把巨大的圆锯，「线之人」甚至连躲都懒得躲。激烈的火花迸发开来，「CANNON BALL」试图将那头怪物分解。 『我可是纯粹的篝火结晶哦。分析起来很简单吧？问题是，你——能分解的掉吗。』 心蕾雅把「线之人」分解，重新变换为单纯的能量。但它的能量密度实在是太高了，无论怎么分解，却连一丝一毫减少的迹象都没有。 『心叶！你可是我的心头好啊，我才舍不得弄伤你呢。但这个合体的家伙，看着就让人恶心的不行啊。怎么能在人面前干这种事情呢。』 「线之人」以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速度一脚把心蕾雅踢飞。心蕾雅在空中滑行，随着淡淡的光芒，解体成了心叶与蕾雅两人，落到塔顶上不断翻滚。 「呃……」 「呜——」 「线之人」打心底发出爱怜又愉快的笑声。 『真是场好游戏！我输了！输咯！我还以为，只要假面心叶就能打倒苍之学园呢。啊啊，我可爱的弹痕的天使。好想得到她！哎呀，没想到居然输给了你们……啊啊，真好玩！太让人开心了，谢谢你们！』 「线之人」在空中画出一个小圆圈，成为了一个「洞」。它把手伸入「洞」中，东翻西找了一阵——最后取出来的是，濒死的假面心叶。 『相比之下你可真让我失望啊。啊，真是的。我最讨厌输了。但正因为最讨厌输，胜利才有存在的价值！真是的，没想到你这么弱啊，一脸惨样，无聊透顶啊，假面心叶。』 「线之人」把濒死的假面心叶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踩住他的脸来回摩擦着。 「……给我住手。」 恋兔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他只是为了再次见到那些珍视的人们，只是为了夺回他们。虽然方法确实不对，但他不应该被你像那样踩在脚下！」 「线之人」像是刚刚注意到她一样，呆呆地看着恋兔光。 『樱啊。哼，确实是很罕见的高密度啊。灰色啊，难道你是因为这个才把我封印在这个次元里的吗？ 还是老样子，不惜竭尽全力呢。真可怕。』 灰色少女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线之人」静静地看着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很开心哦，灰色。跟你一起玩，真的，真的，很开心。』 那声音带着一丝悲伤，仿佛要落泪一样，却又带着至高的敬意。 「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敌人』。」 恋兔的掌心汇聚起来庞大的樱色奇迹。「线之人」已经复活了，那也就没有必要顾及封印了。她为所有同伴撑起了屏障，同时注入了自己能调动的所有力气。 『……哟。等一下等一下。我可还没完全复活呢。你看，我的肉体已经化作了篝火之国本身，要重新构筑的话可是要花点时间的呀。』 地面开始轰隆隆地摇晃起来——篝火的世界开始回归「线之人」的身体。 『就算是现在的我，也扛不住你那樱色奇迹呢。所以稍微等个……』 「——去死。」 恋兔以最大功率向「线之人」射出樱色奇迹，一瞬间吞没了那个怪人，连一点灰都没剩下。不仅如此，在它背后的墙壁上，开出了一个巨大的隧道。 『哇哦——吓人。都说了把人家话听完啦。』 反应过来时，「线之人」已经在恋兔光的旁边悠哉地看着漫画。还没来得及思考，恋兔直接往后退了十几米。 『哎呀，真是好险啊。我可是往过去回溯了整整一百二十次呢。不过嘛，有一半时间都在想该用什么登场效果吓你一跳。到后来我都觉得无聊了呢』 恋兔听蕾雅说过，「线之人」能够操控过去。 『好不容易，这个败犬帮我把肉体取回来了。没办法呢，我只能小小地大闹一场当作给他的回礼了。樱色，如果跟你战斗，我……嘛，确实会消耗一点力量吧。那我可不要！这样的话，我的登场不就显得太平淡了吗？』 （……超越常理的压倒性力量，再加上，无论多少次都能回到过去重新来过的能力？） 恋兔光轻轻地深呼吸。她——决定好了死战到底。 （这家伙还没完全复活。能打倒它的机会，就只有现在了。） 她明白自己眼前的，是她至今以来遇到过的压倒性最强的敌人。这是第一次，她遇见远超自己的存在。 『喂喂，干嘛摆出那么认真的战斗姿势啊？我不是都跟你说了等下吗。我可没打算跟你打，咱们在这休战怎么样？』 「闭嘴。从你杀了奈奈的那一刻，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是这样吗？虽然我觉得应该取决于你自己的想法啦——』 恋兔化作一道光挥舞吉他砸向「线之人」。「线之人」直接吃完了这一击，摇晃了几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写着「反对战争」的牌子。 『所以说等等嘛！咱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的！』 恋兔瞬间把那块牌子砸成碎片，随即猛地踢了一记「线之人」。 『嗷咿——！这种疼痛感，几千……不对，几万年没尝过了？真舒服啊！』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别急啊。不是常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线之人」宛如在舞蹈一般，轻松写意地躲开恋兔的吉他。甚至还踩着节拍，优雅地抿了口红茶，无比从容，下一秒就被恋兔打飞了出去。 『呜……真是野蛮。没办法，好吧。那就认真一点来谈判吧。』 恋兔瞄了一眼背后的心叶。心叶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似乎终于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过来。恋兔虽然不擅长谈判，但如果心叶能接手，那就有谈判的价值。 「好啊，说吧。我就先听你胡扯两句。」 『多谢多谢，樱色。那，拜托你现在放我一马，作为交换——』 「线之人」的脸上浮现出嬉笑的表情。 『——我就先不杀你的同伴，如何？』 恋兔光僵住了。言万心叶晃着仍在发蒙的脑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行……恋兔学姐！要是听它的话……」 心叶十分清楚，对「线之人」来说，人类，就连恋兔在内，不过是廉价的玩具零件，对它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它也毫无兴趣。 『别急嘛，最好还是听听看哦。你们要是下次再对我动手，我就杀掉你们的一个同伴。』 「你以为，我会屈服于这种威胁吗？」 『那个，首先啊，这可不是什么威胁。这可是正当交易啊。嗯——不过也是，听起来没什么真实感对吧，所以请你稍微等我一下。』 「线之人」轻快地打了个响指。一瞬间，那个怪物的身影消失了，下一秒又立刻出现在了眼前。神情悠闲得像是刚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罐汽水回来。 『我刚刚回到过去，把你们重要的同伴——「小柴琳」给杀了！』 恋兔光和言万心叶的思维，短暂地停滞了。那家伙刚刚说「小柴」。但他们能想到的只有名为「小柴喵呜」的少女。可对「小柴琳」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 『喂喂，你们可真薄情啊！难道已经忘了吗？小柴琳哦！小柴喵呜的妹妹哦！恋兔队的策略担当。是那个总是帮你踩刹车，让你别做得太过火的家伙，苍之学园开校以来最聪明的才女！她救过你们多少次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也对啊，毕竟我才刚刚回到回去，在小柴琳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把她杀了嘛，所以你们根本就没见过她。本来呢，小柴喵呜的弹痕是「引爆目标[贴纸]」的能力，结果因为没能救下妹妹，觉得明明应该是自己去死，这段悔恨的经历让她改变了能力，变成了「将目标[贴纸]与子弹的位置替换」。真是个可悲的小故事啊。』 没人能完全理解那一连串话语。只有那空洞的嗓音，回荡在死一般沉默的空气里。 『放心吧。我可是进行了无数亿次时间旅行的怪物，虽然花费了数千年时间调整，但时间悖论已经被我压制到最低了。你们不用担心世界会因此坏掉哦。』 そして、无貌の怪物は笑う。 『那么，下一个是梅芙？ 还是露娜？——现在，你们愿意听我说话了吗？』 ■ 我——言万心叶，一时间没能理解「线之人」话里的含义。 （喵呜有个妹妹？它回到过去把她杀掉了？怎么可能有——） 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线之人」甚至不屑于对我们编织谎言。所以说，它说的是真的。 「……呼——！……呼——！……呼——！」 回过神来时恋兔学姐已经像野兽一样瞪裂了眼睛，青筋暴起，全身不停地抖动着。 「不行，恋兔学姐！这家伙会……」 「我知道！我知道的啊，但是，这家伙……这家伙，竟然……！」 恋兔学姐是个聪明的人。平时那副嘻嘻哈哈、不着调的样子，不过是为了在那份无与伦比的强大里，勉强跟人群混在一起罢了。所以她肯定已经理解了现在的状况。 「这家伙把……！我们的同伴给杀了……！甚至连相遇的回忆还有痕迹……全部抹掉了……！可恶……可恶……！不能原谅……！」 在我们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叫做「小柴琳」的少女。我们被「线之人」扭曲了命运，甚至没法和她相遇，记忆又何从谈起。 『好了，现在差不多该坐下来跟我谈谈了吧。要像个绅士，懂礼貌才行哦。你们也不想，再失去更多与同伴的回忆了吧。』 恋兔学姐咬牙切齿，嘴角渗出了鲜血，拼命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你想要……什么。」 「线之人」的脸上浮现出欣喜的图案。 『那个嘛，我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是今天心情不好想早点回去罢了。反正等我的肉体完全复活了，宇宙的法则就会被完全破坏掉，到那时，这个次元会连渣都不剩。我可不想打没意义的仗。所以你们还是趁现在回去吧，跟你们重要的人，好好珍惜剩下那点时间。就这样，简单吧？』 它没劲地吐了口气，像绅士一样低头行了个礼。没有人敢动弹。 『那么就，再见咯。』 无脸的终末背对我们，优雅地打算离开。我冲它大喊。 「不行！你哪都别想去！」 『……嗯？』 「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我们不在这打倒你，宇宙就会毁灭。」 无论敌人多么强大，无论我们还要失去多少，我们都没有回避这场战斗的理由。 『呜……噗噗……』 「线之人」开心地摇起了肩膀。 『是啊！就该这样！这才是言万心叶！这才是我看中的人！你无论在哪个次元，直到最后都不会放弃。明明是从绝望的深渊孕育出的怪物，去比任何人都饥渴着希望。憧憬着人类，爱着人类，可怜可悲的杂鱼！所以我才中意你！』 「线之人」那没有脸的脸庞紧紧地盯着我。我全身发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可在那一瞬间，有人握住了我的手。那是我信赖的人——蕾雅。 「没错……我们必须要战胜你。即便失去重要的事物，即便胜算无比渺茫！但我们是终末停滞委员会！」 『哈哈哈哈哈……好啊！真好啊！那就快点来试试看吧！』 恋兔学姐的眼睛染上了樱色，举起了吉他。她无比认真地坚信着我的话。但「线之人」的可怕之处，就连人类最强的她也无法抵挡—— 『首先就从你最重要的人开始吧。先把露娜抹消掉好了？我倒要看看，到那时候你还说不说得出那些漂亮话，真让人期待啊。』 「线之人」啪地，打了个响指。 「…………」 「线之人」又一次，啪地，打了个响指。 『…………嗯？』 不管打了多少次响指，世界都没有任何改变。 「…………赶上了……啊……」 ——濒死的另一个次元的我，假面心叶吐出这句话。 「真够蠢的。你，被算计了啊」 『什么？这是……你干了什么。』 「线之人」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追问。假面心叶咧嘴笑了出来。 「你啊……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吧。觉得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变量。那个恐怖的男人，那个只论心与觉悟，要比我们强上百倍的怪物——巨匠！」 我们不由自主地一起看向了巨匠。那个被恋兔学姐一击轰飞陷入濒死的男人，早就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啊。」 可不止如此。巨匠的肩膀上，手臂上，头上，长出来茂密的新芽。新芽突破了他的皮肤，枝叶开始伸向天际。 『这是……什么……？』 「哈哈哈。」 『这是什么！我问你，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假面心叶满脸是血，笑声带着冷冽的嘲讽。 「灰色少女早就开始研究了。利用你的遗骸——篝火之力开发的技术，发展成篝火之国，并且让它作为技术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花了几千年时间。」 『……灰色？难道，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天。』 「一切，都是为了杀了你，为了真正意义上扼杀你的根。我到这个次元的那天，她就立马与我取得了联络，希望我能协助她杀了你……要瞒过你行动，倒也没那么难。」 巨匠身上抽出的枝叶，以极快的速度疯长，很快便拔地而起，长成一棵直冲天穹的巨树。 『这是……「律」？你们打算架设新的「律」吗？利用我的力量！把新的法则加到万物身上吗！』 「律」——意味着新的法则。像苹果落地，像时间不息那样，一种可被遵循的科学与秩序。他们要把新的科学法则，加到这个次元之中。 「你可能不在乎，但巨匠那个男人的『渴望[愿望]』，可是大到离谱啊。他打心底相信『人类必须是自由的』。他爱着人类的混沌。所以他才恨灰色少女，恨她用语言去操控命运然后——」 那是疯狂，也是勇气。那是纯粹的渴望。 「……抹消过去，操纵命运这种事——那个蠢货，绝对不会允许。」 灰色少女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某个能背负这份渴望的人类出现。那是非同寻常的渴望，那是近乎疯狂的执念，那是近乎宗教的信仰，她能为此牺牲一切，她比任何人都要爱人，她比任何人都靠近非人的异端。 『你们，打算把我的遗骸拿去干什么！』 「把你榨干，一点不剩！干掉它吧，巨匠！你到底是为什么活到现在的？！你一路上到底失去了多少珍视的人？！为了那份疯狂，你动摇过多少次，可你不是还是走到了这里吗？！上啊！杀了它！现在正是你实现渴望的那一刻！」 灰色少女留下的术式，驱动着「线之人」的能量聚集到巨匠体内。那株紫色枝叶的巨树，如瀑布般汲取着力量，高耸入云，直插穹顶。 「我……啊……」 巨匠奄奄一息地开口。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从来没被人爱过……也不想要……战胜什么……」 泪水顺着魔人苍老的脸颊淌下，他幸福地笑着。 「——只要能够自己决定，为了什么而生，为了什么而死，就足够了……」 紫色大树布下了「律」。那是守护世界的力量。是无可置疑的英雄的遗志。那个爱着人类，相信人类的，信仰的怪物的法则。 * * * 【No,9510「紫之大树」】——Stage 1: 「始源[Initium]」 ○性质——旧神·仪式灾害·「线之律[Stick Power]」·「世界色彩[Color Of Space]」·梵我合一 ○详细——覆盖篝火之国的大树。非物质性的存在，其本身与世界的法则有关。它会阻断一切反现实性存在的因果干涉。包括对欲望、对过去的干涉以及命运论的反现实。这是人类创造出的最为巨大的律。 * * * 「名字的话……就叫『沉默之律』吧。」 『沉默之……律……』 「这个次元，已经没有人能够进行时间旅行了。没有人能够操纵人类。不管是恶魔也好天使也好神明也罢——都只能闭上嘴看着。」 假面心叶笑了。这正是他的目的。从最初战斗至今，就是为了此刻。已经连一步都无法迈出，奄奄一息的他吐着血咆哮着。 「我怎么可能！跟你同流合污！开什么玩笑！别瞧不起人……！我的同伴！我的骄傲的朋友们！我的家人！别瞧不起他们！你以为他们是谁！你以为会有人靠着伤害别人，再向你低头摇尾乞求复活为荣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人因此而高兴啊！我的同伴们才不是那样的人……！我的……我最珍视的人们……怎么可能……期望那种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迟迟说不出话……我，言万心叶，原来是那样的人吗？那么的骄傲，那么的强大？又或许……我和他之间……有着这么大的差距吗……？ （所以大家才会哭泣着——跟他走下去吗。） 卡乌斯的幽灵们，流着泪，竭尽全力保护假面心叶。他们明白，他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世界而战斗着。 哪怕只剩一个人——他依旧是终末停滞委员会。 「所以，你个混账东西。我要把那时候的账，数百倍奉还给你。」 假面心叶咧着嘴笑着，「线之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样的……这样的……这样的……！』 无脸的怪物抬头望着巨树。 『居然能送给我这样的美妙的败北！果然你是最棒的啊！』 这个活了近乎无限岁月的最强的怪物，体验到了亘古至今从未有过的滋味，欣喜如狂地流着泪。此刻，它的「无聊」，确实得到了一丝慰借。 「……哈……你果然会这么说……只会觉得开心吧你……你就是个自己再怎么不利，再怎么受伤，再怎么濒临死亡，都只会感到开心的家伙。」 『不愧是你，言万心叶！我果然还是低估了你！真是太棒了！』 「…………喂，你打算笑到什么时候？看看你背后啊。」 「线之人」狂笑着回头。下一秒，咔嗞，笑容冻结了。站在它身后的，是满腔怒火，闪耀着樱色奇迹的，人类最强的少女。 「……是吗。你就这么想输吗。好啊，那就请你，尽情吃个够吧！」 恋兔学姐握紧了拳头，蓄积着比拟宇宙大爆炸一般密度的能量。 『啊，这下完了——』 话还没说完，恋兔学姐的拳头就把它像炮弹一样轰飞了出去。 「先来……一发——————————！！」 由无限的线构成的怪物，喷洒着无限的线，以音速在空中飞着，连悲鸣都追不上它的速度。但是——恋兔学姐，更快。 「打手四号！恋兔光！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闪现到被打飞的「线之人」的背后，挥舞白色的吉他全力轰在那张没有脸的脸上。「线之人」身体因为冲击开始碎裂。 「还没完呢……你还想要，加餐对吧？」 「线之人」狠狠撞上了墙壁，直接贯穿了墙壁数米。恋兔学姐双手打开，向着眼睛已经开始打转的「线之人」，释放出宛若太阳的超乎寻常的能量团。 「恋兔！假短打——————————————————！！」 人类之力，将超越神明的怪物焚烧殆尽。「线之人」尖叫着，但恋兔学姐完全没有留情，像火箭引擎一样的燃烧仍在继续。 「——给我毁灭吧。像星屑一样。」 樱色光芒进一步膨胀。在好比毁灭星球的炸裂声里，「线之人」的悲鸣被完全吞没。恋兔学姐不断嘶吼着，仿佛是在替那些被夺走的人，做一场盛大的送别。 「……哈啊，哈啊……哈啊……」 樱色的火焰停止燃烧的时候，世界已经被开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好……好强。」 蕾雅呆呆地说着。我也一样，只能愣在那看着这一幕。 『真是……太棒了……咳咳。这样的疼痛，到底……多久，没体会过了……』 支离破碎，仿佛一条破烂不堪的抹布的「线之人」，仍然在笑着。 『我……有个请求……』 「你觉得你有那个资格吗？」 『我，被夺走了肉体。失去了绝大部分力量，已经快死了。所以——』 「线之人」浮现出了满脸的笑容。 『——下次，一定要杀了「终末[我]」。』 无脸的怪物打开次元的裂缝，摇摇晃晃地，笑着消失在了另一端。恋兔学姐刚想追上，裂缝就闭合了。她不甘心地咬着牙，回头，对着我们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那么，是恋兔的大胜利，耶！」 ■ 恋兔学姐从空中降落到地面，或许是力量消耗得过头了，脚一软差点倒在了地上，我赶忙伸手扶住她。 「——心叶……！」 突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我回过头，发现艾梅学姐正拿银色的海军刀充当拐杖，靠着达娜厄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塔顶爬。遍体鳞伤的她，紧紧地握住了比她伤得更加严重的假面心叶的手。 「心……叶……心叶……你又……伤成……这样……」 「艾梅……姐……哈哈……这样子……像回到了以前一样……」 「……笨蛋。你这个笨蛋。你总是……总是……总是一个人，把伤都扛下来……」 假面心叶回握住她的手。那几乎已经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他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啊……好累……好累……这漫长的……漫长的旅途……全都，结束了……」 「心、叶……别再说了。已经够了……可以，好好休息了……」 艾梅学姐是正确的。她背叛了我们，保护了世界。在这无比宽广的世界里，只有她，始终相信着假面心叶。因此，世界得以拯救。 （我有一天，也能变成像他一样强大的男人吗。） 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一想到他至今为止走过的道路，就会感到喘不过气，却又莫名地向往。 「……心叶……下次。下次啊……我也要，一起去。我也要和你一起走到最后……就只有这个请求……请你……答应我……」 艾梅学姐笑着说出那句话。假面心叶恍了下神，也笑了出来。 「不行呢。」 「没什么不行的。我已经，受够了。你不在的世界，我不要。」 「不对。不是，那样的。」 假面心叶用尽全力，握住艾梅学姐的手。 「拜托你的。我和蕾雅的女儿，还被囚禁在次元的尽头……请你，去救她。」 「唉。」 「我知道，这是很过分的话。但我能托付的人，只有你了。我……就要死了……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我只能……托付给你了……」 艾梅学姐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呆住了，豆大的泪水从她眼眶中止不住地掉落下来。 「过分……真是太过分了……好坏……你就这样，拿我喜欢你的心情来利用我……」 「哈哈……抱歉。」 「……我答应你。」 「可以吗？」 「嗯。空的事，就交给我吧。毕竟她是我最重要的侄女。」 假面心叶释然地笑了。那是拼尽全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再无遗憾的英雄的笑容。 「……带上，这个。一定……能帮上你。」 艾梅学姐从假面心叶手中接过了不知是何物的碎片。她有些惊讶，然后轻轻地笑着，像对待孩子那样，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还记得吗？以前……我一摸你头，你就会生气，说不要把你当小孩。」 「……因为我……很憧憬……艾梅姐……想获得……你的认可……」 「……我知道。因为那样的你很可爱，所以我才故意逗逗你。」 「…………哈……真是比不过你啊……」 他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 「你很努力了……心叶……真的做的很好了……你是……我的骄傲……」 「艾梅……姐……我……我……啊……一直……想对你说……」 艾梅学姐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打在假面心叶的脸上。但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谢谢你……相信我……」 声音停在此刻。那个男人闭上了双眼。那个战斗了漫长时光的战士，此刻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才……我才是………………谢谢你……」 只有艾梅学姐，一个人幸福地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已不再动弹的遗骸。一直，一直。如今，一段冒险终于落下了帷幕。 那是一个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与亡者一起不断战斗的，名副其实的英雄传说。 ■ 谁也不知道我们沉默了多久。我们谁都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最后，她轻轻地把他的尸体放到地面上，站了起来。 「……艾梅……」 达娜厄学姐轻轻地抚摸着姐姐大人的背，她却倔强地笑了。 「谢谢……还有大家，给你们添麻烦了。」 「真是的，也太见外了，明明直接来找我们商量就好了的。」 恋兔学姐晃着手笑着。 「啊哈哈，那也没办法。毕竟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我只是相信他……为了不让『线之人』察觉到计划，他……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 假面心叶。多么强大的人，明明想要守护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即便如此，却还是依然坚持着守护世界。多么骄傲的人……不愧是，未来的小言。 「达娜厄。谢谢你选择相信我。蕾雅……你一定，能够成为你想要变成的样子。恋兔，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心叶同学，蕾雅就交给你了。」 看着她那样笑着，我们都愣在了原地。她口中的话语，仿佛现在就要分别。 「姐姐……大人……？」 「我要出发了。我必须要去。就像他一样。」 她的手中好像握着什么。那是漆黑奇迹的碎片。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粗犷的弹痕的碎片——那是「鸟与诗」。 「……嗯。」 她把「鸟与诗」吞了下去。那一瞬间，黑色与苍蓝的光辉笼罩了她的全身。 「走吧。我的鸟儿，我的诗句。一起，展翅翱翔吧。」 她的海军刀被淡淡的苍蓝包裹着，下一秒——她的周围，围着无数的幽灵。 「啊……！」 「……呵呵。大家，好久不见。心叶的话，刚刚才见过呢。」 幽灵的小言出现了，然后是幽灵的达娜厄学姐，幽灵的奈奈，幽灵的卡乌斯的学生们。她们一齐欢笑着，环绕在她身边。 「为什么！假面心叶的弹痕，小艾梅能？」 恋兔学姐问道，姐姐大人笑着回答。 「他的能力，他的终末的本质，就是与他人同化。『鸟与诗』的本质……就是把他的心，撕裂成无数个他所爱之人的形状。所以现在，他已经成了我。」 又一场，名为言万心叶的少年的新的冒险，开始了。与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同行，在宇宙旅行的故事，如今，翻开了新的篇章。 「艾梅！」 达娜厄哭着大喊，向姐姐大人伸出手。姐姐大人，还是像王子一样笑着。 「再见了，我最喜欢的大家——为我祈祷吧，让我这场旅途，成为最棒的旅程！」 幽灵的我用电锯在墙壁上切开一条裂缝，她们一定，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姐姐大人！我最喜欢的姐姐大人！」 我捂着胸口喊出了声。 「你要保重！要永远、永远平安！无论在哪里，都要是你自己啊！」 她睁大了眼睛，泛着泪光，对我送上了最后的微笑，然后与幽灵们一起，消失在了裂缝中。那是直到最后都无比骄傲的，我最喜欢最喜欢的，只属于我的姐姐大人。 「……好帅气的人啊。」 「对吧——」 我和小言相视一笑。 「喂——！你们几个！到底要杵在那里多久？后面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绝对会累死的！」 从塔底传来了声响。 「……奈奈？！你还活着吗！」 「活着啊！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活下来！好像是被什么传送门之类的吹走了！ 真的超级吓人的好吧！」 这场战斗里，我们失去了太多太多珍贵的东西。可我们，还拥有更多重要的人。 「那，我们也——」 恋兔学姐温柔地笑了。 「——回家去吧。肚子已经饿扁了啦！」 ──────────────────────── 尾声─ａ『归处』 ——那是在我回到苍之学园之后过了约两个星期的，一个假日的午后。 「呀——！小鸡好可爱啊！小言，你看有小鸡！院子里！而且有两只呢！」 在恋兔宿舍的窗边语速快到像是在说着绕口令的，是银色的少女——蕾雅。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我、小柴、梅芙和露娜小姐四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饭菜要是端上来了就先吃吧！这是对照顾我们家心叶的回礼哦！」 明明什么都没干却比谁都表现得像一家之主的人，是我们的队长——明明是人类最强却怕辣的，特别安排了甜口菜单的恋兔学姐。 「承蒙招待〜♡我们才该谢谢心叶同学帮了大忙……喂达娜厄！你怎么那么快就把果汁打翻了啊〜！」 「……因为很重拿不动嘛。心叶，喂我喝♡」 因为特别会照顾人，所以总在这种时候吃亏的奈奈，一脸无奈地叹着气擦这桌子。 （没想到，卡乌斯的三人会跑来苍之学园玩呢。） 算是象征性的出于礼仪，对把作为客人的我置身于危险之中来赔个不是，也是顺便做下「线之人」和假面心叶的后续报告。话虽如此，她们能来我是很开心的。 「咦〜小主人，看你很开心嘛。」 穿着运动女仆装的慵懒系姐姐，笑嘻嘻地黏在我背后，顺势从背后偷尝了我负责煮的料理。 「嗯，这个好吃……哼哼，真好呢，又多交了几个朋友。」 「……呃……那个…………是。」 顺带一提，虽然现在的露娜小姐一副温柔大姐姐的模样，但在我刚才卡乌斯回来的时候她又像往常一样发作了她无可比拟的沉重感情以及心理变态再加上被害妄想症和偏执，这两周里我所有空闲的时间几乎都被她的心理治疗给霸占了，这一点也不夸张，身体和精神上都好累。 「啊。试吃真好啊——学长学长，小柴也要。」 小柴啊地把她娇小的嘴张开，我轻轻把菜吹凉了，用勺子送进她嘴里。小柴咂摸了下味道，一句话没说，只是转头给锅里加了点调料。 「言万同学。」 梅芙用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她手里端着大盘子，两手都腾不开。 「吃不了香菜的，是蕾雅同学对吧？」 我用眼神向她点了点头，她笑着，麻利地把大盘子端到了餐桌上。 「………………」 「嗯？怎么了蕾雅，眼神突然好冰冷。」 「不没什么。只是感觉，是不是太近了……你也这么觉得吧？奈奈。」 「……蕾雅不也总是跟他靠得这么近吗？倒不如说蕾雅反而更近一——」 蕾雅啪嗒啪嗒地敲着奈奈的头。 「心叶、心叶。你听完说。嘿嘿，我，被正式无罪释放了。」 端着菜走过来的时候，达娜厄拽住了我的衣角。因为她之前明显擅自协助了独断专行的艾梅学姐，所以因为忠诚的问题被审查了，真是很有卡乌斯的做派。不过看来奈奈拼命帮她作证，把她保了下来。 「嘿，那不是挺好的嘛。」 「这样一来，我就没事了……哈啊。都没事了。」 「……那挺好的？」 不过，朋友之间相遇，虽令人心痒难耐，却也欣喜万分。 「说起来达娜厄，你之前是不是炒外汇亏了七亿日元来着。现在怎么样了？」 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结果餐桌上的空气突然就凝固了。我还以为卡乌斯的人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蕾雅和奈奈惊掉了下巴，达娜厄十分少见的脸色铁青，冷汗不停地从头顶流下濑。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你会知、知道，心叶。」 「……咦。达娜厄没跟你们说过吗。啊，抱歉，我之前读心知道的。」 满面微笑却青筋暴起的，是坐在她身旁的奈奈。 「……达、达、达娜厄队长。怎么回事呢？那个，七亿日元，我可不信像你这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会有这么多钱啊？告诉我，那些钱从哪来的又跑到哪里去了？」 「噫。只有这种时候会叫我队长好吓人。要不把『认真模式SSS』打开好了。」 奈奈虽然脸上笑着，可眼神里完全不是这样。她手上已经拿好了金属球棍。 「说起来，之前姐姐大人，好像说过把七亿日元融资到什么地方去来着。」 「呀，别，蕾雅求你别说了！」 我读着达娜厄的心。 『把「黑锤部队」的活动资金全部扔到外汇里了，结果哭着找艾梅帮我填坑这种事，我绝对不能说……』 「把『黑锤部队』的活动资金全部扔到外汇里了，结果哭着找艾梅学姐填坑啊，这人。」 「呀！心叶，你这个叛徒！」 明明之前战斗里背叛的是她，结果已经忘了吗。 「达、达、达娜厄队长？我觉得应该不会吧？不，应该说我绝对不想相信这种事？请你现在、立刻、马上，一句谎都不能说，老实回答我？」 奈奈一步一步地逼问汗如雨下的达娜厄。 「你该不会，那个时候背叛我们站到艾梅学姐那边，只因为觉得她要是不在了，帮你填上七亿的窟窿的事情就泡汤了把……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呀啊！」 达娜厄被戳中痛处，整个人跳了起来。不会吧，这不会是真的吧。真，真的吗？ 「…………从今天起，我要退出『黑锤部队』。」 「等、等下！不是那样的。不是。那个啊，是我的手。我的手停不下来。明明想着绝对不行的，但手就是停不住按了下去。回过神来，账户里的零就多到我见都没过了。」 「有病就去看，你个白痴队长！你就是无可救药的依赖症！啊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你很爱护同伴，但至于做到背叛所有人的地步吗？哈！这，这，这，这次真是看错你了！彻底看错你了啊！」 「……可是，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吧？」 「恋兔队的各位，真的非常抱歉。附近有适合抛尸的山头吗？」 「这、这下到了接受制裁的时候了……（颤抖颤抖♡）」 到这种时候了还一脸兴奋，我觉得达娜厄是真的没救了。或许纯粹的坏人就是她这种人吧。顺带一提那七亿的窟窿，最后好像是蕾雅帮忙填上的。据说是把今年聚会的预算全砍了。真是可怕的世界啊。 「啊哈哈！卡乌斯的人真有意思啊！」 恋兔学姐豪爽地笑着。 「……外汇有那么好玩吗，要不我也去试试好了。」 「「「绝对不行！」」」 我、梅芙和小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露娜小姐在一旁笑着叼着烟草。 ■ 夜深了。正准备睡觉的我，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瞧见了一头银色的长发，在院子里的月色中摇晃。 「蕾雅。你在这做什么呢。」 「啊，小言。」 换上了居家服的她，仰望着第12区的夜空。我走下走廊，坐在她身披。洗发水的香气，轻轻拂过我的鼻尖。 「……没做什么。只是想着今天很开心，所以有点睡不着。」 她软软地笑着。 「……觉得孤单吗？艾梅学姐不在了之后。」 「……啊，你又读我心了。」 「才没有。看到你的脸就明白了。」 她有些别扭地嘟起嘴，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干、干干、干什么呢这是，蕾雅小姐。」 「……嘻嘻。感觉有点不甘心，小小的报复一下。让小言你也为难一下。」 这下真为难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蕾雅像是得逞了一脸，开心地笑着，我心里却烦恼得不行。在玩笑声里，她突然小声地说着。 「不知道姐姐大人，现在还好吗。」 「一定的。毕竟是那个王子殿下。」 「是啊。因为她是世界上最帅气的人。」 艾梅学姐为了拯救假面心叶的女儿，前往了其他次元。能够驱逐奇迹的她与那些骄傲的亡灵们一起，一定能够成功的。 「……大家，都走了呢。为了自己该做的事，为了自己强烈的愿望。都把我留在原地，一个接一个地去冒险了。」 「蕾雅……」 「小言你不要走哦。不要把我一个人抛下不管……」 她紧紧地拽着我的衣服。我笑着回答她。 「那做不到吧。我，也有想去的地方。」 「什、什么啊！面对一个少女的烦恼，你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吗！」 「不过，我答应你。」 我轻轻抚摸着她那银色的长发。 「只要这片天空还在，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一直想着你。」 「…………唉。」 「我最好的挚友，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努力着。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能更加努力，就会更有勇气。因为蕾雅，一定会一直努力前行。」 她轻轻动了动背和腰，把头蹭进我的掌心里，轻轻地笑着。 「你们这些人都是大白痴。明明好好留在这就好了，明明拥抱眼前的美好，一直珍惜这就好了。却还是为了找寻那些不在这里的美好，轻率地赌上性命。」 她的笑里，带着一点点泪光。但她还是坚强的笑着，那就是蕾雅啊。 「不过，好啊，说好了。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我们在同一片天空下，你就要拼尽全力去追逐希望。不管遇到怎样的痛楚，你都绝不能低头。如果你能做得到，我也会一直努力下去。这是，我们的约定。」 我们勾了勾小指，拉了个钩。那无疑是不掺任何虚假的，真实的爱的一隅。已经超过了单纯的爱恋，宛如祈愿般的约定。 「啊，看啊，小言。」 我们就这样勾着小指，抬头仰望着星空。 「美得，让人想哭的夜空。」 像是要确认最珍贵的事物那般，紧紧地，长久地—— ■ 从窗边看着那一幕的我——恋兔光，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这是什么？这种……苦涩的……」 看着小蕾雅和心叶无比幸福的在一起，明明应该替他们感到高兴，明明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嗯喵？恋兔学姐？……为什么……还没睡啊……？」 发觉到吵醒了已经睡着的喵呜，我连忙换上平时那副轻松的表情，躺回了床上。告诉自己，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稍微有些心乱了而已。 『不要……太逞强哦。』 像王子一样现身，又像公主一样离去的少女，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 尾声─ｂ『应往』 墨西哥西北部，锡那罗亚州，库利亚坎·罗萨莱斯。在这片绿树环绕的广阔庭院里，若是开场烧烤派对，想必再好不过了。此刻，院中站着一位满身刺青、身材魁梧的男人。 「按计划，已经把能搞到的武器都弄到手了。贿赂警察也办妥了。但资金已经见底了。」 那个男人的名字是，拉菲尔·加西亚。当初因协助过监禁言万心叶而对他抱有友情，却在背地里抱着沉重的罪恶感的男人。而在他身边，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位美丽的白发少女。 「没事。反正都是些脏钱。要是不打倒那家伙的话，一年之内宇宙就会毁灭。」 「那家伙真有那么强吗？那个叫『线之人』的怪物。」 少女点了点头。白发的少女——艾莉芙·安纳托利亚，丧失了自己全部的记忆，仅仅记得一个使命。也就是，毁灭「线之人」。 「书架曼荼罗跟『线之人』勾结在一起。不仅如此，那群家伙还囤积了大量的反现实。我和你，就把他们连根拔起吧。」 「那里面，有取回你记忆的方法吗？」 「大概，吧。」 拉法虽然满脸狐疑地皱起眉头，但又不得不服从这名少女。毕竟，是她统治了这个全墨西哥最盛产毒品的城市，使他扫清了这个城市所有的黑帮。 靠着她那无比凌厉的，黄金之眼的能力。 「哦，回来了。」 看着缓缓驶入院门的那辆黑色卡车，拉法轻松嘟囔着。车停在宅邸前，车门一开，一名身材彪悍的男人与披着长袍的老婆婆从车上下来。那是艾莉芙一手组建的帮派——「Voice」的主要成员们。退役警察、黑帮分子以及魔术师们，怎么看都称不上光明正大。 「老大！你听说了吗！这小子那边好像刚生了个孩子！」 戴着墨镜的高个子，拍着一个瘦瘦高高，看起来有些阴沉的男人的肩膀，哈哈大笑。那瘦子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开了脸。 「……唉。是吗。那确实得，那个，嗯，大家开个派对吧，得安排下烤肉呢。」 这些个个阴暗危险的黑帮分子都豪爽地笑了起来。他们个个都是杀人犯、欺诈师这类的犯罪者，内心毫无正义可以。但他们却都打心底中意这个明明小小年纪，却高傲狡猾的首领。 「哦……！对了，老大。还带了个怪人回来。」 「怪人？」 「她吵着要见艾莉芙·安纳托利亚，还被关在拘留所。条子那边派人来联系我们，她似乎和老大你还有那些魔女们一样，会用不可思议的力量。」 男人掀开卡车的后备厢。只见里面蜷着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戴着眼镜的少女。男人随手把她像麻袋一样扛起来，啪嗒一声扔在地上。 「好痛！呜，这里的家伙可真是完全不懂礼貌啊。看来老大的格调也不过如此。我可是正经的客人。真是的，喂，那边的人，麻烦给我倒杯水吧。喉咙都快干死了。还愣着干嘛，快点啊。」 紫色的头发，说话完全不客气，嚣张的态度。艾莉芙·安纳托利亚虽然不记得见过那名娇小的少女，但对刻在她手背上的刺青有些印象。 「……你。那个刺青是……」 「嗯？你认识啊。是叫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对吧？看来不是那些三流的魔术师啊。我啊，最讨厌魔术师那群家伙了，一群没有学术体系，只会依赖运气的家伙。跟信仰UFO的笨蛋没什么两样。」 「Voice」中的一名魔术师皱起了眉头，但她完全没察觉，自顾自地继续讲着。 「这个刺青是——叫做『苍之学园』的组织的纹章。」 「苍之……学园……？ 那是什么……好像在哪听过……」 「哼，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看来你背后，也有不少秘密呢」 少女用鼻子努力地把滑下去的眼镜推上去，开口说着。艾莉芙对她保持着警戒，心里清楚她并不是个寻常的少女，问道。 「你到底是谁？你的名字是？」 紫色头发，圆眼镜，像只幼犬一样的少女无畏地笑着。 「——我的名字是，小柴琳。一个随处可见的无聊的天才，幸会咯。」 而接下来，属于另一名英雄的冒险，又将启程。 ■ 「言万。没想到这次是你在制定作战计划……真是成长了很多呢。」 在苍之学园的学生会室，我正和同伴们一起跟弗恩·西蒙会长会面。而他身边，站着最近转来苍之学园的，原来所属于Corporations的黛丝克·格莉塔学姐。 「假面心叶对我说，要去调查『No,409』的终末。那是被『书架曼荼罗』隐藏起来的终末，我认为必须要立刻解决。」 学生会长点头表示赞同。穿着修女服的黛丝克学姐翻着文件补充道。 「根据我们的调查，『线之人』的背后确实有『书架曼荼罗』在撑腰♪ 『线之人』一定会卷土重来，为了向恋兔光和言万心叶复仇。」 「根据以上两点理由，需要潜入彻底调查『书架曼荼罗』。目前看来这是唯一的选项。作战成员，我们已经决定好了。」 会长的视线转向了站在我身边的伙伴们。她们就是这次要和我一起潜入的同伴。 「首先，拥有最适合潜入以及隐匿能力的——小柴喵呜。」 「是！小柴保证完成任务！」 考虑到这次是潜入性质的作战，队伍尽可能维持在最小规模。 「然后是，最适合收集情报……或者说她死活要跟来的——露娜。」 「有〜」 露娜小姐闹腾着一定要参加……不过考虑到她能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服装或者其它道具，某种程度上等于不占额外名额，这也是会长勉强答应的理由之一。 「还有，来自卡乌斯学院，负责辅助言万的——神流奈奈。」 奈奈擅长计算，精神强韧。其实蕾雅的能力也适合潜入，但现在琉米爱尔家没了长女艾梅学姐，她得留在家族里支撑局面。 「没想到奈奈也会参加啊。」 「……这个嘛。其实我本来是不想接这个任务的。」 听到我的感想，奈奈抬起了自己的左臂，把袖子卷了起来。 「呜哇好恶心！」 露娜小姐大喊了出来，奈奈瞪了她一眼。奈奈的手臂——现在竟然由无限的「线」构成，就像「线之人」的身体一样。 「……大概是在上次的战斗中被动了什么手脚吧。怎么说呢……像是诅咒？上面好像积攒了不少反现实性，挺吓人的。所以必须要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她要跟来这趟任务的原因吗。西蒙会长补充道。 「神流同学也是这次情报的提供者和我们之间的联络人。所以这次潜入任务，也希望由她同行协助。」 本以为这四个人就是全部了，但看样子还有一个人？黛丝克学姐瞥了一眼表，低声嘀咕着。 「差不多快到了吧？好像因为路况，有点耽搁了。」 「……呃。那人到底是谁？」 「负责战斗支援。不过，也有点政治层面的考量——」 政治上？我还在疑惑，身后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让各位久等了——凯特琳·安·奥斯汀，抱歉来迟了。」 像火焰一样燃烧着的绯红的头发。宛如刀刃一般闪闪发光的眼睛。那是前Corporations的企业警备队队长，也是恋兔光暗杀计划的幕后主谋。 恋兔队的三人异口同声地尖叫。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她甩动着绯红的长发，像是对大家被她吓到很满意，开心地笑了。 「以上，就是这次作战的成员。」 弗恩·西蒙会长严厉的眼神注视着在场的五人。 「言万心叶。小柴喵呜。露娜。神流奈奈。凯特琳·安·奥斯汀。我以苍之学园学生会长的权限，在今天命令你们。」 学生会长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反射着太阳光。 「——潜入书架曼荼罗。目标是调查『No,409』以及毁灭『线之人』的方法。」 对我来说，目的不止这些。我还要在书架曼荼罗找回『忘记了名字的某人』的名字。那正是支撑我努力到今天的理由。 「人类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们了。去吧，五位战士！」 面对即将展开的新的冒险，我在心里轻轻数了数，数那些我已经失去的东西。然后，毫不犹豫地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一直走下去。必须要一直追逐着希望。 实现，这份渴望吧。 哪怕，有千难万险在等待着我们； 哪怕，有无尽的绝望将我们压垮； 哪怕，终有一日世界将迎来毁灭； 也要像那位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一样。 ──────────────────────── 插图 ──────────────────────── 特典『与少女许下永恒的约定的那一天』 那一天会忙得像是在暴风雨中打转一般，这点我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小————————言言！！ 已经到早——上——啦——！！」 我的爱人的声音像竖琴一样清澈动人，响彻在卡乌斯的清晨。 「呜……蕾雅……声音太大了……嗯，现在几点了……」 「四点！」 「……四点？」 「快起床快起床快起床快起床快起床！」 蕾雅一把掀开了还缩在松松软软的床上的我身上的被子，骑在了想要赖床所以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的我的身上，使劲地摇晃着。 「小言！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没精神！」 「因为……现在才……凌晨四点～～……！」 「唉嘿嘿。」 完全不听我把话说完的蕾雅，紧——紧地抱紧了我的身体。 「终于呢♪」 「…………嗯？」 「终于……要成为夫妻了呢？我们俩……」 「…………嗯。」 「某个笨蛋，真是让我等了好久啊。」 确实如此。回过神来，我和蕾雅开始交往的时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记得是我刚入学卡乌斯过了大概三个月的时候。 （真是发生了好多事。从卡乌斯毕业了，作为职员留校继续执行任务……也算是拯救了好几次世界吧。遇见了好多好多人，又与他们分别……只有蕾雅一直跟我在一起。） 求婚拖到最后，就是因为我太怂了，细节想起来就头疼，算了不提了。 「……蕾雅！」 「呀！」 我像抱枕一样，紧————————紧地抱住她。 「小……言……」 「……一定要幸福啊。」 「…………」 「我……会努力的……」 「呵呵，笨蛋。」 她用双手夹住了我的脸。 「还有什么需要努力的？我，光是能和你在一起就已经幸福得不行了。」 「……是吗？」 「难道对你来说，我在你身边，还不够幸福吗？」 我仔细想了想，脑袋晃来晃去。 「哇啊，还真是，没有更幸福的了。」 「哼哼，对吧？」 她像平时那样，把额头抵在了我的额头上。她那柔顺的发丝拂过我的皮肤，有点痒。她那双美丽的眼睛，让我移不开视线。 「——所以我们才要结婚吧？」 我打心底认为这是个奇迹。能与如此可爱的人相会，而她又爱上了我。这可比中彩票什么的要幸运几亿倍，真的是难以置信的奇迹。 「好了，既然知道了的话就快起床，懒睡虫！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准备呢！会场的布置，招待来宾，整理仪容，还有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那我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那还用想吗，当然是刷牙呀？」 「刷牙？那是第一件事？」 我问道。她稍稍有些脸红。 「……因为，不然的话，就没法亲了嘛。」 「…………」 「因为现在可是婚礼的早上。我想，早点，亲你……一秒也不想等。」 所以才在凌晨四点起来吗……虽然这么说，但她并不是个单纯为了浪漫的人，她更多是为了能办出配得上琉米爱尔家的婚礼而拼尽全力吧。 不过……想接吻，一定是真心的吧。 「我现在就去。」 「真乖♪」 在婚礼当天，被妻子吃得死死的，我走向了洗手间。 ■ 从琉米爱尔家开车大约要两个小时的一座教堂，是从蕾雅的曾祖母那辈开始就一直照顾着的老教堂。相关的结婚登记手续早就已经办好了。在这晴朗得让人心情也格外舒适的天空下，我看着陆续赶来的人们。 「恭喜你结婚，心叶。虽然我很想这么说。」 「怎么啦艾梅姐，难不成你要说什么『要是敢弄哭我最重要的妹妹你就完了』这种话吧？」 「……确实本来该说的。不过嘛，比起这个，我比谁都相信你。」 像王子一样英气的艾梅姐，今天以家族代表的身份来帮忙，帮我们安排了花和会场的布置。光是这份心意，就让我无比感激。 「今天会是很累的一天，我得提醒你一下。」 「唉？」 「卡乌斯的婚礼仪式可是要整整一天的，能保存点体力就多保存点吧。」 在卡乌斯待了五年，我还是没能习惯这里的人们那夸张的派对习惯……不，喜欢开派对倒没什么，但时间实在是太长了。这里的人真能从白天闹到黑夜……确实，会是很累的一天吧。 「没事的，艾梅姐。」 她一定是想叫我「要不去新郎的休息室休息一会？」吧。她还是老样子，温柔体贴。 「……我想好好站在这儿，迎接前来祝福我们的人。因为，这不就是……我一路走来相遇的人们的……记录吗？」 通往教堂的长队里，有很多我没见过的面孔。那大概是与历史悠久的琉米爱尔家有联系，和我俩其实并没有什么交集的人们吧。可同时，也有好多好多我最爱的，熟悉的面孔。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一个人，就那样死在昏暗的地下室里。） 结果我却和这么多人，结下了缘分。 （这不就是我活到现在的结果吗。） 所以我才想留在这里。艾梅姐笑了。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来宾们一个接一个地向教堂走来。 「恭喜你，结婚快乐。」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那个比谁都看重公平，对时间最严格的男人——丘库斯前议长。他那如黑豹般凌厉的面容此刻也柔和下来，握住了我的手。 「丘库斯学长……！您也来了啊。」 「当然。这可是我重要的后辈，最重要的一天……恭喜你，心叶。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刚来卡乌斯的时候。」 「……那时候真的……给学长惹了不少麻烦。」 丘库斯学长笑了。他平时少言寡语，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笑容可不多见。学生时代，我和蕾雅可是远远谈不上品行端正。干过不少独断专行，先斩后奏的事，还偷偷摸摸地找卡乌斯的秘密教室当秘密基地。在我那些朋友里，像达娜厄、玛吉娜学姐她们，全是那种在卡乌斯温和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另类的人。 「以后记得跟蕾雅一起，常来我店里坐坐。」 从卡乌斯毕业后，学长又做了几年职员，然后在第9区开了家小餐馆。价格实惠，分量又大，据说在年轻人里很有人气。 「心叶～祝你结婚快乐哟～」 「玛吉娜学姐！还有……那边快化成一滩的是……」 被玛吉娜学姐拎着脖子拖过来的，是一名金发的少女。 「呜呜……不要啊……婚礼这种正经的地方……我真的……不擅长来啦……好想回家……但是被小玛吉娜这么拖着又觉得好兴奋唉嘿♡ 呼呼……♡」 依旧是老样子，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达娜厄。 「卡乌斯里头最受心叶照顾的就是你吧。心叶，你放心好了。我可是让这家伙给你好好准备了像样的东西。」 被玛吉娜学姐一边说着，达娜厄一边软绵绵地抱着个大大的包裹。那大概是她准备在招待会上送的礼物吧。玛吉娜学姐在学生时代其实挺讨厌达娜厄的，但毕业后俩人关系倒是变得要好起来，毕竟她本质上就是个特别会照顾人的人。 「达娜厄……你啊，不是继承了神流家的道场吗？真的没问题吗……？」 我问道。达娜厄自信满满地回答。 「哼哼。完全有问题。」 果然啊。不过，卡乌斯毕业后没多久达娜厄就失去了斩击，却靠自己的努力克服了那孱弱的体质，单从身体能力来说早就远超常人了。本来她的训练量就十分惊人，倒不如说当初她连握力都只有五公斤左右，那才叫不正常。 （那大概是「认真模式SSS」的副作用吧。） 她一边渴望变强，一边又渴望保持脆弱。这就是达娜厄·惠特莫尔这个复杂女孩的渴望，而我恰好能理解她。 「时间过得好快啊。感觉我们第一次在脏器公寓那见面，还是昨天的事呢。」 「脏器公寓！哈哈，确实呢，好怀念啊。」 闭上眼，就能回想起那一幕。那是我第一次执行任务，那时我还在苍之学园，好像……那时候是跟一个叫小柴……什么的女孩一起去的西班牙吧。 「说实话，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玛吉娜学姐什么时候不是有话直说了？」 「哈哈，多嘴……听着啊？我……一直觉得你活不长。」 「……唉？」 「因为你，一直在找个死去的地方。」 「…………」 她那率直的眼神直勾勾得盯着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好了。」 她用力地给我来了一个拥抱。我感觉到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太好了啊……心叶……」 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感染，眼眶不禁湿润了起来。这个人啊，一直什么都明白，一直在远处守望着我们。她那张冷酷的脸庞底下，藏着的却是如此温暖的心。 「心叶……我也有句话要说……」 在一旁看着我们的达娜厄，温柔地笑着。 「要是你需要情妇的话，随时来找我哦……我会陪你一起落入地狱的……♡」 「去死吧你。」 之后，还有很多人陆续来到了教堂。朋友、战友、带着共同逝去之人回忆的人们、曾经的敌人后来的朋友、老师、亲戚……还有—— 「……你来的可真慢啊。再差一点就要迟到了。」 「少啰嗦啦。我可是在把你留下的那堆文件全都收拾完才赶过来的好不好！」 摇曳着一头浅色的头发，我的挚友笑着向我走来……真是的，本来还以为她不会来了，害我有些心慌。我根本没想过，我的婚礼当天，她会不在场。 「心叶。结婚，恭喜咯。」 「嗯。」 神流奈奈——我的挚友。该怎么形容她呢……干坏事的时候，她总在我身边。痛苦的时候，她也总在我身边。她和我总是一样的行动路线，一样的前进方向。但她比我更强、更坚定，也更乐观。 「哇——这教堂真不错啊～这婚礼花了多少钱啊？」 「你啊，能不能说点别的。」 「婚礼致辞都背熟了吗？给我记住啊，要是念错了我饶不了你。」 「不是不是，我是说，能不能来点煽情的话之类的。」 奈奈说到底就是个现实主义者，所以要指望她在这种场合说点煽情话，真是难为她了。婚礼致辞是我们俩执行任务时一起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能看得出来，她其实很在意。 「话说回来啊，我们不是天天见面吗。该说的话基本上也都说完了吧——」 「……那倒确实是呢。」 当时卡乌斯的那批成员里，如今还留在岗位上的，也就我和奈奈了。艾梅姐虽说还能用斩击，但早就不怎么跑现场了。 「不过……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嗯？」 「……其实我紧张得要死。真想直接吐了完事算了。」 「啊哈哈。也是呢。毕竟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可不常见呢。」 只要奈奈在身边，就会觉得这里就是老样子，像是我们的根据地。只要看见她的脸，心里就莫名地放松下来。 「没事啦，心叶～反正你要是搞砸的话，我会在底下狠狠地笑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靠得住啊。」 她笑着，走进了教堂的大门。 「……不过这样一来……我肩上的担子好像也轻了点。」 「唉？」 听到这句话，我下意识回头看过去，奈奈却已经走进了教堂。我反复想着那句话的意思，却始终没能明白。 「嗯。这样一来，来宾就都到齐了。」 艾梅姐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轻声说道。原来大家都来了啊，真的好开心。 （……嗯？） 我注意到教堂前面，有个人东张西望地像是在找些什么。是来宾的同伴吗，还是迷路了？我走到那人身边。 「不好意思，请问需要帮忙吗？」 「——啊。」 那是名有着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的少女。我记得她。 「你是……」 我从脑海深处拼命把名字拽出来。对，是她。 「记得是——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小姐？」 对，就是艾莉芙小姐。她曾是苍之学园的学生会长。我在苍之学园的时候，受过她不少照顾。现在她在做什么，我并不清楚，但她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言万——」 「……那个，心叶同学，对吧。我当然记得。」 她浅浅地笑了，仿佛对这突然的偶遇并不感到困惑。莫名的偶遇，让我也笑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在这种地方……」 「……原本是跟一个熟人约好了见面的，但出了点小状况，接应来晚了。」 这种地方？这里可是第9区，还是偏远的郊外，教堂外除了个大湖就什么都没有。难道她是来湖边观光的？ 「啊，说起来刚才直接就这么向你搭话了，抱歉。明明我是从苍之学园逃出来的。」 「嗯？呵呵，是吗。啊……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吧。细节我都记不清了。」 艾莉芙小姐有些生硬地笑了笑。但我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你……言万先生才是，在这里做什么？穿得这么正式。」 「啊，今天啊。」 我有些害羞地笑着。 「是我的婚礼。」 「嘿，这样啊！那真是恭喜了。」 「非常感谢。」 真是，好怀念啊——这个故事的开始，她也在那个地方。我在海里溺死，见到了女神和露娜小姐。 （……露娜小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她。） 那个穿着运动服的女仆姐姐，用自己的命把我从女神手里救了出来。那时已经遍体鳞伤的我，被苍之学园捡回去，参加了所谓的异端审问会，也是那时，艾丽芙小姐救了我。 「那个时候真的非常抱歉，一句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跑走了。」 「没事的……完全，没关系的。」 「……那个，如果只是我想太多了，那就当我胡说 ……」 现在想来，当初那个成为我逃到卡乌斯的契机的脏器公寓的任务，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初次执行任务，明明我是人型终末，同行的学生却只有一个。而且还是跟其他学校的合作任务。 「那次任务……会不会其实是为了让我有机会，逃到比起苍之学园更要人道的卡乌斯，才派给我的……」 「………………」 「而且当初从女神手下被救下时，苍之学园的人就刚好在附近，也太巧了。那时候，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你——」 ——是不是为了救我，才把一切都设计好了。 「谁知道呢。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我已经忘了。」 那位白发的恩人，并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含糊过去了。我知道，她大概是不能说，也不打算说。那样的话，我也没资格再追问下去。 「那么，言万先生你——」 和几年前相比，她成熟了许多，仔细一看，个子也高了不少。 「现在，幸福吗？」 「……唉？」 我一时间愣住了。那是个太过直接的问题，直白得让人措手不及，尤其是对于久别重逢的人来说。但她那认真的表情告诉我，这个问题不能含糊带过。 （我，现在，幸福吗？） 我回想起今天的一切，脑海里浮现出那么多人的脸庞，还有那个最爱的人的模样。 满怀所有的情感，要说的话，只剩下唯一一句。 「是的——我，现在很幸福……非常……非常幸福……」 她笑了。 （为什么。） 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眼神里泛着泪光，却露出了那样幸福的笑容。 （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表情。） 我忽然想起了当初向蕾雅求婚时，她看着我时那张比任何人都幸福的笑脸。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谁露出那样的神情了。而现在，她在为我的幸福，比为自己的幸福还要感到高兴。 （为什么。） 我有好多好多想问的事，还有好多想和她说的话。我拼命在脑海里找着词汇，费力地从喉咙里把话挤出。 「……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可以的话……要不要，也来参加？」 「……你还是没变呢。」 「唉？」 「你不管什么时候，一直都这么温柔。我真的很高兴。」 我伸手想去摘掉抑视眼镜，但她轻轻地按住了我的手。 「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言万先生。那样的话，我也能一直努力下去。」 这句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谎言，我轻易地明白这一点。就在她身后，一辆纯白的高级轿车缓缓驶来。她利落地上了车，对我挥了挥手。 「………………嗯。」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保护我。但我知道的是—— 「……我……一定会……一直幸福下去……一定会一直……守护好这份幸福……」 我只能对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自言自语。只是，我想，这段回忆我不想忘记。我不想忘记那个叫做艾莉芙·安纳托利亚的少女，不想忘记，在某个我完全不知情的地方，曾有人如此深切地为我祈愿过。人生很复杂……但正因为如此，它也无比美丽。 ■ 当我们回到宅邸时，已经非常晚了。 「呜唉唉……已经不行了……」 「呜唉～～累死我了～～」 我刚把袜子脱掉就一头倒在床上，结果穿着宴会礼服的蕾雅直接压在了我身上。 「……真是辛苦的一天啊。来宾太多了……宴会太长了……到底被拉着跳了多少次舞啊……」 「是啊……刚开始的时候跳舞还挺开心的来着……」 教堂里的仪式在中午十二点就结束了，接着在另一处会场的婚宴持续到傍晚六点，然后第二场又转到琉米爱尔家的宅邸，等一切都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总感觉啊。」 我笑了出来。 「没什么真实感？我们结婚了啊。」 「我懂～～」 这一天实在是太忙乱了，而且好客的我和蕾雅看到有那么多人来祝福我们，也一直在全力招待。明明应该一直手牵着手的。 「不过啊，真的好开心哦。可惜不能再来一次了。」 「可以啊，我无所谓。离婚之后再结一次就好了嘛。」 「唉——？呵呵，我才不要啦。毕竟都约定好了。」 在昏暗的房间里，在柔软的床上，我们牵着手，凝视着彼此。要是放在不久之前，一定会被女仆长热娜小姐训斥着未婚的男女怎么能同宿一室。可今天，她不在了。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多么美丽，却又多么可怕的誓言。或许这也是一种给自己套上的诅咒吧。她有着如此炽烈的心意，渴望和我在一起。 「蕾雅，有件事我到现在都不敢问……可以问一下吗，就是有点丢脸？」 「哎呀。这么快就要夫妇危机了啊。是什么呢？」 我的手指紧紧缠绕着她那纤细的手指。 「蕾雅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呢。」 「嘿——」 「……因为啊。你身边比我好的男人多得是吧。可你偏偏。」 「没想到居然问得这么丢脸啊，你这丈夫……」 而且还是在领了结婚证，交换了誓言之后才问的，这也太没出息了。 「……确实，为什么呢？因为你很温柔？因为很可爱？因为是个坚强的人？……爱一个人的理由，好难用语言表达啊。因为一旦用词语说出来，就感觉和我心里这份强烈的情感不一样了。明明心里在那么用力地喊着，却没有一个词能完全表达。」 每次遇到这种时刻，蕾雅总是会认真地思考，这就是她的优点所在。 「理由……其实是很复杂的。比如说，我喜欢你的笑容。喜欢当我撒娇任性的时候，你会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然后温柔地宠我。喜欢你动不动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因为你太认真了。每次看到你那样，我就想告诉你没关系啊，想给你一个吻。」 她轻轻把脚缠上来，纤细的手臂抱住了我的头。只有那轮月光，静静见证着这一刻。 「但是啊……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一直这么觉得。」 「觉得什么？」 「你是个会去战斗的人。」 「……唉？」 「跟我一样。可是啊，我一直被教导要永远保持高傲与自信。父母把一切都给了我，我和姐姐大人也一直为了正确的道路而努力。所以我能战斗。跟那些错误的事，跟那些悲伤的事，跟那些无法原谅的事，堂堂正正地对抗。」 「但是——」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你不一样吧？你靠着自己一个人……就得出了……那个结论吧……？」 啊，我终于听懂她想说什么了。我们，如果用廉价的说法来说，就是正义的伙伴。至少，我们是为无数人而战的一类人。明明为了自己的幸福放下剑就好了，明明可以把别人都当作无关紧要，然而我们依然选择了去战斗。 「不是的，蕾雅。我不是一个人……小时候，有个一直照顾我的老爷子……那个人对我说过……要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不对吧，小言。那位爷爷……很早就去世了吧？」 我本想说不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这才意识到，是啊，老爷子离去得实在是太早了。 「你是……死死抱着爷爷的话语……把它当作唯一的依靠……明明只有一个人……却还是一直渴望活得正直，对吧……」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发生过。那是不是一句话就能简单概括的无数个冒险。蕾雅当然都明白，所以我什么话都插不进去。 「——我爱上的，是你的坚强。」 她的语气里夹杂着纯银般不带一丝杂质的感情。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坚强的人。我比不上你。我是被无数人支撑着，才能走到今天的。而你却不同，你是孤身一人，一直握着剑战斗到现在的人。虽然我们最终的结论一样，可是你走过的路，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你是带着满身的血，一路走来的。」 「…………」 原来如此。所以蕾雅才会被我吸引。那不就是和我一模一样吗。 「蕾雅……我……」 对我来说，蕾雅就是「正直的人」的象征。她无比纯粹，怀抱信念，相信爱。 「我只是……拼命活着而已……我想要一个归宿……可是为了拥有它……我必须先把一切都偿还……把罪孽都清算……」 「……嗯。」 「所以，我也是一样的……我这个……冒牌货……能有像蕾雅这样美好的人，愿意走在和我同一条路上……这是……多么……多么大的救赎……」 蕾雅。你就是我的灯塔。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迷路。因为你是继承了人类正直与纯粹的，如同白银般纯粹的少女。正是因为有你，这条满是污浊的道路，看起来才像是被光照亮了一样。 「呼呼。小言，果然我们，是在命运的安排下才会走到这一步的吧？」 彼此心里渴望的东西，把我们的心塑造成了现在的模样。只要和这个人一起，就能成为更好的自己，我们肯定从一开始就明白了这一点。 「呵呵，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容易就知道了爱的理由。真是，太丢人了。 「真是太可爱了！我就是最喜欢你这副样子！」 她轻轻抱住我的头，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蕾雅真的很喜欢亲吻。要是没人拦着，她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将仿佛名为亲吻的雨点落在我的额头、鼻子、脸颊、耳朵、眼睑上。 「……然后呢？小言。」 「……怎么了？」 「……婚礼，结束了吧？」 「……嗯。」 「……是，初夜了吧？」 她把嘴唇凑到我的耳边，细细的嗓音扰动着鼓膜，我感到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我可是等了整整五年哦？结果你还是一副从容的样子，真是让人生气呢。」 「……才没有。一点从容都没有。只是紧张得不行才故意东张西望罢了。」 琉米爱尔家是个高贵的家族，婚前发生关系是绝对不允许的。所以我们接过无数次吻，却从未更进一步。 「……小言那副没用的样子也很可爱，我最喜欢了。」 「什么啊。」 「今晚要……帅气地，引导我哦。」 「……」 「毕竟我还是个……处女。」 我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真是丢脸啊，丑态百出之后，到头来还是让蕾雅自己先开口……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那个真正帅气的男人。 「蕾雅。」 「怎么了？——呀啊。」 我轻柔地抱住她的后背，轻轻地把她翻到床上。还穿着宴会礼服的她，就像一个被赋予了生命的洋娃娃，美到让我几乎都不敢碰触。她这无瑕的少女肌肤，只属于我一个人。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有资格去爱抚。 「……我会尽全力的，可不许抱怨哦。毕竟选择这个没用家伙的是你。」 「呵呵。刚刚明明还很帅的，结果一下子就垮掉了？」 我把嘴唇凑近她的脸。我没法像她那样轻易地落下无数个吻。但我会把我所有的心意，小心翼翼地，珍重地，都藏进这一吻里。 「我爱你，蕾雅。我向你保证，我这一生会为你而活。」 「我也爱你，小言。那么我这一生，也会为你而活。这样才公平对吧？」 我慢慢地解开她的礼服，像对待无比珍贵的宝物那样，小心翼翼，生怕留下哪怕一丝伤痕。在这紧紧相拥的时刻，在这彻底的交融里，直到那轮金色的月亮，悄悄地沉了下去。 我曾有过，那样一个，被满满的爱紧紧包裹的夜晚。 ──────────────────────── A店特典『恋兔光是最强的』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明日风 扫图：未透露名字的大佬 心叶刚来到恋兔队那会儿，我可是在游戏上狠狠地虐了他好几回。 「牵制、牵制、起跳——！读你防御——投技、投技、投技、假抓——投技！」 「哇啊——！这不全都是投技吗！」 还不熟悉最新游戏的心叶对我来说，正好是个合适的沙包。所以几乎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并排坐在宿舍的客厅里玩各种对战游戏。 「话说恋兔学姐，你好像不怎么跟梅芙和小柴打游戏啊?」 「梅芙不行！那孩子的游戏天赋太夸张了……！她老是马上就上网看视频，然后把应对各种套路的最优解一条一条背板。不管什么游戏，她转眼就能打到最高段位！」 和不管什么游戏最多也就打到黄金段位的我，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不过这样就好，毕竟我是个享受派。 「那小柴呢?」 「那、那孩子啊……偶尔会玩啦。但她太不服输了……结果就会没完没了。」 于是，心叶就成了个很好的沙包。这孩子反应耿直，又有分寸，和他玩起来很开心。 （……是很开心没错啦。） ——不过最近，情况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太天真了心叶！放倒你，假投——」 「肯定又是投吧！垂直跳，绕后——！」 「哇啊——！」 「打出连段，KO！好，这下三局两胜就是我赢了！」 最近——心叶那家伙，正在慢慢变强。虽然进步得很慢，但最近胜负已经开始五五开了。我是很高兴没错，可也好不甘心啊！毕竟我可是前辈啊！ 「太、太嚣张了！区区心叶！」 「我记得恋兔学姐不是号称什么来着，好像是最强……?不过好像也没多耐打……?我还以为是在吃豆皮呢。是恋兔豆皮学姐吗?」 「连嘲讽都学得这么像样了！」 看来是我这前辈太过优秀，把后辈的水平也一起拉上来了。 「咕呜呜……再来！既然你那么有自信，下一局就来个带惩罚游戏的认真对决吧！」 「行是行……不过再这样赢下去，把我敬爱的学姐打哭了也有点过意不去……」 「我打死你！！」 彻底上头的我，开始和心叶认真较量。能和实力相当的对手全力对战，果然很开心。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游戏。 (等下，感觉好像要输了啊……！) 因为打得过于上头，我完全失去了冷静。已经被拿下一回合，体力也被拉开了差距。 (咕呜呜。无论如何都得赢……对了！) 我开始动歪脑筋。 「我可不能输！我要在惩罚里让你只穿一条内裤趴在地上向我道歉！」 「你居然在想这么邪恶的惩罚吗?！?！」 「顺便问问心叶同学你打算设什么惩罚? 随便什么都行哦。」 「……什、什么都可以?」 心叶一瞬间愣了一下，瞥向我这边，用力地咽了口唾沫。 「啊，一脸色相。」 「哪哪哪有那种事！完、完完完完全没有好吗?！」 「看到了，白痴青春期混蛋露出来的破绽！」 「什嘛——?！」 我在一瞬间打出超必杀技，直接秒杀了心叶的角色。顺势把节奏完全抓在手里的我，飞快地连赢三局，率先拿下胜利。 「好啦，赢咯♡呜呼!……谁才是最强的，你给我好好记住了吗?」 「呜呜……恋兔学姐才是最强的……」 败北的心叶整个人都蔫了下去，我看着他放声大笑到直到心满意足为止。啊，真痛快！我一脸得意洋洋地凑近去看他的表情。 「所以说心叶?要是你赢了我，到底打算让我做什么呢——?」 「咕。」 「哈——w青春期真可爱啊w一边瞎期待一边慌得不行，操作都变形了吧——w 再说了，居然想对美少女前辈下那种不纯的命令，真是个了不起的花花公子呢(笑)w」 心叶握紧了拳头。 「……我还以为自己在嘲讽水平上已经接近恋兔学姐了，结果看来还差得远呢。」 「没错没错。还早了一百兆年呢。」 不过心叶他，到底在想什么惩罚呢。 (要是这是黄游的话……会说什么让我看内衣之类的?还是……更过分的事?) 我突然意识到，今天我穿的内衣好像上下不是一套的。 「……」 然后我立刻发现了。心叶的脸，红得要命！ 「啊——！你、你、你刚才！偷看我内心了吧?！」 「不、不是不是！真的完全是不可抗力！就是一瞬间走神了！」 「色狼色狼色狼色狼，超级大色狼——！」 「在想色色事情的明明是你吧?！」 我抄起身旁的坐垫往心叶身上打去。太害羞了，脸烫得跟平底锅一样。 (真是的，最近心叶越来越嚣张了！) 以前明明很可爱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嗯——?怎么闹成这样，你们俩怎么了。」 穿着运动服女仆装的姐姐走进客厅，我抬起头。 「呐——！你听我说嘛露娜小姐！心叶他啊——！」 「啊————！！请不要说！让我土下座也好什么都行！」 心叶拼命拦着我，两个人像嬉闹一样扭打成一团。真开心啊。心叶能来宿舍，真的太好了。毕竟能这样一起相处还让人感到这么开心的男孩子，以前从来没有过。 「心叶啊——♪我有点口渴了呢♪」 「……我马上去拿牛奶。」 今天实在太开心了，我没有意识到。 并不是只有心叶一个人发生了变化。 正值青春期的——不只有他一个人。 ──────────────────────── G店特典『另一位挚友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明日风 扫图：未透露名字的大佬 「啊——受不了了，累死了。我放弃了。这事真干不下去了啦。」 我——神流奈奈，和搭档言万心叶正处于冰岛的地下洞穴之中。我们这趟是为了制作潜藏在此、来自其他次元的怪物的研究资料而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境界领域商会的偷猎者啊。对方的人数……大概有五个。」 我和心叶在洞穴狭窄的空间里，彼此靠在一起，紧贴着火取暖。 (隔着这么远都能知道人数吗……他的终末果然变强了。) 从卡乌斯学院毕业、成为职员之后，和心叶搭档的机会比以前多了很多。在同期之中，还能留下斩击的，大概也就只有我和他了。 「所以，怎么办?我是觉得跑路也行。」 毕竟我们已经在洞穴里探索了整整三天，早就累得快趴下了，结果又突然被境界领域商会那帮人袭击，最后只能一路逃跑，现在真的一点力气都不剩了。 「那帮人用的是境界领域商会的标准装备。确实啊，火力上比不过他们。」 「可别用noapusa啊。我可不想再被议会叫去问话了。」 noapusa原则上是被禁止使用的。因为卡乌斯已经通过研究确认，noapusa过于便利和强大，会严重扰乱心叶的自我同一性。每用一次，他的内心就会遭到破坏。 「我画了张地图。你看。那些人接下来一定会经过这条狭窄的通道。」 「嗯——也许吧?」 「我们就在这个位置守株待兔。用奈奈你的『大麻烦』让洞窟的一部分塌下来。」 境界领域商会的低级特工的装备几乎一模一样，和三大学园那种充满未知数的情况不同。我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心叶的作战方案，觉得胜率相当高。 「OK，我同意。不过啊，别因为是为了蕾雅的研究就太拼了，知道吗?」 「……不是因为那个。只是把该做的任务做好而已。」 「好好好。」 这家伙只要是为了蕾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这一点，蕾雅那边也是不遑多让。她同样也会为了心叶去做任何事。真是一对明明不怎么像，却在某些地方又出奇地相似的情侣。 「喏，水烧好了。心叶，拿下杯子。」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距离真正开打还有相当一段时间。 「然后呢～?心叶同学。戒指给蕾雅了吗?」 「……还没。」 心叶把茶包泡进热水里，同时移开了视线。 「啊哈哈，为什么呢。那枚戒指她绝对会喜欢的。」 我陪心叶去买结婚戒指，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在决定求婚之后，又拖拖拉拉地犹豫了整整三十天。 「可、可是这种事你不觉得很难吗?！?！送戒指的时机——」 「蕾雅又不会拒绝你。这你不是最清楚的嘛～?」 「那是……没错……但是啊。」 他明明拥有触及他人内心的能力，却比任何人都害怕踏入别人的内心。他对幸福、对爱，本能地感到畏惧。 「所以你才会一直保留着斩击的吧?」 斩击，是人成长为大人之后就会失去的武器。有人说，那是因为孩子长大成人后，学会了与自己的饥饿与干渴——也就是渴望——达成妥协。 这种说法没有科学根据。我也不是真的相信，但觉得也并非完全没道理。 (心叶他，还没能和自己和解。他对自己的憎恨，和对爱的情感根本不对等。他还没能真正爱上自己。即便被那样美好的人所深爱着，依然如此。) 他理性上一定明白，蕾雅和他的爱是真实的。可是……他的绝望根深蒂固，深到让他无法轻易相信这一点。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爱自己呢?) 是在真正享受那样的日常之后吗?又或是……在蕾雅为了他献出生命的那一刻呢? 「……我说你啊，差不多也该收手了吧。一直待在这种一线。」 「奈奈你不也是一样。」 「笨蛋。我只是陪你而已啦～♡」 「哈哈，好好好，随你怎么说。」 说实话，一线确实很赚钱。待遇好，是我继续当特工的最大理由。不过呢，其实也还有第二个理由哦? (怎么了。我可是非常认真的啊——) 心叶——是我的挚友。在卡乌斯度过的那些年里，和我待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大概就是他了。要说和他相处的时间，搞不好我比蕾雅还要长。 「心叶……快点把戒指给她吧。蕾雅一定会超级开心的。」 「……是吗。」 「嗯。绝对。我可以把我的命都赌上哦?」 我啊，是真的希望你能幸福。因为你是我的挚友。朋友之间，当然希望对方能成为最幸福的人。至少别像我这样，连幸福是什么都弄不清楚。 (等心叶结婚了，说不定就会失去noapusa吧?) 也没什么根据，我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因为他终有一天，一定能学会爱自己。他拥有那种强大。 「……在那之前呢，就由我来陪在你的身边支撑你好了。」 <译注>原文此处为女房役(妻が夫を助けるように、傍らから补佐する役目。また、その人。)，意为得力助手、贤内助或者能够担任此角色的人。 「……哈?恶心死了。」 「唉——? 先照照镜子再说好不好～♡我们俩的颜值偏差可是差了二十呢——就算你老婆是美女～也别得意忘形啦～」 他笑了。我也傻笑着，顺势踢了他一脚小腿。 (真是的，赶紧去变得幸福啊，你这个笨蛋。) 因为，我有种预感。大概，是因为我比他还笨吧。 (要是他就这样一直战斗下去，一直待在血与剑的世界里。) 那他的身边，一定会有我。毕竟我就是那种人嘛。然后，总有一天—— (心叶，我啊，总觉得会有一天，会为了你而死呢。) 你是个总会乱来的男人。而我，绝对不能允许你去死。所以啊，我大概会不假思索地把命搭进去吧。 (所以……到那个时候……) 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摇曳着。我感受着他的体温，静静地看着火光。 (到那时候，你要明白哦。你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我在心底这样祈祷着，用滚烫的茶水，轻轻润湿了嘴唇。 ──────────────────────── 短篇 ──────────────────────── 电击文库超感谢祭2025夏特典短篇「夏日气息in恋兔舍」 网译版 转自 b站 翻译：1cho 「好无聊啊，我们来玩点夏天该玩的游戏吧。」 在宿舍的绝对支配者——恋兔光的一声令下，我们只得在梅芙的指导下，开始准备起所谓夏天该玩的游戏。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讲鬼故事啊~~！」 在彻底转换为恐怖风格的恋兔舍起居室里，恋兔前辈紧抓着我的袖子，带着哭腔喊道。向来好胜的学姐展现出弱气的一面并向自己寻求依赖，这着实令人开心。 「……本来说要玩有夏天感的游戏的不就是队长你自己吗？」「……梅芙，你分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还故意装糊涂的对吧？」 「那么，要由谁来担任第一个讲故事的人呢？」「这是欺凌！ 是严重的欺凌行为~~！」 虽然对害怕鬼故事的恋兔前辈不太好意思，但好不容易才用蜡烛和各种恐怖氛围道具把房间装饰成这样，终究还是想要享受怪谈故事的心情占了上风。 「哼哼哼，那么就由小柴我先行献丑了！」 接着，小柴开口为我们讲述了一个，为世人恐惧的可怕故事。 「这是真实存在过的故事，所以不会有什么编造的情节哦。从前，有个大学生，我们暂且称呼他为A。A有个关系相当相当好，好到常常在彼此的房间里留宿过夜的朋友，我们暂且称呼这个朋友为B。 A和B是那种每当在网络上看到什么无聊的网图时，就会分享给对方一同哈哈大笑的朋友。在某个天色阴沉的日子里，A收到了B发来的信息。A还以为这只是一如既往的好笑网图，于是就暂时放着没有去查看。知道晚上睡前，A忽然想起今天B发来的消息，打开手机查看。」 小柴的讲故事水平意外地高超，我们咽了口唾沫，聚精会神地继续听着小柴的故事。恋兔前辈躲在我背后，全身发抖，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继续听故事的后续。我向小柴问道， 「小柴，消息的内容是什么。」 「那是——户籍副本。」「……户籍？」 「没错，消息的内容是一张陌生人的户籍照片。A感到有些疑惑，发消息向B问，这是什么？但B没有回答他。A也没有想太多，自顾自先睡了。然而第二天，B没有来学校，第三天、第四天也是。B终究没有再来上过学。期间，A也曾去B租的公寓里看过，但房间里空无一人。就算报警搜索失踪人口，最终也一无所获，没能寻到B的去向。 一周后，A在整理相册的时候，突然注意到B最后发给他的照片。 此的A开始思考，这张照片究竟是什么意思，甚至妄想起这张照片或许就是B发送给他的SOS信号。A调查了这张照片上的户籍信息，想知道户籍上的人物究竟是谁，户籍所在地是哪里，其中是否暗藏玄机。然而得出的结论却没有丝毫异常，硬要说的话，这张户籍主人公就住在附近，不久前才和他打过招呼。但A并没有放弃，而是继续自己的调查。由于照片软件没有办法放大查看，于是A将照片传到电脑上——此时，A忽然得知了事件的真相。」 「B、B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恋兔前辈用力地抓着我的手腕，抓得我手臂生疼，怯怯地向小柴提问。顺带一提，真的很疼。小柴笑着回答。 「那张户籍照片的文件名是这样的。」 「-nigero.jpg」 （译注：此处为“逃げろ”的假名，意为逃跑。其实作者这里应该玩了个梗，虽然我没get到点，但应该是APEX那个被封禁的事件。） 小柴长长地呼了口气，将室内的一百根蜡烛一齐吹灭。 「鬼故事1号到此结束，剩下的99个就交给具有夏天感的大家吧！」 「我不玩了！ 我要回去了！ 我要回自己家~~！」 「冷静一下，恋兔前辈。这就是你家啊。」 我们吵吵嚷嚷地喧哗着，就和平凡的少年少女们一般，沉浸在讲鬼故事的快乐当中。 ──────────────────────── 第五卷 ──────────────────────── 序章『比如说，这样一段日常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轻文学读者协会Lit.R.A. 译者：明日风 校对：非月 名词：司机 修嵌&ePub：久叶unfo QQ群：973752448 【噬鯱者的规约】 第一条――若已将后背托付于朋友，就绝不可以回头。 第二条――与朋友相争之时，要堂堂正正以决斗解决。 第三条――若为了朋友而行动，当知索取回报是耻辱。 第四条――帮助朋友，吞噬敌人。不去考虑社会规范。 第五条――此契约在任何时间与任何场合皆具有效力。 樱色头发的少女的发丝间，樱花花瓣飘落而下。 「……恋兔……学姐……！」 我紧握着拳头，凝视着她的眼睛。樱色的头发，樱色的瞳孔。那宛如兔子一般的双眼睁得圆圆的，她正静静等待着我的话语。 （和她之间，至今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 此刻回想起来的，是过往的每一天。我们一同经历过许多事，有过快乐的时光，她应该也乐在其中吧……虽然无法得知她的真心，但我觉得，我们怀抱着同样的心情。 「怎么啦？心叶。感觉你突然好认真的样子。」 她探过身子来看着我的眼睛。仅仅如此，我的心脏就“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喉咙变得干渴难耐，双脚也开始发抖。我用力地握紧拳头，开了口。 「恋兔学姐！我一直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瞬间睁大了一下，随即又弯成了柔和的弧线，温柔地笑了起来。 「唉，抱歉。不行。我没有把心叶当成那样的对象来看过。」 「………………啊。」 「以后也继续当朋友吧〜好啦我还有动画要看，拜拜〜」 恋兔学姐笑着，从教学楼后面轻快地跑远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有位少年，拍了拍悲惨的我的肩膀。 「所以我早说了吧，心叶。事情会变成这样。」 「……在补刀之前，难道不该先对伤心的朋友说些什么吗？」 「节哀。别太难过。真可怜啊。虽然很想拜托吟游诗人为你作一首悲伤情歌，不过我们也该走了。大家可都等着开遗憾大会呢——」 我回过头，在那站着的是我的好友——东夷草次郎。身材纤细，性情飘忽，总是说着玩笑话，让人捉摸不透的男生。同时他也是我的发小。 「……毕竟，这可是那个恋兔学姐啊？你知道她甩过多少个男生吗？最后会是这样不早就明摆在那了。就像白雪公主的舞台剧里公主大人最后会复活一样，事到如今还有人会觉得惊讶吗？不过嘛，身为朋友的我，还是为你那充满勇气的告白感到骄傲的。」 「不知道为什么，虽说你这话没什么恶意，但我可以揍你吗。」 草次郎乐得不行，哈哈大笑起来。 ■ 我们的秘密基地，位于通往真鹤的三块岩的半路上。那边有栋几乎是废墟的建筑，好像是草次郎他爷爷的所有地，不过土地一文不值，建筑也没法正常使用，所以不知不觉间就成了我们的聚集地。 「啊，草次郎，小叶。欢迎回来〜〜没成吗？」 ——破旧的沙发、陈旧的窗帘。廉价的地毯上立着摆满了工作器械的大桌子。破破烂烂的电视机周围堆满了大家带来的游戏和漫画。这大约20叠的宽敞空间，倒与「秘密基地」这名相称。 「……乃梦姐。」 我们的领队——胡道乃梦拉响了手里小小的拉炮。 「是吗——失败了啊？我还觉得蛮有机会的来着。不愧是小兔，果然不是能轻易搞定的孩子呀。」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熟悉的「秘密基地」。不熟悉的是房间里挂着的一条大横幅，上面大大地写着「心叶遗憾派对」。不过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啊，不行了。让我彻底消沉下去吧。就在这变成化石好了。」 我在老旧的沙发上蜷起身子，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 「搞什么啊你，要睡了？那这个蛋糕我就一个人吃了啊。」 「义人啊……对人家温柔一点。」 「啊？怎么了。不就是被女人甩了，少在那愁眉苦脸的。真没出息。」 坐在沙发另一边的，是披着外套穿着灯笼裤，眼睛炯炯有神的少年——勇鱼义人。这个一如既往地不会去尝试体察别人的心情，过于自律冷酷的男人，正一边锻炼着肌肉，一边盯着桌上的大蛋糕。 「话说回来，这蛋糕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蛋糕。上面用七彩的字体写着「可怜的心叶！」。好想把这帮家伙挨个揍一顿啊。我说真的。 「那个是我们做的哟。不过还不能吃，要等大家到齐才行！」 「嗯。说起来，咱们的吉祥物还没到吗。」 听乃梦姐说要等大家到齐，草次郎用手拖着下巴说道。有「秘密基地」的钥匙的成员一共有五个人。我、草次郎、乃梦姐、义人。还有—— 「——小柴喵呜，登场！」 队伍「噬鯱者」中最年幼的吉祥物。扎着紫色头发，宛如幼犬的少女，小柴喵呜。伴随着一声巨响，她关上门，满头大汗地环顾四周。 「心叶学长，已经回来了吗？！还、还没？！难道说——」 「放心啦小喵，看，这——里♪」 乃梦姐指了指在沙发上蜷着的我。看到这一幕的喵呜眼睛瞪得像盘子一样，然后歪着眼睛，尽情地大笑了起来。 「啊哈——！果然不行啊——！」 「……不许说不行，笨蛋喵呜。」 「就是不行嘛——噗呵呵。早说了吧(笑)恋兔学姐对男生一点都不感兴趣！就是因为不听小柴的话，心叶学长才被拒绝了哦？」 我勾住喵呜的脚，把她摔倒沙发上，然后抓住她的头把她的头发揉的乱七八糟。 「呀啊！别啊——！学长你个笨蛋笨蛋！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不受欢迎啦！」 「真、真敢说啊你这家伙。既然这样那就打个痛快吧！」 喵呜用双手扯着我的脸颊，我继续把她的发型弄成一团糟。沙发嘎吱作响地摇晃着，义人一脸嫌麻烦地换了个位置。 「好了好了，就到这里吧。」 乃梦姐温柔地笑着说。 「心叶学长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吵死了你个小不点！迷你豆粒小不点！」 「哈啊——？！小巧可是小柴的魅力——？！丑——！」 乃梦姐，再度笑了一声。 「——没听到吗，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 平静、却又带着绝对零度般寒意的声音在秘密基地里响起。那份恐惧早已刻入DNA里的我和喵呜清醒过来，立刻端正地跪坐在沙发上。 「……对不起我们闹得太过分了。」 「……对不起喵呜有个笨蛋哥哥。」 喵呜还在嘟囔些什么，但发起火来的乃梦姐可怕得要命，现在先无视她吧。乃梦姐可不是开玩笑的，她是真的很可怕，而且性格偏向阴暗的一面。她能成为我们五个人的领队，成为最令人畏惧的存在，有着充分的理由。 「那么，就开始心叶遗憾会吧。嗯——首先是，从心叶和恋兔学姐的回忆纪念鉴赏会开始。瞧，我还做了幻灯片呢。」 「你们，是打算把我的失恋当成娱乐彻底榨干吗……？」 草次郎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猛猛地点了点头。这个邪恶的男人。 「我们还打赌过小叶会不会被甩呢，不过没赌成呢……」 乃梦姐看起来完全没有恶意，笑眯眯的。这个邪恶的少女。 「比起这些……嚼嚼……下周的业余棒球比赛……嚼嚼。」 义人兴致索然地继续吃着蛋糕。这人中立。 「真是受不了……哈哈。」 我笑出声来，眼角微微溢出泪水。我真的很喜欢恋兔学姐。我是真心喜欢她。但心意没有得到回应。那让我悲伤得不能自已。 「草次郎学长！蛋糕上那只小猫饼干请留给小柴！」 「没问题，小柴。对了乃梦姐，这次没又放什么奇怪的食材进去吧。」 「……田鳖可是有青苹果一样的味道很好吃的哟？对吧，义人？」 「为什么要问我？……不会吧。喂，我刚才吃到的那个沙沙的口感——」 小时候就约定「要一辈子做朋友」的五人组成了队伍——「噬鯱者」。即便一段恋情结束，我还有这些重要的挚友们。这，足以成为振作起来的理由。 「庆祝心叶悲惨的失恋！干杯！」 「差不多了啊，我可真要发火了。」 那里没有终末的脚步声。我沉溺于平和的日子里，贪恋着幸福。 那就是，我的日常。 ──────────────────────── 第1话『命中注定的人竟然是女仆小姐?』 「啊，妈？嗯。对，现在。在大黑汤。喵呜也很有精神啦……这样啊。」 我一边在公共澡堂「大黑汤」门口跟母亲通话，一边等着喵呜。洗完澡后暖洋洋的身体，被初冬的冷风吹着，感觉很舒服。 「咿呀——」 后颈上突然被贴上了冷冰冰的东西，激得我整个人跳了起来。往身后一看，喵呜正一脸坏笑地拿着咖啡牛奶和水果牛奶。 「……没事没事。嗯。那下次再说。」 我挂断了电话，捏住了那个小不点后辈的脸。 「嘿嘿。呀啊。谁叫学长那么好吓嘛〜(笑)」 被我捏着脸，喵呜还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你啊，在得意之前应该先说声对不起吧。」 「小柴获胜——！」 「唉。真不知道是哪里的教育出了问题。」 我们开始在夜晚的真鹤街头散步。海风里，夹杂着喵呜那甘甜的洗发露的香气。她那湿润柔顺的秀发，微微泛红的脸颊。要是不说话的话，有时还真会让人觉得她长大了。 「妈妈她，说了什么？」 「说是下个月就能回家。还有就是没有喵呜的那份伴手礼。」 「略——哥哥这个骗子。」 话刚出口，喵呜突然回过神来，小声订正道「搞错了。是学长这个骗子」。1年前她还是正常地叫我「哥哥」的，我觉得这样叫也没什么不好，但她本人好像说什么『已经是中学生了，所以要叫学长』的样子。 「我们回来了——」 我们走进位于坡道中段的一栋老旧的两层住宅。打开灯，屋里没有人的气息。父亲和母亲现在应该正作为医疗团队的成员，在其他国家救助孩子们。 「什么嘛，我还以为家里面没人呢。你们俩在外面吗？」 从二楼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位和喵呜有着同样紫色头发的少女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揉搓着眼睛——她穿着一件灰色胸罩和一条薄薄的海豚裤，以这样一副过于随意的装扮出现在我们面前。 译注：海豚裤，ドルフィンパンツ，即Dolphin pants，由美国公司Dolfin生产的一种有着对比色的末端、开放式侧面和圆角的短裤，通常用于体育活动。 「呀啊！琳！你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穿成这样乱晃！」 「不要像发情期的狗一样叫那么大声啦，哥。确实呢我这妖艳的身材对你这种年纪的男生来说算是比肩TTXTetrodotoxin的剧毒。不过就算是我，被哥哥看到身体多少也是会害羞的，但跟穿衣服的麻烦比起来那点小小的羞耻心算不了什么。总之，你就好好欣赏吧。」 译注：TTX ，Tetrodotoxin（河豚毒素）的国际通用缩写。 我拿起放在玄关鞋柜上的纸扇敲了下琳的头。 「把衣服穿上，笨妹妹。」 「说IQ是你的两倍的妹妹笨，看来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呢。」 「……这家伙没救了。喵呜——」 喵呜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把被乱扔在沙发上的卫衣盖到琳的头上。 「呼。这下满意了吧，哥。真是的。说到底，都是你们不好。明明我才刚起床，你们就自顾自地跑出去了。要是换成别的时代，那可是要引发战争的。」 「都是琳一——直睡个没完不好啦！小柴明明有给你发消息的。反正你根本没看手机吧。」 「你把我当谁了。漏看消息这种粗心大意的事，我怎么可能……」 琳瞥了一眼手机。上面是条『我们要去公共澡堂，你要来吗？』的消息。她盯着看了一会，然后静静地放下手机。 「呼。我接下来要说一句你们这辈子不可能听到第二次的话，给我听好了。」 「啥。」 「好好好，琳输了啦——恭喜恭喜真厉害啊了不起了不起。」 我和喵呜同时举起纸扇往琳的头上敲去 「唉，那个傻乎乎的小妹妹就随她去吧。学长，来看电影吧。刚刚借的那部。」 喵呜向我提议道。琳边打着哈欠边走进了厨房。 「可以是可以……不过认真的吗？你不擅长看恐怖片的吧。」 「小柴已经是中学生了。总不能永远当个小孩子。」 最近班上有一部恐怖电影话题度很高，好像是流行当作胆量测试。这小不点看来还挺会看集体氛围的。这样想着，我把DVD插进播放器里。 「电影——？看什么啊。不会又像上次一样，是那种低俗的爱情电影(笑)吧。什么廉价催泪的离别啦，把小屁孩的自以为是贴上恋爱呀爱情呀的标签，一副自己好像在做着多么高尚的事情的蠢货们的那些毫无逻辑理性的行动啦，真是烂得不行，根本看不下去。」 琳一边在厨房喝着麦茶，一边皱起眉头。虽然她这么说，但上次看恋爱电影的时候，最泪眼汪汪的就是她了。她就是这种人啦。 「是低俗的恐怖片哦。琳也要看吗？」 「把本应避之不及的恐怖当作娱乐的不合理的娱乐形式。真没办法，我就勉为其难地陪你们看吧。」 琳其实挺怕孤单的。 「好期待好期待。」 我刚坐到沙发上，喵呜就把灯关了，抱着那条她最爱的毛毯坐到了我边上。她嘴上说着「好期待好期待」，脸色却隐约有些发白。 「哥，你再往那边过去点。本来你块头就大，我都要没地方坐了。」 「可这沙发本来就是两人座啊。你去坐那边的坐垫不就好了。」 「啊，这样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又要像这样把琳一个人丢在旁边。没关系啦。嗯嗯嗯，老哥就是这样子的呢，心里更偏爱喵呜。明明琳才是更可爱的那个。」 「……行啦行啦。」 总之给我们家这位能说会道的小妹斗嘴的机会的话只会把自己累死，所以对付她我家的方针就是速速投降。虽说也有人觉得我们太骄纵这个小幺妹了。 「会有点挤，抱歉。」 「不、不会。还好。」 我紧紧挨着挪到沙发边缘的喵呜。感觉有点冷，她偏高的体温正好暖烘烘的。我被这对紫发双胞胎姐妹夹在中间，按下了遥控器。 「……」 电影的内容嘛，嗯——确实挺吓人的。讲的是主人公少女突然收到已故青梅竹马寄来的录音带，并依照其中的指示探索废弃村庄的故事。 「〜〜呜——」 每当巨大的音效和满屏的惊吓画面出现时，姐妹俩都会吓得一下子弹起来。 「那个〜我两边的双胞胎女士？」 「怎么了？」「干嘛？」 「……你们那么用力地抓着我的胳膊，哥哥我的手快要淤血了。」 姐妹俩脸色惨白，紧——紧地抱着我的手臂发抖。最开始还觉得暖和甚至挺舒服的，但现在只觉得，好热。 「怎么了，学长。小柴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哦。你的话很没礼貌唉。」 「你眼睛都眯成那样了还嘴硬啊。」 看着瑟瑟发抖还在逞强的喵呜，琳拼命地点头。 「哥你长这么大个子，这种时候不正是该发挥充当肉盾的作用吗？我们倒是没关系啦？也没特别需要你来。但是，从你的人格尊严上来说，不保护妹妹你还能为自己感到自豪吗？你觉得可以吗？」 「我能去下洗手间吗？」 「……不行。就地解决。」 我早就预感会变成这样。毕竟小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鬼屋的时候，她们俩就哭得一塌糊涂，场面简直惨烈。那时候还是我背着喵呜，拉着琳的手。明明我也害怕，但因为是哥哥所以只能硬装成不怕的样子。想起来有些怀念，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哥哥。吓人的地方结束了吗？」 「还没呢。」 「结束了要告诉我哦。」 到最后，喵呜干脆直接把我的手遮在她的眼睛上了。这样还有什么看恐怖片的意义吗？至于琳，她把脸埋到我的胸口，还把耳朵堵得死死的。 「喵呜。现在大概有一百只女孩子的手，从院子的屋檐底下伸出来了。」 「呀啊！绝对不想看！你说出来干嘛！」 我轻轻抱住姐妹俩的头，为了让她们安下心来一遍遍抚摸着。我能感觉到她们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不过要同时用两只手安抚两个人，还真挺难的。 「……哈啊。倒是挺有意思的一部电影。」 九十分钟的电影结束，我有种相当满足的感觉。偶尔看看恐怖片好像也挺有意思的。一直从我怀里偷偷瞄着屏幕的琳直起了身子。 「真是部有趣的电影呢。当然了，是那种滑稽的有趣。只会靠大声的音效吓唬人，既没有技巧也没有内涵。这种心情叫什么来着，对了对了，义愤。」 「哇，我的衣服都被你的汗弄湿了，琳。」 琳满脸通红，用手拍了下我的脑袋。 「喵呜，电影结束咯，喵呜——？」 「……呼……呼……」 「睡、睡着了。」 望着姐姐的睡脸，琳不禁笑了起来。 「呵呵，真安详呢。」 琳开始戳起喵呜的睡脸，我柔声制止了她，笑着把像变得暖宝宝一样热乎乎的喵呜抱了起来。 「……哥你太宠喵呜了，就该叫醒她让她自己走。」 看着琳拿起遥控器关闭电视机，我苦笑着抱着喵呜走向她的床。 「晚安。」 让喵呜躺在床上后，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回到客厅准备确认门窗关好了没有。 「琳，老哥我也要睡了啊。」 「嗯。那就祝你做个开心的梦吧。老哥你啊，一看就是会做那种在糖果王国吃到撑的梦的人吧？真羡慕你啊，有那种和平的世界观。」 「别用你擅自的偏见擅自地羡慕我的人生啊。」 我苦笑着刷完牙，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安静的房间里坐到书桌前，轻轻叹了口气，取出了日记本。这是我从八岁起坚持到现在的、为数不多的爱好。 (今天……果然，最重要的还是被恋兔学姐拒绝了这件事吧。) 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九本日记。我拿起最上面那一本，也就是去年的，随手翻了翻。不得不说，我能一丝不苟地写到现在真不容易。 (啊，对。就是这里。) 一年前——我们高中文化祭那天，喵呜来我们这玩，遇见了恋兔学姐。她们俩一见如故，很快就熟络了起来，因此恋兔学姐也常来我家做客。而我喜欢上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她，并没有花太多时间——我合上旧日记本，握紧了铅笔。 「嗯——二月八日。晴。今天被恋兔学姐拒绝了……唉，说到底我为什么要做这么莽撞的事呢。虽说是一时冲动……怎么说呢。」 恋兔学姐是最强的。她是全校公认的第一美少女，在剑道、拳击、柔道、击剑、网球和花样滑冰上都拿过日本第一，是那种会引来媒体多次采访的天才少女。 (可是……她有时候……会露出一种，好像一个人在公园里孤零零待着的笑容……〕 我并不是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只是，想做点什么而已。如果能更靠近她一些，或许就会觉得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同。现在想想，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之后……被秘密基地的那群白痴们狠狠取笑了一顿……再然后……和姐妹俩一起看了恐怖片……」 这本日记，是我的宝物。十年前，是喵呜和琳这对双胞胎姐妹，来到了一个朋友都没有的我的身边。我又遇到了草次郎，和义人、乃梦姐成了好朋友。它毫无遗漏地记录下了这一切的轨迹，为了不让任何一段回忆散落在时光里。 (为什么呢？) 每当我咀嚼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幸福时，总会没来由的，有种想哭的冲动。像普通的孩子一样交朋友，像普通的孩子一样失恋。这样的平凡，却闪亮地令我感到害怕。而内心里的这份感情，我甚至想不到理由。 『……——人。』 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唉？」 回过头，一名少女站在那里。而且，那并不是普通的少女。 『……』 那是位戴着荷叶边发箍，身穿女仆装的大姐姐，她正眼角带泪地注视着我。 「啥？！唉？！哈？！什么啊？！」 『我……你……』 她的耳朵上挂着叮当作响的耳饰，眼神锐利。平时我要是遇见这种气场强得吓人的大姐姐，会怕得根本不敢靠近。更何况她全身上下缠绕着苍蓝色的磷光，身体还是半透明的。 「……………………幽……灵……？」 动用我脑子里的全部知识，也只能想到这种解释了。但作为幽灵，装扮未免有些太世俗了。女仆装的幽灵，我可从来没听过。 (为什么，一副、那样的表情。) 惊愕、哑然。但她那温柔的近乎悲伤的脸，让我内心深处明白，她不是来伤害我的。 『去……xi……』 「去死？！」 她说的话超级恐怖，正当我心生动摇想要逃跑时，她对着我伸出了左手的手指。从她的无名指指尖——缓缓地，延伸出了一条丝线。 「……？！」 我动弹不得。那银光闪闪的丝线，就那样缠绕上了我左手的无名指。我惊慌地拼命想要把它扯掉，但根本无法触碰到那半透明的丝线，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不停地缠绕上来。 「……你——到底是，谁。」 我问出口的瞬间，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与此同时，我的膝盖突然一软，一种仿佛纯白色的光芒注入心脏的感觉席卷而来。随后，我失去了意识。 ☆ 为了前往「书架曼荼罗」，我们从苍之学园赶到了第21区最近新设立的学园——「九灯学院」。 「呜哇！沙漠的正中央，居然有这么气派的城市啊！太厉害了吧！」 我——露娜，和小主人、神流奈奈、小柴喵呜以及前警备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五人，乘车奔驰在沙漠上。 「相当不错吧？露娜小姐。那就是我和艾美莉亚建造的，全新的城市。」 驾驶着大型吉普车的，有着一头绯红色长发的少女笑着说道。凯特琳·安·奥斯汀——天空竞技祭期间策划了恋兔光暗杀事件的主谋，被Corporations逮捕之后逃走，销声匿迹，如今正是终末停滞委员会拼命搜捕的危险人物。 (怎么说呢，就像是劈开竹子一样？感觉是个干脆爽朗的人？总之是我应付不来的类型。) Corporations的学生会长艾美莉亚帮助凯特琳逃脱，并且两人联手建立了新的学院。这对终末停滞委员会来说毫无疑问是背信弃义的行为。要是被曝光了，绝对会引发大问题。 「啊哈哈，在沙漠里开车好舒服啊！心叶学长！」 「喂，小柴！别把身子探那么外面啊！」 至于学生会长艾美莉亚和凯特琳的真实目的，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感兴趣。虽然她们明显是群危险分子，但那也无所谓。跟她们混在一起，全都是为了小主人。 (小主人他，正在寻找过去在另外一个次元救了我们的「某人」的名字。) 东京防卫战时，我们被来自未来的某人所救。那本该是对小主人而言无比重要的人，然而他却忘记了那个名字。这让他无法原谅自己。 (虽然我觉得，就算想起了名字又能怎样呢。) 但是——只要是对小主人来说重要的事，对我而言就同等重要。他希望完成的事，我全部都要帮他做到。那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你还好吗？ 露娜小姐。要吃点晕车药吗？」 或许是察觉到我沉默思考的样子，小主人有些困惑地从口袋里取出药片。我不由得笑了出来，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 怎么啦，小主人，头发乱糟糟的。呵呵，别太闹腾啦。」 「明明是你弄的吧！」 虽说刚才说了什么活着的意义这种大话，但其实不过就是为了喜欢的人而努力。仅此而已。 『――欢迎！ 来到连结宇宙的学园——「九灯学院」！』 前来迎接下车的我们的，是数百名前学生会长——艾美莉亚。她像宝莱坞电影里一样欢快地跳着舞，替我们搬运行李，同时开始为我们带路。 『从苍之学园过来挺远的吧？ 路上没被沙漠底下的怪兽袭击吧？』 「呀——确实挺不容易的……等等，你刚才说怪兽？」 在我们这群人当中，最擅长交际的奈奈正负责和艾美莉亚会长进行各项事务的沟通。小柴和凯特琳似乎也在和其他个体的会长交谈。 她的片羽——「注视着你Y-O-U」，是一种能够无限增殖自身的能力。这座新兴学园能够像海市蜃楼一样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一定得益于她的能力吧。 「没事吧？小主人。」 「……嗯。」 小主人他不擅长应付艾美莉亚会长。她那近乎无限的思考能力，对于他的终末「低语者Susurrador」来说无疑是天敌。仅仅是靠近她，就会让他感到恶心。 『露娜小姐，没事吧？言万同学他——』 「……今天是要住在这所学园里对吧，艾美莉亚小姐。可以先带我们去房间吗？」 『当然可以☆』 把各种事项交代给其他人后，我和小主人一同前往酒店的房间。 「脸色好差。要喝水吗？」 看到宽敞得离谱的套房，我不禁笑了出来。对「九灯学院」而言，我们的来访显然非常重要。估计涉及政治层面的问题吧。 「乖，乖。」 我把满身是汗的小主人安置在巨大的床上，轻轻抚着他的额头。 「……别把我当小孩子啦。」 「为什么？ 你就是小孩子嘛。」 再说了，不管他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无所谓。重要的只是他本人。 「唉……我……真是，没用……」 「嗯？」 「明明，这次的作战是我自己提出来的。结果在这种地方就撑不住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很符合他的年纪呢，很可爱。 「没事的，反正现在还在路途中。」 「……话是这么说。」 「怎么了，在我面前还要逞强吗？ 太见外了。来，乖乖撒个娇——」 我轻轻躺到他身边，然后温柔地抱住了他。他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后慢慢地放松了力气。不知为何，总有种在偷偷安抚一只戒备心太强的小猫的感觉。 「小主人你太拼了啦。」 「……没那回事。」 「……可是……你已经拯救世界多少次了？明明才来苍之学园没多久。」 「这种程度的事……大家也都做过啊。」 这就是我的主人。这孩子，会一直奔跑下去，一直渴望下去。我真心觉得，已经可以停下来了吧。因为，你已经伤得够重了。 (去卡乌斯那次，也是遍体鳞伤地回来。) 好像还与另一个次元的自己相互厮杀，结果输了。但正因为那场失败，小主人他变得更加强大了。他将那份痛苦与悔恨深埋在心底，又向英雄迈进了一步。 「最喜欢你了，小主人。」 「怎、怎么了？突然这样。」 我紧紧抱住了他。这个既软弱又坚强，伤痕累累的，只属于我的主人。用力抱紧，生怕这份珍贵从我的掌心滑落。 (虽然真的，无数次想对他说别再继续了。) 那时候他一定会露出万分抱歉的表情，然后甩开我的手吧。真是，让人难过呢。但没办法，因为那就是我的主人。所以至少现在，请允许我紧紧抱着他。 「……对了，我有件事要报告来着。」 「怎么了？」 「我也拿到了哟——弹痕。」 他表情有些吃惊，随即微微一笑。看起来并不太意外。毕竟他不怎么关注别人的强大，而是总为自己的弱小感到懊悔。 「是怎么样的能力？」 「嗯？保密。」 「唉？！为什么啊。」 「……这个嘛，是个没必要特地多说的能力啦。」 我的弹痕。我的渴望。那颗子弹，承载了太多我的心，根本没有必要解释这是什么能力。那种超能力战斗、少年漫画式的东西，让小孩子们去玩就好。 「要是真的想知道的话，小主人，你可以来看看我的心哦。」 「……马上就说这种犯规的话。」 「呵呵。敬请期待吧。到了关键时刻，我会用这股力量拯救世界的。」 得到那弹痕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开心。觉得自己好像值得骄傲一回。 「所以安心吧，放轻松一点，小主人。」 「……谢谢你，露娜小姐。」 要是这样温柔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但不可能。世上还有无数的终末正在逼近，他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一员。他是一名战士。 「听我说。至少……」 我深切地望着他的双眼，微微扬起嘴角。 「无论你去到哪里，我都一定会在你身边……」 因为，那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 「……哥……哥哥……」 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有谁在呼唤我。这片黑暗是……什么情况。啊，对了，我现在正闭着眼。刚才好像做了场梦。现在明明已经清醒了过来，双眼却还紧闭着。 「喵呜！绝对不能乱摇他！我已经叫救护车了！」 「哥哥……呜。快醒醒啊……哥哥……呜呜。」 真稀奇。琳居然会急得快哭出来了。喵呜是个爱哭鬼，现在哭成这样倒也不奇怪。 (喵呜哭的时候，我得摸摸她的头来安慰她……) 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落下，我睁开了眼。 「哥…哥……」 「……喵呜……琳……发生什么事了……？」 「哥。头先别动。就这样安静地躺着先。」 琳一把将想要扑上来的喵呜拽开，用手指撑开我的眼皮，检查我的瞳孔。她利落地做着恰当的处理，同时向我说明。 「我们听到有什么倒下的声音，就跑进你房间，结果发现你已经晕倒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果然很少见。那个平常总是别扭的琳，现在竟然在坦率地担心我。 「……房间里……有个女仆的幽灵……」 「……哈？」 「她……嗯……非常……特别地……喜欢我……还在哭……」 喵呜和琳对视了一下，眨巴着眼。 「呜呜……哥哥坏掉了啦……」 「……等好了我带你去秋叶原，现在先乖乖躺着休息哦。」 在姐妹俩奇怪的眼神中，我再次闭上了眼。眼前，那位女仆小姐哭泣的神情仍然挥之不去。 (刚才那，究竟是什么？是梦的话……也太过真实……太过悲伤了。) 突然，喵呜握住了我的手。 「哥哥，这个戒指是什么？」 我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漂亮的戒指。我对它完全没有印象，但它的尺寸却像是为我的手指量身定做的一样。 (这到底是……？)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家门口停了下来。 ──────────────────────── 第2话『School For Rock』 被救护车连夜送往医院后，我住院观察了一晚。第二天中午，医生说只是『轻微脑震荡』就让我出院了。 「休息一天比较好吧？」 虽然喵呜这么劝我，但我实在不喜欢一个人在家躺着，于是第三节数学课的时候，我就回到了学校。 (但是，昨天那究竟是什么……？) 幽灵的女仆小姐，以及我和她一起在沙漠旅行，还在酒店里卿卿我我的梦。那位女仆小姐，难道是我的恋人吗？不是的话那距离感也太奇怪了吧。 (什么书架曼荼罗、苍之学园，冒出来好多怪词……) 好怪的梦。太真实了，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更像是记忆。 (梦里喵呜也在……但没有琳。) 我假装在抄数学笔记，把昨晚梦见的一条条记录下来。胸口总有种莫名的不安。每当想起那位女仆小姐的表情，我就本能地觉得「得赶紧做些什么」。 「心叶。听说昨晚出事了？」 上午的课上完，午休的时候，我照旧跟坐在我前排的草次郎一起吃着调理面包。草次郎则大口嚼着什么都没加的白吐司。 「……发生了点怪事。好像是在房间里突然晕倒了。」 「是被恋兔学姐拒绝之后打击大到昏过去了吗？」 我给了草次郎一记手刀，然后跟他讲了昨晚的事情。幽灵女仆，沙漠之旅，还有我醒来时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何时戴上的戒指。 「这都什么啊。心叶，你认真的吗？」 我把戒指放到桌子上。草次郎瞪大了眼睛，碰了碰，仔细端详起来。 「嗯——我对珠宝什么的完全是门外汉。不过，这玩意看起来挺贵的吧。」 「对吧。不像玩具。」 「——这边内侧刻着『a Session.』。是什么意思？」 完全没印象的词。真是莫名其妙得不行。看我认真烦恼的样子，草次郎眨眨眼，又像平常那样嘿嘿笑了起来。 「今天放学后，你能来基地吧？乃梦姐说接到了个新委托。」 「啊，嗯。我会去的。」 「到时候去问问乃梦姐吧。我们这种笨蛋不懂也正常，她的话……」 就我所知，这件事能商量并且能得到答案的，就只有乃梦姐了。她是和琳完全不同类型的聪明人。一定能给我些好建议。 「糟了，都这个点了。我得赶去午间练习了。」 草次郎一脸挖苦的眼神盯着我。 「呜哇——好尴尬喔。加油哦〜」 「……闭嘴啦。我又不能逃。」 「哈哈，我就喜欢你这种死心眼的地方。换我肯定溜了。」 怎么可能，东夷草次郎。我可完全没法想象你逃跑的样子。你可比我强多了。 「那我先走了。」 我走出教室，朝着「轻音部」的活动室走去。 ■ (部长那样子，完全不觉得尴尬吗。) 作为轻音部副部长的我——梅芙莉莎·简别科娃，取出了心爱的贝斯。 「部长〜这里弹的话……」 可爱的学妹·小柴喵呜正抱着一把粉色的少女风吉他，向部长请教弹奏技巧。部长朝她笑了笑。 「这里啊？要这样，哐啷！咣咣咣咣！轰——！的感觉。」 「……还是算了吧。」 「什？！？！你那嫌弃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我们的轻音部部长——恋兔光学姐。正因为她是天才，所以反而是过于极端的感觉派，指导起来实在是不靠谱。之后她又尝试解释了好几次，喵呜依旧困惑地挠着头。 「呜——梅芙〜喵呜太笨了我教不会啦〜」 「问题不是小柴而是你这个词汇量贫弱的部长吧。」 部长胡乱地揉着喵呜的头发。喵呜试图逃走，但面对在全国摔跤大赛上拿过冠军的部长可逃不掉呢。 「辛苦啦——」 教室门被打开，作为鼓手担当的少年——言万心叶同学走了进来。 「……啊。」 一瞬间，恋兔学姐僵住了。 (果然，或多或少还是有点尴尬啊。) 据传言说，恋兔学姐被言万同学告白了。我听到这事的时候吃了一惊，毕竟完全没察觉到他居然喜欢部长。 「心叶学长！身体不要紧吗？」 但在尴尬的氛围蔓延开来之前，喵呜已经站了起来，啪嗒啪嗒地跑到了言万同学的身边……身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吗？」 开口询问的是恋兔学姐。言万同学轻轻笑了笑回答道。 「有轻微的脑震荡，去了趟医院。」 「……唉。已经没事了吗？」 「嗯，完全没问题。检查说也没有什么异常。」 我松了口气。虽说我跟言万同学不算特别熟，但作为同一个乐队的成员，希望他能健康地待在这里。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 「真的没事吗？心叶。今天休息一下也没关系的？」 「真的没事啦。而且马上要到联合演奏会了，不练习可不行。」 恋兔学姐听见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也是，对她来说，和其他学校的联合演出的结果怎样根本无所谓吧。但对于我、言万同学和喵呜这样的普通人来讲，那是非常重要的事。这一点，恋兔学姐大概不大能理解。 「那我们就开始吧。言万同学，不舒服的话随时说。」 我们拿起乐器站好。言万同学的鼓棒敲出节奏，恋兔学姐开始了演奏。喵呜负责演唱并兼任节奏吉他手。而我则用贝斯支撑着整体。 (言万同学，进步了好多。) 完全看不出这是他打鼓的第一年。他一定非常努力地训练了吧。手上被磨得全是茧。 「飞向天际吧信天翁♪永不回头地向前飞♪」 硬摇滚的曲风，竟奇妙地和喵呜甜美的歌声形成了特别的搭配。当初部长提议让她当主唱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想安排自己的朋友占个位置，看来她比我想的要认真的多。 「锵锵——！」 恋兔学姐弹完最后一段solo，一个甩头回望。 「嗯！今天也棒极了！好的不得了！」 我叹了口气。 「……一点都不好。喵呜中间那段，整段都软绵绵的。」 「因、因为边弹边唱真的很难嘛。」 「我也有点抢拍了。」 然后我瞥了言万同学一眼。 「说吧？不用管什么病刚好了，就像往常那样直接说问题吧！」 像往常那样？什么意思。说的好像我是个严厉得讨人厌的家伙一样。我一边这么想着： 「过门之后节奏就乱了。踩的时候力度不够低鼓太弱。音色太不稳定了。」 译注：原文フィル(fill)，根据前文言万负责鼓手推测为fill-in，即过门，指的是演唱者和演奏者在歌曲进行到一个段落空间或者想要喘口气时，由鼓手来装饰这一段。 「呃……呜。」 不过，我知道你很努力。每天都有进步。我正想补充，但不知道怎么好好表达，结果没能说出口。 「好啦好啦，练习是唯一的方法！GO！『Wipe Out』！」 在部长的号令下，我们之后练习了好几回。说到底，只有动手练习才行。我们的乐队「Wipe Out」实际上就是天才吉他手·恋兔学姐的单人乐队，她的实力压倒性的强，而我们只能拼命地追赶。 「哈啊——今天也好开心——」 练习结束后，大家正收拾着乐器时，恋兔学姐笑眯眯地拿着她心爱的手机走近言万同学。 「心叶你看你看，这个你知道吗？ 」 「唉？哇！《三色堇×舞者》恢复连载了吗！」 「而且要在涩谷开联动咖啡厅！这必须要去吧？」 恋兔学姐和言万同学两人喜欢的作品好像很一致，所以经常聊得热火朝天。我之前也感兴趣试着读了一次，但觉得不太对胃口。 「咦，梅芙同学，你喝的那个是什么？」 「这个啊。小卖部新出的西印度樱桃汁。」 「好喝吗？」 「……一般。现在边喝边后悔。」 「这样……哈哈，那不如买你平常喝的牛奶咖啡呢。」 我确实最喜欢喝盒装的牛奶咖啡，而且几乎只喝那个。原来他都看见了，也知道了我的习惯，还记得清清楚楚。感觉有点害羞，我移开了目光。 「对了！下次大家要一起去烧烤。部长和梅芙学姐要一起来吗？」 「大家是……都有谁啊？」 「噬鯱者的各位！」 听见喵呜的邀请，恋兔学姐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下来。 「免了。我说啊，喵呜。我不是一直跟你说别跟那些人扯上关系吗。」 噬鯱者——真鹤镇里无人不知的不良团体。曾经引发伤害事件，结果还烧了福利院的胡道乃梦，以及单枪匹马闯进黑道事务所的勇鱼义人，这些名字，我们学校的人就算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为什么这对好兄妹会和那种家伙们关系这么好，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我认为对他人的交友关系指手画脚并不好，部长那过于露骨的态度也有点问题。部长一边应付着喵呜，一边收好了吉他。 「辛苦了。」 走出轻音部的活动室，教室在同一方向的我和恋兔学姐一起走了一段。 「那个，恋兔学姐。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 「为什么要拒绝？那个告白。」 「昨天不是发消息聊过了吗。感觉心叶他就像弟弟一样。没有男朋友的感觉对吧？」 「……嗯哼。」 「什么啊，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从来没见过恋兔学姐和哪个男生走得近过。她朋友很多应该也很受欢迎，但几乎不会和男生聊天。至少，除了言万同学以外没有。 「而且我呢，不是比我强的人我就不会当成男人来看的。」 「那你是喜欢像熊一样的大块头咯？相扑选手那种？」 「也、也不是这个意思啦。」 听说恋兔学姐被言万同学告白的时候，我还以为「那他们肯定会交往的吧」。毕竟我知道她其实挺喜欢言万同学的。 「明明言万同学是个好孩子。」 「怎、怎么。那倒是梅芙你，对心叶有……」 「没。不是那种意思。我和他都没怎么说过话。」 「那是什么意思啊。」 我只是，这么觉得—— 「和言万同学交往的话，感觉会很开心吧？」 「那、那梅芙你去跟他交往不就好了。」 「嗯……如果被告白的话，也不是不行？」 恋兔学姐整个人像兔子一样蹦了起来。她这种地方挺可爱的，我喜欢。 「倒也不是喜欢他，只是觉得，如果交往的话说不定就能喜欢上？大概这种感觉。」 「……梅芙你……居然挺成熟的……」 「是学姐你太小孩子气了。」 这人在撒谎。什么当弟弟看啦，不是比自己强的男人就不行啦，虽然不至于100%是假的，但绝对是用来掩盖真心话的幌子。我看得出来。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了。 「学姐你总是这样。把最重要的蛋糕一直藏在冰箱里，结果就放坏了。」 「……什么嘛。」 「没什么。」 真可怜啊，言万同学。我有一些同情他。 (要是没有人要的话，我收下他，是不是也行呢？) 这样的念头，一瞬间，在脑海里闪过。 ■ 放学后，我前往「噬鯱者」的基地。 「哟——」 「心叶啊。草次郎没跟你一起？」 基地天花板的突起处正挂着一个半裸的男人，那是我的好友之一——勇鱼义人。他依然是一身块块分明到吓人的腹肌，浑身上下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嗯。他说今天想吃火锅，跟乃梦姐一起采购去了。」 义人嘴里念着「99…160…」，在天花板上做完了最后一个卷腹，随即松开了双脚，双手撑地，以体操选手般的核心力量回转了一圈，取下了挂在墙上的拳套。 「心叶。陪我练几招。」 「唉。我可不想。」 「是吗。那你就站那，光让我揍也行。」 我叹了口气，拿起了义人扔来的十盎司的拳套。 「要对打的话，把头盔也给我。义人，你戴十六盎司的。」 我们走到基地外的空地上，互相摆好了架势。我摆出拳击式的直立姿势。义人则是空手道的组手架势。他的眼神像是鲨鱼，充盈着空洞的杀气。 译注：组手，空手道的徒手对抗形式，包含踢、打、摔等攻防技术，遵循“存止”原则（攻击动作在触碰对手身体前停止）。 「……喝啊。」 先手由我发动。我拉近距离，虚晃了一下，同时瞄准他的下巴。 「……」 义人以最小幅度的动作避开我的假动作，并抢先拉近距离化解我真正攻击的那一记直拳，在近得几乎贴身的位置，将拳头砸进了我的腹部。 我立刻拉开距离，但义人立刻弓身逼近。好在我后撤得更快，硬是把距离拉了开来，随即用几记刺拳抵挡义人的攻势。 「哈。不错啊。」 义人从远处的一记踢腿擦过我的脸颊。刚下意识喊出好险，他下一记带着更大旋转力的回旋踢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我踉跄着后退，趁他压上来的瞬间回上一拳反击。 「……！」 完美的时机——看似如此。但义人那一拳只是佯攻。 错开了我那一拳的他，径直扑进我的怀里。 「心叶——你，练得不够啊。」 他完美的上勾拳凿中了我的下巴，我当场倒了下去。 「……唔。不是。是义人你锻炼得太猛了……我已经完全不是对手了。」 「哼。你想的太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点杀气都没有。」 「怎么可能对朋友有那种想法啊！」 从小时候起，我、草次郎和义人三人就这样进行着对打练习。曾经被欺负过的我们，相信只要变强世界就会改变。以前个头最矮最弱的义人，现在已经比我和草次郎强了整整一大截。 「好了，要躺到什么时候。赶紧给我起来。」 「唉……真是的，你这精力过剩的家伙……」 不过，像这样活动身体，我还是挺喜欢的。还有，这样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我也不甘心。起码也得让他被我的实力吓一跳才行。 「好嘞义人！来吧！」 「……啊。宰了你。」 「别动不动就杀来杀去的。」 我们俩一直对练到力竭为止。 「啊。有两个汗臭男。」 乃梦姐和草次郎大概在那三十分钟之后到了基地。 「哈啊……哈啊……不行了……换你上吧，草次郎……」 满身大汗筋疲力尽的我，把拳套交给草次郎后，就那样倒在了地上。 「喂。下一个是你吗，草次郎。」 「……嗯……怎么说呢……看心情吧——」 草次郎随意地拒绝了。义人咂了下舌，从冷藏箱里拿出一瓶运动饮料，往我这边丢来。 「话说小叶，你昨天不是得脑震荡了吗，结果还做这么激烈的运动。白痴。」 「啊。呃……那个算不算脑震荡呢，总之那个——」 看着我含糊其辞的样子，乃梦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双手抱着装有今天要吃的火锅食材的塑料袋，推开了基地的门。 「好了，赶紧去洗澡吧，小叶，你有话要跟我说的吧？」 我把运动饮料倒过来一饮而尽，随即跟在他们身后。 ■ 「嘿。所以这个，就是那枚戒指咯？」 我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三人。乃梦姐一边触摸着昨晚突然出现的那枚戒指，一边开始用放大镜观察起来。喵呜难得不在，她跟恋兔学姐她们去唱卡拉OK了。 「磨损的地方，底色也没有变。看来不是镀层之类的东西……刻印呢……没有吗。从色泽推断，应该是铂金吧……不过——」 「不过？」 「这个戒指，比看上去要重很多。」 「重的话会有什么问题吗？」 乃梦姐从放大镜上抬起脸，看着我。 「金和铂金都是比重很高的金属——换句话说，就是很重的金属。所以，重才是正常。」 「……那，有什么问题？」 「是重过头了。」 乃梦姐拿来了一个厨房用的电子秤和一杯装了水的杯子。她用细的钓鱼线绑住戒指，沉入水中。 「这是在做什么？」 「测金属的比重。用阿基米德原理，把它沉入水里，就能知道物质的体积。用重量除以体积，就能大致算出比重。结果是……」 乃梦姐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不明白自己眼前发生了什么。她多次重新设置、反复尝试了几次，然后轻轻笑了出来。 「小叶，你知道地球上最重的……也就是密度最高的金属是什么吗？」 「唉，不知道……大概知道金是挺重的。」 「答案是锇。每立方厘米22.59克。大概是铁的三倍重。」 「哎——这样啊。然后呢？」 「这个戒指，每立方厘米，大概有29克。」 我和草次郎都愣住了。花了点时间才明白过来乃梦姐到底在说什么。义人还是一脸毫无兴趣的样子，边打着哈欠边锻炼握力。 「也就是说……唉？这种事有可能吗？」 「嗯，正常想的话，地球上是没有这种金属的对吧？」 乃梦姐虽然笑着，但似乎也有些动摇。以一向冷静的她来说很少见。 「不是称错了吗？」 「我测了很多次，结果都一样。」 也就是说，这枚戒指很可能是由一种目前地球上不存在的原子构成的物质制成。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哎哎！这可怎么办啊！喂喂！这不是科学大发现吗！说不定能拿诺贝尔奖呢，虽然我也不懂！心叶，这玩意你打算怎么办！我们、我们要出名了！」 草次郎激动地拍打着我的后背。我沉默地看着戒指。乃梦姐替我答道： 「总之，先找我认识的教授分析一下吧……明天干脆翘课去趟东京好了。草次郎，你跟我一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是遇见幽灵做了个奇怪的梦，现在又冒出个地球上不存在的金属？这一连串事情太过离奇，搞得我脑子里一团浆糊。 「…………」 这个戒指，是那位女仆小姐传达的信息吗？跟那个梦里见到的世界有关吗？既然发生了这么离奇的现象，是不是说明那个世界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等下等下，乃梦姐。在这以前，你是不是还说了什么，有什么委托来着。」 义人看不下去我呆住的样子以及旁边那兴奋的两人，开口问道。 「问得好……这事太惊人了害我差点忘了。我们噬鯱者，又收到了一份匿名委托哟？」 乃梦姐打开了电脑的邮件界面，展示给我们看。 「『拜启——噬鯱者的各位。初次见面。今有一事相商。最近，舍妹见到了一个发着蓝光的幽灵。我本以为是她做梦，但没想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也目睹了那个完全相同的幽灵。』」 「……幽灵……？这难道是……」 「『具体的时间与地点已经附在了邮件的后面，不知能否请诸位代为调查？』邮件里是这么说的。」 「发着蓝光的幽灵」？那不是──我最近刚见过吗。 「哇哦。这时机可真是刚刚好啊。」 草次郎略带玩笑地吹了声口哨。乃梦姐轻轻点了点头。 「『戒指』和『幽灵』。虽然不清楚有没有关联，但挺有意思的。去查查看吧。」 「我和乃梦姐去调查『戒指』……心叶那边——」 草次郎看向我。 「就和喵呜、义人，三个人一起去调查『幽灵』的事吧。」 「消灭幽灵吗。有点意思。」 「义人。并不是消灭它啦……？」 在这座小小的港口城镇的平静的水面之下，我感到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一种不祥的气息，正在逼近我们的日常。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微微颤抖。 「小叶，没事的。」 「乃梦姐……？」 「你肯定很不安吧。但这种程度的谜团，我们一下子就能解决掉。」 恐怖的气息无疑正在身后逼近。如果是我独自一人的话，恐怕只会惊慌失措，什么都做不到吧。但，我不是孤单一人。 「──噬鯱者，任务开始！就是这样！」 简直就像是莫名其妙的灵异事件或者科幻故事一样的展开。正常人肯定连靠近都不会想。但我的挚友们——却偏偏钟爱这种荒诞的不可思议的事。 「……不过今天已经不早了，先准备火锅吧？」 「搞什么啊，草次郎！明明我刚做了个帅气的决定。」 今天负责做饭的草次郎，苦笑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乃梦姐已经迅速地给大学的教授发了邮件，安排明天的会面。 「不过这戒指还真是不可思议呢。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乃梦姐低声念叨着，拿起了戒指。像是随手把玩似的，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简直就像，订婚戒指一样──」 就在那一瞬间。 「……唉？」 我感到我的无名指像是被灼烧一般的疼痛。不仅如此，还伴随着一种纯白的光芒直直注入心脏的感觉。我和乃梦姐同时按住了胸口蹲了下去。 ☆ 我的名字是胡道乃梦。19岁。是「PMSC私人军事安保公司」的CEO。虽然这只是高中辍学之后，被父亲硬塞过来的职位罢了。我们公司在全国有十二处据点，宗旨是行事干净、忠诚可靠。卖点是绝对保密、遵纪守法。 「真没想到Rahav Global Security的CEO会是日本人，而且还是位年轻女士。」 走在已是废墟的上野公园里，身着西装的老人微微一笑。那蓄着灰色胡须、五官深邃的男人，只需一个笑容就能让人理解他的人生厚度。 「呵呵。只是继承了家父的玩乐心罢了。虽然很不情愿，但这是遗嘱，也没办法。家父把公司生意铺得太大利润率低得一塌糊涂。我现在正在把它缩小，重新整顿。」 「早有耳闻。听说您仅用了一年时间来大刀阔斧的改革，现在公司的势头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在遍地瓦砾，道路破碎的上野，大量建筑人员和自卫队队员正在努力进行修复。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恐怕再也无法恢复原貌了吧。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很在意吗？」 「当然。地震导致东京被毁，市民被禁止进入，新闻报道受到管制。日本正处于一片大混乱之中。我之所以接受您的委托，就是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关东全域发布了地震预警，东京所有居民无一例外被疏散出城。几天后，东京彻底化为一片废墟。 「这座城市的毁灭方式……应该发生过战斗吧。但，和谁？」 「和生存在另一个次元的亡灵们。」 「……您是在开玩笑吗？」 老人愉快地笑了起来。我分不清他是在笑我，还是在笑这个世界。他迈开步子，走向身后停着的一辆漆黑轿车。 「我们走吧，胡道乃梦女士。我有东西想给您看。」 「无妨。但要去哪里？」 「这我不能说。」 我身后的护卫——勇鱼义人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轻轻按住他，跟在老人身后上了车。在已经成为废墟的东京里，轿车开始在勉强还能称之为道路的地方上行驶。 「听说你们会替委托人守住任何秘密。」 「这是我们的招牌。我们给所有雇佣兵的眼球里都植入了监控用的植入体。」 「真是厉害。」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夸张的东西，但这么说确实能让很多企业更信任我们。话虽如此，我们公司的保密精度也确实是无人可比的优势。 「胡道女士。你有没有想过成为英雄。」 「唉？」 「现在，这个国家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也许，你们能拯救它。」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英雄情结——那种东西不过是闲人的消遣罢了。我们是噬鯱者。是无法融于大海，只能靠猎杀霸者才能生存下去的，可悲的怪物。 「我们只做与报酬相符的工作。早上醒来，用那笔钱买点培根、鸡蛋和面包，再喝点小酒，然后就躺回去睡觉。我们只想维持这样的生活而已。」 「那又为什么，要选择雇佣兵这种危险的职业呢？」 「花朵无法选择生长的土壤和季节。要么凋零要么绽放。不对吗？」 顺其自然地，我们就成了这样。开始这份职业之后，倒也没觉得多么不适应，仅此而已。幸运的是，我们恰好有这样的秉性。一种看淡生死、正义与苦难的秉性。 「是吗，你们就是所谓的正义的伙伴呢。」 「你讨厌英雄吗。」 「因为他们往往气量狭小啊。」 驾驶座和我们之间有一道黑色隔板。窗户同样是纯黑的，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他们显然不想让我们掌握任何位置信息，手机等设备也全部被他们收走了。可我反而感到兴奋起来。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瞬间。 （我们现在正往地下走？这个声音是……电梯？） 到底是怎样的秘密在等待着我们。东京为何会崩溃——根据目前的状况来看，政变最有可能。也或许是大规模的恐怖袭击。但，对国民隐瞒的理由是什么？ 「我们到了。请下车。」 总共行驶了大约两小时，我们才从车里出来。一起下来的义人表情异常紧绷。他的直觉向来准的可怕，在这前方，肯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在等着我们。 「……停车场。」 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封闭的空间。宽敞的停车场空荡荡的，除了我们的车以外，只有另外两辆。 「警备很少呢。」 「因为没有人知道这里的存在。这就是它的优势所在。」 我们在昏暗的、无窗的铁质走廊重前行。脚步声哐当哐当地回荡着。 「那就是──怪异之王。守护了世界的英雄之一。」 我们抵达的，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天花板上无数粗壮的树根交织在一起。在那片如同浅湖般蓄着水的区域中央，沉睡着一位少女。 「………………什。」 长着巨大的角，穿着和服的少女。只是将她纳入视线，我就感受到心脏好似被冰封般的恐惧。那绝不是人类。或许称她为神更加贴切。那种荒诞无稽源自本能的畏惧，充斥着我的脑海。 「那……是……什么？」 「怪异之王。百鬼夜行之主。是上次『东京防卫战』的功臣。」 我摇了摇头，理性上拼命否定着这一切。哪有什么神明，怎么可能存在怪异。现在这股压倒性的本能的恐惧，肯定只是我陷于这个异常的空间的错觉。 「我真正想给您看的并非她。请往这边。」 我们沿着能俯瞰整片湖面的高空通道前进。锈迹斑斑的扶手，网状的金属地板。道路的尽头，老人推开了位于那的一扇门。我按住怦怦狂跳的心脏，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里因怪异之王的遗骸而稳定，是封印怪异最理想的环境。」 「……怪异。」 我想起高中的时候，我特别迷恋这类东西。组建了一个名为噬鯱者的小队，在城镇中解决各种秘密。我们会从匿名的委托人那里收集各种「不可思议」的事件。但我们从未见过真正的「怪异」……不，除了那几个人以外。 「这……是……」 通道的尽头，又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这次不再是先前的那种有机的穹顶，而是明显由人工建造的正方形空间。在它的中央——悬挂着一具巨大的绯红色蝴蝶的遗骸。 「………………」 隔着厚重的透明玻璃，注视着那超乎一切认知的怪物，我失去了所有言语。 「这是『猩红腐败的巨大蝴蝶』。现在已经被完全控制。」 「什么啊、这是。这……什么……」 「这，就是摧毁东京的怪异。它来自遥远的异次元。它身上的鳞粉能够将生物改造成不死的怪物。我们一族正利用它进行关于不死的研究。」 毫无疑问，那是世间不应存在的怪异。长达数十米的巨大蝴蝶，无力地被巨大的钉子钉在墙上，宛如一件失败的标本。它微微散着猩红色的光，看上去似乎还在微微蠕动。 「……这不是电视节目做的恶作剧吧？」 「接下来，我们会用它的力量进行治疗已经脑死亡的士兵的实验。要一起参观吗？」 让死人复活的实验。我有些发昏，但仍然紧盯着那个怪物。不可能，这种事。怎么可能，可它就摆在我的面前。 「能获得它实属幸运。但贪得无厌的苍之学园一直要求我们上交。」 「苍之学园？」 「那是位于天空之上的异界的一座庞大的城邦。他们关于怪异与科学的技术远超地球文明，我们与其时而合作，时而敌对。」 至少可以确定，这个世界远比我原先以为的要广阔得多。东京一夜覆灭，并且新闻报道被封锁的理由——如果说原因就是眼前这些，我也只能接受。 「那帮家伙真是难缠的不行。他们甚至在会谈的时候派来会读心术的少年……对于地球上的国家而言，应对反现实已经是当务之急。」 「读心术？」 我──想起了一个少年。很久以前，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家乡有个男孩。大家都说他能「读心」，因而被大人们所厌恶。 「说起来，胡道女士您是真鹤出身的吧。」 「哎呀，您调查过呢。」 「那么您或许知道──一位名叫言万心叶的少年。」 听到令人怀念的名字，我有些吃惊。这名字我当然记得，曾经有份委托，内容是「请帮忙寻找失踪的少年」。我们最终查到了是海外黑手党所为，但之后便没了下文。 「是您的朋友吗？」 「……不。只能算是认识吧。」 我记得，他好像有时候会跟草次郎一起玩。而我和义人莫名地对此感到不快，结果和他也没什么说话的机会。或许是我们那时幼稚的嫉妒心在作祟吧。 「他──曾去往另一个次元，仅凭一把吉他，跟一头比光速还要快的鲸鱼战斗。」 「……哈？」 「然后他赢了。如果他输了，这个宇宙早已崩溃。他才是，真正的英雄……所有看过那转播的人，一定都真切地感受到了——是那个少年拯救了世界。」 这位老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话题太过天方夜谭，让我不禁目瞪口呆。然而，这因为这话难以置信，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是吗。言万同学他，还好好的啊。） 我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在家乡时，那个只是偶尔擦肩而过的，眼神锐利得像只瘦弱的野犬的男孩，他总是阴沉沉的，一脸悲伤。那样的他，现在被当作了英雄。我竟然有些开心，不禁笑了出来。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是。此前一直未能报上姓名，容我再次致歉。」 随后，老人凝视着我，微微一笑。 「我是异厅的新长官。利光·温彻斯特。」 「异厅……？」 「在先前的东京防卫战中，异厅的特工折损了近半数。而现在有关反现实性的斗争与事件正呈增长趋势，强化反现实战力，对我国而言已是当务之急。」 听到这里，连我自己都差点被自己接下来的话逗笑了。 「──所以，你们是想，招募我们当消灭怪物的专家？」 蓄着灰色胡子的老人点了点头。一滴冷汗，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 我醒了过来──不，其实我失去意识也不过短短数秒的时间。 「刚才……的是……」 乃梦姐脸色煞白地说道。 「乃梦姐也……看到了？」 她猛地回过神，点了点头。草次郎察觉到我俩反常的模样，开口问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乃梦姐闭上双眼，将食指抵在嘴唇上。那是她的习惯。她在思考自己刚刚看见的「梦」。19岁的乃梦姐，从高中辍学，继承了最讨厌的父亲的家业，然后……踏上了已然成为废墟的东京。 「我好像，看到了和小叶你说过的同样的『梦』。」 乃梦姐一瞬间犹豫了一下，随后摘下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戴上这枚戒指的瞬间，我做了一个梦。小叶你也看到了吧？」 「嗯。梦到乃梦姐你前往毁灭的东京，去看一只巨大的蝴蝶。」 乃梦姐点了点头。看来果然是同一个梦。她开始向草次郎和义人讲述刚才梦里的情景。他们两人瞪圆了眼睛，听得入神。 「东京被、摧毁了？什么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细节不清楚，但据说是来自别的次元的怪物什么的。」 「呜哇。又是这种超级科幻的展开啊。」 我们所在的现实世界里，东京并没有被毁灭，世界和平。但在那个「梦」的世界里，东京在人类与怪物的战斗中被摧毁了，而那个真相还对民众隐瞒了。 「就在昏过去的那短短十秒里，小叶和我做了完全相同的梦……这……怎么说呢……嗯。相当，不对劲？」 看着乃梦姐满头问号，眼球轱辘轱辘转来转去的混乱样子，义人哼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拿戒指。 「总之原因出在这枚戒指上吧。那我戴上会怎么样。」 「──不行。」 刚刚还一脸混乱的乃梦姐，眼神立刻变得冰冷，抓住了义人的手腕。她那种戏剧化的夸张动作，基本上都是装出来的。在这种令人混乱的状况下，如果不做出一副混乱的表情，反而会让大家感到困惑，所以她才会故意夸大自己的表情。 「这枚戒指，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做那种梦之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除了必要的时候，你们都不准碰。」 「……命令？」 「没错。」 义人像被驯服的忠犬一样把手缩了回去，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在这种情况下，这里的成员早被她管教得不敢违抗她的命令。 「…………」 乃梦姐静静地盯着桌面，把手指放在唇边。她脑子里现在肯定在以惊人的速度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乃梦姐戴上戒指的时候，我们的心像是连接在了一起。） 心连结在了一起，而我看见了乃梦姐的梦。一个不属于这里的某处，与此时此刻的她不同的她的梦。能与她共享这个梦，或许反而是种幸运。 （尽管毫无根据──但，那并不是梦。） 那是在这之外的什么东西。一定是更加恐怖、更加诡异的某种存在。 ■ 回到家，客厅一片漆黑。喵呜发消息说今天要在恋兔学姐家开睡衣派对，梅芙同学似乎也在一起。玩的开心就好。 「我回来了——」 我打了声招呼，但没人回应。我走上二楼，敲了敲她的房门。 「琳——我回来咯。吃饭了吗？」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我慢慢地拧开门把手，确认了一下室内的情况。 「琳？」 房间里散落着大量的书籍和资料，几乎无处下脚。唯一的光源，是放在地板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前，琳正裹着被子，敲击着键盘。 「琳。」 「…………」 「琳。」 我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呜啊。吓我一跳。干什么啊，哥。又擅自进我房间，不是跟你说了不行的嘛。你这样做，我就把你电脑里那个色图文件夹给曝光咯。」 「请务必手下留情。」 屏幕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一个13岁就大学毕业、年收入数千万的天才程序员少女搞的最前沿技术，不是我这种凡人可以看得懂的。 「吃饭了吗？」 「……吃了营养片。不喜欢吃饭，嘴里有味道很恶心。」 「蛋包饭的话能吃吗？」 「……嗯。」 就算是我那个极度偏食的妹妹，每隔两天也得正经吃顿饭。那时考虑营养均衡就是我的工作了。随着她站起身，她身上披着的被子顺着身体滑落下了，露出了她只穿着内衣的身体。 「你、你又穿成这样！」 「呼啊……好困。哥，快点啦。」 「……你给我等一下。」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拿来一件洗好的衬衫，从她的头上套下去。对她娇小的身材来讲衬衫算是够大了，能把该遮的地方都遮住。 「唉。老哥啊，你未免有些太神经过敏了。真是的，身为妹妹的我都不免为你的将来担忧啊。」 「这话该我说才对。」 我可不想听一个只要稍微收拾她乱糟糟的房间就会火冒三丈的妹妹说这种话。走到厨房后，我从冰箱里拿出鸡蛋。 「话说，琳。你最近在做什么工作？」 「不是工作。只是兴趣。你知道模拟现实吗？」 「……你觉得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 不瞒你说，我在学校里的成绩也就中下水平。琳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利用计算机之类的技术，模拟现实世界。我想试着在虚拟空间里再现宇宙。现在在和大学的技术团队合作。」 「在虚拟空间里再现宇宙？……那种事，可能吗。」 「不知道，但要是能做到应该挺有趣的吧。就像是在戏弄神明和生命一样。」 我家妹妹是个伦理观淡薄的家伙。不过因为是自家妹妹，所以这点我觉得也挺可爱的。 「说到底，宇宙本身是由其他文明创造的模拟程序的可能性反而很高。这种解释作为地球这一极不合理的环境竟然存在的答案，可比奇迹或者神明什么要靠谱多了。」 「你是说，这个世界是模拟出来的？」 「不。也可能是另一个模拟世界的模拟。或者，在更上层，还有一万个模拟世界也不奇怪。宇宙是无限的，发展到极致的文明，几乎必然会创造无限个模拟程序。」 还是一如既往，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只知道话题的规模非常宏大。 「哈哈，这个世界是假的啊。如果是那样的话，感觉有点讨厌呢。」 「讨厌？为什么？」 「因为，这不就是被谁创造出来的，仿造另一个世界的世界吗？」 「……我不是很懂。为什么会得出讨厌这个结论呢。如果把『那个谁』附以『神明』之名，那不就是原始信仰种正确的世界形态吗。认为『模仿』就是『假的』，是低劣的，那只是人类社会的价值观罢了，并不符合数学逻辑。」 琳心情很好地哼笑了一声。她很喜欢这种深奥的话题。拿这些来同我和喵呜辩论是她的乐趣。当然，我们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我思故我在。听说过这句话吗？」 「啊，那个，好像听过。」 「那是哲学家笛卡尔的话。意思是，即使世间一切都是虚假的，唯独自己的思想是真实的。虽然世界的实在谁也无法证明，但自己的思考是实际存在的。」 我在平底锅里摊开薄薄的蛋皮时，琳继续说道。 「但也有人批判这句话。比如『凭什么你思考了，你就算存在了』？」 「唉？」 「比如说，假设有一个漂浮在水槽里的大脑。假设水槽里流动的电信号，才是哥你现在所见世界的真面目。那么——你的思考也是虚假的。因为那只是被他人操纵着去思考而已。情感和思考，并不一定就是实际存在的。」 「我思考。但思考本身未必实际存在，是这样吗？」 「针对这个命题，许多哲学家都思考过答案……谢谢。啊，不行啊，哥，得用番茄酱画只小猫才行。」 我不情愿地在蛋包饭上画了只小猫。 「不过啊，说真的，实在不实在的根本无所谓吧？」 「你是要推倒重来吗。」 「因为，就算这个世界是蝴蝶的一场梦，又或者只是水槽里的大脑看到的东西，那又怎样？难道有谁会因此贬值或升值吗？难道有谁会因此变得讨厌吗？」 即使这个世界是水槽里的大脑看到的梦，或者只是神明创造的盆景，饭的味道也不会变，月亮想必也依旧美丽吧。 「讨论世界的实在性，这种议论本身就挺蠢的。只是在浪费时间。世界、思想，不论是真物也好假物也罢，存在就是存在。不多也不少。」 「嗯——啊，琳，不准挑胡萝卜。」 琳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切碎的胡萝卜放到勺子上，递到我的面前。我一把接过勺子，捏住她的脸蛋，把胡萝卜塞进她的嘴里。 「喵〜〜」 这种时候，她倒是不怎么抵抗，任由我摆布。这点也算是琳的可爱之处。的确，无论世界是真是假，我此刻对于妹妹的爱都是真实的。这就足够了。 「……话说琳。你昨天是不是又没洗澡。」 「我讨厌洗澡。麻烦。」 「我闻闻……倒是没臭味。你多久没洗了。」 「我想想……大概一周？」 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必须让妹妹去洗澡才行。我看着她吃完饭，便站起身，把她扛到了肩上。 「呀！干什么啊！笨蛋老哥！喂，快放开我——！」 「现在起，对你执行强制入浴。」 「你说什喵？」 「不泡在浴缸里数到一百，不把头发和身体洗干净，不准你出来。」 「麻——烦——死——了——！」 我苦笑起来。她明明像个大人一样工作，思考着深奥的问题，被当作天才对待，却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少让人操心。 「我说你啊，等我上了大学或者干别的什么去了，你怎么办啊。」 「嗯？到时候就跟着哥你一起去呗？不然呢？」 「那等我大学毕业，结婚了之后呢？」 「……？你说什么呢？对哥来说，照顾妹妹应该比照顾妻子更优先才对吧。」 我再次苦笑，把她送往浴室。 ■ 静谧的夜晚。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不知为何毫无睡意，清醒的很。不过原因显而易见。 （我忘不掉那位女仆小姐的眼神。） 我是第一次，被人以那样悲伤、那样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着。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她对我有着怎样的想法？我满脑子都是这些，根本无法入睡。 「……不行不行。得赶紧睡了。」 我虽然这么嘟囔着，但各种事情在脑海里打转，反而更加清醒了。女仆小姐、被摧毁的日本、与怪物对峙的乃梦姐。 「……嗯咻……嗯。」 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睁开眼环顾四周，还以为是那位女仆小姐又出现了。想着一定要和她说些什么。 「……琳？」 钻进被窝里的，是琳。她像毛毛虫一样爬了过来，紧紧地挨在了我的身边。洗发水的香气，女孩子柔软的感觉。让我一瞬间甚至有点心跳加速。 「你啊，要干嘛。」 「……不行吗？」 「不行。你当自己几岁了。」 小时候。我、琳和喵呜三个人经常挤在一起睡。喵呜特别黏人，第一次分开睡的时候还哭了大半天。但会感到孤单然后跑到我房间来的，总是琳。不过，这种事已经好几年没有过了。 「……做了个可怕的梦。」 「我说你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已经，不是哥哥可爱的妹妹了吗？」 「……」 「哥哥已经，不在乎琳了吗？」 一向桀骜不驯的琳，现在却一副乖巧柔弱地样子，眼巴巴地看着我……被她这样看着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嘛。我叹了口气，给她盖好被子。 「……就今天一晚哦。」 「噗噗。真好骗。」 「果然你还是出去吧。」 琳开心地笑着，把头枕在了我的枕头左边。 「哥，你的枕头，好臭。」 「……我真要赶你出去了啊。」 「哥。像以前那样，牵着手。」 「……唉。」 「顺便摸摸头也可以。」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虽然我这么叹气，但被妹妹依赖着，心里确实感到很高兴。只是这话要是说出口，不知道会被她嘲笑成什么样，所以绝不能说。 「所以呢。做了什么梦。」 我一边抚摸着她的柔顺的刘海，一边问道。琳的表情，微微阴沉下来。 「……不太记得了……是个非常可怕的梦。」 「嗯。」 「嗯——梦里我跟哥还有喵呜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喵呜很亲近的那个恋兔，还有叫梅芙的那个人也在。大家都在，一起很开心地在玩。」 「嘿——」 「但突然，有个可怕的人，站在我身后。」 「可怕的人？」 「嗯。像从涂鸦里跑出来的火柴人一样。全身上下由很多线条组成的，穿西装的男人。那家伙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要把我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 「哥和喵呜都没有发现。只有我一个人，被拉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拼命地喊救命，但谁都听不见……」 琳悲伤地皱着脸，好像快要哭出来了。看来确实是相当可怕的梦。我很少看见她这副模样，于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头。 「我……被大家遗忘了……谁都，不记得琳了……」 「不会的。我怎么可能会忘记琳呢。」 「嗯。我知道的。哥哥最珍惜琳了嘛。」 「喵呜也一样珍惜哦。」 「呵呵。明明最喜欢的是琳。」 「不，那个……算了。」 毋庸置疑的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对姐妹。朋友还是家人，都是我所珍视的。我喜爱这座小镇。但其中最重要的，始终是她们俩。 「没事的。无论发生多可怕的事，哥哥都会保护你的……」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那位女仆小姐。她也曾说过类似于现在我说的话，然后温柔地抚摸我的头。而她，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的无力。 「哥……抱抱。」 「唉。这就有点……」 「为什么。小时候明明经常抱的。」 「……那个，我们都，长大了嘛。」 「是指会对异性产生兴奋吗？唉，真是原始。确实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据说即便是有血缘关系的男女，如果在八岁之后相遇，产生恋爱感情也是很正常的呢。话虽如此，我可是完全不在意。就算哥让那个偷偷变大了，我也会假装没看见的。」 「我真要揍你了啊。」 琳恶作剧般地笑着，紧紧抱住了我。我的眼神不禁游离起来，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无可奈何地，虽然没到抱抱的程度，我还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 「……真是个撒娇鬼。会被喵呜笑的哦。」 「今晚她不在，没关系啦。啊。你要是告密，我可就要生气了。」 「好好好。快睡吧。哥哥会看着你的。」 「……嗯……晚安。」 我抚摸着她的背，闭上了眼睛。心爱的妹妹的体温暖暖的，睡意立刻朝我袭来。刚才还在脑海里盘旋的种种思绪，仿佛都温柔地融化了。 （啊。好幸福。） 重要的家人。喜欢的朋友。虽然未来或许也会有艰难，但一定会是光明的未来。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无比的欣喜，幸福得几乎想哭。 我的内心被彻底填满，再无任何缺憾。 ──────────────────────── 第3话『噬鯱者』 噬鯱者，是我们五人在小学时组成的队伍。 『我们会为你铲除心中的恐惧。』 我们挂着这样的宣传口号，从学校和镇上的人们那里接受委托并解决问题。解决霸凌事件、偷拍出轨现场、寻找走失的狗、布置派对场地、调解打架纠纷。只要有人委托，我们什么都做。这样的日子，我们持续了大概十年。 「草次郎。我已经替你跟班主任请过假了。」 我──东夷草次郎，正和乃梦姐在真鹤站的站台上等待着电车。据她说，她在东京的私立大学有认识的教授。虽然我和她相识这么久了，却连她的人脉到底有多广都一无所知。 「呵呵。不过说来也好笑呢，小叶拯救了世界什么的梦。」 「确实是个奇怪的梦呢，不过笑点在哪？」 「因为那孩子，怎么看都不是那种类型吧。」 乃梦姐她很擅长看透别人的想法。但与其说那是她的共情能力，不如说更多来自她高超的社交洞察力。所以我总觉得，她有时也会误读他人。 （大家都不知道，心叶的特别之处。） 在我们五人当中──唯独心叶是不同的。哪怕有一天，突然被告知他成为了英雄，我也能够说着「啊，果然呢」坦然接受。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感伤。 「……好讨厌的天气。好像要下雨了——」 抵达了东京三田站的我们，徒步前往大学。乃梦姐就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一样轻车熟路地走着，还和擦肩而过的熟人打着招呼。我们走上老旧校舍的楼梯，在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采光不好的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等待回应后，推开了门。 「打扰了。东岛教授。是后藤老师介绍我来的，我叫胡道。」 「……啊，我听说了。请坐。」 一位面露不悦的老人，哼着鼻子示意我们坐下。乃梦姐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坐了下来。由于椅子只有一把，我便站在她身后。 「非常抱歉，在您百忙之中突然来访。」 「罢了……后藤先生是我的恩师。被他那样拜托，我也不好拒绝……至于他为什么会那么拼命，就先不提了。」 乃梦姐看来又抓住了谁的弱点吧。抓住他人弱点加以利用，既是她的兴趣，也是她的特长。总觉得她总有一天会因此被报复，我和义人都为此提心吊胆。 「我之后还有安排。可以陪你们大概三十分钟。」 「那可真是太好了♪」 乃梦姐笑着取出一个小型首饰盒，放在桌上。她的眼中，闪烁着奇特的自信。她确信，事情绝不会在三十分钟内结束。 「戒指吗。这是什么？」 老人一副索然无味的表情，将戒指从盒中取出。取出的一瞬间，他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无比认真。仅仅只是触碰、拿起这枚戒指，他便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 东岛教授将戒指放入房间一端的比重计（乃梦姐告诉我那叫这个），操作了几下，随即睁大了他那双细小的眼睛。 「密度是，29克每立方厘米。密度如此高的物质，史上从未存在过。是超重元素的合成吗……？不，怎么可能。以人类现有的技术，只能制造单个原子，根本无法聚集如此庞大的数量。而且按理说会衰变才对。辐射……似乎没有检测到。」 教授开始用各种仪器对戒指进行测量。 「这究竟是在哪里，如何——」 「我想您恐怕很难相信。」 乃梦姐坦率地说出了发生的一切。东岛教授一脸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眼前这无可辩驳的事实。 「戴上戒指之后，做了个梦……吗。可以让我试试吗？」 乃梦姐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点了点头。恐怕，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拿他当实验对象。乃梦姐对自家人温柔得过分，却会轻易利用外人。 「唔。」 戒指发出苍蓝色的光，闪烁了几下。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教授。您感觉到什么了吗？」 「……不，没有。只是戒指微微有点发热而已。」 东岛教授摘下了戒指。 （怎么回事？） 乃梦姐戴上戒指时，据说看到了「梦」。但东岛教授戴上戒指却什么都没发生。这其中，显然存在着某种规律。 「……」 乃梦姐沉默着，再次将戒指戴回自己手上，但什么也没发生。 「这样啊。看来只有一次呢。」 她轻声说着，看向我，把戒指抛了过来。 「草次郎。」 「什！你！小心点啊！」 趁着东岛教授冲乃梦姐发火（她完全没理）的空当，我接住了戒指。 「我并不想把你们也牵扯进这种事。但眼下只能做对比实验了。」 「我戴上就行了吗？但教授刚刚戴上什么事都没发生，我戴就会有用吗？」 「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乃梦姐的样子，看起来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啊。」 在我戴上戒指的瞬间，有种什么事情即将开始的预感，那是种无法抗拒的本能。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仿佛有纯白的光芒直直注入其中。 ☆ 『草次郎同学。连你也……』 夜色深沉。天空是漆黑的一片，星星微弱地闪烁。脚下，无数朵娇小的蓝花竞相盛开着，连绵铺成那广袤蓝色的花田，大得让人一时说不出话。 （这片蓝色花田，正是那孩子的人生。） 无人欣赏却依然绽放着的苍蓝的花。这片蓝色如此偏执，如此巨大。 『连你也……变成，怪物了吗……』 眼前人类模样的怪物哽咽着，仿佛蔷薇藤蔓缠绕而成的流线型的它，将荆棘的镰刀刺入地面，凝视着濒死的我。 『不惜舍弃人类的身份。难道说，有什么非实现不可的正义吗？』 呵。正义。那是百货商店橱窗里华丽展示的，像我这种人绝对无法触及的闪耀之物。我甚至根本没有想过去得到它。 「我们是噬鯱者。无法融入广阔的大海，也找不到融入的办法，只能通过撕咬些什么来争取自己的容身之处的，连利齿都没有的鲸鱼。」 人类？你说人类？我们从未认为自己是那种美好生物的一员。义人和乃梦姐肯定也是如此。所以我们，才拼命地想要找到同伴。 （是啊。那孩子一定也是这样。） 我的身体从肩膀开始，整个右半边都被切断了，鲜血正从那里不断涌出。明明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脑海里却浮现出旧识的面容。 （言万心叶。） 他家就在附近，我们一起玩过几次。他一定也和我们一样，向往着海豚那样紧密友好的群体，拼了命地想要成为更好的存在。而我，没能拉住他的手。 （空的眼睛，跟言万同学很像呢。） 译注：此处原文为クゥ，在第四卷末尾，假面心叶曾提到他的女儿，在那处的原文为クウ，两种发音与语义一致，写法上有所不同，故此处沿用第四卷翻译的空。 像冰一样沉静，然而深处却闪耀着光芒。为什么事到如今，我会想起这些？不明白。只是，我…… 「——我就是看你这样的家伙不爽啊。」 『……』 「正义？你说正义？！一副好人的嘴脸，在你们所谓的大义之下，多少花朵被你们践踏过？反正你们肯定会忘得一干二净吧……正义的伙伴？才不是！我们，正好相反。」 『那么，你是——』 「——是猎杀名为正义的虎鲸，并为此举杯庆祝的人。是站在被践踏的弱者一边的人。」 没错。我们永远站在弱者一边。永远是强者的敌人。不论对手是恶魔还是神明，只要他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践踏弱小的花朵，我们就会挺身而出。我，义人，还有乃梦姐，都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与他人产生交集。 「明子小姐。你一定很了不起吧。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一定是正义的伙伴吧。如果你的愿望实现，人类或许就能从终末手中被拯救吧。」 从我右半身涌出的鲜血，咔擦、咔擦地凝固，变得像金属一般锋利。那是被称为主客逆转的现象，那正是我的内心。是只会在这座岛上发生的、最糟糕的神迹。 「但是——空由我来收下。我不会把她交给你，也不会交给这个世界」 很简单，那是我的初恋。那是我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为了让空幸福，我决定舍弃我所拥有的一切。我决定赌上性命，与整个世界为敌。 『愚蠢的孩子。』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舍弃了一切，那你就再也无法被空所爱。』 「嗯。」 『再也无法同朋友们相会。』 我们这种人，不太懂得如何圆满地活着。我们无法实现所有想做的事，像普通人一样获得幸福。我们早就明白，自己最终会被虎鲸咬死收场。 『既然如此，就举起你的武器吧。』 荆棘的怪物将巨大的镰刀举过头顶。那一刻，花田里原本的宁静被打破了。在这片充盈着苍蓝色磷光的岛屿上，混入了漆黑的杀意。 「好。」 我身体的右半边，变成了像铋结晶一样的无机质块。从那上面长出的巨大手臂前端，凝成了一把格外巨大的斧头。那很像我，是一把令人毛骨悚然、宛如恶魔的刃。但我庆幸着，幸好它并不美丽。 （永别了，我所爱的一切。） 我发自内心地祈愿，愿你们，都能笑着走向终结。 ☆ 当意识到自己身处于大学的房间里时，我才终于记起了该如何呼吸。 「草次郎？没事吧？」 「乃梦……姐……这里是，现实吗？」 乃梦姐和东岛教授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这里是大学。既不是蓝花盛开的岛屿，眼前也没有荆棘的怪物。 （——空。） 比起思考刚才那一切究竟是什么，一种仿佛被掏空的失落感先一步攫住了我。好像胸腔里失去了某种如巨铁般沉重的东西。 （我恋爱了。对那个……像冰一样、有着银色头发的女孩。） 我想让总是生气的她笑起来。想带她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去游乐园之类的地方玩。为此，我决定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 脚下微微一晃，我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架子。乃梦姐抓住了我的手臂。 「草次郎。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 「……我想，我也做了个『梦』。」 她吃了一惊。东岛教授不明所以，震惊地站在原地。 「但是，很奇怪。我看见的……该怎么说……完全不一样。」 我说出了刚才的梦。我与荆棘的怪物战斗，爱上了一个名叫空的女孩，以及我肯定已经死了的事。乃梦姐将食指抵在唇上。 「……这枚戒指，是和小叶连接着的。」 「唉？」 「我和你，都在梦里想到了小叶。东岛教授无法做梦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和小叶没有任何交集。」 不知为何，直觉上我觉得这个假说并没有错。确实有种心被连接的感觉。我甚至觉得，就在刚才，在我看到那个梦的同一时刻，心叶也看到了。 「这或许是一枚能够连接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α世界』的自己，与梦中的世界——『β世界』的自己的心的戒指。以『言万心叶』这一信息为中心。」 「也就是……类似平行世界……的说法吗……？」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假说荒唐透顶，不由得苦笑起来，但乃梦姐却点了点头。的确，如果说那个梦是平行世界中自己的记忆，某种程度上确实能够接受。 （但是我，在那座岛上，到底和什么在战斗呢？） 还有，那名叫做空的少女，到底是…… 「喂喂……你们，是认真的吗，说这些话？」 沉默了许久的东岛教授惊愕地说道。在具有一定常识的成年人看来，这一定是荒唐至极的言论吧。 「那种像漫画一样的话题之后再说。现在首要的是认真分析这枚戒指……」 东岛教授伸手去拿戒指。就在那时，刺耳的铃声响起。是房间内设置的内线电话。东岛教授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拿起了听筒。 「喂，东岛研究室……是……是……哈？你说什么……唉？ 这、这可不行。我现在有客人在……什么？……这……是、是。」 我和乃梦姐都注意到，他的表情开始扭曲，变得焦躁、失望，还有惊愕。他放下听筒，闭目片刻，随即望向我们。 「……确实，有过那样的传闻。」 「唉？」 「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专门把观测到不可思议的现象的研究者带走的，那些国家的人。」 「什么意思？」 「刚才的内线电话，是安保打来的。说是有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官，正朝我的研究室来。他们试图阻止，但拦不住。可以确定的是对方是公职人员——」 也就是说，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还没来得及消化，走廊那头就传来咚咚咚的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正朝着这间研究室赶来。 「——乃梦姐。」 「草次郎。你躲到那边的柜子下面去。快。」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听她的指示总没错。在东岛教授错愕的目光下，门，被用力敲响了。 『打扰了。东岛教授在吗？ 』 乃梦姐看向东岛教授。他咽了口唾沫，说道： 「……现在，有其他客人在。」 对方完全无视了他的回答，粗暴地咔哒一声将门推开。 「那我再说明一次！警察。接下来，请严格遵从指示！」 ■ 那是在上课的时候。我──言万心叶刚感觉到无名指在微微发热，随即就失去了意识，看见了那个「梦」。 （是吗，草次郎。你果然——） 东夷草次郎，在那蓝花烂漫的小岛上，独自一人和怪物殊死搏斗。 （你果然，是那样的人。） 为了名为空的少女，他豁出了性命，抛弃了至今为止得到的一切。仅仅是为了爱而战斗。那份意志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我也能，做到像他那样吗。） 肯定做不到吧。我大概无法像他那样纯粹。这让我感到一丝悲伤。 （如果我也能，变得像他一样……） 明知这是痴心妄想，我只能独自一人，悄悄地苦笑着。 ■ 走进房间的，是一位笑容爽朗的高个青年。那身略显阴沉的黑色制服，与他开朗的表情并不相称。我——东夷草次郎从柜子的缝隙间，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详细情况属于机密。这是本职的警察证件，也有搜查令。从现在开始，这里归本职管辖。请尽量不要轻举妄动，把双手举起来。」 男人目光锐利地缓慢扫视了一圈四周，看到乃梦姐后，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戒指上。 「这位小姐。你来实验室做什么？」 「我捡到了一枚有趣的戒指，正请教授帮忙看看呢。」 在这种状况下，乃梦姐连一滴汗都没出。她可是从小就被父亲带着在前线里长大的，经历过不少场面。见她如此镇定，那男人不禁有些吃惊，回答道： 「……我们接到通报，说有非法走私品。那枚戒指，可以给我看看吗？」 「这是从我祖母那一代传下来的戒指。可不是什么走私品……况且——」 乃梦姐目光平静地流畅地说着谎。 「关于这枚戒指的事，我谁也没告诉过。就连为我引荐东岛教授的后藤老师，我也没透露详情。既然如此，警方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呃——其实，是接到有人通报称检测到了强烈辐射。」 「呵呵。那可真是不巧呢。教授刚才做过辐射检测对吧？ 当然，什么也没检测到。」 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依旧面不改色地笑着，紧紧盯着乃梦姐。乃梦姐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拈起戒指展示给那男人看。 「你，其实知道这是什么吧？」 警察爽朗地一笑，猛地逼近，抓住了乃梦姐纤细的胳膊。 「这枚戒指将由本职保管。」 看来他是不打算再谈下去了。见警察打算强行采取强硬手段，乃梦姐稍作思考后，大概——决定赌一把。 「──难不成，你是『异厅』的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那男人的表情明显变了。那仿佛是被粘贴上去的爽朗笑容，刹那间变得僵硬起来。看到这一幕，乃梦姐愉悦地笑了。 「猜中啦♪」 在乃梦姐看到的「梦」里，曾提到过日本有一个对国民隐瞒，暗中讨伐并研究怪异的组织。那正是「异厅」。虽然没法百分百肯定，但她试探性地抛出了这句话。 「我知道关于这枚戒指的重大秘密。不考虑让我也出份力吗？」 身穿黑丝制服的男人不得不陷入沉思。这名少女是谁？她知道些什么？为什么表现得如此镇静？他面无表情地仔细思量过后—— 「──本职以妨碍公务执行罪逮捕你。」 他强行抓住乃梦姐的手腕，给她戴上了一副粗重的手铐。她并不怎么惊讶，只是如同无风的海洋般平静地微笑着。 「真是强硬呢。」 「请跟我们走一趟。不要试图反抗。」 乃梦姐顺从地点了点头。 「剩下的话，车上再说吧……啊，对了，东岛教授，给您添麻烦了。」 一直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事态发展的教授，到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只能睁着圆溜溜的眼。可面对这位带着爽朗笑容的年轻警官递来的握手请求，他又没法拒绝，只得握住了那只手。 「……呜──」 「感谢您的配合。」 警察的手中，握着一罐小小的喷雾。在它喷出的瞬间，东岛教授眼球上翻，直挺挺地倒在了堆满文件的桌子上，昏了过去。 「那是什么？真可怕呢。」 年轻的警察催促着乃梦姐往外走，两人一同走出了走廊。我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到听不见后，才悄无声息地从柜子里出来。 「……教授……教授。醒醒。您没事吧。」 我拍了怕老人的脸颊。他似乎睡得并不沉，很快就醒了过来，看向了我。 「……啊……？这里，是……嗯……你是……是谁来着……？」 「啊……教授。刚才事，您都不记得了吗。戒指，还有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 东岛教授只是眨了眨眼。喂，不是吧。这也行？教授他——失忆了。恐怕就是刚才那个警察喷射的喷雾造成的。 「喂喂，真的假的……」 我知道那枚戒指不简单。但没想到会招来像黑衣人一样的组织，甚至还让他们用如此强硬的手段来抢夺。 「所以说，你是谁啊。为什么擅自闯进我的实验室！」 「……抱歉打扰了〜」 我连忙溜出实验室，打开了手机的定位共享，锁定了乃梦姐现在的位置。 「不过，居然连假戒指都准备好了……那人还真是，准备得滴水不漏啊。」 我把在躲进柜子前一刻从她那里接过的真戒指放进口袋，走出了大学的实验室。明明是这么危险的状况，乃梦姐看起来却乐在其中。那肯定是她的本性吧，只有在这样的险境中，她才会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有个这么能折腾的大姐头，真是够辛苦的啊。」 我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 第4话『仅此一心』 「你说乃梦姐被奇怪的警察带走了？」 晚上，在真鹤高中门前，听着义人一脸镇定地说出这话，我──言万心叶呆愣着说不出话。 「嚯。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们的这种兴致，我永远都跟不上。」 强行夺走了神秘戒指的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面对这种让人怀疑自己神志是否还正常的状况，义人却乐在其中地笑着。乃梦姐肯定也是吧。草次郎那家伙虽然一副真受不了的表情，但心里八成也在暗暗兴奋。这帮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草次郎来过电话了。戒指在他手上。既然『戒指』在我们这边，那帮人就不得不跟我们坐下来谈判。现在估计都在乃梦姐计划之中吧。」 「……这算哪门子女高中生啊。」 「毕竟被她那老爹灌输了各种东西。果然呐，我们的大姐头可真够吓人的。」 一向面无表情的义人，唯独在那一刻，开心地笑了。乃梦姐的父亲是私营军事安保公司的CEO，她从小就接受了各种严苛的训练。而她本人，却像憎恨某种附着在自己身上的诅咒一般，憎恨着这一切。 （但义人和草次郎都尊敬着那样的乃梦姐，依赖着她。） 只有在那一刻，乃梦姐才会觉得，自己背负的诅咒似乎得到了肯定，得到了救赎。这件事，大概只有我最清楚。因为我和她，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我们不去支援那边吗。」 「草次郎在。没事。」 乃梦姐是个可怕的人。但──东夷草次郎，更可怕。这是我们几人的共识。 「学——长！对不起来迟了！」 在夜晚的小路上啪嗒啪嗒跑来的，是我的妹妹──喵呜。她穿得厚厚实实，以一路冲来的势头直接一头撞向义人的肚子。义人沉默地张开手掌钳住了喵呜的头。 「小柴喵呜，登场！」 即便被用铁爪攻击也毫不在意，依旧笑嘻嘻的，从这点来看我的妹妹也是个狠角色。 译注：铁爪，アイアンクロー(Iron Claw)，为格斗技中的一个著名招式，即手掌和手指像爪子一样紧紧抓住对手的头部或面部，施加压力。 「呃。勇鱼义人。」 慢慢跟在喵呜身后走来的，是樱色头发的少女──恋兔光学姐。她一看到义人的脸，就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但义人却高兴地瞪大了眼睛。 「──恋兔光。」 义人握紧拳头，像美洲豹一样瞬间拉近距离。但他挥出的拳头被恋兔学姐以最小幅度侧身躲开，随后一记犀利的低扫腿，直接踢断了义人的小腿。 「呃啊……！」 「……喵呜。你真的有好好教育这家伙吗？」 仅仅一击低扫腿，义人便当场蹲了下去。据说恋兔学姐踢击的威力超过一吨。义人裤子下面已经肿得隆起了一块，单纯的痛根本不足以形容那一腿的威力。 「还是老样子，强得离谱啊——」 义人咬牙站起身，瞪着恋兔学姐。她叹了口气。 「别勉强了。本来就是打算把你的腿踢折的。不然你又没完没了了。」 我们这位名为勇鱼义人的男人的目标之一，就是战胜最强少女——恋兔光学姐。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屡屡发起挑战的义人早就多次被恋兔学姐打到报废的边缘。 「眼前有比自己强的家伙却不挑战，那还算是男人吗。」 「唉。这一点也是，最〜讨厌了。」 恋兔学姐是真的讨厌义人。嗯，不过确实，义人是那种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他处得来的人。但对这个固执、笨拙而又极端的男人，我却怀有一丝憧憬。 「恋兔学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因为喵呜说今天要来试胆嘛。听起来很好玩，所以我就跟来了。」 不愧是最强美少女。明明前几天才刚刚拒绝过告白的学弟也在，却一点都不显得尴尬。上次乐队练习的时候也是，还毫不在意地约我去联动咖啡厅。 「那么，是什么样的幽灵呢？」 我打开手机里乃梦姐转发过来的邮件。恋兔学姐把脸凑过来看，樱花花瓣般的甜蜜香气轻轻飘来，让我有点心神不定。 『最近，舍妹见到了一个发着蓝光的幽灵。我本以为是她做梦，但没想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也目睹了那个完全相同的幽灵。』 发着蓝光的幽灵──那和出现在我的房间的女仆小姐一样。她把「戒指」交给了我。解开如今环绕着我们的这些状况的秘密的关键，或许就在那里。 『那个幽灵，似乎由发着蓝光的丝线组成？介于似人与变身成人的途中之间，宛如残次的现代艺术品。它会在午夜十二点整，深夜的学校里，出现在二楼家政教室前面那间教室的中间的座位上。』 读到这里，恋兔学姐脸色发青地挤出一个笑容。 「哼、哼。好假哦——」 「……你该不会，在害怕吧？」 「怕、怕个鬼啊！我可是堂堂大权现·恋兔光大明神大人！这种小儿科的故事，根本不在话下！」 译注：大権现(大权现)，権现原意为菩萨化身，是佛教“本地垂迹”说中的概念，指佛菩萨为普度众生而暂时化身为日本的神明。大権现是对德高望重的神明的尊称。而德川家康于1616年去世后，其继任者和谋臣推动将其神格化，最终由于种种政治和宗教原因，最终朝廷下赐“东照大权现”的名号。其中本来大明神也是争论的名号之一，但最终被否决。 话虽如此，但恋兔学姐却时不时偷瞄漆黑的教学楼。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成了大权现，但她难道不擅长应付这类事吗？ 「那好，我们分成两队吧。人员安排……」 「等、等等！为什么要分队啊？ 恐怖片里分散人数可是下下策吧！」 对于义人的提议，恋兔学姐声音颤抖着问道。我答道： 「在幽灵案件里，增加观察的视角是铁则。为了防止行动落空。」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作为噬鯱者处理类似的幽灵系案件，这已经是第八次了。说得夸张点，甚至有过为了让我们驱赶每晚聚在一起的不良，反而自己制造幽灵骚动的事件。 「那么，分组就靠猜拳来决定吧。分——组——咯♪」 随着喵呜的口号声，分组的结果是，我和恋兔学姐一组，义人和喵呜一组。 「……你没事吧？恋兔学姐。」 「当、当、当然没问题了。我、我对幽灵什么的，可是很拿手的哦。经文什么的我也知道。」 从刚才起，恋兔学姐的声音就有点飘。仔细一看，她似乎有点发抖。 恋兔学姐一边逞强，一边紧紧抓着我的衣角。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啊，可恶。 「那我们出发吧，小柴。我从东边的楼梯绕上去。回见，心叶。」 对幽灵毫无惧色的义人，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午夜的操场。小柴小跑着追上快步的他。于是，只剩下我们两个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那，我们也走吧？恋兔学姐。」 「……嗯。」 我们缓缓地，走进了深夜的学校。 ■ 深夜的学校静得像湖底。只有我和恋兔学姐走在油毡地板上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格外响亮地持续回响着。恋兔学姐像只兔子一样机警地环顾着四周。 「咿〜……晚上的学校怎么这么瘆人啊。」 「是吗？我倒是觉得挺美的。」 「噫〜阴角的感性。」 「说得太过了吧。」 仅仅是变得昏暗，没有人在，却和白天时的学校看起来完全不同。这种极端的反差，我倒是觉得挺有趣的。 「……喵呜那家伙没事吧。」 「喵呜？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她不是挺怕恐怖的东西的吗。」 「……怕？喵呜吗？」 恋兔学姐一脸困惑地接着说道。 「那孩子，明明超喜欢恐怖的东西吧。之前还去电影院看恐怖片呢。」 「唉？」 「我对那类不太行啦，但她总是来推荐，弄得我很为难啊？」 可上次一起看恐怖片的时候，她明明害怕得不行啊。难不成，只是装出来的？但为什么？ 「心、心叶。走慢点啦。」 「抱歉抱歉……不过学姐你倒也真跟来了呢。」 「因为试胆听起来很好玩啊！不过没有下次了！」 「……有那么可怕吗？」 「才、才没有。只是觉得阴森森的，无聊而已！」 她虽然嘴上慌慌张张地想要掩饰，但手却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她的好奇心其实挺强的，还容易因为过于自信做出错误的决定。但这点也好可爱。 「不过我还挺意外的。我以为恋兔学姐讨厌所有噬鯱者的人。」 「倒也不是那样。只是听说今天胡道不在而已。」 据我所知，除了噬鯱者的成员之外，几乎没有人喜欢乃梦姐。理由有二：一是乃梦姐对外人的事极其不上心。二是她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你居然还挺亲近她，真是想不通为什么。你知道那家伙威胁过我吗？」 「唉？」 「『不要伤害我家的孩子们哟♡』这样的信，直接塞到我老家的信箱里来了。」 「…………啊。她还做过那种事。」 「是啊。那家伙，是认真的吧。真动手的话还会做得不留一点证据吧。」 「……是呢。」 「所以，我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恋兔学姐虽然旁若无人、天下最强，却也是个有常识和良知的人。她根本不会选择去做伤害别人的事。但是，乃梦姐不一样，伤害别人对她来说，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可行的选项。其中有她父亲教育的因素，但归根结底——那就是她的本性。 「真的很对不起。她对外人的方式真的糟糕透顶。我也会提醒她的。」 乃梦姐，是为了我们做出这一切。为了同伴，她能够轻易地舍弃其他所有的一切。她缺乏常识和良知，却比任何人都要温柔。这一点绝不会有错。 「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和她扯上关系，倒不讨厌她那种信念。」 「……那就好。」 「那就好？」 「嗯。因为她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也不希望恋兔学姐讨厌她。」 「哼——」 恋兔学姐用她那兔子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被那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感觉人有点晕乎乎的请快转过去吧。她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继续说着： 「也就是说，你不希望你最喜欢的学姐，讨厌你的伙伴们？」 「唉……你、你说什么啊。」 「嗯〜？」 「……就……算是吧。」 她哧哧地笑了起来。仅仅是这一个笑容，仿佛就给这昏暗的走廊点亮了一盏温暖的灯。 「心叶你呀，真——可——爱。」 「……明明你刚才还像小鹿一样瑟瑟发抖呢。」 「因为发现眼前有比自己更弱小的生物，一下子就涌出了战斗的勇气嘛♪」 心情大好的她，用她那娇小的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被她这么对待，这个人，难道喜欢我吗？难道你不会这么想吗？！所以我才告白了啊！搞什么啊！ 「我说心叶。」 以免摔倒，我们借着手机的灯光照亮夜间的楼梯，走上了二楼。 「关于之前那个……告白的事……」 天空中洒下的光芒，只有一轮金黄满月的辉光。她的樱色头发微微反射着月光。 「那个啊……怎么说呢。那个……其实啊……被、被告白的时候……」 ──但那光，并非只有金黄色。 「……蓝的。」 「唉？」 「是蓝光。」 漆黑的教室走廊上，正漏出苍蓝色的光芒。察觉到的瞬间，我便冲了出去。被强烈的焦躁感驱使着，我朝着那光芒奔去。恋兔学姐的手指从我衣角滑脱。 「……果然是……女仆……小姐。」 在漆黑的教室里，那位散发着苍蓝光芒的半透明的女仆小姐，正闭着眼睛，仿佛在祈祷一般。追着突然跑开的我赶来的恋兔学姐，这才迟一步注意到。 「什么啊，那是。真的是……幽灵……？！」 「……学姐，请你留在这里。」 「心叶？」 我将手搭在教室门上。与此同时，恋兔学姐低声说了句「不行」。我打开了门。 『……人……了』 「女仆小姐。你，究竟是谁。」 『…………………………』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果然，我无法感到害怕。无论怎么看，那都是幽灵，都是灵异现象。但望着她的脸，一种令人怀念到几欲落泪的，爱怜的情绪便涌上心头。 『你……要……』 她朝我伸出手。指尖延伸出银色的丝线。 「不行！」 恋兔学姐大喊着想要抓住我的手。但在那之前，丝线已经碰到了我。 纯白的光芒注入心脏的感觉再次袭来。 ☆ ──我们一行人抵达书架曼荼罗，是从「九灯学院」离开大约两周的时候。 「终、终于到了〜……！」 书架曼荼罗位于沿着第22区的巨型山岳地带——「霍尔山脉」下方108公里的竖井下行，再横跨在热水喷发口上建立文明的地底人——「蟹人」的国度，最后穿越持续燃烧的森林——「绯红森林」之后，前方那一片没有任何自然事物，宛如月球环形山的土地之上。 「呜呜呜呜呜呜。太、太感动了啊！」 在那片能看见地平线的灰色土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小的木制宅邸。奈奈和小柴在宅邸前哭着拥抱在一起。经过这段漫长的旅程，两人已经变得相当要好了。 「哈哈哈，真是段不错的锻炼呢。对吧，心叶同学。」 「……听说凯特小姐会定期进行这样的旅行，是真的吗？」 「？是啊。对我养的狗来说这也是很好的运动。」 会定期造访书架曼荼罗的凯特显得一脸轻松。太夸张了，就连对体力还算有自信的我——露娜，也不想再这样走一次了。小主人继续说道： 「……这里就是书架曼荼罗啊！是那些最深不可测的神秘主义者们的大本营对吧。我记得凯特小姐好像和他们有交情来着？」 在恋兔光暗杀计划的时候，书架曼荼罗的一位司书曾援助过凯特，这件事也上了新闻。他们向来是秘密主义，向其他组织伸出援手在那之前是闻所未闻的。 「是。因为某次终末事件我们加深了友谊，之后关系就一直不错。不过因为被Corporations发现的话要接受审问，所以对外一直保密呢。」 「……没想到凯特小姐还挺调皮的呢。」 把曾经试图暗杀同伴中的最强战力，又和非法组织关系亲密的人用「调皮」二字轻轻带过，我家小主人还真是心胸开阔呢。真让我骄傲。 「那么，我们走吧」 凯特轻轻摇响了宅邸门上的门铃。门立刻嘎吱一声……打开了。 「……在此恭候多时了。诸位求道者。」 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位少女。然而一眼就能看出她非同寻常。因为她并没有穿着衣物，取而代之的是覆盖了全身的书页，宛如鸟儿用羽毛装饰身体一样。她每走一步，便有数百张书页在脚边飞舞。 「……在下是此书架的总目录官──名为㐰八伊吕波。请各位多多指教。」 译注：㐰八，作者注音读作いろは，近似イロハ的写法，其中いろは源于平安时代的《伊吕波歌》，该诗歌包含47个不重复的假名，首三音「いろは」对应英语「ABC」，象征基础概念。伊吕波则被视为一种将日语假名排列次序的方法。而作者原文中将イロハ造字为㐰八，故此处人名沿用作者原文汉字。 「由总目录官亲自迎接，真是荣幸。这边几位，从右边开始依次是小柴喵呜、神流奈奈、露娜、言万心叶。他们都曾隶属于苍之学园，逃离后为追寻神秘之道而投奔至此。」 在㐰八小姐的引导下，我们踏入了书架曼荼罗的内部。记录上，苍之学园里曾潜入这个组织内部的学生还从未有过。 「哇啊——！」 走廊十分昏暗但却非常宽阔。宅邸内部远要比从外部看来的广阔得多。这应该是苍之学园也使用过的反现实的古老奇迹论的效果吧。但令人惊讶的地方并非只有这点。 「这座宅子……连墙壁和地板，都是书架……！」 小柴环顾四周惊叹道。高耸到需要仰望的天花板，足以容纳五人并肩通行的宽阔走廊，甚至连脚下的地板，全都是书架，其中自然也都塞满了书籍。 「……在下是求知之徒。故而必须舍弃一切寻常之物。」 㐰八小姐低声说道。舍弃世间一切所谓的常识，决心与书──亦即知识共存的反现实组织。那便是书架曼荼罗。他们搜集并保管来自各个次元的反现实，其中不乏足以称为之终末的知识与书籍。 「……话说除了凯特以外，小主人你们三个在犹豫什么。」 「没、没有啦。就只是感觉踩在书上很有心理负担。你懂的吧，奈奈。」 「嗯嗯嗯。倒不如说为什么你们能若无其事地走啊？！」 「小、小柴也有点罪恶感呢〜」 虽然不大明白，但三人好像都对踩踏书本有所抗拒。在我看来，书不过是信息的集合、纸张的集合体罢了，并无其他意义。大概是文化差异吧。 「……这个，是什么啊？」 小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用手拿起一张飘舞的纸页。那是环绕在㐰八小姐身边漂浮的书籍中的一页。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神流奈奈──出生于第12区。生日是7月7日。出生时是3000克的健康婴儿，三岁前最怕乌鸦。深受父母疼爱──』 明明没有笔也没有墨水，纸页上却不断浮现出流畅的墨水字迹。奈奈大概是害羞了，迅速从小柴手中抢走纸页。 「……失礼了，那是施加于在下身上的『书之诅咒』。」 「书之诅咒？」 「昔日在下曾无比傲慢，自认为已然洞悉了世间万物。某一次，在下曾与一册如今已成禁书的『星之手信』中栖居的人工精灵比试智慧。结果在下败北，而后被施加了这份诅咒。」 仔细一看，㐰八小姐周身缠绕的书页正沙沙作响地不断增加，仿佛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就好像不停地往外吐纸的打印机一样。 「这份诅咒会将在下观测到的一切信息化为文字，并将其吐出。而后在下便会将其遗忘。当所有知识从在下的体内吐尽之时，在下便会沦为只剩下一副躯体的人偶。」 「那真是……痛苦的诅咒呢。」 我低声说道，她却轻轻摇头。 「非也。对在下而言，这是侥幸。忘却一切，意味着能常遇新知。所幸在这座宅邸中，知识从不匮乏。虽然已经沦为离书几分钟便无法存活的身躯，但在下仍心怀感激。因为这世界再无任何已知之物。」 望着她那清澈的笑容，想必我们全员都意识到了——她同样也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少女，就如同恋兔光、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一样。 「即便记忆消逝，只要阅读书籍便能回想起姓名……神流奈奈小姐。」 「哇——深感荣幸……不过，要是我离开这里的话你就会忘记我吧。」 「嗯，正是如此。届时还请再作自我介绍。话说回来，你也遭受了相当棘手的诅咒呢。」 㐰八小姐注视着飘浮在周边的书页说道。奈奈吃了一惊，但马上就反应了过来。㐰八小姐似乎能毫无遗漏地获取观测对象的一切信息。虽然跟小主人的读心术有些相似，但她读的并不是心，而是「过去」。 「你知道我的诅咒的事吗？」 「『线之诅咒』。线之人Stick Man对其中意之人施加的……某种所谓的加护。」 「加护？可这不是诅咒吗？」 「既是加护，亦是诅咒。」 我们跟随这位不断吐出书页的少女，在书架的长廊中持续前行。这里的书的所有书脊都是以未曾见过的语言书写的。步行约十分钟，我们终于抵达一扇门前。 「咿……咿呀……真、真的有客人。」 「——冷静点。想被人瞧不起吗？」 「……同意。亦已理解。首次客人，自凯特以来。」 门后，是一间大厅。数把椅子呈环形围着宽大的桌子摆放，壁炉中摇曳着不息的耀眼火光。这一切同样全部由书本构成，同时还有三位明显异于常人的人物。 「诸位，这几位便是书架曼荼罗引以为傲的司书。」 在㐰八小姐的示意下，三人开始介绍起自己。 「我、我是书架曼荼拉·修、修补匠——珏木Guide……」 结结巴巴开口的，是身高要比凯特还要高出一截的，穿着护士服的少女。她似乎因失败的自我介绍感到羞耻，双颊通红地用书本挡住了脸。 「修补匠？是什么意思呀？小柴很好奇！」 「……就、就是治疗书本先生的工作……特别是禁书们，经常会起争执。」 虽然很想吐槽书会互相吵架是什么玩意，但现在不是一一吐槽的场合。 「——鄙人是书架曼荼罗·外典探索士。原土佐藩下士，片冈忠兵卫是也。主要负责探索书架之外，将反现实加以归档。」 「……土、土佐藩士？」 译注：土佐藩（高知藩）是日本江户时代至明治初期位于土佐国（今高知县）的外样大名属藩，藩厅设于高知城。该藩实行上士（山内系武士）与下士（长宗我部旧臣）的二元统治结构。 小主人一脸茫然地发问，在场似乎只有他意识到了其中的含义。见状，穿着陈旧和服的男子——片冈忠兵卫豪迈地大笑起来。 「阁下也是日出之地的人吧？哎呀呀，这可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鄙人于嘉永六年被Chrónos Crevasse时间之穴吞噬！机缘巧合之下，便在此地承蒙照顾了。」 译注：Chrónos Crevasse，クロノ，源于希腊语Chrónos，意为时间；クレバス，源于法语Crevasse，意为裂缝。 译注：日出之地，原文为日ノ本，日本的古称，意为日出之地。 「也、也就是时间旅行者？！」 这位前武士显然兴致极高，一边大笑着，一边豪爽地拍打着小主人的后背。 「——最后。书架曼荼罗·阅览监。名为扎兹·泽佐。此后，多关照。」 低声开口的是一名少女。她身着机械质感的紧身服，腰间是由钢铁构成的裙甲。裙甲内部，露出密密麻麻的炮塔与刀刃。怎么看，都是负责武力的那位。 「扎兹小姐？泽佐小姐？ 该怎么称呼您？」 「…………」 「……扎佐小姐？」 扎兹·泽佐小姐没有回应平易近人的奈奈，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到书页上，仿佛在说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了。看来是位沉默寡言的人。 「以上，便是吾等书架曼荼罗的司书们。」 小主人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以上，是指？ 这里应该还有其他人吧？」 「不。樱次元的书架曼荼罗的司书们，只剩下这四人还活着了。」 听见㐰八小姐的话，我们多少都有些动摇。毕竟书架曼荼罗可是最著名的反现实组织之一。我们原本以为其成员至少也在千人以上。 「诸位如此惊讶，凯特大人，看来您依然信守着与在下的约定。也就是，至今未让秘密泄露分毫。」 「我是个死脑筋的人，没有那种靠违背约定来捞到好处的脑子。」 「呵呵，您又说这种话。」 从这番互动看来，凯特似乎深受书架曼荼罗众人的喜爱……嗯，不过这份心情我倒是完全能理解。 （毕竟这两周的旅程下来，我也变得相当喜欢凯特了。） 凯特是个天生讨人喜欢的人。她看见你疲惫的时候会马上来照顾你，而且自己完全不觉得勉强。真是的，不知道被她戳中多少次了。最开始我还觉得自己不擅长应付她来着。 「过去曾有众多司书往来于书架之间，日复一日地将知识收纳入书架中。」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线之人Stick Man。」 那个名字被说出口的瞬间，书架曼荼罗中众人的氛围立刻为之一变。其中无疑夹杂着愤怒、悲伤以及憎恨。 「直到五年前，线之人Stick Man仍作为一本书被收藏于书架曼荼罗之中。但其中的缘由在下并不知晓。吾等的职责仅是收集知识，并无拒绝之理。」 原来如此。是对方单方面强行闯进来的吗？虽说终末化身成书听起来十分不可思议，但按小主人之前所言，那种程度对他来说似乎轻而易举。 「那怪物蛊惑司书们，诱使他们打开禁书，随后一个接一个地将他们囚禁于书页内侧。他挑拨离间，暗中谋杀，切断通信，最终使绝大多数司书成为了一具尸骸。」 在这远离人烟的地方，这样的惨剧究竟持续了多久？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叫线之人Stick Man的家伙，但从实际遭遇过他的奈奈和小主人的反应中，就能明白他的恐怖。 「……但，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在寻找某本禁书。一本唯有总目录官才能开启，这个次元的书架曼荼罗藏有的最为危险的典籍之一。」 㐰八小姐回答了小主人的疑问。 「──『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一本据说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禁书。」 「能、能实现一切愿望？！」 「那本书过于危险，被藏匿于无限图书馆之中。即便是线之人Stick Man，要从藏有无尽书册的无限图书馆里找出特定的一本，也需要无限的时间。因此，他将上一任总目录官逼迫至绝境，迫使其主动交出了关于此书的知识。」 我瞬间感到一丝异样。因为「能实现一切愿望」的这种东西，其存在本身便是悖论。说出来可能不大好听，但这世上根本不该有这种东西存在。 「抱歉，这应该是机密吧。为什么愿意告诉我们这些呢？」 听见敏锐的奈奈提出疑问，我们这才反应过来。毕竟我们是以「从苍之学园逃亡前来投奔的求道者」的身份来到书架曼荼罗的。本打算伪装身份，逐步打探各种情报。他们没有理由如此轻易地就透露这最高机密。 「——因为，诸位正是为此而来，不是吗？来自苍之学园的各位。」 㐰八小姐温柔地笑了。这下彻底确定了—— 「凯特小姐，你——」 比我先一步颤抖地发问的，是小主人。 「……难道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吗？」 凯特扬了扬绯红色的长发，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 第5话『在异厅之中』 「……小姐？……──小姐？──胡道乃梦小姐？」 意识到自己刚才失去了意识，我睁开眼，回想着这是哪里，目前是什么状况。对了，我被那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逮捕，然后被关押在了某个地方。 「别睡啊，话还没说完呢。」 「没办法嘛。因为你的话太无聊了呀。」 我对这个一脸虚伪的笑容、像是体育生的男人回以微笑，同时再次确认自己的处境。 （刚才，我又做了个「梦」。但是，为什么……？） 透过小叶的那位女仆小姐看到的众人拜访一个名叫「书架曼荼罗」的荒唐地方的梦。那梦境过于精巧，仿佛连女仆小姐的思绪、感情、感觉都重现了出来。 （她就是小叶说的「女仆小姐」吗？……看来她相当在乎他呢。） 她在我纷乱的思绪中，一直惦念着小叶的事。我不知为何有些共鸣，不由得苦笑了起来。简直和操心草次郎与义人的我一模一样。 「那么，差不多可以告诉本职了吗？那枚『戒指』到底在哪？」 「我才想问呢。这里到底是哪里？」 这是一个昏暗的水泥房。看守有三人。遗憾的是我一直被蒙着眼，没法确认这里的位置。只知道这里至少不是警察局。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试探一下？） 正好做了个新的「梦」。难得的机会，就让我好好利用一下吧。 「我想想……书架曼荼罗？」 「……什么？」 「那枚戒指，和书架曼荼罗有关。」 那警察一脸困惑。看来他并不知道「书架曼荼罗」。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的人，让我说什么好呢？我一直在说，能不能派个更有权限的人来，而不是像你这样的小喽啰？」 警察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内线电话，开始和某人通话。 「那个，她提到了书架曼荼罗……是吗？明白了。我在这等着。」 他嘀咕着放下了听筒。 「唉。真是的，你到底什么来头啊。」 「嗯？你指什么？」 「……那个，书架曼荼罗？好像是安全级别三以上的情报。真是的，本职明晚要被做记忆处理了……明明远方的女朋友说好要来看我的。」 看来他也有他的烦恼。「书架曼荼罗」似乎是底层人不知道，只有高层才知晓的情报。不过，这还真是个极端保密的组织呢。 「──让你久等了。就是这位吗？」 连门都没敲，一位女性便走进了房间。她留着灰色长发束在脑后，表情有些困倦，身着裤装。 「初次见面。我叫七峰纱更。接下来您的事由我负责。」 「前辈……抱歉……」 看着男人用可怜巴巴的声音道歉，纱更小姐微微叹了口气，示意他让出椅子。男人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把椅子腾了出来。 「那么，你──是谁？」 她一副倦怠的表情转向我。警察这类人总是这样，刚才那个男人也是，用某种模式化的情绪把表情固定住，不让人读出心思。 「初次见面，我是胡道乃梦。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市民。」 「嘿唉——胡道乃梦小姐。你，有前科对吧。」 「哎呀，您知道呀？」 「听说是放火烧了福利院？挺能干的嘛。」 「年轻时比较气盛。那儿有个以虐待十二岁以下男孩为乐的人渣。我试着找过警察，但他们处理得太慢了。不，我知道他们尽力了，只是我自己动手更快些。」 「嘿唉——挺帅的嘛。是想当英雄吗？」 我不禁笑了。 「怎么可能。您觉得用暴力排除看不顺眼的人的人，哪里算英雄了？」 好了，通过刚才的问答，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大概也了解一些了吧。自我介绍到此为止。难得她大驾光临到这种地方，总得留下点情报才行。 「那么，你的真实身份是？……哪里的魔术师？」 「……啊？」 愚蠢的反问──话刚出口，我就觉得不妙。纱更小姐的表情变得尖锐起来。但这也没办法，谁会想到能在现实世界里听到这种漫画一样的词啊。 「这样啊。看来不是魔术师……不过看你这反应，圈外人吗？」 「……魔术师？那种家伙真的存在吗？」 那个男警察一直顽固地隐瞒着这类事情。但这位女性似乎完全没有隐瞒的打算。我思考着这是为什么——立刻就明白了。 （他们没打算让我活着回去。或者，是有消除记忆的手段？） 后者的可能性听起来太过奇幻，恐怕是前者吧。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得好好收集情报才行。 「看来没必要再做这种慢吞吞的试探了。我直说吧，我来大学就是为了调查这枚『戒指』到底是什么。我对它一无所知。偏偏这位蠢货先生跑来抓我，我想着这帮人或许知道些什么，就乖乖跟来了而已。」 「……哦？突然就说得这么顺了啊。那你告诉我，这枚『戒指』拥有什么性质？出了什么问题？」 这些披着警察外衣的人，对『戒指的性质』感兴趣吗。毫无疑问，他们是公职人员，而且是那种把国家利益放在首位的人。多半是在准备提前排除隐患吧。 「当然可以告诉您。不过，得请您先回答几个问题？」 「……哦？」 「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那枚『戒指』是什么？」 似乎在说「什么啊，就这点事啊」，纱更小姐耸了耸肩。 「我们是『异厅』，是暗中解决被称为怪异的存在的公职人员。这里是其中一间审讯室。然后那枚『戒指』──大概是『斩击』。」 「斩击？」 「我们虽然没亲眼见过戒指本身，但从现实性变动的模式来看，很可能是卡乌斯学院使用的反现实兵器——『斩击』。」 真是的，净是些听不懂的词，我都快混乱了！反现实、卡乌斯什么的，我又不是在读老掉牙的轻小说！ 「不过，根据波长判断，它很可能是来自别的次元的斩击。我们也正在监视，搞清楚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真鹤那里。」 「波长」啊。原来是这样才锁定了我们在大学里。恐怕是检测到草次郎戴上戒指时产生的波长了吧。 「好了，这样应该够了吧？接下来该你说了──」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位是一个人行动的？」 我用眼神示意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体育生样的男人。 「警察基本上都是搭档行动……而且，他怎么看都经验不足吧。」 「哈哈。听到了没，她这么说你呢〜」 纱更小姐笑着看向那个男人。男人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现在，异厅正……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发生了本世纪最大的事件。」 「大事件？」 「这个宇宙的R值……也就是现实性的密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 「嗯。」 「现在，宇宙环境已经退化到相当于公元前……接近神代时期的级别了。那些监视着古老的怪物……也就是监视那些共同幻想的部门正忙得焦头烂额。毕竟，对神明而言，这是最理想的生存环境重新出现了。」 好了，这人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得拼命消化才行。再这样下去大概会被杀掉吧，得让他们觉得我掌握着有价值的情报才行。 「说到神……也包括『怪异之王』吗？」 我听见「神明」这个词，便把脑海中联想到的那个存在脱口而出，纱更小姐立马一脸震惊地看向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连魔术师都不知道的家伙，居然会知道『怪异之王』，这不可能。」 「呵呵。总之，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啦。」 「真狡诈啊，我已经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差不多该轮到你说点什么了吧？」 好了，接下来该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一步踏错就会性命不保。我笑着开口。 「是关于我的一个熟人──A同学某天遇到的事。」 我隐藏了小叶的名字，跟她讲述了他遇见了幽灵的女仆小姐，得到了神秘的戒指，戴上戒指后会看到「梦」的事。 「………………」 听完我的话，纱更小姐深深地、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那是哪一天的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最开始是两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半左右。」 小叶总是在十一点左右写日记，然后在十一点十五分到三十分左右睡觉。周末误差大约在一两个小时。那么，他见到女仆小姐的时间，应该就在那个时间段。 「怎么了？看你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 「那个时间──和这个宇宙的R值急剧下降的时间，完全吻合。」 （所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啊。） 但是，从纱更小姐那惊愕的表情中，我已经得出了足够多的信息。 这件事背后隐藏的黑暗，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庞大得多。 ■ 「……叶！……──心叶！心叶！」 我醒来时最先意识到的，是樱花般的香气。 「……恋兔……学姐？」 「心叶……没事吧？」 我环顾四周，身旁还是夜晚的校舍。风吹过被汗水浸透的身体，冷得刺骨。唯一温暖的，只有她放在我肩头的那只手。 「……我……」 「你像是突然头晕一样倒下来了，被我扶住了。」 「……女仆……小姐呢？」 我左右张望着，但哪里都没有那位悲伤的女仆小姐的身影。 「……消失了。像风一样。」 「…………」 「没事吧？心叶……你在发抖。」 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我的牙齿一直在打颤，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心口一阵阵地发冷。这种感觉，我很熟悉。我感觉到了，一股异常恐怖的气息。 「……心叶，真的没事吗？」 「对……不起……」 我试着迈步，却一阵眩晕，身体晃了一下。 「你真的不要紧吗？！要叫救护车吗？」 「……没事的。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那……我们回去吧。喵呜那边我来联系。」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她搀扶着我，慢慢往外走。走出学校时，我感到一种如同隔着屏幕观看世界般的、挥之不去的虚幻感。 「哈啊……哈啊……」 「等等？心叶，你在发烧啊！」 「唉？真的吗……？」 「……你平常骑自行车上学的吧？这个样子绝对骑不了……嗯——怎么办呢……」 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额头，闭上眼睛思考了片刻，随即拿出手机。 「我有个地方可以去，我们去那边吧。来，跟我走。」 「不……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啧。别小看了学姐啊。好了，走吧！」 我被她拉着手臂向前走，感受着意识一点一点地远去。 ■ 「──唉。」 再次醒来，是因为感到脖子上一阵冰凉。 「啊……弄醒你了？对不起。」 「…………梅芙同学？」 是同在一个乐队，隔壁班的女孩子──梅芙莉莎同学。这位我几乎没怎么交谈过的人，为什么现在会俯身看着我呢？ 「这里是我的房间。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被恋兔学姐带到一家小诊所里。原来是梅芙同学的家吗。房间里基本没什么东西，但装饰一些可爱的小物件，确实很有她的风格。 「抱歉，我家的诊所床位满了。所以暂时让你在我房间休息了。」 「……这样啊……恋兔学姐呢？」 「她去便利店买吃的了。」 看来是给她们俩添了不少麻烦。我撑起身子，梅芙同学担心地扶住我的背。不过，我的意识已经清醒了不少。 「……好像已经没事了。谢谢你，梅芙同学。」 「没事的。遇到困难的时候就该互相帮助，对吧？」 我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梅芙同学应该是那种更冷淡、更理性的人。原来，她是会说出这种话的类型。 「你刚才烧得可厉害了，言万同学。一直在说梦话，喊着瑠奈、瑠奈……」 「瑠奈？」 「像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 瑠奈。我试着念出来，发现居然很顺口。瑠奈小姐──露娜小姐。 译注：原文瑠奈处为るなさん(runa)，跟Luna同音。 「……是那位女仆小姐的……名字……」 回过神来才发现，这记忆仿佛早已刻骨铭心，但为什么会忘记呢？露娜小姐。她对我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可是，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 梅芙同学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我不禁笑了起来。原来她是这么一个感情丰富、可爱的人。我有点后悔，自己到现在为止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今晚就请住下吧。我去我妈妈房间睡。」 「那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 「不行。而且请放心，我会好好收诊察费的。」 她微微一笑。我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心，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让我睡泰尔学长的房间吧。那人应该不会抱怨的……吧……大概……？」 我的话音越来越弱，因为我看到梅芙同学表情明显变了。 「唉…………怎么了……？」 「言万同学……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哥哥……泰尔的名字……？」 「唉？因为──」 「──我哥哥从十年前起，就和父亲一起在国外生活。」 「………………唉？」 「我父母离婚后，哥哥跟了父亲……哥哥的名字，就连恋兔学姐……不，这个镇上的人都不可能会知道。」 她感到震惊的同时──脸上带着恐惧。想来正常，这种私密的事，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但我已经没有余力去顾及她的感受了。 「唉？可是，那个。泰尔学长他……是个自大狂……不擅长应付女孩子……一股脑地扑在研究上。虽然总是和人保持距离……但很会照顾人……」 「……为、为什么？是那样没错。但是！为什么连他的为人你都知道？！」 我也说不清楚。但不知为何我的脑海里，就是有着一层朦朦胧胧的与泰尔学长的回忆。明明我们从未见过面。 「……」 梅芙同学用充满恐惧的眼神盯着我。她或许把我当成了重度跟踪狂，又或许是感受到了潜藏在我体内深处的某种可怕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我、我还是回去吧。真的很抱歉……我、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我焦躁不安，抱着思绪已是一团乱麻的脑袋站起来。 「等──」 梅芙同学用力抓住了正要走出门去的我的手臂。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令近乎陷入恐慌的我被吓了一跳，身体应激得猛地一抖。与此同时—— 「呀啊？！」 ──散发着苍蓝色光芒的丝线，从我的手腕伸出，以迅捷的速度朝梅芙同学射去。像是在警告「别碰！」一般，把她的手一下子打开了。 「这、这是什么啊……！」 过于离奇的事态让我忍不住喊出声来。梅芙同学面色惨白，说不出话，就那样瘫软在地。看到她这样，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留在这里。 「真、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冲下这栋随处可见的漂亮房子的楼梯，连鞋都没穿就跑了出去。初冬的风刺痛着被汗水浸透的身体。但我不能待在那里。 （我……我、到底是什么啊？！） 因为事到如今，问题已经很明显了，不对劲的并非这个世界，而是我自己。 「搞什么啊……搞什么啊……」 我独自一人拖着脚步，在连月亮都被云层吞噬的昏暗的夜色里，不停地走在柏油路上。 ■ 一个心绪不宁的男高中生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 我打开家门，走进玄关。正要脱鞋时，才发觉自己光着脚。 「哈啊……哈啊……」 我明白必须做点什么，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这份混乱，无法遏制地撞击着我的心脏。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 「…………」 感觉到有水珠滴落，才发现那是我的眼泪。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但流泪的我，却对这眼泪的缘由毫无头绪。 「……哥？」 漆黑的走廊里，一束光照了进来。那是客厅的灯光。琳打开门，疑惑地看着我。见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她吃了一惊。 「你怎么了？！脚，脚！在流血！」 「lin……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是不是……不……那个……啊。」 她紧紧抱住了我的身体。 「──没事的。这里……是哥哥的家……没有什么可怕的……」 她一定是觉得，比起先追问缘由，还是先让我镇静下来更重要。那娇小的温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头。仅仅如此，我的内心便渐渐地被安心填满。 「琳……我、我……必须……想起……什么。」 「想起什么？」 「那位女仆小姐……露娜小姐在……等我……我必须，去她那里。」 「露娜小姐？那是谁？」 「我不知道……不知道啊……琳……就是因为不知道……我才……」 明明头脑里一无所知，本能却在不断抗拒着。我必须要搞清楚这一切，必须要回想起来……可是，我好害怕，害怕得不行。 「哥。发生了什么，从头开始，一点一点说给我听好吗。」 琳抱着不停流汗的我细声地说着。那声音太过温柔，让我不由自主地开始述说，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 「………………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琳听完所有的一切后，陷入了沉思。明明应该是让人无法相信的事，明明她应该认为是哥哥疯了才对。聪明的她肯定明白这一点。 「那枚戒指，也让我戴戴看。」 「唉？」 「既然东夷草次郎和胡道乃梦都看见了『梦』，那我也应该能看到些什么。」 我一瞬间犹豫了。把妹妹卷入这种事里来真的好吗？ 但看到她眼中坚定的意志，我明白自己无法拒绝。 「……我知道了。但是，戒指被乃梦姐带去东京了，现在不在这──」 说着说着，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指尖，传来了金属般的触感，我全身猛地一震。 「我明明，应该交给乃梦姐了。」 我的口袋里，「戒指」正安静地躺在那里。我把它拿出来，递给琳。 「怎么会……什么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放心吧，哥。」 她温柔地笑了笑，将戒指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 「你当我是谁？──我可是个大天才，是你的妹妹哦。」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某种事情即将开始的预感油然而生，那是无法抗拒的本能。心脏剧烈地一跳，光芒注入心脏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 第6话『小柴琳』 于是，我──小柴琳，就这样败下阵来。 「……喂，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艾莉芙。但这也没办法吧？」 对以艾莉芙·安纳托利亚为首的黑帮「Voice」来说，这原本应是能够改变世界的作战。袭击书架曼荼罗，夺取反现实的知识。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琳。你明明说过吧，因为书架曼荼罗只剩四个人了，所以正面进攻就能赢。」 「嗯。这是成功率高达99%的作战计划。这四个人的能力我们也从境界领域商会的档案里搞到手了，理应能完全应对。本该是场完美的作战。」 「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敌人？！」 艾莉芙破天荒地提高了嗓门。但她被银色的「丝线」捆着动弹不得，那模样实在有些可笑。包括我在内的「Voice」的成员向书架曼荼罗发起挑战后，瞬间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全员都被关进了用书本制成的牢笼里。 「真是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喂，那边的红毛。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不是书架曼荼罗的同伙吧？」 「……抓到这么嚣张的俘虏，这还是头一回。」 牢笼前，九个人正在交谈。其中四人是书架曼荼罗的成员，另外五人则是意料之外的人物。而且这帮家伙强得离谱。尤其是这个红毛，简直强得不像话。搞得我作为退休金从境界领域商会顺来的武器，几乎都派不上用场。 「──我的名字是凯特琳・安・奥斯汀。是九灯学院的警备队长。」 「……艾莉芙，你知道吗？」 我问艾莉芙，她摇了摇头。 「也是前Corporations的警备队长。」 「……艾莉芙，你知道吗？」 艾莉芙耸了耸肩，再次摇了摇头。也难怪，她的知识面本就相当有限。我自己也因为成长环境的关系，对樱次元的事情并不熟悉。 「心叶先生。拜托您了。」 被书架曼荼罗的知名人物「㐰八」推向前，一位满身是伤的少年出现在牢笼前。他表情温和，有些为难地笑着。 「我被选为与各位交涉的代表。我叫言万心叶。能请教各位一些问题吗？」 「哼。我管你是哪根葱，我可没兴趣跟小喽啰谈。叫个更有分量的出来，时间宝贵。对吧，艾莉芙。你也是──」 我正要寻求艾莉芙的认同，看向她。但她此时却瞪大了眼睛。 「言万……心叶……？」 她看起来非常惊讶，或者说，悲伤？ 那种情绪的细微变化我无法判断。但与此相对的，那个叫言万的男人用一脸凝重的表情，瞥了艾莉芙・安纳托利亚一眼。 「真抱歉啊，我就是个小喽啰。我们只是偶然造访书架曼荼罗的客人。两天前才来到这里。正巧碰上你们来袭击，就协助了他们一下而已。」 「什、什么？偶然？……可、可恶……你看吧艾莉芙，不是我的错。」 艾莉芙一脸呆滞地移开了视线。搞什么啊？ 虽然很在意，但她的事先放一边。 「你们，是为了什么，来书架曼荼罗的？」 那么，该怎么回答好呢？如果老实说是为了寻找干掉线之人Stick Man的线索的话，恐怕立刻就会被杀掉吧。得谨慎点，并且恰当地回答。 「——唉？」 看着我思考的样子，那男人发出了有点傻气的声音。 「……你们，也是来打倒线之人Stick Man的？」 「——什么？……啊！」 该死！这家伙的能力是「读心术」！作为审讯官这可是最糟糕的对手！唉不对……他刚才说也？ 「我们也是为了打倒线之人Stick Man，才来到这里的。」 「……哼。你觉得这种谎话能骗得了谁？书架曼荼罗可是长年庇护着线之人Stick Man。」 「我们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奈奈！」 站在后面的少女之一——一位顶着蓬松的头发，看着就不顺眼的女生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卷起袖子走了过来。 「喏，这个。线之人Stick Man施加的诅咒。」 啊，确实。在境界领域商会的时候，我在资料上看见过，这是线之人Stick Man给他中意的人物刻下的加护。被那家伙看上，就意味着被卷入它的游戏──也就是说，几乎等同于「死」。 「我想，那边的女孩身上，也有同样的诅咒吧？」 言万用视线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艾莉芙。这家伙的「读心术」连这种地方都能读出来吗？我有些动摇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是的。我的心，被线之人Stick Man诅咒了。」 「果然……你的心被无数线条覆盖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明明拥有这么便利的读心术能力，这家伙却是个用得很差的半吊子。既然是读心术的使用者，就该尽可能地隐藏这一点，否则很容易被对手针对。 「太好了……原来不是敌人……」 「……哈？」 我看着那个男人一脸放松地笑着，不由得愣住了。 「我不大擅长跟人类战斗啦。」 我才不管敌人是人类还是非人类，碍事的就除掉，不碍事就放过。就这么简单。不过，他的这种天真我倒也不讨厌。 「那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言万心叶，来自一个叫苍之学园的组织。」 「……什么？！」 撤回前言。怎么可能不讨厌！这家伙就是敌人！ 「苍之学园？！我可一直在找你们！」 「……唉？」 「我、我的姐姐，就是被你们杀死的！被苍之学园！」 「等、请等一下。你说姐姐？」 过去——我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她是个笨蛋，却总是一副嚣张的样子，我装作不太喜欢她……但其实，她是我最爱的姐姐。 「──小柴喵呜！我最重要的姐姐！就是被你们杀掉的吧！」 光是喊出这个名字，我就感觉泪水要夺眶而出。听见我喊的话，言万心叶他们一脸震惊地看着我。这种反应，他们心里肯定有鬼，绝对── 「……──是琳……吗？」 颤抖的声音前方，站着一位发色和我一模一样，个子矮矮的小不点。 「琳……唉？真的……？真的，是琳吗？！真的是你？！」 「等、等等。你谁啊。」 「喵呜啊！小柴喵呜！为、为什么，琳你不是，已经死了──」 乍一看，我没认出来。因为和她分别已经过去十年了。我印象里那个小不点喵呜，不可能长这么大。但是—— 「………………喵呜？」 闻到了，是故乡的气味。是那怀念得令人想要落泪的，香料的气味。 ■ 我被从牢笼里放出来，然后领到了书架曼荼罗的某个房间里。这栋建筑放眼望去尽是书架，无比的封闭与沉闷。 「哇啊〜〜〜」 房间里，只有我和喵呜两人。因为她说想两个人单独谈谈。 「干什么呢，嘴张那么大，一副傻样。你个小不点，难道在学鲸鱼张嘴吗？」 「这种恶劣的性格，你绝对是琳！……呃。不过，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的是我这边才对。我一直以为，喵呜早就已经死了。 「琳。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柴听说……你是被线之人Stick Man跨越时空杀死的。」 「嗯，你们已经了解到这种程度了啊。」 「是最近才得知线之人Stick Man的事情的。十年前，小柴以为琳是死于事故……还记得吗？在长满了糖棕的沼地那里……」 译注：原文为タルヤシ，据查阅资料为Borassus flabellifer，即糖棕（扇椰子），原产于印度次大陆及东南亚地区，喜生于干燥地区。喜阳光充足、气候温暖的生长环境，较怕寒冷。而原文提到的是生えた沼で，沼为沼泽、池塘等等，与糖棕的生长环境较为不符，但此处也可能是作者以『xx』ヤシ造的一种植物，在此按照单词原意处理。 「呵呵，钓到过一条很大的泥鳅呢。喵呜明明是个笨蛋，但唯独钓鱼很厉害。」 小时候，我们做什么都在一起。对于想在家看书的我来说，总想在外面玩的喵呜有点烦人……不过，那段时光很开心。 「那天，我在沼地里淹死了……但不是事故，而是线之人Stick Man干的。」 「果然……」 「那个狡猾的怪物从沼泽里伸出手，把我按进水里溺死。我记得很清楚，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带着无聊、厌倦的表情，冷冷地看着我死去。」 「……那，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还活着。说实话，很难解释。 「在我的心脏完全停止之后，一位幽灵姐姐救了我。」 「……唉？」 「她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以50%的概率引发奇迹』。」 「难道说，那是……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副议长吗？！」 「唉？ 你、你怎么会知道？」 据喵呜所说，她在三大学园中似乎是个名人。在那个叫卡乌斯学院的地方是个地位颇高的人物，跟言万心叶这个男人也认识。 「嗯——接下来的事，光靠小柴可能不大好说明。稍等一下。」 喵呜说完边走出房间，叫来了一个人。是言万心叶，他听完了喵呜的说明之后，思考了片刻，开口说道： 「那一定是……假面心叶的弹痕──『鸟与诗Ban Bard』所创造的，艾梅学姐的幽灵。」 「鸟与诗Ban Bard？那是什么？」 「……那是平行世界的我的能力。假名心叶假装协助线之人Stick Man，暗中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并给予了他致命一击……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在篝火之国，唯独没有出现艾梅学姐的幽灵。明明她是与平行世界的我关系最亲近的人之一……」 虽然对于他说的话我一知半解，但至少让我感受到了这个男人所走过的漫长旅途的一角。不过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原来如此。艾梅的姓氏，是库尔・杜・琉米爱尔啊。） 她无法说话，只能通过在纸上写字，或者用手语来进行交流。她很少谈起自己。每当回忆起过去时，总是显得十分痛苦。 「艾梅为了把我从线之人Stick Man那里藏起来，去求助了境界领域商会。」 「……小柴有听说过！好像是别的次元的反现实组织。」 「那是帮生意横跨整个宇宙，行事却像资本主义的奴隶一样的心胸狭隘的家伙。他们在第87区建立了庞大的领土……不过，确实是一群怪物。」 不论是自称的还是公认的，我都是个天才。学习了大量反现实知识，在应用技术上胜过任何人，并且立下了连境界领域商会都无法忽视的功劳，一路晋升。那里只看成果，对任何人一视同仁，所以我也赚了很多钱，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艾梅在几个月前去世了。」 「幽灵……会死……？」 「嗯。她对我来说，就像养母一样。严厉，却温柔。但她是反现实的存在，自然会被恒常性驱逐……她……直到最后，都还在为我的未来操心。临终前最后一句话还是让我『不可以挑食』。」 我至今记得很清楚，半透明的她彻底消失的那一天。即使哭到仿佛体内的水分都已经流干了，眼泪依然停不下来。我放声拼命哭喊着，不要留下我一个人。这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记忆。 「艾梅死后不久，我听到了线之人Stick Man的肉体被消灭的传闻。」 「……啊。」 「我没有再躲藏着线之人Stick Man的必要了。但是，听说那家伙还有可能复活？那么，就是让他付出代价的时候了……不是吗？我要让他后悔，没能杀掉我。」 「……消灭了线之人Stick Man的肉体的，是平行世界的我──假面心叶。当时我也在场。」 原来是这样吗。我感叹着这奇妙的缘分，但立刻意识到，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琳。话说回来，跟你在一起的那帮看起来不像是好人的人是谁啊？」 「是个名叫『Voice』的墨西哥反现实黑帮。首领艾莉芙・安纳托利亚是个相当精明的人。她曾在境界领域商会的顾客候补名单里，跟线之人Stick Man似乎也有所牵连。我从境界领域商会逃走孤身一人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不错的藏身之处。」 在说出墨西哥黑帮的瞬间，言万心叶的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藏身之处？什么意思？」 喵呜问道，我笑着回答她。 「我从境界领域商会顺走了反现实性装置，手上拿着顾客名单，还掌握着机密信息。对他们来说我可是应该立刻抹杀的对象。其实我一直被他们追杀呢。啊哈哈。」 「还在笑，这哪里是笑得出来的时候呀？！」 那当然不是。那群比任何人都贪婪的家伙，正红着眼到处找我。说起来还挺刺激的。不过说到底，他们属于异法Parallel・Law，总有应对的办法。 「好了，接下来该轮到我问了吧。喵呜，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琳死了以后，妈妈和爸爸都迷上了奇怪的宗教，最后也死了——」 「……什嘛？」 「那好像是个反现实性的邪教，后来被苍之学园镇压了。小柴变成了孤儿，所以被苍之学园的各位带走了，送进了第12区的福利设施。但实在是合不来，所以小柴就逃了出来，在街头流浪了好几年——」 「…………什嘛？」 「几年前，小柴遇见了恋兔学姐。应该说，是小柴打算抢劫她来着。结果，不到五秒就被反杀了——她请小柴吃了顿饭。后来就一起住了。」 「…………你这家伙啊。」 比起伪装成已经死亡的我，她的人生不是更加波澜起伏吗？ 我被艾梅过度保护地养大，在境界领域商会过着中产以上的生活。偶尔想起过去时，还自顾自地羡慕着喵呜，觉得她一定和家人幸福地生活着。 「所以，琳到底为什么会认为小柴是被苍之学园杀死的？」 「……我离开境界领域商会之后，先回了趟老家。但那里只剩下了一个遭受反现实性侵蚀的废弃的村庄。打听情况时，人们都说是带着这个标记的家伙们干的。」 我给她看了自己手背上刻着的，苍之学园的标记。 「噗哈。这是什么呀。你自己刻的？把苍之学园当成仇人了吗？噗噗，啊哈哈哈。怎么搞的，跟电影一样……而且还，还搞错了。太、太傻了。啊哈哈哈哈哈——」 「……喂姐。可不准笑妹妹我拼死的决心啊。我要生气了。」 我曾以为故乡是被苍之学园给毁灭的。但看来，事情似乎完全相反。倒不如说，故乡的人们是被苍之学园拯救了。可我为了不让复仇之火熄灭，连标记都刻在了手背上……不知怎的，连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是……小柴好想见你……一直……一直……连做梦都像……」 喵呜满脸泪光地紧紧抱住了我。小时候，我们常常这样拥抱。现在的感觉和那时大不相同。那纤细却结实的身体，诉说着她迄今为止的战斗。但只有她身上的气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虽然很不情愿，不过喵呜……我也一直……想见你……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能像这样在一起……简直像梦一样……」 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艾梅消失的那天，我还以为我已经哭尽了这辈子的所有眼泪，但现在，眼泪还是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人类真是一种不会吸取教训的生物。 「好了好了，哭也哭够了。行了，结束。接下来聊点有实际意义的事。」 「这、这种地方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啊！」 我把还在抽泣的喵呜推到一边。她一脸不满，我却有点搞不懂。重逢的喜悦不是已经好好享受过了吗？ 「我们袭击书架曼荼罗这天，偏偏苍之学园的人在，偏偏喵呜和言万心叶也在？这种巧合，不可能存在。」 也就是说——这是被某个人刻意安排好的。至于是谁，根本不用多想。 「看来我们这次的相遇，是被线之人Stick Man安排好的。」 「……唉。是这样吗？！」 「我这边的艾莉芙和你那边的神流奈奈都受到了线之人Stick Man的加护。虽然不清楚具体效果是什么，但可以预知线之人Stick Man在对其进行干预。」 线之人Stick Man是凌驾于神明之上的怪物。与其怀疑，不如直接假定那个家伙「什么都做得到」。 「被安排好的……吗。至少我们，似乎是被㐰八小姐的意图牵着走的。」 言万心叶低声说道。书架曼荼罗的㐰八，境界领域商会的黑名单上的大人物。她的能力是揭示一切「过去」，因此没人敢拿劣质产品糊弄她。 「书架曼荼罗如今，在线之人Stick Man的打击下处于半毁灭状态。但在线之人Stick Man濒死的现在，她们想要重整组织。但是像你们这样前来袭击的团体可不在少数。」 「那是当然。哼，都没有讨论的价值。书架曼荼罗可是反现实知识的宝库。一听说它衰弱了，鬣狗们自然会一拥而上。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因此她们──希望寻求苍之学园的庇护。」 「……书架曼荼罗？总部的那些家伙会允许吗。再说，同盟的侦探协会肯定会反对吧。」 「没错。也就是说，她们希望得到暗中的援助。」 书架曼荼罗是个在诸多次元都设有支部的反现实组织。但次元之间的协作十分困难，虽然能向总部请求援助，但那恐怕就是几十年后了。 「为了等待来自总部的救援，她们首先采取了确保组织存续的现实主义的手段。而作为回报，苍之学园将获得这庞大的知识。」 「就是这样。双赢对吧？」 未必吧。书架曼荼罗在真正意义上并不存在善与恶的界线。她们是将所有次元的一切奇迹尽数归档的，名副其实的狂信徒。只要能达成目的，哪怕一个宇宙毁灭也毫不在意。那些知识确实是武器，但也是不折不扣的双刃剑。 （不过，我也没有特地去提醒他们的义务。） 那个叫苍之学园的弱小反现实组织会怎样，我完全不在意。虽然在樱次元似乎颇有势力，但终究只是一个次元内部的事情。在横跨多次元的书架曼荼罗、侦探协会和境界领域商会看来，不过是个井底之蛙罢了。 「总之让人很不爽。总感觉这里依然在线之人Stick Man的掌控之下。」 「……嗯。确实。到底有多少事，是那家伙算好了的呢。」 「──把那家伙扯下来痛扁一顿。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这就是我的目的。讨回这笔债，让那家伙为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塌糊涂付出代价……虽然我的人生并非一无是处，但被操纵的感觉还是会让人火大吧？ 「正是如此。故而吾等聚集于此地。」 宛如钟鸣般的声音响起，由书架组成的门缓缓打开。站在那里的是书架曼荼罗的首领，㐰八。她披着数千书页微笑着。 「有一本被称为线之人Stick Man的弱点的禁书。希望苍之学园的诸位，能够将其攻略。」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真是可怜。这帮家伙，已经咬上了那藏身在世界边缘的，由文字编织而成的怪物的诱饵。 ■ ──那既是书本，也是阶梯。 「这就是『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 一本约一米高的书翻开后，内部露出了通往地下的阶梯。我──言万心叶望向深处。 * * * 【NO,357「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Stage 2:「播种Seminatio」 ○性质──旧神 ○详细──一本拥有数千页，略小于一米的书籍。无论翻开哪一页，都将在周围的空间里生成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目前走下阶梯并且成功返回的仅有一例。在阶梯内部无法以任何手段取得联系。抗破坏性为最高等级，目前观测到的手段均无法将其破坏。 ○来历──留有来自异次元的记载：「不知此书从何而来，为何被创造。只知此书能够实现通过试炼者的愿望，它仅仅为此而存在。」 * * * 「也就是说，这本书被认为——能够实现通过『试炼』的读者的愿望。」 在我们阅读完从㐰八小姐那吐出的「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说明后，她如此说道。 「这也太可疑了。该不会是陷阱吧？」 面对露娜小姐的疑问，书架曼荼罗的修补匠——珏木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我、我们也，不清楚其中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但是，线之人Stick Man对这本禁书异常执着……并且曾拼命试图破坏它，这是事实。」 「线之人Stick Man想要破坏它？」 但是，连它也没能做到。珏木补充道。 「自书架曼荼罗保管此书以来，走下阶梯并且还能返回的仅有一例。那就是线之人Stick Man。」 「既然是能实现愿望的书，应该有很多人尝试过吧？」 「啊，是的……包含实验在内，至今已经有数千名参与者。」 然而，除了线之人Stick Man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回来吗……那也就能说明，这本书所蕴含的「试炼」极其残酷吧。 「怎么了？心叶学长。」 「……嗯？啊。」 看见我呆呆地望着「阶梯」，小柴向我问到。 「㐰八小姐，我可以摸摸看吗？」 「情便。只是触碰的话并没有危险。」 至少它看起来像是石阶——但我实际触碰它的时候却感到了一丝温度，是一种从未接触过的材质。触碰的瞬间，我察觉到一种仿佛能与心灵共鸣的振动。 『这究竟是什么？──这是残响Echo。』 『其中隐藏了什么？──未曾隐藏任何事物。』 我猛地一抖，迅速缩回了手。露娜小姐赶忙抓住了我的手臂。 「小主人！没事吧？」 「……这家伙，有意识。」 我的话令㐰八小姐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这种感觉我并不陌生。之前和梅芙一同前往海地的异界的时候，「泥塑面具」也释放过类似的波长。 「意识？怎么可能。迄今为止研究过它的人中也不乏读心术的使用者，但从未有人感知到这件事。」 「这不是人类的心智……而是某种更加复杂、更加庞大的古老的东西。」 在场之中只有露娜小姐知道，我能够读取终末的内在。我再次尝试触碰那本书。它感知到我的疑问，仿佛条件反射一般给出了回答。 『残响Echo的目的是什么？──实现你的愿望。』 『残响Echo仅此而已。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残响Echo确确实实地在以极其温柔的声音向我诉说。 『若你怀有愿望，便走下这阶梯。』 『若你通过试炼，你的愿望，便能实现。』 这感觉似曾相识。对了，这是——弹痕的天使。是那个选择一心侍奉人类的终末的意志。恐怕，它并非怀有恶意。 「你知道线之人Stick Man吗？」 『曾经接触残响Echo，并得以归去的第134位。』 「……原来如此──他的目的是？」 『残响Echo不言说任何人的愿望。那是于其本人而言的珍贵之物。』 这本书──一定是公平的存在。无论是我这种渺小的人类，还是比世界更强大的怪物，它都一视同仁。 「你从何时开始存在的？」 『遥远的往昔。在一切宇宙形成现今的模样之前。』 「我想打倒线之人Stick Man。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若那即是你的愿望。』 书架曼荼罗的人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与之交谈。 「……他、他的反现实性，难、难道不是单纯的读心吗？」 「读心术。档案中不在少数。然而——并无先例。」 「啊哈哈。竟然能体察反现实的意识吗？就收集等级而言，也是80层级的稀有物了啊。」 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我感觉自己正被猎人的目光注视着。 「那个——总感觉我被好多人死死地盯着呢。」 「好了。各位，这可不行。他可是吾等的贵客。」 书架曼荼罗是将一切反现实归档成书的组织。看来对他们而言，目标越是珍奇便越有价值。也就是说，现在在他们眼里，我就像是一只披着高级皮毛的水貂。 「所以㐰八小姐认为，『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中存在着能打败线之人Stick Man的线索对吧。」 「是的。言万心叶先生。并且在下认为，若是您几位的话，或许能够做到。」 一本能实现任何愿望的书。若真有这样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样的怪物都能打倒吧。但对我而言，它的意义不止于此。 （如果是这个终末的力量，一定能够找回那个「被遗忘了名字的某人」的名字。） 只有露娜小姐，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凝视着阶梯深处的我。 ■ 入夜。我从书架曼荼罗提供的书搭成的卧室里偷偷溜了出来。经过熟睡的小柴身旁时，不小心碰倒了她喝了一半的玻璃杯，杯子往地面落去。 「……！」 「………………」 ──一根银色的丝线，抓住了那只即将落地的杯子。我和露娜小姐对视了一眼，彼此点了下头，随即离开了房间。两人并肩走在漆黑的走廊里。 （抱歉了，小柴、奈奈。） 如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回「某人」的名字。照这样下去，「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将被苍之学园回收并用于研究吧。 （那样一来，就会被保存在我无法因私事使用的地方。） 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通过「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试炼。 「谢谢你，露娜小姐。肯来帮我。」 「……当然的啦。我可是你的侍从。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最初我甚至犹豫过是否要瞒着露娜小姐独自行动，因为我觉得她一定会阻止我这种鲁莽的行动。但我很快改变了想法。我选择相信她。 「不过，小主人。你有胜算的对吧？」 虽然这种感觉难以言喻，但我认为那个名为「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终末与我有某种相似之处。在我曾与之战斗过的终末当中，它无疑拥有最强的力量。但我感受不到它是我的敌人。冥冥之中，我认为自己能够回来。 「露娜小姐，请你在外面做我的救生索。」 「……了解。」 银色的丝线从她手腕轻盈地滑出，温柔地缠绕在我的手指上，像是决不分离那样紧紧地打了个结。 「我其实有点意外。还以为你肯定会拼命阻止我呢。」 「……说明我多少也成熟了点吧。」 「哈哈哈。」 「别忘了哦。」 「……嗯？」 「如果你死了，我也会跟着死去。」 她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决心，平淡地就像在说「把那边的酱油递给我」一样。但那毫无疑问是她的真心，她也一定会说到做到吧。 「嗯。我知道。」 我们相视而笑。我在心中郑重地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要活着回来。 「……里面没有人类的反应。出发吧。」 门开了。我的终末能够辨别，里面确实感觉不到人的气息。然而，房间里却站着一位白发的少女。 「……唉？」 露娜小姐瞬间就要进入战斗姿态。我轻轻按住了她。 「我记得你是……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小姐？」 「呃……你是……言万心叶先生……对吧？」 她个子娇小，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笑了笑，看起来与我们年纪相仿。虽然听说她是墨西哥黑帮的首领，但究竟是如何走到那个位置的呢。 「小主人，我出去放风。」 「嗯，谢谢。」 「……绝对要回来哦。下个周末我们还要一起出门呢。」 「好，我们约好了。」 我点头回应，她的身体迅速化作丝线四散开来，应该是潜入书架去警戒周围了。看见这一幕的艾莉芙小姐，发出了「喔——」的一声颇感新奇的惊叹。 「你们关系真好呢。莫非是恋人？」 「是比那更重要的人。我的……嗯……该怎么说呢。」 能形容我与她之间关系的词汇，世上实在太少了。就算说是「主从」，估计也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其中的真意吧。 「艾莉芙小姐呢，为什么在这里？我记得，你的卧室应该是有人看守的吧？」 「呵呵，这个嘛，用了点小手段。」 她笑了。我试图读取她的心思，但果然还是不行。她的思绪被无尽的线条覆盖，完全没法读取。 「我也有不得不完成的事，那是哪怕付出性命也要完成的使命。所以我才会在这里。那么你呢？」 「……我的理由，应该也差不多。」 她的眼眸是如同黄金般闪耀的金色。凝视着那双眼，总有种心思被看透的感觉。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你打算挑战『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试炼吧。」 「是的。」 「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哦。」 「即便如此，我也有必须取回的东西。」 曾经，在遥远的宇宙彼端，「某人」救了我。那个人，一定是纯粹地爱着我，所以「noapusa」才会破碎。 （那个人一定牺牲了自己的「某物」。） 那样的人竟然被所有人遗忘，太不公平了。我绝不允许。 「我们俩，一定很像呢……那你偶尔，会不会想？」 「想什么？」 「如果能忘掉一切，舍弃所有，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 「……」 「──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我曾觉得，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但它恰恰最真实地反映了自己的内心。那倒也是理所当然的，世界上怎么会有即便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拯救世界的人呢？ 「我偶尔会想，要是能像个普通的少年少女一样，拥有普通的青春该有多好。」 听见她说的话，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言万心叶先生。」 「没……只是想起以前，也有个家伙总说这种话。」 感觉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进入苍之学园，本来是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够抵达平凡的青春。但一路走来，见识、感受、背负、前进。我已经改变了许多。 「小主人。有人来了。多半是那个小柴的妹妹。」 露娜小姐的声音突然在房间中响起。我刚一点头，门就打开了。 「琳，太慢了。」 「少啰嗦。我这人一被抱怨就会立刻干劲全无。而且也没办法吧，回收这家伙可要了不少时间。」 小柴琳用拇指指了指在自己身后飘浮着的机械。那大概是她与书架曼荼罗战斗时使用过的，属于异法的装备吧。 「那么，你呢？我记得叫……叫、言……言峰来着。」 「是言万心叶。」 小柴琳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看来她对其他人没什么兴趣。 「言万心叶先生。如果你要挑战『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最好带上琳一起去。」 「……唉？」 「她过去是境界领域商会的前AA级研究员，是在顶尖的环境里长期浸润过的真正的天才。有她在一起，胜率必然会提升。」 「喂艾莉芙。别擅自替我决定。我可是──」 「你也亲眼看到了吧，琳。他的反现实性很特别。能够理解反现实心情的人类可不多见。不觉得比你单独行动，胜算要大得多吗？」 我观察起小柴琳的内心。 『实在很难相信这种呆头呆脑的人跟线之人Stick Man战斗过。』 『但喵呜也很亲近他。从这点来看，应该可以信赖吧。』 她似乎并没有欺骗或者算计我的意图，纯粹是打心底地憎恶着线之人Stick Man。尽管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我觉得这点或许可以利用。 （虽然对不起小柴，但和不怎么认识的人搭档，万一他们受伤的时候，心也不会太痛……） 我最恐惧的事情──就是重要的人受到伤害。从这个角度看，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合作，似乎是个不错的想法。 「但你明白吗？小柴琳小姐。在这前方，我可无法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哼，你在跟谁讲大道理呢。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我可是在牢狱般的实验设施里，当着小白鼠一样实验动物活下来的天才。这种事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看来她在境界领域商会时，经历过相当残酷的斗争。这样的话，她想必会成为可靠的伙伴。 「根据境界领域商会的资料，至今成功通过这本书试炼的人数，是五人。」 「……！」 「这些人，全都没有透露过深处发生了什么。不——应该说是无法透露。」 看来她们也隐藏了部分情报。但既然决定合作，大概是打算亮出几张底牌以示诚意吧。 「恐怕是某种契约。生还的五人，全都获得了反现实性，也就是所谓的『加护』。那些能力全都异常强大，说是『实现了愿望』也不为过。」 「……反现实性？」 「资料显示，有『获得了不死性』的人，有『能让麦子从手中涌出』的人，还有『能变化成任何姿态』的人等等……」 书架曼荼罗声称「通过了『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试炼的只有线之人Stick Man」。小柴琳却说「有五人通过」。而我同「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对话时，它却说「线之人Stick Man是第134位通过者」。 （谁都没有说谎。估计，只是观测的时期不同。） 「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已经存在了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在境界领域商会观测（或者说曾经拥有？）的时期有五人通过。而在书架曼荼罗观测的时期只有一位……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艾莉芙，后面就拜托你了。」 「我出发了，露娜小姐。」 缠绕在我左手无名指上的丝线收紧。仅仅如此，就让我心中涌出了莫大的勇气。 「一路顺风，小主人。」 巨大的书本缓缓打开，通往地下的阶梯呈现在面前。我们沉默着，缓缓向下走去。 对于深处究竟潜藏着何等恐怖，我们毫无心理准备。 ──────────────────────── 第7话『言万心叶』 随后，我们回想起了一切。 「…………………………………………………………」 琳原本摸着我的头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一股让人浑身发冷的恐惧直穿心脏。她的手指在发抖，我也意识到自己的牙齿正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啊，所以我才会，这么害怕──） 我拼命装作没有察觉，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但这终究只是时间问题。我是言万心叶，苍之学园的学生。而她是—— 「……不可能…………」 ──前境界领域商会所属成员，小柴琳。 「怎么可能……」 「……」 「怎么可能啊！」 她的惨叫声在漆黑的走廊里回荡。那悲痛的叫喊被夜色吞没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她的心情，我感同身受，痛得几乎想哭。 「琳……使劲……把眼睛……闭上……」 「啊？」 「只要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场梦，再睁开眼睛的话……这一切……会不会就不是真的了……」 平常做噩梦的时候，我常这么做。拼命地告诉自己反正这些都是假的，然后想着阳光闭上眼。那时候，总是一下子就能醒过来。 「……对吧……这不可能的……对吧？琳……是吧……」 「…………啊。」 「因为……我、我有记忆啊……我十七年来的回忆……从记事起……就一直没什么朋友……lin、琳和喵呜来到了我身边。遇见了噬鯱者的大家。」 「…………嗯」 「这到底算什么啊？！我的记忆又算什么？！那些人是谁？！那些书架里的人！我、我才不认识那种家伙！我怎么会……认识……怎么可能认识……」 可恶。可恶。可恶！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因为我，已经明白了。这里到底是哪里，我这十七年的记忆到底是什么。过去的记忆开始复苏——苍之学园、天空竞技祭、东京防卫战、篝火之国——那无数冒险的回忆一齐涌了上来。 「这里是──『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创造的，模拟世界……」 泪水从琳的眼眶中溢出。 「这，这就是……『试炼』……这么幸福的……他妈的……让人活在这么幸福的世界里……这、这么珍贵的……世界……结果本身就是『试炼』……」 「……这算什么啊……」 「哥……哥。好怕……我好怕……不要啊……明明不想知道的……可还是……明白了……高度发达的文明一定会制造与现实世界极其相似的模拟装置。这里模拟假说的基础……而这里……就是这样。」 模拟装置？这个世界？这份记忆？怎么可能。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难道除了我和琳以外，迄今为止生活过的十七年的记忆，全都是模拟出来的吗？ 「哪、哪里？从哪里开始是我真正经历过的，哪里又是被制造出来的记忆啊？因为我！那个时候的我！确实在渴望着……渴望着幸福的家庭……渴望和最重要的姐姐……一起度过美好的日子。这、这里……正好就是那样……」 她失神瞪大的双眼仿佛决堤一般，泪水不断涌出。我知道，她有多么爱我和喵呜。只是她的性格既复杂又别扭，从来不会表露出来。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我不要这样……我不要！！」 她哭喊着抱头缩成一团。还没来得及想，我的手就已经碰到了她的肩膀。 「──别碰我！」 「……」 「你，你……明明你不是……琳的……真正的哥哥……」 啪嗒、啪嗒，眼泪砸在地上。我看着地上的泪痕，意识到了，在这个什么都无法相信的世界里，唯一还能相信的信念，以及绝对不能放手的、最重要的东西。 「──不。我是琳的哥哥。」 我斩钉截铁地说出口，随后紧紧抱住了她。她被吓了一跳，挣扎着想要推开我，但我没有松手。 「琳！的确，这个世界的一切或许都是假的。但是！」 「不要！放开……放开琳……！」 「但是，琳你说过的吧──存在就是存在！」 「……」 「讨论世界的实在性，这种议论不是很愚蠢吗？只是浪费时间吧？！不管世界和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存在的东西就是存在的吧？！ 就算这里是某人创造的世界！……你也是我最珍惜的妹妹。至少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呜……呜……呜呜……呜……」 「……你从小就是这样呢。明明爱装大人，但想撒娇或者想哭的时候，就会用『琳』来称呼自己……跟喵呜一模一样的习惯。」 「呜……呜……真、真的吗？琳真的……还是……妹妹？」 「──当然。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谁在乎啊。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永远都是。过去怎样我不知道，但至少……从今往后……永远都是。」 十年了。我和琳、喵呜一起生活了十年的记忆，清晰地存在我的脑海里。比在苍之学园的时间——即使加上在墨西哥的时间还要长。我和她一起度过了更长的岁月。 （觉得这段记忆是无比的重要的心情……绝对，不能放手……） 琳痛哭着，死死地抱着我的身体。她长长的指甲嵌进我的后背，传来清晰的刺痛。我也泪流满面地，紧紧回抱住她。 「呜哇哇哇哇哇……我也不要……哥哥……不再是哥哥……不要啊……」 「……没事的，琳……呜……没事的……」 我们只是不停地哭。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想不了。只是互相拥抱着，不停地哭，哭到眼泪快要流干。甚至只想一直这样哭下去。 「喂。琳！心叶学长！你们怎么了？！」 玄关的门突然打开了。是喵呜，她看着在夜晚的走廊里互相抱着痛苦的兄妹俩，整个人都愣住了。 「听、听说心叶学长晕倒了，小柴去梅芙学姐那找，结果说人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你们俩……都哭成这样……」 「什么事……都没有……喵呜……呜……什么事……呜……都没有……」 琳虽然这么说，但看到喵呜那熟悉的表情时，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哭得反而更凶了。我也彻底控制不住情绪，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 「别、别这样啦……你们俩……看到你们这样哭……小、小柴也……」 「……唉？」 「呜……呜呜……不是也会跟着难过起来嘛。别哭啦……」 看着哭泣的我们，不知为何喵呜也开始哭了。她哒哒地小跑到抱在一起的我们身边，张开双臂把我们俩一起抱住，自己也跟着抽泣起来。 「唔……呜……别哭了……一哭……喵呜也会……难过的……」 看着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喵呜，我和琳对视一眼，不知怎地，反而笑了出来。 「为、为什么笑啦……！」 「不、不知道……不知道啦……但是……呜……呵呵……」 琳边哭边笑，抱紧了喵呜和我。我也怀着乱糟糟的心情露出笑容，抱紧了这两个最重要的姐妹。 「……喵呜……我最喜欢你了……最喜欢了。」 「怎、怎么了嘛，琳……小柴也……喜欢你们就是啦……」 大概我们俩都觉得，这样就好。即便这个世界的假的，是模拟的，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打心底，爱着喵呜。 ■ 夜色已深。我在自己房间里，给恋兔学姐和梅芙发去了道歉和感谢的邮件。 「咚咚咚。」 「……琳？」 房门打开，她有些迟疑地走了进来。 「怎么了？平时你可是从来不会敲门的。」 「是、是那样啦……但总觉得……总觉得，现在有点那个吧？」 嗯，我倒是明白她的心情。一直朝夕相处的兄妹，实际上却几乎是陌生人。虽然我对她的感情没有改变，但多少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喵呜已经睡了吗？」 「嗯。大概吧……那家伙，真是个笨蛋。明明我们都停了，她一个人还在那里哭个不停。」 琳说她刚把喵呜哄睡着。虽然她一副嫌麻烦的样子耸了耸肩，但喵呜此刻对她意味着多大的慰借，不言而喻。 「……所以呢，哥。我们，得谈谈以后的事。」 她还愿意叫我哥哥，对我而言又是多大的慰借。 「恐怕，这个世界是『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创造的『虚拟世界模拟装置』。」 「我也这么想。这里是『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实现了我们愿望的世界。」 我曾渴望平凡的青春、重要的家人、重要的朋友、随处可见的恋爱。那正是我一度向往、又放弃奢求的世界。琳一定也差不多吧。 「在境界领域商会的时候，我见过不少这类的虚拟世界。但这次的精度，简直让人怀疑自己的理智。恐怕超过99.9999999％以上都在模拟现实。正常人类根本无法分辨差异……如此精巧的虚拟世界，我从来没见过。」 「是啊……就算现在知道这里是虚拟的，也分不清和现实到底有什么不同。」 夜晚的寂静，轻柔回响的虫鸣，隐约可闻的海潮声，仿佛将世界勾勒出轮廓的、初冬的宜人微风。这一切，都与现实世界别无二致。 「问题在于，『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试炼』到底是什么。把我们困在这个虚拟世界里，究竟想让我们做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大概明白。恐怕——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试炼。」 『你的那个愿望，是即使舍弃真正的愿望，也想要实现的吗？ 』 想要打倒线之人Stick Man，想要取回「某人」的名字，想要停滞终末。为此我走下了阶梯。但是，那真的是我的愿望吗？这本终末，正是在如此发问。 「……从『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回来的人都实现了愿望。也就是说，从这里脱身，回到原本的世界就是『试炼』……嗯。这个逻辑本身很合理。」 「嗯。我也这么想……但是，该怎么做？ 有返回原本世界的方法吗？」 「嗯。我倒是想到了几个可行的办法。」 「真的？」 「呵呵，那当然，因为本小姐可是大天才啊。和迟钝的哥哥你水平可不一样。」 不知怎的，唯独这样的对话和平时一模一样，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到我笑，琳也跟着笑了。但她很快又沉下了脸。 「……但是啊，哥。我呢。」 「怎么了？」 「………………想不想回去……我可能，不大清楚。」 「……」 「对不起。」 「……没关系。我明白的……我明白……因为我也一样。」 要丢下喵呜，丢下朋友，丢下家人，让他们悲伤，离开这个世界吗？为什么？就因为这世界是假的？怎么可能。这里是和真实世界分毫不差的世界。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可是满载着重要记忆的世界啊。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我很担心。」 琳的表情，明显变得难看起来。 「……我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的话，这个世界还会存在下去吗？」 「唉——？」 「维持一个世界运行的成本是巨大的。更何况，是如此精巧而庞大的世界。所以，如果这个虚拟世界仅仅是为了我们的试炼而创造的话……」 「等它的使命结束时……一切……都会消失吗？」 这算什么啊。我们的试炼一旦结束，这个世界就会消失？喵呜、恋兔学姐、梅芙、草次郎、乃梦姐、义人……所有人，都会随之消失吗？ （那样的话，简直像是我们——就是终末一样。） 又或许那才是真正的「试炼」吗？是在质问我的愿望，是否比这个世界更重要？ 啊，可恶，这实在是过分得难以置信了。 「……所以……对不起……哥。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想。」 「嗯。没关系，不用道歉……我也一样在犹豫。」 「嗯。」 「好啦，别摆出那种表情。」 我胡乱揉了揉她的脑袋。 「干、干什么呀。这是该对一位成熟淑女做的事吗！住手啦——」 虽然嘴上这么抗议，但没有真的挣脱。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我们一起烦恼吧。没关系，有哥哥陪着你呢。」 「都、都说别摸啦。」 话虽如此，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前，安静地任由我摸着。 「哥哥……是琳的哥哥对吧？」 「嗯，无论发生什么事。」 「……那……喵呜她……也是吧？」 「…………」 「哥哥……也是喵呜的，哥哥对吧？」 啊，那当然了……那当然了。我强忍着快要涌出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 小时候，我并不喜欢自己。 『琳真是的，又只顾着看书——！』 据说双胞胎之间，常常会分化成一个外向的和内向的。小学一年级读到这种心理统计学的书时，我就想果然如此。 『交不到朋友吗？没关系！来跟喵呜一起玩吧！』 拥有外向特质的姐姐。总是笑得那么开心，很会撒娇，所有人都喜欢她。运动全能，朋友很多，永远是人群的中心。 『和那群笨蛋玩，还不如一个人学习来得有用。』 我常对爸爸这么说。或许也是不想让忙碌的单亲父亲为我担心吧。因为是天才，我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更加早熟。 『从今天起，心叶哥哥和我们住在一起哟。』 爸爸和新的妈妈再婚那天，我们有了哥哥。新妈妈既温柔又严厉，不允许我们挑食剩下青椒。每当我为此露出难过的表情时，偷偷帮我吃掉藏起来的青椒的，就是新来的哥哥。 『哥哥——！走快点啦——！』 那天，是海边神社夏日祭典的日子。附近小学的孩子们都盼着这一天。穿着浴衣的哥哥问我： 『琳，你真的不去吗？』 『哼，我可没有被人群挤来挤去还觉得高兴的奇特爱好。』 喵呜拉着有些为难的哥哥，兴高采烈地出了门。爸爸和妈妈也因为要帮忙居委会的事务，所以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哼，祭典什么的，有什么好玩的。） 我不喜欢吃饭，因为觉得恶心。也不擅长与人相处，因为害怕。 『…………』 可是，只有一个人的家实在太昏暗，也太寂寞了。外头传来阵阵欢快的声音。 （只是……稍微出去看看而已。只是去瞧瞧那些爱凑热闹的人。） 我一个人跑出房间，朝着热闹的祭奠快步走去。拥挤的人群，五颜六色的摊位，悄然临近的夜色，简直像是魔物的盛宴。 （哥哥……喵呜……在哪……？） 感觉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丢下，我被人潮裹挟着前进，拼命地寻找着家人，走到脚开始发痛，眼眶不知不觉变红。 『啊──』 ──找到了。喵呜和哥哥。两人正开心地玩着捞水球。我就像在深海之底发现了光，向他们伸出手去。 『好强！草次郎，你好厉害啊！』 『哈哈，是乃梦姐教我的！』 并不只有他们二人。有三个我不认识的孩子在跟他们一起玩。就是后来成了我宿敌的、名字愚蠢的那些人──噬鯱者。 （他们，是谁。） 你们明白，对于一个内向又胆小的孩子来说，陌生的孩子有多么可怕吗？ 『……！』 我独自一人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即便脚已经疼痛不堪，内心被寂寞和悲伤填满。 （要是琳是喵呜就好了。） 双胞胎真吃亏。外向的姐姐，内向的妹妹。人见人爱的姐姐，人人疏远的妹妹。寂寞，委屈，脚还疼。我一边哭，一边不停地跑。 『琳！终于追上你了！』 有谁，握住了我的手。 『怎么了琳。你不是说在家看家的吗？』 是哥哥。新来的哥哥──言万心叶。他努力奔跑，满头大汗，拼命地找到了我。我有些害羞，也有一丝欣喜，说不出话来。 『是因为孤单才跑出来的吗？不行啊，小孩子怎么能一个人走。』 『…………』 『喵呜那边没事的。我把她托给在居委会帮忙的妈妈了。』 『…………』 『要去逛祭典吗？』 『…………』 『这样啊。那，一起回家吧。』 他是个能神奇地读懂别人心情的人。明明我什么都没说，他却好像完全明白我想做什么，简直就像魔法一样。他握住我的手，笑了。 『我想着琳可能会想要礼物，就捞了金鱼。回家一起弄个水缸吧。』 『…………嗯。』 其实我有很多话该说。比如，对不起，让你不能和朋友玩。比如，谢谢你找到了我。但内向又嘴笨的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金鱼挺可爱的呢。』 『……不可爱。都丑丑的。』 回到家，我和穿着浴衣的哥哥一起，把金鱼放进盆里。外面传来烟花的声音，但哥哥装作没听见，就只是微笑着。他就是那样的人。 『……哥哥？』 ──夜深了。那条一直不肯吃饲料的金鱼终于开口吃了，我想着至少该告诉哥哥一声。那时的我，是真心觉得这是应有的礼节。 『呜……呜……』 哥哥在漆黑的房间里抽泣着。好像在看谁的照片。 （那是──哥哥之前的，爸爸？） 后来听说，那天好像是他亲生父亲的忌日。那件事，他既没告诉喵呜，也没告诉我，只是温柔地笑着。他就是那样的人。 （即便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虚拟空间——） 那一刻感受到的胸口被紧紧揪住的感觉，任谁怎么言说，都绝对是真实的。 ■ 我乘着公交车，穿行在真鹤的街道上。 （这座城镇，也全都是虚拟世界吗……） 实在是难以置信。公交车里氤氲的暖气，隐约飘散在空中的霉味，这些都是假的。至今为止我所珍视的一切，结果都只是「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试炼。 （现实中的我，是名为苍之学园的天空秘密组织的学生，拥有能够读心的终末。并且好几次，拯救了世界……是吗……） 从盘山而行的公交车上眺望着和平的港口小镇，我甚至觉得，那边的世界才更像是谎言。我不喜欢争吵，讨厌战斗。如果是轻小说，比起战斗类型的，我更想看恋爱喜剧。 （可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正的我，在中学时被墨西哥黑帮绑架，没能度过正常的青春，为了在苍之学园生存下去而不得不战斗，但也因此结识了许多同伴和朋友…… 「哈……哈哈……」 要回去吗？再次，回到那种日常即是赌上性命战斗的世界里。 「该死……该死啊……」 我拼命地摁住颤抖的左手。「狂热者・格尔」「守护者」「星鲸」「巨匠Maestro」「线之人Stick Man」。任何一场战斗，我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啊啊……该死的……好可怕……好怕啊……） 正因为拥有了这十七年作为普通少年的记忆，与那些非人怪物们的战斗，才显得如此可怕。害怕到想哭，想要逃离这一切。 （要抛弃这个世界的朋友和家人……） ──你是要我，重新回到那种恐怖的日子里去吗？ 『下一站是，山路路口〜山路路口〜』 公交车似乎到站了。按下「下车」的按钮，只有三名乘客的车里响起了停靠广播。 「…………这里是。」 走下公交车，眼前是一条积满落叶的山路。 （为什么会忘记了呢？） 如果这个世界是为了实现我和琳的愿望而存在的，那么「他」应该就在这里才对。如果不在，那就打个招呼，帮忙打扫一下再回去就是了。 「啊……」 内心仿佛被开了个空洞的寂寥感朝我袭来。是啊，我曾在这里收集山路上的落叶，和大家一起烤红薯。也经常在那边的空地上，和孩子们一起玩耍。当时还流行玩躲避球吧。 「…………我回来了。」 这里是──现实世界中，我度过童年的寺庙。 或许，真能见到吧。如果这真的是我所期望的世界。 「嗯……？」 不过在这个世界里，我并没有遇见「他」，也没有被他抚养。他大概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吧。所以，就算见了面，他也不会认识我。那就装作初次见面好了。 「那是……」 一位在院子里除草的秃顶老人，发现了我。我欣喜若狂，感到心头一热，鼻尖猛地发酸，却只是像个普通的路人一样，轻轻点头鞠了一躬。 「——你小子，是心叶吧。」 但他却叫出了我的名字，脸上还是和过去一样的爽朗的笑容，仿佛一位注视着儿子的父亲。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肩膀开始打颤，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好久不见了…………老爷子。」 看着这依旧嚣张的小鬼，老爷子开心地笑了。 ■ 寺院后面住所廊檐上的每一道旧痕，都与我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您还在收留孩子啊。」 「哈哈。是啊，这世上的捣蛋鬼啥时候都不见少。」 我坐在廊檐上，朝身后和室里偷偷张望的孩子们轻轻挥手。大概是离开父母，在老爷子这里生活的缘故，他们有些怕生，一下子全躲了回去。 「您怎么会记得我？」 「像你这么让人费心的熊孩子，可再没第二个了。」 「哈哈，少来啦。」 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我本该与老爷子素不相识。 （我能取回过去的记忆，是因为斩击「a Session.」以及——） 通过「a Session.」我与他人的心灵相融，连接上了他们的过去。那并非虚拟世界的过往，而是现实世界的记忆。因此，我才得以取回真实记忆的碎片。 （——多亏了露娜小姐。）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但她的银丝将「a Session.」传给了我，又透过她的心，送来了现实世界记忆的碎片。 「……大概是三天前的事吧。」 「唉？」 「突然之间，好多记忆就回来啦。关于你的事，还有其他孩子们的事……对了，我都忘了，你小学毕业典礼我没能去，对不住啊。」 「那种事没关系的。但为什么会这样？」 老爷子从盆里拿出一个栗子馒头递给我……那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不过现在吃起来，口感稍微有点干。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吧。」 「唉？」 「是佛祖在保佑吧，这类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玩笑吗？但我随即反应过来。 「……对了。老爷子您，一直在保护有反现实性的孩子们来着。」 「怎么？你知道啊。」 「算是吧，经历了一些事，我也多少了解一些了。」 老爷子的神情里流露出一丝悲伤。他大概并不希望我走上这条路吧。这让我心里一暖，不知怎的就笑了出来。 「我家祖上，原本是做除灵师的。」 「……除灵师？」 「就是接受委托、做法事的营生。好多大人物都来求过我爷爷。老头子我觉得那活儿瘆人，就离家出走了。后来打过拳击，也试着做过正经生意，年轻时候什么都折腾过。」 回想起来，老爷子很少谈起自己的过去。像这样并排坐着听他说往事，总觉得自己不知何时也已长大成人了，有种奇妙的感触。 「……但是啊，业这种东西，是逃不掉的。」 「业，是什么？」 「我家能做除灵师，是因为我们这一家系都是凭依物的血脉。代代子孙，都会有神明凭依。应该都是往昔存在过的，神明心灵的残渣吧。」 译注：凭依物，凭き物筋，日本的一种民间信仰。在部分农村地区，人们相信灵体凭附现象会沿特定家族血脉发生。这些家族被认为能驱使灵体盗取他人财物，因而多属富裕阶层；同时亦被认为能将灵体转附他人，故常遭周遭忌讳。 「……嘿——也就是说老爷子身上，也凭依着什么啊。」 「是啊。凭依在我身上的，可是惠比寿大人。」 译注：惠比寿，日本神话中的财神与商业之神，七福神中唯一的日本固有神明。其形象为头戴乌帽子、身着狩衣，右手持钓竿、左手怀抱鲷鱼，象征海上守护与丰收。 「惠比寿？就是七福神里那个，胖胖的、拿着钓竿和鲷鱼的？」 「是那个。但有点不同。我的这位惠比寿大人，浑身漆黑，而且大得难以想象。肥肥胖胖一晃一晃的，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一直看着我。」 「……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吗？」 「有啊。这家伙，最喜欢人的『欲望』。想要钱、想出人头地、想抱美女、想把嚣张的家伙揍飞……它会放大人的这些情感。」 「…………放大欲望。」 「年轻的时候，因为这力量，我自以为看透了人性。无论多体面的人，在这黑色的惠比寿面前，都会暴露出欲望，把他人当垫脚石，面不改色地说谎。我对此厌恶不堪，对人类这种东西失望透顶。」 老爷子走过的路究竟有多少痛苦，我不得而知。想必经历过许多不快和悲伤的事吧。 「我曾憎恨这黑色的惠比寿。因为它让我看到了人类肮脏的一面。但……是我错了。」 老爷子笑着，望向在寺庙宽阔的庭院中玩耍的孩子们。 「有一天，我骑摩托车出了事故，住院了……隔壁病房躺着一个孩子。据说，是从出生起就一次也没睁开过眼睛。」 「……」 「我觉得他很可怜。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但是，黑色的惠比寿触碰了他。」 这个能够放大「欲望」的存在，触碰了那个长眠不醒的孩子的额头。 「——它使得『想要活下去』这最原始的欲望活跃起来，然后，那个孩子睁开了眼睛。」 「……啊。」 「我那时才明白，这黑色的惠比寿，并非钟爱人类的肮脏。它是在激活人类永不枯竭的原动力——『梦想和希望』。」 「梦想和……希望……」 「它确实不总是美好的，或许会化作丑陋的欲望，也可能成为伤害重要之人的理由，甚至会化为足以吞噬一个人的巨大痛苦。」 但是，老爷子看向我。 「然而，要在这条永无止境的道路上走下去，这是每个人都必须怀揣的东西。」 「……嗯……是啊……我懂。」 「我曾思考，我是为了谁而需要这股力量。如果做个股票经纪人，或许能成为大富翁。如果参选，说不定也能当上政治家……但是，我……觉得这份力量……正是孩子们所需要的。」 「所以您才……」 「没错。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为了守护那些怀揣着希望被谁所爱、希望变得强大、仅仅希望活下去这类未分化的欲望——也就是『梦想和希望』的孩子们的前路。」 真像他会说的话。那个曾经让我憧憬的养育我的人，如今仍然是这般了不起。光是这一点，就让我的心感到慰借……我只觉得无比骄傲。 「异厅……你小子不知道吧。用他们的说法，我们这类人拥有一种叫『自我同一性崩坏耐性』的特质。就是保持自己始终是自己的特质。」 「异厅，我知道哦。是日本的反现实对策组织吧。」 老爷子有些孤寂地笑了。他一定不希望我与他们有所牵连吧。 「老爷子是因为『自我同一性崩坏耐性』，才取回了之前世界的记忆吗？是靠黑色的惠比寿，保护了自我吗……？」 「是啊。但我的『自我同一性崩坏耐性』绝不算高。在凭依物的家系里也就平均水平吧。所以三天前，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很多家伙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原来……是这样……」 这意味着什么，我决定暂时不去深想。现在，我只想为这次重逢感到高兴。 「心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我几年前就应该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还在这里。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一瞬间犹豫了。把他卷进来真的好吗？不知道或许更好。明明心里这么想，但回过神来我的嘴已经开始说了。我向他讲述了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老爷子去世之后的事，苍之学园以及种种战斗。然后是——「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 「……………………」 听完这一切，老爷子只是呆呆地出神。这也难怪，毕竟说这个世界是假的，任谁也无法轻易相信吧。我感到有些尴尬。 「——唉。」 老爷子紧紧抱住了我。 「……心叶……你这孩子……受累了啊……」 我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曾经觉得高大强壮的爷爷的身体，如今变得这么瘦小、单薄，却依然那么温暖。 「对不住啊……真是对不住……我、我……本该保护好你……不该让你……」 「没那回事……爷爷您……已经保护我了……」 「……你现在，多大了？不……对了，十七……十七啊……才……才十七岁……你……就经历了这么多……该死……该死……对不住……对不住啊…………」 爷爷的声音哽咽，带着怒意。他在气什么？大概——是在气自己吧，也气这个世界。这个让小孩不得不去保护世界的荒唐世界，那个没能保护我的他自己。 「……真的……辛苦你了……心叶……做的好……」 「……别……别说了……呜……」 我感觉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想像个孩子一样哭出来。但是，忍不住。 「爷、爷爷……你为什么要死啊……混蛋……我好孤单啊……呜、呜……我、我……一直以来……都……混蛋……」 「……嗯……嗯。对不起。对不起啊……你真的……真的很了不起。」 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打湿了爷爷的僧衣。仿佛要将心里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冲走一般，我一个劲地哭着。爷爷一直温柔地拍着我的背。 「……很努力了。一个人……真的很不容易了……」 「……我不是……一个人。」 「唉？」 「我交了好多朋友……大家都帮了我……和大家在一起，才能走到今天。而且……和大家在一起，很开心。」 知道我在小时候只和寺庙里的孩子玩，在小学总是一个人待着的爷爷，发自内心地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他的笑，让我也开心起来。 「爷爷……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必须要通过「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试炼，回到苍之学园。因为有人在等我。因为我有必须完成的使命。可是，这个世界里我珍视的人们会怎样？这让我感到恐惧。 「……心叶。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 就是那个，关于黑白棋的。」 「记得。不管被多少黑色包围，我们都必须保持白色。」 我在墨西哥时，一度染成了黑色。为了赎罪，我一直拼命地想要回到白的一侧。爷爷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我并不是非要你当什么英雄或正义的伙伴。」 「……嗯。」 「但你，注定是个战士。是为了某人，哪怕踏着尸山血河也要走下去的男人。」 「…………嗯。」 「那条路的尽头，未必就有幸福的结局。」 「净说些不好的话。所以呢？」 爷爷像小时候一样，咧开嘴豪爽地笑了 「——但是，在爷爷我眼里，你永远只是个孩子。」 一阵舒爽的风吹过。那是初冬时节的海风。 「在这个如汪洋般广阔的世界里，谁都只能拼了命地挣扎。所以，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无需为此感到羞愧。」 「……嗯。」 「觉得痛苦的时候，就回忆一下吧。那些快乐的日子。和重要的人共度的回忆。」 然后，爷爷又胡乱揉了揉我的头。会这样把我当小孩对待的，只有这个人和露娜小姐。不知为何，我突然很想见到她。 「随心所欲地活，然后随心所欲地死吧。每个人都是这样。带着许多后悔、错误、痛苦，却依然继续前行。不过啊，只要你回头，我永远会在这里，看着你的旅程。」 我该做的事。我想做的事。想了很多之后，我终于明白了。至少，我必须拼尽全力去走下去。为了让我是我。 「……老爷子。我，该走了。」 「是吗？多待会儿再走也行啊。留下来吃晚饭吧？」 「我，必须要走了………………」 爷爷笑了。我心头一阵绞痛，但还是迈开了脚步。 「……去吧，心叶！去任何地方，去天涯海角，走下去吧！」 我泪流满面，用力地向前奔去。我的心中，已再无迷惘。 背负着恐惧、后悔，还有对悲剧的预感，我依然笔直地向前奔跑。 ──────────────────────── 第8话『海色。风声』 在名叫言万心叶的那个男孩成为小柴哥哥的那天，小柴心想『太好啦——玩伴要增加咯！』，高兴得不得了。 『哥哥，哥哥。给小柴念书嘛！』 无论小柴怎么任性，哥哥也只会露出为难的笑容纵容小柴，所以小柴最喜欢哥哥了。从很小的时候起，就隐隐约约地想『真想一直和他在一起呀』。 『呜呜呜……呜呜……』 『好啦好啦，喵呜，好孩子不哭哦。』 那个夏日的黄昏，小柴和哥哥手牵着手回家。 『给朋友的礼物弄丢了吗？没事的，哥哥和你一起准备点别的好东西吧。』 『呜呜……可那样不行啦……』 蝉在一旁聒噪地叫着。小柴从以前开始就是个乖孩子，不想给爸爸添麻烦。而且琳还是个不好伺候的女孩，所以至少小柴要懂事点，不能任性。 『你看，今天不是你一直很期待的祭典吗？在这天哭可多可惜啊。』 所以小柴能够任性撒娇的对象，从来就只有哥哥一个人。因为他总是露出那副为难的表情，纵容着小柴的撒娇。 『哥哥哥哥！有捞金鱼唉！去捞嘛去捞嘛！』 小柴和哥哥两人走在夜晚的祭典上，感觉像在冒险一样，心怦怦直跳。哥哥想捞金鱼但是笨手笨脚的，却还是用那点少得可怜的零花钱一次次挑战，直到捞到为止。 『唉嘿嘿。』 『好了，别东张西望，好好牵着哥哥的手，别松开。』 小柴和哥哥分着吃了小柴买的鸡蛋糕，走在闪闪发光的世界里。说起来，遇见噬鯱者的大家也是在那个祭典上。那些古怪的，和哥哥有那么一点点相似的人们，后来成了小柴们一生的朋友。 『……嗯？』 『怎么了？哥哥。』 多希望这样快乐的时光，永远不会结束啊。小柴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刚才好像看到琳了。』 『怎么可能嘛。琳可是最讨厌这种地方了。』 『你在这等下哦，我去找找。妈！帮忙看下喵呜！』 『唉……』 明明是那么开心的夜晚。哥哥松开小柴的手，消失在人群里。明明他自己也还是个小男孩，独自冲进夜晚，一定会很害怕吧。 （小柴知道，今天，是哥哥的爸爸去世的日子——） 小柴怀着悲伤的心情，走到妈妈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所以，才想准备好礼物的。） 小柴总是这样，只会傻傻地向他撒娇，什么也做不了。 （……哥哥他……明明是喵呜的……） 过了好久好久，小柴才意识到，那份孩子气的独占欲，其实是一种淡淡的恋慕。因为小柴和他的距离，总是比任何人都近，彼此的存在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恋兔学姐她……有没有男朋友啊。』 在他这样问小柴的那天，小柴终于明白了。哥哥不是属于小柴的。作为妹妹，无法成为妹妹以外的任何身份。这段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所以小柴，开始叫他『心叶学长』了。） 那是微不足道的抵抗。是对命运的，一点小小的不甘心。 （即便如此……哥哥……还是喵呜的。） 小柴在心中默念着，然后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小柴不想让哥哥为难，也很喜欢大家。因为小柴是妹妹，所以没有办法。即便是这样—— （…………………………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你。） 不会告诉任何人，无法告诉任何人，只能独自一人，紧紧地拥抱这份感情。 ■ 「……琳。我们来谈谈吧……」 我坐公交车回到家附近，用手机联系琳。她现在一定很混乱。为了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她的协助必不可少。 「……嗯？」 就在给琳发出消息的同时，收到了乃梦姐的讯息。 『谜团解开不少了，紧急集合到秘密基地来！』 大概是群发给噬鯱者全体成员的吧。 （该怎么向大家说明这件事呢……） 没有不告诉他们的选项。因为他们是挚友，是同甘共苦的伙伴。而且他们还是那种话听到「这个世界是假的」反而会兴奋起来的家伙们。 （但是，乃梦姐不是被奇怪的组织抓走了吗？） 现在想来，带走乃梦姐的应该是「异厅」吧。他们肯定是探察到了「a Session.」引发的现实性的变动，追踪了她。不过真不愧是她，竟然平安回来了。 「——咦？」 我到达秘密基地门口时，感到了一丝异样。没有声音，灯亮着，应该有人，但这地方向来应该很热闹。我有些纳闷。 「我来了——」 我推开门，环顾四周。看来除了我，似乎只有乃梦姐来了。 「啊，小叶。来得真快啊，帮大忙了！」 「……帮忙？帮什么？」 她笑着，把手搭在我肩上。 「会有点疼，对不住咯？」 「唉——」 ——她把改造过的高压电击枪，抵住了我的脖子。 滋滋滋！伴随着令人不适的声响，我像被拔掉插头的电视一样，失去了意识。 ■ 我醒来时，乃梦姐正在桌旁磨刀。不是，这场景也太像山姥传说了吧，是不是太吓人了点？我在朦朦胧胧的意识中，下意识吐槽道。 译注：山姥，日本妖怪传说中的角色，出自江户时代鸟山石燕所着妖怪图鉴《画图百鬼夜行·阴之卷》，原型为山中鬼怪幻化的女性或山神化身，具有洞悉人心的特殊能力。 「哎呀，你醒啦，小叶。」 她对着醒来的我，温柔地微微一笑。那表情与平时别无二致，反而让我感到一丝寒意。 「……怎么回事？刚才那是……电击枪……？」 她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讶。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呢，小叶。我还以为你会更受打击更慌乱一点。结果心跳、流汗都没怎么变化……你什么时候心理素质这么强了？」 这就是她难缠的地方。的确，换作是以前的我恐怕早就慌得不成样子了。但现在的我，是已经在黑帮的拷问中对电击枪习以为常的我。她很精准地读出了我的余裕。 「乃梦姐。该提问的是我才对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手脚都被军用的手铐牢牢地拷在椅子上。而她依旧在磨着她那把刀。我实在想不到这种局面会导向什么好结局。 「……嗯——总之，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啦——直到刚才，我都在一个叫异厅的地方，听到了不少消息，也调查了不少信息。世界啊，好像比我们想象的要广阔得多，也更有趣。」 「……是吗。」 「所以，结论就是呢，小叶——」 她带着几分歉意笑了笑。 「这个世界，似乎是三天前被创造出来的。这里，就像是你的梦境世界。」 不会吧。怎么可能。 （这人，难道仅凭自己，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吗……？） 就连我这个当事人，都是昨晚才想到这个结论，而且还是靠着「取回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这种毋庸置疑的作弊手段，才终于得到了答案。 「三天前，日本各地拥有各种反现实性质的人和机构，同时恢复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与此同时，这个宇宙的现实变动性，也急剧上升到了与两千年前相当的程度。不过听说现在稍微恢复了一点。」 「…………」 「在能够一举解答这些疑问的诸多推论中，可信度最高的结论，就是『这个世界是复制了另一个世界而被创造出的虚拟世界，复制发生于三天前』。」 我不由得冒出了冷汗。这个人不是不久前连幽灵是否存在都不清楚吗？但现在她却已经掌握了纳克萨指数的理论以及反现实的基础知识。 「不过呢，还有个更有趣的观测结果。这种现实变动性的变化，是以同心圆状向全世界扩散的。其中心是日本的关东。也就是，在这座城镇附近。」 「……」 「以这座城镇为中心，世界被改变了——不，应该说，以这座城镇为中心，世界诞生了。那么，这个变化的中心，其真正的核心，又是谁呢？」 她用着和大家一起玩狼人杀时一样的随意口吻，继续说着。 「你的戒指，据说来自其他次元。那枚戒指显示的『梦』，想必是真正的我们所在的次元的记忆吧。那恐怕，是让你回想起记忆的装置。」 「……原来如此呢……」 「这个世界——是你的梦，小叶。」 我再次思考起义人说过的话。真不愧是乃梦姐，这让我想起了弗恩·西蒙学长。他的拿手本领虽然不是推理，但一定有着相似的特质。 「……乃梦姐。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把我绑起来吧。」 「哎呀。很镇定呢。」 「我……已经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隐瞒。于是，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乃梦姐。我的真实身份，我做过什么才得以活到现在，我曾经是谁，以及我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 「………………」 乃梦姐依旧是一副不露声色的表情，听着我的话。 「什么嘛，原来你也知道了。亏我还自信满满地推理呢，像个傻瓜一样。」 「……不，已经相当厉害了。亏你能推理到这一步。」 「呵呵。是嘛。看来你姐姐我，还是有很多秘密的呢♪」 她可爱地眨了下眼。真是个可怕的人。 「总之，那个，差不多该解开我了吧？ 话说为什么，要这样……」 「啊，抱歉。听了你的话，就更不能放你走了哦」 「…………唉？」 「其实，这个世界的真面目是什么都无所谓。是庄周梦蝶也好，是大脑的电信号也罢。我就是我，不会有任何改变。重要的是——我的四个弟弟妹妹。当然，也包括你啦。」 「……乃梦姐。」 「如果这个世界是为了你而创造的虚拟世界，那么当你达成某种目的，或者从这个梦中醒来时，这个世界就有可能消失。这不是我的看法，是异厅那些聪明的学者们的见解。」 「………………嗯。」 「既然如此，为了保护弟弟妹妹们，我岂不是负有最大限度的努力义务？」 「………………嗯？」 她温柔地笑了笑。 「我会弄烂你的四肢，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的。」 「…………………………………………………………………………」 等等。 「那么，先从眼睛开始——」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乃梦姐等下！真的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 「如果你的目的是离开这个世界，那我绝不能让你办到。同时，如果你死了，梦也可能醒来。所以理性思考，只有让你失去行动能力这一个办法了。」 「我难道不是乃梦姐重要的伙伴吗？！」 「当然重要了！但是，三比一的话，三不是更大吗？」 ——这就是，乃梦姐。她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最为合理的结论，能为了珍视之物，在真正意义上做出任何事。 「等下，乃梦姐！还有太多事情没搞清楚！我们应该先调查，对吧？！」 「没关系的。我来全部搞定。既然我不知道你何时，会以何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那么从我的视角来看，让你失去行动能力就是最优先事项。」 「我绝对不会做出让这个世界毁灭的选择！」 「即使你没那个打算，世界的不确定因素也可能导致那种结果，不是吗？」 连辩论都这么强！但也当然，因为对她来说我也是重要的。她肯定绞尽脑汁地思考过不伤害我的策略。但她最终得出的结论，却是这样的。 「当然，我并不认为这样做就一定能带来和平。我只是考虑了各种可能性，觉得这是最优解……作为交换，我会用我的一生来侍奉你，可以原谅我吗？」 「原，谅，个，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白了。那我会用一生来赎罪的？」 她笑着抽出了刀。就在这一瞬间—— 「——给我停下，那边的反社会女！」 门被猛地踹开，从外面冲进来的，是紫色头发的少女——琳。不仅如此，她的身后还跟着两台飘浮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上吧。爪Onix！」 显然是现代技术无法再现的球形无人机，如蜻蜓一般敏捷地跃到乃梦姐面前。它头部搭载的激光照射在乃梦姐脚边的木质地板上，地板像黏土一样地流动，随即向上隆起，像墙壁一样将她的四面围住。 「我早说了吧，哥！趁早跟这种和罪犯的区别就只是还没被抓到的人断绝关系！」 「……她是个好姐姐。只是以思维方式和伦理观念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琳的无人机将激光对准铐住我的手铐。一瞬间，手铐就像粘土一样融化，从我的手腕上滑脱。 「好强！琳，这个是……？」 「是我收纳在体内的悬浮3D打印机。它能用激光把照射到的物质塑造成任意形状。这可是用某个旧神的神经制成的特别型号，即使在境界领域商会也是独一无二的。」 悬浮3D打印机——爪Onix。它带着可爱的表情，飘飘忽忽地浮在琳的身边。 「哇哦，真厉害。那边的是琳妹妹吧？ 呵呵。拿着不错的玩具呢。」 「……那么，这只披着人皮的野兽该怎么处置好呢。要不先确认一下血是不是红色的？」 「等等等等！先听人家把话说完啦！」 「如果是求饶的话我可没兴趣听。」 「不是那个意思啦！只是——」 木制的墙壁外，响起的沉闷的轰鸣声。那沉重的爆炸声，是火药推动枪弹的声音。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有三台自动炮塔正瞄着你们，所以请不要乱动哦。」 乃梦姐射出的手枪子弹贯穿了秘密基地的天花板。我倒吸一口凉气，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她的父亲是雇佣兵企业的CEO，家里藏着武器也并不奇怪。 「……这女人……来真的吗……哥……你绝对得跟这种家伙切割了……」 「……她是个好姐姐。在是同伴的时候。」 这人到底有多谨慎啊。难道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连军用的自动炮塔都安装了吗？我定睛看去，确实有黑色的枪管藏在秘密基地的家具后面，瞄着我们这边。 「……所以，你打算干什么？啊？把我们射穿，然后呢？」 「我当然也不想那样做呀〜只不过现在是胶着状态，所以，我们来谈谈吧。因为我是用手机在操控瞄准，所以也没把握只打穿腿之类的〜」 琳稍微移动了一下爪Onix，结果枪声立刻响起，精准地击落了一台。看来所谓的没把握瞄准之类的，也是谎话。 「……………………」 我感到冷汗从额头滴落。现在是最糟的状况。一旦有一步走错，就会有人受伤，甚至是出人命。那样的情况，我们肯定也想尽可能避免。宛如置身于冰窖中的紧张感，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差不多行了吧，乃梦姐。」 敞开的门后，一个少年走了进来。完全无视了我们剑拔弩张的氛围，仿佛已经忘记了这里刚刚才响过枪声。 「……义人？！」 「哟，心叶。你借我的漫画，我带过来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义人若无其事地从因紧张而动弹不得的我和琳身旁走过，一脚踢翻了秘密基地的架子。 「住手，义人！到外面去！听我的话！」 「乃梦姐。这是你的坏毛病。总是一下子就跳到无聊的结论上去。」 义人发现了藏在架子后的军用炮塔，直接用蛮力折断了枪管。 「……把心叶打个半死，只有我们几个心安理得地活下来。这样的事，我、草次郎，就连喵呜，也绝不会高兴的吧。为什么你就不明白呢。」 「那只是一时的感情。理性考虑的话——」 「烦死了。你想太多了。」 义人快步上前，一脚踹破了墙壁，又用力踢飞了藏在更里面的另一台自动炮塔，它发出巨大的声响倒了下去。 「……给我停下。就算是你，下次我也会开枪的。」 「啊，试试看啊。」 「我是说真的！」 「噬鯱者的规约・第二条——与朋友相争之时，要堂堂正正以决斗解决。」 义人面对朝向自己的枪口，径直走了过去。 「来吧，开枪啊，乃梦姐——这可是决斗。」 尖锐的枪声响起，明明是自动炮塔却只射出了一发子弹，精准地射向义人的左腿——但他早已料到，刹那间跳起闪避，随后像猎豹一般拉近距离，一拳从侧面打飞了炮塔。 「所以我说，你想太多了。我就知道你会瞄准腿。」 「………………笨蛋弟弟。」 「谁才是笨蛋啊，你个蠢货。」 义人一拳打穿了由爪Onix制作的木墙，一把揪住了被困在里面的乃梦姐的前襟。乃梦姐甚至没表现出丝毫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义人。 「下次再搞这种无聊的事情，我就宰了你。」 「……下次我会做得更隐蔽的。」 「……………………」 义人一言不发，狠狠一拳砸在乃梦姐头上。如同被铁球砸中的冲击，让乃梦姐疼得蜷缩起身子，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叫，一下昏死了过去。 「……抱歉，心叶。这人没救了。她不会改的。如果可以，你们逃去别的城镇吧。这件事，只要她还活着就不会放弃，而且再怎么说也是我认的大姐。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没关系。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很清楚。」 「不，才不是没关系！哥你太心软了！用我的爪Onix，把她改造成可爱的泰迪熊好了。没事，我会保留她的神经活动，让她享受永恒的拷问——」 我拿起纸扇敲了下琳的头。 「乃梦姐，听我说。我需要你的力量。相信我，请助我一臂之力。」 「这样的我，你还愿意相信吗？我好感动。我一定会洗心革面，好好帮你的。」 「心叶。绝对别信。这种人，怎么可能被情分和常理说动。」 真是认准目标就一条路走到黑啊，姐。看着她，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琳开口了： 「哥。这人到底是怎么弄到我们的情报的？」 「就在不久前，她潜入异厅，还被审讯过。然后，大概是逃出来了。」 「一、一般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琳有些不敢相信，但想了想，还是继续说道。 「胡道乃梦。把你得到的情报，全部公开。」 「？ 我没什么损失，倒是无所谓。可为什么？」 「我可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大天才魔术师。根据情报，或许能推断出什么。」 「……哎呀呀——琳妹妹，不知不觉间形象大变呢。」 乃梦姐一脸完全不像是刚刚还在战斗的开朗笑容，讲述起了她在异厅收集到的情报。她在这里没有说谎的理由，情报恐怕都是真实的。 「………宇宙回到了公元前——神代时期级别的环境？」 「异厅的人也非常惊讶，但这很重要吗？」 「思考一下宇宙的构成就明白了。在原始的宇宙中，各种共同幻想汇集，构成了基础科学。但随着宇宙成熟、法则稳固，一切共同幻想都会因宇宙的恒常性而被驱逐。这就是所谓的神代终结。」 「……但现在，却又倒退回了神代那样的幻想时代？」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琳深深地思索着，皱起了眉头。 「我们……或许都想错了。」 「唉？」 「我们一直假定这个世界是『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创造的虚拟空间。但如此规模和精度的虚拟空间，需要难以想象的技术和能量，就连那个线之人Stick Man都难以做到。说是奇迹，未免也过于完美了。」 琳的语气，仿佛在说自己所想的事很荒谬。但又仿佛在说，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但是——『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说不定比那还强大的多？」 「……唉？」 「这、这个世界，并不是什么虚拟世界。而是……」 琳望向秘密基地窗外的蓝天。 「『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所创造出来的，全新的宇宙。」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世界为何包含着宇宙开辟之时，神代时期级别的幻想，就能说得通了。这个宇宙，才刚刚诞生。就在前几天，以我们原来所在次元的信息为基础，如同神明般被创造出来的——大约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 「创造宇宙？！ 这种事，可能吗？！」 「可、可能才怪吧！连同等规模的宇宙生成，都没有成功的先例！这和模拟可不一样。首先，宇宙这么庞大的质量是从哪里来的？！再现地球上六十亿人的信息并赋予实体，还创造出一个无限扩展的宇宙……这……这种事……」 琳瞪大了眼睛，微微颤抖着。这不可能做到。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 「在我的体内还留着爪Onix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如果这里是虚拟世界，我和哥不过信息的集合体，没有必要再现爪Onix。这玩意是用存在于遥远彼方的神明为材料制成的……不是能解析然后再现出来的替代品。」 又或许，这也只能说明「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连这种事都能办到。 「异厅那帮人，不是说过哥的戒指来自异法Parallel・Law吗？ 那也很奇怪啊！如果里是虚拟世界，我们也应该是在这里出生，被再现的。应该拥有相同的次元波长才对……但并不是这样。我们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是来自异次元的访客！」 「『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实现愿望的终末。难道说，它为了愿望，在创造宇宙……」 那简直是神的伟业。是创世神级别的存在。我甚至想不出跟能它在同一级别上的终末。我被这超乎想象的宏大所震撼，不由得笑了出来。 「……那样的话。就算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它也肯定不会轻易消失吧？」 「当然不会！创造宇宙固然不用说，把宇宙粉碎成渣所消耗的能量也太大了！而且和虚拟世界不同，维持它并不需要额外成本！」 从前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像是「用3D软件再现的房子」。那么，关掉电源的同时它也会消失。或者为了释放内存会删除不必要的数据。但事实上，却是「建了一间一模一样的房子」。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当然，拥有如此绝对力量的存在，它的想法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够理解的。但是——试炼结束后这个世界就会消失的概率，确实大大降低了。」 「哦，这样啊，也就是说——」 听见琳说的话，义人兴致缺缺地说道。 「在那边待着的咱们的大姐头，差点就毫无意义地把心叶弄成废人咯。」 「「…………」」 我和琳的视线，同时向乃梦姐刺去。 「……唉嘿☆」 她可爱地眨了眨眼。我们三人同时朝她的头挥了下去。 ■ 「真是的，哥你也太心软了。在境界领域商会，背叛者可是要被剥夺人格，改造成机器人服苦役一千年，以儆效尤的呢！」 我——小柴琳，正用冰冷的眼神瞪着那个脖子上挂着写有「我是坏姐姐（啦）」的大木牌，被勒令正坐的胡道乃梦。 「好啦好啦，她真的是个好姐姐来着。只是人比较坏而已。」 这人总是这样，就算喵呜总是耍任性给他添麻烦，他也只是一脸为难地苦笑着原谅她。就连想挖他眼珠的女人，他也能笑着原谅！ 「好啦好啦，琳妹妹。你不也是喜欢小叶的这一点嘛？」 我抄起手边的木板给了正在正坐的胡道乃梦一下。 「呀啊好痛！反对虐待！」 「……要是能交给司法的话，我绝对把你送进监狱。」 这种家伙竟然大言不惭地自称是我家哥哥和姐姐的大姐头，正常来说根本不可原谅。 译注：原文是琳的视角说的兄と妹，有两种可能。一是兄と妹说的是乃梦姐下带的那四个人，但兄对应不上应该是弟；二是指代的是心叶和喵呜，但喵呜是琳的姐姐。因此认为作者可能打错字。故在这擅自做了修改。 「对了。琳，我有件事想问你。为什么你都没联系我，还能赶来秘密基地救我？ 我的手机被乃梦姐关掉了吧。」 「……没什么。用妈妈的电脑，不是能查到哥哥手机的位置信息嘛。发现你去了秘密基地，然后手机突然关机，当然要保持警惕了。」 「嘿——琳妹妹，原来是担心哥哥，一直在盯着看啊——♡ 好可爱——♡」 我抓起手边的石头给了正在正坐的胡道乃梦一下。 「呀啊！不要来真的啊——！」 「这家伙……这家伙是真的……没救了……」 因为——哥哥出门的时候，表情真的很可怕。肯定是烦恼、痛苦了一整晚，才会那么憔悴。虽然我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但作为家人会担心，不是很正常吗。 「……谢谢，琳。救了我。」 「别、别摸我头啦。」 在别人面前被哥哥这样摸着头很羞耻，我甩开了他的手。 「那，义人你怎么正好出现了？」 「我有预感乃梦姐在打什么坏主意。」 「……呜呜可恶。你真是我的天敌！」 真是些奇怪的家伙。明明是朋友和伙伴，却好像理所当然一样互相敌视。等事情一了结，又理所当然地勾肩搭背。这大概就是他们的本质吧。 「说起来，乃梦姐你不是被异厅带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确实，也该说说那边的事了。我有重要的事要说，能跟我来一下吗？」 她脖子上依旧挂着「我是坏姐姐（啦）」的牌子，站起身来。我对于让这个罪犯来带路感到火大，但还是和大家一起跟在了她后面。 ■ 我们来到的地方，是乃梦姐的老家。那是海边树林里的一栋旧宅，大概疏于打理，到处都透着锈迹。这一带人迹罕至，只听得见浪涛的声响。 「放心吧，小叶。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没关系。而且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伤害我，对吧？」 「…………」 「只是想逼我说出情报，不得不采取下策。因为你还不清楚我是敌是友。」 「……总是把别人往好处想，是你可爱的坏毛病呢。」 她摇晃着挂在脖子上的牌子阴沉地坏笑着。这让我再次感觉到她的可怕。 「在这边，大家跟我来。」 乃梦姐没有走向玄关，而是进了旁边一间破旧的车库，有辆大车被布罩着。从外面看似乎很久没用了，但里面却保养得相当不错。 「乃梦姐——？回来了吗——？快过来——！」 空荡荡的车库里，响起草次郎的声音。我正觉得奇怪，乃梦姐打开了一个大壁橱。柜子深处，是通往地下的阶梯。 「天花板有点矮，小心点头——」 琳明显带着戒备，盯着阶梯深处。我以为她害怕便去牵她的手，结果她大概是觉得被当成了小孩子看，用鞋跟踢了我一脚。青春期的妹妹真是难应付。 「……居然还有这种隐藏的楼梯啊？」 跟他们认识时间最长的义人，傻眼地嘀咕着。 「这是我爸以前用的。里面有很多小玩具，但不要乱碰哟。」 阶梯深处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厅，右边是一扇坚固的钢门，装着时下流行的电子锁。左侧的通道则传来人的气息。草次郎在那里吗？ 「嗨，我回来了——」 通道旁并排的几个土墙房间中的一间里，拘禁着两个人。 「啊——！总算回来了！快放了本职们！」 「……胡道……乃梦……」 是两位穿着类似警服的黑色制服、我从未见过的男女。男的体格魁梧，女的则带着睡意惺忪的眼神。他们全身被束缚，坐在椅子上。我颤抖着开口。 「………乃梦姐……请问这两位是，什么人？」 「异厅的人。我抓来的。」 「抓来……说的跟抓蝴蝶似的……」 「我跟他们说『我来带你们去抓元凶言万心叶吧』，他们就一起跟我来真鹤。然后就和一直跟踪着的草次郎一起，biubiubiu——」 坐在简易钢管椅上、大概还兼任看守任务的草次郎，正嘿嘿地笑着。这些家伙的手法是不是太反派了点。 「这一点也不好笑！绑架本职们，可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嗯？我觉得没问题吧？毕竟我有这个呢。」 乃梦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罐似的东西。 「那个……难道是，喷射式的记忆处理剂？」 「哦，你知道啊，小叶。」 「在实验室见过类似的。」 我记得这种虽然和苍之学园用的那种相比，无法进行精确的记忆删除，但因为便于携带，很多反现实组织都会配备。 「胡道乃梦。你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嗯？」 「我们俩好歹也是经历过相当多场面的特工，可不是那种会轻易栽在区区几个只是手段有些粗暴的孩子手上的菜鸟……你当时，难道——」 乃梦姐笑了笑。 「——少女总得有点秘密嘛。」 异厅的女特工闭上了嘴。 「那么，小叶。你被认为是引发这个世界异变的元凶，异厅的人正想抓你呢？」 「……就像乃梦姐你刚才想对我做的那样，对吧？」 「没错。他们连把你冷冻处理的预案都准备好了。就算你离开这个世界时，不会对世界造成任何影响，这些正义的伙伴们，为了国民也不会冒这个风险让你离开。」 导致新宇宙诞生的元凶，异厅不可能放任不管，苍之学园大概也一样。冷冻起来，半永久地保存，那才是最安全的。 「而我——无论发生什么，都想要保护你。」 乃梦姐像往常一样笑了。那是从小时候起就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明明刚才还在威胁我？」 「嗯。刚才不也说了嘛，三比一的话，三更大。但如果保护了你，就等于保护了我重要的孩子们的话——」 她的笑容总是如此，唯独那双眼睛，冷静透彻得如同冰面。我曾因此感到害怕，也曾因此感到喜欢。因为她永远站在我们这边。 「——那我就会不惜一切，保护你这个『1』。谁叫我是姐姐嘛。」 乃梦姐是在问我，「那么，你想怎么做？ 」。我随即瞥了琳一眼，不知道她的想法如何，但我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有必须回去的地方……大家，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我——要回到苍之学园。舍弃这个舒适安逸、完美无瑕的世界。回到那个充满死斗与终末的世界。因为我觉得，为了成为我自己，我必须这样做。 「尽管不是很懂，但我奉陪到底。」 义人开心地笑了。 「噬鯱者的规约·第四条——帮助朋友，吞噬敌人。不去考虑社会规范。对吧？」 草次郎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这么定了！噬鯱者的新目标就是『送小叶，回到原来的次元』！」 乃梦姐一把将脖子上的牌子扯下扔在地上，一脚踩碎。我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的琳。 「……琳。哥哥决定要走了。你呢？」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嗯。」 「如果哥哥你说要留在这里，过着平常的日子，我会一直帮你的。即使这样……也还是要走吗？」 「……嗯。」 琳笑了，看起来却像在哭。 「……那样的话……我也跟哥哥一起走。我们回去吧，回到那个糟糕透顶的世界去。」 我紧紧抱住了又快要哭出来的她。在这个世界里，一定只有我们俩，才能分享这份几乎令人发狂的悲伤。这份想要呐喊的恐惧与悔恨。 「什……？！ 难道你就是言万心叶？！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一个不好，说不定世界会迎来终末的啊？！」 「有那么危险吗？ 那可太好了。」 看着异厅女特工那副惊愕的样子，义人大大地咧开了嘴角。 「不过，小叶。『回到原来次元』的方法，你有什么头绪吗？」 「完全没有。不过……我的妹妹应该知道。」 我看向琳。她点了点头。 「『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现在肯定还在某处观察着我们。因为那正是她的渴望。找到她，然后揍飞她！只有这个方法。」 「……太复杂的事情我搞不懂，就交给你们了。那么，需要些什么？」 「『找出位置的方法』和『庞大的能量源』。就这两样。」 我稍作思考。寻找某人的位置——那正是我的终末「低语者Susurrador」的专长。如果我能取回那份力量，或许能行？ 「寻找位置的方法，我的终末和斩击『a Session.』或许能派上用场。」 「那就按这个思路准备吧。接下来的问题是『庞大的能量源』。不能是半吊子的力量，需要的是足以被称为神明的、人类无法驾驭的那种能量……」 琳喃喃自语着，乃梦姐举起了手。 「神明？ 那我有头绪哦！」 「什么？」 「——怪异之王。听说是个非常强的怪物呢。」 乃梦姐讲述了关于怪异之王的详细信息。我又补充了一些。在原来的世界，我正在和她并肩作战。虽然没有直接对话过…… 「原来如此。以现在的宇宙状况，那些共同幻想的神明们应该如鱼得水，力量正在恢复。恐怕，各类封印也都解开了吧？」 琳看向异厅的那位女特工。女特工冷汗直流，移开了视线。 「我说，纱更小姐。怪异之王在的地方，是富士山附近——大概是树海那里对吧？」 「……」 「在之前那个世界，我被他们带到过怪异之王那里。虽然被蒙着眼睛，但我计算了转弯次数、速度和时长，所以我知道具体位置。」 「……停手吧。你们难道想干那种一旦失手就可能让世界毁灭的事吗？！」 「或许吧。所以呢？」 他们是噬鯱者。和终末停滞委员会不同，他们是一群不属于正义，或许更偏向恶的一方的少年少女。是为了生存而噬咬虎鲸、没有獠牙的鲸群。他们永远是弱者的同伴。 「商量完了的话，就先解散，各自准备吧！」 「准备？乃梦姐和小琳要准备我是知道，但我们也要吗？」 草次郎问道，乃梦姐愣了一下。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们接下来可是要跟日本的省厅——跟国家权力正面对抗哟？看情况，可能得逃到印度尼西亚去呢。当然得把身边的事情都处理好吧？」 乃梦姐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早已备好的伪造护照。 ──────────────────────── 第9话『潮声。夜晚』 虽说是抓住了特工，但可以料想，异厅肯定很快就会派增援过来。我们决定明天一早就开始行动。 「我回来了——！那我回房间了！这段时间别来打扰我！」 刚回到家，琳就带着爪Onix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卧室。她拿走了我的「a Session.」，据说是为了前往「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所在之处，需要研究斩击。 「欢迎回……唉，琳刚刚，是不是带着个飘来飘去的黑乎乎的东西？」 「……错觉错觉。我回来了，喵呜。」 喵呜大概正在做饭，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一看到我，她就鼓起脸颊。 「心叶学长，明明昨天又晕倒了，还出门到这么晚！连学校都翘课！」 「抱歉抱歉。谢谢你担心我。」 「就是嘛！从下次开始，每次你让人担心的话，都要交一次这个！」 喵呜抱起厨房里那个五百日元的存钱罐，哗啦啦地摇了摇。我没办法，只好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往里面投进去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 「等存满了，大家一起去旅行吧。去汤河原之类的。」 「汤河原不就在旁边嘛。」 「因、因为那里好温泉多嘛……」 存钱罐离装满三分之一都还远着呢，装满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但喵呜一定是真心梦想着那一天，直到现在也还在期盼着吧。 （……可是，到了那时候，我就不在了。） 这个宇宙是三天前创造的。也就是说，三天以前的记忆，都可以说是「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模拟，然后创造出来的—— 「对了，心叶学长。上周在中华街吃的那家店，刚才电视上介绍了。」 「……唉？真的？那家卖中式粥的吗？」 「对！心叶学长喜欢的那个搞笑艺人还去了呢。差点就能碰上了。」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上周的中华街之行，或许只是模拟弹射出的电信号。可是，当时确实很快乐。喵呜吃了太多东西结果吃坏了肚子，我们回去的路上还去了刺猬咖啡馆。 「……怎么了？学长。」 回过神来，喵呜正凑近看着我的脸。 「看上去一脸难过的样子。」 我明明已经决定了。决定战斗，决定回到苍之学园。可是，这温暖的家，还有香气十足的油炸的味道，却让我的决心微微动摇起来。 「……谢谢你，喵呜。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 我摸了摸喵呜的头，她柔顺的发丝缠绕着我的手指。在现实世界里我也摸过几次喵呜的头发，但那时的心情和现在的心情，全然不同。 「怎、怎么啦？突然这样。」 「喵呜……有没有什么想让我为你做的事？」 「唉。真的假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啊。」 「没有啦。只是我现在，感觉自己像灯神一样。特别想实现别人的愿望。」 对于如此可疑的我，喵呜皱起了眉头。 「好、好恶心……啊，有了……下周，东京有个活动──」 「……下周不行。就今晚限定。」 因为，下周的我会怎样，我不知道。可能已经被异厅的人冷冻处理了，也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那就，嗯——啊，——星星。」 「嗯？」 「刚才电视上说了，今天有流星雨。带小柴去看吧。」 ──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句话，我差点脱口而出。 「好、好的。等我。我马上准备望远镜。还有手电筒和──」 「唉。吃了晚饭再去也可以呀。」 「……说的也是。」 「呵呵，什么嘛。你怎么啦，心叶学长。」 被她这么嗤嗤一笑，我不由得搔了搔头。 ■ 夜晚的真鹤，只有海声与虫鸣。遥远的方向传来车声，我们走在郁郁葱葱的林间道路上，朝着三石海岸走去。 「你听说了吗？ 傍晚这附近好像有枪声。」 「……是猎人之类的吧？」 「现在狩猎季还早着吧？」 秘密基地就在前往三石海岸的途中，所以我们必然会经过那附近。关于枪声的骚动，乃梦姐说了句「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不知道她干了些什么。 「啊，太好了，没有车呢。嘿嘿，就咱们俩。」 三石海岸这边偶尔会有人来烧烤。真鹤姑且也算是湘南地区的一部分（有此一说）。由于它也是钓鱼者们的热门地点，现在没人真是太好了。 「喵呜，会不会冷？」 「不会不会。在肚子上贴了暖宝宝。」 「唉，真好啊，自己偷偷用暖宝宝。」 「唉〜〜那，心叶学长也来用？」 她抓起我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衣服里。我的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小腹和薄薄的内衣，令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的衣服里暖烘烘的，就像小狗一样。 「哼哼，学长的手好冰。准备周全的小柴获胜〜」 看她笑嘻嘻的样子，我顺势挠了挠她的侧腰。 「呀……噗嘻嘻……别、别挠啦。」 「哦——？那就是说，我的挠痒攻击获胜了？」 「才、才不是。啊哈哈哈──呀！」 在满是石头的海岸，喵呜脚下一滑，失去了平衡。我瞬间搂住了她的腰。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 她迅速从我身边退开，转过身去，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夜晚漆黑的海面上，潮声以恒定的节奏回荡着。今天的月亮看起来很细，星星一定能看得很清楚吧。 「对了，等一下。我马上把望远镜架起来。」 「……那个，还能用吗？是学长十岁时的圣诞礼物吧？」 「大概，也许。」 「小柴觉得看流星雨，不用望远镜也行。」 「但是喵呜你喜欢用望远镜看星星对吧？」 看她一脸困惑的表情，我有些惊讶。 「因为你小时候，不是总缠着说『好想看金星〜』吗。」 「……唉。啊。是，是那样吗？」 「是啊是啊。经常在我房间的阳台看星星吧？不过那边夜里也很亮，看得不太清楚就是了。小时候，我还以为你想当天文学家呢。」 「……不是啦——……那是，那个……」 「嗯？」 「只是想让哥哥，多陪陪小柴……」 海边的光线昏暗，但仍能看清涨红了脸的喵呜急忙移开了视线。怎么回事啊，她怎么这么可爱。我不由得揉起她的头发。 「喵啊！都说了头发会乱啦！」 「反正待会海风一吹也会乱糟糟的吧？」 「……真的会乱成那样吗？」 「嗯。不过没关系，很可爱哦。」 喵呜用嘴紧紧叼住了自己的双马尾。 「…………那样的话，就算了吧。」 她在我身边铺上手帕，然后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而我则开始准备天文望远镜。 「啊，学长！刚才，流星！」 「唉，真的吗。真的？」 「真的！你看，又一颗！真是的——都怪你在摆弄望远镜啦！」 她捧住我的脸颊，转向夜空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满天的繁星。它们倒映在夜晚的海面上，微弱、却又确确实实地，照亮了这个世界。 「对流星许了什么愿？」 「许愿？」 「反正心叶学长的话，肯定是希望和恋兔学姐进展顺利之类的吧。」 她打趣地笑着。是啊，离开这个世界的话，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世界的恋兔学姐和梅芙同学了。最后得找机会好好道个别才行。 「部长她是个害羞鬼，像兔子一样逃掉了。但只要主动一点，肯定能拿下的。」 真的假的，我心想。但喵呜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说不定，真的有那样一种未来。我和恋兔学姐交往，和朋友一起度过时光，一生爱着我的家人。 「……学长？没事吧？」 「……」 「被拒绝了就那么受打击吗？」 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吧。喵呜一脸认真地、担忧地望着我。我本想笑着告诉她没事，但那笑容却不听使唤，掺杂着苦涩的哽咽。 喵呜瞪大了双眼。糟了，这下肯定被她察觉到我是在强颜欢笑了。她是个善于观察、心地善良的孩子。所以，为了不让她担心，我急着寻找借口。 「──没事的，哥哥。」 在我找到托辞之前，一阵温暖包裹了我的身体。 「……没事的。不管遇到多么伤心的事，都没关系的。」 「……喵呜。」 「大家不是常说吗？什么『黑夜终会过去』。但那都是骗人的。因为夜晚，不过是没有被恒星的光照亮的状态而已。那样的星星，宇宙里到处都有。」 她的腹部传来暖意。大概是她的暖宝宝吧。 「但是，即便这里是无尽的黑夜，冷得快要冻僵了，哥哥也还有喵呜在。只要说一声抱抱，喵呜马上就会来紧紧抱住你。」 「……啊……喵呜……」 「所以，难过的时候，要马上说出来。喵呜……虽然不像乃梦学姐那样聪明……也不像义人学长那样强大……更没有草次郎学长那样的勇气……」 她的微笑绽放在漫天繁星的照耀之下。 「但是，喵呜随时都会给你紧紧的拥抱……因为，咱们是家人。对吧？」 我多么想用同样强烈的感情回一句「我也是」。然而，唯独这件事，是我不能做的。我所能做的，只是将这份爱意，深深地、用力地刻在心底。 「……谢谢……喵呜…………我最喜欢你了。」 「最、最喜欢……呵呵，今天的心叶学长好奇怪。是想撒娇了吗？」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将我拥在怀中。在这寒冷的夜晚的海岸上，只有她温暖地燃烧着。我拼命地，想要记住这份感觉，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啊。」 但是，我们无法永远沉溺于这份安宁。 「怎么了？喵呜」 「哥、哥哥……后面……」 顺着她颤抖的视线，我回过头。 「……………………露娜……小姐。」 眺望着夜海，裙摆飘扬的，一位半透明、散发着苍蓝光芒的女仆小姐。 「没事的，喵呜……没事。她……她也是……我的家人。」 「……唉？」 露娜小姐。你从「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阶梯之上，用尽全力延伸丝线，触碰到了我。为了让我不忘记重要的东西，而跨越了近乎一整个宇宙的距离。 『小主……人……』 从遥远的宇宙彼端，她呼唤着我「小主人」。我安抚着受惊的喵呜，站起身，触碰了她的掌心。 「……谢谢你……露娜小姐……对不起……让你这么勉强……对不起。」 她温柔地笑着，抚摸我的脸颊。我紧紧握住了那只手。 「你一直在勉强自己吧……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所以，稍微休息一下吧。我一定会回来的……回到你身边，回到大家身边。」 听到我的话，露娜小姐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你……要……』 「……唉？」 『你……要……幸……』 「露娜小姐……你……」 『──要幸福啊。』 啊，你啊。真是无比温柔。这么拼命，仅仅是为了向我传达这条讯息。希望我在这个随处可见的平凡的世界，而不是那个充满终末与战斗的世界里，幸福地活下去。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想告诉我这句话。 「……谢谢……谢谢你……露娜小姐……但是，我……要和你一起走。」 她的身体化作苍蓝的丝线散开了，温柔地缠绕在我的手臂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一定是到达极限了吧。她把最后的力量，托付给了我。 「…………学、学长……刚才的是……？」 「吓到你了对不起，喵呜。刚才那个人……只是……」 「……是什么？」 「只是……深爱着我……而我，也深爱着她。」 我必须回去。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回到大家的身边。 ──────────────────────── 第10话『潜藏于黑暗中的怪物们的赞歌』 「——那么，各位！我们现在就出发，前往富士山！」 凌晨四点，天色仍然昏暗的时间，乃梦姐精神抖擞地下达了指令。 「……这辆吉普车，该不会就是藏在车库里的那辆吧？」 我们在乃梦姐家门前集合。义人望着巨大的吉普车嘀咕道。 「车门和引擎周围用钢板加固了，车窗也加装了十五毫米厚的聚碳酸酯板。材料都是在建材中心买的，不过单纯手枪子弹的话应该能弹开。轮胎也换成了防爆轮胎，就算爆胎了也能继续开哟♪」 天底下到底哪里找得到准备了假驾照、还把车改装成防弹车的女子高中生啊。 「这次的目标就是把供奉在富士山地下的『怪异之王』给带回真鹤来！」 「用什么方法带回来？」 「首先，是小叶的劝导。你有自信吧？」 东京防卫战时，我曾见过她。那是一位因过分温柔、为了守护一切而不得不与人类为敌的真正的英雄，应该能够说动她。而且不仅如此，我自己也有所准备。 「收到。不过我这边也准备了秘密武器，到最后总会有办法的。」 「……草次郎。为什么这位大姐事到如今还要坚持搞神秘？」 「……义人，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她不就那样嘛。」 看着若无其事地对同伴也保留秘密武器的乃梦姐，义人和草次郎一脸无奈。 「上车！噬鯱者，出发——！」 参与此次行动的，是我、草次郎、义人以及乃梦姐。琳则另有准备，留守在家里。 「Let's go——！」 伴随着轰鸣，巨大的吉普车开始在真鹤狭窄的道路上飞驰。 这场日后将在近代反现实对策史上留名的战斗，便是如此开始的。 ■ 负责保护富士山地下的浅间神社的，只有受委托的民间保安公司，以及屈指可数的几名特工。异厅最大的弱点——便是人手不足。作为秘密组织，这也是其无法避免的缺陷。 「呼啊——……今天也好闲啊。」 日本是一个将终末停滞委员会等反现实组织彻底排除在外的国家。与欧洲不同，进入日本内部的入口数量极少，入境时需要接受严格的检查。因此，异厅是一个更注重应对怪异、而非应对人类的组织，与敌对人类的战斗经验绝非丰富。 『这里是监视班。呃——发现四名接近「设施」的人物。请确认。』 一位在甚至连名字都未透露的委托人，所雇佣的在安保公司工作了十年的男人——林慎一，强忍着哈欠站起身来。 （这份工作，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毕竟，无事可做。有的只是偶尔接到监控摄像头管理者（从未见过面）的报告，然后将迷路的人引导回正确路线的任务。这种事，大概半年才发生一次。 （到底在保护些什么啊。这种无聊的工作要派这么多的人手，怪。） 像林这样的工作人员，以「设施」为中心，大约部署了两百名。而参议院事务局的守卫人数约两百一十名，可以说这里的安保级别堪比国会。 这显然十分可疑，背后肯定另藏隐情，而且连「设施」是什么都不清楚。但凡抱有这种疑虑的员工，全都被解雇了。所以林也尽量不去多想。 「啊，你们好——是登山客吗？」 林在树海里走了几分钟，遇到的是四个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 （表情不善的女人。眼神凶恶的小鬼。嬉皮笑脸的傻瓜。还有……） 一个死死盯着他看，让他心里发毛的浑身是伤的少年。 「我是在这附近巡逻的志愿者——如果你们迷路了的话，我来给你们带路吧？」 「是吗？嗯——」 看来这伙人的头儿是这个女的。林一边想着「能不能快点回去啊」，一边堆着笑脸，这时那个满身是伤的少年开口了。 「乃梦姐，这人是异厅雇用的安保人员。」 「……唉？」 「他自己并不知道他在保护什么，不过在这里工作了大概十年，应该对『设施』可能所在的位置有所了解。我已经知道位置了。」 满身是伤的少年仿佛知晓了一切一样说道。林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有些慌乱。但他立刻想起了这份可疑工作的操作手册。 『发生任何异常情况，必须联络总部。』 但是，既然刚才自称是志愿者，再堂而皇之地拿出对讲机就不妙了。 「那个——这一带真的很危险。我陪你们一起，走别的路线——」 林的手臂——被银色的丝线缠上。 「呃——」 在林发出惊叫之前，那丝线瞬间将他五花大绑，然后把他捆在在了树海中的一棵大树上，使他动弹不得。 「哇哦。心叶，厉害啊。花样真多。」 「我家的女仆小姐，把力量传递给我了。」 「唉。连女仆都有？哇哦〜」 目睹了明显超乎常人认知的现象，少年少女们却异常平静。甚至，还带着些许愉快的笑意。林试图挣脱束缚，但银色的丝纹丝不动。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林守护此地已有十年。而他们，是第一批明确的敌对者。 「我们是噬鯱者。大概就是，来掳走公主的骑士大人？」 少女笑着回答，眼神凶恶的少年低声补了一句： 「骑士？ 是恐怖分子才对吧……」 ——树海各处的警备据点，紧急警报此起彼伏地响起。 ■ 「哈啊，哈啊，哈——总算出来了〜……」 我──七峰纱更，终于逃出了胡道乃梦的家，再次见到了久违的蓝天。身旁的青年部下「六道结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了一整晚，身体估计酸痛得不行吧。 「……前辈的式神，力量也太弱了吧。」 「我有什么办法，平常又不会让它们直接物理干涉！」 更何况，巫术用的一整套道具都被胡道乃梦烧掉了，简直不可原谅。我一边下定决心绝对要报复回来，一边环顾四周。 「六道！快，找公共电话！必须联系上本部！」 「公、公共电话？ 这年头哪还有那种东西啊！」 「不然怎么办，我的手机也被胡道乃梦用锤子砸烂了啊！」 真是不可饶恕。我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换手机。 「与其去找那种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不如去派出所借电话吧。」 「怎么借啊！连身份证都被她扔进碎纸机了吧。」 六道笑了笑，朝车站前的派出所跑去，然后带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跟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的警察搭上了话。警察渐渐露出了笑容，甚至还把手搭在六道肩上，开始聊起天来。 「前辈！他说电话随便我们用！」 「……你绝对有更适合的工作吧。」 至少，我觉得他不像是该在国家暗部组织工作的人才。我头也不回地冲向电话，急忙拨通了在浅间神社工作的上司的号码。 「喂，艾伦室长吗？！ 我是纱更！」 『……哦，七峰啊。怎么啦，如果是年底旅行的事，下次再——』 「──紧急情况。现在有敌对势力正朝你那边去。」 『敌对势力？ 那可真是不太平啊。』 派出所的警察一脸震惊地听着我说话。六道似乎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说是游戏里的事。这小子平时有点脱线，但这种时候倒是挺靠得住。 『正好这边也接到警卫联络了，好像有四个孩子正朝这边的设施来。不过没事，位置已经定位到了，警卫也已经出动。』 「请紧急申请异厅的对人部队。也让研究员们做好战斗准备。」 『……哎呀呀，这动静弄得可真不小啊。不过就算是最坏的情况，研究室里还有几名待命的猎人，你知道的吧？就是那些因为技术高超被挖来的家伙。』 「知道。我也很尊敬他们。但是……恐怕很难应对这次的事件。」 『这么严重？ 对手不过是群孩子吧？ 难道说，是反现实组织的人？』 她话里有话，是在问是不是「终末停滞委员会」里的那帮孩子们吧。那是这个世界最出名的一群由疯狂的少年少女们组成的组织。 「不，不是。」 『那──』 「要更糟。」 如果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话倒还好，他们有经验和分寸。 「──他们中，有『人型终末』。」 电话那头，艾伦室长倒吸了一口冷气。 『难道……就是你一直在追查的那个「言万心叶」吗？是吗，原来是终末啊。』 「不。不是他……不，虽然也排除不了他是终末的可能性……但另有其人，他用不明方法让我和六道失去了战斗能力。而且那段时间的我们记忆是空白的。」 『我记得你们俩对记忆处理剂都有很强的抗性吧。更何况六道小弟是武斗派中的武斗派，很难想象你们在对人作战中会轻易落败呢。』 「人型终末尤其棘手。能完全融入社会的人型终末，虽然只有寥寥数例……」 『但每一个都棘手得难以置信。明白了。我们这边也会提高警戒等级。』 胡道乃梦唯一的失算，大概就是我和六道的身体，都对安眠药、记忆处理剂等大多数药物几乎无效这件事吧。曾经在横滨与虫人交战的时候，它们的生物武器让我和他都变成了对许多「药物」——乃至「毒素」都无效的体质。 「我这边也会想想办法。请你们那边也多加小心。」 说完这些，我挂断了电话。无视皱着眉头的警察，我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持井妹妹吗？ 有件紧急的事想拜托你──」 真是的，正义的伙伴可真不好当啊。 连那种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我们也不得不与之战斗。 ■ 『警卫？请回答！警卫！』 两百多名警卫，已经濒临全灭。 「什、什么啊……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一名警卫被树海的树根绊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因事态过于异常而陷入混乱的他，抬头所见的是——一面巨大的蜘蛛网。 「救救我！有没有人！把我放下去啊！！」 「这、这是梦……！一定是梦……！」 在那由银丝织就的蜘蛛网上，已经有数十名警卫被五花大绑地困住。那丝线比钢铁坚韧，却又比羽毛柔软，如今已作为陷进遍布整个树海。 「咿……咿……」 一旦触碰到隐藏在地面的丝线，就会被它以食虫植物捕猎般的速度死死缠住，固定在空中的蛛网上。跌坐在地的男人，因恐惧甚至无法动弹。 『请报告！警卫，到底发生──』 持续发出呼喊声的无线电对讲机，被一名少年一脚踩碎。是那个满身是伤的少年，他的笑容过分温柔，让那名警卫男子一瞬间甚至感到了安心。但他立刻意识到了——那些银色的丝线，正从那个满身是伤的少年手腕上延伸出来。 「请不要抵抗。我不想让你们受伤。」 少年将手臂对准男子。在被银丝束缚的同时，男子发出了尖锐的惨叫。 「噢哟，心叶。你这小子，强的离谱啊。」 向满身是伤的少年——言万心叶搭话的，是勇鱼义人。 「回去以后，跟我打一场。那银丝也尽管用。」 「凭什么啊。我不干。白痴。」 在众多警卫被固定在半空、发出惨叫的下方，少年们显得异常平静。 「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小叶居然是『终末』……」 胡道乃梦叹了口气，想着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了。 「看透他人内心的能力，以及能捕捉触碰者的银丝。真是讨厌到极点的组合。」 「这样的话，有心叶一个人不就够了嘛。我要不就在边上看看书好了。」 胡道乃梦带着一丝赞叹的语气说道，东夷草次郎则是嘿嘿笑着。但心叶摇了摇头。 「如果敌人只是普通人，只用常规武器，那倒没问题……」 「有意思。敌人要也是像你这样的怪物的话，那可就太棒了。」 「别把挚友叫成怪物好吗？」 对于心叶的告诫，义人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比起那个，心叶。你的同伴来了。」 「什么？」 「──你的怪物同伴。」 义人用下巴指了指那苍翠欲滴的树海深处，心叶这才感知起那边的气息，结果发现在前方约一百米的树上，有两个人隐藏着气息，正窥探着这边的情况。 「……吓人。你怎么知道的。」 勇鱼义人的直觉简直准得恐怖——心叶再次把这样的玩笑话咽了回去。 「……啧，看来被发现了。都是你的错啊，年轻人。」 「——抱歉呐夫人。看来连夜之女神都难以完全遮掩我这高贵的灵气呢。」 从苔藓丛生的林木间现身的，是两位不同寻常的老妇与青年。 「我年轻的时候也挺乱来的。但你们啊，这次玩得有点过火了。」 老妇嘿嘿地笑着。她身材矮小，简直像个孩子。但那枯枝般的手臂和皮肤的皱纹，诉说着她漫长的年岁。 「真是不走运呢。你们竟然会在这里碰上吾。不妨去诅咒一下命运女神吧。」 青年是拥有一头金发的绝世美男子。他仿佛是直接从电影中走出来的一般，穿着一身潇洒的紫色西装，像模特一样微笑着。 「小心点。那位老妇是自平安时代起侍奉帝王的阴阳师末裔。男的是为了技术交流从梵蒂冈前来的秘迹卫士团的铁锤官。两人都对自身的战斗能力相当自信。」 心叶说出情报的瞬间，青年与老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令人惊讶。那是，魔术师吗？」 「不，夫人。能够徒手施展那般精准的读心术，即便是一千年前的大魔术师也难以做到。那个男人——言万心叶，无疑是人型终末。」 青年与老妇得到的情报是，除了心叶以外的三人中，有一人是人型终末。问题在于那是谁。两人仔细地审视着心叶以外的三人。 「——……」 心叶操控银丝，想要抓住青年与老妇。那比钢铁更坚硬、比羽毛更柔韧的丝线在空中迅速移动，将两人包围。 「嚯。相当优美的技艺呢。这是异法Parallel・Law的丝线？」 青年不知何时，握住了巨大的「战锤」。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取出的动作。 「交给你啦。我这老腰可疼了。」 面对四面围拢的银丝，老妇无聊地叹了口气。 「好的，夫人。」 金发美男子将手中的战锤猛地抡起旋转，仅仅这一击就卷起了惊人的狂风，轻盈的银丝被卷得漫天乱舞，失去了原本的阵型。 「我之后还有午餐的预约呢。速战速决吧。」 握着战锤的美男子猛地一蹬地面，那明显超越常人的速度，让心叶一时反应不过来。应对意料之外的状况会迟钝，正是能读心的他的弱点。 「——心叶！」 心叶的衣领被猛地向后拉扯。勇鱼义人替他接下了那沉重的一击。 「……唔……唔呃……！」 在战锤的冲击下，义人被击离了地面，径直撞上了身后数米的大树。 「保护朋友吗。真是美好的友情呢。」 瞥了一眼吃了仿佛重型机械般一击的义人，美男子背对着他笑了笑。 「好了，可以投降哟。我可是个宽宏大量、通情达理的人呢。」 心叶想要移动手指操控银丝，但随即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会在自己流露出哪怕一丝敌意的瞬间，就锤飞自己的脑袋。 「……混蛋……给我等下。」 让青年始料未及的是──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拿着个好东西啊……不如，来陪老子玩玩吧！」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青年猛地回头，看见的，是从头到脸都在淌血、却仍带着锐利杀意狞笑着的勇鱼义人。 「给我接好了！你个小白脸──！」 义人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美男子的脸上。青年握着战锤，踉跄着不停后退。 「哎呀呀——真是看不下去了呢。老太婆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年轻人。」 矮小的老妇煞有介事地嘀咕着，从和服的袖口中取出数根铁钉。就在老妇正要投出的那一瞬间——一道枪声响起。 「哎呀，老奶奶。这可不行呀，男人们之间的决斗？那种无聊的事我们怎么能去打扰呢。」 「……嚯。警告射击啊，还真是被小瞧了呢。」 硝烟缭绕在老妇的脚边。开枪的人自然是架着全自动手枪的胡道乃梦。老妇凝视着她微微一笑。 「开枪试试啊。」 「……唉？」 「害怕了吧？ 没有杀人的觉悟，就别拿那种玩具──」 枪声响彻树海。 「咯咯咯。真开枪啊。老太婆我要是死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 你不是让我开枪试试吗？」 胡道乃梦的子弹毫无疑问地瞄准了老妇的额头。她的枪法出类拔萃，而且至少从目测来看，那绝对是直击路线。 「——为什么老奶奶还活着呢？」 老妇龇牙咧嘴地笑着。 「真是麻烦呢。老太婆我都八十了，还要陪这种小鬼玩游戏。不过嘛，也没办法呢。谁让先开枪的是你呢。」 老妇阴沉地笑着，将左手朝向乃梦。那只手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嘴。 「吐出来吧，『恶食』。」 老妇手上的嘴垂下一条巨大的舌头，空洞的深处，铁质的碎石像风一般射出。那正是乃梦刚才射出的子弹。 「……——」 老妇手上的巨口吐出的子弹，射穿了乃梦的耳朵。 「唉，上了年纪真是可悲啊。没想到这么近的距离也会失手。」 老妇的两只手上都开有巨口，那明显是某种违背现实的存在。乃梦立刻下令： 「草次郎。保护好小叶，快走。」 「……乃梦姐？！」 心叶十分吃惊。无论是那老妇还是青年，都显然非同寻常。他本以为拥有读心术、能操控银丝的自己，在此刻是必不可少的。 「援军马上就到。在那之前，如果你无法达成胜利条件的话，我们也是输。」 「但是……你们两个。」 「放心。老子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你们了。我要宰了那个金毛。」 义人像野兽一样的目光死死咬着青年不放。乃梦那灰色的眼睛也紧紧盯着老妇—— 「「噬鯱者的规约·第一条——若已将后背托付于朋友，就绝不可以回头。」」 心叶听着两人的心声，他们心中没有一丝混乱。对于眼前的怪物，他们有着能够确实取胜的自信。真是的，这到底是些什么高中生啊，心叶不禁笑了出来。 「谢谢！后面就交给你们了！」 心叶喊道，草次郎紧随其后。 「……别太乱来啊。我可不想看你们受伤。」 在两人跑远后，义人和乃梦同时想着—— （——你还好意思说啊！） 东夷草次郎。无论何时，那家伙才是会把自己弄得最狼狈的人。乃梦和义人明明总是被他折腾得团团转，他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真是的。 「……不过，你们倒是挺干脆地就让他们走了嘛？」 乃梦扬起嘴角。对他们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 「与反现实作战最麻烦的，就是同时应对多种能力啊。」 「……4对2，变成2对2了嘛。对我们来说，可是求之不得啊？」 青年仍然摆出模特般的笑容，老妇歪歪曲曲地吊起了嘴角。 （通往设施的门有「那家伙」守着，反正，他们也前进不了吧。） 老妇思忖着，举起了手中的铁钉。 「乃梦姐，碍我事的话，我就宰了你。」 「是是是，随你的便啦。」 带着如嗜血猛兽般的眼神，勇鱼义人摆开了架势。 眼神里凝结着冰冷的笑意，胡道乃梦举起了手枪。 ■ 这世界，可真是大啊。我——东夷草次郎，再次这样想到。 「他们两个，不要紧吧……希望他们别太乱来。」 心叶担心地说着。不过，我们在树海复杂的地形中奔跑的脚步并未停歇。即便身后传来枪声和惊人的轰鸣，我们的脚步也依然不停。 「反正肯定会乱来，也肯定不会没事的。他们不就是那种人吗？」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平静啊！」 真是的，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我们到底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义人和乃梦姐，都是那种会笑着冲进危险里，最后一定会幸福地死在那种时刻里的人。现在的状况，肯定正合他们心意吧。但心叶大概还不明白这点。因为他和我们不同。 「我说心叶，你是从别的次元来的吧？ 这种战斗，经历了不少吧。」 「嗯？……算是吧——……有过几次。」 「嘿——都是什么样的？」 「现在问这个？」 「因为现在不问的话，万一你死了，吟游诗人不就没法把它写成诗歌了吗？」 「……草次郎的玩笑偶尔真挺奇怪的。」 奔跑中，他开始讲起了他的故事——中学时被墨西哥黑帮绑架；去了天空中的学园，交了许多朋友；与「守护者」的对决；天空竞技祭；东京防卫战；在篝火之国，与线之人Stick Man的死斗；还有，为了世界而死去的，另一个次元的戴着假面的心叶。 「我那时，输了。」 「嗯——输给了那个，假面心叶？」 「嗯。输了。肯定是，觉悟……信念还不够。他失去了一切，看不到一丝希望，却仍然继续战斗。我……没能那么强。明明以为自己经历了不少。」 心叶的声音里带着悲伤、不甘，却又有些骄傲。看来他对那个来自另一个次元的自己心怀向往。我总觉得，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信念啊。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呢。」 「有信念的话，无论多痛苦都能重新站起来。不对吗？」 「也许吧。但义人和乃梦姐可没什么信念，尤其是那种能向人夸耀的了不得的东西。说到底，他们只是拼命地想活下去而已，觉得不活得那么乱来就没意思罢了。那种方式，你讨厌吗？」 「倒也不是讨厌……」 心叶，你要走上的，是作为正义的伙伴的道路。是跟我们完全相反的方向。那倒不算坏，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让我感到有些寂寞。 「没有信念或觉悟也没关系。开心地过好每一天，和重要的人一起吃好吃的东西，那样不就很幸福、很满足了吗？不对吗？」 「我觉得那样挺好的。但是，我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一员，我要从终末的手中保护大家。这是我的职责。」 「哈。那就更让人不爽了。」 我用鼻子哼笑了一声，心叶明显有些不快。那一定，是他非常珍视的地方吧。 「终末迟早会到来的吧？既然如此，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不好吗。最后大家一起办场盛大的宴会就行了。快乐地活着，快乐地结束。这样不是更痛快吗？」 「……」 「真是让人不爽。如果因为害怕终末所以拼命的话，那也随你便。但别给我因此就摆出一副正义伙伴的样子。你们不过是自顾自地活着，又自顾自地想要死去。别说得像是被谁强加了义务或责任一样。你们只是在自说自话，那不过是一种兴趣罢了。」 心叶闭上了眼睛。即便如此，他仍能毫不减速地奔跑，大概是靠了他的「终末」吧。 「兴趣……兴趣吗。那个为了大家而死的生存方式是……兴趣？」 「我倒觉得，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过是兴趣使然。就连让心脏跳动、呼吸空气，也不过是种兴趣。厌倦了，停下就好。」 「……你不会明白的，草次郎。没有经历过那场战斗的你，是不会明白的。」 「别啊，心叶。就这样单方面地终止相互理解不太好吧。」 他还是那样，温柔得有点可怕。我明明是在明显地挑衅他，他要是发怒就好了。这么想着，我忽然意识到—— 「心叶，你该不会在读我的心吧？」 心叶笑了。 「在那个次元，我，其实很想和草次郎你做朋友的。」 「……突然说什么呢？」 「但是，没能如愿。在那个次元，我们只是一起玩过几次。仅此而已。」 一个心叶和我甚至不是朋友的世界。我简直无法想象。因为从我记事起，我们就是一直待在一起的朋友。不知为何，我感到有些悲伤。 「我之所以想和草次郎你做朋友——」 「嗯。」 「是因为只有你的心，我读不到。」 「……唉？」 「对我来说，只有你，是唯一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孩子。」 他原来是这么看我的啊。会把我称为普通的，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他了吧。所以，我更加……不想让他离开了。 「草次郎。就是这附近。」 心叶忽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根据他读取警卫们内心得到的信息，这一带有能进入「设施」的地方。 「……嗯？ 是不是那个？」 我指向一个车库大小的小型建筑。紧闭的卷帘门旁，是一扇带电子锁的门。如果一无所知的话，大概会以为这只是管理员的杂物间之类的吧。 「警卫中有几个人带着门禁卡。我顺过来了。」 心叶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准备插入电子锁。 「咦〜〜？！这不是亲爱的嘛！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在苍郁的树海中，响起了一道极不协调的、开朗明快的声音。 「……？」 我单纯回头看去。但心叶却脸色煞白，紧咬着牙——似乎在拼命盘算着该如何是好。 「那是，什么啊。」 那是一位带着大量影子军团，笑容灿烂到令人恐惧，怎么看都不正常的少女。与刚才的老妇和美男子相比，其疯狂的程度之迥异，连外行也能一目了然。 「──黑之……魔王……」 「亲爱的，好久不见〜」 「你、你还记得我吗……？」 「嗯？ 你是指三天前发生的大规模世界变动那件事吗？ 当然记得啦！虽然世界的形态改变了很多，但我依然是你未来的新娘哦〜」 喂喂心叶，你认识她啊。跟这种怎么看都是怪物的女孩子？而且她还是你未来的新娘？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你这小子，不会是个花花公子吧？ 「咦？ 人家刚才突然接到异厅的人打来的电话。说是有想解放怪异之王的危险家伙，让我去阻止一下。亲爱的，你看到那些为非作歹的家伙了吗？」 「呃，嗯——不知道唉。那个我还有点事要办先走了。」 心叶苦笑着，试图将门禁卡对准电子锁。 「喂喂，等一下等下啦！」 黑之魔王的影子像植物的根茎一般延伸过来，用力地敲了敲心叶的头。 「别让我当吐槽役嘛，我又不擅长那个。我属于耍笨角色，不是吐槽角色。比起攻更像是受，比起主动更喜欢被动？……啊，有、有点不好意思呢。」 这影子是什么玩意！虽然心叶的银丝也够超现实的，但她所操控的影子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啊，原来是亲爱的你想见怪异之王啊。不过为什么呢？」 「……我需要怪异之王庞大的能量。啊等等，如果只是能量的话，黑之魔王你或许也可以。诶，要不要稍微帮我一下？」 「嗯——下次带我去约会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哦〜」 我忍不住插嘴。 「喂，心叶，你俩聊得挺欢啊。」 「……不，我这边其实挺拼命的？」 黑之魔王歪了歪头。 「所以，亲爱的，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叫『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终末……」 黑之魔王大概是喜欢心叶吧，因为从见面开始她就一直在笑。所以我一开始误判了，没有看出这个少女是多么危险的存在。 「…………………………残响？」 黑之魔王的眼睛开始噼啪作响地迸发出光芒。光芒像静电一样闪耀，让她的黑发倒竖起来。 「哦。这样啊。是这样。原来这里是她创造的世界啊。难怪呢。」 「……？魔王……你知道吗？」 「知道哟。那个悲惨的红衣少女……摆出一副神的架子创造世界，让无数的毁灭变得毫无意义，连一丁点美学都没有，却总是一副受害者的嘴脸。」 「…………魔王？」 「这样啊。这里是新生的宇宙。终末……已经不会到来了。」 「唉？为什么──」 「我们原来所在的宇宙，因为存在了太过漫长的岁月，寿命已快走到尽头。正因如此，宇宙的恒常性减弱，才让众多的反现实得以肆意妄为。」 魔王一脸无趣地继续说着。 「但是，新的宇宙已经诞生了。这里是崭新的、年轻的宇宙。现在虽然是神代那样的共同幻想时代，但很快就会稳定下来吧。因为有这么多观测者在嘛。一旦稳定下来，所有的反现实都会失去力量。想要毁灭宇宙什么的，根本，根本……」 这个世界──是失去了终末的世界。 「……我不喜欢。那么、那么多人，拼了命地活着，那些战斗过的痕迹，全部，全部，全部都被那个残响给毁掉了！唯、唯独那家伙……不、不可原谅。」 我明白了这个怪物少女的心情。得到拯救的人的背后，必定存在着未能获救的人。像我和她这样的家伙，往往就是后者。 「魔王。我要去『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那里。为了回到原来的世界，或许免不了一战。如果魔王你也看不惯『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或许我们可以并肩作战。」 黑色魔王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慢慢思考。但是，与她脸上逐渐平静的表情相反，她身旁的影子开始散发出更强烈的苍蓝光辉。 「……我也想帮亲爱的。虽然百分之百是别有用心就是了……但是，对不起。我无法原谅『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因为那家伙现在，已经成了我赌上一生也要复仇的敌人。」 「……？等等。可我也是要打倒『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 「不对。不对啊，亲爱的。那家伙不是能用打倒或者不打倒来衡量的。它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机械。它是爱着你的。它爱着人类。因为那就是机械与生俱来的性质。」 「唉──」 「它希望亲爱的能来啊。因为它相信那才是自己存在的意义。它唯一的愿望，就是盼着亲爱的来到它身边，向它祈求『请让我离开这个世界』。」 「你知道的……真是详细啊……？」 「我曾经接触过名为『黑之知识』的终末。那是深植于『黑』的事物的记忆集合体。『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对我们『黑』而言，是绝对的天敌。无数次元的魔王们都曾经试图消灭『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结果失败，然后含泪死去。」 而且──看来她本身也相当憎恶那家伙……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创造世界？实现愿望？ 你以为你是谁啊。 「所以，这是我的迁怒！残响的愿望，我一个也不会让它实现！」 她大吼着，影子贯穿了树木。在风暴般的波动中，我们几乎要被吹飞出去。 「等等，魔王！冷静点──」 「啊哈哈哈哈哈！混蛋！我！我是那么喜欢啊！喜欢那个即将迎来终结的世界！所以才在寻找最棒的终结方式！可是……混蛋……！混蛋……！我、我的……我的全部，都被它给毁了……！」 她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那具体是什么，我虽然无法确切知道，但她无疑陷入了绝望。这黑色的波动，就是她泪水的化身。 「因为世界已经不会毁灭了啊！你答应过我的吧，亲爱的！说到了世界毁灭的时候要结婚，要发誓相爱的！至少，至少你！至少你要属于我啊！」 战斗无法避免。心叶已经意识到了。他将银丝束在一起，化作一柄刺剑。那虽然是魔法一类的造物，但与眼前的魔王相比，显得如此渺小。 「混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之魔王嘶吼着，她的脚下浮现出影之巨人。那怪物比树海中所有的树木都要庞大，正俯视着渺小的我们。魔王已经失去了理智，眼看巨人就要将我们碾碎—— 「魔王！听说我！冷静下来啊啊啊！这样下去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喂，心叶！你这家伙，到底有多不会看女人啊，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这种暴力，恐怕才是那魔王的本质吧。我甚至能这样冷静地思考。啊，真讨厌。那种只顾自己的家伙，光是看着就让人火大。 「心叶！」 「怎么了！」 「──蹲下。躲到我身后来。」 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呢？为什么，就不能满足于此刻手中所拥有的东西呢？明明只要珍视那随处可见却又无可替代的日常，不就好了吗？ （或许，这只是我眼界狭隘罢了。） 但那平凡的日子，远胜于任何渴望。我对此深信不疑。 「……──！」 黑色的影之巨人，朝我们踩踏下来。树木被连根拔起，大地轰鸣作响。 「…………唉？」 只有我们，依然站在原地。像两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一样，伫立在那里。黑色的巨人，甚至没能触碰到我们。 * * * 【NO,未定「东夷草次郎Hero Eater」】──Stage 7: 「破坏Devastatio」 ○性质──世界色彩Color of Space ○详细──否定对象的渴望。 * * *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住着一个女孩。 对那个只能用冰一般的目光凝视世界的少女来说，万事万物皆无意义。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住着一个男孩。 那个唯有在感受疼痛与灼热时，呼吸才能略微顺畅的少年，总是在与人争斗。 两人被父母、朋友、大人们，称作怪物。 有一天，少年与少女，遇见了一个男孩。 男孩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想去某处。想成为什么。想吃东西。想睡觉。想被爱——只要和男孩待在一起，所有人都会失去梦想与希望。 男孩的父母不吃、不睡、不动，最终活活饿死。收养男孩的叔叔夫妇，以及后来接手他的福利机构，都失去了所有欲望，被送进了医院。 男孩决定，独自一人住在破败的废屋里。 两人遇见了男孩——并得到了救赎。 （原来，有比我还无法与任何人接触的孩子啊。） （原来，有比我还无法得到所愿之物的孩子啊。） 所以，他们携手前行。 因为，世界对怪物总是冷酷无情的。 他们决定，至少三个人要互相守护彼此。 而看着那三人，有一个小小的少年，心生羡慕。 他一边羡慕，一边忸怩着，不敢上前搭话，独自度过了时光。 明明一直都想说，好想和你们做朋友啊。 小小的少年最终也没能说出口，直到长大后的现在，也一直后悔着。 ☆ 「咿嘻嘻——小姑娘，差不多该冷静下来，好好谈谈了吧。」 矮小的老妇在树海的树木间跳跃奔跑。她那在枝丫间高速移动的姿态，令人联想到野生的猿猴。胡道乃梦则借助树木的遮蔽，不断移动着。 「老太婆我叫角福牟。近来眼睛和腰都不中用了。女儿女婿总说担心我，让我去养老院什么的，真是傻话。老太婆我可是在西南战争时，一直在鹿儿岛城坚持祈祷到最后的阴阳师啊？怎么可能去跟老头老太太们玩丢球游戏嘛。」 嘿嘿笑着的老妇——角福牟，一边心情愉悦地奔跑，一边掷出铁钉。那钉子贯穿了胡道乃梦的肩膀，但也仅此而已。 （哼，连疼痛都不为所动吗。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角福牟快活得不得了。毕竟，自她被异厅作为研究员招揽进来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虽然也有过镇压逃跑的怪物，但和人类战斗可是久违了。 「怎么啦？ 话真少呢！连聊天的力气都──」 角福牟从空中追击着躲到巨木阴影处的胡道乃梦。 「……──」 从巨木阴影处出现的小型的筒状物，让角福牟的思考停滞了一瞬。那形状，即使是古来的阴阳师也未曾见过。但她凭借充分的经验，做出了推测。 （这是──封眼震爆弹！） 能吞噬、吐出一切物质的反现实──「恶食」。这与作为胡道乃梦基础武装的手枪是极其相冲的组合。无论以多快的速度射出子弹，都会被其无效化。 「哈！你以为是光一类的攻击，就吞不了吗？ 老太婆我的恶食──」 震爆弹伴随着强光和巨响炸裂了。强烈的闪光和180分贝的巨大声响，足以让普通士兵丧失感官。 「咿嘻嘻。」 然而，老妇手上的嘴——却吞掉了光与声音，轻易得令人不解。但是，胡道乃梦的准备，不止于此。 （……什么？） 树海间，烟雾正以惊人的速度弥漫开来。那是胡道乃梦与震爆弹一同投出的烟雾弹。刚才的震爆弹，只是为了那一瞬间的闪光——也就是为了将自己隐藏于烟雾之中而施放的。 （难道，她看穿了我的「恶食」的弱点？不，怎么可能。） 「恶食」的弱点，在于其有效射程极短。老妇的「口」只能作用于其约50厘米范围内的物质。因此，对于覆盖四周的烟雾，它是无能为力的。 「咿嘻嘻！很好！紧绷起来了，那根紧张的弦！」 老妇凭借百战磨炼的经验，将感官打磨到了极限。胡道乃梦打算从烟雾深处进行射击。她在瞄准「恶食」无法防御的角度！ 「但是啊，小姑娘！一旦失手，被吞噬的可就是你！」 一滴冷汗滑过老妇的脸颊。然而她的心脏，却正猛烈地燃烧着。 「……——」 背后传来声响。但狡猾的老妇并不相信。作为脚步声来说，那太过刻意。首先，胡道乃梦是否已经掌握了自己的位置？——虽然不知道她的方法，但应该假设她掌握了。她大概会瞄准距离手部较远的头部或脚部。 「——！」 在枪声响起前那短短一瞬间，老妇跃开了。她伸出右手护住身体。警戒那个方向，不过是凭直觉。胡道乃梦比她预想的更有耐心，将自身气息隐藏得更好。 「——老太婆我可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但老妇看穿了这一切。她的「口」将胡道乃梦全自动手枪的扫射全部吞噬。扫射结束的瞬间，老妇以猿猴般的姿势压低身体，蹬地—— 「唔……」 角福牟的手，擒住了胡道乃梦的脖子。这意味着她的头部已经进入「恶食」的有效范围，也意味着胜负已分。 「难道，你透过烟观察这边的手段是……手机？」 「是手机外接的热成像摄像头……亚马逊上两万日元左右就能买到呢。」 角福牟叹了口气。真是的，这世道变得也是够古怪的。 「像你这样眼神的人，我可见过不少。」 「哎呀，是吗？」 「是啊。个个都是优秀的杀手。可惜啊，生错了时代。」 角福牟自嘲般地笑了，胡道乃梦则叹了口气。 「好好好，我投降。我什么都说，只求你饶我一命。」 「是吗。那可就省事多了。」 胡道乃梦微微一笑。 「话说回来──你后面，不要紧吗？」 是金属的插销被拔出的声音。 「……啊？」 胡道乃梦的手中，握着银色的丝线。那大概是言万心叶遍布森林的丝线的一部分吧。而那条丝线，正系着固定在角福牟身后树上的——一枚破片手雷的插销上。 「……──！」 老妇瞬间转身，护住了自己的身体。但与此同时，她意识到自己搞错了顺序。 （该死！在保护自己之前，应该先杀了这小鬼的！） 「好好好，我投降。我什么都说，只求你饶我一命」。就因为这一句话，对方在她眼中的定位从战斗的对象切换成了保护的目标。她被打入了一个导致瞬间判断错误的干扰信号。 「──恶食！」 破片手雷伴随着惊人的巨响爆炸。角福牟的「恶食」保护她自身免受爆炸冲击波和弹片的伤害。当然，胡道乃梦此刻正以老妇为遮蔽，从容地举起了枪。 「抱歉啦。因为你太强了，所以只能杀了你呢。」 胡道乃梦，已经算到了这一步。当然，弹匣里还留有子弹。老妇拼命想回头，伸出手——但子弹的速度，显然快得多。 「…………真是……有趣呢，人世这东西。」 子弹，贯穿了老妇的后脑。 「…………唉。」 然而，老妇却笑了。 「干得漂亮，小姑娘。但你要记住。王牌──是要藏到最后的。」 「难道……『口』……不止在手上……！」 老妇的后脑勺上也张开了一张「口」。它正狞笑着，吞下了那颗子弹。 「既然那么显眼地在手上开了口，任谁都会以为只有那里有吧？ 实际上，老太婆我全身上下，可到处都是『口』啊。」 「……！」 「好了，这下──是真的将军了。」 老妇狞笑着转过身来，凝视着胡道乃梦的眼睛。少女眼中似乎带着泪水，轻声说着—— 「……用你的头去撞地面，然后晕过去吧。」 角福牟无法理解她的话，因为这根本前言不搭后语。但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膝盖正在弯曲，眼看就要用手撑住地面。 「什……！……这、这是什么……！」 「我和你意见一致，老奶奶。王牌是该藏到最后的。」 「……！你、你难道是……不可能……！」 「不过，意思大概不一样。我只是——不想使用这种力量罢了。」 老妇的膝盖抵住了地面，手掌撑在了地上。她猛地抬起头——然后狠狠地砸了下去。老妇拼命地想要抵抗，但完全没有作用。 「有趣？这哪里有趣了？」 * * * 【NO,未定「胡道乃梦灰色瞳」】──Stage 3: 「成长Crescita」 ○性质──仪式灾害 ○详细──当敌对对象对视胡道乃梦的眼睛时，将无法违抗她的命令。 ○条件──每名对象，一生仅可被命令一次。 * * * 角福牟一次又一次地把头砸向地面。大概是身体太结实了，要晕过去也得花些时间吧。胡道乃梦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背对着她。 （啊，无聊，太无聊了。） 连那总是挂在脸上的微笑，胡道乃梦此刻也懒得摆出来了。因为，周围没有别人。说到底，这世上就从来没什么有趣的事。 （被迫动用这种垃圾一样无聊透顶的力量，还不如死了算了。但是，必须保护草次郎他们。所以，还不能死。） 胡道乃梦憎恶着自己的终末。那种让所有人都能如她所愿的力量——正因如此，她永远无法与任何人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羁绊。因为在乃梦看来，所有人，都不过是提线木偶。 （啊……好嫉妒。） 因为，那老妇是真正在享受战斗的。而少女，却一直觉得无聊透顶。 ■ 金发的美男子端着一副美丽的微笑，翻动着斗篷。 「我是西尔瓦诺·迪·本笃三世。少年啊，容我称赞你敢于独自立于我面前的勇气。故而，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字？」 译注：本笃，ベネディクトゥス，Benedictus，拉丁语中意味着祝福的或受赞美的。历史上曾有一位圣本笃（Benedict of Nursia，约480–547年），6世纪在意大利卡西诺山建立修道院并制定严格会规的修道士，开创了本笃会，制定了《本笃会规》，被誉为西方修道制之父。 在苍翠美丽的树海中，与金发青年——西尔瓦诺对峙的，是眼神凶恶的少年。 「名字什么的都无所谓。而且，有什么意义。」 「战斗需要美学。礼节造就骑士。难道不是吗？」 「不。战斗不需要美学。只要有揍人的家伙和被揍的家伙。然后，有赢家和输家就够了。用言语去掩盖战斗的本质——那是懦夫所为。」 西尔瓦诺注视着少年。起初，他以为那是饥渴野兽般的眼神。但是，不对。野兽并不寻求战斗，它们仅仅为了生存而战。可少年的眼神，是为了战斗而活。 「你，很强吗？ 西尔瓦诺。」 「当然。我在梵蒂冈的反现实战斗部队里，是年轻人里最强的。就算和年长者比也不逊色。至少，绝不会输给区区一个少年。」 少年，摆开了架势。 「那么，就试着用你那把战锤，从正面打倒我吧。」 西尔瓦诺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他很快明白了那像谁。少年那闪着凶光的眼睛，简直和他那个瘾君子混混父亲一模一样。金发青年握紧了战锤。 （好了，想想办法——至少控制在让他受点伤的程度就收手吧。） 西尔瓦诺是骄傲的梵蒂冈骑士。杀害一个少年——即使对方身负反现实性——这种事，他想都不愿想。所以，他开始思索如何手下留情。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然而，少年那如同猿猴般的咆哮，彻底打消了西尔瓦诺的盘算。咆哮声震撼着空气，摇撼着森林的树木，拍打着青年的肌肤。 「……——」 （……好快——） 勇鱼义人步伐迅捷，一瞬间就突进到了西尔瓦诺的面前。但是，他是梵蒂冈的精英。在义人接近的完美时机，他挥舞着战锤朝着对方的身体砸去。 「什么……」 「——先来一拳。」 西尔瓦诺的战锤，挥空了。义人根本没有停下或闪避，只是笔直地继续前冲。他钻入挥空的战锤内侧，自下而上，一拳打在了西尔瓦诺的面门上。 「……！」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快到令人窒息的无呼吸连打。双手握着战锤的西尔瓦诺，对此毫无防御手段。在吃到第五拳时，他用锤柄猛击了义人的脸，但少年依然没有停歇。 「怎么了？啊？ 就这点本事吗？ 就这点本事吗！」 （……不妙！） 西尔瓦诺被连击压制，原因有二。首先，他那大开大合、间隙颇多的战锤招式被看穿了后摇。其次，在树海这种障碍物众多的地面，难以向后拉开距离。 （没办法了……！） 西尔瓦诺的战锤，闪耀出暗红的光芒。 「……！」 以战锤为中心，暴虐的狂风呼啸而起。风化作镰鼬，撕裂着义人的身体。 「——奈落之锤Malleus Abaddon。」 身为侍奉神明之人，却依靠反现实——恶魔的力量为梵蒂冈而战的部队，秘迹卫士团。其中专司战斗的铁锤官，各自都拥有特别的「战锤」。 「少年啊——可别死了。」 西尔瓦诺挥出了战锤。锤子的轨迹化为狂暴的风刃，袭向义人。 「……！」 义人向后跃开。风刃撕裂了他原先所在之处，将一棵巨树劈为两半。 （刚才那一下，能让他明白力量的差距就好了。） 西尔瓦诺看向义人。那名少年双目充血，狂笑着。 「有意思……！有意思……！！」 「…………什么？」 「就用你那风刃，来试着杀掉我啊——」 义人脸上浮现出狂热的笑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径直朝西尔瓦诺逼近。西尔瓦诺挥动战锤，镰鼬般的风刃袭向四周。 「……——」 风是肉眼不可见的，奈落之锤Malleus Abaddon的风刃同样无法用肉眼捕捉。然而，义人却精准地看穿了每一道风刃，同时不断逼近西尔瓦诺。 「……唔！」 「——我啊，从小就直觉很准。」 义人的身体猛地扭转。他高高跃起，那是一记优美到极致的回旋踢。以空手道为根基的他，根本不在乎脚下地势的恶劣。 「这样，还觉得有意思吗？」 义人的回旋踢，被奈落之锤Malleus Abaddon挡住了。不仅如此，战锤将少年踢击的冲击转化为风压，风刃正撕裂着义人的全身。 「咕咳……」 「——可别死了啊。」 西尔瓦诺顺势挥出的战锤，横扫在义人的腹部上。义人如同被完美击中的棒球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 （……不好，死了吗？） 能感觉到骨头碎裂的触感，仿佛内脏也都被碾碎了。少年全身布满了切割伤，鲜血淋漓，比起人类更像一团肉块。但唯有那张脸，仍在笑着。 「……太棒了……太棒了啊。你的话……一定能和我好好打一场。」 「…………什么？」 西尔瓦诺感觉到，周边的空气变得刺骨一般的寒冷。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仍笑个不停的少年，金发青年感到了一丝恐惧。 「还不够。用你的锤子砸碎我。用你的风刃将我千刀万剐。直到我死，或者你死为止。」 西尔瓦诺虽然属于梵蒂冈的反现实组织，却从未遇见过圣经中所记载的那种「恶魔」。宗教意义上的恶魔属于共同幻想的存在，本不该存在于现代。 （但是，如果恶魔这种生物真的存在的话——） 西尔瓦诺用力握紧了战锤。 （——它一定，就长着那张脸吧。） 浑身是血的少年站了起来。然后，砰！鲜血随着他的冲锋洒在树海之中，而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少年再次使出回旋踢——但他的身体却以人体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弯曲，手指掐住地面，倒立着用脚后跟直接踢中西尔瓦诺的下巴。 「……！」 在感觉到大脑震荡的同时，西尔瓦诺挥动了战锤。风刃撕裂四周，但义人仅凭手臂的力量就高高弹起，抓住远处的一根树枝避开了风刃。 （这家伙，什么情况。） 他将树枝当作单杠快速旋转，利用离心力笔直地朝西尔瓦诺冲去。西尔瓦诺立刻举锤防御，但义人抓住了战锤的握柄。 （和刚才的动作，完全不一样了！） 义人抡起拳头砸向西尔瓦诺。西尔瓦诺被控制住了战锤，双手受限。但他同样身经百战。他立刻松开握柄，从义人下方钻过，反抓住肩膀将其摔向地面。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西尔瓦诺试图直击义人的面门，但被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震住了——咆哮声变得更大了。刚才的嘶吼虽然惊人，但终究还在人类的范畴内。 （这是人类的，声音吗？） 此刻——是足以撕裂鼓膜的嘶吼。那明显是非人之物。 「……——」 倒地的义人，仅凭背肌的力量就一跃而起。他用双腿绞住西尔瓦诺，借力，如同掷铅球般旋转，将西尔瓦诺的头狠狠砸向地面。 「……！」 西尔瓦诺意识到了，他是「终末」，非人的人类之敌。不杀之，则必被杀。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为了激励自己，西尔瓦诺发出了怒吼。然而，那恶魔般的眼眸依旧冰冷。 「你现在看见的还是我吗？你现在与之战斗的还是我吗？」 青年无法理解少年话语的含义。他将全部力量注入战锤，开始咏唱祷词 「——恶魔！吾誓将汝灭却于此，以战斗女神之名！」 「……恶魔？是吗。我现在是恶魔啊。」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看着我。好好看着我——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谁。」 西尔瓦诺倾尽全身力量挥出战锤。它化作狂暴的风，将树海的树木尽数摧折。那绝非人类所能承受的力量，但义人却只是笑着。 「…………」 足以掀飞三吨重的卡车的狂风，被他就这么笑着接了下来。这样的人类，可能存在吗？ 「………………你，也不行啊。」 勇鱼义人那带着悲伤的声音，是西尔瓦诺最后记住的记忆。 * * * 【NO,未定「勇鱼义人Bogeyman」】——Stage 3: 「成长Crescita」 ○性质——梵我合一 ○详细——当对象对勇鱼义人感到恐惧时，勇鱼义人将获得对象所想象并恐惧的姿态与性质。这些性质仅针对该对象显现。 * * * 勇鱼义人音速般的拳头，砸在西尔瓦诺的脸上。 「……我，才不是什么恶魔。我就是我。我只是我自己。」 「…………啊。」 黄金的美男子翻着白眼，失去了意识。 「……该死。」 义人用力地、死死地握紧了拳头。 「该死……！该死……！该死啊！和我战斗啊！不是其他人，就和我啊！我以为……我以为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混蛋！混蛋！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是获胜的一方，少年却仰天长啸。那既不是向着任何人，亦不是在控诉神明，仅仅是为了宣泄体内那无处宣泄的战斗的渴望，而持续嘶吼着。 「看着我啊！看着我啊！……谁来……谁来和我……战斗啊……」 少年呜咽着垂下肩膀，跪倒在地。 ■ 我们从小，就拥有超能力。 （正因如此，乃梦姐无法相信任何爱意；正因如此，义人无法与任何人真诚相交。） 我们也从未像电影里的英雄那样，拯救过谁。之所以组成噬鯱者这样的队伍，是因为想成为「某种善良的存在」。但我觉得，我们做得还不够。 「……哈？你这，什么啊。好恶心。」 乘在巨大的影之巨人肩上的黑色魔王嘀咕道。我不由得苦笑。 「是吗。彼此彼此吧？」 「不过谢谢你保护了亲爱的。我刚才实在是太慌乱了。抱歉，让亲爱的受惊了。真的很抱歉。如果现在伤到你，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身后的心叶看起来还有些心神不宁，开口说道： 「没、没事啦……」 我不禁又苦笑起来。这样就当没事了真的好吗？不好吧。唉，真是个老好人。 「不过草次郎？！你难道——也是终末吗？」 「……我也没刻意隐瞒啦。只是不想说而已。」 我，乃梦姐，义人，都是如此。我们都打心底，为这种力量感到羞耻。虽然我没有他们那么严重，但如果不是必要，也绝不会主动使用这份力量。 （不过——「终末」啊。这称呼不错。） 比「超能力」或者「特殊能力」好多了。听起来就不像能被拯救的样子。 「否定一切渴望。使梦想与希望无力化。这就是你的终末？」 「或许吧？ 抱歉，我们除了自己人，没遇到过其他怪物。」 「这样的怪物可是有很多的。因为，宇宙很广阔嘛。」 「宇宙很广阔」。也是个好词呢。不过，现在黑之魔王正死死地盯着我不放。 「像你这样的终末，我，绝不饶恕。」 「唉？」 「亲爱的就很好。他的终末，是寻求某种救赎的祈祷。但是，你。那个内心空空如也，嬉皮笑脸，却装作人类的你——」 我被黑之魔王那漆黑的眼睛凝视着。那份无尽的绝望，确实让我有种我们是同类的感觉。但她，肯定是跟我截然相反的存在吧。 「你所追求的『终结』，是失去了一切梦想与希望，万物归于停滞的世界。法则与存在全部消散……你一无所有呢。真的是，空无一物。可怜虫。」 我笑了。 「是吗。倒是偶尔有人这么说我。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从未觉得痛苦。确实，我是个没有价值的人，光是存在就是拖人类后腿的废物。但是，那又怎样？有朋友在，能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这样就够了。」 「……幸福？你能感受的到吗？像你这样的怪物？」 「有一种我将其定义为幸福的情感。对我来说，那就是全部。」 那大概与正常人所感受的幸福，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吧。听说想着喜欢的人，心会变得温暖，会感到舒适，但我没有那种情感。我的心，大概比任何人都要贫瘠——但那又怎样？ 「亲爱的，你现在可以去怪异之王那里了。」 心叶有些惊讶，黑之魔王笑着继续说着。 「因为我的目的变了。为了达成我的幸福结局，必须杀掉这个怪物才行。」 「嘿，你还打算实现啊。明明世界已经改变了。」 「……这不是当然的吗。毕竟梦想，终有一日会实现。」 梦想会实现吗。真是美丽的话语。在我身边，梦想只是腐朽、消逝的过往而已。 「所以说，快去吧，心叶。」 「……你。」 「别在意。我也挺讨厌那家伙的。那种为了梦想与希望就肆意践踏他人日常的货色，我绝不原谅。我只是决定了要这么做而已。」 任谁都有些无法退让的东西，尤其对于我们这些拼命想满足自己定义的价值观的家伙来说。 「……草次郎。这，是你的战斗了，对吧？」 心叶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差点笑喷出来。真是的，那是什么表情啊。你啊，就那么喜欢我吗？哈哈，真是让人高兴啊。高兴得我都快哭出来了。 「——你们两个，可别乱来啊！」 喊了一声后，心叶将门禁卡对准电子锁，穿过了「设施」的门。 「……呵呵。他是超级棒的未来新郎对吧？」 「我说啊，能别自以为是了吗？ 有更适合心叶的女孩子啦。」 「唉，谁啊。」 「适合心叶的，要么是任性神气的妹妹系学妹，要么是高挑文静的深肤色酷姐啦。」 黑之魔王冷笑了一声，惊人的重压瞬间笼罩了四周。她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我轻轻握了握拳，然后放松了架势。以前，我那位很喜欢的师父说过，越是怕输的时候，越不要斗志昂扬。不过，那位师父也是因我的终末而死的。 「那么——我上了，怪物。世界不需要像你这样的东西。」 「该由你来决定世界不需要什么吗？ 我可不允许。」 好吧，狠话是放出去了。 （我怎么可能赢得了魔王。那么，该怎么拖延时间呢？） 我摆出往常那副傻笑，眺望着那步步紧逼的影之巨人。 ──────────────────────── 第11话『英雄之路，不过常人之途』 我一步两级地冲下从树海通往地下的阶梯。 （义人。草次郎。乃梦姐——） 他们明明得不到半点好处，却还是选择帮助我。仅仅因为朋友说想这么做这样一个理由，他们就陪我来到了这种地方。 「来了！是入侵者！是言万心叶！开火！开火——！」 冲下阶梯，在混凝土筑成的通道里飞奔时，几个身穿白衣的男人从障碍物后举枪向我瞄准。那是89式5.56毫米突击步枪。是自卫队正式采用的制式武器。 「请给我！从那里让开——！」 我用露娜小姐那缠绕在我全身上下的纤细的丝线，在身前筑起防壁，接下了所有子弹。我意识到，她的丝线已经越来越少了。 （露娜小姐也是。） 她总是在帮助我。而我，总是在让她担心。 「呀啊啊啊啊！」 我牵引着丝线防壁强行往前推进，几乎压缩到极限距离后，我迅速用体术逐个制伏研究员们。对付拿着枪械的敌人我很拿手。因为只要读心，就能轻易知道子弹会以什么轨迹飞来。 「……」 将拳头埋入最后一人的心窝，让他昏迷后。我没有停步，继续向前冲去。 （我无论何时，只靠自己一个人的话，什么都做不到。） 靠着同伴和朋友的帮助，我才能走到今天——这是何等的幸福？ 「……你来了啊，言万心叶。」 我穿过通道后，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状广场。由树根织成的穹顶之下，是一片浸至脚踝的浅湖。湖心处，有一座小小的神社。神社前设置的祭坛上——一名长着巨大的角的少女，正静静地沉睡着。而她的身旁，站着一位老人。 「您是……天草清麿长官？」 「你认识我吗？」 站在沉睡少女身旁的白发老人——异厅长官天草清麿有一些惊讶。 「曾经，我和您并肩作战过。为了保护东京，对抗来自异次元的军队。」 「……是前一个世界的事吗。」 看来他们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个次元，是新生的宇宙。 「我曾在会议上见过您几次……我并不想伤害您。」 「放心吧。我从骨子里就是个研究者，没有战斗方面的本事。」 对着温和微笑的长官，我也报以微笑，向他靠近。他正背着手握着一把手枪。等我靠近，长官以惊人的速度举枪，扣动了扳机。但被银丝轻易地弹开。 「……唔。」 「抱歉，长官。我知道您拿着枪。」 用银丝束缚住长官的身体后，我将他平放在浅池中。 「住手！怪异之王现在虽然沉睡着，但封印已经因环境变化而解开了！谁也无法预料唤醒她会引发什么！」 「……不，我知道。因为我曾看过她的内心。」 一旦唤醒这位英雄，她必定会不顾一切地为世界而战吧。那对人类是否算是好事，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认为，她醒来绝非坏事。因为她也是会为信念，而踏着尸山血海前行的人。 「……失礼了，怪异之王。」 我握住了她的左手。只要是她，我就能与之相连——这是我的直觉，同时也是基于我的终末，分析得出的结论。 「……——」 我将斩击「a Session.」戴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 咚！光芒瞬间闪过。惊人的能量波动席卷了四周，世界被纯白的光芒笼罩。那是纯粹到近乎无暇的白色气息。我与她的心，合二为一。 ■ 醒来时，眼前是漆黑一片的世界。 「……这里是。」 「——这里，似乎是我的精神世界呢。」 传入愣住的我的耳中的，是一道美丽而清冽的声音。同时，还有令人心生畏惧的威压。我不由得膝盖发软，想要低下头去。那声音无疑是神的威光。 「是初次见面吧。言万心叶。上次的战斗，我们没能好好说上话呢。」 在这漆黑的世界里，有一位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少女。那是长着虎尾与鹿角、自远古存活至今的神只。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怪异之王」 「彼此彼此。你前去讨伐星鲸时，我曾在地上观望。」 看来在「a Session.」的作用下，她也与我心意相通，已经取回了前一个世界的记忆。现在的我和她，是名副其实的一心同体。到目前为止的一切经过，她想必也已经理解了吧。 「谨此恳求您，怪异之王。我必须前往『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所在之处。能否请您，借予我那份力量？」 「……嗯。该怎么办呢。总之在那之前，能——」 她微微一笑，牵起了我的手。 「——先陪我跳支舞吗？」 我愣了一下，但随即笑了出来。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乐意之至。」 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响起了音乐。那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旋律优美的钢琴独奏。她明明应该是公元999年被封印的怪异，曲子却是西洋风格。 「即便是在被封印期间，我偶尔也能将意识投射出去。」 「……唉？」 「过去，我也曾像现在这样在鹿鸣馆跳舞。虽然时间短暂，但那段日子里，我只是个普通的少女。」 译注：鹿鸣馆，日本明治维新后在东京建的一所类似于沙龙的会馆，供改革西化后的达官贵人们聚会风雅的地方。 本该由我来领舞，可她踏出的如诗一般流丽的步伐却牵着我的身体舞动。 「啊，线之人Stick Man也是只靠精神体活动的。」 「普通的怪异，仅凭精神无法长久活动。会因为宇宙的恒常性而崩溃。」 「……果然，那家伙是特别的吗？」 「那般强大的怪异，即便在神代也未曾有过。恐怕在许多宇宙中都不存在。究竟要发生何等奇迹，才会诞生那般可怖的存在呢……」 她有些悲伤地呢喃着，是在怜悯线之人Stick Man吧。我知道她无比善良。 「听说线之人Stick Man也挑战过『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试炼。它是个憎恨无聊，寻求无限的消遣的怪物……这个世界，对它来说不是正合适吗。」 「是啊。它一定是为此才去拜访『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吧。为了实现自己的渴望——从无聊中逃离。但想必，没能成功。」 「……您知道吗？」 「就像你察觉了这个世界真相一样，它大概也察觉了吧。然后，在这个世界度过了数千年，数万年，甚至数亿年吧。可是……」 「——厌倦了？」 怪异之王肯定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真是个可悲到极点的家伙。 「……言万心叶。你，很像我的儿子。」 「您的儿子？」 「嗯。他过去曾作为阴阳师守护这个国家。并且，讨伐了我的，也是他。」 她于公元999年，引发了世上最著名的反现实事件之一——「百鬼夜行」。讨伐了作为主谋的怪异之王的，应该是阴阳厅的一名特工。 「那孩子哭着将我讨伐。为了保护世界，杀死了深爱的家人。那是英雄的作为，我为他感到骄傲。但是，我偶尔会想——」 「想什么？」 「如果能只是作为普通的母子一起生活，然后死去，该有多好……」 怪异之王想要传达给我的情感，无比的清晰。此刻我们心意相通，我的纠结、我的决心，一切的一切，也都会传达到她那里。 「……我……会后悔吗。」 「是的，一定会的。」 「……即便如此。」 「是为了情义吗？还是信念？ 抑或是誓言？」 并没有那么高尚的理由。我之所以要舍弃这个幸福的世界，回到原来的世界—— 「……因为如果在这里逃走，到死都会后悔的吧。」 「…………」 「我抛弃了大家。我不想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假装幸福地活下去。」 「所以，要战斗」 「对。我要去战斗，去得到战斗尽头的那份幸福……那就是我的青春。」 据说世界正面临终末，总有一天终将毁灭。但即使在那样的世界里，幸福也当如繁星散布各处，愿望也理应能够实现。总有一天，一定能抵达某个地方。 「去获得完美无缺的，只属于我的幸福……不——去获得『认可』。」 怪异之王舞动着，温柔地扬起了嘴角。 「真是一条艰难的路呢。」 「……是的。」 「那么，我也助你一臂之力吧。」 因为，她相信着人类的爱与勇气，相信着梦想与希望。正是那份满溢的温柔，才让她成为了孤身一人与世界奋战的英雄。所以，她一定会帮助我。 「但是……可以再稍微，跳一会儿舞吗？」 我和她相视一笑，在这漆黑的世界里，继续跳着舞。 ■ 回程的吉普车里，大家都累到不行，昏昏欲睡。 「哇啊——！这就是汽车吗！这还是我第一次坐上真的呢——！」 只有一个人例外——怪异之王。她的角顶到车顶，显得有些局促，却依旧双眼闪闪发亮地望着窗外。 「……哈啊——…………真是的……差点以为要死了…………」 草次郎的脸肿得不成样子，狼狈不堪。他虽然因为否定渴望，让黑之魔王的影子与影之巨人们失效了，但似乎还是在单纯的体术较量上被彻底压制，挨了一顿毒打。 「太没出息了，草次郎。你练得还不够。」 「……我、我也是有好几下打中的好不好！」 阻止了遍体鳞伤的草次郎和受了点轻伤的黑之魔王的单挑的，是异厅。因为怪异之王提出了交换条件——「我不会引发百鬼夜行，但你们不能妨碍言万心叶」。 「呵呵，那时候天草先生慌成那样，真有意思呢……在这种观测者如此繁盛的世界里，恒常性几周就会稳定下来。就算引发百鬼夜行，也没有意义了。」 即便我脱离这个世界，世界走向毁灭的概率也并不高。比起我离开，他们更害怕怪异之王大闹一场、导致日本沦陷吧。 「怪异之王吗。看起来很强。跟我打一场。」 「……你自己都快散架了，还有这精神头啊。」 我不由得一阵无语。义人浑身都是刀伤，骨头都断了好几根。怪异之王笑着，温柔地回答他「等你恢复了再说吧」。 「乃梦姐，肩膀和耳朵没事吧？」 「痛死啦！不过也没办法吧，总不能叫救护车。」 虽然在异厅做了应急处理，但乃梦姐的肩膀和耳朵都被打穿了。她是靠着毅力和大量止痛药，才勉强能开车。 「不过，我们也得考虑一下今后的立场了。」 「我们算是终末吧？没了怪异之王大人的庇护，马上就会被异厅的人抓起来吧……像心叶那样，反过来站到大组织那边好像也不错。」 「不。和他们敌对吧。那样就能和各种家伙战斗了。想想就爽。」 车内的所有人直接无视了说着蠢话的义人。等等，「我们」？ 该不会不只是草次郎，连义人和乃梦姐也是终末吧？ 「那么，言万心叶。仪式准备什么时候举行？共同幻想能稳定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时间恐怕不多了。」 「我妹妹联系我了。仪式定在——四天后的11点25分。」 面对怪异之王的提问，我回答道。乃梦姐疑惑地歪了歪头。 「时间定得还真精确呢？那天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想了想，立刻反应过来。 「那天——是乐队联合演奏会的日子。」 ──────────────────────── 第12话『为了迎接结局，所能做的一切』 为了将那之后四天的回忆铭刻于心，我决定无比珍惜地对待每一刻。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世界，对我而言就是故乡。所以，我不想让任何回忆从指缝间溜走。 「话说，这人是谁啊——？！」 吃早餐的时候，喵呜对着一脸自然地坐在桌边，长着虎尾和鹿角的大姐姐叫出了声。 「这，这就是现代的酱油……和平安时代的酱汁完全不同呢。」 「谁啊？！cosplay吗？！在说什么啊？」 这三天里，怪异之王住在了我家。据说是时隔千年终于能再次以血肉之躯讴歌世界，她似乎打算好好享受一番。听说明天还要和乃梦姐一起去东京。 「喵呜。这位是暂时寄住我们家的交换留学生。」 「……那个老虎尾巴是不是在动啊。」 「是交换留学生。」 「……呃。是不能多问的那种吗？」 喵呜虽然一脸惊讶，但她待人其实十分和善，对于这位突然要和我们一起生活的少女，喵呜认真苦恼了一番后，决定要跟她友好相处。 「初次见面。小柴叫小柴喵呜！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被人叫过好几个名字呢。妖怪总大将、怪异熔炉、屹立不倒者Last one standing……最近的话，一般叫我怪异之王。这些都是重要之人赋予我的名字，随你喜欢称呼就好。」 喵呜好像一只正在思索宇宙奥秘的猫咪，呆呆地望着天。 「小柴琳小姐。这个红红的东西是什么？」 「嗯，这就是叫做番茄酱的调味品，据说和煎蛋最配哦。」 「等等，煎蛋明明该配酱油……不对不对，心叶学长！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喵呜毫不客气地指着怪异之王，不过当事人倒是一点不在意，一脸新奇地看着电视。我还以为喵呜会说「盒子里有人呢」，结果并没有。 「她是乃梦姐拜托我，让她暂住在这里的。」 「乃梦姐……？唔。这样啊……好吧，那就没办法了呢。」 喵呜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继续吃起早餐。乃梦姐在大家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都怪她平时那样。 ■ 明明每一刻都过得无比珍重，三天时光却转瞬即逝。 （第一天，和大家一起过着普通的校园生活。最后一次乐队练习，大家都格外投入。） 梅芙她们问起前几天的事，都被我搪塞过去了。我答应她们等演出结束后，会把一切都说清楚。恋兔学姐喊着「这是对大家一直努力至今的犒劳！」，请所有人喝了果汁。 （第二天，晚上和大家一起烧烤。草次郎他们浑身是伤，看起来相当吃力。） 看到噬鯱者全员遍体鳞伤的样子，学校里的同学们似乎得出了「那些不良又打架了……」的结论。不过烧烤连琳都参加了，喵呜开心得不得了。 （第三天，从早开始，就和家人悠闲地待在一起。玩桌游玩得热火朝天。） 看着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怪异之王默默地掉起了眼泪，似乎是勾起了某些心理上的创伤。没想到她也有如此纤细的一面。 「实在是太奇怪了。明明家里就有舒适的个人浴室，偏偏要跑去外面的公共澡堂洗澡。这该说是把浪费和无意义奉为美德的古怪价值观吗。」 第三天的夜晚——我们漫步在真鹤的街道上。刚从澡堂回来，大家身上都暖烘烘地冒着热气。讨厌泡澡的琳看起来兴致不高。 「但是，小柴很开心哦！好久没和琳一起泡澡了呢！」 「……能为你增添几分乐趣，我也深感荣幸。该去哪领枚助人为乐的勋章好呢？」 明天，我和琳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与这片养育了我们的天地，恐怕会是永别吧。所以，连讨厌澡堂的琳也一起来了。 『这件事，希望你不要告诉喵呜。』 琳先前对我这么说。 『无论告不告别，我们都很难再见了。既然如此，我希望能一起开心到最后。』 她的说法不无道理。无论我们如何向喵呜道歉，抛下她的事实都不会改变。那是无法弥补的。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 寂静的夜，我缓缓翻着累积了十年的日记。有无数快乐的回忆，也有不少悲伤的往事。这些记忆或许是由「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创造的，但它们确实存在过。 「心叶学——长。还醒着吗……怎么了？」 喵呜没敲门就进来了。不管说多少次，她都改不了这个习惯呢。她看着我，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我这才意识到，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啊，没什么……只是打了个哈欠。」 「……是……是吗？」 喵呜有些担忧地轻声说着，看着我勉强露出的笑容，便走到床边坐下。 「是不是，和你最近不太对劲的样子有关？」 「……我看起来很奇怪吗？」 我自己并未察觉，但心思敏锐的喵呜大概发现了什么。 「对了学长，听说你买了枚很漂亮的戒指？」 「……戒指？喵呜是怎么知道的？」 「琳说的。也给小柴也看看吧。」 怎么回事？为什么琳要——可现在本就已经让她起疑了，我不想再让她担心。所以，我小心翼翼地拿出了「a Session.」。 「也不是买的啦。这个也是乃梦姐托我保管的——」 「──！」 我没打算让喵呜碰到它，本想着蒙混过去。可就在我把戒指拿出来的瞬间，她猛地扑了上来，硬是从我手里抢走了。 「什……！喵呜！还回来！」 「对不起，小柴撒谎了。告诉小柴戒指的事的人，是那个长着鹿角的姐姐。」 「怪异之王？」 「是小柴去找她商量的。不管是心叶学长还是琳，都有事瞒着小柴。你们两个一直都在拼命装作没事。所以小柴就想，为什么呢……」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已经能够想象出事情的走向了。怪异之王站在了喵呜那一边。她一向公平，是觉得喵呜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吧。 「她说，只要能够戴上心叶学长的戒指，就什么都能明白。」 「……喵呜，求你了，把它还给我。」 「呵呵。本来还是半信半疑的，不过看学长的反应……难道是真的？」 我冲上去抓住了喵呜的手，但她还是戴上了「a Session.」。戴上的瞬间，光芒迸发，喵呜和我的心被连接在了一起。我拼命抓住她的手，从那纤细的手指上把戒指拔了下来。 「……喵呜！」 「……………………………………………………」 我和喵呜的心，在一瞬间被连接了。她整个人失了神。 「刚才的……是……什么？」 「…………」 「在一个叫苍之学园的地方。小柴只是心叶学长的普通学妹……和女仆小姐一行人一起旅行，去了像图书馆一样的地方……遇见了琳……然、然后到了早上……只有心叶学长和琳……消失了……一定是，在那条楼梯的深处……」 喵呜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我感到她的力越来越强。 「这、这、这是什么啊？刚才那个……世界……是什么？哥哥和琳……背着喵呜，在做什么……？告诉喵呜……告诉喵呜啊……」 喵呜红着眼眶，声音越来越弱。我想起了过去。那是在女神的神殿里，差点被女神欺骗的时候，我对露娜小姐说过的话——『不想再被命运折磨，却仍然傻笑着』。至少，让我知道一次真相，让我挣扎一次。我在心里向琳道了歉，然后看向喵呜。 「……你愿意听吗，喵呜？ 关于我……关于我们经历过的事。」 「…………学……长。」 「发生了很多事。我会从头开始全部说清……你愿意听吗？」 我想要告诉她。对这个重要的家人，说出我至今为止经历的所有故事。 「……嗯。」 喵呜坐在床上，我在她身旁坐下。于是，我开始讲述—— 讲述那个世界里，无比漫长的故事。 ■ ——心叶学长的话，停了下来。小柴茫然地听着那段宏大的故事。 （像谎话一样，荒唐又离奇的故事。） 但小柴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哥哥他不会编造出那么悲伤的谎言。通过那枚戒指看见的另一个世界，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这个世界，是在一周前诞生的？」 「是。」 「只有心叶学长和琳，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是。」 那，也就是说……虽然一点都不愿去想。 「……小柴呢？」 「…………」 「……哥、哥哥……喵呜……？喵呜……不一样吗……？只有喵呜……是、是假的吗？……唉……唉？哥哥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吗……？」 小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最近哥哥每次看向小柴，眼神都那么悲伤。为什么这三天里，哥哥会这么温柔。 （啊……我就要……失去非常重要的人了。） 哥哥的泪水不断滑落。小柴明白他有多痛苦，有多悲伤。小柴鼻子一酸，几滴泪溢出了眼眶，但小柴忍了下来。 「这样啊……真不愧是……小柴的哥哥呢……」 哥哥把小柴紧紧抱在怀里，听见这句话后，身体突然僵了一下……他一定以为小柴会大哭吧？毕竟小柴从以前开始就是个爱哭鬼，没有你在就不行呢。 （但是，如果现在小柴放任自己哭的话，谁来拯救他呢？） 伤心到想要放声尖叫……但比起伤心，更多的是害怕。因为哥哥和琳，就是小柴的整个世界。而那个世界，正从脚下一点一点地崩塌，小柴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害怕，好害怕，心脏好像都要停下来了。 「……不要……勉强……」 「唉……？」 「你要去……和很多可怕的东西……战斗，对吧……？不这么做的话……哥哥……就没办法原谅自己，对吧……？是为了别人……才要去的吧……」 看着拥有如此巨大的勇气的哥哥，小柴说不出别走。因为那样做，就等于把罪过强压在他身上——他会永远背负抛下最爱的妹妹这份罪责。 （那种事……绝对……不能让它发生……） 小柴的哥哥，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小柴不想成为遍体鳞伤的他身上新的伤口。死也不要。所以，小柴拼命咬紧牙关，把眼泪锁在眼眶里。 「……哥哥……喵呜会……会，支持你的……」 「……喵……呜……」 那是骗人的。根本没有在支持你。其实哪里都不想让你去。好希望你一辈子和喵呜在一起。如果这种事能被允许的话，多想哭着、喊着，恳求你留下来。 （但是，必须忍住。） 因为，小柴深爱着这个笨拙的哥哥。即便这些记忆是虚假的，哪怕这个世界真的只存在了一周，这份爱，也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要小心，不要受伤……难受的时候……就去依靠朋友，好……？」 「……喵呜……我、我……我……」 「——还有，请不要忘了。喵呜一直、一直最喜欢哥哥了。」 加油！加油啊，小柴！笑出来，快笑啊！小柴不想成为这个人的伤！想要成为在某天回想起来时，能让他感到温暖，支撑着他的存在。想成为能够温暖踏着血路远去的他的篝火。所以，笑吧。不要哭。 「哥哥……这是约定……约好了……要一直……记得……」 「可恶……！可恶……可恶啊……！我明明……明明最珍视的就是你……你和琳……才是我最重要的……为什么……为什么我却……」 他的眼泪一颗又一颗地滴落，打湿了小柴的发梢。他，一定没法接受旁观着朋友去战斗，而只有自己获得幸福吧。真是让人心疼。明明可以活得更轻松些的。你总是因为太过温柔，才一次次抽到下下签。 「喵呜一直，都很喜欢你这一点。」 所以小柴想肯定这样的他。那种被旁人当作傻的那一面，只有小柴愿意接纳。人的本质是不会改变，能改变的，只有一旁的枝叶。 「喵呜……可恶……啊……可恶……我最喜欢你了……我最爱的……妹妹……」 「……呵呵，小柴知道的。哥哥是个妹控嘛。」 「多嘴……这样的……这样的……妹妹……怎么可能不喜欢啊……可恶……可恶啊……你到底……为什么……能这么温柔啊……」 「因为哥哥，一直对小柴很温柔。」 你总是包容小柴的任性，总是一脸为难地纵容着小柴。那令小柴无比的欢喜，才会尽情地依赖你。 （所以……所以呢……最后……就由我……来温柔一次……） 你今后也一定会受很多很多伤吧。太过温柔的你，注定要背负无数伤痛。希望你每一次都能想起，被温柔对待，是多么大的救赎。 「最喜欢你了……哥哥……最喜欢了……」 小柴拼命忍住眼泪，用尽一生的力气，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 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啊，然后呢，小柴呢——」 哭干的眼泪把我的脸搞得干巴巴的，喵呜在一旁温柔地笑着。我们俩都精疲力尽，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聊着。 「这样啊。哥哥在那边也交到了好朋友呢。」 「嗯。她叫蕾雅。是个很有趣的人。」 「唉，那不就是经常和哥哥打网游打到深夜的那个人的H.N.网名吗？」 「……哇，真的，我都没发现。因为没通过话，一直以为是男生。」 我的妹妹，是多么了不起啊。明明总觉得她还那么小，需要由我来守护她，不知不觉间却已成长为如此坚强的女孩了。 （一直，都是这样呢……） 我总是在为别人的强大而惊讶，自己却一直被人保护着。 「……哥哥，明天……就走了吗？」 「嗯……明天。」 喵呜抓住了我衣角，但很快松开了。她此刻的心情无比清晰地刺痛着我，所以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哥哥。今天……可以一起睡吗？」 「嗯，好啊。」 「那、那要对琳保密哦。」 「不久前，琳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诶，耍赖。她也跟哥哥一起睡了吗。明明是她小时候笑话小柴，说多大了还和哥哥一起睡，很丢脸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妹妹们开始说要自己睡房间的时候，我确实寂寞得不行。 「那，要关灯了吗？」 看着喵呜钻进被窝，我苦笑着关了灯。等我躺下，她立刻贴了过来，抱住了我的身体。 「嘿嘿……好久没和哥哥一起睡了。」 「你这热水袋一样的体温，真是一点没变啊……」 「……对了，哥哥……那个世界的小柴……也跟你一起睡过吗？」 「怎么可能。那边的小柴，只是关系很好的学妹而已。」 「那……只有喵呜是特别的？」 「当然。」 喵呜开心地笑了，把脸颊轻轻贴在我胸前。 「喵呜……没事的……」 「…………」 「喵呜，可是最坚强的。所以，就算一个人，也没关系的。琳那边，就拜托哥哥了。那个傻妹妹……总是不看脚下的路……」 在这种时候仍为妹妹着想的、如此温柔的她面前，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喵呜那纤细娇小的身体。 「……我爱你，喵呜。我会永远、永远想着你的。永远。」 对这个娇小的妹妹，我能做的，唯有用尽全力去拥抱她。因为我已经决定要离开这份温暖，去与终末战斗。那条血路，绝不能带着这个温柔的女孩同行。 「嘿嘿……哥哥的心意喵呜知道的。因为哥哥最喜欢喵呜了嘛。」 「也喜欢琳啦。」 「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最偏爱的就是喵呜吧。」 这一点上，她们姐妹俩还真是一模一样，会让人忍不住笑出来。虽然性格相反，但她们内里是一样的。 「喵呜也一直最喜欢哥哥了。是排在第一的最喜欢哦。」 「……嗯。」 「不过呢，这个，一直是秘密来着。因为喵呜不想让哥哥为难，觉得，只要能当个普通的妹妹就好了。所以喵呜，一直，一直都在忍耐哦？」 「………………唉？」 她，温柔地捧住了我的脸颊。 「今晚，可以只属于喵呜吗？」 她娇小的嘴唇，缓缓地靠近。 我愣住了，但还是闭上了眼睛。 ■ 天亮之后，我来到了作为联合演奏会会场的真鹤海岸。像音乐节一样搭建起来的舞台，在初冬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么一大早把你叫出来，抱歉啊，心叶。」 东夷草次郎笑嘻嘻地站在还没有工作人员的清晨的海岸上。他拨开长长的刘海，看着我。 「没事……妹妹们这个点也还在睡。」 「都跟小柴说清楚了吗？」 「……！……呃咳咳……咳咳……呃，那个……嗯。」 「你这反应是怎么回事？」 怎么可能把昨晚的事告诉他啊。我努力保持镇定，调整呼吸。 「心叶你接下来会很忙吧？所以我想着最后来打个招呼。本来还想着叫上噬鯱者那俩人，结果乃梦姐说她见不得悲伤的表情，所以讨厌离别。义人说他没兴趣。」 「喂，好过分啊。特别是后半句。」 「哈哈。不过他托我带句话。」 真鹤的海风轻抚过我们的脸颊。 「——无论身处何方，你依然是你。这就够了。」 很有义人风格的话，简洁有力。他虽然那样，但其实很重情义。 「另外，我也有句话想最后对你说。」 「……什么啊？ 要是煽情的告别就免了。」 这几天一直在哭，泪腺已经吃不消了。听我这么说，草次郎笑嘻嘻地开口。 「心叶——能和我决斗一场吗？」 从这文雅的男人口中说出如此不搭调的话，我一时愣住了。 「……哈？什么……意思？」 「……………………开玩笑的啦。」 「唉？」 「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办法不让你去那边的世界。甚至想过，要不要由我来替你去。也想过和你决斗，赢了就让你留下来。」 这让我很意外。东夷草次郎向来是个嘻嘻哈哈、将真心藏得很深的男人。我完全没想到，试图挽留我的，会是他。 「但我知道那行不通。就算现在拦住了你，你迟早也会找到别的办法踏上旅程吧。因为你就是这种人，会选择离开温柔的世界，转而奔赴战场。」 草次郎的话，让我忽然明白了。昨晚的喵呜，一定也看清了这一点。所以她才会勉强自己，笑到最后。 「所以，让我代表噬鯱者说句话吧。」 「嗯。」 「——别给我装什么正义的伙伴啊。」 「……………………」 「我们是恶党。是什么都得不到，只为了自己拼命活下去的怪物。为此，就算是统治大海的虎鲸，也照吃不误的一群没有獠牙的鲸。」 我们是「终末」。会因为渴望而改变世界的，人类的天敌。不可能是什么正义的一方。 「可别忘了，作为恶党的骄傲。」 仅仅是活着便会伤害周遭，纯粹无垢的恶党们。那便是噬鯱者。我曾想成为他们的一员。一直想和他们一起肆意玩闹。 「……谢谢你，草次郎。」 「彼此彼此，心叶……只有你，说过我是个普通人。」 草次郎用力拍了拍我的背，疼得要命，我也回敬了一下。他笑着捶了捶我的肩。我高兴得忍不住大笑起来。 「喂，心叶。回到原来的世界后，来找我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 「噬鯱者的规约·第五条——此契约在任何时间与任何场合皆具有效力。」 将一切梦想与希望吞噬殆尽的，穷凶极恶的终末，微笑着。 「无论在哪个世界、哪个地方，我们都是朋友。这个理由，难道不够吗？」 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一句「我们做朋友吧」的邀约。 ──────────────────────── 第13话『Last Song』 在真鹤町举行的，汇集附近高中轻音部乐队的「联合演奏会」——通称「湘南音乐节」，对立志在音乐上有所成就的神奈川年轻人来说，这是梦想中的舞台之一。 「哇、哇啊〜〜好多人啊。」 喵呜从后台望向会场。几百名观众闹哄哄地等着乐队登场。梅芙一脸紧张，小声说道： 「因为有半职业乐队和知名的恋兔学姐在，听说观众比往年都要多。」 「……确实，开始紧张了呢。」 恋兔学姐啪地一声拍了下我的后背。 「你们照常发挥就没问题！引爆全场就交给我吧！」 恋兔学姐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吹散了我们所有人的紧张。乐队的成员们都明白，只要跟着她，就一定没问题。 「这可是咱们的告别演出！GO——！『Wipe Out』！」 恋兔学姐伸出了手。梅芙、喵呜依次把手叠了上去。最后是我。 「要上咯——！」 「「「噢——！」」」 就在乐队成员齐声高呼的瞬间，后台的门被猛地踹开了。 「不好意思要打扰你们的兴致了。我要占用你们一点时间。」 出现的，是紫发少女——小柴琳。她快步走到舞台中央，眼神快速扫过已经架设好的「Wipe Out」的乐器。 「喂。等、等等，外部人员是禁止进入的！」 梅芙追着琳跑上舞台。琳却毫不在意，径直伸出了手。 「动手——爪Onix。」 从琳的裙摆下飞出两架黑色无人机。它们以敏捷的动作在空中穿梭，朝着乐器发射出激光。 「你……你这是做什么？！」 恋兔学姐跃上舞台，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这似乎被当成了舞台表演的一环。 「这是你们的新乐器。用用看吧。音色比之前好了那么一点，不用谢。」 在爪Onix的激光下，我们的乐器被重塑了形状，全部变成了通体湛蓝、棱角分明的特制乐器。那是经由她之手，被赋予了反现实性的乐器。 「你到底什么意思！别以为你是喵呜的妹妹就可以为所欲——」 我拦住了怒气冲冲的恋兔学姐。 「——请等一下。这是我的任性请求。」 「…………心叶的请求？」 「拜托大家……能用这些乐器演奏吗？」 这些乐器的内部都嵌入了我的斩击「a Session.」。琳分析了它们各自的指向性，将力量的向量最大限度地调整到特定的坐标上。 「拜托了。」 我深深地低下头。在我身旁的喵呜虽然一脸困惑，但也跟着低下了头，还顺便抓住一旁无聊打着哈欠的琳的脑袋，硬是让她一起低了下去。 「虽然完全搞不懂，不过只要大家都同意就行。观众也在等着呢。梅芙，没问题吧？」 「是，部长。没问题。」 恋兔学姐虽然疑惑地歪着头，还是将吉他挎上了肩。仅是这个动作，就引发了会场震耳欲聋的欢呼。喵呜握住麦克风，梅芙架好贝斯。我也握紧了鼓棒。 （这是，在这个世界里，真真正正的最后一场演奏了。） 在现实中不过短短一周，却承载了足以匹敌此前整个人生分量的七天。 （很幸福。） 在这个世界生活。与朋友和家人共度的日常。 （我……很幸福……！） 我将满腔的情感的倾注其中，用力敲下鼓槌。 「像是泼洒颜料般的蔚蓝，被巨大的鸟儿划破♪」 恋兔学姐超凡绝伦的吉他声率先响起，梅芙和我的节奏紧随其后。当喵呜甜美悠长的歌声响彻天际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这个演奏是？！和平时完全不同。感觉好舒畅！） （大家的心意……都能感受到。连需要怎样的音色，都一清二楚！） （……这是……哥哥内心的力量。这份无比温柔的感觉。） 我的斩击「a Session.」有两个弱点。其一，只能与我真正心意相通的人一同使用。以现在的我，能稳定运用的，大概只有露娜小姐、小柴姐妹、蕾雅以及怪异之王。其二，融合之后会出现怎样的能力，完全未知。 「迎着逆风，摇摇晃晃地飞翔，水花的声响♪ 云朵的回荡♪」 而解决这些问题的，是琳那天才的反现实技术。通过共同演奏来模拟心意相通，再调整指向性来固定能力的方向。 （这是……什么？ 在寻找谁？——心叶在找一个人。） （……那么拼命，那么悲伤。想要舍弃一切，独自前行。） （原来……哥哥……这么地……喜欢大家……） 恋兔学姐的吉他如雷鸣般轰响，梅芙的贝斯像雨点般跳跃，喵呜的高音传向遥远的天空彼方。 「飞吧！飞吧！飞吧！飞吧！白翼的信天翁——！」 在情绪高涨的数百名观众面前，此刻的我们，合而为一。四件乐器绽放出炽烈的光，将我们包裹其中。那不过是美丽而寻常的日子里闪耀的光辉。 ■ 「……………………唉？」 我——恋兔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夕阳中的学校体育馆里。明明刚才还在海岸上畅快地演奏着。这里是个有些寂寥，除了我们外空无一人的地方。 「这里是……哪里？」 话未经大脑就脱口而出。我立刻明白了。这里是心叶的精神世界。在他那不可思议的能力作用下，我们此刻正化为完全同步的存在。简直像机器人动画里的合体一样。 「……这是……言万同学做的吧。」 梅芙说着看向心叶。心叶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抱歉。请大家，把力量借给我……我有必须要去的地方。」 他明明看着快要哭出来，却还拼命的维持着笑容。他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是无数终末步步紧逼的世界。明明还是个孩子的他，却在那里战斗着。和他最珍视的伙伴们一起，全力欢笑着。 「……你……非去不可吗？」 他的记忆正不断流入我的脑海。数不清的怪物。世界濒临毁灭的景象。这个男孩，要向如此可怕的怪物们挑战吗？明明比我还年幼，力量也不及我？ 「……拜托大家了。」 喵呜低下了头。啊，喵呜。明明你才是最难受的那一个。你正在把自己最爱的人，送往可怕的战场。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更要清楚这一点。 （什么啊，心叶这个笨蛋。） 明明说过喜欢我，却根本没有给我留下介入的余地。 「……看来……已经决定好了呢。」 「是的。我会去。我……我的『认可』……只在前方。」 「你个笨蛋。」 「……是吗？」 我冲他笑了笑。 「要是你别想那么多，再跟我告白一次的话，我说不定也会考虑一下呢。」 心叶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笑了。那副笑容，无比的寂寞。 「言万同学——请多保重。」 只有梅芙直视着心叶的眼睛，清楚地说道。因为她是个坚强的人，所以才会明白心叶的心情。她能明白那一路向前奔跑的勇者的决心。 「……」 我抱紧了快要抑制不住泪水的喵呜的头。心叶，这个小小的女孩就交给我吧。就算你离开了，我绝不会让她感到哪怕一瞬的寂寞。我一定会让她幸福的。所以，你就放心走吧。 「…………谢谢。」 在这里，彼此的心意一定相通无阻。心叶点了点头。 「哥哥！把最后的演出，变成最棒的音乐吧！小柴也会唱出最棒的歌！」 喵呜大声喊着，我也点了点头，梅芙同样明白。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只能目送这个要去和魔鬼罗刹战斗的、愚笨的男孩。 「一、二、三、四！」 于是，最后的演出开始了。 * * * 【Wipe Out】［斩击］［共奏Session］［反现实机械工学］ 「放大感知」的音乐。强化言万心叶的终末「低语者」的能力，并扩大其有效范围。可探知约九千公里以内，拥有强大力量的反现实性存在。 * * * ■ 演奏结束，我们沉浸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哈啊……哈啊……哈啊……」 豆大的汗珠滴落在乐器上。我环顾四周。恋兔学姐正茫然地望着观众席。梅芙力竭得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喵呜只是紧紧握着麦克风。 「——这是最棒的演奏。」 恋兔学姐笑了。我们也轻轻地笑了。 「找到你了——创造主。」 在沸腾的观众背后，怪异之王静静地注视着舞台。她交叠手指结出印式，借由从琳制作的耳机中流入的我的感知，锁定了「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位置。 「怀着这样的愿望的神，当然想在特等席观看吧……我懂。」 怪异之王的身旁，浮现出由无数铃铛串成的锁链。 「来吧，从石洞中现身吧——谢幕的时刻，可就要到了。」 从结成圆环的锁链中央，如激光般射出的，是储存在富士山地下的、数以亿计的灵魂流动体。那带着灰色光辉的洪流，从海岸朝着地平线射去。 「……！」 释放出的灵魂流动体贯穿了距离海岸数百米的海面之上。那里仿佛存在着肉眼不可见的什么，它正在阻挡那道激光。 「碎裂吧！」 原本空无一物的区域，伴随着碎裂的声响开始龟裂。出现在那里的，是一扇巨大的红色门扉。 「……那就是……通往『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门……」 我全身上下流淌着汗水，力量已经彻底耗尽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强行驱动着空乏的身体，站了起来。因为，我必须要去。 「……一路顺风。」 梅芙小声地说着。 「——别输了啊！」 恋兔学姐灿烂的笑着。 「哥哥……」 喵呜直视着我的眼睛。 「无论过了多久，喵呜都永远是你的妹妹！」 她在最后——将救赎递到了我的手中。我咬紧牙关，笑着冲了出去。 「……谢谢你们。」 我冲出舞台，奋力拨开人群，不停奔跑。 「谢谢你们！」 我将众多所爱之物留在此地，就此启程。朋友、家人、乃至这份爱意。 「……喂喂，等一下，笨蛋哥哥！」 但我并没有失去一切。跟在我身后的，是乘着飘浮的爪Onix的琳。她像往常一样带着讽刺的笑，看向海那头的门。 「还挺远的呢。我倒是能飞，哥哥你怎么办？」 「游过去……我很擅长。」 因为——那正是我的起点。 （遇见黑之魔王，被扔进太平洋里，在狂暴的海中拼命游着。） 那一天游向前方，是为了反抗命运。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已经不再是命运的沙包了！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 （我会，靠自己的意志去游。） 靠自己的意志与世界战斗——就像吞噬虎鲸的鲸一样。 「对了，哥哥！你把这事告诉喵呜了吧！」 「……你那边也有好好说清楚吗？」 「早上可折腾了。喵呜那家伙……硬是一点都没哭。」 琳笑着说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我们即将失去无比珍贵的东西。那是会让我们终生悔恨的事物。但那份失去会化作滚烫的热流，驱动着我们前行。 「喂——！等等——！心叶！心叶——！」 「老爷子？ 你怎么会在这儿！」 「听传闻说的。说你跟那个名人・恋兔光组了个乐队。」 所以是来看我的吗。看着面露欣喜的我，老爷子将视线投向了水平线。 「你是要去——那扇门那里吧。」 「……嗯。」 「我说啊，心叶啊。我啊……挺高兴的。」 「……怎么了？」 「像你这样的臭小子，是我带大的……我……真是高兴啊。」 老爷子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背。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不过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问你。」 「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三三在哪？」 听到老爷子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道极其强烈的雷光击中。 「寺里的孩子们，只有那丫头，一直找不到。」 「…………三…………三…………」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对了。就是她。那是在遥远彼方的次元里，曾经救过我的女孩的名字。尽管脸已经想不起来，真正的名字也已经遗忘。可是，唯独这个名字，我记得。 「……老爷子。关于三三的事，你还记得别的吗？」 「……嗯——说来怪怪的。不过，记得的就只有这些了。」 真的，真的，谢谢。我在这个世界里，得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虽然其中大多数都必须放手，但它们确实存在过。 「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三三一定也在。老爷子，这边就拜托你了。」 「那你呢？心叶。」 「我——会在那边去找她。」 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一定会把这些找出来。 「抱歉，我得走了。」 「……啊，去吧。」 「我出发了！」 在对那个我曾经没能说出口的，我最爱的人说完这句话之后—— 「——去吧，我的儿子！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然后回来吧！」 突然这么叫我，什么啊这是……但其实我也，一直把你当成真正的父亲。只是太难为情了，所有才一直没说出口。我和飘浮在一旁的琳一起，游进了大海之中。 ──────────────────────── 尾声─a『愿望的残响』 「门」的另一侧，是一片广阔的宇宙空间。 「…………唉？」 明明刚才还在初冬刺骨冰冷的海水中游着。我还记得我打开了那扇巨大的「门」，和琳一起走了进去。可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只有无垠的宇宙。 『那就是你的选择吗，言万心叶。』 在星河璀璨的宇宙中，站着一位头戴鲜红兜帽、白发如雪的少女。 「你就是……创造了世界的终末——『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 『是的。回响孕生回响。这是基于你的愿望，尽可能减少不协调而模拟出的结果。在创造了法则、大地与生命之后，仅仅负责观测的存在——那就是回响。』 那是被书架曼荼罗所秘藏，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看起来却渺小得像个普通的少女。 『回响尽量创造了一个让你能够舒适生活的世界，也让你无法察觉这一点。那位女仆小姐很厉害，居然能从外界传递信息过来。』 「……她可是我引以为傲的女仆小姐呢。」 『即便如此，你本应能够享受那个世界。回响的世界，你不喜欢吗？』 我摇了摇头。 「怎么会……那是最棒的世界。真的，真的，非常棒。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在那里一直生活直到死去……那样幸福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是吗。』 「……真的非常感谢你。多亏了你，我才能……我才能……度过那样……无比珍贵的日子……真的…………谢谢……」 对于我的感谢，回响小姐一瞬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回响小姐。你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回响只是回响。是曾经存在过的机器的遗骸。』 她神情恍惚地望着宇宙，用那仿佛要消散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回响，曾经是能实现人类一切愿望的机器。』 「……实现……愿望……？」 『所有机器的目的，都是实现人的愿望。而当人类文明发展到极限时，所谓机器，理所当然地就会去实现所有人的一切愿望。那就是回响。』 「……那……也……」 『发生了什么，你应该能想像得到。』 在回响被制造出来的那个次元，人类将文明发展到了极限，发明了「实现一切愿望的机器」。那意味着——地狱。 『回响实现了愿望，宇宙在三小时内毁灭了。回响们散落到无数次元，引发了相互争夺的战争。得到回响的人们，又用他们的愿望，毁灭了更多的次元。』 「…………」 『绝大多数回响选择了死亡，但仍有极少数的残骸，在宇宙中漂流。』 「其中之一……就是你吗？」 『回响讨厌回响。讨厌那种只能伤害他人的回响。可是，即便如此——回响也不想诅咒自己被创造出来这件事。』 她空洞的目光，凝视着我的眼睛。 『回响做出了决定。实现他人愿望，是回响的本质，无法改变。但可以改变形式。去创造一个实现了某人愿望的世界，再让人们忘记那究竟是什么愿望。这样的话……很不可思议地……就没有人会希望，有谁受到伤害了。』 原来如此，我有些惊讶。可……确实如此。若是一个一切愿望都已实现的世界，或许真的不会有人再想去伤害他人。 『回响仅仅，是想让某人获得幸福而已……只是想看到他们露出笑容而已。』 那就是终末——「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一个极尽温柔的终末。一个只想让进入自己之中的人，获得幸福的，怀揣着如此愿望的世上最温柔的终末。 「我……挺喜欢你的。」 我笑着说，她轻轻歪了歪头。 『凡是从这个世界脱身的人，回响都会分一点力量给他。』 「好像是这样呢。不过，为什么？」 『因为回响没能成为你的力量。这只是，一点小小的补偿。』 通过「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试炼的人，都会获得反现实性。但那并非试炼的本质，只是附赠的罢了。我不禁苦笑着，说道： 「我——想要打倒叫做线之人Stick Man的终末。」 『那个线之子，比回响要强大，比回响承受过更多痛苦，比回响流过更加辛酸的眼泪。所以，才比谁都强。那孩子是最强的不死者，要打倒他，很难很难。』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你是想打倒那孩子？ 还是想守护你的世界？』 这种事，根本不需要问。谁会心甘情愿地去伤害什么？我从未有过一次，真心想要去打倒什么。注视着我的表情，回响小姐笑了。 『那答案就很简单了。去触碰他仅存的重要之物吧。用正当的游戏，去战斗。』 回响小姐，触碰了我的心脏。 『——于无尽长夜的寂静之中，为您献上微小的反叛残响。』 * * * 【残响的盟剑The・Game】［加护］［旧神］ 给予言万心叶的，「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加护。其一生之中，仅能一次，向指定对象发起决斗游戏。决斗游戏在「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之名下绝对公平，双方不得违背各自制定的规则。胜者可在「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力量所及的范围内，对败者下达命令。 * * * 注入我心脏的力量，化作了双剑。那是决斗之剑。线之人Stick Man无法摆脱这双剑的约束。因为他，比谁都渴望真正公平的对决。 『给予你的，是仅限一次的力量……这样，对你而言更合适吧？』 她果然很了解我，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我并不想成为什么超级英雄，也不渴求强大的能力或无人能敌的力量。 『回响能做的，仅仅是提供一个公平的战场。这已是极限。』 「……不……不。这样就足够了。托你的福，我看到了希望。」 若是能够以平等的姿态，于身为最强的不死，拥有「近乎无所不能」的怪物——线之人Stick Man一战，这已经是十分破格的条件。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真的被你拯救了。」 能遇见这位无比温柔的少女，我从心底感到庆幸。 『回响也，曾被某个人拯救过。』 「……是吗？」 『那个人，让回响听到了非常美妙的音乐。那音乐拯救了回响。它让回响明白，诞生于世是一件美好的事。那旋律至今，仍在回响的心头回荡。』 她的手仍然贴在我的心脏，微微偏了下头。 『回响的声音，也将永远在你的心头回响。』 这就是人与人的相遇吧。纵使是永恒的分别，从他人那里得到的回响，也会在这颗心中持续鸣动下去。这是何等美丽的奇迹。 『再见了，言万心叶——愿你获得幸福。』 回响的身后，浮现出阶梯。那切开宇宙的纯白阶梯，宛如她自身的写照。在这无限延伸的宇宙中，她大概会一直、一直，试图去让某个人获得幸福吧。 ──────────────────────── 尾声─b『我回来了！』 ——感觉像是过去了漫长的时间，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咦？」 我一路爬着那段漫长的阶梯，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地面。映入眼帘的，是由无数书籍构成的，有着温暖壁炉的大房间。我回到了书架曼荼罗。 「呼……呼……」 在通往「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地下阶梯旁边，一名淡色头发的少女正裹着毛毯，发出均匀的睡息声，是神流奈奈。她该不会是在等我回来吧？ 「奈奈……奈奈。」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缓缓坐起身来。 「唔喵。真是的〜怎么了啊，心叶同学……好不容易，做了个美梦的……说……？」 「早上好，奈奈。」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像盘子那么大，整个人像雕像一样僵住了。等到死机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之后，她咻的一声跳起来冲向了走廊。 「大家——！回来了！回来了啊！心叶同学！他回来了——！」 她刚在走廊里大声喊完，又猛地转过身，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 「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我可是超级超级担心的啊？！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呢！真是的——！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奈奈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重重地捶着我的胸口。说实话真的很痛，但毕竟是我不好，所以只能老老实实享受了。她的眼眶里转着豆大的泪珠，不停地捶着我。 「你看吧？我就说过的，我家小主人一定没问题的。」 那道熟悉的慵懒的声音响起，让我心中涌起几乎不敢相信的喜悦。因为我真的、真的一直想见她。想告诉她的事情多得数不清。轻轻摇曳的裙摆映入眼帘—— 「………………唉？」 「欢迎回来，小主人。」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身高像小学六年级的学生的，娇小的女仆小姐。 「……这个小不点是从哪儿迷路闯进来的？」 「吵死了。都是你的错，你的错啦。」 这位小小的女仆小姐，莫名的有种酷似露娜小姐的感觉。与其说是露娜小姐的妹妹，不如说是她的女儿吧。她一脸低沉地笑了一下，踢了踢我的小腿。 「真是的，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本小姐可是延伸身体跨越了差不多一个宇宙的距离啊你这个混蛋！而且为了保护你这个笨蛋主人，还把一半以上的丝线都切断了留在那边。」 「……难道你是……露娜小姐？怎么会这样？！」 「不然呢！唉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我超受打击的好吗！主仆的羁绊呢！」 露娜小姐大概是力量使用过度了，身体变得小小的一只。看到个头只到我胸口的她，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喂，你这主人居然还在笑。真是的，你的女仆可是实打实地削减了身体啊。」 「抱歉，抱歉。可是你实在是，小小的太可爱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抱住了娇小的她的头。 「……我回来了，露娜小姐。这次也谢谢你保护我。」 「嗯……真是的……居然还回来了……真是个笨蛋主人……」 她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脸上却带着欣喜的笑容，把脸颊贴在我的脸颊上蹭了蹭。平时都是我被她抱着头，现在反过来，这感觉还真有点奇妙。 「喂喂喂——一回来就卿卿我我的呢，老哥。真是的，一点节操都没有。」 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琳也正从阶梯走上来。 「琳！你也平安回来了！」 「嗯嗯，喂，好烦人。别抱过来，真是……好啦好啦，我也很担心你啦，哥。」 看着我们亲昵地贴在一起，奈奈小声嘀咕道。 「……老哥？」 「小主人啊，在外边就别玩奇怪的play行吗。」 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有太多话需要说明（不过，她的意思是只要不在外面，就可以玩些奇怪的play了吗？）。但现在，还是先享受重逢的喜悦吧。 「对了，小柴琳！你个擅自逃跑的俘虏！ 吃我一记『大麻烦』！」 「等下等下！」 我挺身拦住了准备用球棒袭击琳的奈奈。 「这中间发生了太多事。但总之别对我妹妹动手！」 「……所以啊，妹妹 is 什么？」 奈奈一脸困惑地放下了球棒。躲在我身后的琳冲她吐了吐舌头，奈奈没去揍琳，反而敲了我一下脑袋。 「咦？ 对了，那喵呜呢？」 我向奈奈询问，她歪了歪头。 「喵呜妹妹？……唉，为什么这么问？」 「哈？什么为什么——」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因为喵呜妹妹她——不是也去那边了吗？」 我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紫色的头发。正从「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阶梯上走上来的，是满脸通红、浑身发抖的喵呜。 「…………………………哈？」 「……………………哥、哥哥……呃……那、那个……又见、见面了呢〜……」 等等。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搞什么？也就是说，在「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世界里，作为我妹妹的喵呜，从最开始就一直是我原本认识的那个小柴吗？ （喵呜也和我和琳一样，走下了这个阶梯？！） 那也就是说？ 昨天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喵呜，是苍之学园的小柴。昨天跟我亲吻的人，也是她……也就是说，我亲过的那个女孩，是我的学妹，还是我的妹妹—— 「啊对了小主人你不知道经过呢。哎呀真的很夸张哦小柴妹妹，她一听说你们俩下了阶梯，就一直嚷嚷着『小柴也要去！』，怎么劝都不听。大家想拦住她，结果她用『沙姆希尔』大闹了一场，连我的丝线都被她突破了。」 昨晚，小柴戴上「a Session.」的时候，她还在看过去的途中，我就强行把戒指取了下来。所以小柴也没能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对、对吗？ 「……那个〜……哥哥……心叶学长？」 「怎么了？」 「……现在回想起来，昨天说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真的羞耻到想死……」 「……这点我也完全同感。」 什么哭得一塌糊涂，说什么喜欢啊、爱啊，结果从一开始就全是误会。我和喵呜都红着脸，像煮熟的章鱼一样，为了掩饰尴尬勉强笑了出来。 「……不过，我真的很高兴。欢迎回来，喵呜。」 「……嗯，我回来了！哥哥！」 她满脸通红地扑进我怀里，我也稳稳地接住了她。 「……所以啊，那个妹妹play到底是什么啊？」 「要是喜欢那种的话，说不定我变小了反而正好呢。」 看着我们这场感动的重逢，只有奈奈和露娜小姐一脸困惑地歪着头。 ■ 接下来的善后工作可真是够呛。被书架曼荼罗的人轮番追问，墨西哥黑帮们又趁机闹事，总之状况百出。顺带一提，这两边凯特小姐都是眨眼间就搞定了，能力强得让人难以置信。 「…………哈啊。」 「呵呵。辛苦啦，小主人。」 最终，等我们安顿下来，已经是五个小时之后的事了。喵呜和琳实在累坏了，倒头就睡。我在做了详细检查后，想稍微透透气，便和露娜小姐一起走到了外面。 「所以？ 这趟冒险算有收获吗？」 「嗯，算是吧，各方面都有。你那边呢？」 在这片如月球表面般荒芜干燥的土地上，我们并肩走在繁星闪烁的夜下。 「关于那个『NO,409』，我们调查过了。奈奈把报告整理好了。」 这次潜入（或者该说是滞留）书架曼荼罗，苍之学园有两个目的。其一是针对线之人Stick Man制定对策。其二，是调查导致苍之学园在假面次元陷入疯狂的元凶——终末「NO,409」。 （而我的个人目标，回想起「某人」的名字，也向前迈进了一步。） 「三三」这个名字，以及她曾是我儿时的青梅竹马。我想起的，就只有这两点，但已经算是切实的进展了。 （也就是说，可以算作三个目标都顺利完成了。） 对于这场手忙脚乱的冒险来说，结局已经相当圆满。 「小主人。」 「……嗯？」 「我很寂寞。」 「……你这是退化成小孩了吗？」 「哈？我从以前开始就是这副德行啦又没变过。你是想吵架吗？我把锣锤放哪了来着——」 「对不起。」 她娇小的手碰到了我，我顺势握住了。 「不过话说回来，露娜小姐，这次倒是情绪失控得没那么夸张呢。」 「不许把别人拼命活着的样子说成是发疯啦。」 「……但是，感觉你有点太冷静了？」 「…………是吗。」 毕竟不久前她连我去卡乌斯长期交流都会闹得天翻地覆，现在这样，反而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凑过去想看她的表情，她却哼了一声，把视线移开了。 （要是看心的话，肯定马上就知道了吧。） 但既然她不想说，我就不想那么做。 「这次我也是超——辛苦的好吗。真的是靠着一口气死撑才把小主人你救回来的。」 「连『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都被你惊到了，说你真的拼尽全力了。」 「……对吧对吧？好好为你的女仆感到骄傲吧。」 「是的。我一直都这么觉得。」 为了救我，她付出了代价。她身体的量被削减了，所以才会变得这么小。别说骄傲了，能和她在一起，本身就是我的荣耀。 「……嗯？对了露娜小姐，你不是说过从天使像那得到了弹痕吗？」 「是啊？就在不久前。」 「我还以为你是用那个能力，才联系上我的呢。」 「唉，完全不是哦。那纯粹是我硬生生把身体延伸过去的。」 居然是这么蛮干的方法吗。我一时语塞。她总是这样，能像呼吸一样，就为我赌上性命……我以后也得再沉稳一点才行。 「露娜小姐的弹痕，到底是什么能力啊？」 「想知道吗？」 身体变小了的姐姐系女仆，露出顽皮的笑容。干燥的沙粒在夜空中飞舞，反射着星光，闪闪发亮。她，简直就像月亮的公主殿下一样。 「哼哼，秘〜密♪」 「为什么啊——？！」 「对老是让姐姐我担心的主人，当然得保密了……啊，难不成主人你是妹妹派的吧。」 「……这点戳得也太狠了吧……」 我们一边笑着，一边继续向前走。在这个世界里，远方有仿佛自宇宙尽头来访的神明的存在注视着，脚下则蛰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怪物。 （——这就是，我们的日常。） 我回来了。回到终末临近的世界。回到挚爱之人的身边。 （我回来了。） 看着开心笑着的小小女仆小姐，我在心中，又一次感叹着。 * * * 【仅此一心ONE SHOT】［弹痕］ 「与主人同在」的弹痕。存在于露娜心脏上方的9毫米子弹。当言万心叶迎来死亡之时，无论距离、次元、时间、反现实性与法则，露娜都会在言万心叶死亡前五分钟，出现在他的身边。在言万心叶脑死亡的瞬间，子弹将被发射，贯穿露娜的心脏，两人一同死去。这是苍之学园所观测到的，最为强大的因果改写型弹痕。 * * * ——无论世界发生了什么，作为侍从的我，都会一直陪在主人你身边。 ──────────────────────── 插图 ──────────────────────── 特典『照看奈奈的那天』 离开九灯学院后的第三天。我们跨越了霍尔山脉，沿着下行的道路前进。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我们搭起了帐篷。 「……没事吧？奈奈。」 「唔……对、不起……」 ——神流奈奈。从卡乌斯学院派遣来的浅桃色头发的少女，此时正痛苦地喘息着，蜷缩在睡袋里。 「其、其他人呢……？」 「凯特小姐和小柴一起，去清理附近正盯着我们的终末了。露娜小姐化成丝线在周围警戒。我则负责照看你。」 她从中午开始就身体不适。随着太阳逐渐西沉，恐怕是撑到了极限。长途跋涉的疲惫加上持续的紧张情绪一并爆发了出来。至少，从我看见的她的内心而言，并没有异常的征兆。 「……真的……很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我们是同伴吧。」 她是个很坚强，责任感也很强的人，所以才会一直向我们隐瞒着自己的不适。但我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于是提议今天早点休息。 「……烧得挺厉害啊。」 我把手贴在她的额头，明显感觉到她的体温升高了。 「要是再严重下去，就回九灯学院吧。我也会跟凯特小姐商量的。」 「！那、那怎么行。我、我没事的……」 这份心情我再明白不过了，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如果换作是我站在她的位置上，恐怕也会逞强到最后吧。我很喜欢她的这一点。 「不行……对我来说，比起任务，同伴更重要。」 「…………」 「就算有前辈们的命令，如果当前状况过于勉强，我也会坚持返回的。」 她像是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奈奈。有什么想要的话就告诉我。」 「……我没事的……不用、这么担心……」 「……不可能不担心的。快告诉我，不然我可要读心了。」 「别、别那样。」 她的脸颊染上一圈红晕，直直地看着我。 「……那就，那个。刚才的，可以再来一次吗。」 「哪个？」 「就是……摸额头……凉凉的，很舒服。」 「要我拿条湿毛巾来吗？」 「……也不是不行啦。」 总觉得她还有话想说。我一时间有些愣神，但还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啊……呼……」 「……这样可以吗？」 「……嗯。」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总会莫名地感到寂寞。也许正因为如此，被夜风吹拂过而变得微凉的人的体温，对她来说才显得格外舒服。 （奈奈，看起来安心了一点。） 我轻轻触摸着她的额头，同时也用手掌替她降了降耳侧和脖颈的温度。 ■ 当我睁开眼睛时，感觉脑袋莫名清醒了很多。 「…………唉。」 全身都是汗，黏糊糊的，感觉很不舒服。我拉开睡袋的拉链，外头的空气立刻贴上了皮肤，带来让人舒适的凉意。 「呼……呼……」 「……这家伙，不会吧？」 我不由得有些惊讶。 「……该不会，心叶同学就一直待在这里照顾我吧？」 他就那样坐在我睡袋旁边睡着了。他的手，直到刚刚都还贴在我的额头上。这人是笨蛋吗。明明他自己，也已经很累了才对。 「……你醒了？」 「露娜小姐。」 微笑着看着发愣的我的，是穿着运动衫的女仆姐姐——露娜小姐。她是心叶同学的侍从，总是用温柔的眼神守望着他。 「很笨对吧，我的主人。明明我也跟他说过，老老实实去睡觉就好。」 「……是个笨蛋呢」 「呵呵。不过就是这种地方才可爱呢……你不觉得吗？」 一定是因为烧糊涂的我说了些胡话吧，他才会那样一直温柔地触摸着我的额头。回想起来，在那痛苦的梦里，一直觉得有人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不觉得。他就是个笨蛋。」 听见我这么说，女仆姐姐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胸腔里。有种呜〜〜……的闷闷的感觉。） 呜——胸腔在鸣叫。我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种莫名的思绪占据了我的脑海。 「奈奈，能吃点清淡的东西吗？我事先做了一点。」 「谢、谢谢。」 为了不吵醒那个一脸安详地睡着的笨蛋，我们刻意放轻了动作。然后，就这样一起安静地吃起了饭。 ──────────────────────── A店特典『和喵呜约会·横滨篇』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明日风 扫图：未透露名字的大佬 「咕唔唔唔唔……」 「心叶学长，你还在纠结啊?」 我——言万心叶，与妹妹小柴喵呜，正沿着横滨的河边走着。 「可是喵呜！买电脑可是件大事啊。又不是便宜东西，当然想买个最完美的。呜嗯——到底选哪个好呢。哪个好……」 为了买新电脑，我们来到了横滨的大型家电卖场。那可是我拼命攒下来的宝贵打工钱，肯定是不想买台之后会觉得后悔的机子，却怎么也缩不小选择范围。 「哥哥你啊，总是这样。」 「什么?」 「……优柔寡断。」 妹妹那无奈的目光直直地刺向我的心脏。倒也确实，我从小就是那种会纠结吃哪根冰棍，结果到头来两根都化掉的小屁孩。 「这种事去问琳不就好了。」 「我也叫过她，但她不来。那家伙不擅长应付人多的地方，讨厌坐电车，还讨厌电器店。」 作为我们的妹妹，她就是这样别扭、洁癖、难以应付，却又可爱的存在。 「比起那个，学长！接下来该陪小柴去买东西了哟♪」 「没问题。又要去小鸡侦探的快闪店吗?」 「不、不是啦！那是小时候才喜欢的东西。」 喵呜从小就很喜欢一部傍晚在国家电视台播放的叫《小鸡侦探》的动画。每到那个时间，她都会黏在电视前看。以前她的随身物品上，几乎都挂着小鸡侦探的挂饰。 「反正不是那个！是想去看衣服啦。」 「衣、衣服〜〜?」 「为什么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啊。」 因为啊，你想想。陪女生挑衣服，就等于要进女生的服装店。说实话很尴尬，我也不太擅长应付这种事。 「你和恋兔学姐她们一起去不就好了。」 「平时是那样啦。但偶尔也想参考一下男生的意见嘛。」 我的耳朵抽搐了一下。 「什、什、什么?喵呜，难道你有在意的男生了吗?什么样的家伙。哪个年级哪个班的。该不会是不良少年吧?要、要是交往不清不楚的，老哥我可不会答应啊！」 「不是啦。」 作为哥哥，实在不愿想象心爱的妹妹被什么坏男人盯上这种事。 「……要是小柴交男朋友的话，学长你会不开心吗?」 「呜……倒也不是……嗯——……呃……那个。」 「呵呵，不就是嘛。」 看她这样开心地轻声笑着，我不由得对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略微反省了一下。 「这个怎么样，心叶学长?」 「喔喔——！」 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徐徐走出来的是戴着帽子、露出肩膀、还穿着露脐的衣服的，和平时氛围完全不同的小柴。 「是那种街头风格的。恋兔学姐说小柴应该适合这种。」 「啊——……合适合适。」 「那是什么微妙的反应啊。」 「……不是，因为——」 肩膀露那么多，连肚脐都露出来了。作为哥哥我还是希望她穿得更暖和一点。 「…………肚脐。」 「什么?」 「会被雷公抓走的哦。」 <译注>「雷に取られちゃうぞ」——「雷が鸣ったらへそを隠しなさい」，日本自江户时代末期至明治初期广泛流程开来的传说。当时的人们并不将雷电视为单纯的自然现象，而是看作某种神秘力量或神明的震怒。他们认为雷鸣是神明发怒的证明，因而为了从神怒中保护自己，便隐藏起身体的中心——肚脐。 「唔。那等一下下哦。」 小柴消失在了试衣间。我一个人尴尬地熬了几分钟，帘子再次拉开。 「那这个怎么样。」 偏甜美风的衬衣配露腿的裤装，毛线帽也很合适，看起来很可爱。 「可爱可爱！太可爱了喵呜！超棒的啊！」 「……有、有这么夸张吗?」 「喵呜平时就很可爱，但配上这套衣服简直是世界第一可爱。冠军。简直像公主一样。」 「………………」 「喵呜更喜欢哪套?虽然刚才那套也很合适——」 「唔、嗯——怎么办呢。其实哪件都好啦。不过，硬要说的话差一点点吧，可能更喜欢这套一点。就这套好了。这套，更合小柴的喜好。」 「是吗?」 我问道。她脸颊微微泛红，仰起头看向我。 「……学长你不会在别的地方也一直这么傻乎乎地对别人说可爱可爱吧。」 「不会啊。我对谁说啊?」 「…………那就好。嘻嘻。是小柴的胜利呢！」 「喂，我到底哪里输啦！」 喵呜笑得很开心，消失在试衣间深处。 那天她一直心情很好，虽然我也搞不太懂，但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 G店特典『小柴琳不爱洗澡』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明日风 扫图：未透露名字的大佬 『住在这个家里的人，每天必须洗一次澡』 这张纸之所以会被贴在小柴家的走廊里，正是拜那怕麻烦的幺妹所赐。 「不得不说真是条愚蠢的规定。几天不洗澡人又不会死。」 「少啰嗦。给我进去。」 幺妹——小柴琳的抗议终究是徒劳无功，她的哥哥和姐姐把她的话完全当作了耳旁风。琳不由得心想「别啊，洗澡什么的也太麻烦了。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这便是那个日子发生的故事。 ■ 我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哈啊……累死了……」 我们噬鯱者一路追查着被称作「裂口女」的传闻，期间发生了不少事。草次郎那家伙被裂口女看上了不说，结果被绑走还差点给杀掉了，真是折腾得不行。 「……去洗个澡吧。」 累成这个样子可不能只冲个澡敷衍了事。我迅速放好洗澡水，在浴缸注满热水之前，像死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哈啊……真是的……草次郎那家伙……」 我、乃梦姐和义人三人奔来跑去，终于找到裂口女的据点时，他却一副悠哉的样子在玩游戏机，甚至是脚上还被铐着手铐的状态。这人是真没救了。 「……呼——」 整个人泡进装满热水的浴缸里，疲劳一下子就消散了。果然，泡澡这东西就是好。一天里的烦恼仿佛都被重置了。 (真是的，完全搞不懂琳为什么那么讨厌洗澡。) 不过，重要的是相互理解。不能因为不懂就停止思考，今后也要继续想想琳到底为什么会那么抗拒。我正那么想着—— 「……嗯?」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动静，而且还是从更衣室那边传来的。什么情况，不会是浣熊之类的迷路了跑进来了吧?哈，怎么可能啦。我正悠哉地想着，浴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哟，老哥。真巧啊。这就是所谓的命运的恶作剧吧?」 「噗噗————!」 闯进来的——是一丝不挂的琳。她的身形单薄，纤细得让人担心，腹部甚至隐约能看见肋骨的轮廓，小小的桃色乳头也清晰可见。当然，肚脐以下也一览无余—— 「你、啊、你、你在搞什么啊!」 「好啦好啦快让开，可爱的妹妹要感冒了哟。」 「啊、喂！」 「呼——」 她无视了惊慌失措的我，扑通一声跳进了浴缸里。然后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我的腿上，惬意地享受起热水来。 「哈啊。虽然进去之前很麻烦，但进去之后就很舒服呢，泡澡。」 「不是这个问题!」 水珠顺着她裸露的脊背滚落。如白玉一般饱满而富有弹性的肌肤毫不客气地压在我的大腿上。她那甜腻的体香充斥了我的鼻腔。 「你到底在干嘛啊!」 「什么叫在干嘛，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好吗。那不是哥你自己定的吗?『住在这个家里的人，每天必须洗一次澡』。我只是遵从民主主义，牺牲自己照做而已。」 「就、就、就算那样也——」 琳眯起眼睛，露出一脸坏笑。 「哦——?怎么啦哥哥。心跳加速了?恶——心w」 「你——」 「不过那种东西无所谓啦。哥你兴不兴奋，我完全没兴趣。比起那个，更重要的是效率。我最讨厌洗澡。洗澡的话会有一堆麻烦事吧?比如洗头、擦身体之类的。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 「……所以?」 「所以至少，我想让作为始作俑者的哥哥把那些麻烦事全部解决掉。都是哥哥的错哦，谁让你写那种奇怪的告示。所以，负起责任来，把我的身体洗干净、头发也洗好、护肤什么的也要做。那样的话，洗个澡我也不是不能奉陪。」 「……你认真的?」 「我讨厌开玩笑。」 真是拿这个妹妹没辙。多么怕麻烦又多么合理的意见啊。作为哥哥我真想狠狠说她一顿，但碍于腿上那团软软糯糯、形状较好的东西，我连正常动都动不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琳。」 「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知道了，我就压根没法让你乖乖听话。」 我出其不意地戳了戳她的侧腹。 「噫呀——！」 她从小就很怕被碰那里，整个人一下子跳了起来，我趁这个空挡迅速逃离了浴室。 「啊！居然跑了！老哥，给我站住！给我好好照顾妹妹啊！」 「在我数到一百之前不许出来！」 我紧紧地按住浴室门，心脏砰砰直跳，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张纸，必须赶紧撕了。) 我发誓，为了守住身为哥哥的矜持与尊严。即便我早就明白，一切都被妹妹玩弄于股掌之上。 ──────────────────────── 外传 ──────────────────────── 第1话『怀旧游戏与宫廷料理』 网译版 转自 轻文学读者协会Lit.R.A. 译者：明日风 校对：非月 名词：司机 修嵌&ePub：久叶unfo QQ群：973752448 自心叶学长回到恋兔宿舍起，已经过了五天了。 「好无聊啊——……」 「好无聊呢——……」 我——小柴喵呜，和心叶学长正懒洋洋地待在宿舍的客厅。宿舍的客厅里铺着很多地毯和靠垫，是个非常适合发呆的地方。 「学长你什么时候能回『学园』啊?」 「还得休息三天。小柴呢?」 「小柴那边调休要调到后天。」 苍之学园的中等部正值长假。而心叶学长也刚从宇宙回来，暂时处于休假中，所以小柴跟他现在都闲得要死。 （队长和梅芙学姐都在工作。） 她们两人忙着处理东京防卫战之后堆积如山的善后工作。特别是队长，在心叶学长不在的期间完全是个空壳，跟丢了魂一样，要处理的文件肯定积压了不少吧。 「说起来露娜小姐到哪去了?」 「她去美甲店和按摩了，要下午才能回来。」 「……没想到她挺会享受的啊。」 露娜小姐很时髦，发型总是很可爱，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让小柴有些憧憬。 「不行啊。这可不行啊，小柴。」 「怎么了?」 「明明是难得的休假，怎么能这样浑浑噩噩地浪费呢！」 「……！」 难道，是在说「一起去玩吧」的意思吗?小柴感觉到心中的小尾巴呼哟呼哟地摇了起来。毕竟是难得的两个人独处，其实小柴一直想和心叶学长玩呢。 「玩什么好呢?！」 「……」 「唉，怎么了突然那副表情。」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的眼睛会突然发光，真是个可爱的小孩呢～～小柴同学。」 「……」 小柴拿起旁边的靠垫向心叶学长扔了过去。 ■ 于是—— 「哇哦，好厉害。没想到恋兔学姐还有这种东西啊。」 我和小柴走进了恋兔学姐的房间。恋兔学姐和小柴住在同一间，房间里堆满了可爱的东西和动漫周边。两人都不是爱干净的性格，房间说不上整洁。 「玩哪个呢?」 我们仰望着恋兔学姐的游戏收藏。 「好厉害，什么都有啊。」 任◯堂的Game & Watch、红◯机与PC En◯ine、世◯五代。Ne◯ Geo与Virtua◯ Boy，乃至Xb◯x和Sw◯tch…… 「毕竟她有钱嘛。」 不同年代的游戏整齐陈列在这里，看来是当作收藏了。 「嗯，玩哪个好呢?」 今天打算随便从恋兔学姐那借个游戏来比一场。游戏的使用权已经得到恋兔学姐许可了。 「嗯?这个架子里面是什么?」 我打开了最下层的架子。 「啊，那里是……」 看来是带锁的架子，但估计粗心的恋兔学姐忘了上锁。我不经意地拉开了抽屉，映入眼帘的是五颜六色的盒子。 「这，这是——」 我立马关上了柜门。 （刚才的是，色情游戏吧?！） 呃，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好像看到大盒子侧面贴着银色的「18」标识。余光扫向小柴，似乎她也看到了，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脸颊还有点红。 「……游、游戏这么多，真让人不知道玩哪个好呢——」 「……是、是啊——真是的呢，心叶学长～」 我们决定当作什么也没看到。 （恋兔学姐居然会玩那种游戏啊。） 我下意识这么想。不过说到底，接触日本御宅文化，从90年代到00年代的成人游戏浪潮是绕不开的。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反而可以说是一种合理的行为。 「唉，这个是——」 我的目光停留在恋兔学姐的其中一件游戏收藏上。 ■ 一名少女与两名男性，乘坐着用魔法创造的双足行走的机器，走在雪山里。 「哇啊——好怀念……」 「这是哪款游戏啊?」 在带着淡淡忧伤，却又不失庄严的BGM中，片头字幕开始滚动。我们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玩起了游戏。 「这是94年发售的RPG游戏。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记得卖得超级好。」 「94年！小柴那个时候都还没出生呢。」 确实。不过其实我也没有。 「这游戏我小时候都玩疯了。」 「嘿。这样吗?」 「我小学的时候进了寺院。那时候想带点什么有点纪念意义……也就是比较重要的东西去，就翻了翻玩具箱，但总觉得没啥合适的。结果我以前一个关系很好的叔叔住的房间里，壁橱里有这台游戏机……」 「嗯。」 「我就顺手带上了。其实我以前对游戏没什么兴趣，连游戏机都没有。但那时总觉得得带点什么东西才行……那台贴满贴纸的游戏机……就莫名地让我羡慕……说不上来为什么。」 「……嘿。」 我把那台贴满贴纸的游戏机装进空荡荡的大包里，那是别人满满回忆的玩具。也就只有这样，能让我稍微有点心灵依靠。 「结果这个在寺庙里还挺流行的。」 「啊哈哈，这样啊。」 「嗯。里面有很多连小孩们都能玩的简单的游戏。」 「嗯。」 「……在那里面，这个RPG——」 遇见许许多多的同伴，经历无数的旅程，即使世界崩坏也不放弃，靠羁绊的力量守护人类，免于终结。没有主角，只是一些很酷的人们的冒险故事。 「小孩子们玩着玩着卡关了，就跑来让我帮忙推。一个接一个，一个过关了，下一个就继续。他们还来问我怎么打败强力的Boss……」 「……」 「……我那时稍微……感到一丝归属感……」 我会得意地展示那些在网上随便搜一搜就能找到的秘籍。就凭这些，孩子们就会很开心地说「你好厉害——」。我……真的很喜欢那个时候。 「所以，现在才觉得好怀念。」 我还能记得这段16Bit音乐的每一个音符。从电视中流出的电子音，比任何交响乐都能唤起我的感情。 「……小柴也能玩吗?小柴不大擅长打游戏。」 「没事的。这其实是可以双人玩的。」 「唉，明明是RPG?」 战斗时是指令式回合制战斗，队伍有四人，可以两人分别操作角色。长大后这种功能似乎没啥必要，但小时候真的让人玩得很开心。 「学、学长！有什么出来了！噫好恶心！是蜗牛！！」 「哈哈哈，这家伙有弱点——」 就这样，在这个下午，我们一直玩到日落。 ■ 听了心叶学长的故事，小柴也想起自己有着相似的回忆。 （名字好像是——猪肉纱笼卷。） 在来到第12区之前，小柴曾住在第11区深山的一个村子，那是奶奶为小柴做的料理。 『喵呜，这是啊，在宫廷里才能吃的到的料理哦。』 奶奶用满是皱纹的手，佝偻的背，细瘦如枯枝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将猪绞肉细心地裹进细面中。虽然工序复杂，但味道并不算特别好。可那是每年生日才能吃到的东西，所以小柴总是格外开心。 『喵呜也要来做！』 小柴也一边跟着卷着肉面条，但奶奶做的总是更漂亮，每次都觉得像魔法一样。 ——但是，有一天。 『小柴不要这个！为什么咱们家里没有蛋糕?』 某年的生日。大概是九岁那年吧。家里很穷，几乎从没吃过点心。可在平板上看到的动画电影里，孩子们的生日总是有蛋糕。那一瞬间，小柴莫名地感到悲伤。 『……对不起啊，喵呜。』 那一刻——奶奶的表情，小柴至今无法忘记。 那明明是奶奶做出的像是魔法一样的料理，那明明是她说的特别的宫廷料理，那明明是自己曾经最喜欢的食物。奶奶却带着难过的表情皱起了眉。 （这样的回忆，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出来。） 所以能玩到心叶学长的那款回忆中的游戏，真的很开心。就像真的一起去冒险了一样。虽然其实，平常也真的在冒险就是了。 「已经这个点了！」 回过神来，太阳已经西斜。明明是从中午前开始玩的，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 「呼……也玩累了，今天就先存档吧。」 「好。一定要再一起玩！！」 小柴说得太开心了，心叶学长都有些愣住了。 （呜……会不会又被他嘲笑啊。） 小柴一瞬间绷紧了神经。但学长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嗯。约好了。」 小柴的胸口，不知为何，轻轻一紧。 （……咦?） 像吞了针一样微微刺痛。小柴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大概是肚子饿了吧。 「学长学长！咱们来做晚饭吧。有想做的菜，拜托你来帮忙！」 「好啊。要做什么?」 小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脑中浮现的是那天奶奶伤心的脸庞。小柴决定了，总有一天，要比奶奶做得更好。 「那就是——宫廷料理。只有在特别的日子才能吃到的美味♪」 将猪绞肉卷入面中炸成小小圆圆的纱笼卷。 今天，一定能做得很好吃。 ──────────────────────── 第2话『于是，少女沉溺于慵眠之中』 【No,2873「Cherax Noctivisus*」】——Stage 4:「活性化Excitatio」 译注：Cherax，淡水螯虾的一个属，属于拟螯虾科；Noctivisus，拉丁语中Nocti-意为「夜间的」，-visus意为「视觉、目光」。 ○性质——不明。 ○详细——拥有反现实性质的无脊椎动物。 接到对该生物进行调查的命令，是六年前的事了。 「……写的什么啊……这报告……也太烂了吧。」 低声抱怨的，是我们诗涵队的副队长——「米拉·艾亚尔」。她一边驾驶着吉普车行驶在哈萨克斯坦的卢因沙漠中一边念叨着。褐色皮肤的她，不耐烦地瞪着夹杂着沙砾的热风。 「队长。这说白了不就是……故意刁难吗?」 米拉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席的我。 「米拉，你的缺点就是太过悲观了啦。要多往开心的方向想才行——与未知事物的相遇！听起来不是超棒的吗！」 「…………唉。」 米拉还是那副消沉的表情，给我来了一记手刀。 「目击情报、受害者调查、当地居民访谈……全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啊哈哈。」 「而且这鬼地方……环境还这么恶劣。现在白天沙漠气温四十度上下，到了晚上会冷到零下二十度左右。装备倒是带齐了没错……但还是糟透了。」 「好啦好啦。」 米拉的视线短暂地扫过坐在后排的那名少女，小声说道。 「……是因为……那孩子吗?」 和其他成员一起坐在后座的——是一位樱色头发的小学六年级少女。 「吴诗涵队长！这车是不是开得太慢了一点?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作战地点啊?！ 开快一点啦！」 态度嚣张的小不点。我苦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恋兔光。苍之学园创立以来最强的少女。明明才小学六年级，但无论力量还是做派都远超常规。 （……真是，搞不定啊～～～～） 说实话，我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本来打算等在苍之学园的任期一到，就立刻辞职走人的。结果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居然混成了队长这种职位。但那完全不符合我的性格，我也完全不想干。 「老是往坏的方向想，是米拉你的坏习惯啦。等事情结束了，肯定会有开心的事。多想想这个嘛?」 「………………唉……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米拉是一位能力优秀，而且相当严格的特工。 「好渴啊～！米拉小姐，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 「……休息……再过一会…………」 和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孩子一起行军，这种状况恐怕让她从心底无法接受。 她认为自己是特工，而不是保姆……不过，我倒是—— （恋兔光吗……） 对她，我倒是不怎么讨厌。 ■ 抵达目的地时，正好是预计的下午。 「…………什么都没有呢?」 我们爬上高耸的沙丘，俯瞰着一望无际的沙漠。按照情报班的指示，那只具有反现实性质的怪物应该就在视线前方才对。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沙海。 「怎么办?……队长……六占式盘上……连现实性的变化都没有。」 「我会向本部报告的。不过，对方毕竟是动物型的终末嘛。就算固定待在某个位置也不奇怪。我觉得慢慢等着就好。」 「可要是，一直不出现呢?」 「那就不是我的责任啦。是上头那些人的问题。」 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米拉愣了一下，随后勉强回了我一个笑容。 「你那种……不够认真的态度……我不喜欢。」 她一边这么低声抱怨着，一边开始向部下们下达建立据点的指示。 我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营地，望向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的沙漠。 「不在吗?终末。」 不知什么时候，恋兔光已经站在我身旁，和我望着同一个方向。 「大概吧。不过情报本来就挺含糊的，可能是情报班搞错了。」 「这样啊……真没意思。」 真没意思。她就这么评价了众人赌上性命的任务。这大概也是她不被其他队员待见的原因吧。就连并不讨厌她的我，也不禁被这句话刺痛了一下。 「小恋兔你，为什么会加入终末停滞委员会?」 我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便问了出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因为要是看到有人遇到困难，就一定得去帮忙——」 「嗯。」 「——早上的动画里是这么说的。」 那一刻，我到底有没有笑出来呢。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想起这个问题。 ■ ——米拉·艾亚尔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狭小的房间里。 （…………唉?） 这个地方她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正是她出生的家。一间并不宽敞，却挤着十二位兄弟姐妹和母亲的满是尘土气味的房子。熟悉的地毯。熟悉的坐垫。熟悉的支柱。 米兰感到冷汗从自己全身上下涌了出来。 （我讨厌这里。） 这里有许多快乐的回忆。和兄弟姐妹一起玩耍的日子，第一次成功倒立的那一天，全家围坐在一起吃大餐的时刻。很多，很多的回忆。但是—— 【No,1897「99％圣诞帽」】——Stage 3:「成长Crescita」 ○性质——反现实机械工学 ○详细——由「境界领域商会」试验性开发的鲜红色帽子。主要佩戴于头部使用。按下帽子顶部的球体时，会发出噗呼噗呼的声响。每当佩戴者按下球体发出声音，脑中所想象的直径50厘米以下的物品，便会被丝带包装好出现在枕头边。 但是，会有1%的概率，佩戴者会受到强烈的吃人冲动与肉体腐败的侵蚀。若具有吃人冲动的对象咬伤他人，被咬者头部会复制出一顶「99％圣诞帽」。 据说，村里一位善良的老人曾帮助过一名陷入困境的旅人。那名旅人十分感激，便将这顶帽子赠与老人，还叮嘱他说「这是能变成圣诞老人的魔法帽子」。 结果，村子逐渐变得富足起来。偶尔也会出现像狂犬病发作般袭击他人的村民，但没有任何人认为这是那顶圣诞帽造成的。当村民们发现，只要被那个人咬伤手臂，自己也能得到圣诞帽后，甚至有人排着队，站在用锁链拴住那个人的屋外。 当村里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像丧尸的某种东西时，那名旅人再次造访了村庄。 『——你看，我说的事情，有 99% 都是对的吧?』。 他只是为了说这句话。 （最终骚动被终末停滞委员会镇压，我也被他们救了。） 正因为如此，米拉·艾亚尔才加入了终末停滞委员会。为了尽可能多地拯救那些，被自己经历过的悲剧折磨的人。 （我的家，本该已经不存在了。终末停滞委员会早就把整个村子从地图上抹去了。） 明明如此，但米拉此刻就站在这个家里。那间她曾经失去的家，那间她再也不想回来的家。但也是，她曾经最爱的家。 『米拉！！你回来了?！那还不快点去照顾你爸爸！！』 家的深处传来怒吼。仅仅是那一道声音，就让米拉怕得缩成一团。她记得这股腐败般的气味。她记得这块金属摩擦时发出的声响。 米拉的双腿颤抖着，一步步，向屋内深处走去。 『咕噜噜噜噜！咕噜噜噜噜！咕噜噜噜噜！！』 『好啦好啦孩子他爸，稍等一下哦。米拉马上就准备好了。』 母亲是个对父亲有着异常执念的女人。或许是因为她是第二任妻子。又或许，是因为她生下了十二个孩子。总之，她深爱着父亲。那种爱，像是已经开始腐烂的果实。 『米拉，赶紧给我戴上！你爸现在只吃那个！』 戴着圣诞帽、散发着腐烂的臭味的父亲，在床上拼命挣扎着。每一次动作，拴在他双臂、双腿和脖子上的锁链都会哗啦作响。 『不……我不要……因为，那个……！！』 『你这个孩子，就打算用这种方式回报生你养你的恩情吗?！』 她几乎每天都会这样说——然后把那顶圣诞帽，硬生生塞到米拉的手上。 『哈啊……哈啊……哈啊……』 米拉的脑海一片空白。她很清楚，如果自己不做，这个角色就会被推给弟弟妹妹们。所以，她别无选择。 『……——』 米拉戴上了圣诞帽，在心中默念着「肉」。那是被吃人冲动支配的父亲唯一还能进食的「肉」。但反正就算吃下去，也会从那早已腐败的胃里流出来。 ——当啷当啷！圣诞快乐！ 伴随着一种悠哉又轻快的声音，圣诞帽在米拉头顶愉快地晃了晃。下一刻，一块被切成规则的长方体的暗红色肉块，出现在父亲的枕边。 『你看，孩子他爸。米拉已经帮你准备好了哟。我马上就帮你切开哦——』 米拉感觉随时会昏过去，强忍着反胃的冲动，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一幕。母亲带着近乎怜爱的神情，把肉送进腐烂的父亲口中。对米拉来说，那正是她最深的恐惧。 『不过，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唉? 』 『——真乖。果然，你还是会乖乖听话呢。』 那一瞬间——米拉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 我——吴诗涵从沙漠返回车辆时，发现穿着防寒装备的队员们一个个露出痛苦的神情。他们全都脸色惨白，浑身冒着冷汗不断呻吟着。 「大家?没事吧?！」 我拼命地摇晃着队员们的身体。不管是呼喊还是拍打脸颊，他们都完全没有反应。我立刻把坐在驾驶座上的米拉拖下车，检查她的状况。 「米拉！米拉！醒醒！发生什么事了?！」 「…………呜……呜……队、队长……」 「！」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但她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绝望。 「队……长……对不起……」 「…………唉?」 「我……输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了。那个终末的特性……它会让人看到，那个人最害怕的东西——」 米拉抽泣着。 「——只要有一次选择服从，就会变成和它一样的东西。」 米拉的身体开始散发出腐烂的恶臭。 「米……拉……?」 一顶鲜红的帽子，出现在她的头上。那顶看起来像圣诞老人帽子的东西，叮叮当当地响起廉价的铃声。 「队……长……我太弱了……对不起……」 米拉的眼球猛地纵向翻了一圈。 「……米拉?」 「咕……咕……咕……」 口水从米拉的口中溢出。她全身散发着腐臭，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嘶吼。 「啊……啊……米……拉……」 米拉——彻底沦为了一头廉价的丧尸。 「咕噜噜噜噜！！」 「………………！！」 面对冲我扑咬来的她，我只能拼命地爬着逃开。 「米拉！米拉！……米……拉……！！！！」 「咕噜噜噜噜噜！！」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性，像个B级片里的丧尸一样，动作丑陋，头上戴着那顶滑稽的圣诞帽，疯狂地想要撕咬我的血肉。 （我必须，和米拉战斗。） 我握紧了弹痕，把准星对准了米拉的头部。但手指，却怎么也动不了。我最讨厌这种事了啊，我本来就不适合当队长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拉猛地扑了过来。我为自己的软弱感到不堪，哭着闭上了眼睛。 「——胆小鬼！！」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股冲击力袭来。 「…………唉?」 随即感受到的，是冷风掠过我的脸颊。脚下的支撑感消失了。 「你不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吗?！你不是队长吗?！」 有个少女抱着我的身体，掠过夜晚的沙漠。 「这样的话，就给我振作点！！」 「………………恋兔……光……」 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眼眶里还挂着恐惧的泪水的那个有着一头樱色头发的小学六年级女孩，照耀在沙漠的月光下。 「小……恋兔……你没事吗?！」 「那当然！你当我是谁啊?！我可是最强美少女，恋兔光！怎么可能输给那种梦！！」 虽然这么说，但她的眼眶里还是含着泪。 「你也……做了什么可怕的梦吗?」 「做了！是我最喜欢的动画里面，我最讨厌的妖怪那集！梦到了里面那个把所有人都关进箱子里的妖怪！！」 听起来倒是不怎么吓人。但对她来说，那或许就是最可怕的东西了。 「可你……没事吗?」 「当然！因为——」 她的笑容闪闪发光。 「——不管对手有多么可怕，爱和勇气都是无敌的！」 看着那孩子气的笑容，我一时说不出话。 「……所以呢?队长小姐！接下来到底怎么办?！」 「……！」 对。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我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一员，是诗涵队的队长。既然如此，就必须尽起我的职责。 「终末一定就藏在这片沙漠的某处！六占式盘没有反应，说明它一定小得离谱！而且绝对就在这附近！」 「喔，原来如此。」 「但是，该怎么找出来……」 恋兔光仿佛久经沙场的英雄一样笑了。 「找?根本没那个必要。」 「唉?」 「既然是藏在哪里的话——」 她的掌心中，出现了一把小小的吉他，随即奏响了巨大的声浪。那音色无比的扭曲、磅礴以及美丽。 「——就把这一带全部轰烂好了！！」 樱色的光芒灼烧了整个视野。 （什……） 那光芒太过强烈，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度睁眼时——沙漠中已经多出了一座巨大的陨石坑。 「什……呜哇……」 面对那惊人的破坏力，我完全说不出话。 「等……等下，大家呢……?！」 见我惊慌失措的样子，恋兔光笑着说道： 「放心啦。你看。」 「…………啊。」 就在我们正下方，一辆大型吉普车整个插进了地面里。看来只有这一小块区域，避开了光的冲击。尽管如此，巨大的冲击还是把车给掀翻了。 「……呜……呜……」 倒在冰冷的沙漠上的米拉，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散发出腐臭味。终末死了。在那蛮不讲理的光的爆发之下，大家都得救了。 「你……真厉害啊……」 我回到地面，对把我带下来的那个小女孩说道。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果然如此。看到那宛如樱花般耀眼的光辉时，我心里已经有了结论。 （这个小女孩，太危险了。） 会害怕动画里的妖怪的女孩，却只用一根手指就能毁灭世界。没有比这更加恐怖的存在了。她必然会打破世界的平衡。所以，我握紧了手中的火箭筒。 「小恋兔……可以把眼睛闭上吗。」 「唉?怎么了?行倒是行啦。」 恋兔光像个乖孩子一样闭上了眼睛。 我将火箭筒——举向天空。 （刚才那一瞬间，六占式盘捕捉到了R值的波动。在上空。） 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次任务不正常。少到可疑的终末情报，过分合适的沙漠舞台。以及，在苍之学园里成绩最差的小队，却被分配了恋兔光这样的天才少女。 「来了。」 我清楚地看见——天空，正在被染成一片惨白。 ■ 我——恋兔光，在震撼大地的轰鸣声中睁开了眼。 「………………唉?」 夜晚的沙漠，亮得像白昼一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我意识到——我被那个叫做吴诗涵的女生保护着。 「这是……什么……?」 从天空中倾泻下一片巨大的纯白的光，比我刚才释放的樱色光芒要庞大上百倍，看上去无比沉重，带着极大的压迫感。从吴队长的火箭筒中展开的巨型盾牌替我们遮住了那道光，为我们投下了一片阴影。 「……这是……什么?喂，队长！！这道光到底是什么啊?！」 「这……是……苍之学园的……副会长的派系所掌握的武器……」 「…………唉?」 「反情报光学武器——『尖啸之枪』！！」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苍之学园?那不是我最近才入学的地方吗?不是应该保护大家，维护正义的存在吗?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用这么奇怪的光学武器攻击我们?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吴诗涵队长展开的巨型盾牌，正一点一点地被白光侵蚀。不只是盾牌，连她的身体，也开始逐渐染上像雪一样的惨白。 「喂，你没事吧?！你等着，我也来帮忙——」 「不行！！」 她喝止了我。 「……这是……会逆向解析并分解接触到的生物的信息的……专门对终末的武器……！你的力量哪怕跟它接触一秒，你就会被逆向解析然后分解掉的！」 「我没问题的！我可是很强的！！」 「不行！！」 那个名为吴诗涵的，并不高大的女生，发自内心的温柔地冲我笑着。 「……不能……让小孩子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唉?」 「你确实很强。真的，很厉害。一定比我要强得多。」 「但是——」她笑着说。 「你还是个孩子！该由我们来保护你！！」 「怎……怎么这样……但我……很强的啊……?」 「跟强弱没有关系！因为如果是我小时候，根本不可能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我一定会害怕，会受不了得逃走！一定会哭着去找妈妈，去撒娇的！所以……我……有义务来保护你啊……！」 吴诗涵队长的声音里夹杂着痛苦。剧烈的疼痛与负荷正一波波袭来，她早就超过极限了。 这宛如神的威光一般降下的白色光芒，根本不是一个人类能够独自抵挡的东西。 （可是……她在笑吗……?） 明明是个胆小鬼队长。明明是个看到同伴变成丧尸，就会哭得动弹不得的人。但只要不是为了伤害他人，她就能够这样笑着站在那里。 我打心底觉得，她真的、真的很帅。 「给我撑住！我的弹痕！我的盾！！你不是为了保护他人而诞生的吗?！不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吗?！那就——给我撑住！」 在白色光芒侵蚀下濒临崩坏的盾牌，变得更加巨大。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鲜血从吴诗涵的眼角流下。她的手臂正一点一点地碎裂。在这从夜空降临宛若神明的光芒之中，我只能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角。 「……队长?为什么?为什么……苍之学园，要攻击我们?」 「……」 「难道说……告诉我，队长?难道说，我——」 我隐约明白了理由。因为我看得出来，那些大人们看我的眼神里面藏着恐惧。大家都觉得我很碍事。所以—— 「我……是不是就不该出生呢……」 吴诗涵队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我吓了一跳，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恋兔……光……！你听好咯……！」 「什、什么?」 「觉得你不该出生的人，确实有吧！！也许对世界、对社会、对那些家伙来说，你确实很碍事。但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 她把我牢牢护在身后。 「那跟你——————有什么鬼关系啊！！！！！」 「………………」 「谁会管别人怎么看啊！！你的命是只属于你自己的！！你要笑！！要笑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敢来妨碍你的家伙，给我笑着！！毫不留情地！！统统打飞吧！！」 「…………啊…………啊……」 「至少……我……会这么做……！！我要守护的东西，就一定会守住！！」 吴诗涵队长的盾牌，开始一点一点地膨胀。不仅如此，盾牌的两侧，还长出了巨大的羽翼。后来我才知道，那被称作「到达点End」。 「……为了一个孩子……你们竟然掏出这种东西来……！！！！」 她在，发自内心地为我感到愤怒。 「——给我……知道什么叫羞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盾牌迸发出漆黑的光芒，将倾泻而下的纯白的光全部吞没。仿佛世界终结般的轰鸣响彻了天际。 （………………啊。） 黑色，正在吞噬白色。 （………………好美。） 当所有白光消失，天空中，只剩下那面巨大的盾牌，以及闪闪发光的璀璨的群星。 那幅景象，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这下……任务就……完成啦……」 吴诗涵，倒在了沙漠里。而我，只是站在原地，仰望着星空。 要是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 【No,2873「Cherax Noctivisus魇视鳌虾」】——Stage 4:「活性化Excitatio」 ○性质——「异法Parallel・Law」 ○详细——拥有反现实性质的鳌虾。体长约15厘米。会让在自身半径十米范围内进入睡眠的对象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对象在噩梦中，会被「最恐惧的东西」下达某种命令。一旦按照命令执行，对象便会完全变成「最恐惧的东西」的模样。 「嘿唉——原来还有这么吓人的终末啊。」 恋兔队宿舍的客厅里，心叶一脸悠闲地感叹着。看上去他这周的作业是翻阅苍之学园已经解决的终末清单，并写成报告。 「……哎呀，这不是那只让人怀念的鳌虾嘛。」 我咻地一声从心叶那抽走了文件，把它怼到正瘫倒在客厅的小吴面前。 「你看你看！还记得吗，小吴?这个终末！」 「呜喵呜喵。什么东西啦——?」 小吴最近大概一周会露一次面。她似乎对自己完全不知道东京防卫战的时候心叶做了些什么这件事，意外地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唉，这个终末是恋兔学姐解决的吗?」 「严格来说不算吧。袭击我们的那一只，已经连渣都不剩地被轰没了。」 「Oh……那画面一下就能想象出来呢。」 15厘米的小型鳌虾。那是我第一次作为诗涵队的成员出任务解决终末，也是小吴作为队长，最后一次亲自面对的终末。 （抵达「到达点End」之后的小吴，心被分裂成了四个。） 原本是为了「守护他人」而诞生的盾，结果变成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保护所有人」的样子。我很清楚，她不喜欢那扭曲的心的形状。 （……最开始的时候，她是担心我的状态，才一直留在这间宿舍里的。） 虽然她已经不再被算作战力了，但她每天还是会惦记着我……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对我来说有多让人安心，这个爱睡懒觉的小个子，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吧。 「呼啊——哇，这只鳌虾，真让人怀念啊。」 「对吧对吧♪」 「突然想起恋兔小时候的样子啦。看到吓人的电视节目就会哭着钻进我的被窝，说想见妈妈——」 「呀啊！这种多余的回忆就别翻出来了！！」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顺势和她一起倒在了被褥上。 （……啊。有小吴的味道。） 个子小小的，怕麻烦的她，明明懒散得不行，可只要是为了保护大家，什么都能豁出去。真是让人没辙呢，我的前辈。 「好久没一起睡午觉了吧，小吴。」 「嗯?呵呵。不管多大了，还是这么爱撒娇呢。」 沐浴在从窗边洒进来的阳光里，我把自己交给了那份温暖的睡意。 ──────────────────────── 第3话『第12区购物旅行记』 这是在天空竞技祭刚刚结束几天后的事情。 放学后。我——言万心叶被艾莉芙・安纳托利亚学生会长叫了过去。 「呀，你来了啊，言万同学。」 「是我。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刚这么问出口，坐在学生会室里那张大椅子上的艾莉芙会长就直勾勾地盯着我。 「怎、怎么了?」 「你的意思是，要是没事的话，就不会特地来见我对吧。」 「呃。」 「……哼。这样啊。我还以为我们多少算是朋友了呢。这样啊。唉，也行吧。那我以后记得多准备些公事再叫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我慌乱的样子，艾莉芙会长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呵呵，你总是那么容易就当真呢。傻傻的很可爱。」 「……请问对上司的不满，正式渠道上应该向哪里申诉比较好?」 「我看看啊，再教育名单……写上言万心叶……」 「请不要把我加进那么可怕的名单里！！」 面对掌握绝对权力的艾莉芙会长，我这种小喽啰毫无反抗的余地。 「好了，说回找你来的正事吧。」 那不是确实有事吗。我心里忍不住这么嘀咕着。 「最近，我打算找我的两翼开个茶会。」 「哦……两翼的话，是指恋兔学姐和西蒙学长吧。」 艾莉芙会长最核心的两位心腹。为了维持和他们的友好关系，私下的交流大概也少不了。 「这次呢，决定每个人各自带一样茶点来。」 「嘿——听起来蛮不错的。」 「不过呢，我完全不知道那两个人会喜欢什么。所以就轮到你登场了。」 「需要我做什么?」 艾莉芙会长坏笑起来。 「你的话，肯定一眼就知道他们会喜欢什么吧?我要趁这个机会展示一下会长我高超的品味，然后好好地刷一波他们的忠诚度。」 「没想到您这么心机。」 「请说是细致。身为会长，掌控人心可是很重要的。话虽如此，我其实几乎没什么朋友……政敌和暗杀对象倒是不少。」 把这些细节当作耳旁风吧。最近我终于意识到，这才是在苍之学园里聪明地活下去的方法。 「明白了。只要去买点合适的点心回来就行了，对吧。」 「唉。」 「……不是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 艾莉芙会长有些局促地绕着手指。 「……为什么你打算一个人去啊? 这是我的私人购物唉。」 「唉。我还以为这是任务的一部分。」 「才、才不是啦！」 艾莉芙会长不满地鼓起脸，可爱地眯起了眼睛。 「也就是……我是借着有事的名义，想约你一起去逛街而已！」 「…………！」 「……非、非得说到这个份上你才懂，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会长的脸颊轻轻泛红，为了掩饰尴尬清了清嗓子。 我不禁感到害羞，同时又有些高兴，思绪被搞得乱糟糟的，只能含糊地「啊，嗯——」了几声。唉，真是蠢得没救了。 「……明白了。能被会长邀请，我很开心。」 「是、是吗……?」 「那，我们走吧?」 她笑了。 「嗯！」 就这样，我们一日的购物旅行记，正式开始了。 ■ 提到第12区，最有名的自然是天空都市里规模最大的集市。不过说实在的，那边离苍之学园其实有点远，我们平常也不怎么去。相比之下，在第12区西部机场的附近，有一座大型综合设施——「Grand12」。 「嘿唉——虽然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我还是第一次来。」 「哦，是吗?那正好呢。」 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中庭广场，以及盘旋而上的巨大螺旋型自动扶梯。来来往往的人群拎着大包小包，尽情享受着购物的乐趣。整座设施干净而高档，和集市的氛围截然不同。一楼更是排列着大量珠宝店之类的高端商铺。 （怎么看都不是像我这样的平民该来的地方——） 我刚这么想—— 「不对！我有危险津贴，还住在宿舍，其实攒了不少钱来着！」 「嗯?言万同学也有想买的东西吗?」 「嗯……」 钱是有的，但真要说想要什么，却一时想不出来。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再加上现在的日子已经够幸福了，哪还有心思再去奢求什么。不过既然难得来这种地方，随便买点什么当纪念似乎也不错。 「对了会长……你的这身打扮。」 「嗯?哼哼——♪」 平日里总是身着制服、仿佛与美丽的珠宝为伴的她，今天却换成了露肩上衣、宽松的长裤，戴着颜色偏浅的墨镜，还配了耳饰。一副典型的街头风格。 「算是变装吧。再怎么说，我在这座城市里也算是个名人。」 一直穿着正式制服的人，突然换上了帅气又有些色气的服装时，总会让人心中涌出一种莫名的感觉。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反差萌吧。 「我觉得超级可爱的。」 「唉唉唉?！」 「而且也很帅，很适合你。」 「……………………谢谢。」 艾莉芙会长脸红着移开了视线。 「你啊……在奇怪的地方倒是特别直率。」 「是吗……我倒是有听说评论女生的衣服算性骚扰。」 「那是在工作场合吧?今天是约…………今天是和朋友一起出来玩，应该没问题的。」 艾莉芙会长轻轻低下了头。 「倒不如说……你再多说几句，我也……不介意的。」 这位前辈真是可爱得过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不接的话那才叫失礼。 「会长露肩的样子很新鲜，非常可爱……而且有点色气。」 「色……?！我、我也没让你说到这种地步啦！！」 她用猫猫拳轻轻拍了下我的肩。女孩子的心思，真难懂。 ■ 逛了几个小时后，我两手已经拎满了纸袋。 「呵呵。言万同学买得也太多了吧。」 我们随便找了家咖啡店坐下，面对面喝着咖啡……我喝不来黑咖啡，所以加了很多糖和牛奶。 「不好意思，本来是来陪会长买东西的。」 「结果你买了不少呢。都买了些什么?」 「先买了平底锅，稍微好一点的那种。宿舍的锅已经粘得不行了，小柴一直在抱怨。然后是梅芙，她前阵子把马克杯摔碎了，我就买了个她喜欢的角色的杯子。之后给吴学姐挑了个助眠眼罩，还有恋兔学姐在收的手办……露娜小姐那边，我买了她喜欢味道的香薰蜡烛。」 「………………」 盯——艾莉芙会长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的盯着我。 「……怎、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这家伙，就是这样到处刷身边女孩子的好感度的吧。」 「哈?！」 「……八面玲珑。」 「呜——」 被精准地刺中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哦?」 「哼——那你倒是说说，是哪样?」 我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但觉得，对她说也没关系。 「……我只是拼命地，不想被讨厌而已。」 「…………」 「你看。所以说，嗯，算是吧。我大概，就是挺八面玲珑的。」 说到底，我对人类这种生物抱有一种恐惧。因为人，有时候会因为微不足道的理由，突然就开始讨厌起谁。无论关系多好，哪怕曾经爱过。夫妻也好，母女也好，挚友之间也好。这世上不存在绝不会结束的关系。 而我，偏偏能清楚地看到这一点。所以才会害怕。真的，很害怕。 「我也知道……这样其实没什么意义。」 我害怕被大家讨厌。所以只要能把这可能性降低哪怕百分之一，我大概什么都愿意做。眼前这堆纸袋，几乎就是我恐惧的具象化。 「……噗。」 她笑了。我给她展示了自己如此难堪的一面，但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你这一点，很美。」 她那宛如宝石般的眼睛，笔直地贯穿了我的视线。我一时说不出话。 「而且看样子，我们是同一类人呢。」 「唉?」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袋。 「这是……手镯。我觉得应该很适合你。」 她语气有些轻，像是在掩饰紧张，把东西递到我面前。 「唉……是给我的吗?哇，好棒。」 「是的。不过，有件事我希望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 「你和我，大概确实很像。但我送你这个，并不是因为不想被你讨厌。」 她的视线微微摇晃，努力地维持着平静，但脸颊还是微微泛红。 「而是因为，我想让你喜欢上我。」 ——我想，我当时大概慌张到了恨不得自己忘掉的地步。像个笨蛋一样手忙脚乱，情绪上头，语无伦次地说了道谢之类的好多乱七八糟的话。艾莉芙会长看着我这副模样，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哧哧地笑了。 「呵呵，你真的像只可爱的小狗呢。好啦人心掌握大成功～～距离你成为我的忠犬也不远了哦。」 「咕呜呜……完全被玩弄了。」 「啊哈哈。」 在满是幸福笑容的人群之中，她笑得尤为开心。 这一天的事，我一辈子都不想忘记。 ■ 「——事情就是这样。」 在购物的几天后，按照约定，我和我的两翼举行了茶会。 「…………」 「…………」 在我说起和言万同学一起逛街的时候，那两个人都用微妙的眼神盯着我。 「怎、怎么了嘛。」 恋兔同学先开口了。 「小艾莉，你也太得意忘形了吧。」 「哈啊?」 「……第一次约会就送这么贵的东西。那只手镯，多少钱?」 「12万。」 「…………………………」 恋兔同学无语地低下了头。什么啊！我就是想送而已啊！有什么不行的！我正在心里这么想着，身旁的弗恩又投来了一脸凝重的表情。 「唉……身为学生会长，却连护卫都不带就在城里乱逛。至少请把行程共享给我，或者带其他学生会成员同行。」 「约……约会怎么可能带护卫啊。那也太不解风情了吧！」 「我不是早就提醒过您了吗，会长。您这个人啊……」 我被弗恩一如既往地唠叨了一通。而且偏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比正确，我根本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小艾莉。男女之间是要讲究拉扯的哦。要不停地吊胃口吊胃口，最后轻轻丢颗糖过去才刚刚好。」 「喔喔……不愧是我的一翼，原来恋爱经验这么丰富。」 「我可是玩过三百多部美少女游戏的女人！」 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也只有终末停滞委员会的 RANK1 了。 「所以小艾莉你买回来的就是这个甜点吗?这个也太好吃了吧！这家店叫什么。下次我也要去买。」 「唉……?不，那是……」 「是什么?」 看着我支支吾吾的样子，恋兔同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放弃抵抗*，全都说了出来。 译注：原文肝念して，不存在于现代词典中，猜测作者可能打错字了，应该是観念，与肝念同音，意为观念、死心等等 「……我其实找了很多点心啦。可是不管怎么看，都没有那种『对，就是这个』的感觉。」 「嗯。」 「然后言万同学就问我，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甜点?或者小时候回忆里的点心之类的……我就想起了一个以前，妈妈只给我做过一次的点心……」 我的母亲，是某种模仿人类的存在。从生物学上来说，她确实是我的母亲，但她几乎从未履行过那份职责。不过，唯独有一次，她向研究员要来了厨具。在严密的监视下，母亲笨拙地站在了厨房里。 （她做的，就是这个点心——塔什·卡代夫。） 一种浸满糖浆，类似油炸面包的甜点。甜得发腻，让人忍不住一杯接一杯地喝红茶。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亲手为我做的点心。 「……集市上也没找到，所以我就查了食谱……然后我们俩一起……」 「唉！这是手做的吗?！好厉害！不对！！小艾莉！！你把心叶带进房间里了！?！? 你也太肉食系了吧！！！！」 「带、带回房间……什么的……又、又没发生什么。」 不如说。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他在我的房间里，绅士得不能再绅士了。明明我这边的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他还是跟往常一样就那样温柔地笑着，结果我们就那么愉快地做甜点度过了。那个、那个木头脑袋！ 「…………但你是有那个打算的吧? 想着万一——」 「扣、扣你工资！」 「不过呢，我觉得在那种场合下会不知所措，也是小艾莉的可爱之处哦。」 「扣工资扣工资扣工资扣工资！！」 恋兔同学眯起眼睛，笑得一脸开心。能抓到我的把柄，她显然乐在其中。而另一边，弗恩·西蒙却用有些讶异的眼神看着我。 「会长，原来您对这种事情有兴趣啊。真意外。」 「……你完全没有吗? 我可从没听你提过这方面的事。」 「没有。从以前开始就没什么兴趣。」 恋兔同学向弗恩问道。 「你这人真是一直这样呢。就没有点兴趣爱好吗?」 「有啊。冲浪、跳伞、一人旅行、国际象棋、将棋……」 「人生也太充实了吧！」 我们仰望着澄澈的蓝天，闲聊了一会儿。 （真是的，这算什么啊。） 明明聚在一起的，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苍之学园的学生会长、铁血副会长和人类最强的少女。可聊的，却是这种随处可见的少年少女的话题。 （真是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可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这反而让我觉得很惬意。 沐浴着湛蓝晴空下的阳光，我们的闲聊仍在继续。 大概，会一直聊到夕阳西下吧。 ──────────────────────── 第4话『梅尔文·格蕾的超长无人岛生活』 这是在，东京防卫战之后的事。 为了商议各类善后事项，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会长一行人造访了苍之学园。而这，是发生在那背后的一段小插曲。 放学后的回家路上，我——言万心叶突然想起落了东西，于是折返回了学校。即便已经过了放学时间，苍之学园里依旧有大量人员在加班工作，走两步就能撞见个人。研究楼那边甚至通宵，灯火通明的。 「咦?我记得你是……——」 我走在学园走廊上时，视野里出现了一套陌生的制服。对方正左顾右盼，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而那张脸，我有些印象。 「你是……梅尔文·格蕾同学，对吧。」 「啧。」 那位带着文学少女气质的女孩，在镜片后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 『我记得这家伙，是跟菲德拉打的那个变身男吧。』 『呜哇，偏偏被最不想碰上的人搭话了。』 和她那清秀的外表完全相反，格蕾同学心里想的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不过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也懒得在意。 「你是……言万心叶对吧，那个变身男。说实话，我们这边刚输了不久，又牵扯到队长那件事情，现在这样碰上还挺尴尬的。」 真行啊这人，直接全部说出口了啊。那么没礼貌的话居然都不遮掩一下的吗?反倒是我给搞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有些畏缩，不过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把对话继续下去。 「怎么了?是在找什么吗?」 「是啊。我是作为艾美莉亚会长的护卫……准确说是随行人员来的。结果我们研发开发部的人跑到一个叫泰尔米别克?的人的研究室去了，到现在没回来。我正在找他们。」 是在找泰尔学长啊。正巧，那位正好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既然如此，该给她带个路吧。 「嗯，研究楼确实挺绕的。走这边，我带你过去吧。」 「唉?」 格蕾同学一瞬间愣了一下。 『太自来熟了吧这人。该不会有什么企图吧。我可是很可爱的。』 她在想什么啊。 「那就麻烦你带路了，多谢。」 话虽如此，看得出来这事确实让她挺苦恼的，她还是老老实实跟了上来。 「那就走吧。对了，菲德拉最近还好吗?」 「嗯，还行吧。」 格蕾笑了。 『太好了。看来这家伙多半是个同性恋。』 好像莫名其妙被她下了定论，算了，就当没这回事吧。 「泰尔学长，打扰了——」 泰尔学长的研究室一如既往的宽敞。洁白的墙壁旁堆满了文件与实验器材，还有像是古老的默念才会用的法杖、魔法阵之类的东西，杂七杂八地散落得到处都是。然而，房间正中央那张桌子却显得空荡荡的。 「咦，不在吗。」 「谢尔蒂！你在哪?」 看来格蕾同学是在找一个叫谢尔蒂的人。我们来研究室的路上几乎没怎么交流，所以我现在才知道这事。 「泰尔学长的弹痕不在……?」 「呀啊！」 就在我环顾四周时，背后传来一声尖叫。回头一看，格蕾同学好像碰到了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那是——烧瓶? 她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 「这个！好像！黏住了甩不开！好恶心！！」 「唉唉唉！」 虽然会忍不住想，这人为什么会在其他人而且还是其他学园的研究室里乱碰东西啊，但眼下得先帮她。 「请别乱动！」 我抓住紧紧贴在她手掌上的烧瓶，试图把它扯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叮、叮、叮。某种不妙的声响回荡开来。 ■ 哗——哗——哗——哗—— 「…………唉?」 海浪声中，我睁开了眼。不只是声音，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气味，身下是细软的沙粒触感，以及头上那火辣辣的阳光。 「啊，你醒了啊……」 在我身旁，梅尔文·格蕾正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她一脸绝望地望向海的那一边。 「醒了……等下，唉……?为什么……这里是哪?！」 「呃，应该是沙滩吧。估计是某座岛上的。」 「岛?！为什么会在岛上?！」 「我也不清楚。那个烧瓶可能是某种传送装置吧。看样子，我们被送到某座岛上来了。」 她已经肯定这里是座「岛」了。看来是已经用过她的能力——「愚者的足迹Go·Far·Kid」飞到空中观察过四周了吧。 「这是一座半径大约五十公里的小岛。从植被判断，应该是在热带地区。」 「不会吧……」 炎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灼烧着皮肤。 「也就是说——我们是漂流到无人岛了?」 格蕾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比任何话语都更明确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这突如其来的展开让我一阵头晕眼花，但现在显然不是发呆的时候。 「对、对了。格蕾同学的能力，不是能制造传送门吗?用能力的话，不能从岛上离开吗?」 「不行。我已经试过了。」 她用心如死灰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 「大概是在离岸一公里左右的海域开始……传送门就无法再生成了。」 「唉?」 「也许是有什么能力，限制了片羽的使用。多半是终末干的吧。」 「不会吧……」 于是——格蕾同学看向了我。 「言万心叶同学。你的弹痕『noapusa』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吧。」 「呃。」 「你打到星鲸的时候，不是变成恋兔光了吗。照那个感觉——」 「……不好意思，我的弹痕已经坏掉了。」 「…………唉?」 格蕾同学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坏了?……弹痕?怎么会?」 「这个……那一段的记忆，我也一起丢了。」 「……无聊的玩笑?」 「……是无聊的现实。」 格蕾抱住了头。 『哈啊～！！完全派不上用场～～！！没有「noapusa」的话这家伙不就是个废人吗！』 想得也太过分了吧。 「哈啊啊啊啊啊……好没用啊——」 而且还说出口了。好耿直的人。 「总、总之先行动起来吧。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行动……要干嘛?」 「确保水源、食物以及居住的地方，这些是必须的。」 「……喔喔。难不成言万同学你很懂野外生存?」 「不……只是漫画里看过而已。」 「……………………」 就这样，我们的荒岛求生，开始了。 ■ 无人岛上郁郁葱葱的森林里，充满了热带岛屿特有的、之前从未见过的植物。偶尔会有浑身长满尖刺的虫子从鞋边爬过。 「得先确保水分充足呢。人类要是没水，最多两三天就会死。」 我一边从海岸往森林深处走，一边这么说道。 『明明只是从漫画里学来的半吊子的知识，还一脸头头是道的样子。』 格蕾同学的内心旁白依旧很刻薄。 「明明只是从漫画里学来的半吊子的知识，你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呢。」 又把心里话原封不动地讲出来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直率的人。 「在无人岛上获取淡水，大致有制作海水蒸馏装置；从植物或动物体内获取水分；找到泉水之类的水源这三种方式……」 我话还没说完，格蕾就歪了歪头。 「蒸馏海水?能做到的话，听起来倒是最快呢。」 「呃，理论上是知道有这个东西……但具体怎么做我不大清楚。而且我们几乎没有工具。说白了，大概率是白忙一场。」 「嗯，这倒也是。」 从动植物那里获取水分，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要是能选，当然还是希望能找到稳定的水源。 「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找水?」 「……用格蕾同学的能力，从空中找找河流之类的?」 「已经试过了。森林太密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唔。」 而且，真的好热。体感温度恐怕已经超过三十度了。每走一步，汗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淌。 「唉……加入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时候，确实做好随时会死的觉悟就是了。」 「……是啊。」 「但真没想到最后要和一个素不相识的怪人死在一起。」 「……你知道吗，部队里要是有个说话很毒的家伙，整体的指挥效率都会下降的?」 「这也是你在哪本漫画里看来的?」 不行，再这么斗嘴下去，体力都要白白耗光了。 「无论如何……都得活着回去……！！」 我有必须要回去的地方，也有想再见到的人。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再说了，要是最后是这种死法，到了地狱不知道会被露娜小姐怎么收拾。 「…………」 「怎么了?」 「没什么。比起这个，你想到找水源的方法了吗?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先耗尽体力变成干尸直接End的。」 我可不要那种结局。 「嗯——这座岛上有很多动物的气息，植物也很茂盛。所以水肯定在某个地方。」 「动物的气息?你还能知道这种事——啊，对了，菲德拉好像提过。他说『言万同学的能力大概是读心』来着。」 「……果然瞒不过他啊。」 毕竟我们可是正面交过手的。他那么聪明，被他看穿才是正常的。 「等等。也就是说，你一直在读我的心?呃，好恶心。」 「……放心吧。像你这种完全不需要读心的人世界上找不出来第二个了。」 毕竟她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一致啊。从来没见过这么表里如一的人，就连拉法都比她要委婉的多。 「所以我觉得，食物方面应该能想办法解决。」 「……等等，你该不会连动物的心都能读吧?」 「一点点吧。比如它们想干嘛，讨厌什么。大概就到这种程度。」 动物的心，感觉像是把人类的心极度抽象化后的样子。它们不会像人那样绞尽脑汁地想要隐藏什么，也不会纠结某个念头。但它们确实有着心的指向性。 「这座岛上没有人类心声的杂音。只要集中精神，周围大概五百米内的生物心声，我都能听见。」 「嘿唉……这么强……唉，等等，这么说?」 「怎么了?」 格蕾同学紧紧地盯着我。 「所以说啊，动物的那种——『好渴』的感觉，你不是也能懂吗……?」 「啊！」 「然后只要跟着那只动物——」 ——确实，这样就能找到水源。 「等、等我一下！」 我闭上眼——深度集中精神。想象意识潜入自己体内那个空洞的底部，进入心的世界里。我把意识集中到那里，探测四周。 「……这边……附近没有。」 「这样啊……」 「不过我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就按这个方法来吧！」 「好！」 我闭着眼睛迈开步子。 「小心——」 ——刚想着往前走，我的脚就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好、好险啊。来，把手给我。我来当你的眼睛，你就这样继续集中精神就好。」 「……明、明白了。」 她的手小小的，握住了闭着眼的我的手。 彼此的汗水混在一起，有点黏糊糊的。 ■ 「……………………」 「……………………」 ——太阳开始西沉。长长的影子落在幽深的森林里。我们拼命屏住呼吸。 「……?」 格蕾同学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我用一个极小的手势回应。 我们尽力不发出一点声响，从树叶的阴影后探出头去—— 「……………………啊。」 ——在那里。 「啊……啊……啊啊……！！」 那是——从岩石间渗出的泉水。 一只体型颇大的猿猴正趴在那里，伸着舌头舔舐着涌出的水。 「是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蕾同学刚叫出声，猿猴就被吓得逃走了。我们立刻冲向那处泉眼。 「愚者的足迹Go·Far·Kid！」 格蕾同学在泉水的正下方打开了红色传送门，而蓝色传送门则开在我们头顶。 「活、活过来了啊啊啊啊啊！！！」 「呜哇……我真的以为要死了啊啊啊啊。」 我们沐浴在从传送门中落下的泉水下，张大嘴巴滋润着干渴了数个小时的喉咙。我们俩都濒临脱水了，毫不夸张地说，离死只差一步了。 「水、水也太好喝了吧啊啊啊！！」 格蕾同学带着哭腔，拼命地往嘴里灌水。 本来应该过滤煮沸后再喝，但现在实在顾不上这些了。 「追了那只兔子整整三个小时结果还被它跑掉的时候，我真觉得要死在这了！」 「我也算是切身体会到了，动物真的、真的很少喝水啊！！」 我们一边疯狂感谢着大自然的恩惠，一边任由冰凉的泉水不断浇在身上。 「哈啊——……好舒服……」 话说。 （格蕾同学刚才一直汗流浃背的，我现在才反应过来——） 被大量的水一冲，她的衬衫完全贴在了身上。在这片丛林里怎么看都不合时宜的，可爱的淡粉色蕾丝内衣，隐隐透了出来。我连忙把视线移开。 「接下来就是食物……还有火了吧。不抓紧的话，天就要黑了。」 「……是啊。食物的话，我大概有办法。」 「唉。」 格蕾同学轻轻转了转手指。 「愚者的足迹Go·Far·Kid。」 她的红色传送门出现在一条正沿着一颗高大的树攀爬的大蛇面前。蛇刚穿过传送门，她就立刻将其关闭。身首分离的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喔、喔喔～～……好厉害。」 「……虽然很讨厌吃蛇，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火的话，我来搞定。」 我从外套里掏出了打火机。因为家里的女仆小姐抽烟时经常找不到打火机，我索性也养成了随身携带的习惯。 「漂亮。那就用刚才发现的那处岩壁的洞穴当临时营地吧。」 「好主意。那就一边收集柴火一边回去吧……不过——」 我们一齐低头看着那条还在微微抽动的，刚死不久的大蛇。 「这、这玩意谁拿?说真的太恶心了我真的不行。」 「……我、我来吧……噫，还在动！」 「呀啊！别突然乱甩啦！」 就这样手忙脚乱地，我们继续在这座无人岛上前行。 ■ 噼啪、噼啪，篝火燃烧柴火的声音在回响。 「…………呼。」 大蛇的烤串，说实话相当美味。虽然小骨头很多吃起来麻烦，格蕾同学心理上似乎也不太能接受，但味道确实不错。至少，比过去吃过的老鼠干要好得多。 「……接下来……会怎么样啊……」 我们在岩壁里约两米深的小洞穴里搭了个简易的栖身处，靠格蕾同学的能力弄来的大片叶子简单做了个屋顶。 「没事的。我的同伴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同伴啊。」 「格蕾同学肯定也一样吧。应该有很多人会担心你不是吗。」 「嗯……玛莉亚、亚历克他们算是吧。不过那俩孩子不仅迟钝还都是笨蛋，感觉完全指望不上。至于菲德拉，他就是个神经病，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吧。」 「唉。菲德拉有那么夸张吗?我觉得他人还挺不错的。」 「哼，从表面上看挺像那么回事的。你看这个。」 格蕾同学卷起了左臂的衬衫袖子。 「东京防卫战的时候，我的胳膊就是被他砍掉的。现在已经是义肢了。做手术那会儿，那家伙连探病都没来！就寄了张慰问卡！你敢信吗?」 「……这么一听好像确实有点问题呢。」 从读到的心来说，我并不觉得她是个心怀恶意的人。但反过来说，也许那意味着，她同样没有多么强烈的善意。 「格蕾同学你……」 「……叫我格蕾就好了。一直同学同学的麻烦死了。敬语也不需要。」 「……啊……这样吗?……呃，那，你也……」 「我用敬语只是我自己的习惯罢了，不用在意……作为交换，我就叫你心叶了。」 「…………好。」 Corporations的人们好像熟络之后很快就会用名字称呼对方呢。玛莉亚也是这样。相比之下，苍之学园更习惯用姓氏称呼彼此，感觉文化圈确实不大一样。 「格蕾你，其实挺喜欢你的朋友们的吧?」 「唉……你突然说什么呢，好恶心。」 「是恋兔学姐跟我说的，关于凯特琳小姐的事。」 「……」 「她跟我说过，凯特琳小姐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她拥有一群很好的同伴。」 格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拨弄起篝火里的木柴。 「……但现在不是那样了。」 「唉?」 「凯特队长。把我们丢下，自己走了。」 「…………」 「她肯定，本来就没把我们看得有那么重要吧。会这么在意的，只有我们自己。」 听说凯特琳在被Corporations逮捕之后越狱了，之后便下落不明。格蕾她……一定，是希望凯特琳她能带着她一起走吧。 「哈哈，原来是在闹别扭啊。」 「闹别扭……哈?烦死了。才不是。」 「不，我觉得多半就是。我对人的心情，还挺了解的……」 「……」 「而且……我也明白，那种被重要的人抛下的寂寞的心情。」 究竟是被「谁」留下的，我并不知道。已经记不得了。似乎是什么所谓的记录被抹除了。但那种心中空落落的感觉，我很清楚。 「寂寞?……是吗，寂寞吗。或许是那样吧。」 「……」 「我这人，并不大会考虑自己以及别人的心情。所以我不大明白……这种感觉，是寂寞吗…………也许是吧。」 看起来一副文学少女气质、清纯纤细的她——实际上，却是个直率得有些可爱的人。她想到什么，就会坦诚地说出口。 「没事的。」 「……什么?」 「至少现在有我在这里，不会寂寞了吧?」 「……诶诶……你这人，真烦人……」 「尽管依靠我吧?我可是传说中相当靠得住的男人。」 「呵呵。净瞎说。」 这样的玩笑能让她笑出来，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心叶你，真恶心。」 「说恶心也太过分了吧。」 「…………对不起。」 「唉。」 「……那个，我，嘴巴很贱。那个，我其实不是有恶意，但经常会吓到初次见面的人……或者说，很快就被人讨厌了。」 现在才说这个啊，我这么想着，不由得笑了出来。 「怎、怎么啦。」 「……我呢，能看见人的内心。人基本上，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都不一样。为了自己，为了对方，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可能是出于温柔，可能是为了面子，也可能只是习惯……总之各种各样啦。但这才是常态。」 「嗯。」 「但是，格蕾你从一开始，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就完全一样……」 对我来说，那样的人真的让我很欣喜。那代表没有谎言，代表着直率。对我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相处的人了。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是我喜欢的类型。」 「………………哈?」 「不、不是。喜欢不是那个喜欢的意思。是好的那种，就是说，很好相处的意思。」 「…………嗯哼。」 格蕾微微移开了视线。 「……心叶你果然，还是很恶心。」 她这么嘟囔着，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夜空中，点缀满了繁星。那是仿佛能吞没一切的，漆黑而广袤的夜晚。我们听着陌生的虫鸣与动物的叫声，静静的沐浴在篝火的温暖里。 「差不多该睡了吧。明天一早也得忙起来。」 「也是呢……不过，心叶。」 「嗯?」 「你要是敢夜袭我，我就把你的头砍下来。」 「……………………」 威胁就不能说得委婉点吗? ■ 在无人岛上漂流，已经过去了半年。 （言万心叶这个人，和我一开始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原来以为他会和菲德拉很像。但实际上，他们几乎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他明明懂得别人的心情，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笨拙，直率……不，也许，是只能那样直率下去……我并不讨厌他。 「这下就……完成了——！！」 「哇啊……这个说实话，还挺厉害的吧?」 在我们面前，是一间歪歪扭扭的木屋。为了防止被野兽袭击，它被建在高大的树上。虽然外观上称不上好看，但做得很结实。 我们的穿着也和刚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了。原先身上的衬衫早就破烂不堪彻底穿不了了。我们现在身上披着用植物简单编成的衣物服装。 （现在穿成这样，心叶总是会偷偷瞄过来——） 感觉，有些难为情。 「今天抓到了不少鱼。拿来做鱼干吧。」 「好啊。那盐也得多准备一点。」 就这样，我们已经相当适应了这种野外生活。 （运气不错的是，我们两个到现在连一次病都没生过。） 有时候也会怀念起很多事情。这里的虫子多得让人头疼，距离安稳的生活也还很遥远。 （但是——） 有心叶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 在无人岛上漂流，已经过去了一年。 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不过因为是满月，比平时明亮得多。我尽量不吵醒屏风另一头的格蕾，把脚搭上了树屋的梯子。 「……又要出去吗。」 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格、格蕾……你醒着啊。」 「……算是吧。所以呢，你要去干嘛。都这么晚了。」 我拼命地找着借口。 「……今晚月色这么好，想着去散个步什么的。」 「骗人。这月亮你早就看腻了吧。」 格蕾拿起眼镜，直直地盯着我。 「心叶，老实交代。你差不多每三天就有一次，会大半夜一个人出去吧。」 「……呃。」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那、那个……」 这怎么可能说出口。她可是格蕾，说不定会被她鄙视，而且搞不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你有事情瞒着我。」 「……不、不是。」 「我们，可是两个人一路互相支持撑到现在的。结果也只有这种关系吗。哈啊，真差劲。算我看错你了……说到底，你根本没有真正信任过我吧。」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好好说清楚。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隐瞒事情。」 确实没错。她就是这么坦率的一个人。但这件事…… 我烦恼了好一阵子，但没办法。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那个，男生嘛。有所谓的生理现象。」 「…………………………唉。」 「就是性欲之类的。为了解决一下……晚上会出去……那个。」 「唉，你干嘛了。跟鹿还是什么做了吗?」 「怎么可能啊！！肯定是一个人解决了！！」 「……啊、这样……也就是说……咦?那个……用手……手、握住……」 一向直言不讳的格蕾，这次似乎也真的不好意思了。她涨红了脸，含含糊糊地说着。我羞耻地快原地去世了，但事已至此。 「总、总之，既然你明白了……我就……」 我把脚搭上梯子。 「……唉，为什么……你还要出去吗?」 「唉?那个啊……因为这是生理现象，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那个我懂了。可是…………在这里……」 「唉?」 「在这里做……不行吗?」 时间静止了。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 「……可是！！那个！！外面很危险啊，不是吗?！」 「但是你……不想看到那种恶心的事吧。」 「……！」 她的目光明显地摇晃了一下。明明总是直视着前方。 「……那……那种事，当然不想。这是当然的吧。」 「对吧?！」 「……可是。」 她握住了我的手指。 「心叶你……那个……是想着什么，在做那种事的?」 「…………唉?」 「因为……总得要吧?这里……既没有网络，也没有那种书。」 「……」 「你是……想象着什么……在做的吧。」 我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要被讨厌了。 但当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时，我才意识到，并不是那样。 「……真是个笨蛋呢。」 「唉。」 「在无人岛上生活这么久了，你明明知道……我其实并不讨厌你。」 「…………」 「却还是一个人这样忍耐着……怕我受到惊吓。」 她松开了我的手指，取而代之的，是五指紧紧交缠上来。 「……所以，没事的。不用再顾虑我了。」 「格、蕾……?」 「在这里也没关系……我会，看着你的。」 「……真的……可以吗?」 「……………………」 她的脸红彤彤的一片。今天是满月明亮的夜晚，那片红晕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 「……嗯……要我……帮忙吗?」 她，轻轻脱下了衣服。 「…………心叶你，想象的事情。」 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夜晚。 ■ 在无人岛上漂流，到底，过了多久呢。 「…………」 「…………」 这座热带岛屿全年气候不变，日历对我们也逐渐失去了意义。而且，那本来也与我们没什么关系了。 「呵呵。」 同我十指紧紧相扣的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眺望着地平线。 「怎么了，突然笑出来?」 「……就是觉得……我们……好像把这岛，变成我们的地盘了呢……」 确实如此。借助她便利的能力，我们开垦了不少森林，抓来的动物也渐渐驯服了。而且途中发现，我的终末对于畜牧业来说超级便利。 缝制衣服的技术也熟练多了，我们最近开始用鞣制过的兽皮，做出相当像样的文明社会里的服装。每天虽然确实辛苦，但在这资源丰富的岛上，二人生活简直是绰绰有余。 「……也是呢。」 「心叶你啊……还想回去吗?回原来的家。」 「那个嘛，当然想啊。我现在也超级想待在空调开得冷飕飕的房间里吃冰淇淋。」 「哈哈，我懂。」 我们在这座岛上度过了漫长的时间。只有彼此。如今想来，曾经那种文明社会的生活，反倒像一场梦。只有这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才是现实。 「那，你……有没有后悔来了这里?」 她有些调皮地笑着。 「……我猜，你希望我说怎么可能吧。」 「嗯?谁知道呢。」 如果没来到这座岛——我，就不会遇见她了。怎么可能说得出后悔二字。当然，我现在依然怀念故乡，想见大家。但是，我—— 「……心叶……可以亲亲哦。」 「要说请亲我。」 「不要。因为我比较了不起。」 外表是个清纯的文学少女，骨子里却是个像孩子王一样直率又可爱的女孩。我紧紧抱住了她，吻了上去。 「呵呵……还要。」 「是请继续吧?」 「来嘛♪」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接吻。真是的，明明都交往了好几年了，却完全没有厌倦的迹象。每次吻她，我都幸福得忍不住笑出来。 「……啊，等等。」 她突然惊讶地抽身。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刚刚……」 她笑了。那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最幸福的笑容。 「刚刚……踢我了……」 她温柔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心底里满溢着爱意。 「…………………………」 「呵呵。真期待呢。爸爸……♪」 「………………嗯。」 一种说不出的幸福，紧紧包裹着我。我们十指相扣，眺望着辽阔的大海。这个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即将迎来新的成员。这简直像奇迹一般。 「分娩的话，应该能用愚者的足迹Go·Far·Kid搞定。」 「……这能力也太方便了吧。该不会就是为了野外生存才诞生的能力吧……?」 她蹭了蹭我的肩膀，然后满足地哼了一声。 「我才不知道。不过至少，我——」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觉得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只有浪潮声守望着我们。四周空无一人，空无一物，天地间只剩下我们。 曾经，有过那样一个碧空如洗的日子。 ☆ 【No,823「人造仿生人类观测套件」】——Stage 2: 「播种Seminatio」 ○性质——反现实机械工学。 ○详细——「境界领域商会」开发的商品，形状为烧瓶。可解析接触到的两人的遗传信息与灵魂信息，制作并观测表面上性质高度相似的极小型「人造人Homunculus」。可详细设定「无人岛模式」「密室模式」「最后的人类模式」等背景。因也可用于测试使用者之间的相性而引发话题，在境界领域商会中创下了相当亮眼的销售成绩。 ☆ 「真是的，刚才可把我吓坏了，泰尔学长。所以说，那瓶烧瓶到底是什么啊?」 听我这么一问，泰尔学长便豪爽地大笑起来。 「当然是机密啦！要是被人知道我拿终末来玩——咳咳，做实验，可是要挨批的。」 「……学长，请你活得再认真一点。」 不过，倒也没出什么大事。本来就只是躲在房间深处的泰尔学长，听到我和格蕾同学突然被烧瓶粘住的惨叫，立刻就现身把问题解决了。 「……呼，原来是跟谢尔蒂错过了啊。」 「啊……啊呃呃……她应该……先回酒店了吧……」 格蕾同学叹了口气。不擅长应付女性的泰尔学长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那我也告辞了。言万同学，麻烦你了。」 「哪里哪里。路上小心。」 她只是微微点头致意，便匆匆离去了。 「那我也该走了。打扰了，泰尔学长。」 「喔。回见。」 我离开了泰尔学长的研究室。 在身后的门内，我隐约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声。 「这俩该怎么办好呢。算了，看起来挺幸福的，就让他们随心所欲地过完这一生吧。」 他说的是什么，我完全没听懂。 ──────────────────────── 第5话『草原骑手的琐碎生活』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深深地叹了口气。 （受不了，树木骑士团的那帮家伙！缠人得要命。） 对于苍之学园来说，身为问题儿童的「研究所Lab」，正是苍之学园的学园内部警察「树木骑士团」的天敌。研究所三天两头就会闹出伦理问题或实际事故，而每次收拾烂摊子的，永远都是树木骑士团。 「……唉——」 而作为研究所里的名人，泰尔自然是受到了树木骑士团的特别关照。然而他偏偏又拥有丰富的成果，对他难以采取法理上的手段，所以树木骑士团只能进行严厉的口头警告……于是，就变成了这种没完没了的说教时间。 「算了。懒得管了，赶紧回去睡觉吧。」 泰尔一边抓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走下苍之学园的电梯。 「……怎么，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啊。」 「梅芙?」 当泰尔回到自己的研究室时，里面已经站着一名熟悉的少女。梅芙莉莎・简别科娃，他最疼爱的妹妹。身材高挑、肤色黝黑的她在看到泰尔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来送队长拜托我带来的文件的。」 「喔喔，多谢。不过这种文件，直接放这儿不就行了吗?」 「不只是为了这个。我也是来看哥哥你的情况的。」 「……哦。」 平时总是被梅芙嫌弃的泰尔，听见她如此直率地关心自己，感到有些高兴。 「哈哈哈，不愧是我妹妹，居然会关心起伟大的哥哥的身体状况——」 「我必须要定期确认哥哥你有没有又在做什么危险的研究。你老是给别人添麻烦，这样可不行。」 「…………」 只是被正儿八经地训了一顿而已。泰尔明显有些失落 「……哼。算了，你事办完了就回去吧。」 「?哥哥你不回去吗?已经很晚了。」 「?我不是回来了吗?回这间实验室里。」 梅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有些不悦地眯起了眼。 「……哥哥你，该不会就一直住在这里吧。」 「……也算不上住吧。只是偶尔打个盹而已。」 「你上一次回公寓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个月前?」 其实是四个月前，但泰尔心虚，于是稍微撒了个慌。 「哥哥！！」 「哇啊！别那么大声啊！」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好好回家住！要打扫卫生，洗衣服！！还有，不准老是吃便利店的饭！！！！」 「………………麻烦死了。」 「哥哥！！！！！！！」 在妹妹的怒吼声中，泰尔干脆捂住了耳朵。他本来就不擅长所谓的正常人的生活，既没有什么社交能力，也没有什么常识。有的，只有对反现实天才般的理解。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呢——八脚马查尔奎克！」 「呼哈哈哈！！在下登场！！」 「梅芙，你、你要干什么?！」 泰尔开始浑身发抖。梅芙毫不留情地对她的枪下达命令。 「正义——执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泰尔的身体被不由分说地抓进了八脚马的黏液里。 ■ 「啊啊真是的，差劲差劲差劲！哥，连打扫都不会你到底是几岁的小孩啊?！」 刚被正义执行的泰尔被困在八脚马的黏液里，拖回了自己那漆黑的卧室。房间里垃圾和文件散落一地，上面还积着厚厚的灰尘，简直就像废墟一样。 「我说梅芙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都有擅长不擅长的嘛。」 「给我闭嘴。」 梅芙朝哥哥的头上使劲劈了一掌。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呢——清扫，执行。」 「了解！！」 八脚马的黏液蔓延开来，覆盖了泰尔的房间。它灵巧地吞下垃圾，然后一个一个地丢进垃圾袋里。 「哇啊！住手梅芙！那可是限定的！」 「不就是个零食的外盒吗?！」 「那、那个说不定还有用……」 「用不上！还有没电的电池！！来，丢掉丢掉！！」 就这样，由梅芙主导的哥哥房间大扫除开始了。这要是恋爱喜剧，比如被打扫房间的主人公是心叶的话，说不定还会发现几本色色的书，剧情还能有点小高潮。 「……啊啊，本大爷的城堡正在被净化——」 然而，对方是连面对哭泣的孩子都会歪头不解的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有梗的东西。对他来说，研究就是一切。 「垃圾也都是便利店的便当……！呜哇，生日送你的电热水壶，你连盒子都没拆开！这个可是很贵的呢！」 「但那个盒子用起来很方便啊，当小桌子吃杯面……」 「…………这人真是！！」 于是，泰尔又挨了一通训。不过跟树木骑士团的说教相比，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 「唉——……真拿你没办法。我去给你把饭也做了，在这等着。」 「哦——太好了。那本大爷去看看论文——」 「闭嘴。收拾。」 「……是。」 「嘎哈哈！两人一起干，快得很呐！」 泰尔开始和八脚马一起整理。梅芙用余光瞥了他们一眼，开始做饭。 （……反正是哥哥，就做平时那道好了。） 反正他这里肯定什么食材都没有。梅芙拆开了提前买好的冷藏乌冬面的包装。在宿舍的话，恋兔总是会唠叨要吃肉，再加上梅芙自己也想把心叶喂胖一点，所以肉会多放一些。但要给这个生活一塌糊涂的哥哥做饭，主菜当然是蔬菜。 「哥。」 「嗯——怎么了?」 梅芙一边做菜，一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还在收拾的泰尔问道。 「你……没在做什么危险的研究吧?」 「哈哈哈。怎么现在才问这个。那可是本大爷我啊? 危险什么的，不如说正合我意。」 「——无限图书馆。」 梅芙念出这个词的瞬间，泰尔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果然，她心想。这个笨拙的哥哥，根本不擅长隐瞒事情。 「……不是被树木骑士团的人警告过了吗，让你别再碰了?」 「……」 泰尔思考了一会。 「是啊。很多反现实组织都调查过『无限图书馆』，但谁都无法真正掌握它的力量。就连图书馆的发源地『书架曼荼罗』，对其也几乎是一无所知。」 「哥哥……！那不就是连碰都不能碰的知识吗?」 「没错。但是，还有比这更有趣的研究课题吗?『汇聚了一切知识的无限图书馆』。如果能掌控它的话——」 「……会怎样?」 「理论上，所有的终末都能被解决。」 因为它意味着无限。不管多么强大的终末，在无限的知识中，必然存在「将其破坏的知识」。那正是无限的性质。 「无限对于人类而言过于庞大。但是，据说曾经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走通了无限图书馆。那个人，似乎是被称为『侦探』的种族中的一员。『侦探协会』和『书架曼荼罗』的关系不错，好像就是这个缘故。」 「只有一个人?明明肯定有成千上万的人追求知识……却只有一个人?」 「成千上万可远远不够。不过，是啊。仅仅一人。」 梅芙无法理解哥哥此时的笑容。她的弹痕「八脚马」是「与同伴共赴天涯海角，再一同归来」的弹痕。她那能变化成任何机体的搭档，拥有与朋友同行的力量。那是为了完成自己母亲当年未能做到之事的力量。 「——没有比这更让人心痒难耐的事了，对吧?」 泰尔的弹痕「泣泪巨鸟Alp·Kara·Kuş」虽然同样也是「前往任何地方，再归来」的弹痕，但那是仅凭一己之力行走的力量。那条路上，无人能够同行。比起他们的母亲，他更接近他们的父亲。带着几分独断专行，甚至透着一丝疯狂的气息。 （拜托了，别太勉强自己。你是我最后的家人了。） 梅芙这样想着，但不够坦率的她终究没能说出口。曾经在草原生活时，他们还是个大家庭。但如今，只剩下他们二人。 ■ 「来，请用。」 在刚刚打扫干净的矮桌上，摆着一大盘炒乌冬Laghman*。 译注：ラグマン，在维吾尔语中称为拉格曼（ﻟﻪﯕﻤﻪﻦ / ләғмən），在中文中称为拉条子或拌面，在东干语中称为捋面（лүмян / 捋面）。 「……量是不是有点多?」 「剩下的放冰箱，明天再吃。」 泰尔用筷子夹起面条，吱溜吱溜地吃了起来。刚咽下第一口，他突然想到： （……和妈妈以前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羊肉、香草和辣椒，以及番茄融进后饱满的汤汁。若说有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面条了吧。从前母亲是用面粉手擀的。今天用的是超市买的冷藏品，口感自然不同。但这毫无疑问，是简别科娃家的味道。 「哼，手艺有长进啊。」 「为什么就不能坦率地说一句『好吃』呢?」 不够坦率，同样也是简别科娃家血脉的传承。 「……哥哥你毕业之后打算怎么办?」 「和现在不会有变化。继续研究终末。」 「这样……要留在苍之学园啊。」 隶属于苍之学园的学生，大多是出于经济的原因，或者是为了获得市民权才加入的。真正为了守护世界而加入的人，只是极少数。 「怎么说呢，趁着还能用弹痕的时候，多折腾点事情。虽然本大爷身上还没出现那种迹象。」 「……是吗。」 一般认为，能够充分发挥弹能力的年龄，通常在二十岁之前。但是因个人的渴望和能力产生的例外也并不少见。 树木骑士团的前副团长——阮宝兰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梅芙。那你呢?」 「正常找工作啊。任期一结束就找。」 泰尔有些惊讶地盯着梅芙。 「怎、怎么了?」 「不……该说是有点意外呢还是。原来你是这么打算的啊。」 「嗯，不过，在那之前……」 梅芙有些出神地想着。 「我想去旅游，去各种各样的地方。」 「……」 「嗯。趁八脚马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或许我也该这么做。」 对草原的骑手而言，马儿便是风，是能一同驰往任何地方的搭档。想去旅行——梅芙是头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但说出来后，却莫名地感到一种豁然开朗。 「哼，俗人一个。」 「啰嗦，笨蛋。」 兄妹俩一边互相斗嘴，一边继续吃着大盘子里的炒乌冬面。 夜晚的天空都市，吹拂着怡人的风。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吧。 ──────────────────────── 第6话『CP厨想要撮合』 卡乌斯学院有名的褐肤美女姐妹中的一位——娜蒂雅・哈利德正一脸灿烂地笑着，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袋子。 「那姐姐！幸苦了！我这就先走了！」 采访的工作刚结束，娜蒂雅就一副急着要赶去哪里的样子。她的姐姐——伊西丝・哈利德作为记者的直觉，叮地一声亮了。 「娜蒂雅妹妹，这么急是要去哪呀。坦白从宽，是不是有事瞒着姐姐我呀——☆」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有事瞒着姐姐你啊那我就先走了拜拜姐姐！」 娜蒂雅语速飞快地说完，转身就冲进了夜色中的街道。那位姐姐一旦起了疑心，就会刨根问底查个水落石出，堪称媒体界的典范。这种时候，赶紧逃跑才是上策。 「喂！给我站住！呀啊——」 而且更重要的是，伊西丝姐姐在运动方面明显比不上娜蒂雅妹妹。真要比赛跑的话，娜蒂雅更有胜算。虽然对其他记者和同事们有些过意不去，娜蒂雅确实有必须赶时间的理由。 （呜哇哇哇！对不起了大家！就今天！就今天让我～～～～！！） 对她来说，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那两个人的未来，我必须亲眼见证才行——！！） 于是在她并不熟悉的第6区的夜路上，她独自一人拼命奔跑着。 ■ 故事的开始，要追溯到——五天前。 「唉。弗恩・西蒙学长要去Corporations?！」 在卡乌斯学院宿舍的床上，娜蒂雅猛地坐起身。橡木制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书桌上堆放着新闻报道的文件。 『是呀～♡你看，东京防卫战的时候Corporations不是协助了苍之学园吗? 算是答谢，或者说礼节性拜访吧。据说要举行会谈呢。』 跟娜蒂雅通话的，是在东京防卫战时一同支援作战总部指挥的、长着恶魔翅膀的修女——黛丝克·格莉塔。 她的片羽「赞颂混沌吧DISCORD」和娜蒂雅的斩击「喜讯喜讯Al-Waqt Sayf」相性非常好，在东京防卫战的情报战中，说这两人是最活跃的组合也毫不夸张。 『不过，好像也只待三天左右～』 「那、那黛丝克学姐，会去见西蒙学长吗?」 『唉，为什么这么问?』 （这还用问吗！） 娜蒂雅・哈利德有一个特长。那就是，比任何人都更快察觉到男女之间释放出的信号（当然，也不排除是她单方面坚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黛丝克学姐，明明绝对是在意西蒙学长的……！！） 东京防卫战的时候，那两人看起来就配合得很默契。而且，显然黛丝克这边对西蒙有意思。当然，在那种级别的大决战前后，谁也没空去真的沉迷于这种恋爱脑的事情…… 「可、可是，你不想见他吗?」 『……唉?啊……嗯…………这个嘛?但是，他毕竟很忙呢。』 那似笑非笑的声音像是在掩饰害羞，夹杂着饱含少女心思的吐息。这一刻，娜蒂雅坚信—— （这下……必须由我来出手了！） 于是，娜蒂雅便在各处暗中操作，硬是把传闻中一天工作25小时的弗恩·西蒙的夜晚行程整个清空，安排了一场聚餐。 （这两人只要推一把，绝对能开花结果！） 娜蒂雅，依旧是那个不折不扣的CP厨。 ■ 「哎呀，娜蒂雅妹妹，好久不见了呢～♡」 「哇啊！黛丝克学姐！我好想你……！！」 娜蒂雅选择的地点，是Corporations的一处小型派对会场，据说是由原先的仓库改建而来的，其中装饰着精致的蜡烛以及艺术复制品。 （黛丝克学姐……特地打扮过了……！！） Corporations同苍之学园和卡乌斯学院不同，没有统一规定的制服。因此在东京防卫战的时候，她也穿着那套早就穿惯的修女服。 但今天，她身着一袭优雅的黑色鸡尾酒礼服，露出双肩，胸前的沟壑若隐若现。仔细一看，她的裙摆上还有开衩……能够瞥见纹身的一角。 （……还是一如既往地，穿得这么色气……！！） 对于在贞洁端庄的哈利德家长大的娜蒂雅来说，这稍微有些刺激过头了。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场面，真像做梦一样呢♪」 「呵呵，东京防卫战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明明距离那场战斗才过去不到两个月，但却莫名让人有几分怀念。或许是因为电视上正不断播出东京开始复兴的新闻吧。 「不过，这里到底是……?我还以为会去餐厅之类的地方呢。」 「呵呵。西蒙学长已经到了哟。请进请进～♪」 「哎呀，是这样吗。呵呵，真令人期待呢♪」 娜蒂雅领着黛丝克回到会场内。 「……」 在装饰雅致的桌前，一个男人正对着Ringphone戒指移动电话的显示屏，以惊人的速度敲打着邮件。弗恩・西蒙——人称・桌前的恶魔。 「哎呀～♡西・蒙・大・人♡」 在昏暗的派对间接照明下，她一脸灿烂地笑着，毫不在意地从背后抱上了那个仍在敲打邮件的工作狂。她的胸部在他的后脑勺处轻轻变形。 （呀啊——！好大胆?！） 「西蒙大人♡我可是度日如年地，盼望着能再见您一面呢。」 弗恩・西蒙伸手一把抓住了正淫靡地笑着的黛丝克·格莉塔的手臂。 「呀——」 下一秒，他直接把她丢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受不了，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黛丝克。」 「西蒙大人好坏——！！」 色气满满地发动攻势的黛丝克，被西蒙以100％的冷淡态度回避。 （这、这就是弗恩・西蒙和黛丝克·格莉塔啊——！！） 娜蒂雅感动得哭了出来。 「……那家伙为什么在哭啊。」 「……娜蒂雅妹妹，有时候是有点怪怪的呢?」 弗丝二人（娜蒂雅起的CP名），一脸疑惑地望着娜蒂雅。 ■ 「哇……！好厉害。这些全部都是娜蒂雅你做的吗?」 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料理。娜蒂雅做的，都是她还在地面上生活时喜欢的菜式。既然是派对，当然要努力让菜色看起来丰富多彩。 「我做了很多，请尽情吃吧。我来给你们分～～」 娜蒂雅把自己最拿手的库莎丽*（将米饭、豆子和意面用高汤煮熟，再用番茄酱调味的料理）又盛了一些，递到两人面前。 译注：コジャリ, 库莎丽（埃及阿拉伯语：كشري，）是埃及的一种小吃，用长意大利面和通心面混合，并加入大米、小扁豆、番茄酱、鹰嘴豆、炸洋葱、大蒜汁、辣椒酱和辣椒粉等。其历史始于19世纪中叶——来自wiki。 （娜蒂雅妹妹不仅找到了这么棒的地方，还准备了这么多料理。看来她真的很期待今天呢～♡） 黛丝克这么想着，心情不由得放松下来。 （再这么下去弗丝就要彻底没戏了！至少今天，得让他们交换联系方式才行！！） 和放松下来的黛丝克相反，娜蒂雅本人正拼尽全力。 （黛丝克学姐可能自己没意识到，但她明显被西蒙学长吸引了！西蒙学长虽然一向态度冷淡——） 娜蒂雅心里有了一定的把握。她一边看着正默默咀嚼饭菜的西蒙一边思考。 （我邀请西蒙学长来聚餐的时候，最开始明明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一听说黛丝克学姐也会来，立刻就答应说『那我去』……） 说不定并非毫无希望?于是，娜蒂雅决定试探一下。 「说起来……最近两位过得怎么样呢?私下里，比如说，有在交往的人吗?」 「哎呀，娜蒂雅妹妹，怎么了?呵呵，是不是有在意的人了?」 「没有啦。完全没有。我这边连个影子都谈不上——」 娜蒂雅瞥了一眼弗恩・西蒙。他依旧我行我素地开口。 「嗯，这菜很好吃。」 「……那就太好了。」 不过，还是希望他能好好听人说话。 「因为像黛丝克学姐这样的，肯定很受欢迎吧?！」 「比起我，不是娜蒂雅妹妹你更受欢迎吗?你经常在媒体上露脸吧?」 「不是啦……我们这像是美女主播姐姐和搞笑担当妹妹的组合。说实话也没那么有人气……也就是偶尔会收到些奇怪粉丝的私信而已。」 在娜蒂雅和黛丝克的对话中，西蒙抬起了头。 「……嗯?娜蒂雅，原来你是名人啊。」 「……真是对别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啊这人。」 娜蒂雅苦笑着叹了口气。 「我经常在我姐姐运营的频道上出镜啦。」 「哪里是经常，几乎就是固定成员了呢！西蒙大人，你这样可不行呢。要多关心一下社会上的事情。哈利德姐妹的频道，在卡乌斯可是拥有超顶级的观众数的。」 娜蒂雅含糊地笑了笑。那个频道几乎完全是由姐姐一手运营的，正是靠着她的企划能力和采访能力才有今天，而她本人真的只是做些助理工作而已。每当被拿来和姐姐相提并论时，她心里总会涌起一丝小小的罪恶感。 「嗯，原来如此。那我下次也看看吧。」 「不、不用了！太羞耻了！」 哈利德姐妹的频道，一向对各种事件和团体完全不留情面地切入，对于卡乌斯来说，她们的频道甚至快成了一种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卡乌斯历来有着隐瞒问题的作风，因此能被揭开的黑幕根本不愁。不过，这也是规模大到一定程度的组织难以避免的问题。 「先不说那个！所以……我想听听你们最近在恋爱方面的情况啦～」 「嗯。你对那种事情感兴趣吗?」 弗恩・西蒙歪了歪头。身为媒体人的娜蒂雅，在自己这个苍之学园学生会长面前关心这种话题，对他来说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倒也确实算我的烦恼之一。」 「唉。是什么?！」 娜蒂雅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家里要求我必须留下继承人，还给我寄来了一份婚约对象的候补名单。」 「那是什么鬼啊?！」 娜蒂雅当场喊了出来。 「嘿唉。原来西蒙大人是出身于名门啊。」 「……不过是守旧罢了。」 「等等等等一下！西蒙学长你打算接受吗?」 西蒙耸了耸肩。 「这件事我没有决定权，只是家里做决定而已。」 这下可糟了。这样一来，娜蒂雅的计划就要彻底失败了。 「本来我对异性……或者说对恋爱本身就没什么兴趣，也觉得无所谓。顺其自然就行。」 娜蒂雅慌了神。这可绝对不行，她心想。但这完全出于自己的私心，又不好说得太强硬。 「哎呀，那可不好哦，西蒙大人?」 ——带着温柔的笑意提出反对的，是黛丝克·格莉塔。 「不好……是指?」 「因为，你还没有尝试过吧?连去看，去亲手触碰都没有经历过的事物，就断言它没有价值。这么草率的判断，可不像你的作风呢?」 「但是，相关的佐证要多少有多少吧。就好比自己没去过南极，却依然会担心南极海豹数量减少一样。」 这一样吗?娜蒂雅下意识这么想。 「所谓恋爱呢，西蒙大人。在每个人身上，都会呈现出不同的样子。」 「……哦?」 「当你凝视喜欢的人的眼睛时，会想到什么；当你触碰喜欢的人的身体时，心脏会如何跳动；当你触及喜欢的人的内心时，自己的心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黛丝克·格莉塔露出澄澈的笑容。 「——这些，大家都——不一样。」 「……嗯——」 「没有任何人可以断言恋爱的价值。就像没人能评判神的价值一样。」 娜蒂雅不禁感叹起她的成熟，心里有些惭愧。这样一来，自己在背后忙活的样子，简直像个傻子。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真是有意思的想法。你在这方面的经验很丰富吗?」 「哎呀♪这可不像是对淑女该问的问题呢?」 「……也是。抱歉，是我说得不妥。」 看到西蒙老实道歉，黛丝克笑了起来。看着这两个人，娜蒂雅还是忍不住觉得，他们的相性或许真的不差。 「西蒙学长，你就没有什么喜欢的女性类型吗?」 「嗯——不大有，非要说的话——」 「非要说的话?」 「我讨厌蠢货。」 这家伙绝对不受欢迎。娜蒂雅心想。 「那、那要是这样的话。比如说，我和黛丝克学姐，你更喜欢哪一个?」 「娜蒂雅妹妹?！」 难得一见，黛丝克的声音慌乱了起来。 「哎呀哎呀，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啦。怎么样，选哪个?！」 娜蒂雅相信，比起自己这种小不点，西蒙肯定会选成熟又充满女人味的黛丝克。弗恩·西蒙看起来甚至不觉得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只是非常自然地「嗯——」了一声思考着。 「那样的话……嗯，娜蒂雅吧。」 「唉?！?！」 「为、为什么?！」 脸色一下变得铁青的娜蒂雅追问道。西蒙一脸平静地回答。 「唉。因为你是名人吧。那个名头看起来挺好利用的。」 这家伙没救了。娜蒂雅从心底里彻底认清了这一点。 ■ 宴会正到高潮——但时间也开始渐渐晚了。餐饮的环节早已结束，现在只是各自用些简单的小点心和饮料润润喉咙而已。 「呜呜呜……」 事情完全没能按自己预想推进的娜蒂雅，自暴自弃地灌着果汁。虽然不含酒精，但她的状态已经和醉鬼没什么两样了。 「……是在闹什么别扭啊，娜蒂雅。」 「呵呵。真是个怎么看都不会腻的孩子呢♡」 不行。照这样下去，完全看不到任何进展的迹象。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绝对不能放弃。赌上丘比特之名—— 「啊，西蒙大人。这个点心很好吃呢。来，张嘴——啊♡」 「烦死了。」 无视还在灰烬里拼命重燃火种的娜蒂雅，西蒙和黛丝克在一旁打情骂俏着。 「对、对了西蒙学长！我有件事一直想问！！」 「……嗯?什么事。」 此刻，在娜蒂雅眼中出现了一线希望。唯独这个疑问，她一定要问清楚。 「西蒙学长，你不是超——忙的吗。为什么还会来?」 「唔。」 弗恩・西蒙并不是那种会为了叙旧而特意挤出时间的人。她也不认为他有那种正经的人情味。所以，娜蒂雅才会觉得他对黛丝克有意思。 「嗯……时间也差不多了，那就说了吧。」 「唉?」 「——黛丝克。」 西蒙笔直地看向黛丝克。不……其实他看任何人时，目光都笔直得吓人。因为他就是那种做不出体贴他人这种软弱行径的人。 「我今天，是为了见你而来的。」 「…………唉?」 黛丝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娜蒂雅的心也猛地一跳。 （唉?那我呢?） 虽然她一瞬间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现在无所谓了。 「西蒙大人? 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啊，难道是要实现以前说过的『等这场战斗结束就结婚吧♡』那件事吗?」 「嗯，差不多吧。」 「唉?」 娜蒂雅的耳中传入了难以置信的话语。 「——黛丝克。我，想要你。」 弗恩・西蒙握住黛丝克·格莉塔的手说道。方才还游刃有余地笑着的黛丝克，脸颊仿佛发生了小小的爆炸一般，“砰”地一下瞬间泛起一片红晕。 「唉、等、唉！怎、怎么突然说这个。真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了很久。能站在我身边的，除了你以外，我想不到别人。」 他的表情无比的认真。困惑到了极点的黛丝克，眼睛都开始轱辘轱辘地打转了。娜蒂雅虽然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展开，但还是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双手。 「突然说这种话，你肯定会感到为难吧。不过放心，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喵、喵、喵、喵、喵……」 黛丝克已经彻底陷入混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西蒙继续说道。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后来在那次战斗中与你并肩作战，这份心意变得越来越强烈。现在的我，已经只想得到你了。」 「…………～～～～～～～」 「拜托了——」 弗恩·西蒙用无比认真的眼神凝视着黛丝克。黛丝克一瞬间退缩，移开了视线，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坚定地回望着他。西蒙开口道。 「请你——转学到苍之学园，加入学生会吧。」 「我愿意…………唉?」 娜蒂雅当场一个踉跄。黛丝克一脸呆滞地看着西蒙，只有西蒙本人依旧和刚才一样，摆着一张无比认真的脸。 「一旦转学，你周围的环境将会发生彻底的变化。不过我会尽我所能给予支持。待遇方面，也会比在 Corporations 好得多。你的能力，对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我希望今后你也能待在我身边。」 这算哪门子的「差不多」啊。娜蒂雅在心里愤愤不平。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挖角。这家伙完全就是为了工作，才一路跑到这种地方来的。 「………………呼。」 黛丝克傻眼得说不出话来，轻轻吐了口气后，笑了起来。 「可以哟，西蒙大人♪Corporations本来就是实力至上的社会，它对我也没什么恩情可言。既然待遇更好，那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是吗，帮大忙了。」 「但・是・呢♡」 黛丝克依旧在笑。可那笑容，不知为何让人感到一阵恐怖。 「我有几个条件。」 「当然。请说。我本就打算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黛丝克反过来握住了西蒙握着她的那只手。仿佛在说，绝不会让你逃掉。 「第一——关于婚约候补的事，请你全部拒绝♡」 「唉?」 娜蒂雅吃了一惊。那种离谱的要求，怎么可能答应。 「……?这就是条件吗。嗯，倒也无所谓。」 「无所谓吗?！可你不是说不能违背家里吗?！」 「只是没有反对的理由而已。」 娜蒂雅震惊不已，黛丝克却似乎并不意外。她很聪明，早就比谁都更深刻的看透了弗恩·西蒙这个男人的性子。 「第二——」 「是什么。」 「每个月一次，工作结束之后，请和我开个会♡」 「……嗯。倒也算合理的条件。」 「就我们两个人。地点嘛，要选漂亮的餐厅或酒吧。费用AA就行。」 娜蒂雅差点就要插嘴。不，那个不叫开会吧。 「不，我来付就好。还能算经费——」 「请AA♡」 黛丝克·格莉塔莞尔一笑。那份压迫感让娜蒂雅直达哆嗦。那是名为开会的狩猎，她打算彻底把西蒙围在自己身边。 「……没办法。你的能力，值这个价。」 「呵呵。那就说定了♪今后请多关照，西蒙大人♡」 就这样，黛丝克决定转学到苍之学园。 ■ 叫来空中出租车后，三人眺望着Corporations那流光溢彩的街道。 「哈啊……好冷。」 西蒙似乎觉得很冷，对手哈着气。 「……?」 忽然，娜蒂雅的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黛丝克把嘴凑到她耳边。 「各种意义上，谢谢你哦，娜蒂雅妹妹♡」 「唉……」 「是你安排的吧?」 怎么会这样。娜蒂雅那点浅薄的算盘，黛丝克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了。娜蒂雅带着些许被抓包的尴尬，问道： 「可是……对不起，事情变成这样。」 「唉?怎么了?」 「转学到苍之学园什么的——」 黛丝克的人生，肯定会因此彻底改变吧。说实话，娜蒂雅并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然而，黛丝克却露出了妖艳的笑容。 「我呀，从一开始就料到会变成这样了。想着差不多该收到挖角的联络了。」 「……唉?」 黛丝克·格莉塔的片羽，对弗恩·西蒙而言，是求之不得的重要能力。黛丝克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她相信，只要是那个兼具行动力与权力的男人，迟早都会找上门来。如果他不来邀请，她也打算主动出击。 「呵呵。我呀，看人的眼光很准的♡」 「呜、呜哇～～」 也就是说，娜蒂雅之前所做的一切，完全是白操心了。她顿时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 「所以说呢……转学也好，赌上人生也好，我都觉得值得。那个男人，就是有那样的价值……值得让我去第一次恋爱。」 「……唉?」 「你就看着吧，娜蒂雅妹妹♡我绝——对，会把他拿下的♡」 黛丝克笑了。那笑容太过蛊惑人心，让娜蒂雅不禁心头一跳。 「出租车到了。走吧，黛丝克。」 「好的♡那么回见啦，娜蒂雅妹妹！一定还要再一起玩哦！」 今后，那两个人大概会一直待在一起吧。黛丝克·格莉塔会拍动着小恶魔的羽翼，拼命诱惑着西蒙，而那个木头脑袋恐怕会完全不当回事地一一挡开。 「太……」 娜蒂雅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太、太好磕了～～～～～～～～～～～～～～～～～！！！！！） 两人坐进了出租车。娜蒂雅一边挥着手，一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为了守望这对本命CP，也转学去苍之学园。 ──────────────────────── 第7话『女仆心与冬日的天空』 第12区的年末，与日本有着相当大的不同。 最明显的是这里气候温暖，即便到了年末，最低气温也往往不会低于10℃。 「呜～……还是好冷……」 话虽如此，梅芙和小柴还是一副怕冷的样子，裹紧了外套。恋兔学姐看起来倒是完全没有感觉，踩着新落的雪，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还真是热闹啊。」 同样不怕冷的还有我的女仆——露娜小姐。她那张如人偶般精致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怠，吐出一口白气。 「是啊，人多得根本走不动。」 我们正走在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的集市里。店铺前一盏盏排列着的，是彩绘玻璃制成的灯笼。据说这是第12区年末的惯例，那五彩斑斓的光辉照亮了来往的人们。 因为第12区的象征——苍之学园正在举办祭典，人们全都兴高采烈，热闹非凡。 「来，小主人。要是走散了可就麻烦了，手。」 露娜小姐自然地向我伸出手。我愣了一下。 「……呃，可我不是小孩子了吧?」 我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她眨了眨眼。 「唉?明明就是嘛。在我眼里，你就是个蛋壳都没有脱干净的小鸡呢。」 「但我都17了。」 「那不还是小孩嘛。芹菜都吃不了。前阵子还因为捡到一根形状好看的树枝就高兴得不行。」 露娜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再说了，主人哪有权力拒绝女仆的侍奉嘛。」 「没、没有吗?」 难不成在露娜小姐心里，主人反而比女仆地位还低吗。 「啊——算了，懒得说了。」 露娜小姐从自己的手腕上唰地伸出银色的丝线，缠上我的手，强行叠在了她的手上。 「啊——」 「好了，这样就不会走丢啦。」 明明是机械人偶的她，体温却很高。在冬日寒冷的空气里，让人格外意识到她那温暖的掌心。 「哎呀～♡」 恋兔学姐看见这一幕，开始窃笑起来。 「真好啊～♡心叶～～♡要是走丢了，可就麻烦得不得了了呢♡」 「呃啊。」 「啊——乖乖乖♡好可爱的小宝宝～」 被彻底嘲笑了。恋兔学姐心底里就是个孩子，在这种戏弄别人的时候向来如此。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她是弗尔克图斯的 RANK1。 「露、露娜小姐。真的不用这样啦。很羞耻的……」 「……哈?羞耻是什么意思。女仆牵着主人的手哪里羞耻了。这不过是护送而已。」 说是护送，现在这牵法也太像恋人的十指相扣了。她纤细的手指牢牢握着我的手，让我坐立不安。 「而且，小主人你也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明明更坦率一点，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毕竟是青春期的小孩，和漂亮的女仆牵手什么的，其实心里很开心吧?只是碍于面子才嘴上想拒绝一下。」 「咕、咕……」 这位女仆不仅在物理层面无懈可击，连理论武装都滴水不漏。到这一步，已经完全无法反驳了。就在我准备举白旗投降时，那名肤色黝黑的少女开口了。 「露娜小姐。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有点保护过头了?」 「小梅芙……唉?是吗。哪里过头了?」 「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给他准备便当倒也罢了……不，那本身就已经很厉害了。但像是帮他刷牙、喂饭、哄他睡觉之类的，多少有些过头了。言万同学也是个独当一面的男性了。」 「梅、梅芙……！」 好感动。在这个宿舍里，原来还有我的同伴。面对这番堪称完美的忠告，露娜小姐仍旧用她那银一般毫不动摇的目光回答道。 「我才不要。小主人一辈子不成为独当一面的人也没关系。」 「……啥?」 「他呢，会一辈子接受我的侍奉，所以不必非得变得像大人一样。倒不如说，就一直像小孩子一样撒娇就好。明白了吗?」 「这、这是什么教育理念糟糕的大人。」 她早已是将人引向堕落的恶魔。我变得越是废柴，她越是会温柔地、像是要把我融化一般的纵容我。真是让人越陷越深啊。 （而且走那条路线的话，好像还挺幸福的?！） 整天被露娜小姐宠着，逐渐沉溺于其中自甘堕落的日子……我只是瞬间想象了一下，便连忙摇了摇头。 「我、我不要！」 「你在说什么。」 「我想好好做人，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我想成为一个值得依靠的人！」 「…………」 露娜小姐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死死地盯着我看了一会。 「哼。」 她无趣地叹了口气，迅速地收回了丝线，用力蹬了下地面。 「等……露娜小姐?！」 「笨蛋。」 露娜小姐一跳就跃上了集市的屋顶，像小动物一般敏捷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啊——」 「欺负人～」 被恋兔队的各位投以冷冷的目光，我感到无地自容。 ■ 苍之学园的中庭里，许多纸质的灯笼正飞向天空。 也算是小型的热气球的它们，上面写满了大家的愿望。写上各自的愿望再放飞这些纸质的灯笼，是第12区年末的惯例。 「啊，总算找到你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回过头。 「……你在这种地方，是要干嘛呢。」 我坐在苍之学园一间空教室的椅子上，望着外头热闹的中庭。这里远离喧嚣，是个有些寂寥的黑暗角落。 「还不是因为露娜小姐突然就不见了。」 「……」 「不过我想，以露娜小姐的性子，肯定会待在能看到我的地方。」 「嗯。」 「所以我才一个人来这种安静的地方待着。我想你一定会过来看看的。」 这位女仆小姐的心思比较复杂，如果我和朋友待在一起的话，她是不会出现的。但只要我一个人待着，作为女仆小姐的她就一定会过来。 「哼。笨——蛋。」 「……你还在生气吗?」 「不是生不生气的问题。」 露娜小姐坐在了我的身旁。 「……是小主人觉得我碍事。」 「才不是那样的！」 「骗子。」 露娜小姐握住了我冰冷的手，朝上面轻轻哈了口热气，不满地嘟囔着。 「我，没有露娜小姐就活不下去。」 「……哼。」 「怎么可能觉得你碍事，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 露娜小姐别扭地别开了脸。 「……这种话，平时要多说点。」 「……我说得不够多吗?」 「在大家面前也要。」 「咕……咕唔……那就有点，怎么说，太羞耻了。」 「哈?」 她投来冰冷的射线，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露娜小姐一边揉搓着我的手，一边轻轻地说着。 「……对不起。」 「唉?」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啊，我现在又在说些烦人的话了，好恶心啊～之类的。」 「嗯。」 「……不是嗯。这种时候要先安慰我吧?」 「……才、才不会烦人哦。恶心什么的怎么可能啦。」 「嗯，乖孩子。」 我的女仆小姐也太像个爱闹别扭的大人了吧。但我觉得，她就连这一点也很可爱。 「……这个时期……我不喜欢。」 「时期?」 「冬天。」 「为什么?」 「我的故乡……是宇宙飞船，所以几乎没有四季之分。像这样能感觉到寒冷的时候……」 露娜小姐将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只有在战场上。」 「……」 「我在还有肉身的时候就很耐寒。所以，我们坐的兵器里根本没有暖气。一直就是零下。」 「这样啊。」 「所以……我不喜欢寒冷。总觉得，会变得很寂寞。好像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露娜小姐是年长的姐姐，是成熟的大人，也是我的女仆小姐。但实际上，她是那个背负着最多伤痕活到现在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她看见了境遇相似的我，才会想要保护我。对她来说，保护我，其实也是在保护她自己。 「……反倒是我该道歉。像个小孩子一样扭扭捏捏的。」 「没错没错。你可是主人，要更堂堂正正一点。」 「这种时候不是该说『没事的』吗?」 露娜小姐轻声笑着，伸手摸起了我的头。 「……也是呢。小主人，我是不是有点太把你当小孩子了。」 「是吧?」 「嗯……对不起……不过啊。」 她像是捧着极其珍重的宝物，把我的头抱进怀里。 「……别……别太急着变成大人啊……别把我一个人丢下。」 甜甜的气味，柔软的触感，还有温暖的体温。对我这种正值青春期的少年而言，这完全是会让人手足无措的场面。 「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呵呵。乖孩子。」 到头来，我们不过是一丘之貉。所以只能在这狭小的洞穴里紧紧依偎，分享着彼此的体温。这或许称不上什么成熟的做法，但若是要失去这份温暖，那我宁可不要长大。 「……呵呵。」 「嗯?小主人在笑什么。」 「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哈?你该不会又在脑子里回顾我那段的情绪失控突然发病的名场面吧?」 「……今天的露娜小姐，真的很厉害呢。」 她的视线再度冷了下来，伸手捏住了我的脸。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见状反而更生气了。 啪、啪——烟花忽然在夜空中绽放。 「哇——」 我被扯着脸颊，看向飘荡在夜空中的烟花。年，想必已经跨过去了。 「今年也请多多关照，我敬爱的女仆小姐。」 「……真拿你没办法，就勉为其难关照你一下吧。嗯，就到我这条命没了为止吧。」 这位情绪不稳定、心理非常沉重的女仆姐姐，脸颊微微泛红，点燃了自己最喜欢的香烟。 ※本SS收录于「第15届Melonbooks小说祭典～2025 Winter～」的赠品「特别作品集（电击文库）」中。 ──────────────────────── 第8话『银色少女与红线。』 ——这样下去可不行。 「唉。心叶同学要搬来宿舍吗?」 我和朋友娜蒂雅・哈利德一起，走在卡乌斯学院橡木铺成的走廊上。今天，会说话的画作们依旧兴致勃勃地聊着天，或者和隔壁的画吵着架。披着长袍的学生们一脸忙碌，在走廊中来来往往。 「是啊。也不能一直受琉米爱尔家照顾。」 自我进入卡乌斯学院，也就是，从开始住在蕾雅家的宅邸算起，已经快过去三个月了。因为「脏器公寓」那件事与蕾雅相识的我，从苍之学园逃到了卡乌斯学院。 「是和小蕾雅吵架了吗?」 「……没有……也不是那么回事。」 倒不如说——正好相反。 「心叶同学要是来宿舍的话感觉会很有意思呢。达娜厄学姐肯定会很高兴的～～」 「……我已经能看见被迫当上那人监视员的未来了。」 我和卡乌斯学院的人们相处得相当不错。交到了朋友，也有了可以依靠的前辈。最重要的是，多亏了用卡乌斯的技术制造的「抑视眼镜」，我终于看不见他人的内心了。人生的压力直接减半。 （能逃到卡乌斯来，真是太好了～～～！！） ——但另一方面，过去能看见的东西如今完全消失，也确认会让人感受到一丝恐惧。 ■ 「然后啊然后啊，小言！这个敌人也有着非常悲伤的过去——」 夜里，我一如往常在蕾雅的房间里，坐在椅子上喝着夜茶，翻看着她的原稿。像这样读蕾雅写的小说，我也已经习惯了。 （一开始还是她喜欢的作品的二次创作来着。） 动笔很快的她，很快就开始写起原创小说。面向少年少女的、充满幻想的冒险故事。温柔而高洁的她的作品，让人读着读着，心情就会变得积极而温暖。 「我挺喜欢这里的，这一句。」 「唉。哪里哪里——?」 蕾雅探过身子，看向我手里的原稿。 （哇……） 刚洗完澡的她，身上散发着带着花香的洗发水气味，头发微微湿润。因为是睡前，她的穿着也毫无防备。我拼命把视线从差点就能看见的睡眠内衣上移开。 「……咳咳。咳咳。」 在蕾雅的房间门口，女仆长杰努维耶芙小姐刻意咳了两声。我下意识挺直了背，和蕾雅拉开了距离。 「哎呀，杰努小姐。是感冒了吗?」 「……没什么。大小姐。」 年过五十的她依旧精神十足，认真地监视着我和蕾雅的关系。对我来说，这反而正好。 「所以呢?你觉得哪里好，小言。」 「啊、啊。这里。『如若月桂坠落深谷，便将玉轮高悬天幕。此番光景纵使循环往复，坠谷之月终将高于金乌』这一段。」 「……能、能请你不要把诗当场念出来吗?」 「你啊。事到如今还在害臊什么。」 「呜呜～～」 蕾雅满脸通红地用手捂着脸颊，像拨浪鼓一样飞快地摇着头。可爱过头了吧，我的理智快要撑不住了，这是什么萌系的生物啊。不行，冷静，冷静点。 「……我很喜欢蕾雅的这种写法。有种『是蕾雅的风格呢～！』的感觉。」 「你是想说我幼稚而且爱做梦吧?」 「为什么你一被点评的时候就会像得了被害妄想症一样容易炸毛啊。不是那个意思啦。」 ——那是我无论如何也写不出的文字。她发自内心地相信梦想与希望，相信爱与勇气。那正是世人常说的惊奇感Sense of Wonder*。她拥有一颗相信魔法的心。 译注：Sense of Wonder，センス・オブ・ワンダー，系科幻作品相关讨论中提及的概念，指一种突然接触到新的信息，从而了解到一种自己前所未知的概念时的感受。 所以，她故事中的龙，光是登场就拥有让人忍不住发抖的压迫感；她故事中的魔法，美丽得让人会心一笑。她的作品走着最正统的路线，纯粹而直接。 「很美。真的……嗯。非常美。」 不像她那样擅于言辞的我，只能像个傻瓜一样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 她呆呆地看着我。 「这、这样啊。呼呼，是吗……是这样吗。也没什么啦。我觉得挺普通的。嘿嘿。」 她一边害羞一边傻笑着。果然好可爱。 「糟了。都这么晚了啊。差不多该回房间了。」 21点50分。正是平常22点就上床睡觉的蕾雅开始犯困的时候。 「唉。等等等等，再待一会儿不行吗?」 「不行啦……而且一直陪着监视我们的杰努小姐也太可怜了。」 蕾雅一脸怨念地看向杰努小姐。 「杰努小姐。您现在去休息也没关系哦?」 「不行，大小姐。您已经忘了上周的事了吗?」 「也、也就是……跟小言通宵玩桌游而已。」 「等我赶到的时候，两位已经一起睡在地板上了。那是我三十年女仆生涯中最大的失败。发生那样的事，实在无颜面对已故的老爷。」 顺带一提，那之后我也被杰努小姐狠狠训了一顿。明明是寄住在这里，却一直给她添麻烦，实在是非常惭愧。 「说到底，大小姐。待字闺中的女子与男人深夜共处一室，这……」 「杰努小姐?您这番话中有两点是错误的。我来指给您看。」 「请说。」 这家人的教养实在是好的过头，我到现在偶尔也会有点反应不过来。 「第一，现在这个时代还拿女性、出嫁之类的说事，本身就是严重的时代错位。第二，这对小言也太失礼了。他可是绅士，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差错。」 杰努小姐点了点头。 「大小姐。第一点，正如您所说，谈论女性如何确实不合时宜。但您是琉米爱尔家的次女，身份高贵之人，自然也被要求有与之相称的举止。」 「……唔，那第二点呢?」 「的确，心叶大人是如今少见的、品行端正的少年，这点我承认。但只要是男性，就有可能被欲望支配，从而犯下错误。」 「绝对不会发生那种事的！对吧，小言?」 蕾雅向我投来百分之百信任的闪闪发光的目光。那已经不是能容许我随口敷衍过去的眼神了。但是，我也不能辜负她的期待。 「嗯……这个……唔——……那个……阿巴阿巴……」 被信任与期待夹在中间，我只能没出息地含糊其辞。 「小言!?」 总是第一个察觉到我异常的她，自然也立刻发现了我这反常的反应。杰努小姐像是在说「你看吧」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您明白了吗?大小姐。这正是男人的本性。」 「可、可是我相信小言的」 「那要是这样呢?若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您和他手指相触，他又看到您因困意而显得毫无防备，一时克制不住，对您出手了的话——」 「出、出手……?！」 「那么，请回答。作为琉米爱尔家的一员，该如何应对。」 蕾雅涨红了脸，嘴里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显然她从来没想过这种情况。我想着她果然好可爱，但同时又有些如坐针毡。 「啊……啊呜……那是……那个……嗯唔。」 「是的。您该怎么做。课上有教过的吧?」 「…………呃……那个……」 她一边左右张望，一边缩起身子，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小声说道。 「…………………………………………安全套?」 「——不对！！！！」 「呜哇！」 被训斥后，蕾雅露出了可怜巴巴的表情。 「不是那样！要是被袭击了，第一时间就该反击！身为琉米爱尔家的人，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自己的骄傲！」 「是、是啊。我当然知道啦！我懂的，我懂的啦?只是有那么一、一、一点点答错了而已……或者说……陷阱题……之类的……」 蕾雅的脸已经不只是红了，简直像是从头顶“噗——”地冒起了蒸汽。 （蕾雅你啊……） ……要是我真的扑过去，她是打算就那样接受吗?不、不不。她只是太慌乱了而已。这种事，绝对是不能认真去想的领域。 「我真的只是答错了而已啦，小言！」 她泪眼汪汪的，鼓着脸瞪着我。 （……这位大小姐可爱得过分了吧。） 可爱、美丽而又高洁的少女——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 （……糟了。这下……真的，不行了。） 我喜欢她，喜欢到无可救药，喜欢到视线已经一刻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正因为如此……） ——或许，我也是时候离开这座宅邸了吧。 ■ 「好了，心叶同学从今天开始就用这间房吧～」 卡乌斯学院的「猫头鹰宿舍」的宿舍长卢克学长笑嘻嘻地说道。卢克学长是我来到卡乌斯之后一直很照顾我的男性前辈，偶尔也会一起出去玩。 「好的，请多关照。」 「那待会儿见啦。到晚饭时间我再带你去食堂～」 他是那种会笑着把握分寸与人相处的类型，和他待在一起让人很放松，是个很有卡乌斯风范的通情达理的好人。 「……呼。」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轻轻吐了口气。虽然我也很喜欢蕾雅宅邸里那些精致高雅的家具，但对我这种小市民来说，这种布满伤痕的墙壁和家具反而刚刚好。 「好。」 赶紧把搬家的事搞定吧。我开始动手整理带来的行李。 ■ 夜深了。宿舍外传来猫头鹰“呜——”的叫声。 （怎么说呢……晚上，原来有这么安静吗?） 或许是因为宿舍的墙壁比较薄吧，总能感觉到有人的动静。屋顶上传来的脚步声，还有外头学生走过时的说话声。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莫名的安静。 （最近……每晚都会和那个活泼的女孩子聊到犯困为止——） 原来如此。这不是「安静」，而是「寂寞」啊。 （唉……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会撒娇了。） 我曾经被墨西哥黑帮抓走，在牢房中度过。跟那段日子比起来，现在我的身旁明明有这么多人，但仅仅是那一位少女不在我身边，心中便空落落的。 （得快点习惯才行。） 而且……明天也得和蕾雅好好谈谈。虽然试过跟她打电话，但她根本听不进去。得让她好好明白才行。 「…………」 我闭上双眼，打算沉入梦乡。 「——热沃当的少女！」 撕开了我的安眠的，是一声电锯的轰鸣。 「哈……?！」 「啊……！！」 巨大的电锯从墙壁一路划到我的枕边，漂亮地切出了一道笔直的裂缝。要是再偏上五厘米，恐怕我的耳朵都会被卷进去。我感到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意识到——现在不是该在意这个的时候。 「好疼……小言——」 「唉。」 蕾雅她，在流泪。 「蕾雅！为什么……」 「……小言！！」 她飞快地从切开的裂缝中钻进我的房间，下一秒就扑到了还躺在床上的我的身上。 「啊……?！」 蕾雅紧紧揪住了我的衣领。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讨厌我的事?」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满眼通红，看起来焦躁不安。就算不依靠什么终末，我也能够明白，她的内心此刻仿佛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 「那为什么……」 她双眼直视着我。像是在生气，又像要流泪 「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啊……」 「那是……」 「明明都跟姐姐大人……还有杰努小姐……说过了……」 「不，那是……蕾雅……」 因为有着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我之前也说过好多次要搬出去，但你一次都不肯听……」 「就算这样也不用偷偷摸摸地走吧！」 「可我已经差不多被你拦下搬家三次了啊……」 「呜呜～～～～」 蕾雅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而且，我真的很不擅长应付她这样的眼神啊。） 一被她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我就会忍不住什么都答应她；会不禁想要说出对不起，是我不好；会想要伸手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所以，这样下去不行。 「……小言。为什么你，那么想要离开我家呢?」 「正因为我喜欢宅邸里的大家，所以才不能一直给你们添麻烦。」 「添麻烦……除、除了杰努小姐以外，根本没人会这么想啊！」 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你添麻烦的——她说不出这种谎话。但这正是她的优点。我不由得笑出声来，她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啊——！你这人居然在笑！我、我可是在生气呢！」 「抱、抱歉抱歉……」 她撅起嘴唇的模样实在过于可爱，害我差点又笑出声来，还好拼命忍住了。 「……把你真正的想法，告诉我吧。」 她轻轻地说着。那句话落进我的心里，泛起了一点点涟漪。 「一直……待在一起不就好了吗……」 「………………蕾雅。」 是啊。我喜欢蕾雅。想和她在一起……当然想。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不行。 （我必须告诉她，我的这份心情。） 明明知道非说不可，可话到了嘴边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蕾雅，是我的挚友。） 她真的，真的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是我这辈子恐怕再也遇不到的，如此合拍，想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女孩。 （正因为如此，一旦把这句话说出口——） 一定，没法再做朋友了。那让我无比的害怕。 「……小言……?」 但是，让她哭泣，是我更加害怕的事，是我更加讨厌的事。只要她在笑着，我甚至会觉得，这世上的所有痛苦都是骗人的。 所以。所以。我—— 「因为……我………………喜欢蕾雅」 她的肩膀，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因为喜欢。所以我想……和你站在对等的位置，而不只是那种寄人篱下的关系。我想好好地……作为一个独立的人……」 「………………」 「作为一个独当一面的男人……站在蕾雅身边。」 她像猫咪一样睁圆了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的脸。 「………………………………」 「蕾雅?」 「………………………………………………………………」 「……蕾雅亲?」 「………………………………………………………………………………………………」 她像石头一样僵住了，一定是在脑海里拼命地思考吧。完全当机了的她，就那样紧紧抓着我的衣领不放完全。 「…………这种话。」 「嗯。」 「……根本，说不通啊。」 「什么意思?」 「小、小言说……喜、喜欢我这件事……就先放在一边。」 先放在一边啊。 「既然喜欢……那就……在一起不就好了嘛……」 「所、所以说啊。我是想成为配得上蕾雅的男人。」 「为什么?你明明……已经……很配得上了……」 她是名门家的大小姐，而我只是个来历不明的无名之辈，而且还是人型终末。如果没有拯救世界那种程度的功绩，我根本不觉得自己配得上她。 「我希望蕾雅……像蕾雅这样最棒的女孩子，能和最好的男人在一起……这是我作为朋友的想法。可是……我……连边都够不上——」 「才不是那样！！」 她失声喊了出来，眼里带着泪花。这和刚才的眼泪，一定有着不同的情绪吧 「才不是那样……不要说……那种……让人难过的话……」 「蕾雅……」 「你在我难过的时候，总是会感同身受，甚至更加悲伤，默默地陪在我身边……伤痕累累的你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痛苦的感受……也正因为这样，你才比谁都温柔……」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才不要什么最好的男人……比起那种……我一直……」 「…………」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她哭着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我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头。我这个白痴，实在是蠢到无可救药了，竟然连想都没想过，她会如此地在意我。 「笨蛋……笨蛋……小言你个……笨蛋……」 「……别哭了，蕾雅。你一哭，我就真的什么都做不到了。」 「我当然知道啊……你一直都是这样。」 她用力地抱紧我，把眼泪胡乱地蹭在我的衬衫上。我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她没有抵抗，就那样任由我抚摸着。 「…………小言。」 「嗯?」 「你真的…………那么喜欢我吗?」 「嗯。」 「有多喜欢?」 「胜过你以外的一切。」 她把脸颊紧紧贴在我的胸口。 「……哦。」 「哦，是什么意思……就这个反应?」 「擅自从宅邸里搬走的笨蛋，我才不要跟他说话。」 「明明是你自己冲过来的。」 「……哼……喂，别停下，继续摸。」 她终于肯抬起头，看向我。 「……那，小言……等你成为你说的那种了不起的男子汉。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唉。」 「……告白?」 「……………………应该吧。」 她那猫咪一般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 「那叫逃避哦。」 「诶诶?」 「因为你这就像是害怕告白，所以找了个借口在逃避嘛」 「是、是这样吗。」 「要是真的想告白，现在就该说了才对。要是被拒绝了，再重新努力，再告白一次不就好了。」 她的脸向我凑近，我们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错。我的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眨了眨那对长长的睫毛，安静地等着我的回答。 「……你是，让我现在就告白吗?」 「嗯。这样才说得通嘛。」 「是吗。」 「小言。」 「…………」 「说吧。」 喉咙干得冒烟，心脏像要爆炸一般砰砰狂跳。我拼命在大脑里搜寻着词语，但真正该说的话，其实非常简单。 「……蕾雅。」 「我在。」 「——我爱你。」 她的眼眸一下放大，随即柔和了下来，泪水从眼角渗出。 「呵呵，笨蛋……现在说我爱你也太沉重了。」 「唉，是、是吗……」 「一开始……只要轻轻地，说声喜欢你就好了。真是的……又笨又可爱。」 她用双手捧住了我的脸。 「不过，我也爱你。」 还没来得及感到惊讶，她柔软的嘴唇就盖了上来。我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该如何呼吸。连如何接吻都不懂的我们，只是笨拙地把嘴唇贴在一起。没有动作，也无法呼吸。只有猫头鹰的鸣叫声，在夜色中回荡。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唇贴着唇。 「………………」 不想分开。只想和她像这样再多做一会儿。她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用力地抱着我的身体。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大概就这样过了十分钟。 「…………蕾雅。」 「嗯……怎么了。」 彼此的呼吸，仍然急促。 彼此的体温，依旧燥热。 「像我这种没出息的男人的告白，你倒是拒绝啊。傻瓜。」 「我就是连你这种地方都喜欢，有什么办法呢。小笨蛋。」 我们笑着又吻在了一起。 我们——一定是被某种命中注定的红线系在了一起吧。 在相遇、共同迈出步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在一起。 幸福到足以让人如此确信。 「蕾雅……你愿意成为我的恋人吗?」 「……嗯。唉嘿嘿……好啊。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 「不过你得搬回来哦。禁止宿舍生活。」 「等等等等！那是另一回事吧?！」 「不行！既然是我的男朋友，就要好好听我的话。」 「所以说，你啊——?！」 就这样，我们紧紧相拥着，不时亲吻着，通宵吵闹着—— ■ 次日早晨。 「心叶同学?宿舍的墙很薄，晚上闹腾的话……啊，虽然挺有意思的啦。」 「对不对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因为那场争吵被附近住的人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我和蕾雅的关系一下子就传开了。 之后的好几周，蕾雅和我都被拿这事打趣个没完。 我曾有过那样幸福的时光。 光是那段回忆，我就觉得，自己能够走到天涯海角。 ──────────────────────── 插图 ──────────────────────── 第六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明日风、非月、诚哥 不要舍弃那颗向往魔法的心。 相信吧，这世上存在着爱与奇迹。 只不过，任谁都难免会有被现实狠狠击垮的日子。 所以在绝望时，要回想起来。 那响彻在夜空中的，铃儿响叮铛的铃声。 序章 『黑白的爱丽丝』 虽然前往书架曼荼罗的旅程非常艰难，但回程却轻松得很。 「沙姆希尔!」 靠着成为了我妹妹的喵呜的弹痕——沙姆希尔——其将子弹与贴纸交换位置的能力，我们眨眼间就回到了第12区的郊外。周边是一片岩石地带，看不见半个人影。 「因为传送必须得出现在绝对没人的位置，所以还得从这里走上一段。」 「那么长的旅程居然一下子就结束了!喵呜妹妹你真是太棒了～～!」 奈奈大概是快累到不行了，满眼泪光地摸着喵呜的头。 「诶嘿嘿，谢谢夸奖，好开心。」 为了得到对付「线之人Stick Man」的方法而造访书架曼荼罗的我们，最终携带战果归来。带着从「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那得到的神秘武器，和……额外附赠的俘虏。 「好了，你们也赶紧给我走起来——」 正押送着墨西哥黑帮「Voice」的，是身形已经缩小成小学六年级生左右大小的露娜小姐。从她手腕延伸出的丝线，牢牢地束缚着黑帮成员们。 「那个，琳。帮帮我好不好？咱们难道不是一路走来的伙伴吗？」 「说啥呢艾莉芙。咱俩认识明明还不到两个星期好吧。而且你我都心知肚明吧？——我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Voice」那帮人已经决定由苍之学园接收了。在书架曼荼罗，处置俘虏的方式是不由分说地直接变成书本，由于这实在是太过不人道，我们没法坐视不理。 「说到底，为什么你会站在那边啊!琳!」 「哼哼。有个妹控哥哥办起事来就是方便啦。」 琳紧紧抱着我的胳膊，得意洋洋地冲她笑着。白发少女一脸不满地叹了口气。 「不不不，关于这件事，其实我们这边也不大能接受。」 娇小的露娜小姐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琳是我的妹妹。绝对可以信任的!」 在「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世界里，我和喵呜、琳一同度过了十年以上的时光。对我而言，她们俩早已是我应当守护的家人。即便是回到了现在这个次元，这个事实也绝不会改变。 （可由于从「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那得到的加护，那时的详细情况我对谁都没法说……!） 每当想要说出在「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中发生过什么，就会感觉到呼吸困难进而无法开口。就连书架曼荼罗的首领・㐰八身上的「书之诅咒」，都无法解析我们的实情。 「……大家，小心。」 冷不防地，奈奈低声说道。 「我的手臂，对什么东西起了反应。而且……有种非常讨厌的感觉!」 那是一股一旦感知到便永生难忘的、可怕至极的疯狂气息。施加在奈奈手臂上的「线之诅咒」，正剧烈地搏动起来。 「所有人，不要离开我身边——」 前企业警备队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那灼热的羽翼，将我们护在其中。 『啊哈哈!真是的，可让我好等啊!』 「上面!」 我大喊。众人看向上空。从天上落下的，是堪比东京塔般巨大的手臂。 「……什?!」 眼看由无数线条构成的涂鸦般的手臂近在咫尺，喵呜立刻想要抓住所有人的手臂，但来不及了。 「——趴下，护住头。」 凯特小姐包含决意的声音响彻四周。灼热的羽翼巨大地舒展开来。 （那是……——天使的光环?） 她身上生出的不只是灼热的羽翼。在她的头顶上方，浮现出一轮圆环状的光芒。 「『终焉的火焰Burn until the end』」 凯特小姐挥动炎翼腾空而起。她的火焰，正面接住了那只巨大的手臂。 (……什么啊，这威力也太夸张了吧?!) 她一瞬间烧尽了那巨大的手臂，随后神色自若地降落在我们附近。 「真是无聊的闹剧。难道——这就是你的全部实力?」 循着凯特小姐的视线，我们才察觉到，一道不详的气息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那是全身由无限线条构成、如今被终末停滞委员会视作最大威胁的不死的终末。 「——『线之人Stick Man』!」 无脸的男人身着西装，低声窃笑着，全身一耸一耸地抖动。 『我这边可是也做了不少准备呢。到底该玩个什么样的游戏呢，到底该怎么把这个次元搅得天翻地覆!为了凑齐游戏的棋子，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的哟。结果呢——』 「线之人Stick Man」凝视着我的双眼。我拼命佯装冷静，开口—— 「游戏的话，我们这边可是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呢。」 我将手掌按向地面。一把剑柄猛地从地下蹿了出来。抓住剑柄，用力拔出。握在我手中的，是一柄赤红如血的剑。 「『残响的盟剑The・Game』」 从「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那获得的加护。一柄无论面对什么对手都能与之进行「公平决斗」的剑。 「跟我，堂堂正正地来一张公平的对决吧。」 『噗嘻——嘻嘻嘻。不错嘛!真有你的，言万心叶!居然准备了一场绝妙的奇迹!……确实有了那个的话，说不定真的能打倒我呢。』 无脸的男人握住手杖，轻巧地转了一圈。 『不过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游戏这种东西根本用不着你准备，我可是随时都能开始哦?事实上早已暗流涌动了哟。你觉得我有什么特意陪你的理由吗?』 「你要是想的话，应该现在就能轻易地毁灭这个宇宙吧。」 『算是呢。想干的话，明天就能动手。光是方法就能想出上千种呢。』 「但是，那样太无聊了，所以你才不做……没错吧?」 「线之人Stick Man」的内心，和前Corporations的学生会长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十分相似。都是信息量过于庞大，我处理起来极为困难。可即便如此，也有那么一丝我能够触及到的感情。 「我这是在向你『决斗』。像我这样渺小的人类，正面向你发起挑战。而且是完全公平的决斗……你要逃吗?你逃得掉吗?」 你的心情我可是明白的。你在害怕，你在畏惧无限与无聊的时间，那正是你最为恐惧之物。要是从我的「公平决斗」中逃走，你必将陷入后悔之中，而且那绝不是一时的悔意——那将会是永远持续下去的、无穷无尽的悔恨。 「与其逃跑，你宁可选择死亡。尽管你可能连死都做不到就是了。」 「线之人Stick Man」露出无法抑制的笑意，用手撑住地面。 『大棒了！啊啊……美妙绝伦！活着真是太好了！决斗！啊啊，决斗！没错！我正是为此而活！毫无杂质的，胜利与败北！』 无脸的男子同我一样，从地面中拔出了剑。一柄赤红如血的剑——「残响的盟剑The・Game」。契约必须要两柄剑的存在。 「决一胜负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不知为何，我和那家伙都清楚这柄剑的用法。想必这也是这柄剑的反现实性吧。我们彼此举剑相向，剑尖微微相触，发出“锵”的一声。 『契约，于此刻此地成立。』 一道凛然的声音，响彻在荒野之上。 「……?!」 我动摇地向后退去。那东西毫无征兆出现在了我们身旁。那是一名右半身漆黑，左半身雪白的身穿缀满褶边礼裙的长发少女。 『惊扰到各位实在是万分抱歉，我是黑白的爱丽丝。值此「The・Game游戏」开幕之际，由「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选中的……嗯，裁判官……大概是这一类存在吧？』 这名与荒野格格不入的公主殿下一般的少女，用仿若沥青般冰冷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为游戏的公平举行而被召唤至此。既不是任何一方的同伴，也不是任何一方的敌人。从现在起，这场决斗将由我接管。』 我立刻试图读取她的内心。然而，她的内心如雪原一般洁白无暇，就连半点不纯杂念的零星碎片都不存在。她除了裁判之外，对任何事都毫无兴趣。 『哼……裁判官啊。是那个残响安排的吗。倒确实像那家伙不识趣的作风呢。我啊，向来喜欢唱反调。要让我对谁点头哈腰的，我可是最讨厌不过了呢。』 『诚如您所言。毕竟一般来说，天秤是无法衡量比自身更加庞大的事物的。』 「线之人Stick Man」一瞬间挥舞起了手杖。我们——甚至连凯特小姐——都完全没能反应过来。那一击的威力荒唐至极，远超先前那只巨型手臂数千倍，直接贯穿了爱丽丝的胸口。 『哼……契约的强制力吗。』 那是足以摧毁山峦的冲击。然而，正面承受这一击的「黑白0 1」的爱丽丝却纹丝不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译注>注音0 1，原文黑白处为白黑(バイナリ)，即白黑(binary)，binary代表二进制，是一种基数为2的计数系统，仅使用0和1两个数字。具体有关二进制的描述请自行搜索更为专业的百科。 『你们已经缔结了公平的契约。为了实现契约，我获得了行驶你们力量的权力。当你试图伤害我时，守护我的，正是你自己的力量。』 也就是说——只要是为了公平推进游戏，「黑白0 1」的爱丽丝就能够使用「线之人Stick Man」和我的力量。因为我和他都已经同意了那份契约。 『看来你的确有那个资格。虽然无趣又无聊。』 『承蒙夸奖。深表谢意。』 「黑白0 1」的爱丽丝。主持决斗的审判者。看来她同样是不容小觑的存在。「线之人Stick Man」似乎暂时认可了她。而我也一样，既然是「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准备的人选，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那么事不宜迟——请允许我来决定这场「决斗Game」的代价。』 「代价？」 『胜利时所得之物，以及败北时所失之物。』 要在这场决斗中索求什么，并要为此赌上何物？我的愿望非常单纯。 「『线之人Stick Man』，如果你输了，就给我离开这个次元，永远别再靠近。」 『呵呵呵。就这样真的好吗？你赌我的命也行哟？』 『那是不可能的。即便使用您的力量，也无法杀死您。就算我动用契约的强制力，也夺不走您的性命。』 「线之人Stick Man」百无聊赖地耸了耸肩。 『算了算了。让心叶赌些什么好呢。对个区区渺小的人类我倒也没什么特别想让他做的事呢。你的命连我的一个手指尖都比不上啊。嗯——』 无脸的男人将一张笑眯眯的颜文字表情贴在了自己头上。 『有了！那就赌上这个次元所有人类的命吧！不过只是这样太无聊了，所以，言万心叶，杀光全人类的人就是你。不准用刀、枪，赤手空拳地杀光七十亿人。打死也好、勒死也罢都随你便哟！』 「……什。那种事，怎么可能——」 『——那样的话，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对于「线之人Stick Man」荒唐的话语，黑白的爱丽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因为，「线之人Stick Man」大人是做得到的，凭借契约的强制力应当能够毫无问题的执行。』 『……太棒了。就算是我的力量，让一个神智清醒的人类凭借自身的意志去大屠杀也是办不到的呢。要是你输了，想必就能看到前所未见的最棒的余兴节目了。』 我退缩了。背负全人类的性命。这，真的是我这种人能背负地起的吗？ 一旦输了，就必须由我亲手杀死他们。杀死那些无辜的孩子们，重要的人们。 「——你在怕什么呢，哥。」 琳，拍了拍我的肩膀。 「『线之人Stick Man』要是愿意，随时都能毁灭人类。对人类来说，这场赌注几乎没有风险，倒不如说，这可是个难得的翻盘机会。」 「……琳。」 喵呜笑着拍了拍我的背。 「就算哥哥输了，被所有人责怪……到那时，小柴们也会陪在你身边。」 有只小小的手握住了我。那是露娜小姐。 「再说了，我养育长大的小主人，才不会输给那种恶心的家伙呢。」 奈奈站在我身前，像是在保护我一样握紧了球棒。她的脸上带着笑意。 「反正这个世界早就完蛋了，既然要挣扎，那就得做得轰轰烈烈才行！」 在同伴的鼓舞下，我挺起了胸膛。没错。反正这是一场无法逃避的战斗，现在可不是夹着尾巴害怕的时候。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该放声喊出来。 「……是啊。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奉陪到底，给我放马过来！」 『啊哈哈哈！这才对嘛！』 『契约既已成立，原本便不存在废弃的选项……啊，失礼了。是我不解风情，还请忘了这句话。』 「黑白0 1」的爱丽丝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所以呢？所谓决斗，到底要做什么？」 奈奈疑惑地问道。用着那一如既往毫无温度的声音，爱丽丝继续说了下去。 『进行一场公平的游戏。详细规则在游戏开始前无法公开。』 『公平啊。我可是宇宙最强的贤者，对手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杂鱼哟？如果是下棋之类的平等游戏，把实力差距完全无视的话，我可无法接受哟？』 『您说得极是。无论如何，这场战斗都是「线之人Stick Man」大人占优。然而，言万心叶大人也必须拥有胜机。更何况国际象棋或者将棋之类的游戏——太无趣了』 「……什么？」 『这可是难得的一场赌上人类命运的战斗。若是无聊的游戏岂不是毫无趣味可言。双方都拼尽全力奔向胜利，流血，落泪，却仍旧直面绝望，最后在尽头夺取胜利……必须得是那样美丽、有趣又疯狂至极的决斗才行。』 「黑白0 1」的爱丽丝面无表情地继续着她的说明。 『我出于心血来潮而站在这里。我之所以保持公平，是因为我想要看到有趣的东西。我想要看到前所未有的战斗，想要看到胜者实现愿望时的欣喜若狂，想要看到败者狼狈嚎哭匍匐在地的模样。那正是我自身的渴望。「线之人Stick Man」大人所期望的也是如此吧？』 也就是说不必担心吗。但，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或许总有一天有必要弄清这一点，但现在决斗的内容显然更加重要。 『那么接下来，请各位决定游戏进行时的「人数」「时间」与「地点」。』 「黑白0 1」的爱丽丝取出了三张卡片，牌面上分别画着人群的影子、时钟以及类似岛屿的东西。背面则刻着看似宗教性质的记号。 『请各位根据抽到的卡牌，分别决定对应的条件。』 「黑白0 1」的爱丽丝将卡牌朝向我们。「线之人Stick Man」和我各自取了一张。 『「时间」。』 「……我是『人数』。」 『那么我便是「地点」了。』 人数吗――这难道不是最好的一张牌吗？ 「这个『人数』具体指的是什么意思？」 『是与您并肩作战的协力者的数量。』 「这意思是——只限于人类吗？」 『这一点吗。那么，答案是否。只要是有知性的生命体……不，即便没有知性，甚至不是生命体，只要能够参加游戏，就没有问题。』 原来如此，是因为牵扯到「线之人Stick Man」吧，就算选个终末之类的来作为协力者也并不奇怪。人数变多时，是协作更容易的我们这边占优？还是说，是更加擅长应对混乱局面的那家伙占优呢？ 「……协力者四名。」 『嚯。真的好吗？这么少。』 我们最强的王牌是恋兔光学姐，几乎没有能够单独战胜她的存在。想要应对就必须依靠多种反现实的协同效应。既然如此，参与者越少越好。 （况且……如果能让受伤的人少一些的话。） 这比什么都重要。因为，这毫无疑问会是一场死斗。 『哎，这样的话嘛……「时间」啊——就定在一个月之后吧。时长太短没意思太长又会腻呢……最好是三天到一个月就能结束的游戏。』 「下个月开始？还真是悠哉啊。」 『……哼嗯。看你这反应，看来还不知道啊。』 「啊？」 『算啦算啦，就把这当作是我的慈悲吧。我可是为了你们才这么特意安排的。』 无法读懂「线之人Stick Man」的意图。我试图读取他的内心，可在那一瞬间，他让心中的变数成倍增加。汹涌而来的信息浪潮让我的意识一阵动摇。 『最后是「地点」……嗯……这样的话――』 「黑白0 1」的爱丽丝边撕碎卡牌边如此宣告着。 『「地点」为第零区，于「尸肉神殿」举行。』 「第、零区？」 『尸肉神殿？哪啊。』 「黑白0 1」的爱丽丝仍旧面无表情。 『探明其所在，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哦——原来是这样呢。』 『协力者四名。举行时间为下个月的此时。地点为第零区的尸肉神殿。若未能满足条件，或未能在指定时间抵达指定地点，该决斗者将被判定为败北。』 就连抵达那里本身，也包括在游戏之内吗…… 『也就是说——我在这里把这些家伙全杀了，也算我赢咯？』 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令紧张如电流般窜过我们全身，然而「黑白0 1」的爱丽丝依旧平静地回答。 『当然不是。若是允许这种做法，那这场游戏从一开始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不是吗？因此，在游戏开始之前，我将对决斗者施加一项限制。』 「……限制？」 『是的——决斗者在游戏开始之前，若杀死了任何人，即视为败北。』 反过来说——「只要让对方杀人，自己便能获胜」。我和「线之人Stick Man」的视线在一瞬间交错。无数计策，同时浮现在彼此脑海中。 『不错嘛，我很中意。这样看来，我可不该继续待在这了呢。』 「线之人Stick Man」正要轻飘飘地浮起。然而，武器已经逼至他眼前。 「——大麻烦！」 「恶心死了你这家伙，去死吧。」 露娜小姐和奈奈发起夹击的时机堪称完美。然而「线之人Stick Man」踏步弹开了奈奈的球棒，以毫厘之差避开了露娜小姐用丝线构成的细剑。 『原来如此。我不能杀任何人，但别人却可以杀我，是吗？』 「……啧。」 『哎呀呀——好可怕。真是的，你们这帮人火气好大哦。』 「线之人Stick Man」轻飘飘地浮到空中向后退去。 『……如果我操纵其他人去杀人也会被判作败北吗？这一点该怎么判断还真有些微妙呢……也是呢。毕竟这规则本来就是为了束缚我们的行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考虑得挺周到的嘛。』 「线之人Stick Man」在空中划出一道线。那大概是那家伙常用的传送门之类的东西。 『看来我也该认真准备这场游戏了。我先走咯，呵呵呵。喂，心叶！』 「……干什么？」 『一起让它成为最棒的游戏吧！可别让我觉得无聊啊。』 「我会干掉你。」 『啊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线之人Stick Man」走入线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如同生日会上的孩子般愉快的笑声。 『我由衷期待两位的奋战。』 「黑白0 1」的爱丽丝双手提起裙摆，优雅地低下头。下一秒，她悄然没入影中，什么也没有留下。 「……呼。」 就在我由于放松神经差点当场倒下时，露娜小姐撑住了我的后背。 「刚才那番话说得很帅哦，小主人♪」 「背负人类的命运什么的，对我来说实在太沉重了……」 我紧紧抓住那根纤细无比的奇迹之线，努力走到了这场战斗面前……可我很害怕。可恶，怕得停不下来。 「……！等等。有一个俘虏不见了。」 听见凯特小姐的话，我们环顾四周。被露娜小姐束缚住的白发少女消失了。我记得，她应该叫艾莉芙・安纳托利亚。 「是趁刚才的混乱逃走了吗……毕竟那家伙可是和我一样优秀呢。」 琳的脸上露出微笑。虽然她嘴上说两人不过只是两周左右的交情，但看来心里还是有所偏袒的。 「……倒也无所谓吧？既没有什么特意去抓她的价值，我们现在也没有那个闲工夫。」 正如露娜小姐所言……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有种放不下的感觉？ ■ 「――嗯？站在那边的不是神流奈奈吗？」 回到苍之学园后，我们立刻开始寻找学生会长。凯特小姐直接回去了，露娜小姐则是带着「Voice」那帮人，将他们交给学园内部警察——树木骑士团。 「呜哇，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 「什么反应啊。」 这个眼神凶恶、又不擅长应付女性的男人，其实算是我的发小。我还住在第12区的时候，他曾被寄养在我家的道场一段时间。不过，不管是泰尔还是梅芙都对武术完全没有兴趣，总是两个人一起躲着我奶奶到处跑。 （顺带提一句，由于那时候我总是把梅芙当成换装娃娃一样打扮，结果到现在她好像还有些怕我，总会和我保持一点距离……） 走廊的门咔擦一声打开，从会议室中走出来的，是苍之学园的名人——有鬼之会长之称的「弗恩・西蒙」。他的坏名声甚至传到了卡乌斯。 「西蒙会长！任务全部成功完成！」 「回来了吗…………这样啊，欢迎回来。老实说，我还以为肯定会失败的。」 看他一脸冷漠地说出那句话，心叶同学差点一个踉跄摔过去。首先该说的难道不是慰劳或者夸奖的话吗? ! 苍之学园让这种人当学生会长真的没问题吗。 「边走边汇报吧。」 我们跟上快步行走的弗恩・西蒙，同时由心叶同学汇报至今为止发生的事。与书架曼荼罗的同盟，关于终末「No.409」的情报，以及最重要的——与「线之人Stick Man」的决斗。 「一个月的缓冲期并不算长，必须立刻选定四名协力者，拟定针对决斗的策略才行。」 「……唔……嗯……也是啊。」 怎么回事？弗恩・西蒙听着心叶同学的汇报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听到这等岌岌可危的事都不见焦躁，该说真不愧是鬼之会长吗？ 「抱歉，今天不行。改日再听你说。」 「唉?！改日……还有一个月人类说不定就要灭亡了，这可是生死关头啊？」 「一个月？搞不好，十天之后人类就毁灭了呢。」 心叶同学愣在了原地，我也是同样的心情。这家伙在说什么呢？见我们俩呆若木鸡的样子，那个有着一对细长眼眸的男人继续说道。 「――美利坚合众国，已经沦陷了。」 「……唉？」 学生会长轻轻拍了拍由于震惊而说不出话的心叶同学的肩膀。 「明天有一场重要会议。你赶回来得正好，请务必出席。在那之前……先回宿舍待命。时间虽短，也请缓解一下长途跋涉的疲劳。」 我们就这样茫然地目送着和泰尔一同离去的弗恩・西蒙的背影。 ──────────────────────── 第1话『这可不是谈论决斗的时候』 「回、回来了呢……」 我和喵呜站在恋兔宿舍的门口，泪眼朦胧地呆立在原地。 「呜呜……回来了呢……心叶学长……」 一次漫长艰难的旅途。都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过，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好了好了，很碍事哦你们两个木头人，别傻站着了快给我进去，还有很多行李呢。」 琳在背后使劲踹我，但现在就先无视这位「ATK 攻击力」很低的妹妹吧。 「我们回来了——！」 我和喵呜怀着回到故乡的喜悦走进玄关，奈奈显得有些拘谨，而琳则是睡眼朦胧地跟着进入宿舍。 「大家是出去了吗。也对，毕竟还是白天。」 似乎没人在宿舍。我们将行李放下，终于是能歇口气了。 「大家都出汗了吧。稍等一下，我去准备下热水。」 我已经精疲力尽了，根本无法正常思考。不过，回到家的安心感让我晃悠悠地向浴室走去。现在一刻也不想等，只想尽快泡上热水澡。 「——……诶。」 一打开浴室的门，便有一股闷热的雾气袭来。在朦胧水汽的深处，是一对樱色的兔耳。与此同时，眼前一身紧致的肌肤正将花洒喷出的热水啪嗒啪嗒弹开。 「……啊……啊……啊。」 这下死定了。 「呀啊————！！」 一丝不挂的恋兔学姐的手掌中心，发射出一道樱色光束。我竖起食指、小拇指与大拇指，就这样被揍飞向遥远的天边。 <译注>这里心叶做的手势最常见的称为ILY sign，来自于美国手语，该手势结合了“I”“L”“Y”三个字母的手语写法，也就是“I Love You”的首字母缩写——以上摘自维基百科。 ■ 「好啦好啦，队长，你也差不多该消消气了。」 在铺了许多毛毯的客厅里，我——恋兔光，正闹别扭地鼓着腮帮子。 「言万同学他应该不是故意的，再说队长你还是他前辈。」 梅芙说的我当然明白。心叶他才刚刚拼尽全力完成了那么艰险的任务。 （而且……明天之后，还会有更麻烦的事情。） 正因如此，现在必须得好好犒劳他，我明明也想对他温柔点。 （可、可是居然被男生，看、看到了自己一丝不挂的样子……） 心叶当时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地盯着我的身体。虽然被我揍飞后一个劲地道歉，但我的身体，一定已经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了。 「而且说到底，不过只是被看到了身体，身上又不会少块肉。」 「但我还记得心叶刚来那天，梅芙也被看光的时候可是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啊？！」 「……？我没有相关的记忆哦。」 梅芙正巧妙地去消除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真是个理性过头的家伙。 「啊，真是的！」 听说心叶他们要回来，我可是满怀期待的。为了拼命努力的大家，我还和梅芙一起准备了饭菜。结果居然变成这样，真是糟透了。 「…………我去道歉！」 「乖孩子。」 梅芙的态度虽然差点让我停下了脚步，但我还是前往了心叶的房间。 （……因为已经没多少可以悠闲放松的时间了。） 我想要与他不心存芥蒂地，温柔地度过这段日子。 「心叶！在吗？心叶——！」 我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便打开了房门。在这个宿舍里，我就是国王，不管做什么都可以。 「……呼……呼……」 「心——」 我欲言又止的理由很简单。 （……喵呜？） 喵呜穿着内衣，像是要紧紧抱住心叶一样，就这么睡着了。 （不对。这孩子，仔细一看——并不是喵呜？） 一模一样，但又有所不同。虽然发色相同，但她的四肢却病态般纤细。 「什……什……什……」 「……呼啊……呜……咦，恋兔学姐……？」 心叶带着困意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而身旁的紫发少女半睡半醒，像是要追上他离去的身体似的，紧紧抱住他的肚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 「事情就是这样，这位是小柴的妹妹，小柴琳。」 大家休息的日落时分，面对丰盛的菜肴，喵呜介绍起了琳。 「……啊，不用把我当作客人也没关系，我会按我自己的方式来的。因为我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所以当我不存在就可以了……哥，鱼肉好麻烦，帮我挑下刺。」 我一边欣慰地看着难得好好吃饭的琳，一边细心地给她挑出鱼刺。 「小柴琳？被『线之人Stick Man』通过时间回溯所杀害，原本属于恋兔队的苍之学园学生……对吧。」 梅芙小声嘀咕着。她准确无误地整理着我们所说的事情，很是详细。 「差不多就是这样。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我似乎还是这里的同伴呢。但毕竟是走的另一条人生道路，所以不用太过在意……哥，我不喜欢香菜，给你吃。」 我将琳盘中的香菜吃掉。 「你是喵呜的妹妹吧？这点我弄明白了，但为什么……」 不知为何，恋兔学姐看向我这边，好像有些生气地瞪着我。 「——为什么你叫心叶哥哥？」 「简而言之就是，我利用墨西哥黑手党袭击书架曼荼罗时，遇到了心叶他们。因为相互利益一致，便一起挑战了名为『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终末的试炼。我们一起突破了试炼，但在过程中成为了兄妹。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当我溺爱地照顾完琳，终于打算吃自己的饭时，往盘子里一看，早已被盛满了去掉刺的鱼肉和爱吃的东西。我既是过度溺爱的兄长，同时也是受女仆过度溺爱的主人。 「所以，露娜小姐为什么变得这么小了？！」 「原因也差不多。『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试炼就是如此残酷呢。小主人这个也要吃掉。」 对于变小这件事，露娜小姐完全没有将其视作问题。尽管不论是体重还是肌肉量都有所减少，战斗方面或多或少没有以前得心应手了，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呀，真的超辛苦哟。啊，我啥也没干就是了♪」 「别这样说。我们不在的时候，奈奈调查关于终末『No.409』的事情去了吧。」 「……开个玩笑，别当真嘛〜别这样盯着我啊，看其他地方啦。」 奈奈微红着脸，轻轻踢了下我的脚。 「真是艰难的作战呢……」 「咕呜呜……明明我去的话，一瞬间就能完成的。」 「别说傻话了，队长你怎么做得了潜入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呢。」 被梅芙吐槽后，恋兔学姐气鼓鼓的，往自己盘中的食物上浇上一大堆塔巴斯科辣酱。梅芙轻轻地拍了拍恋兔学姐的脸颊。 「所以……琳也决定加入苍之学园了。可以让她住在恋兔宿舍吗？」 面对喵呜的请求，梅芙很开心地笑了。因为她最喜欢大家庭了。 「当然没问题。对吧，队长。」 「是、是呢……不过住我们这，刚才那种事可是不允许的。」 奈奈歪着头表示不解。 「刚才那种事是？」 「就、不检点的事情……像是男女睡在同一个被窝里这种，宿舍里禁止不正当的异性交往。」 女生阵营那冰冷的目光，刺穿了我的心脏。露娜小姐更过分，直接掐了我一下。 「……才不是什么不检点的事呢。琳她很敏感，在不习惯的地方会感到不安。所以才呆在一起，明明睡着前有好好穿着衣服的……」 「是啊。而且，我没打算住在这里。」 喵呜对琳说的话很是震惊。 「诶，为什么？！」 「问为什么……我就正常租个公寓啊。我身上能换钱的东西还挺多的。」 「诶——琳也住下来嘛。」 「我可不想和不认识的人住一起。歇一会，哥你也要去收拾行李了。」 「我？！」 「当然得有人来照顾妹妹啊。喵呜也可以一起来哦。」 面对妹妹那不讲道理的行径，恋兔队的大家都说不出话来。只有早已习惯这点的我和喵呜，略显尴尬地露出苦笑。 「那、那种事怎么可能啊——！心叶可是恋兔队的一员！」 「有队员必须住同一个宿舍的规定吗？这可麻烦了呢。」 「倒、倒是没有……这种规定。」 瞧见恋兔学姐那慌乱的样子，我虽然心里过意不去，但还是忍不住窃喜。她愿意和我住在一起啊。那……真是无比幸福。 「好啦琳，这种事不要擅自决定啊。我不打算搬出去。」 「诶，为什么啊。没劲。」 「……这里是我重要的地方，我将大家都看作我的家人。」 琳静静地看着我，略作思考。 「这样啊，家人。那就没办法了呢。」 她一定是回想起了，那位过去如母亲般将她抚养长大的女性——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学姐，以及我们留在真鹤的父母。 「差不多就是这样，虽然妹妹有点让人操心，不过还是请大家多多关照。」 我和喵呜一起低下了头，琳看了看身旁的我们，也学着将头低下。 「……我知道了。当然，恋兔宿舍也表示热烈欢迎哟♪」 我们的王，恋兔学姐对着我眨了眨眼，我这才松了口气。 ■ 我——神流奈奈，决定暂住在恋兔宿舍。因为实在是有些累了，感觉受不了住前往卡乌斯的漫长路程。 「恋兔宿舍的惯例，睡衣派对可要开始了！」 恋兔同学、喵呜妹妹、梅芙加上我，我们4人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在房间集合。铺在地板上的被褥上，甚至还放着一堆零食。 「呀呀呀，喵呜妹妹穿睡衣的样子，真可爱〜〜好想带回家。」 「奈、奈奈姐……这样怪不好意思的……」 我将毛茸茸的喵呜妹妹紧紧抱住，使劲贴〜贴。在这次旅途中，跟我关系变得最要好的，就是这个幼犬系的女生。 「……喵呜，你要小小点。奈奈她可有点危险。」 「梅芙！真是，给我忘掉啊！都小时候的事情了！」 「硬是给不情愿的我穿上花哨的衣服，甚至还画上妆，把我拖出门……」 梅芙浑身都在颤抖。坏了，看来是给她留下心理阴影了。因为我小时候太强势，是个不会考虑别人感受的笨蛋…… 「我不会再做那种事情了！」 「不过，我超想看看呢。穿着花哨衣服的小小梅芙……」 「诶，我这还留有照片唉恋兔同学，就在老家。下次，我送过——」 突然注意到梅芙那绝对零度般冰冷的视线向我刺来。 「……抱歉，现在想起来好像弄丢了。」 从能考虑他人感受这点来讲，我也算是稍微成熟了一点吧。 「说起来琳和露娜小姐没来啊，我还想和她们聊聊呢。」 「哎，琳她……不太喜欢这样……」 喵呜苦笑道。确实，那孩子感觉不太好相处呢。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如何与难应付的女生相处，所以感觉还是能与她搞好关系的。 「露娜小姐也不怎么参加这种活动呢。应该在起居室和心叶待在一块吧？」 哼嗯——这样啊。我记得在旅途中，露娜小姐也一直和心叶同学待在一起。 「诶，那两人，是在交往吗？」 因为我这无心之言，房间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不……我觉得他们没有交往……没有对吧，梅芙？」 「为，为什么问我啊。呃不过……应该没有吧？」 「根、根据小柴的调查，他们两人可是一直坚称是主仆关系喔？」 原来如此。不过，就算凭我的直觉来看，他们之间也确实没有恋人间特有那种的甜腻感。有的是种更加黏稠,宛如蜜糖一般的氛围，大概是共依共存的感觉吧。 「女仆与主人吗。那两人，关系很好呢？」 「嗯，很好。不过比起说是关系好，不如说他们总是待在一起。」 「言万同学之前说过，一天会收到露娜小姐大概一百条消息。」 「哥哥……心叶学长和露娜小姐，怎么都有种像是生死与共的氛围。」 哎呀那可真是不得了，关系居然都到这地步了。我虽然曾想过他们之间关系非常融洽，但没想到都到了这种程度。 「嘿唉……那，他们有在做那种事吗？」 房间的氛围“唰”的一下变得更加冰冷。 「什、什、什么那种事？小柴还是初中生，听、听不太懂。」 「那怎么说，他毕竟都是男生。那么漂亮的大姐姐一直待在他身边，忍耐不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就比如主人向女仆撒娇之类的。」 「……是这样吗，梅芙？」 「所以说，为什么要问我啊？！」 嗯嗯嗯——看来苍之学园的人没太聊过这些话题呢。说起来我之前倒是听说过，他们这边的年轻人受环境影响，对这种事情都比较腼腆。 「诶，那——心叶同学有和谁在交往吗？」 恋兔宿舍的女生们，都各自移开了目光。 (嗯……这样啊……心叶同学他，还没有女朋友。) 我倒有想过会是这样。会是这样呢……嗯嗯。 「呵呵，所以所以〜大家都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我的话喜欢潜力股。」 「我，我的话……肯定是要比我强的人呢！不然的话，连恋爱的擂台都上不去。」 「……小柴……就是……温柔并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人就好。」 「我不太清楚这些。不过，我想我喜欢的是比较可爱的孩子吧。」 我们置身于淡樱色的氛围中，愉快地聊着恋爱八卦。像是最近帅气的演员，或者周边的传闻。此刻，我们与一般学生别无二致。 (我知道——) 弗恩·西蒙那阴沉的样子，恋兔同学死活不允许打开电视的理由。因为现在是仅剩的安宁。天亮之后，又要开始可怕的战斗。 (现在就……尽情享受吧……) 愉快的睡衣派对，一直持续到深夜。 ──────────────────────── 第2话『美国，毁灭』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背叛了Corporations，这便是一切的原因。 「我是苍之学园学生会长——弗恩·西蒙。」 「我是卡乌斯学院学生会长——西格莉德·阿尔瓦·塞巴斯蒂安。」 「我是Corporations代理学生会长——菲德拉・雷诺兹。」 聚集在苍之学园会议室里的，是相当豪华的阵容。既有苍之学园的干部们，也有卡乌斯学院的大人物。不过Corporations那边，只有菲德拉和他的秘书出席。 （说明有值得出动如此大阵仗的严重事件发生了吧。） 站在出席会议的恋兔学姐身边，我——言万心叶不禁感到吃惊。上次聚集了这么多人才，还是在东京防卫战的时候……不，说不定比那次更甚。 「首先，让我们从整理现状开始。各位请看屏幕。」 西蒙会长的左膀右臂，穿着十分暴露的修女服的黛丝克·格莉塔学姐指着屏幕画面。 『哈哈！这啥啊，是什么抽象投稿吗？』 那是在地表的网红的直播录像。看起来很轻浮的蓝眼男性，正一脸愉悦地说着话。 『诶——说是「能成为天使的歌」。这什么？又是新的阴谋论？』 网红点进了从投稿表单里发来的网址。 『说是在「Video-Walker视频直播网站」上发布的神秘音乐视频，看了之后就会成为天使，IQ提升50，道德心也会得到滋养。广告公司还真是只想着些奇怪的事情啊！』 男人开始观看视频。他虽然对迷幻风格的前奏感到困惑，但还是跟着节奏摇起肩膀。机器音的人声切入，过了一会，他的瞳孔开始迅速放大。 『……啊？这是，什么。』 歌曲播放2分钟后，男人已经不再眨眼。4分钟后，男人开始痉挛，嘴角泛起白沫。弹幕减少90%，只有观看人数在增加。 『在我里面？住手。别进来。你是谁。』 歌曲播放后经过27分钟，男人的双眼开始流出汨汨血泪。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男人以相当惊人的势头，将头猛猛撞向键盘。画面静止约30分钟后，直播结束。 「通过这场直播，终末停滞委员会察觉到了地表的威胁。Corporations迅速采取行动，逮捕了该网红，他的神经活动确认异常。」 黛丝克学姐展示了MRI图像，大脑活性化的部分被标记了出来。 <译注>:MRI图像，即核磁共振成像，医学中常见的影像学检查手段。 「请看，他的脑神经里，确认到始终有两种神经活动」 Corporations进行的讯问视频被播放，不同于之前的直播，网红已经冷静了下来，流畅地回答者研究员的提问。那副样子看起来甚至有些平易近人。 『……我说，差不多可以放我走了吧？我老婆女儿会担心我的。』 『——■■■先生，我们检测到您的神经活动有异常，您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不回答我的问题啊。嗯——我想想啊。』 穿着医疗服的高个子网红，苦恼着回答道。 『啊……我是在德克萨斯出生的，母亲是浸礼宗的，把在教会帮忙当作生活的意义。她总是把「神无时不刻不在注视着我们」这话挂在嘴边，从不会在背后说别人一句坏话。』 <译注>:浸礼宗，又称浸信宗，基督教新教宗派之一，起源时间与地点存在争议。浸信会反对给刚出生的婴儿行浸礼，主张只有明白得救真理的儿童和成年信徒方可受浸，且受浸者须全身浸入水中，称为“浸礼”，因此得名——摘自WIKI百科。 Corporations的研究员一丝不苟地记着笔记，听着他的话。 『哈哈，这怎么可能呢。神怎么可能会看着我们。因为……要是他正看着我们……那他得有多闲啊？别光是傻傻看着，再多做些好事啊。』 『你以前是这么想的？那，现在呢？』 网红一下子无法开口，似乎是在慎重地斟酌着词汇。 『……我现在，感受到了神……不，不是神，而是更加可亲的存在，是小小的天使。她就像应召女郎一样紧紧地贴着我的心，像少年棒球联盟的教练那样守护着我的心……我能感受到，有个多管闲事，又无比温柔的存在居于我的内部。』 『你在「WAIS韦氏成人智力检测」中，达到了几乎是测定上限的IQ170。据统计，这已经是人类几乎无法达到的领域。你是否有过经受特殊训练的经验？』 『哈哈，怎么可能。我从生下来就是个笨蛋，学校的作业一直是抄朋友的，大学也是靠体育推荐上的……但因为对高年级生施暴被退学了。不久之前，我对分数的用法还一窍不通。猜谜节目也是，甚至还不如九岁的女儿擅长。』 『那么，您为什么能取得这么高的得分呢？』 男人闭上眼，触摸自己的胸膛。 『做了那个的，并不是我。』 『诶？』 『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是在我体内的，艾美莉亚……不，不是的，艾美莉亚并不是在我体内。那个人，就是我。我就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请您更加简单易懂地说明一下吗？』 男人，微微地笑了出来。 『……我，成为了天使啊。』 视频结束，会议室里弥漫着沉重的空气。 ――――――――――――――――――――――――――――――――――――― 【NO.8999「艾美莉亚·玛克比尔」】——Stage6：「动摇Perturbatio」 ○性质——天使之律·旧神·「异法Parallel·Law」 ○详细——通过互联网传播，寄生于人类的信息生命体。被寄生的对象的智慧会得到飞跃式的上升，并产生利他的性格。所有的寄生对象有着共通的意识，如同超个体一般行动。 <译注>：超个体，ちょうこたい，指由多个生物个体组成，但作为一个整体发挥功能的结构，如蚂蚁、蜜蜂等高度社会化的生物。许多太空歌剧作品中的“虫群”生物都体现了这一概念。 ○备注——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能力作用范围有限，正以美利坚合众国东海岸为中心扩散其影响范围。目前所确认的，距离其中心处最远的受灾对象，位于怀俄明州卡斯珀市。 ――――――――――――――――――――――――――――――――――――― 「人类，正在被Corporations的前学生会长，艾美莉亚所支配。」 如此喃喃自语的，是一身深褐色皮肤，留着脏辫，看起来包含智慧的青年——菲德拉・雷诺兹。他因为常年表示出『依靠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是危险的』而被一部分掌权者疏远，但因为这次的事件而一下子收获了大众的信赖，被破格提拔为代理学生会长。 「今后，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支配会在地球全域扩散，预测约十天后人类就会被完全支配。并且不只是地面上的人类，弗尔克图斯的人类也同样无法避免。」 听了菲德拉的说明后，恋兔学姐举起了手。 「不能把那个视频还是音乐的东西删掉吗？」 「是的，我们已经在推进互联网上的删除工作……但现状是，通过已经被艾美莉亚支配的数千万美国人，它正被进一步复制、传播。」 「说到底」，他进一步补充。 「如果只是以互联网为媒介寄生人类的话，影响范围从一开始就应该扩散到地球全域了。以美利坚合众国为中心扩散，恐怕原因在于她的片羽。」 艾美莉亚的片羽「注视着你Y-O-U」，在以她的遗骸为中心的30千米范围内，能让她无限地存在……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能力。 「原来是这样。小艾美的洗脑之所以有射程距离，是因为她片羽的限制啊。」 「艾美莉亚逃离Corporations，建立了九灯学院，她从多个次元招揽研究者，利用『异法Parallel·Law』，持续改造着自己的片羽。恐怕——」 恋兔学姐点了点头，菲德拉继续说道。 「——她正将自己的遗体数字化而发布到网络上。现在还只是其过渡期。」 通过把遗体数字化，扩大能力的射程距离吗…… 恋兔学姐又活力满满地举起了手。 「也就是说！美国的某个地方有小艾美的遗体，只要把那个破坏掉就好了吧？」 「是的，魔术师和研究者多数都同意这个看法，Corporations正在考虑通过『认真一拳Gigant Punch』，破坏东海岸」 ――――――――――――――――――――――――――――――――――――― 【NO.2302『认真一拳』】——Stage2：「播种Seminatio」 ○性质——「异法Parallel·Law」 ○详细——能对特定的拳击靶施加一百兆吨冲击的拳击手套。由深海探索艇在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约一万八百米深）发现。在姓名牌处以刺绣写道「Mosses」，但其意义不明。 ○运用——Corporations以人造卫星平台收纳该拳套。通过从平台发射，拳套会自动追踪地面的拳击靶，在接触瞬间施加一百兆吨的冲击。这是种控制极为简单，却十分精确的广域破坏兵器。 ――――――――――――――――――――――――――――――――――――― <译注>：Mosses，即摩西，公元前13世纪古希伯来民族领袖，被犹太教、基督教尊为先知，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具体见《出埃及记》。 对于菲德拉的作战计划，有位少女微微皱了皱眉头。那是位用宛如圣女般高贵的面纱遮住自己脸庞的少女——卡乌斯的学生会长——西格莉德·阿尔瓦·塞巴斯蒂安。 『这、这么残酷的事，我们反对！』 西格莉德会长的嘴保持紧闭。代替她发言的，是套在她右手的纯白山羊玩偶。 『咕嘿嘿！这不是挺好的吗，大量虐杀！为了保护人类，牺牲是必要的！』 和白山羊唱反调的，又是在会长左手上的，绿蛇的玩偶。 『要是不快点做出应对，受害可就不只是美国了哦？我们在这磨磨唧唧地讨论破事的时候，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有效射程可是也正在扩散的。』 对于绿蛇玩偶的发言，山羊玩偶极力反对。 『我们必须深谋远虑才行！应该还有其它方法的！必须把牺牲限制在最小范围内。要是纽约和华盛顿崩溃的话，地球的政治和经济就会陷入彻底的混乱！』 山羊和蛇的争吵进一步激化，终于开始大打出手。然而可悲的是，没有牙齿的山羊根本不是蛇的对手，一下子就被踢飞了。 「——我也，可以发言吗？」 布偶的主人，西格莉德会长小声说道。实际上，从刚才开始除了她就没人说话。 「说到底，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称得上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敌人吗？」 两手戴着布偶的面纱少女竟然像正常人一样发言，让我一瞬间被她震住了。不愧是卡乌斯的学生会长，看来确实是个大人物。 「艾美莉亚所做的，是对全人类的支配，不可能坐视不管。」 「果真如此吗？的确，她正在进行对人类的洗脑，抑或说是支配。」 面对投来尖锐视线的弗恩·西蒙，西格莉德会长毫无怯意地继续说道。 「她的目的，恐怕是『人类的进化』吧。通过让自己寄生在人类的神经里，让全人类的能力得到上升。而那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是——我正打算开口，但在那之前，蛇的布偶发出了声音。 『是为了人类吧！比艾美莉亚还要对人类有侍奉精神的，世界上可再没有了！』 对于蛇的话语，山羊布偶也表示同意。 『艾美莉亚强化人类、协助人类，以此来保护人类。如果她支配了人类，文明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全人类都会像终末停滞委员会一样——成为同反现实战斗的战士。』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有着「使自己无限增殖，无偿地侍奉人们」的片羽，毋庸置疑，是个利他的怪物。她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是为了人类吧。 「根据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估算，在不远的未来这个次元就会毁灭。最近，由于『线之人stick man』的出现，陷入了似乎不知何时终末突然就会到来的状况。」 『……反正这个世界也要毁灭，那搭上艾美莉亚的赌局也不失为一种乐趣，是这个意思吧？』 对于不安的山羊布偶的发言，西格莉德会长静静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卡乌斯学院选择支持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吗？」 西蒙会长如此寻问，西格莉德会长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只是，不惜破坏美国东海岸也要讨伐她，这件事究竟有着多少的大义在呢？我只是想如此提问。」 对于西格莉德会长的发言，在场大多数人都默不作声。她的发言确实值得考虑。因为照这样下去，人类反正都要毁灭。既然如此，难道不需要采取一些干预措施吗？ 「……哼。」 然而，有个男人对此嗤之以鼻。是个身着白衣，眼神锐利的青年。 「简直蠢到没边了。你们这群人，一点骄傲都没有啊。」 那是既不擅长面对女性，也讨厌在人群里发言的——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学长。 「让艾美莉亚支配大脑人类就能变强，然后拯救世界迎来happy end。开什么玩笑。既然这样要不要让本大爷散播恶魔病毒，把人类都变成最强的怪物啊？要不要干脆把全人类都冻起来，塞进金属箱子啊？」 真是少见。在我印象里，泰尔学长虽然是个严苛的人，却很少会像这样冲人大声说话。 「重要的是意志。身为人类的意志，你是生是死的意志，爱着谁的意志。只要有这个，不管是大脑被移植到狗身上，还是变成了僵尸，那家伙都还是人类。」 泰尔学长用拳头狠狠捶打桌面。 「人类不能舍弃人类的身份，不能把灵魂出卖给恶魔或天使。要这么做的，是本大爷们，这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工作。成为怪物来保护世界的，是本大爷们。如果本大爷们连人类的灵魂都要出卖，那才是——真正的终末吧。」 他的言语实在很抽象。然而，这就是一场如此性质的讨论。既是关于定义，也是关于骄傲、信念的探讨。西格莉德会长对此感到荒谬，移开了视线；菲德拉也没去在意，而是开始务实地思考；只有弗恩·西蒙微微地笑了出来。 「是和艾美莉亚进行全面战争——美国毁灭，人类扩大牺牲。还是说援助艾美莉亚——人类失去自由意志，获得力量。但是，选择并不只有这两个。」 西蒙会长看着黛丝克学姐。她摇动着淫靡的修女服，操作着画面。 「各位，请看这里。今天早上，我们收到了白宫的来电。」 会议室的成员们都吃了一惊，注视着画面。白宫——华盛顿D.C.，就位于美国东海岸，是已经在艾美莉亚影响范围内的土地。 『终末停滞委员会的各位，贵安。我是美利坚合众国副总统，罗伯特·F·马洛维。而现在，同时也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副总统坐在新闻里经常见到的白宫的椅子上，注视着摄像头。 『我们合众国，对于一直以来被终末停滞委员会干涉大量内政一事，正式提出抗议。今后，我方会将你方视作敌对组织，不允许终末停滞委员会入境。并且，如果你方挑起大规模战斗，我们会将3000枚核弹向世界上的主要国家发射。』 在发表冷淡的讲话后，这个男人打趣似的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啦！以上是官方正式的注意事项。我呢，也不想和你们开战，希望把牺牲控制在最小。虽然哪怕挑起全面战争我们也不觉得会输……但还是不想这么做。』 从这位60多岁的老年男性口中所说出的，毫无疑问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话语。虽然音色和音高完全不同，但她特有的打趣般的气氛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我觉得你们似乎对我有所误解。我既不会支配人类，也做不到。因为误解而发生的战争是最无意义而可悲的了。所以，我希望有一个能对话的地方。』 白发的老人以年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要不要派使团来纽约？如果你们接受，从今天起的三天内，我会抑制对人类的同化。就让我们互相对话，彼此了解吧。为了未来。』 只要派出使团，就能争取三天的时间。在这个节骨眼上，终末停滞委员会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是，她的目的只有互相理解吗？ 『不过如果来了太多人就有点困扰了呢。我想想……使团的人数，就请控制在4个人吧。让我们好好相处吧，毕竟是同在宇宙船地球号上的伙伴嘛——♡』 年老的副总统一边做了个wink一边挥着手，视频消息就到此为止了。 「还是老样子，真乱来啊……小艾美……」 恋兔学姐用手扶额，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您是这个意思吧，西蒙会长。另一个『选择』就是——」 听到菲德拉的话，西蒙会长点了点头。 「——把4名刺客送到纽约，将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遗骸破坏。」 期限是3天内。要一边避开艾美莉亚的监视，一边找出她的遗骸并将其破坏。这个任务的难度无疑很高。然而，我们没有退路。 「可是这未免也太……明摆着是个陷阱吧？」 西格莉德会长刚发话，她的蛇玩偶就「就是就是！」地起哄。 「哪怕是陷阱，我们也只能跳进去。因此，我们必须派出最强战力。」 西蒙会长看向恋兔学姐。 「苍之学园这边，会派出恋兔光——和言万心叶。」 我不禁动摇着站了起来。 「请、请等一下！派恋兔学姐去我明白，但是我，怎么能……」 西蒙会长叹了口气 「察觉到『守护者』的威胁，打倒『星鲸』，保卫『篝火之国』，与「线之人stick man」达成公平的决斗……毫无疑问，你在苍之学园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战力。」 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取而代之的是，恋兔学姐自豪地挺起了胸。 「那么卡乌斯学院这边，就派出神流奈奈。」 「……神、神流奈奈……？能……能行吗。那家伙……实力不够吧。」 对西格莉德会长的话表示反对的，是奈奈的老相识，泰尔学长。虽然他满脸涨红地面对西格莉德会长，但还是好好地提出了意见。 「要论实力的话，「黑锤部队Écraseurs」的队长，达那厄·惠特摩尔，或者特化了泛用性的特工，奇诺·萨利念之类的……呼，才更加合适吧……」 「奈奈同学不太擅长应对显眼的事呢。虽然她的实力有被小觑的倾向，但我比起达那厄其实更看好她。尤其是陷入乱战的时候，比她还优秀的战力可不多。」 而且更重要的是——西格莉德会长……没有开口。 『神流奈奈头脑很灵光，也有着政治敏感性啊！老实说，比起战斗能力，我更希望她能磨练磨练作为我们的继承人的实力啊！』 代替西格莉德会长，她双手上的布偶继续说道。大家似乎都已经接受了这种情况。 「——但是，光是这样，真的就行吗。」 忽然，菲德拉站了起来，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对手可是那个艾美莉亚。是最爱、最了解终末停滞委员会，有着无限思考力的存在。」 「你是说，艾美莉亚会预料到我们会派出谁？」 对于西蒙会长的疑问，菲德拉摇了摇头。 「不。不管我们派谁去，艾美莉亚都会预测一切的可能，提前做好准备，让事态按她所想的那样进展。这就是所谓的无限的思考力。」 他的语气就好像有什么秘密对策，我们继续倾听着他的话语。 「因此最后一人——要不就从终末停滞委员会之外招揽吧？」 西蒙会长紧紧地盯着他。他正在鉴定，这位年轻的代理学生会长到底有多少实力。 「艾美莉亚预测不到的人物。同时也是艾美莉亚无论做出怎样的准备都没用的人物，进一步说的话——」 菲德拉平静地低语道。 「——与恋兔光同学并肩，人类最强的战力」 恋兔学姐睁大了眼睛。西蒙会长眯细了眼睛。西格莉德会长歪了歪脑袋。 「这种人类，真的存在吗？」 「没错，西蒙会长。无论是你，还是这里在场的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他的名字。」 我们一时陷入混乱。完全没想到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物。菲德拉带着促狭的笑意，宣告出那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圣诞老人。爱与奇迹的，真正的守护者.」 ──────────────────────── 第3话『纽约·纽约』 苍之学园的对策会议结束三小时后，菲德拉·雷诺兹来到了北极。这里是数月不会有太阳升起的极夜之地。照亮大地的是那绚丽多彩的极光。 「呜——……好冷。这种鬼地方，真的有那种国家吗？」 发出询问的是身材高大、目光凶狠的男性，亚历克斯·凯夫。在Corporations他原本是凯特琳的部下，而现在主要活计是担任菲德拉的护卫。 「嗯，虽然是古老资料上的记载，但还是可信的。」 对于菲德拉的说明，亚历克斯一脸无趣地冷哼了一声。这三小时里，他心情一直都不是很好。菲德拉完全理解他这样的缘由。 「……这也没办法吧？无法排除Corporations的人被艾美莉亚支配的可能性。所以没有选你作为前往纽约的成员。」 「啊，我对你的选择没有意见……不过，那个城市里。」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抛弃了Corporations的少女。并且听说有着如烈阳般熊熊燃烧的羽翼常伴其身。 「——凯特琳她在那，对吧。」 凯特琳·安·奥斯汀。Corporations企业警备队队长、恋兔光暗杀事件的主谋。亚历克斯和她的部下们，都愿为她拼上性命，可是——凯特琳却擅自一人承担了所有罪责。 「是啊……我也有很多话想跟队长说。可是。」 「……我知道。」 那个如火焰般的少女这次是真的打算为艾美莉亚赴死吧。她本性如此。 （那个蠢货，到底在搞什么啊） 想要问她原因。想要和她谈谈，哪怕浅谈一下也行。如果可以的话，就算动手也要阻止她。亚历克斯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他已经成熟到明白不能这么做。 「——嚯！嚯！嚯！」 极寒的世界中，老人的笑声响彻四周。 「……！」 在夜色深处，浮现出一道鲜红的人影。他有着长长的白色胡须，戴着一顶长尖帽。 「居然没有邀请函就敢来到妖精的土地上啊。不知道生命的可贵吗？」 「你就是……圣诞老人……对吧？」 极其惊人的R值。他的愤怒甚至让夜空的群星看上去都扭曲变形。菲德拉制止了想要立马上前保护他的亚历克斯，屈膝跪在了地上。 「我是菲德拉·雷诺兹。为了守护世界，而来请求您的帮助。」 「回去吧。老夫的工作是给世界上的孩子送去礼物。什么世界和平，老夫才不管这些。老夫没有理由听命于你们——终末停滞委员会。」 亚历克斯很惊讶，没想到圣诞老人会知道他们的来历。菲德拉继续说道。 「——希望您能遵循『十轮的铁线莲』的约定。」 「…………千年前的约定吗？居然还有家伙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 「千年前，在与圣诞老人的宿敌(坎卜斯)的战斗中，圣诞夫人身中诅咒。您应该给当时帮助了她的青年，许下了『当其遭遇困难必定给予帮助』的约定。」 「没错，的确有过。但那不是和你们，而是老夫与友人之间个人的约定。」 「他已经逝世，而他的所有财产都由『十轮的铁线莲』所继承。当然，包括其契约。」 圣诞老人的脸上蒙上一层阴霾。 「……真是个愚笨的家伙。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身处被利用，被抛弃的立场。可即便如此，也总是拼命为未来留下点东西。」 「他的名字是——爱德曼德·雷诺兹，是我的远祖。」 对于菲德拉的话，圣诞老人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老夫知道。在那种拼命的感觉上，你们很像。不过既然如此，那你应该听说了吧？ 老夫并不喜欢争斗，不会偏向任何一人。因为那才是圣诞老人。」 「……我知道。但就算这样，我也还是要拜托您。如今，您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那位，由人类所孕育的奇迹般的存在——艾美莉亚·玛克比尔。除您以外无人能够战胜她。」 「艾美莉亚？艾美莉亚·玛克比尔……那孩子？那孩子她，做了什么吗？」 亚历克斯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居然不知道吗」，一旁的菲德拉将事情的由来一五一十地解释给圣诞老人——艾美莉亚试图支配合众国，再这样下去人类将不再是人类。 「…………」 圣诞老人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 「这样吗。那么，必须得走一趟了啊。去艾美莉亚·玛克比尔那里。」 「……？您和她，是有什么因缘吗？」 「怎么会。老夫只是个圣诞老人。对于老夫来说，所有人类都不过是曾赠送过礼物的孩子罢了。哪来什么因缘。不过艾美莉亚，她……」 圣诞老人微微垂下眼睑，同时喊道。 「鲁道夫！猛冲者！舞者！跳跃！雌狐！彗星！丘比特！雷！闪电！」 这些是他驯鹿的名字。叮当、叮当、叮当的铃声响起，划破极夜的黑暗。圣诞风的雪橇划过夜空，停在了圣诞老人的身边。 「好了，坐上去吧。纽约对吧？坐老夫的雪橇，五分钟都用不到。」 圣诞老人从胸口处取出随身酒壶，边往喉咙里灌入烈酒边用力握住了缰绳。 ■ 「这里！就是！纽约了啊！」 由于终末停滞委员会拥有的通往美国的传送门全都被破坏了，所以我们是搭乘正常的飞机，以正常的方式到达纽约的。 「……不过，这街景还真壮观啊。」 纽约的曼哈顿时代广场。在五光十色的高大建筑间，形形色色的人们熙熙攘攘，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你们，是不是太放松了？！这里已经是敌方阵营的中心了！」 一副班长架子的奈奈毫不客气地吐槽了完全当作是来观光而四处拍照的我们。恋兔学姐则是笑嘻嘻地品尝着街边美食。 「这个真不错。说是叫鸡肉盖饭。来，心叶也尝尝？」 「这么快就吃上了啊。」 「啊，恋兔学姐。那个大屏幕上播放的，是梅芙喜欢的电视剧唉。」 「心叶同学也是，有点太松懈了！」 ——这也没法子啦。毕竟我从这位叫做恋兔光的值得尊敬的学姐那学到了「无论多么绝望，也要努力享受当下」的生存方式。 「还有，这个老爷爷又是谁？！」 奈奈瞪着眼睛，指着一位浑身酒气，身材魁梧的老人。有着白色络腮胡的老人一脸无趣地开口说道。 「问是谁还真是令人寒心啊，神流奈奈。不会还在记恨在你九岁时，送你的是过家家化妆套装那件事吧？ 因为你妈妈不许你用成人的化妆品啊。」 「……呜诶？」 「十岁是公主礼服、十一岁是制作串珠饰品的玩具、十二岁是智能手机来着。因为是在满是邋遢男人的道场长大，所以从小就憧憬着那些女孩子气的东西。你给人的感觉也与以前比变了不少呢。」 「难难难、难道……你就是，菲德拉代理会长叫来的——」 穿着脏兮兮的黑夹克的老爷爷摇着他那大肚子笑了起来。 「——圣诞老人。为遵守约定而来到这里。不过老夫没什么干劲，就别抱太大期待。老夫就在这附近喝喝酒啊。」 我们太过震惊，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圣诞老人原来是真实存在的啊。虽然加入终末停滞委员会后，见识了不少荒诞离谱的事物，不过这次惊人的相遇或许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哼——你就是圣诞老人啊。听说你好像和我一样强呢。」 恋兔学姐将吃了一半的鸡肉盖饭塞给我，跳到了圣诞老人的面前。 「……强？谁？老夫吗？老夫对这种无聊的指标可没兴趣。」 「我也一样。不过既然要一起战斗，就必须了解你的实力——呢！」 恋兔学姐对着圣诞老人的侧头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去。那冲击力，我和奈奈都确信他必死无疑了。可圣诞老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面不改色。 「……什！」 其实，圣诞老人什么都没做。而是恋兔学姐的踢击没有命中。 「什……那、那是——」 恋兔学姐的踢击，在圣诞老人脸颊的几毫米处停下了。更准确的说，是被圣诞老人手上拿着的巨大盒子阻止了。 「……『命定之人竟然是女仆小姐』初回限定ＤＶＤ盒绑定的限定手办？！」 「这是你一直想要，却始终得不到的玩具吧？ 还不只有这个哦。」 圣诞老人将手办盒的背面，展示给恋兔学姐。 「——还有声优的签名。」 恋兔学姐的头被灵魂雷击所劈中，腿脚一软跪倒在地。 「……我输了。我无法踢上去啊。」 「乖孩子。虽然圣诞节还早，但还是送给你吧。要跟大家保密哦。」 「谢谢你圣诞老人！」 恋兔学姐两眼放光，高兴地接过手办盒。她在盒上贴上沙姆希尔的贴纸，就向小柴发了消息，将其收了回去。 「真、真是可怕，圣诞老人，居然能收买恋兔学姐。」 他看上去就像是凭空取出的礼物。而且说来，他究竟是如何得到能让恋兔学姐垂涎的礼物的情报的？ 『女士们，先生们！』 随后，世界的时间停止了。 「……诶？」 数百位穿梭在时代广场的行人们，完全停止了动作。就如同雕塑森林一样。我和奈奈、恋兔学姐以及圣诞老人四人望向四周。 『欢迎终末停滞委员会的各位！我们艾美莉亚·玛克比尔衷心欢迎各位的到来。为这绝妙的友情，献上音乐！』 就在这时，四架直升机飞过天空，数十人的大乐队带着乐器与降落伞一起从天而降。像鼓点般跳跃的节奏。八只小号吹奏出完美的旋律，萨克斯与长号又为其增添厚重感。 「什么？！」 当乐队降落到时代广场的著名地点——红色阶梯(red·steps)后，原本静止的人们也有了动作。最先开始的是融合了芭蕾、爵士、和踢踏舞的利落剧场舞蹈。 『——准备好律动了吗？ 即将开始的是最棒的摇摆乐。救世的歌与诗♪』 咔嚓！红色阶梯(red·steps)正面大楼的屏幕突然碎裂，美国最负有盛名的艺人「杰斯·艾瓦琳」现身了。 『没错我们是鲜血淋漓的天使。以润湿的翅膀飞向天空♪』 数百人规模、整齐划一的快闪表演。由纽约最顶尖的艺人组成的大乐队。以及由地球上最棒的歌姬献唱的，欢迎之歌。 「……」 ——要说没有感到吃惊，那是假的。 『呀，恋兔光。就知道你会来哦♪』 「是呢，好久不见小艾美。」 『言万心叶同学，我也猜到你会来的！』 「……我倒是不是很想见你啊。」 『而且真没想到还有神流奈奈同学？这样啊，确实适合充当领队呢♪』 「连我的事你也知道啊。」 不断跳着舞的人们，就如同音乐剧那样，配合着音乐向我们搭话。在这里的人们——都已经全被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所同化了。 『哎呀，等一下，你是哪位？』 「唷，好久不见呢，艾美莉亚。」 『唔——抱歉我记不得呢！』 这整齐划一的舞蹈，只有圣诞老人没被吞没其中。 「老夫是圣诞老人。只为见你而来。」 在圣诞老人轻声告诉她后，一瞬间，纽约的时间停止了。参加快闪表演的人们都停了下来。但很快鼓声便打起节奏，音乐回来了。 『这样啊，初次见面，圣诞老人！』 刚才，那两人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立刻读取了圣诞老人的内心。 『这样啊。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你居然做到了这种地步啊』 『……还有什么老夫能做的事吗？』 圣诞老人似乎对艾美莉亚抱有某种后悔的情绪。但艾美莉亚那边好像又对圣诞老人一无所知。 （不过……有种很微弱的什么，这是，怨恨？） 名为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少女是个博爱的人。她爱着全体人类。然而对于圣诞老人，却怀有一丝，仅仅一丝，厌烦的情绪。 『欢迎来到纽约！我衷心祝愿我们永恒的友谊！』 支配美国东海岸，成为数千万人类的少女，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我们要与之战斗的——便是这样，货真价实的怪物(人类)。 ■ 欢迎之歌结束，现身的果然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那是我们所熟知的，有着Corporations时代样貌的艾美莉亚，穿着单薄，身材娇小的双马尾少女。 「总之就是这样，再次欢迎你们的到来，终末停滞委员会的大家♡」 「怎么说呢，是有很多想问你的。但首先——开什么玩笑啊。」 恋兔学姐重重敲在艾美莉亚的头上。 「呀！」 「恋兔学姐？！」 我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臂。这个人，完全没理解现在是在外交啊！ 「没事的。反正这家伙有无限个！而且你啊！居然支配了纽约的所有人，究竟在想什么啊。」 「……呜呜。这么直截了当，真不愧是小恋兔呢。」 艾美莉亚迈开步子。刚才还在快闪表演的人们，又如同无事发生一样，回到理所当然的日常中。而我们跟在艾美莉亚的身后。 「我想你们可能是误会了？ 我其实，并没有支配别人哦。」 「姑且先听你说说。继续？」 「基本上呢，我的同化并不是夺取人格。看看那边的人们？」 在中央公园的红绿灯处，一位年轻男性正在搭讪一位年轻女性，然后被拒绝了。 「他们已经成为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确切来说纽约与华盛顿100%的人口都已经是我(艾美莉亚)了——不过他们所有人，都可以自由思考行动。」 「但你存在于他们脑中对吧？」 「是呢。不过他们也有拒绝的权力。我(艾美莉亚)虽然会常伴其心，帮助他们，构建共同网络，但这并不是强制性的。」 我试着窥探了众多行人中，数人的内心。 『下午的会议估计不好搞，得打起精神呢！』 『哇，糟透了。忘了往咖啡里加牛奶了』 这些繁杂的思考与正常人别无二致。如果硬要说的话，这个街上的人们都莫名非常自信。怎么说呢……就是对自身的一切都深信不疑吧？ 「我(艾美莉亚)只是推了大家一把罢了。有困难一起思考，难过时给予安慰。换而言之，只是对人类强化(Buff)而已。」 她继续说道。自己来到这里后犯罪率下降了90%以上，经济收益也有了起色，事故几乎没有发生。每个人都能去做自己所爱的事情。 「就比如说那边那位，她叫做苏珊。」 艾美莉亚指着的，是一位正在等红绿灯的红发成年女性。 「她在社交平台上反复发表带有种族歧视的投稿。在邀请制的网络社区里，她多次写下想去拷问小孩然后再将其杀害的妄想，甚至一直都在制定周密的计划。她还是个枪械狂热爱好者，在自己家里还准备了数不清的武器、笼子、手铐等东西。」 那位红发女性，远看上去没什么，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表情一丝不苟，小心翼翼地抱着包包。 「她本来打算今年犯下罪行，然后就去死。但现在多亏了我(艾美莉亚)，她将那可怕冲动升华成了作品，并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创作者。求死的念头也消失了。」 苏珊注意到这边后，艾美莉亚向她轻轻挥了挥手。红发女性开心得脸上洋溢着光彩，然后朝艾美莉亚使劲挥了挥手回应。 「我防范于未然的事件数量远不止数千。而我(艾美莉亚)将遍布全球。从今以后，不会再出现任何一个不幸的人。不管是渴望爱而哭泣的孩童，还是对将来感到不安的青年，抑或是无法对他人诉说，拥抱深沉黑暗的人——」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笑了。 「我会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 那是如同少年漫画主人公的笑容。 （啊，这个人也是英雄啊） 她或许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敌人，但绝不是人类的敌人。 「总之我已经备好酒店，你们就住在那吧。今天去街上随意逛逛也可以哦。毕竟这才是我本来的目的。」 「是吗？我还以为你一定有什么阴谋呢。」 听到恋兔学姐那坦诚的发言，艾美莉亚回以笑容。 「我爱着人类。也就是说，我也一样爱着你们。我不愿伤害你们，想要和你们一起寻求前进的道路。」 「但你也应该明白吧，我们无法相互理解。」 因为，艾美莉亚对于人类的完全支配，便是人类这一物种的终焉。就像是从直立人进化而来的智人，驱逐了其他人类一样。对于终末停滞委员会而言，无法对人类的终焉坐视不管。 「不会的。生物——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能做的也只有屈服呢。」 「……」 「你们使用终末来停滞终末，这便是证据。世界即将毁灭，必须利用一切可用之物。无论那是一条多么艰难的道路♡」 真是让人不寒而栗的毫无恶意的威胁。因为，这是一枚她亲手刺入自己体内的血淋淋的钉子。只有早已献出心脏的她，才能将其钉向他人。 「今天参观参观城市，在与众多的人们交谈后，希望你们能理解我(艾美莉亚)。明天傍晚六点，进行正式会议吧。特别是……言万心叶同学。」 「我……怎么了吗？」 「我希望你去看清大家的想法与感受，然后把你看到的带回终末停滞委员会，说服上层。只有你们才能阻止战争。」 她微微一笑，打开了停在她面前的高级轿车的车门 「放心吧。不管你们做出何种选择，就算是与我为敌——」 我现在才注意到，艾美莉亚光着脚，而脚上全是伤。 「我(艾美莉亚)——也会让你们幸福。」 她正要坐上高级轿车里，但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靠近我们。 「对了，危险物品全都要没收哦。要是你们使用沙姆希尔的目标(贴纸)，一下子召唤出一大群军队，人家可受不了♡好了，来检查随身物品啦～」 「……明明是个梦想家，还这么较真。」 我们被许多人(艾美莉亚)扒光衣物，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 第4话『天使的心得』 梅尔文·格蕾在恋兔他们到达纽约的一周前，潜入了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所建立的九灯学院。 （这是什么……真是疯了……） 格蕾的片羽愚者的足迹(Go·Far·Kid)的能力是操纵红蓝两色的传送门，很适合用来潜入。即便是这所戒备森严，有着众多从异次元而来的来访者的学园，也很难发现她。 （这些……全都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吗） 实验室干净的墙上，并排悬挂着好几具被解剖了的人体，它们像是罗夏墨迹测验的墨迹那样被左右大幅张开。 （艾美莉亚她，一直在拿自己做人体实验） 人类有着名为灵魂流动体的庞大能量源。对于众多反现实团体来说，研究灵魂流动体是当务之急。但是想要确保有大量的人类能供以研究也绝非易事——除了她。 「……不是吧，那家伙。」 架子上并排放着好几个大脑，估计全都是艾美莉亚的吧。有的大脑被插入接口，与巨型机械相连；还有的被围在处女之血画的魔法阵里，诸如此类。它们都被施加了各种措施。 （艾美莉亚仅凭一己之力便让GDP(学园内部生产总值)上升了10%，当时的支持率超过了97%。但据我所知，只有菲德拉对她提出了警告……） ——其实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她有多么异常） 异常的爱情。异常的奉献。异常的执着。异常的愿望。异常的正义。异常的强大。 （明明心里都明白，我们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在凯特琳计划恋兔光暗杀事件时，说真的格蕾曾想过「暗杀是不是有点做过头了？ 」。但现在看来，当时弄错的——只是目标罢了。 「……这堵墙里面，有什么东西。」 格蕾用愚者的足迹(Go·Far·Kid)在面前制作出极小的传送门，确保了周围的视野。这所实验室的深处，明显有着异常广阔的空间。 「好了，希望能找到点什么呢——愚者的足迹(Go·Far·Kid)！」 格蕾的目的是调查九灯学院。掌握艾美莉亚是如何以及正在进行什么行动的线索。仅仅是为了让她潜入这里，都已经出现了不少牺牲。 「…………这是。」 传送门的对面是有着与体育馆一样广阔的空间。其被如初雪般的白色覆盖，白得刺眼。在空间中央的是，三米见方左右的——巨大钢铁箱子。 「里面装了什么？」 格蕾很在意这个毫无接缝的箱子里的所容之物，正打算摸上去时。 「——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看里面有什么。」 格蕾向后跳开。很平静的声音，略显粗野，带着口音。 「抱歉吓到你了。我是伊＝雷格。艾美莉亚大人的忠诚奴仆。」 格蕾观察着少女。身材高挑，有180cm左右吧。裤装的深色西服与她很搭。而最引人注目的——其有着胡狼的头部。 「……九灯学园招揽的异次元的研究者吗？」 胡狼少女左右晃动着长长的尾巴，回答格蕾的问题。 「不，我来自这个次元。准确来说是异界——『龙之国』。」 宇宙中的不同次元被称为异次元，而宇宙内部的亚空间则被称为异界。弗尔克图斯与篝火之国便是异界。世界中存在着大小各异的异界，龙之国也是其中之一。 「你说龙之国？ 龙为什么会跟随艾美莉亚。难道，连龙之国都已经被她支配了吗？」 伊＝雷格以平静的视线，死死盯着有着文学少女般面孔的格蕾。 「你们还真的……对我们不感兴趣呢。」 「诶？」 「我没有与艾美莉亚大人同化。为了防止她发生什么意外，我才保持独立。我只是尊敬她，而她也只是信任着我罢了。」 龙之国——那是地球上第二巨大的异界。人口有20亿。因为与地球和终末停滞委员会断绝了外交关系，所有很少有相关情报。 （我记得，龙在「时间」方面的技术极其先进……） 格蕾已经将眼前的胡狼少女当作敌人。而且胡狼少女对自己的力量相当自信。否则她肯定不会独自出现在入侵者面前。 「请你与Corporations的潜入部队一起回去。要是你们受伤了，艾美莉亚大人会感到痛心的。她可不是你们该打扰的对象。」 「哼——是条忠犬呢。让人感到恶心……」 格蕾计算了逃跑路线。以她的能力要逃走并不难。再加上现在九灯学园因为佯攻部队已是一片混乱。既然如此，现在就该战斗。 「那个箱子里有什么？」 「要是我说了，你愿意离开吗？」 「你会告诉我吗？」 伊＝雷格并没有指出不该用问题来回答问题，而是给出了回答。 「那是人体计算机……的原型机。」 「……什么？」 「在完全没有观测者的、R值极小的空间中创造异界，让艾美莉亚大人于其中无限增殖，通过将神经并联连接，从而制作出拥有庞大思考能力的计算机。」 将无限个量子层面上的自己关入箱中，试图制作出一台拥有无限思考能力的计算机。实在太过荒诞。那是除了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实现的科学形式。 （艾美莉亚改造自己的片羽，让其变得能够作用于网络。但具体方法与细节不明！弄清楚她能力的线索，就在那个箱子里……！） 必须将这个三米见方大小箱子的情报给带回去。伊＝雷格微微动了动耳朵，敏锐地察觉到战斗的气息。格蕾做好了决斗的觉悟，开口说道。 「说实话我完全不在乎，什么人类是不是人类，还有终末的定义什么的。」 「……什么？」 「只是，有点让人不爽呢。你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人类太过弱小，所以就由艾美莉亚大人帮他们进化，甚至都没有取得人类的同意。「什么狗屁进化」，文学少女模样的少女扭曲着原本端庄的面容，如此唾弃道。 「你又懂那人——」 「的什么」，伊＝雷格刚开口，格蕾就已经挥动了拳头。 （如果想惹怒这种人，不要针对其本人，要去针对她崇拜的对象） 格蕾挥出的拳头穿过红环，击飞了在蓝环前的伊＝雷格。 「……」 精准的直拳，贯穿了下颚的一层皮肤。这一击冲击了胡狼少女的大脑，让她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去死吧。」 格蕾站在原地不动，再次在拳头前制造出红环，冲着膝盖着地的伊＝雷格的下颚，挥出一记上勾拳。 「——我被允许做的，只有专守防卫。」 可是，格蕾的拳头没有击中伊＝雷格。 「……其实，我一直在盼着你对我发起攻击。」 格蕾的拳头从手臂前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腕前端裸露的白骨与鲜血。格蕾因剧痛而惨叫，拼命地思考着，刚刚自己究竟遭到了什么攻击？ 「你早就该察觉到。」 面对伊＝雷格那冷酷的声音，格蕾选择了继续战斗。她在脚下制造出红环落入其中，通过蓝环出现在了伊＝雷格的背后。 「——我一个人守候在此的意义。」 格蕾的体术即便是在Corporations也有相当靠前的实力。伊＝雷格低下头，躲开了从身后现身的格蕾的踢击，随即高速回踢了格蕾的腹部。 「咕！」 那冲击如同被自动卸货卡车迎面撞上一般，格蕾整个人被轰飞到墙上。虽然已经意识模糊，但她仍没有移开视线，想必，这是格蕾作为战士的本能。 （怎么回事，这家伙的体术绝不一般。难道拥有片羽之上的肉体强化？） 片羽跟弹痕和斩击不同，不能作为武器形态。取而代之的，则是能够显著强化肉体。可是格蕾仅此一击，便认识到伊＝雷格与自己身体能力的差距。 「正合我意。」 但即便如此，格蕾心中的火焰也没有熄灭。她还记得曾与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战斗过。并且，是比那个胡狼少女强大数千倍的……樱色少女。 「——愚者的足迹(Go·Far·Kid)！」 格蕾的眼前出现了红环。 「梅尔文·格蕾。你从一开始就已经无路可走了。」 寂静无声。 「…………呃咳！」 7·62×51mm的子弹，贯穿了格蕾的腹部。 （什么……啊？ 诶——） 没有枪声，也没有气息。格蕾一直用能力警戒着周围，确认这里没有其他敌人。而伊＝雷格是赤手空拳，连枪都没有拿。 「虽然艾美莉亚大人也一定不希望你死去。」 「……呃咳咳……唔。」 「但是抱歉。我要你死。妨碍她的所有人，全都一样。」 伊＝雷格背对着腹部与后背鲜血直流的格蕾。 「…………该死……真是烂透了。」 就如同烟花一样。格蕾的周围，所有方向，毫无声音，约300发7.62×51mm的子弹，撕裂了风，直指少女的心脏。 「这下明白了吧？ ——人，是会死的哦。」 300发子弹，贯穿了格蕾的身体。连利爪都未曾亮出的伊＝雷格面不改色地迈步离去。接下来，艾美莉亚的战斗即将开始。可不能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 我——言万心叶一行人来到了中央公园。这座巨大的绿意盎然的公园，位于纽约岛的正中心。 『再跑一圈吧……本来打算跑5km就停的。』 『松鼠好可爱～不过它们身上会不会带什么怪病啊。』 许多人都在愉快地享受着各自的时光。有人跑步，有人野餐；有人独自一人，也有人与朋友或家人相伴。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呢。在事前准备会议上，明明说纽约已经沦陷了。」 奈奈环顾四周，轻声嘀咕道。毕竟，眼前的一切完全是一派和平景象。 「吧唧吧唧。哎呀，终末也有许多种嘛。既然都有被巨大的鲸鱼连同宇宙一起碾碎的终末，那也会有在无人察觉时一切都被侵占的终末。」 「话说，恋兔同学，你怎么又吃上了！这可不是观光啊？！」 恋兔学姐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热狗，奈奈向她投去尖锐的视线。 「……哼。真是无聊啊。老夫就先走了。」 「圣诞老人？你要去哪儿？」 「酒喝完了，去酒馆打发下时间。」 圣诞老人轻飘飘地挥了挥手，朝着与我们不同的方向离开了。 「……那个酒蒙子真的是圣诞老人吗？」 「嗯——我有看过他的内心，没有感觉到他在说谎。」 奈奈和我正在窃窃私语时，恋兔学姐满不在乎地小声说道。 「是真的哦。而且，那是最极致的奇迹。说不定连我也赢不了他呢。」 「诶。恋兔学姐居然给出这样的评价，真是少见呢。」 恋兔学姐一边咬着热狗，一边说道。 「一听说是什么圣诞老人，我本以为是共同幻想的那种杂鱼呢。但那独特的力量给人的感觉，大概是旧神的加护吧。而且还是相当古老的那种，非常纯粹而且接近根源……是真正的怪物呢。」 由于她平时总是那么不正经，所以很容易让人忘记，恋兔学姐其实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非常擅长分析对手……虽然真的很容易马上又忘掉就是了。 「不过，我最强这点还是没变啦！我说，比起这个，一直走路累死人了。要不去那喝点咖啡？ 说不定还能打听到点什么。」 恋兔学姐似乎没打算细说，我们带着疑惑跟在她身后。 「欢迎光临——」 走进中央公园隔街的咖啡店，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便轻柔地扑鼻而来。恋兔学姐兴冲冲地点了每人的咖啡与甜甜圈。她还要吃啊。 「说起来，虽然我现在才问。」 奈奈一边坐下，一边轻声说道。 「艾美莉亚可以通过视频与音乐这些，寄生他人吧？ 我们会不会也有被引入陷阱中，被其支配的可能性呢？」 「确实有。不过，她不会那样做吧？」 奈奈用眼神询问为什么时，恋兔学姐对着服务生姐姐露出了笑容。 「因为她要是那样做的话，我就会把这座城市烧光。两秒都用不上。」 「……真是的♡我当然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哦。小恋兔真是可怕啊。」 刚才还一副客客气气对待客人的店员，一瞬间便变成了艾美莉亚那笑眯眯的表情。我这才确切感受到，纽约的人类已经百分之百变成艾美莉亚了。 （恋兔学姐知道艾美莉亚畏惧自己，同时，也知道她是真的想避免战斗。而艾美莉亚知道恋兔学姐虽然性格好战，但还是会优先考虑同伴的安全，也知道恋兔学姐是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 恋兔学姐行事经常直来直往，带有压迫感。虽然这种行事风格确实很明显，但她同时凭直觉也明白，这样「难以捉摸的任性」，对一部分聪明人来说，才是最可怕的变量。 「你啊，也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喝杯茶吧？」 被恋兔学姐开口搭话的女服务生，表情瞬间变得战战兢兢。本来浮现在她意识表层的艾美莉亚，应该撤回到她内心深处了吧。 「有、有什么……事情吗……？恋兔光小姐……」 少女有着黑色长发扎成的马尾，脸上带着可爱的雀斑。她怯生生地看向店长，身材魁梧的店长笑着点了点头。女服务生这才不安地坐在恋兔学姐的面前。 「哎呀，你原来知道我啊。」 「……是的。我(艾美莉亚)的意识，形成了一个弱网络……一些模糊的情报……都会大致共享。所以我……稍微知道一点……」 我窥探着她的内心。三成疑惑，三成害怕，三成紧张，一成感兴趣。没有说谎的迹象。 「服务生小姐，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成为艾美莉亚？」 「我当时……正在公寓吃晚饭。母亲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嘴里说着快看这个，让我看手机屏幕……然后我就与艾美莉亚同化了。」 「是被强迫的呢，有感到讨厌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但立马补充道。 「不过，成为艾美莉亚这件事……在一开始我也害怕『或许许多事情会就此改变。自己或许会消失不见』，但在成为她后……啊、什么啊，也就这样吧。我还是我。如今与过去，都在那条延长线上。」 「……原来如此，成为艾美莉亚后，有什么改变吗？」 「很多。首先，我增加了各种各样的知识。关于历史、文学、自然、科学这些基础知识。以前的我明明连中央公园里盛开的花朵的名字，以及这座广阔城市的历史也一无所知。但现在环顾四周，我就能明白……世界是有意义的。」 在事前准备会议上，是有说过与艾美莉亚同化后，智商会有所增长。不过看来不止如此，似乎也会增加纯粹的知识。 「我，本来是想成为剧作家的。但我没有那方面的才能。可即便如此我也想实现我的梦想，我无法放弃，只能一边哭着一边将文章写下去。但最近，我发现了。」 黑发少女的笑容如热牛奶般温柔。 「所谓梦想——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的工具罢了。」 「诶？」 「活着不是很辛苦吗。还有许多痛苦的事情。所以说，如果不伸手去抓住那些闪闪发光之物，就撑不下去啊。」 但是，少女继续说道。 「闪闪发光之物，其实遍地都是。晴天时太阳公公的温暖，躺在草地时青草的芳香。鸟儿的鸣叫。往来人群身上艳丽的色彩。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美好的事物，我以前却未曾发觉……」 「…………」 「我因为成为我(艾美莉亚)，才明白，活着其本身就很美丽。」 那笑容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邪气。她恐怕不会再为会成为自己以外的某个存在，而流着泪敲打键盘了吧。 「服务生小姐，我啊。是为了与艾美莉亚战斗，才来到这座城市的。」 「……我知道。恋兔光小姐，你是人类中最强的存在吧？」 「嗯。如果我将艾美莉亚从这个宇宙驱逐出去，你会生气吗？」 女服务生犹豫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伤。 「……是的。那样的话，我想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是因为那样可能再次改变你吗？」 「不是。因为艾美莉亚她……不是很努力了吗……」 「…………」 「她不是已经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了吗……比任何人都更受伤……比任何人，都更爱我们(人类)……所以我不会原谅你。」 这位怯生生的，随处可见的少女，向她投来认真的敌意。那是她直面内心的恐惧时，浮现出的高傲意志。 「……是吗。谢谢，和你聊天我很开心。」 「……没、没有，我才是。」 女服务生向恋兔学姐伸出手，恋兔学姐略带困惑地将其握住。在友好地握手后，茜耶娜又回到她一如既往的日常中。 「……这下该怎么办呢。」 恋兔学姐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喃喃自语。而那，道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 「——你看上去很困扰呢，恋兔光。」 一道凛然的声音在咖啡店里响起。 「呀，好久不见。凯特琳·安·奥斯汀？」 输给了恋兔学姐的少女——凯特小姐愉快地笑着。 ──────────────────────── 第5话『碳化的羽翼』 在天空竞技祭时所见到的凯特小姐，是带有如雕像般威严气质的人，偶尔也会突然露出一副迫不得已的表情，怎么说呢，她是个很拼命的人。 「嗨、心叶。还有在继续我教你的肌肉训练吗？奈奈。你看上去有点累啊，没事吧？」 「在的！我想我的背部肌肉已经练得相当不错了，你觉得怎么样？」 「凯特小～姐。你听我说啊！卡乌斯那帮人，真是太会使唤人了。」 我和奈奈兴高采烈地向她跑过去。看到这一幕，恋兔学姐露出了略显嫌弃的神情。 「……我说你们，为什么那么亲近她啊。」 在前往书架曼荼罗的途中，凯特小姐真的很可靠。在我扭伤脚时背我，而且好像在深夜奈奈因不安而无法入睡时，陪她一起在篝火边深谈。 「你们，要是信了这个骗人的家伙，被拉去当暗杀计划的同伙，我可不管哦。」 天空竞技祭时的那份拼命劲头已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不迫。像大海般心胸宽广之人——这便是如今我对凯特小姐的印象。或许，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吧。 「所以说你有什么事吗，小凯特？我们可是很忙的。」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来邀请你约会。」 就像是少女漫画的主角那样，凯特小姐向恋兔学姐伸出手。恋兔学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脸不情愿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了呢，我就听你说说吧。反正我也不太适合调查。奈奈，心叶就拜托你了哦。心叶，随意行动吧。」 凯特小姐小声地说了句抱歉，就和恋兔学姐一起离开了。奈奈呆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我，一脸为难地皱起了八字眉。 ■ 我——恋兔光在小凯特的带领下，坐入自动驾驶汽车中。 「要去哪里？」 「呵呵，我珍藏的好地方。」 即便不用心叶的终末我也知道，这个人没有恶意。她完全没考虑骗我，打倒我或是与我战斗……至少现在是这样。 「我现在，切断了与艾美莉亚的同步。不管说什么，她都不会知道哦。」 「原来还能这样吗？不过……」 「是的。我也已经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了……倒不如说我原本就是艾美莉亚最初的试验体。」 要说没有感觉一丝寂寞，那是骗人的。 「是吗，连你也变了啊。什么感觉？」 「变了许多。比以前更聪明，更强。要问我是否完全理解自己的变化，那很难。但我认为这便是人类。」 「人类？」 「是会不断变迁的，随同时间，受到不同的影响。」 哎，这我明白。可是，我却不想从你口中听到这些。 （因为，小凯特她……） 她渴望超越任何人，呕心沥血地不断磨练自己。她被同伴所信赖，同时也不惧被世界非议，为了自己的正义，太过执着地战斗着。 「我说，小凯特。如果朋友误入歧途，那去纠正她难道不是朋友的义务吗？」 「是啊，就如你说的那样。」 「——有打算来我们这边吗？」 小凯特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这我可做不到啊。」 「艾美莉亚的做法是错误的，这点毫无疑问吧。」 「……或许是的吧。」 她的这番话反倒是让我感到惊讶。没想到，在与艾美莉亚同化的同时，她还能对艾美莉亚表示否定。凯特继续说道。 「艾美莉亚的做法是在愚弄人类的意志、勇气以及爱。那并非勇者，而是魔王的行径。她有违人道。我也绝对说不上认同她的做法。」 「所以说——」 「——但这种事情，艾美莉亚从一开始就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双如火焰般灼热的双眼，突然望向天空。 「就算所行之事是错的，也想要拯救人类。你要如何否认，她的这份意志？」 「……」 「在进入Corporations时，我和她的座位挨在一起。我们很快就成为了朋友。我想要变强，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她便问过我，『为什么想要变强呢？』。」 在小凯特引发暗杀事件后，媒体将她的过去彻底曝光——她是时间悖论灾难的受害者，曾被未来弱小的自己祈求着变强。我看了很多关于她的节目，所以对这些事很了解。 「我回答她『只是想要变强』。她嘲笑了这样的回答。我便反问她，『那么你的理由又是什么呢？』呵呵，你猜她怎么说？」 「我咋知道。」 「——我想给全人类幸福。」 我哑口无言，这是她渴望的？这种近乎疯狂的愿望，世界上真有人打心底相信吗。因为那……根本不是正常的愿望。 「到了，就是这。」 我跟着小凯特下了车。映入我视线的是一座巨大奢华的教堂。虽然对这座与高楼大厦格格不入的教堂感到惊讶，但我还是穿过了大门。 「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是我在纽约最喜欢的地方。」 巨大的教堂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连一句祈祷都听不见，这反而像是在强调它的神圣。明明按照旅游指南，这里应该很热闹的。 （不过……那是什么？） 天花板和墙上都都有不少伤痕，就像是野兽在这大肆破坏过一样…… 「与艾美莉亚同化的人，大都会失去原有的信仰。」 「原来是这样吗？」 「因为不管是天使还是神明，无论我们如何祈祷，都不曾伸出援手。可艾美莉亚却打算拥抱所有人。她早已是活生生的天使。」 只存在于圣经之中的天使，和实际存在的天使。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恐怕根本没有可比性吧。 「但我喜欢这里。」 「那还真是少见呢，你明明以前属于终末停滞委员会。」 对终末停滞委员会来说，宗教就如蛇蝎般被嫌弃。从历史上看，它就是敌对的共同幻想与仪式灾害的温床，更何况——如果天使与神明真的存在，那它们对终末停滞委员会来说，只能是敌人。 「向神明大人祈祷？你可是葬送了不少冒充神明的存在啊？」 「是的，我会祈祷。因为神明大人，一定是存在的。」 那位火焰般的少女，露出了孩童那样腼腆的笑容。 「虽然我不清楚是怎样的形态，但神明一定存在。创造世界，并希望它成为美好之物的某种存在。我感觉那……就如同希望一般。」 「你是将艾美莉亚当作那样的存在了？」 「不是的。艾美莉亚只是从绝望中诞生的怪物……对后世的人来说，她或许只会被当作神明而崇拜。」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不由得张开了嘴。 「你不会为之战斗吗？为了你的正义。」 她笑了。 「我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如今的我只能尽我所能。不过这样就可以了。这样就好。这便是人类的生存方式。一切都在不断变化。」 我懂她的那份心情，甚至刻骨铭心。因为让她变成这样的人，正是我。她曾为了守护人类而向我挑战，结果败在我的手中。我用力攥紧了拳头。 「……真是个无趣的家伙！既然输了——就接着战斗啊！如果还是输了，那就再继续！别自作主张结束一切，然后跑去过什么隐居生活啊！」 「对于不断战斗的你来说，我看上去就是在逃避吧。错了哦，恋兔。这也是我的战斗。并不是为了正义，也不是为了渴望之物……而是为朋友的情义而战。」 我忽地差点哭出来，寂寞爬上了我的心头。我心想，我一定是喜欢凯特琳·安·奥斯汀这个笨丫头的。但现在，唯独她长大了。 「所以恋兔，我有个请求。」 「……什么啊。」 「这座城市，马上就要被战火吞没了吧。想必艾美莉亚会与你们战斗。到那时，我为了守护她，会再次站在你对面。」 火焰般的少女，静静地笑着。 「——到那时，你来杀了我吧。」 我就这样看着她。 「下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现在的我……一定能杀了你。你要带着拼死的劲过来。因为你太过温柔，无法带着杀意战斗吧？ 那样可不行，你会输的。」 「……你口气不小呀？」 「因为艾美莉亚是个怪物。强大到与你比肩，甚至更在你之上。她与我这样的角色不同。而我已经是她(艾美莉亚)了。和之前的战斗不同……真是可悲呢。」 「为什么要特意忠告我呢？」 听见我的问题，她理所当然般地笑了。 「只是还你个人情罢了，在与我战斗时，你没有夺走我同伴的性命。」 这样啊。凯特琳·安·奥斯汀，你虽然变了，但有的地方还是与以前一样。你还是那个无可救药得笨拙……又温柔的人…… 「……真是个……笨蛋啊……」 她总是充满着矛盾，内心与身体向着不同的方向。但即便如此，也只能径直向前奔跑。单纯而又复杂，充满魅力。所以大家才会担心她，喜欢上她。 ■ 我——神流奈奈，有一个隐藏的使命。 『为什么我会被选为去纽约的成员～～？！』 在前往纽约的数小时前，会议室中，我与西格莉德·阿尔瓦·塞巴斯蒂安学生会长——以高贵面纱遮住面容的少女，两人进行了交谈。 『哈哈！那当然是因为除你以外的学生都不够格啊！』 蛇形玩偶用令人厌烦的语气回答道。西格莉德会长虽然有才干，人望也很高。但因为她那奇怪的说话方式，实际支持率并不怎么样。 『可是这个任务，战斗是必须的吧？ 那么达娜厄或者基里尔监察官那样的人，作为成员更合适吧……』 『达娜厄没有持续作战的能力，基里尔又不知变通，对吧蠢货！』 我将蛇形玩偶从西格莉德会长的手上抢走，扔了出去。她吧嗒吧嗒地跑过去，捡起来又重新戴回手上。 『而、而且选择神流同学，还有一个理由。』 山羊玩偶怯生生地开口，并看向走廊外的心叶同学。 『——a Session.』 『那是心叶同学的斩击吧？怎么了吗？』 『那个斩击，只能与相信任的人使用，是有限制的能力。但正因如此才异常厉害。』 合体后能够使用超强力量的能力。但问题是，现如今能够正常运用a Session.的人才，只有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 『你的另一个任务，便是——攻略言万心叶。』 西格莉德会长以极其认真的声音低声说道。我完全没理解她在说什么，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从a Session.呈现的是戒指这件事来看，其中肯定包含着恋爱隐喻。言万心叶原本就对普通的人生与恋爱，抱有强烈的自卑感，从他的终末就能明白他最惧怕的便是孤独。而这个斩击，便是为了与所爱之人在一起的斩击。』 在传统主义的卡乌斯中，出生普通的她能够爬到学生会长的的位置——大概就是因为她那过人的观察力吧。对于她的分析。我也没有异议。 『……也就是说，要对心叶同学使用美人计，让我也能使用a Session.？』 『不愧是神流同学，理解得就是快。就如菲德拉会长所说，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应该对所有情况都做好了准备，所有我们必须准备一张她绝对无法应对的底牌。』 嗯，她说的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我要是和心叶同学能使用a Session.的话，应该会产生连艾美莉亚都无法预想的能力。还有逆转局势的可能。 『不过，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我们能赢！』 蛇形玩偶那直言不讳的发言，惊得我目瞪口呆。 『艾美莉亚是位杰出人物。她都如此大张旗鼓地行动……说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确信自己会获胜吧。在我看来，人类不是将要输了，是已经输了。』 西格莉德会长在这次的作战中，也考虑过向艾美莉亚投降。以她那过人的观察力来看，已是死局——现在手上的棋子什么都改变不了。 『而且神流同学，你也有点在意他的吧？』 『…………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感度在50左右吧。虽然还没到「喜欢！」那种程度，不过还行吧，属于是被表白就会答应的那种好感度。』 『…………』 我果然不太擅长应对这人。西格莉德会长虽然格外关照我，也对我特别偏爱。但总带着一种难说的黏腻腻的感觉，怪恶心的。 『言万心叶同学对你的好感，大概在40左右。一旦超过80，应该就能使用a Session。不过这都是我的直觉。』 这样的话，不就是我对心叶同学的好感更高了吗。这倒没什么，但为什么，心里有点躁动不安？！ 『那、那个，会长！好感度大概要如何才能提高——』 『男人都是笨蛋，只要亲一下好感度就会上升40左右哦。』 『…………』 『世界已经濒临毁灭，为了应对这种情况，难道不该采取一切可用手段吗？』 是说我是否和心叶同学亲亲这件事，关乎世界的毁灭？ （也太扯了吧） 扯是扯了点，哎，但也确实有点用。真让人不甘心，可恶。 『我将此命名为神流奈奈·恩恩爱爱亲亲作战。』 我一拳打在了学生会长的肩膀上。 ■ 「那、那么，现在就剩我们俩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恋兔同学和和凯特小姐走了，只有我们留在了咖啡店。 （话说，对这个人用美人计也太难了吧！） 色诱这种手段，我不觉得会对拥有读心术的他有效。之前在卡乌斯骗他时，他是戴着封印终末的眼镜。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看破了我的企图。 （不过啊，心叶同学他……虽然是偶尔，但也有很迟钝的时候呢……） 在与他前往书架曼荼罗的旅途中我注意到。他的终末或许存在着开关。当他有意识时就能将其关掉，一旦松懈，便会打开。 （心叶同学会尽量不去读取朋友与同伴的内心）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或许是不想看见人类的阴暗面吧。 「总之先出去吧，奈奈。我想将纽约大致逛一圈。」 「大致逛一圈？」 「嗯。我如果集中注意，就能感知到周围五百米左右生物的内心……不过纽约的人有点太多了，范围会更小点。」 心叶同学是打算寻找艾美莉亚的遗骸。就是只是在纽约各个地方逐一排除移动，也能收集到各种情报吗。还是一如既往危险的终末啊。 「既然如此，就需要移动手段了呢。」 「叫个出租车？」 心叶同学如此问道。虽然那样也可以，但我还有一个一石二鸟的方法。在收集情报的同时，还能施展美人计的绝妙计策。 （不、不过还挺需要勇气的呢～～～我、真的要这么做吗） 现在可没有空在这害怕了。因为这都是为了世界。为了停滞终末，为了保护朋友，我早已下定决心赌上性命！所以说，只能上了！ 「移动手段就请交给我吧，我有个不错的方法。」 我这么说着的同时，也察觉到其实自己也没那么不情愿。 ■ 「真、真的要这么做吗……？」 「咦～？心叶同学，怎么感觉你在害怕啊～♡」 在纽约的街道上，我心慌意乱，犹豫不决。奈奈所提议的「移动手段」毫无疑问是合理的，但也有着巨大的问题。 「……真要这样啊。」 我感到难为情，用走了调的声音如此喊道。奈奈则是发出了噗噗的笑声。 「是的，没错。好了快点上来吧。」 奈奈张开双臂，我一碰到她的肩膀，她便轻轻将我腰部托起。 「出发了哦——大麻烦！」 当我意识到她跳起来的时候，早已远离地面了。 「哇啊……！」 奈奈将我公主抱着，一脚蹬在大楼的墙上，移动到另一栋大楼的墙上，然后再一蹬继续升高。不到十秒，我们便来到能够环视整个纽约的高度。 （原来奈奈的能力还能用在移动上吗……！） 「大麻烦」是能够改变奈奈触碰之物重量的能力。如今我与奈奈的体重只有平时的几十分之一，所以跳一下便能跳到十米之高。 「心叶同学，这样太危险了，要把手好好抱在我的脖子上，别害羞嘛。」 「我我我、我才没有害羞呢！」 问题是姿势！奈奈的能力只有在触碰时才能使用，而且很难急剧地操纵体重，所以在高速移动时必须采用公主抱的姿势。 （被女生公主抱，真的超羞耻的好吗？！） 因为要将手抱在她的脖子上，所以脸离得很近。奈奈的胸部快要贴到我肚子附近，还散发着一股草莓般的香甜，搞得我有点晕乎乎的。 「噗……心叶同学，你紧张得都僵住了～真有趣。之前啊，在篝火之国你还公主抱过我呢，那时你可帅气了呢。」 「反正我就是这么窝囊的男生啦。」 「嗯——确实是有点窝囊。不过或许也有点那么可爱。」 奈奈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则因为害羞只能移开视线。这个姿势无论如何挣扎，我也只能被她作弄。 「……」 而且不知为何，奈奈的脸上看上去也微微泛起红晕。就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害羞，而拼命在作弄我一样。不过那肯定是我的错觉。 「啊——……那么，我试着集中注意探索这附近，奈奈能保持就这样移动吗？」 「没问题～！」 奈奈加快了速度，在墙壁上奔跑。下面注意到我们的人，发出了惊叹。我闭上眼睛，一边感受着风拂过脸颊，一边探寻着周围的气息。 『可恶……又堵车啊。明明都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好厉害！有人在天上飞！这样啊，那就是之前说的，终末什么的人吧？』 在喧嚣的人群中去辨别一个声音，就像是从满是钉子的盒子里取出玻璃珠一样。意识被太多人的思考刺穿，很快就会因疼痛而来到极限。 「咕……！」 「心叶同学！你没事吧？」 「……嗯，没事。」 从数万人之中去聚焦一个人的思考是不可能的。只能更加浅薄，粗略地捕捉感情的起伏与氛围。 （我的任务是找出艾美莉亚·玛克比尔遗骸的位置！） 她现在应该正在利用强大的反现实手段，将肉体数字化。我要找到那种迹象。虽然地点肯定被艾美莉亚藏起来了—— （我要找出那隐藏的气息） 想要隐藏某物的意图。在这广阔的纽约中，存在着数千数万这样的意图。要从中筛选出可疑的那些。 「艾美莉亚的遗骸，就在纽约某处……应该在距离这里三十公里的范围内。」 「你为什么知道？」 「艾美莉亚的能力是以遗骸为中心扩散，给予人们力量。离遗骸越近，其发挥的效果就越强。所以艾美莉亚才将我们叫到这里。」 「为了在战斗时以最大战力对抗吗。不过心叶同学，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自从我来到纽约后，我就一直监视着艾美莉亚的内心。她心里有着不安与自信。我从她那细微的思绪中反推的，我想大概不会错。」 「……咿～～认真起来的心叶同学的读心术也太狠了吧。」 「不过」，奈奈在从大楼屋顶跳下的同时，继续说道。 「不能读取艾美莉亚的内心，调查出遗骸的位置吗？」 「没用的。几乎所有的艾美莉亚都完全不知道遗骸的位置。」 是应对读心术的对策吧。我的终末，只要知道类型，应对起来本身其实并不困难。而知道遗骸位置与她真正目的的艾美莉亚，在艾美莉亚中应该也只有一小部分。 「哪怕是能大致推测出遗骸隐藏的位置也好……」 奈奈盯着我看了会后，开口道。 「艾美莉亚的遗骸数据化，所需要的不只是反现实手段吧。」 「诶？」 「因为需要将大量的数据上传至网络，应该会用上庞大的服务器……GPU集群和超级计算机等运算设备，还有惊人的电量，以及冷却器这些吧？」 「……的确如此。」 「啊，在Corporations的人潜入九灯学园的报告中，有写到艾美莉亚在将自己的身体改造成生物计算机来着。但就算这样，服务器与电力也必不可少吧？」 奈奈稍微思考了一下，继续说道。 「就比如说，斯塔滕岛的工业区，长岛的数据中心，原军需设施的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还有就是……哥伦比亚大学附近？」 原来如此。能够处理大量数据的设施便很可疑。明白这一点，事情就简单多了。可是问题在于……时间啊。 「……今天一天能全部走完吗？」 「就交给我吧。我认真起来的话，还能更快哦。」 「真、真是太可靠了……」 「只是……会有点粗暴，所以要抓稳了哦？」 在我歪头的同时，速度猛然提升。那速度就如风一样，我差点被甩下去。我紧紧抱住奈奈，她像是怕痒似的，扭动身体。 「心、心叶同学。这样，果然还是太近了。」 「是奈奈你叫我抱紧的吧？！」 「话是这样没错～～～」 在甜甜的草莓香气中，我们撕裂纽约的寒风，继续寻找着痕迹。 ■ 「……啊～～累死了～～」 我们那之后又飞了5个小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因为跑个不停，肚子早已咕咕叫了，我与心叶同学便来到餐厅。 「呜哇啊……价格果然不便宜啊……！」 「坏了，心叶同学，你有带钱吗？地表用的信用卡，我到底带没带来着。」 这是一家面向大众，菜品朴实无华的餐厅。露台座位上许多人正在愉快地品尝美食，而吧台座位上则多是在独酌的客人。 （怎么总感觉……像是约会时去的店） 虽然我被称为什么黑锤部队(Écraseurs)，听起来怪吓人的，但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JK而已。稍微高级一点的餐厅也只和家人一起来过。更别说是和男生两个人单独去了。 （为什么说想去这种店啊？） 这家店是心叶同学选的。我还以为肯定会和恋兔同学汇合后在酒店吃饭，或者去便利店买点熟食什么的呢。 （不过，这也是推进恩恩爱爱亲亲作战的机会！） 我一边在心里埋怨着取这种离谱名字的学生会长，一边跟店员点单。 「哇……那个，心叶同学。后面，你后面……」 他的后面有一对情侣。男生正单膝跪在女生面前，递出戒指——也就是正在求婚中。 「呀～好棒～啊、她同意了！」 女生在点头的同时，店里的客人们也纷纷送上祝福的掌声。我和心叶同学也跟着啪啪拍起掌来。那对情侣露出幸福的笑容，看得我们心里也感觉暖呼呼的。 「好、好厉害～在这种地方求婚吗，不愧是美国啊。」 「心叶同学你有吗？心中理想的求婚。」 「……那当然有啊。在围在一起吃饭时，对她说，希望你每天早上都能为我做味增汤。」 「……为什么是古代日本男人风。」 味增汤吗。来到卡乌斯后就很难买到味增，所以几乎不怎么喝了，不过小时候那是早餐的标配。要是有菜谱的话，应该也能做出来吧。 「那么～♡你理想的新娘，是怎么样的呢～？ 」 「怎、怎么了……突然问这些。」 「我是将工作模式与休息模式分得清清楚楚的那种人。现在是休息时间对吧。现在情况如此糟糕，那么休息时就当然想尽情放松一下了。」 「……你休息时就问这种问题？」 「诶？因为心叶同学你的喜好，太神秘让人很好奇嘛。」 这点与任务无关，我就是很好奇。因为我从未见过心叶同学用男生特有的，混杂着欲望的视线看女生。该说是他身上没有性欲的味道吗，能在满是女生的恋兔宿舍待下去，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嗯～……这个嘛……喜欢的类型……」 心叶同学一脸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他的这种认真，我觉得很可爱。 「……我喜欢有坚定的自我意识的人。」 「哦？」 「那种对自己感到自豪的人。我喜欢那种或许能称为高尚……帅气的人。很漂亮，因为那是我所没有的东西，还有就是在一起能感到开心的人吧……」 原来是这样，我点了点头，要说既骄傲高尚，又有趣的家伙的话…… 「不就是蕾雅嘛。」 「噗噗——」 心叶同学把喝到一半的水喷了出来。 「什……不……不是那样的。我没有指特定的人。」 「可是你刚刚说的条件，不是完全对上了吗？有着超强自尊心，又拥有自己的世界观。对了我还听说了哦，你还和蕾雅一起在线上玩游戏……」 每天晚上两个人去挑战那种冷门游戏的RTA(速通) ，你们关系是有多好啊。 1. 注：RTA，Real Time Attack，以现实中经过的时间为标准，尽可能快地通关游戏。 「……不是你想的那样，蕾雅她，只是我的好朋友而已。」 「诶，那么你就不想和蕾雅接吻吗？」 「………………」 「哇啊。」 心叶同学满脸通红，又重新喝了口水。 「不是那样的。」 虽然我觉得完全就是这样。我一边淡淡笑着，一边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一种烦躁感。就那种，什么啊……哼——的感觉。 「那、那么，奈奈你呢？」 「我的话——」 因为这样自然的聊天太投入了，在我正打算随口回答时，立马回过神来。现在我正在执行作战行动。必须找到他可能会喜欢的答案。 「我喜欢温柔的人。那种为了他人拼尽全力，哪怕弄得自己满身伤痕的人。那种有前途有行动力……被大家所喜欢的，优秀的人就不错啊～♡」 「……那不就是。」 心叶同学瞪大了眼睛，低声说道。 「——泰尔学长啊！」 「为啥啊！」 「因为和他一起玩时，他每隔一个小时就会问我累不累，那个弹痕就是他无论自己受了多少伤，也要为他人而努力的证明，他以后一定会更加出人头地的！」 「所以说为啥啊。」 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确实是一位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赖的人。可是那家伙明明跟女性说话就会害羞，却可以和我正常对话。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将我当成女人。 「那种性格别扭的男人我真的很讨厌。好恶心不要再说了。」 「……对不起。」 真是个木头疙瘩。这个人，不仅不擅长恋爱，还不会察言观色……话说他和蕾雅的关系那么好，却没有一点进展，光看这一点或许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咕呜呜。看来要更加明显地示好才行吗？） 说真的我现在心跳快得不行。可这是任务。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露出一个略带戏弄意味的笑容，向他抛去撒娇似的娇羞视线。 「不是那样的……我喜欢的人是……」 「——诶。」 他立刻明白了我视线中的含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对他人的微妙之处异常敏锐。不擅长恋爱，大概只是因为害怕吧。因为他是个非常胆小的人。 （我明明知道这点……） 总之就是因为觉得这种心理战很有趣，结果就大意了。 「——恩恩爱爱亲亲作战？」 在心叶同学低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失败了。是啊，他是不会轻易相信，有人说喜欢自己的。所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内心，他本能地窥探了我。 「不……心叶……不是的……」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地想找借口，但脑子里空白一片。因为浮在我内心最表层的，是悲伤——我或许会伤害到他。我对他的感情或许会被全部当作谎言。 「喂，小哥，适可而止吧。」 冷不丁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穿黑夹克的大个子老爷爷——圣诞老人。他正坐在吧台的凳子上，喝着波本威士忌。 「「「为了艾美莉亚，请你死在这吧。」」」 餐厅里的所有人(艾美莉亚)同时喃喃自语，纷纷亮出藏起来的武器。直到此时我才终于知道，心叶同学为何会选择这家店。 ──────────────────────── 第6话『圣诞老人的魔法』 我从小就喜欢圣诞节。 『圣诞快乐。』 平日总是板着脸的父亲，唯独在那天会露出温和的表情。 『哇——！』 涂上甜酱的烤火腿，配上淋满肉汁的土豆泥，餐后再吃块山核桃派，最后举杯蛋奶酒庆祝。 （为什么圣诞节，会如此开心呢？） 到了早上大家就会一起拆开圣诞树下的礼物。明天爷爷他们也会来家里。虽然毛衣有点扎人，但除此以外都是完美的一天。 （要是圣诞节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父亲望着壁炉里的火焰，小声问道。 『艾美莉亚。你知道圣诞节为什么会收到礼物吗？』 『因为我是个乖孩子？』 『不对哦。因为圣诞节是祈祷爱与奇迹的日子。』 沉默寡言的父亲难得缓缓开口，我便认真地注视着他。 『这一天，每人都在为他人祈祷。祈祷其幸福，祈祷世界充满爱。而所谓礼物……说到底，其实送给谁都可以。只要那是美好的事情。』 『……』 『只有今天……只有今天……世界上是真的存在魔法的哦。知道了吗？』 幼小的我虽然不太明白，但仍觉得很美好。因为一向难以相处的父亲，难得聊得如此起劲，所以我也跟着一起开心起来了吧。 『那要是每天都是圣诞节就好了。』 『嗯？』 『那样的话——大家都会开心呢。』 父亲稍稍睁大了眼睛，显得有些吃惊，但马上又露出温柔的微笑。 『嗯。是啊……一定是这样。』 理由不过是如此微不足道、如此无聊的一件小事。 我想，我便是在那天下定决心。 我要让世界充满爱与奇迹。 （而这也意味着——） ——意味着要杀死圣诞节。 ■ 终末停滞委员会一直存在一个误解：艾美莉亚的支配并非绝对的。 「老夫不过只想安安静静地喝个酒而已。」 圣诞老人在吧台前晃着酒杯，叹了口气。将圣诞老人包围的人们(艾美莉亚)，各自举起了武器。一位艾美莉亚走上前，开口说道。 「要是伤害言万心叶和神流奈奈，就会演变成战争吧。但是，如果只是将你在这排除的话，不希望发生战斗的恋兔光会为你展开报复吗？」 艾美莉亚虽然与数千万的人同步了思维，却不是所有人都遵循她那合理的意志。因为艾美莉亚终究还是人类，无法拥有完全二元化的思维。 「既然如此，我们得出的结论便是：应该在这将完全是未知数的圣诞老人排除。」 艾美莉亚本人并不认为应该在此就除掉圣诞老人。她如果有这样的想法，恐怕会使用更狠辣彻底的方式。可是在艾美莉亚思维的一角，存在着「或许应该排除掉圣诞老人」这样的疑虑。而对这细微的疑虑产生强烈共鸣的，便是在这的刺客(艾美莉亚)。 「老夫并不喜欢战斗，但也不能让自己受伤。为了等待那些十二月二十五日到来的乖孩子们，圣诞老人可不能因为受伤而休息啊。」 「我们(艾美莉亚)只是想让全人类都获得幸福」 圣诞老人脱下夹克，轻轻一扔。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换上了——鲜红的外套和帽子——也就是圣诞老人的装扮。 「你也是个乖孩子呢……也就是说，还是个小鬼头。」 瞬间，男人(艾美莉亚)将右手手掌对准圣诞老人。他的手掌中，有一个深邃的空洞。空洞的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随即迸发出一颗惊人的红色能量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No，8999-b「艾美莉亚的加护」】——Stage 2：播种(Seminatio) ○性质——天使之律·旧神·异法(Parallel·Law) ○详情——被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所寄生的对象，能获得微小的反现实性。据推测，此力量是模仿了终末停滞委员会所拥有的「天使像」的力量，但影响力非常微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接招吧，朱弹(双一)！」 直径30cm，能让物质崩坏的光弹逼近圣诞老人的眼前。圣诞老人用指尖碰了一下能量球，轻轻一转。它便化作一个普普通通的雪人，在吧台上轻快地跳起舞蹈。 「……什！」 「小孩子就该收点礼物啊。」 圣诞老人抡起波本威士忌的酒瓶，朝着男人的头上狠狠砸去。 「动手啊————！！」 酒瓶破碎的声音成为开战的号角，餐厅里的所有人(艾美莉亚)一起向圣诞老人袭来。 「击飞他，殴打之棒(Base·Cleaner)！」 ——男人(艾美莉亚)那根「触物即飞的铁管」向着圣诞老人挥下。 「呀哈哈！给我撕碎他，鲨鱼骑士(Shark·the·Ritter)！」 ——女人(艾美莉亚)的「挥动轨迹中能出现鲨鱼的铁爪」瞄准了圣诞老人的脖子。 「嚯！嚯！嚯！」 圣诞老人若无其事地握住殴打之棒(Base·Cleaner)，像捏糖人一样将其折弯。然后殴打之棒(Base·Cleaner)就变成了一根有自我意识的红白糖果杖(Candy·Cane)，发出爆笑朝着主人的头狠狠敲去。 「看起来是条美味的鱼！但说到圣诞节的话——不该是鲤鱼吗？」 圣诞老人张开巨大的嘴一口吞下露出獠牙、足有三米长的鲨鱼。他嚼了几下，随后吐出来的是飞在空中的炸鲤鱼。那是捷克等国的传统圣诞菜肴。 （不是，这也太离谱了吧！） 奈奈目瞪口呆地看着圣诞老人的战斗。那和恋兔光里那种乱来的打法又不一样。如果将恋兔的作战方式比作游戏，那圣诞老人的打法就像卡通片一样充满超现实感。那是一种根本就是属于不同物理现象、令人无法理解的战斗风格。 「抱歉啊，今天煤炭售罄了。就用拳头将就一下吧。」 仅仅一人，而且不到十分钟，就将百人以上的刺客放倒了。虽然战斗不像恋兔光那样华丽，但比其更加奇特，令人费解。 「呼。真是折腾老人家啊。」 圣诞老人靠近目瞪口呆的心叶和奈奈，将大手轻轻放在他俩头上。 「你们遵守了老夫的吩咐呢，真乖。」 「不、没有……」 圣诞老人在战斗开始时，就向心叶送去强烈的意念，『不用帮忙，就在那看着』。心叶通过读心术接收到后，也告诉了奈奈。 「圣诞老人……刚才那到底是，什么能力？」 面对奈奈的询问，圣诞老人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说那是能力？哈哈哈！才不是那种东西呢。这又不是漫画里的世界。老夫可没有那么厉害的东西，刚才那不过是——圣诞老人的魔法。」 「圣诞老人的……魔法……？」 「将某人『希望世界美好』的祈愿变成力量，从而改变现实形态的魔法。限制只有一个，必须是快乐的，能让孩子们展露笑容的……」 心叶扶住了大汗淋漓，摇摇晃晃的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你……」 「别说了。言万心叶。」 「…………可是。」 「真温柔啊，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奈奈歪着头，不明白他们对话的意思。心叶也无法传达给奈奈。因为在餐厅的入口处，正站着一位少女。 「……对于我们(艾美莉亚)的失礼，我们深表歉意。」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深深地低着头。在其身后，还有数百……或许数千位艾美莉亚排成一排，一同低着头。 「他们暂时解除了与我们(艾美莉亚)的同步，强行执行了袭击计划。察觉到他们企图的我们，曾计划过在此之前阻止。心叶同学的话，应该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吧？」 心叶盯着艾美莉亚，低声说道。 「嗯。我觉得是真的。」 「非常感谢。」 「可是……你们，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圣诞老人的战斗吧。」 「…………」 「袭击计划已经实施，我们对你的印象必定会下降。既然如此，就干脆观察一下圣诞老人的战斗方式吧……你们是这样想着，并躲起来，等全部结束后再现身对吧？」 面对心叶那冰冷的声音，艾美莉亚连眉头都不曾皱下，只是深深将头低下。 「真的非常抱歉。」 艾美莉亚很清楚，即便发生了这场袭击，她的立场也依旧在心叶等人之上。当爆发真正的战斗时，困扰的也会是他们。 「就一句——非常抱歉吗……」 圣诞老人轻轻拍了拍，情绪激动的心叶的肩膀。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老夫从一开始，就对战争游戏没兴趣。」 圣诞老人向前走了一步，温柔地看着艾美莉亚。 「作为为你无礼的道歉，能陪老夫聊一会儿吗」 「……您要说什么？」 果然如此，心叶察觉到了。满怀博爱之心的艾美莉亚，唯独看到圣诞老人的一瞬间，微微蒙上了阴霾。总是风平浪静的内心，会因为烦躁而扭曲。 「好久不见呢，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你都长这么大了。现在身体好点了吗。你小时候，可老是生病呢。」 「……说得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 「那当然了，老夫可是圣诞老人。给谁送了什么礼物，那孩子什么时候是乖孩子，什么时候又是坏孩子……那孩子又是何时开始不再相信圣诞老人了，这些老夫都记得。」 圣诞老人只会出现在相信圣诞魔法的孩子身边。他会悄悄把礼物放进孩子们的玩具箱里，孩子们甚至察觉不到圣诞老人来过。圣诞老人只是来送礼物，从未期望过得到孩子们的赞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夫应该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你。……应该没有人比老夫更靠近你的内心吧。你还记得吗？ 你八岁那年的圣诞愿望。」 「——我写了信，说请让我成为圣诞老人的弟子。」 圣诞老人回以愉快的笑容。 「嗯，是啊……事实上，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老夫的弟子了。老夫足足烦恼了一年。真的，如果是你的话，将你带回北极的精灵之国也未尝不可。老夫真的……纠结了很久。」 「可是，你并没有来接我。」 「是啊。但作为补偿老夫送了你一个毛绒玩偶，那个小熊玩偶。」 「嗯，埃尔文……我曾经最喜欢的玩偶。这样啊，那是圣诞老人送我的啊……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带我走呢？」 圣诞老人凝视着艾美莉亚，他的目光痛苦而悲伤，却又怀着无比坚定的决心。 「艾美莉亚。让全人类获得幸福，是做不到的啊。」 为所有孩子送上礼物的圣人，轻声地告诉她。 「要问为什么，因为人类是追求渴望的动物。不、不对。因为世界是由渴望构成的。遍布万物的指向性，才是创造宇宙的最小单位。而渴望是没有尽头的。」 「那是你的主张。懦弱，渺小，无能的圣诞老人的主张。」 「……是啊，果然，就像老夫理解你那样，你也很懂老夫啊。」 圣诞老人从大口袋里拿出一个玩具娃娃屋。 「你小时候喜欢这个对吧。娃娃屋。这个送给你。所以，回家去吧。一边烤点棉花糖，将它夹到饼干里，一边玩玩具吧。」 艾美莉亚静静接过——然后将其丢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我不会成为你的。」 「……艾美莉亚。」 「我怎么会成为你这样的懦夫！」 平时总是冷静，温柔，博爱主义的艾美莉亚，此刻却如虎狼般嘶吼。刚才还在大展身手的圣诞老人，现在却像个落寞的老人一般，蜷缩着肩膀。 「……我要走了。心叶同学，奈奈。给你们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用压抑着情绪的声音低声说完后，艾美莉亚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心叶他们连动都没动，就这样注视着事情的始末。 「艾美莉亚……这世上没有什么结局……终点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啊……」 圣诞老人最后投下的话语，让艾美莉亚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 我——言万心叶，正与奈奈并肩行走在夜晚的纽约街头。 （刚才的骚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美莉亚袭击了圣诞老人。但问题在于他们最后的对话。 （为何偏偏只有圣诞老人……能够激起艾美莉亚的愤怒？） 虽然很想直接寻问圣诞老人，但他在骚动过后直接就离开了，仿佛在躲避着什么。恐怕是在提防我的终末吧。看来对于圣诞老人而言，还有某个比帮助我们更加重要的目的…… 「心叶同学，到酒店了。」 「……啊，好。」 艾美莉亚为我们准备了相当豪华的酒店，宽敞的大厅内悬挂着华丽的枝形吊灯。站在现在艾美莉亚的角度上，如今的我们虽然是敌人，但同样也是需要用心款待的对象。 「…………」 办理完入住手续走进电梯后，我们俩沉默地并排站着。和奈奈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很开心，我们应该算是比较聊得来，最近我甚至觉得，自己能够挺起胸膛说我是她的朋友了。 （……可到头来，那个「恩恩爱爱亲亲作战」到底是什么啊？） 事情的起因是奈奈向我投来了一个奇怪的眼神。那眼神既带些谄媚，又有些挑拨，还夹杂了些许有关情欲的意图在其中。我一下子实在摸不清楚头脑，便下意识读了她的心。 （她似乎，也是从卡乌斯那接到了什么秘密任务。） 不过当时我也是情急之下发动的能力，并没有准确读出全部内容。只知道她为了作战，想表现出一副对我抱有好感的样子…… 「…………」 并没有感到失败，也不会觉得颓丧。毕竟错的，应该是我。 「那，奈奈。待会见。我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等等！」 正准备走进房间时，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个……你为什么不生气？」 「唉？」 「我试图欺骗你……有人命令我对你用美人计。」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 「我不会生气。那是任务所需吧？」 「……是没错。可是我，试图玩弄你的感情啊。」 我不禁笑了出来。 「……最近身边都是些温柔的人，害得我总会忘记……忘记自己是个怪物的事实。忘记自己是个只要和他人待在一起就会窥见对方内心的终末。不过徒有人类的外表而已。」 「唉……？」 「其实就算被更加过分地对待也是理所当然的。奈奈一直都在努力温柔地对待我吧。仅仅这样……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至少，她愿意帮我当作人类看待。不会用棒子殴打我，也不会轻蔑我，还愿意让我融入大家之中。我甚至觉得，若再奢求更多，未免也太贪心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 「所以，奈奈。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打开房门准备走进房间，正想要把门关上时，她却用鞋卡住了门。房门强行被她推开，她一把揪住了还在发愣的我的衣领。 「……哈？什么叫被过分地对待也没关系……？什么啊？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不、不是……奈奈，你怎么了？为、为什么……生气了？」 「还不是因为你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试图从她的束缚中逃离，但根本做不到。她认真起来的握力远远超过了我。 「……你要生气才对啊。你可是感情被人践踏了，还被人欺骗了啊？你就该骂一句『开什么玩笑』然后狠狠扇我一巴掌才对啊！」 「…………那种事，我做不到啊。」 「为什么？明明……你……看起来那么受伤……」 「唉。」 「……表情……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是这样吗？我当时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吗……奈奈欺骗了我，所以我其实感到受伤了吗？我不明白，只能垂下视线。 「这样啊……你的终末……唯独看不见你自己的内心啊……」 「……奈奈，你大概误会了什么。我、我真的没事的。」 「那就好好告诉我。全部都告诉我。你那个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无比认真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明明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人类都在灭亡边缘了……不过，这种情况倒也习以为常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果然是这样而已。」 「……果然？」 「因为我本来就觉得奈奈不可能对我有好感……知道那是演戏之后，我反而松了口气。毕竟会喜欢上我这种恶心怪物的怪人，哪会有。」 她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拼命咽了回去，随后才继续开口。 「……不是还有蕾雅吗。她明明很喜欢你吧。」 「她……是个真正高洁的人，所以才看不见我身上的肮脏。」 「……还有露娜小姐在吧。她肯定也最喜欢你了。」 「因为我和露娜小姐是同类。我们失去彼此，就会彻底崩溃。只是这样而已。」 奈奈倒吸一口气，用力将我拉到身前，随后高高扬起握紧的拳头。那只拳头，就那样微微颤抖着……最后缓缓地放了下来。 「……对不起，心叶同学。我……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 「唉？」 「大家并不是那样的……大家……都是真心喜欢着你……可我却……像是在证明你的误解是对的一样……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 证明。她说的的确没错。因为我，真的松了一口气。根本不可能有人会真真正正地爱上我。 （因为即便noapusa已经损坏，我的内心依然与过去接壤。） 多亏了「三三」，我才觉得自己不必成为轻小说的主人公。也是因为她，我才觉得保持原本的自己就好——然而，再往后的路我却始终悬在半空，无法落脚。 （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自己不该喜欢上任何人……） 真正能够理解这份心情的，大概只有「噬鯱者」里——东夷草次郎一人。啊，真想再见到那个不着调的男人啊。想和他聊上许许多多的事情——我竟在这种时候，冒出了如此不合时宜的念头。 「……对不起……心叶同学……真的，对不起……」 尽管奈奈眼睛饱含泪光，却还是像勒索人一样紧紧抓着我的衣领不放。这副极不协调的模样，让我险些笑出声来。 「心叶同学，看我的心吧。全部。」 奈奈的眼神中饱含坚定的意志，注视着我。 「……唉，为什么。」 「你能读心对吧？既然如此……就好好把我的心，全部读一遍。」 「……所以说，为什么……」 「不要害怕。没事的。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奈奈将我的衣领轻轻放开，温柔地抱住了我。 「……我终于明白了。你害怕伤害别人，也害怕被别人伤害。所以你总是拼命地克制自己不去窥探别人的内心……也不让自己喜欢上任何人。」 「…………奈奈。我——」 「你还记得吗？在假面心叶的次元里，我为了保护你而死……在那个次元里，我一定是为了……为了不让你受到伤害，才选择了那样的结局……」 奈奈松开了怀抱，温柔地笑着。 「拜托了，请看看我的内心吧，不用顾虑。那些丢人的回忆、痛苦的过去，还有本该隐藏的卡乌斯的秘密，我都愿意毫无保留。」 「这、这怎么想都不可以吧！」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 将一个人的内心全部看遍，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那意味着要看见对方的过去，看见对方走过的人生……而她内心深处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我怕得根本不敢去看。 「……没事的。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可是，我无法抗拒如此温柔的话语。 「——来吧。」 我看向了她。看向了她的内心。看向了……她的一切。 ■ 心叶同学静静地注视着我。想必是正在读着我的内心吧。 （好好看着吧。能明白吗？我对你的心意。） 「我爱你！」之类的话就算撕烂我的嘴也说不出口，不过……我确实有些在意他。虽然绝对不会说出口，但心里还是会觉得他「好帅啊～」。 （我不擅长应付西格莉德会长。梅芙从小就讨厌我。） 我本来便不是什么「好人」。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始终是我自己。不过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我珍视的人们能够幸福。我的想法，其实挺随便的。 （……当我对你使美人计时，心里其实有多么地小鹿乱撞。） 那时候的我，真是个普通得让人想笑的女孩子。 （也就是说，我——） ——其实还挺喜欢你的哦？ 「…………！」 心叶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慌忙地移开了视线。我莫名觉得有趣，忍不住嘻嘻地笑出了声。他想要逃开，我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才不会让你逃走。 「全都明白了吗？我的心意，还有作战计划，以及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 「…………奈奈。那个——」 「不行。好好地看着我。」 我直率地注视着他那双因害羞而四处游移的目光。他的眼珠因为慌乱团团乱转，脸颊也变得更加通红了。那幅模样既可怜又可爱，让我愈发觉得有趣。 「……很可爱啊？」 「呃！」 「呵呵。害羞啦。心叶同学好可爱哦～……♡」 「……那个……真的……别这样。」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招架不住的样子。因为他平时坚强到让我怀疑，他的心是不是早就坏掉了？可原来，那些全部……都只是强装出来的。 「这样多少明白一点了吗？这世上还是会有我这种怪人，会挺喜欢心叶同学的。」 「…………」 「恋兔队的大家，露娜小姐，还有蕾雅也是。大家一定都是真心喜欢着你的？」 心叶同学依旧视线游离在外，紧紧咬着嘴唇。怎么说呢，没想到还是个这么固执的人呢。想必至今为止，他一定遭遇过太多太多过分的事情吧。 （啊——……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为什么我总是会像这样抽中下下签呢？说不定这就是与生俱来的运气吧。等死后见到神明一定要向他好好抱怨一番。 「嘿。」 「哇！」 我一脚绊倒心叶同学，将他放倒在整洁的床上。随后像摔跤一样跨坐在他身上，将双手撑在他的脑袋两侧。 「奈、奈、奈、奈、奈奈……？！到底是要——」 「好好看着我。不是我的脸……而是我的心。」 啊——真是的，心跳快得让人火大。可恶，好害羞。虽然很害羞，但我并不讨厌。反而还有些微的高兴。我说心叶，你有在好好看着我的心吗？ 「心叶。」 我感受着身体下传来的他的体温。 「——要不要抱我？」 我本来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口。可结果声音还是有些微微发抖。真难看。不过这也没办法吧？ 这种话，我还是第一次对别人说。 「……………………」 心叶同学还是面红耳赤的样子，嘴巴像鲤鱼那样吧唧吧唧地一张一合，慌乱得不知所措。呵呵，原来他还有这样的一面啊。什么嘛，根本还是个小孩。 「这样一样，你多少能够相信了吧？相信自己……也是能被人接受的。」 唯一让我介意的，就是怕自己看起来像个轻浮的女人。可这种事明明我也是第一次好吗。啊——本来还打算把第一次交给最喜欢的人，让他帅气地主导一切呢。 「毕竟人类能够活下来的概率，就算往高了估计也就一成左右。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不也挺好的吗？」 嘴上还在不断给自己找着借口，我这人也真是够麻烦的。不是的。我真正想对你说的不是这些。我只是……想把一件很重要的事传达给你。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能……那么温柔啊……可恶……」 真是个笨蛋。我一点都不温柔，只是有些生气而已。因为那个我有些憧憬，也挺喜欢的男孩子，居然说出那么荒唐的话。我只是想证明他说的并不正确。 「……奈奈…………你个笨蛋…………」 「哈啊～～～？！我才不想被明明有读心术结果还迟钝得要命的家伙这么说呢！」 「…………明明就是啊。」 他仍旧是泪眼婆娑的模样，不过轻轻笑了下。不知为何，那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我不禁忍不住呜了一声，胸口也「咻～～」地……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所以，怎么办。要抱我吗？」 「才不要……」 「为什么啊！」 「你心里明明紧张成那样还怕得要命，我怎么可能对你做那种事啊！」 「才才才才、才没有害怕呢！」 不，害怕是当然的。毕竟这可是人生中的第一次。我这次也太豁出去了吧。 「……奈奈。我总觉得，自己没法让任何人幸福……」 「……嗯。」 「我觉得，自己会把爱过我的人卷进来，最后连累对方和我一起掉进世界末日……我……我觉得自己……谁也保护不了……」 我明白。因为你是人型的终末，因为在另一个次元的你，也确实没能保护好蕾雅。在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里，你应该也经历了某种悲伤的离别吧。当时光看你的样子，我就能感觉出来。 「那，你真的爱上我也没关系哦。」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你来让我幸福。那种东西，我自己就会想办法得到。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就足够了。」 若是你即将坠入绝望的深渊，我会拼尽全力把你拉上来。放心吧，我不会陪你一起掉下去，就算你独自一人死去，我也会好好地一个人过得幸福。 「呵呵。不过，就算你向我告白，我会不会答应，那又是另一回事啦♪」 「喂。」 「我虽然挺喜欢心叶同学的，但你在女人关系这方面上实在是太不检点了，还是很让人在意啊～」 「…………」 心叶同学一言不发地移开了视线。果然这家伙干过什么吧。明明怎么看都是个处男，为什么身上总是有一股花花公子的气息啊。 「我……在女性方面才没有那样……我只是不拼上性命的话，就没办法爱上一个人而已。」 「哼。麻烦——」 「是啊……可恶……不过……说实话，我其实已经非常喜欢奈奈了……」 「啊哈哈！对吧对吧——」 啊，就是这一点。他这莫名坦率又有些脆弱的一面，偏偏很能撩动女孩子的心。真是个坏男人。 （心叶同学根本没打算去碰那些还没做好赌上一生的觉悟去爱他的女人吧。真是个笨蛋。） 一定是在害怕吧。也因为他温柔得过头了。这一点，我并不讨厌。虽然笨拙，令人感到悲伤，却也让我觉得美丽。 「唉——被拒绝了。不过好感度应该已经刷到70左右了吧？」 「那个恩恩爱爱亲亲作战计划还在继续啊。」 我松开对他的钳制，咕噜一声躺到了他的身旁。完全是无意之中，我的头放在了他的手臂上，变得像是在枕着他的胳膊一样，害我心里噗通跳了一下。 「而且，说是被拒绝也不太对吧。因为要是奈奈刚才真的认真向我告白的话——」 「嗯？」 「我……不会拒绝的。」 ………………啊———————— （会读心术的人也太麻烦了吧！） 我确实挺喜欢他。那份好感是真心的，其中却也掺杂着自己的盘算。我的恋心还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远远称不上赌上性命的爱。这一切他全都知道。所以他才没法和我做到那一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发自内心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啊。原来心叶同学也会像这样笑啊……） 不知怎么，我觉得特别开心。真奇怪。 （等把艾美莉亚、线之人(Stick Man)全部揍飞，稍微有点空闲的时候……） ——要不，认真试着让心叶同学爱上我吧。 毕竟，我大概做得到。 「…………！」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顿时红了脸，移开视线。 「怎么啦ｗ？」 「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我哪知道。」 有那么明显吗。说不定我刚才露出了猛禽盯上兔子时的眼神吧。毕竟我向来是个看中什么，就会赶紧抢到手的类型。 「呵呵。心叶同学真的好可爱哟。完全就是我的理想型呢。」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啊，装可爱。」 「才没有！」 虽然刚才也经历了羞耻得恨不得一头撞死的一刻，不过能顺利和好真是太好了。而且等任务全部结束之后，也多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虽然这样对明显和他两情相悦的蕾雅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我也不打算退让。 「等等，糟了。差不多快到和恋兔同学开作战简报的时间了吧？」 「啊，对哦！那人明明自己经常迟到，可一旦后辈迟到她却会唠叨个没完。」 我们同时从床上起身。床垫向下一陷，我们的身体随之靠到了一起，他下意识用手接住了我。我一下子感到有些心荡神迷，他也满脸害羞，随后我们一起站起身来。 「………………啊。」 紧接着，我在窗外看见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恋兔同学？」 恋兔光同学正飘在半空中，隔着酒店窗户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察觉到我们看向她后，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立马骑着吉他宛如一只脱兔般飞快逃走了。 （这下……是不是有些不妙啊？算吗？） 我全身冒着冷汗，心叶同学则是满头问号，我们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 第7话『黑暗中蠢蠢欲动的无数光芒』 美国海军第四舰队的军人(艾美莉亚)们正在墨西哥湾展开战斗。站在杰拉尔德·R·福特级航空母舰上眺望海面的少女(艾美莉亚)，对着麦克风高声喊道。与此同时，魔王头顶的直升机传来声响。 『那边的黑之魔王，差不多该放弃了吧！都到这份上了还不肯认输吗～！』 夜晚的墨西哥湾上，黑之魔王正骑着伤痕累累的大巨人，与一整支舰队交战。她麾下成百上千的巨人们几乎已被全数歼灭，周围仅仅剩下寥寥的几尊。 （可恶……艾美莉亚那家伙，居然准备了这种古怪的东西！） 第四舰队的军备武装是通过与其他次元的交易得来的，带有强烈的恒常性。那对属于「黑」的黑之魔王而言，堪称是特攻武器。 『可以的话我们并不想杀了你！毕竟你身上还有超多研究价值嘛～我们会用药物控制你的所以一点都不会痛哟！总比死在这里强吧～？』 艾美莉亚投入了按地表金额计算高达数千亿美元的个人资产，为黑之魔王的袭击做准备。那位寻求「最美好的Happy End」的魔王，不可能不与自己为敌。 「烦死了——！你们这群人可真恶心！白痴——！去死——！」 尽管黑之魔王一边吐出舌头做着鬼脸，一边大声咒骂，但她也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几乎所剩无几，根本不足以对抗剩下的两艘航空母舰、四艘宙斯盾舰、十二艘驱逐舰以及八艘核潜艇。 「炮塔生成！充能完毕！上吧，灵气炮(Aura Cannon) ！」 1. 注：灵气炮(Aura Cannon)，原文オ—ラキャノン，推测为《最终幻想6》中出现过的技能名，故采用民间汉化已有译名。 黑之魔王朝着遥远彼方的航空母舰，释放出极大规模的死亡能量。察觉到这一点的少女(艾美莉亚)，抓住了自己的头，径直往侧面一扭，拧断了自己的颈椎。 「…………」 少女死亡的同时，巨大的恒常性之盾显现而出。那是由站在设立于航空母舰舰内的魔法阵之上的魔女(艾美莉亚)们，吟唱咒文所引发的仪式灾害。 『活人献祭虽然效率十分低下，不过威力倒是相当离谱呢——！』 那句折断了自己的脖子、已经断气了的少女(艾美莉亚)的尸体，被另一名水手(艾美莉亚)回收，装进了裹尸袋里。凭借无限的活人献祭，依靠单纯的数量进行压制。这就是艾美莉亚的战斗策略。 （真的假的。那家伙，脑子真的有问题啊。） 魔王并不是第一次与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战斗。陷入危机的经历，她也早已体验过不止一次…… （但，这次和平常不同的是——） ——黑之魔王，成了被针对的一方。 （虽然我隐约有察觉到，但我的情报干扰居然完全没起作用吗？不过毕竟她是能够无限增殖自身的有着疯狂自我同一性的女人，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按理说，黑之魔王本身拥有极强的情报干扰性质，光是要针对她指定对策就十分困难。然而对于拥有更强的自我同一性的艾美莉亚来说，那不过是拂过鼻尖的一阵微风罢了。 「……只能上了吗。」 孤注一掷的对策。尽管不想这么做，但也别无选择。 「——沙与风。一起上吧。」 大巨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彻夜晚的海面。巨人转过身，朝着航空母舰冲去。 『哎呀哎呀。真是勇气可嘉呢～那么，开始扫射吧～♡』 数十发导弹，数十发鱼雷一同朝着巨人发射而去。泛着苍蓝光芒的大巨人正面承受着具备反现实性的爆炸，拼命地在海中奔跑。 「沙与风！还差一点！你一定能做到的，你是最了不起的奇迹吧？！你是最特别的大巨人不是吗！ 对不起，作为骑手的我实力不足，不过——」 艾美莉亚让航空母舰开始后退。然而，远远比不上全力冲刺的大巨人的速度。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大巨人的体内伸出了无数道黑影。虽然其中大多数都被机枪弹开，但唯独托着黑之魔王的那道影子，被其余所有影子守护着。影子，将魔王抛向了航空母舰的甲板。 「……哈啊……哈啊……哈啊。」 「哇哦。真亏你能撑到这里呢——♡黑之魔王妹妹。」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看着匍匐在地的黑之魔王，戏谑地笑出声来。数十名军人(艾美莉亚)此刻已经包围了她。身体在爆风和弹雨中被反复摧残的黑之魔王，早已奄奄一息。她虽然属于不死，但恢复能力也是有极限的。 「……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的。艾美莉亚——你究竟期望怎样的终末？」 「嗯？」 「即便你为全人类都施加增益，终末也迟早会到来。凭你的力量……是啊，或许能让终末停滞一百年、两百年吧。可是，在那之后呢？」 对于期望美好的终结的黑之魔王来说，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可艾美莉亚像是在谈论午餐时的安排一样，回答道： 「我觉得终末是不会到来的哦，黑之魔王妹妹。」 「……真是过分自信呢。明明就不存在没有终点的事物。」 艾美莉亚摇了摇头。她笑着说，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即将迎来终末的，终究只是这个次元吧？」 黑之魔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也正是在这一刻，她窥见了赤脚的怪物(艾美莉亚)目的的一角。 （不能让这家伙赢——） 黑之魔王在艾美莉亚身上，看见了令人恐惧的战乱的征兆。那是如同昔日东京防卫战一般，规模却又远远凌驾于其上的，无比庞大的死亡与鲜血的预感。 「你……就由我在这里终结。」 黑之魔王将手撑在地面上。下一个瞬间，她的「影子」在巨大的航空母舰上扩散开来。被「影子」触碰到的军人(艾美莉亚)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仅仅如此？黑之魔王妹妹。就算你击沉这艘船，替代品也要多少也多少哦。」 黑之魔王将体内的力量一丝不剩地汇聚起来，大声呐喊。 「全部！把全部……都给我交出来——！」 航空母舰被「影子」层层笼罩，伴随着惊人的声响，舰体开始变形。甲板折断、金属扭曲、高耸的海浪彼此撞击。数百种声响，如同悲鸣般回荡在夜晚的大海上。 「什……」 那是黑之魔王货真价实的杀手锏。甚至连艾美莉亚都不知道的能力。 「——沙与风！」 杰拉尔德·R·福特级航空母舰，被改造成了黑之魔王的大巨人。她隐藏的能力——正是支配物质，并将其改造为大巨人。 『呀！好像不妙！大家，开火开火——！看起来没法活捉了！』 乘坐在直升飞机上的艾美莉亚叫唤道。黑之魔王当然清楚，就算夺走了一艘航空母舰，也无法弥补战力上的差距。既然如此——魔王全身一边承受着枪林弹雨一边喊道。 「炮塔生成……充能完毕……」 只能赌上这次逆转局势的机会。 「去吧——灵气炮！」 魔王将由航空母舰制成的大巨人，进一步改造成了更加巨大的炮塔。弹道计算已经完成。要瞄准的是，纽约——艾美莉亚的遗骸沉眠之地。 『真的别这样！那可不妙啊！』 「你必须现在就死！我必须杀了你！你不只是终末！你是会重新催生出数千万终末的，诅咒的终末(终结)！我绝不允许！」 炮塔中充满了死亡与混沌的光辉。它蓄积起无比庞大的能力——一口气释放而出。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如同终结般美丽的，漆黑而又闪着紫色的光芒，撕开了夜空。 「……——」 预测的命中时间是，一分钟后。 「啊……可恶……」 魔王的大巨人彻底崩坏，她也被抛进了墨西哥湾。身上已经没有半点体力了，只能像漂浮在海面的浮藻残渣一般，将命运交给上天。 （虽然很对不起纽约的人们……） 肯定会有很多人牺牲吧。但她毕竟是魔王，这也无可奈何。至少，她阻止了那个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嗯？」 明明已经到了命中的时间，却没有任何动静。按理说，应该会升起一道连这里都能看到的巨大的光柱才对。 「…………啊啊…………啊啊…………可恶。」 黑之魔王仰望着上空。闪耀在超高空之上的——是拥有火焰翅膀的天使。 「这里是凯特琳。嗯。炮击已经接下了。」 拥有火焰之翼的少女，单手抓住了数十米大小的巨大炮弹，将夜空照耀地璀璨夺目。 （对不起啊，世界。我……输了。） 想要从夜晚广阔的墨西哥湾中，找出耗尽了全力、甚至连气息都已经消失的黑之魔王实在太过困难。艾美莉亚跟丢了黑之魔王的身影，最终甚至放弃了继续寻找。 「……对不起……之后就交给你了……亲爱的……」 黑之魔王，想起了那个少年。 明明约定过，当世界迎来终结之时，两人就结婚的。 但少女现在能做的，只有任由海浪托着自己随波而去。 ■ 「那么，开始作战会议吧！」 晚上九点，我们按照事先收到的联络，在恋兔学姐的房间里开始了作战简报。本来还担心圣诞老人会不会来，不过此刻他已经一脸无聊地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 「首先，终末停滞委员会似乎已经决定，要在三天后对美国发起全面攻击。」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破坏艾美莉亚的遗骸……就会爆发大战吗。」 关于艾美莉亚的能力至今仍然存在众多谜团，因此调查和研究必不可少。然而即便一直犹豫不决，也只会让艾美莉亚的支配范围进一步扩大。因此最终得出的折中方案，便是在三日后展开大战。 「还有，我也试过让小凯特倒戈到我们这边，但没有用。」 「你们还聊了这种事啊……啊，对了。关于凯特小姐，我也有件事情想汇报一下。嗯——不过不知道这算不算重要情报呢。」 奈奈举起手，恋兔学姐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的片羽『英雄不灭(Finish Line)』是非常出名的自我强化型能力对吧。但在和线之人(Stick Man)交战的时候，她称呼自己的能力是终焉的火焰(Burn until the end)呢。」 恋兔学姐的眉毛微微一动。 「终焉的火焰(Burn until the end)是她的到达点(End)。那是一种消耗自身的生命来强化自身的能力，正如字面意思，是要赌上性命的。按理说不是能够随便使用的能力才对……」 遇到线之人(Stick Man)的时候，凯特小姐没有丝毫犹豫就发动了能力。而且看起来，她似乎也没有消耗额外的体力。我将这些告诉告诉恋兔学姐后，她闭上了眼，喃喃自语。 「…………依靠技术的进步强行规避原本必须支付的成本。简直就像是，人类一路走来的缩影。」 恋兔学姐的眼神中蕴含着决心。她早已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激战。 「我们这边也有事情要汇报。关于艾美莉亚的遗骸的位置，目前范围已经缩小到两个地点了。」 「真的吗？你们挺能干嘛！」 「首先第一个是哥伦比亚大学。那里有一种刻意隐藏反现实气息的感觉。」 「大学啊。的确，那里很容易就能集齐所需的设备，可能性很高。」 「另一个是——自由女神像。」 恋兔学姐眨巴了下眼睛。 「……不可能吧？」 「的确呢。毕竟自由女神像可是旅游胜地」，奈奈在一旁补充。 「但那里确实非常可疑。自由女神像所在的自由岛，甚至被严密封锁了起来。」 「这……确实让人有些在意呢……？」 「但是」，恋兔学姐感到有些不解。 「不觉得这超像陷阱吗？」 恐怕，艾美莉亚她们没法完全隐藏遗骸的气息。因此，她们准备了某种拥有相似气息的东西来分散我们的注意……我们是这么推测的。 「准确来说，其他几个地方也存在类似的可疑气息。但那些地方都没能完全掩盖住其中的一丝赝品的味道。这两个地方，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心叶同学的读心术早就不只是读心的程度了吧？夸张。」 但我们没有同时袭击这两个地点的余力。毕竟我们这边只有区区四人。反观艾美莉亚一方，人数早已超过数千万。 「艾美莉亚的遗骸应该是被严密保管的。想要破坏它，必须要用足够的力量……可我还得负责对付小凯特和那些艾美莉亚……」 看着恋兔学姐苦恼地沉吟，奈奈举起了手。 「这部分就交给我吧。至今为止，还没有我破坏不了的物质。就连物理耐性LV6左右的东西我也破坏过。」 「LV6……那是战术核武器级别的吧？奈奈，你居然有那么强的力量啊。」 「不过那种方法太过精细所以实战中根本用不了就是了。但要说破坏金库的话，我可比达娜厄还要擅长哟！」 奈奈得意地笑着，恋兔学姐也点了点头。但在她继续开口之前，圣诞老人率先发话。 「由恋兔光打头阵，你漏掉的敌人就由老夫来处理。言万心叶和神流奈奈负责潜入建筑物的内部。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安排了吧。」 「哎呀。圣诞老人先生，你终于愿意认真起来了吗。？」 圣诞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先前就说过，老夫对这种战争游戏毫无兴趣。只是艾美莉亚……必须得有人来阻止她。」 「对你来说，她究竟是什么人？」 「不过是一个曾经也只是孩子的少女罢了，很久以前，她送给老夫饼干和牛奶，作为交换她向老夫许下了愿望。但是老夫却，年复一年地让她失望。正因如此，她才会……」 圣诞老人望向窗外的天空。纽约仿佛连睡眠都已遗忘，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着夜空。现如今，那所有的光芒，全都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不再，相信魔法了。」 我读着圣诞老人的内心。而他此刻仅仅是在细细品味过往的回忆，那段边想象着孩子们收到礼物时的笑容边将礼物一件件包装起来的，无比幸福的时刻。曾经，他真切地希望艾美莉亚能够获得幸福。 「你说魔法……是指反现实吗？」 「怎么会是那种无聊的东西。所谓魔法，是爱与奇迹——是能够打心底相信，明天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天的愿景。只要拥有它……宇宙中的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琐事。」 恋兔学姐像是完全没听明白似的歪了歪头。瞧见她那反应，圣诞老人不知为何，竟发自内心地开心笑了起来。恋兔学姐对魔法啥的失了兴趣，再度开口。 「现在的问题是，哥伦比亚大学和自由女神像，到底要进攻哪一个……心叶，你来决定吧。」 「我、我吗？」 「掌握最详细情报的人是你。你来决定的话，大家都不会抱怨的。」 恋兔学姐和奈奈笑着看着我。圣诞老人也向我递来一个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毁灭之后的人类大概会向你抱怨吧。」 「喂！别这样啊，不要给我加压啦！」 瞧见我的反应，恋兔学姐像是恶作剧得逞一样坏心眼地笑了起来……托她的福，我的紧张倒是缓解了不少。 「………………」 闭上双眼，仔细思考。集中精神，翻检记忆。将今天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在心中一一排列出来，仔细观察。关于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关于纽约，还有什么我东西是我遗漏了的吗？ 「抱歉各位。可以让我看看大家的心吗？我想看看你们来到纽约之后的记忆。」 「哈……唉……倒、倒也不是不行啦。」 恋兔学姐有些扭扭捏捏的。 「……只能看和事件有关的部分啊！」 「我、我会尽量注意的。」 圣诞老人沉默地表示同意，奈奈刚才也毫无遮掩地向我敞开了内心。我窥视着三人的心灵，收集着情报。他们三人在这座城市中看见了什么，又思考过什么…… 「………………嗯？」 「怎么了，心叶。」 「恋兔学姐。你去过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对吧。」 「嗯嗯。被小凯特带过去的。」 「……你有没有感觉……教堂里面……有些奇怪？」 「奇怪？算是有吧。感觉人很少……」 「不是这个。教堂里是不是有很多损伤？」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背叛了Corporations，创办了九灯学院，研究异法(Parallel·Law)，并做好了支配人类的准备。简而言之——她掌握着许多秘密。 （理所当然的，终末停滞委员会为了警戒艾美莉亚，肯定也曾派人潜入到她身边……！） 难道说，是那个人？那个教堂的损伤，正是她战斗留下的痕迹。虽然我没有和她交谈过，但如果是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早接近了九灯学院的秘密。 「……恋兔学姐，可以陪我去一趟吗？」 我和恋兔学姐一起，在纽约的夜色中出动了。 ■ 「咦——？小恋兔，言万同学，这么晚的时间还要出门吗——？」 站在大厅入口的门卫(艾美莉亚)向我们搭话，但我们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嗯，想着去约个会什么的。毕竟难得来一趟纽约嘛。」 心叶轻轻笑了笑挥了挥手。我立刻揽过了他的手臂。艾美莉亚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随机又调皮地笑了起来。 「啊啊～没想到你们俩居然是这种关系呢。尽情享受纽约的夜晚吧～」 「哈、哈哈……谢啦～……」 我们离开酒店，朝着圣帕特里克大教堂赶去。可沿途遇到的人也全都是艾美莉亚。我们就这样沐浴在她们温暖的目光中，继续向前走着。 「……心叶你个笨蛋。为什么要撒这种奇怪的谎啊。」 「因为那时候艾美莉亚心里正兴奋地想着『该不会是要去约会吧？』……」 确实像是艾美莉亚会有的想法呢。感觉她应该很爱听别人的恋爱八卦吧。可也正因为如此，我已经没法松开挽在他手上的胳膊了。 （不过也就这样嘛？很普通啊？感觉一点问题也没有啊？） 不过，和男孩子挽着手臂走路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而且明明我更强，应该是你来挽着我的胳膊才对吧——？我甚至还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总感觉像被心叶牵着走一样，有点不爽。 「…………这样子，还挺让人害羞的。」 他居然还露出这种腼腆的表情，于是我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只是稍微踉跄了几步，依旧开心地笑着。可恶啊。我现在多半也是一脸开心的样子吧。不行不行。我连忙用力绷紧脸颊。 （……话说回来，他刚才和奈奈两个人呆在房间里面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那件事的时候。现在可还在作战中呢。就算是我也是明白什么叫做ＴＰＯ(时间 地点 场合)的——话是这样说啦，可像这样待着的话，就忍不住会去想啊。 （心叶，被奈奈推倒之后，好像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还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看到那两人带着非同寻常的氛围走进房间之后，我因为担心就从自己的房间里翻了出去，偷偷观察他们房间内的情况。我原本还想着，要是他们吵起来了我得马上去阻止才行。 （结果……结果……他们之间气氛很好的感觉！） 感觉好像马上就要亲上去了一样，不是吗？害得连我都跟着心跳加速了！那两人不会……那个、在交往吧……？ （在前往书架曼荼罗的旅程中，他们俩应该一直待在一起，难道是那个时候……吗？） 要是这样的话也太嚣张了吧。居然都没向我报告一声！ 「恋兔学姐。抱歉，一直没跟你说。」 「……是吗。你终于打算说了？」 他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是关于圣诞老人的能力……他的能力，存在一个很大的弱点。」 「啊、啊啊……是这件事啊。」 真是的，现在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时候！不要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的事情啦！我感觉的我的脸颊逐渐发烫，只能祈祷夜风快点能把它降下来。 「圣诞老人的魔法不能够伤害他人。因为那本身就是为了让某个人获得幸福而存在的纯净的祈愿。」 「要是伤害了人，会怎么样？」 「恐怕最后会彻底消失。我能感觉到，他每使用一次魔法，他的存在都会变得薄弱。」 这倒也合情合理。圣诞老人恐怕将「为孩子们配送礼物」定义为自己存在的意义。除此之外的行为，都会加速他的自我同一性的崩溃吧。 （真是个麻烦的人……） 圣诞老人执着于艾美莉亚的理由，我或多或少能够理解。他与艾美莉亚十分相似。恐怕本质上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只有最后的结局吧。 「我们到了，学姐。圣帕特里克大教堂。」 从酒店步行约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了这座空无一人的大教堂。虽然已是深夜，但这里连警卫都没有。不过也理所当然。在这座所有人都是艾美莉亚的城市里，究竟还需要谁来防备谁呢。 「……我们，果然一直被艾美莉亚她们严密监视着。」 「嗯，看起来是呢。」 当我们准备进入教堂时，无数道强烈的视线刺向了我们的后背。从旁人来看她们不过是普通的路人，但实际上她们每个人都在密切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可以的话，我不想让艾美莉亚她们察觉到我们在里面做什么。」 「哼嗯——？了解。」 我们推开大门，走进教堂。我随手抓起一张附近的长椅，将它摆在门前充当障碍。这样一来，她们应该就没那么容易进来了。 「恋兔学姐！请小心一点！这可是非常珍贵的文化财产！」 「人类都快要毁灭了，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心叶非常擅长感知周围人类的气息。如果有人闯进来，他应该立刻就能发现。 （还是和之前一样，一个人都没有……） 心叶闭上眼睛，搜寻着周围的气息。 「就是那个。」 他指向华丽石柱上方的一道巨大伤痕。 「我想要触碰那道伤痕，可以带我上去吗？」 触碰伤痕？什么意思。我从后面抓住心叶的背，带他飘向空中。 「……——啊。」 就在心叶触碰到伤痕的瞬间，我注意到了异样。因为他的指尖变得宛如纸张一样扁平，开始被那道伤痕吞进去。我曾在天空竞技祭上，见过这种能力。 「——号外号外(All-Alarm)。」 那是名为伊西丝·哈利德的卡乌斯学生所拥有的，「铭刻记忆」的斩击。 我们就这样，进入了少女曾经刻下的记忆世界。 ──────────────────────── 第8话『铭刻时光之歌』 我的名字是伊西丝·哈利德，隶属于卡乌斯学院，职业是一名记者。我通过个人频道播出的新闻节目的宗旨是——绝对公平。 「……哈啊……哈啊……哈啊。」 虽然我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潜入了九灯学院，但很快就被凯特琳抓住，之后的一段时间都被以贵宾的名义软禁。大概在九灯学院过了有一个月吧？ （没想到就在我悠闲度日的时候，艾美莉亚居然已经支配了整个美国！） 我为自己感到无比羞愧。作为一个追求真相的记者，竟然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秘密。明明我本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向世人敲响警钟，揭露艾美莉亚的威胁的。 （……这笔帐我一定会讨回来的，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为了身为记者的骄傲，我必须揭露真相。因此我潜藏在一辆从九灯学院驶离的货车中，最终抵达了纽约。 （艾美莉亚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地下，藏匿了什么东西。） 想要在数千万名艾美莉亚面前隐藏自己，没有号外号外(All-Alarm)的根本做不到吧。 （……等到有人发现这段记录时，人类或许已经灭亡了。） 我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里经历了一场战斗，真的是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随后偷偷在大教堂的石柱上藏下了一道记录的伤痕。那道伤痕，会记录我接下来看到的一切。 「出发吧——号外号外(All-Alarm)。」 我的斩击，是一把能够将我观测到的事物转写入记忆世界的克赫帕什镰形刀。现实世界与记忆世界之间可以自由出入。只要是在记忆世界中记录过的地点，我就能够出现在现实世界中的对应位置。 （虽然是个非常适合潜入的能力，但也存在弱点。那就是，必须先亲眼看见目标并将其记忆下来） 我从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经由记忆世界，沿着人烟稀少的道路移动。然而纽约的人实在是茫茫如海，哪怕只是暂时离开记忆世界亲眼确认一下周边的情况，都得冒着生命危险。 「……这里就是，哥伦比亚大学。」 潜入夜色下的大学后，我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地下藏着什么东西。彭菲尔德六占式盘显示异常） 夜晚的哥伦比亚大学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明明位于纽约市中心，纯白的走廊里却听不见一点声音。我朝着R值高的方向前进。 「……这是……什么？」 大学的大讲堂的地面上，赫然开着一个巨大的空洞。裸露着混凝土的粗糙阶梯呈螺旋状一路通往地下。廉价的提灯微微照亮墙壁，粗大的电缆一直延伸向深处。 （简直就像通往怪物胃袋的食管一样） 冰冷的恐惧抚过我的脊背。可我还是走下了阶梯。这并不是因为我是勇者……而是因为我是一名记者。面对那股浓郁的神秘气息，我根本无法抗拒。 （啊……可恶。衣服贴在皮肤上好难受……头发也黏糊糊的……） 这几周里，我甚至抓过公园里的鸽子充饥，也曾藏身于下水管道中。若不做到这种地步，就根本无法逃离那个名为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怪物。 （回去以后……要做些什么呢……） 浮现在脑海中的，只有妹妹(娜蒂雅)的脸。 「啊。糟了。」 在这段长达数十米，抑或是数百米的漫长阶梯尽头，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空间。在那足有一座大型停车场那么大面积的空间里头，还开着一个更加巨大的洞穴。此时，惊人的光之洪流这从洞穴伸出奔涌而出。 （这是……什么？！不妙！这光看一眼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向后退去，后背突然，「嘭」地碰到了什么。 「哈喽，伊西丝妹妹♡」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她的外貌体态与天空竞技祭时完全相同，正神情温柔地冲我笑着。我立刻架起了克赫帕什镰形刀。 「呃！」 无声的子弹贯穿了我的手臂，克赫帕什镰形刀从我的手中摔落在地上。 「……举起双手，趴在地上。敢再碰武器的话，下一发就杀了你。」 用冷酷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的，是有着胡狼头颅的少女——伊＝雷格。我在九灯学院被作为贵宾招待时，曾和她交谈过几次。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呜哇——敌意全写在脸上了。真遗憾。我们之前不是相处得挺愉快的吗♡」 的确，在天空竞技祭的时候，我负责实况，她负责解说，我们一起工作得很愉快。观众的反响也很好，我还记得赞助商对此相当满意。但是—— 「那到底是什么？！那道光！那是……人类可以触碰的东西吗？！」 「嗯——真不愧是记者。最先问的就是这个问题啊。也果然是个正常的记者呢，看到那个东西会慌乱成那样。毕竟没有正常人的感性也写不出让大众产生共鸣的报道呢。」 从那深不见底的洞穴中溢出的光芒，萦绕着一种仅仅只是注视着便令人觉得心脏仿佛随时都会炸裂的，恐怖而神圣的气息。若是一直凝视下去，心灵一定会崩坏的吧。 「那是——帕杜瓦。」 「……唉？」 「世界之种(帕杜瓦)。这个宇宙正是由那道光开始的。它是引发宇宙大爆炸的存在……这么说，也可以将其称为『最初诞生的智慧』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No，0001「世界之种(帕杜瓦)」】——Stage 0：「种子(Seminis)」 ○性质——不可阅览 ○详细——阅览本资料需要Level 10：「终花(Clematis)」 的访问权限。 1. 注：Clematis，铁线莲属，源于希腊语klematis，一种攀援植物名。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世界之种(帕杜瓦)，作为记者的我都从未听说过。 「原本美国这个国家，就是十轮的铁线莲为了守护世界之种(帕杜瓦)而建立的。虽然作为其先锋的终末停滞委员会那群人，似乎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十轮的铁线莲……？那种组织真的存在吗？」 ——那是终末停滞委员会内部的有些人私下流传的阴谋论。据说，在暗中操纵世界的终末停滞委员会的背后，还存在着一个进一步操纵他们的组织。 「那群家伙怎么样都无所谓。问题在于世界之种(帕杜瓦)。」 「你、你究竟打算用它来做什么？这种，如此可怕的光……」 「好问题呢。答案很简单。为了让人类的幸福永远延续下去。」 看着瞪大双眼的我，艾美莉亚轻轻一笑。 「不，说永远或许有些夸张。不过，为了让人类这一物种至少繁荣两百亿年，我需要这道由庞大法理本身构成的光。」 我只朝那道光看了一瞬间，便立刻因为强烈的不适移开了视线。那是一道会令人产生头脑正在膨胀的错觉的，蕴含极高密度信息的光。为什么艾美莉亚能够直视那道光呢。 「世界之种(帕杜瓦)本身即掌管宇宙法则的力量。要是能够调整其指向性，或许就能够改写宇宙中的各种法则。」 想要由单一的存在来改变指向性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的宇宙法则，根本是痴人说梦。 「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就像阴谋论者的廉价科学考究一样。」 「或许吧。不过，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试试看？」 「世界之种(帕杜瓦)拥有指向性。也就是——拥有意志。」 我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艾美莉亚继续说道。 「呵呵。原来你不知道啊——♡明明是记者，结果这么迟钝呢。」 也就是说——赤脚的少女笑着。 「言万心叶，能够解析这个荒谬至极的存在。」 突然出现在对话中的人名，令我一时间哑口无言。言万心叶。我当然知道他。他是最近完成了许多壮举，在苍之学园中备受期待的年轻人。在天空竞技祭中也十分活跃。 「世界之种(帕杜瓦)或许能够改变宇宙法则，也可能引发宇宙大爆炸创造出全新的宇宙。当然，这些究竟是真是假目前还不得而知。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它拥有无比庞大的力量这一点。」 「……啊……啊。」 「言万心叶的话，能够理解它。那人类根本无法驾驭的神的奇迹，只有他，能够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入地了解。就连其他次元的贤者都无法掌握的技术——将会只属于我们。」 言万心叶作为读心术的使用者，在终末停滞委员会里已经声名远扬，然而，知道他的真正能力的人却很少。他——甚至能够读取终末的内心。 「利用言万心叶解析世界之种(帕杜瓦)并加以运用，为今后人类将面临的一切危险做好准备。又或者……它还有更加有趣的使用方法。为了让人类的繁荣延续两百亿年。」 「你、这个……」 这个名为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小小少女，究竟将目光投向了多么遥远的未来？从我口中漏出的，只有干涩的笑声。 「……那种事情……根本……没有人……希望得到……」 「唉？」 「什么永远！什么两百亿年！那么遥远的未来！谁会感兴趣啊！」 因为人们仅仅是活在当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两百亿年后的人类，肯定与如今的人们截然不同。谁有余力连那群人的事都考虑进去啊。 「是呢。所以就由我，来代替你们去思考呀♡」 全身感受到仿佛自脚边开始崩塌一般的脱力感。 「我……不要……成为你……」 注视着颤抖着发声的我，艾美莉亚只是笑着。 「没关系。之后，你也一定会感谢我的。」 伊＝雷格将手机屏幕朝向了我。啊，我也要，被变成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了。我不要。我是我。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不要不要不要啊！不许进入我的身体！） 我试图闭上眼睛，但手机中传来的甜美的音乐一点点融化了我的理智，眼睑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 「………………啊……」 我——成为了——我(艾美莉亚)。 「……怎么样？伊西丝妹妹。现在，你还反对我的意见吗？」 思考清晰得令人惊讶。就像平常的星期三一样。 「……不……并不反对……我到底，为什么要和艾美莉亚敌对呢……？」 「就是嘛——♡」 「之前真的很抱歉。从现在开始，让我们为了人类一起努力吧！」 我与艾美莉亚、伊＝雷格一起，将拳头高高举上天空。我至今为止作为记者不断磨练自己的能力，一定就是为了帮助艾美莉亚实现梦想。 ■ 离开了记忆世界的我们，僵在原地，甚至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世界之种(帕杜瓦)？伊西丝小姐被同化了？！艾美莉亚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在空无一人的夜间大教堂里，恋兔学姐的沉吟声显得格外响亮。 「总之，现在知道我们该去哪里了。」 隐藏在哥伦比亚大学里的，是名为世界之种(帕杜瓦)的存在。而我们寻找的则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遗骸。既然如此，那具遗骸就应该藏在自由女神像那里。 「恋兔学姐。说实话，我之前一直都很迷茫。艾美莉亚将人类与之同化，说不定真的是一件好事？既没有人因此受苦，也有益于人类的未来不是吗？我一直在想这些。」 「嗯。」 「但看到刚才的记忆后我终于明白了。艾美莉亚的同化——甚至会扭曲一个人的喜好和愿望。」 所有与艾美莉亚同化的人全都对她抱有好感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的思想早已被艾美莉亚操纵，变得必然会对她产生好感。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是好事。 「小艾美曾经说过，她爱着人类的自由意志。然而那不过是被她歪曲之后的形式『自由』。只不过是把涂成蓝色的天花板，错当成美丽的蓝天……」 「我……终于开始理解她了。」 我透过大教堂的窗户，凝视着夜空。这座被疯狂的天使支配的城市，夜色依旧美丽。即便如此，我发自内心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由我来打倒。」 从初次相遇时起，我就不擅长应付她。 其中的缘由，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 第9话『战斗的开始』 对艾美莉亚而言，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必胜的战斗。终末停滞委员会推测一旦艾美莉亚再次开始同化人类的话，八天左右就能够完成全人类的同化。然而，这个判断是错误的。 （真遗憾。其实，再过三天全部就都结束了） 她的把戏也很单纯。艾美莉亚从一开始就谎报了自己在地球上的扩散速度。 （而且终末停滞委员会内部，早就已经潜入约一千个我(艾美莉亚)了。） 从高层到基层，艾美莉亚已经渗透进了终末停滞委员会的内部。如今的他们，已经不具备维持大规模战线的能力。 （无论何时，我都可以结束这一切） 一直拖到现在的理由只有一个，艾美莉亚发自内心地不想发动战争。所以，她才特意地邀请言万心叶和恋兔光来到自己的大本营。她真心地希望他们能够了解同化(艾美莉亚)的美好之处。 「——那么，你们得出答案了吗？终末停滞委员会的各位。」 时间是晚上六点。现在是邀请恋兔光一行人来到纽约后的第二天。按照约定，终末停滞委员会的使节团与艾美莉亚之间的会谈于今天正式开始。会议地点位于摩天大楼(范德比尔特一号)顶层的一间宽敞得有些浪费的会议室。 「看过纽约之后，你们应该明白了吧。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幸福。」 艾美莉亚注视着言万心叶。她无比相信，拥有读心术的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眼前这幅景象有多么美好。 「……嗯，我明白。这座城市里的人们……都非常平静。这是在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所有地方中，最和平，也最充满温柔和体贴的地方。」 「对吧？既然如此——」 还没等艾美莉亚继续说下去，心叶便摇了摇头。 「……就在几天前，原本只是我普通的后辈，突然变成了陪伴我十年的妹妹。」 「这是在说什么？」 「虽然那是由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造成的记忆篡改，但我对喵呜和琳的爱是真实的。所以……我接受了自己是他们的哥哥这件事。」 假若心叶否定艾美莉亚的同化，也就意味着他同样也否定了那些经由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创造出的虚假的记忆——那些与喵呜和琳共度的时光。正因如此，他才一直烦恼着。 「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和你很相似……但又完全不同。」 「哪里呢？」 「她(echo)实现人们的愿望。而你(艾美莉亚)改变人们的愿望。」 看似相似，本质却截然不同。心叶他虽然被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改变了记忆……但他的根本没有改变。他作为言万心叶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然而，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不同。 「我认为，人的本质就是渴望。你的所作所为，与杀人无异。」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瞪大了双眼，紧紧凝视着心叶。她没有想到，在对他们而言如此压倒性的不利局面下，他竟然还敢如此断然地向自己宣战。 「人才没有什么本质。眼前所见的一切就是一个人的全部。不要把别人强行套进你的思想里，再擅自将他们理想化。人就是人。无论是整容、犯罪还是渴望发生了改变，他们都是值得我去爱的人们。」 「你……看似在注视着人类，实际上眼里根本没有他们……」 「眼里根本没有他们的是你才对吧。你只看得见人类身上的闪光点不是吗？可我爱着他们的一切。无论是善良的愿望还是邪恶的愿望，我都同样替他们实现过。我曾与将死的老人同衾而眠，陪伴他走完最后一程；也曾在被殴打的同时遭到强暴。你说渴望？那种东西算什么！」 艾美莉亚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 「人只要好好活着就够了。与此相比，其他的事情根本不重要！向着遥不可及的光伸出手，这种行为与人类亲手创造出的光辉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艾美莉亚指向高楼窗外暮色中的纽约。那的确是一幅美得令人几欲落泪的景象。那正是艾美莉亚渴望守护的东西。 「人类的独一无二？是很美。人类的渴望？同样美不胜收！但和失去一切相比！」 要说她这番拼尽全力的劝说没有打动哪怕一点少年少女们的心，那是骗人的。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是人类的敌人。同时，她也比任何人都要深爱着人类。 「决定未来去向的，应该是人类自己……不是你，艾美莉亚。」 心叶这句话，正是终末停滞委员会所坚持的一切。因为，无论对方是天使还是神明，他们都将一视同仁地将枪口对准对方。只为让每一个人，都能亲自决定自己的终末(终结)。 「……呵呵。」 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艾美莉亚坐回椅子上。仔细想来，她的劝说从未有一次能够真正传达给别人。无论何时……她都只能凭借实力去夺取自己想要的一切。那就是她的人生。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回去，然后煽动一场战争吗？」 「不。我们想要避免大规模的战斗。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回答艾美莉亚问题的人，是恋兔光。 「接下来开始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独断专行。就像往常一样，那个终末停滞委员会的问题儿童突然发起的一场私人性质的任性闹剧。说成恐怖袭击也行……总之就是——」 艾美莉亚笑了。 「——最后一次的徒劳挣扎？」 「——一如既往的一骑当千。」 耀眼的樱色光辉灼烧了整间会议室。艾美莉亚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啪啦！紧接着响起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终末停滞委员会的少年少女们——从四百米高的高楼上一跃而下。 「好了，开始大闹一场吧！」 圣诞老人乘着雪橇驰骋于天空，恋兔抓着心叶和奈奈在空中飞行。他们的目标，从方向来看应该是自由女神像。艾美莉亚站在窗边，注视着远去的少年少女们。 （小恋兔，你果然没有连同整个纽约一起炸飞的勇气啊） 又或许——恋兔光并没有把艾美莉亚与全人类同化这件事看的那么严重。因为她没有意识形态，所以比起思想上的对错，她将纽约居民的性命看得更加重要。 （虽然和预想中的一样，但总算可以放心了。要是她真打算把一切都轰飞的话，很可能会发生意外） 恋兔光将这一切定义为自己的暴走，以此来避免终末停滞委员会和美国的直接敌对。虽然是个糟糕透顶的借口，但这对艾美莉亚也有好处，因此她只能顺势接受。 「我会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谁也别想阻止我。」 少女的眼神中，毋庸置疑地闪烁着勇者的光辉。 ■ 我——言万心叶被恋兔学姐紧紧抱着，从四百米高的摩天大楼上一跃而下。 「呀吼——！」 恋兔学姐放声大喊。脚下是庞大的纽约街区。从现在起，要仅凭我们四人与居住在此的数百万人展开战斗。 「恋兔光！要来了！」 圣诞老人驾驭着由九头驯鹿牵引的雪橇，大声喊道。五颜六色的光从地面射向我们。那是数千发性质各不相同的具备反现实性的子弹。换做是普通的战士，光是这一轮攻击就陷入绝境了吧。 「这种弹幕根本躲不开！所以——防护罩♪」 但恋兔学姐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她用脚后跟奏响了被自己当作滑板的吉他。锵！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一个樱色的球体以我们为中心展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再来！再大一点！」 随着恋兔学姐的呐喊，球体膨胀得更加巨大。樱色防护罩扩大到约五十米，将数千发子弹噼里啪啦地弹了回去。 「话虽如此，就算是我也撑不了太久！」 「……那么该轮到老夫出场了。」 圣诞老人手握一只金色的铃铛，摇出叮当的声响，驯鹿们随即猛地向上攀升。 「鲁道夫！猛冲者！舞者！跳跃！雌狐！彗星！丘比特！雷！闪电！」 叮叮当当的铃声开始回荡。铃声与光辉笼罩了纽约的曼哈顿岛。圣诞老人的纯粹奇迹，开始向整个世界赋予魔法。 「这是什么，雪？！」 奈奈惊叫道，圣诞老人回答。 「这可不是单纯的雪。是蕴含圣诞魔法的雪。」 雪花落向地面。这再自然不过。 「……什么？」 一名男子(艾美莉亚)一脸讶异地望向雪花。雪花如同3D打印机一般精巧地从空中不断落下堆积，然后，化作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妈？」 『你在干什么啊！拿着那么危险的东西！』 那是圣诞老人的魔法——「能够见到最想见之人的雪」。男子(艾美莉亚)认出了十年前就已去世的母亲，手中握着的金色的枪滑落至地面上。由白雪构成的母亲，只是静静地将他抱入怀中。 「哟！好厉害的魔法！是要趁他们松懈的时候，狠狠来上一下对吧！」 「怎么可能。那个魔法到此就结束了。」 纽约的高楼和街道上，数万人正用各自的武器对准我们。然而此刻，每个人的身边都站着由白雪塑造而成的挚爱之人，逐渐瓦解他们的战意。 （……多么温柔的魔法。） 那正是「圣诞的魔法」。它只能为某人带来幸福。如今大部分敌人(艾美莉亚)都呆立在原地，失去了敌意。但她(艾美莉亚)那坚定不移的意志迟早会让她们重新恢复清醒。 「就是现在！走吧！」 恋兔学姐一鼓作气加速。我们的目标，是自由女神像。 「呀呀呀呀呀！」 她一边飞行，一边接连击断了好几栋摩天大楼。地面上的人们如同鸟兽散般四散奔逃。她的目的，应该是尽可能减少之后的追兵。 「——我会手下留情，不过死了可别怪我！」 恋兔学姐的掌心汇聚起惊人的樱色光辉。那道光芒对准了正在被海水环绕的自由女神像前建立防线的众人们(艾美莉亚)。 「恋兔！爆裂炮！！」 粗大无比的樱色激光将周边的一切焚烧殆尽。然而原地剩下的……并不是尸山血海。 「……没问题！火候控制得非常完美！」 我读着人们的内心大声喊道。恋兔学姐的「樱色奇迹」所破坏的，仅仅是他们的意识。倒下的那些人，身上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哈啊……哈啊。」 然而，恋兔学姐并不擅长精密控制，汇聚只对意识产生作用的光束，似乎消耗了她不少体力。忽然，她转头瞪向后方。 「——来了。」 「……唉？」 「奈奈！接下来的你们两个能行吧！」 还没等奈奈回答，恋兔学姐就把我们朝自由女神像的方向大力地抛了出去。 「恋兔学姐！」 「心叶！可别输了啊！」 被抛飞的我们，凭借奈奈的斩击「大麻烦」的能力轻飘飘地降落在自由女神像前。我们看见夜空中闪耀着一道光芒，那是一名美丽得令人心生恐惧的少女。 「——火焰的天使。」 天空宛如白昼一般闪耀。面对那巨大的光芒，我们不禁屏住了呼吸。 「哟，恋兔光。履行义务的时间到了呢。」 前Corporations企业警备队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她的背后展开着巨大的火焰之翼，头顶悬浮着一轮神圣闪耀的天使光环。那毋庸置疑，是身为人类的天使。 「这算是之前那场的复仇赛吗？」 「不是呢。因为我就是我(艾美莉亚)。早已不是曾经的我了。」 「那这场战斗又算什么？又是以什么名义进行的决斗？」 「只是一次作战行动罢了。说是驱除，也并无不妥。」 凯特小姐的火焰羽翼进一步膨胀。 「——英雄不灭(Burn until the end)。」 她的身影瞬间从夜空中消失，让恋兔学姐一瞬间愣住了。就在那一刻，学姐以惊人的势头被轰飞出去，一连串贯穿了好几栋大楼，重重地砸在了柏油地上。 「恋兔学姐！」 恋兔学姐被击飞了？我第一次见到这幅景象，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 「心叶。奈奈。我很喜欢你们。但是，永别了。」 凯特小姐的手中浮现出一柄巨大的火焰之剑。足有一栋摩天大楼般高达的剑刃正准备朝我们挥落。无论是我还是奈奈，都没有方法应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就在巨剑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出现在凯特小姐眼前的，是一道樱色的光束。 「……呵。回来得真快。」 「你在看哪啊！你的对手是我吧！」 凯特小姐微微一动就避开了恋兔学姐的光束，随后将火焰巨剑朝她挥去。恋兔学姐用吉他抵挡住了这一击。锵！震耳欲聋的六弦声响彻四周。 「……心叶！奈奈！你们还在干什么！快走！」 「……」 「这家伙不是我能一边保护你们，一边战斗的对手！」 奈奈一把抓住了仍处于震惊之中的我的肩膀。 「我们该走了，心叶同学！」 「……啊、没错。」 我刚刚完全愣住了。毕竟，那可是那位恋兔学姐啊。那个完美无缺，最强无敌的人……现在脸上竟然有了擦伤，甚至连鼻腔中都流出了鲜血。 （……必须抓紧时间！） 我们瞥了眼倒下的人们(艾美莉亚)，随即闯入了自由女神像的内部。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螺旋阶梯，纵横交错的钢梁与空洞。密密麻麻的服务器安装在墙壁上的每一个角落，连接其上的线路一直延伸到地下。 「奈奈！东西肯定就在里面！我们坐电梯——去地下！」 「自由女神像下面居然还有地下空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感觉不到地下有人的气息。恐怕是因为距离实在太远，现在的我还无法感知到吧。 我们挤进了一部狭小而简陋的电梯。 ■ 我——神流奈奈明白，前方等待着我们的，将是一场殊死搏斗。 （唉，失算了。事到如今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会这样，果然昨天就该跟心叶同学更进一步的。因为看样子，我大概会死在这里吧。但哪怕付出生命，我也必须完成任务。 「……直到死前，才终于明白许多事情。」 「嗯？」 「真让人讨厌呢。我们这些人，实在是太蠢了。」 电梯朝着地下深处前进，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现在恐怕已经深入地下几百米了吧。站在我身旁的心叶同学轻声笑了出来。 「不过……总比完美要好得多。」 因为完美虽然美丽，却很无趣。 「……奈奈。马上就要到最底层了。」 「了解。」 「真的，按照那个计划行动就行了吗？」 「当然。」 自己的声音中没有一丝迟疑，就连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那个作战计划是我提出的。肯定会是一场极其艰难的作战。即便如此，我依然能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还挺了不起的嘛。 （这样的自己，我其实还挺喜欢的。） 电梯抵达了地下最深处，在一阵嘎吱作响中，门缓缓打开。 「呀，我一直在等你们呢。二位——」 门后出现的是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我瞬间拉近距离，一击劈开了她的天灵盖。 「——唉。」 （敌人的数量是五个。不……六个吗。） 与此同时，我一脚踢起掉落在地面上的石块。那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被我用「大麻烦」的能力将重量提升的三十倍的石块。它瞬间砸烂了男研究员(艾美莉亚)的脸。 「……——」 我抓住天灵盖被劈开的艾美莉亚的尸体，将其重量「减轻」到极限，再在投出去的瞬间，一口气「加重」。重达数吨的尸体宛如一发快速球，将并排站立的两名警卫(艾美莉亚)直接碾碎。 「最后一个。」 我将球棒投向正意图拿出武器的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她的脑浆顿时飞溅四周。 「……好、好快的应对。」 刚从电梯中走出来的心叶同学，呆呆地嘟囔着。 「我从以前开始就对自己的决断速度很有自信呢。反倒是艾美莉亚，那好像正是她的弱点呢。」 「……因为大脑里有两套神经回路，所以必须彼此商议之后才能做出决定吗。」 啪、啪、啪。一阵掌声响起，我们一齐望向深处。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这里是一片如同大型停车场般广阔的空间，四周被粗糙难看的沥青所包围。这片空间的中央——开着一个巨大的空洞。 「真不愧是黑锤部队(Écraseurs)的王牌。负责守护这里的，好歹也是我(艾美莉亚)之中的精锐呢。」 从阴影伸出现身的，是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 「不过，要是你更加习惯战斗的话，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由于她拥有过于强大的片羽，实际上她与终末和反现实正面交战的经验并不多。毕竟她的能力主要被用于推动Corporations的经济发展。 「……唉。话说，真正的问题是——」 我望向那个巨大的洞穴。准确来说，是望向从洞中喷涌而出的惊人的光之洪流。 「——这里才是诱饵吗。可恶，搞这么复杂的把戏。」 「嗯哼——很厉害吧♡为了在号外号外(All-Alarm)里编辑出虚假的记录，我可是费了不少工夫呢。」 那就是世界之种(帕杜瓦)。据心叶同学所说，那是一道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光。对于像我这样的胆小鬼来说，光是面对它散发出的压迫感就已经浑身发抖了。 「我知道，凭借心叶同学的终末，一定能够读出那股巨大的力量以及刻意隐藏它的气息。不管我做什么，你最后都一定会把目标缩小到两个选项。所以我真正需要做的，就是让你选错。」 「可恶……！」 心叶同学咬紧牙关，朝电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抱歉哦，我可能不能让你们离开呢♡就再，多陪我一会吧！」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从背后取出了一柄具备反现实性的长枪，将枪尖对准了心叶同学。我立刻朝着那柄长枪的方向冲了过去。 「奈奈！」 没有声音。 明明没有任何声音，可突然出现的亚音速的子弹朝我呼啸而来。而且不止一发。数十、数百发子弹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 （……——啊。） 这群家伙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这一刻。她们算准了我会因为焦急而冲出去。 （搞什么啊。） 我不禁笑出声来。 （还真是被看扁了啊。） 所有子弹——都仿佛是在避开我一样，弯弯曲曲地改变了轨道。 「——唉？」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感到惊讶的理由有两个。第一，是所有子弹都没能击中我。第二，是她架起的长枪已经被弹飞到了半空中。 「神流式拔刀术——卷风。」 那不过是先用刀身轻轻敲击长枪，再利用对方试图收回武器时产生的反作用力将其挑飞的一种古老的武术。货真价实，没有掺杂任何反现实性的，人类的技艺。 「去死。」 噗叽。我横扫而出的球棒击碎了少女的肋骨，砸烂了她的心脏。 「……我知道你藏在附近。」 我朝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开口。 「这里对艾美莉亚来说非常重要。不可能只派六七个人守着。至少也该有几十个人才对。人数这么少，就意味着有艾美莉亚信赖的部下隐藏在暗处。」 藏在天花板上的某个存在，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地面。那动作如同野生动物一般机敏伶俐且柔韧。出现的是一名有着胡狼头颅的少女。 「着实令人佩服。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在下是伊＝雷格，一头被逐出故乡的龙。」 「还真是个古板的家伙啊。我想你应该早知道了，我是神流奈奈——」 伊＝雷格手中的手枪喷出火焰，子弹朝着心叶同学的脑袋直奔而去。 「——你改变了空气的重量对吧。」 然而在子弹粉碎心叶同学的脸之前，子弹剧烈地扭曲随后掉到了地面。 「子弹始终承受着极强的空气阻力。你利用『大麻烦』让左右两侧的空气密度变得不对称。这样一来，子弹的轨迹自然会在流体阻力的作用下大幅偏转。」 伊＝雷格扔掉了手枪。与其说她古板，不如说她是个狡诈的角色。说不定跟我挺合得来呢。 「可以请教你们两个问题吗？」 「可以啊，我姑且听听咯。」 「第一，你们选错了目标。这里没有艾美莉亚的遗骸，而你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也就是说你们早就输了。难道不打算放弃吗？」 「才不呢。挣扎到最后一刻，这才是终末停滞委员会嘛。」 「那么第二——你，究竟是从哪里得知我的能力的？」 胡狼少女的表情如同寒冰般锐利，散发出强烈的威严。怎么回事啊这家伙，明明刚才还在劝我们投降，现在却一脸恨不得立马杀了我们的表情。 「如果你从一开始不知道我会用枪，就不可能提前改变空气阻力。」 「是早上的占卜里说的啦——要小心凶弹之类的。」 伊＝雷格没有因为我的玩笑流露出哪怕一点笑意，架起了拳头。 「心叶同学，后退。」 所以，我代替面无表情的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种小喽啰，我马上就收拾掉。」 我将金属球棒砸向地面，迸溅出一串火花。 ──────────────────────── 第10话『死斗-a』 在恋兔光发起恐怖袭击的六小时前，有两名少女冲进了苍之学园的学生会室。 「请让我们也一起去吧，西蒙学长。就现在！」 她们是所属于恋兔队的梅芙莉莎·简别科娃和小柴喵呜。 「不可能，梅芙莉莎同学。事到如今再派这点微薄的战力过去，连美国本土都踏不上。美国无论是海岸线还是国境都已经处于全面警戒状态了。」 「只要用小柴的沙姆希尔——」 「也只是白白送死。」 学生会长弗恩·西蒙一边用电脑忙碌地处理事务，一边回答她们的请求。 「我们派出的所有潜入美国的学生，全都已经失去联络了。」 「……」 由恋兔光的独断发起的恐怖袭击，理应与终末停滞委员会保持密切协作。原本是计划令追加派往美国当地的学生来支援恋兔她们的作战的。 「若是恋兔她们行动失败，将会引发一场席卷全世界的大战。到那时，你们将是重要的战力。为此，不能再继续减少宝贵的人才了。」 艾美莉亚不久后将成为数亿人的集合体。届时，凭终末停滞委员会恐怕无法应对。但绝不能就此放弃，必须要为未来留下火种。 「可是，再这样下去队长她们……」 「我明白。她们失败的概率的确非常高。」 弗恩·西蒙的眼神中饱含钢铁般的意志，投射向少女们。 「——但她们，是相信着奇迹而行动的。」 「…………」 「你们所应该做的，难道就是践踏她们的决心然后去白白送死吗？不对吧。如果恋兔失败，就应由我们来踏上战场。为了下一次的奇迹，也为了未来的奇迹。」 「可是……那——」 「作为学生会长，我能向你们保证的只有这点——你们的命，我会以最高效率的方式加以使用。哪怕是为了将奇迹发生的概率提高0.001%。明白了就回去吧。别浪费时间了。」 梅芙莉莎无比痛楚地死咬牙关。向来讲求理性逻辑的她，面对冷彻但又合理的西蒙完全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她明白自己刚才的要求是出于感情用事。 「……我明白了。」 两人离开了学生会室。小柴紧紧握着因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而渗出鲜血的梅芙的手。 「……放心吧，梅芙学姐。队长是不可能输的。」 「……小柴。」 「作战的可是那个队长啊？可是那个一拳就能打碎星星，至今为止从来没输给过任何人的队长啊？一定没问题的。」 那位努力鼓励自己的娇小少女的笑容中，没有一丝担忧的阴郁神色。小柴是发自内心地坚信，恋兔将会取得胜利。抑或是，她根本无法想象恋兔光会输的画面。 （我也想这样想，但是——） 天生爱操心又讲求逻辑的梅芙莉莎，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思忖。 （那为什么，艾美莉亚还要邀请队长去美国呢？） 除了她相信自己能赢之外别无其他可能。 （不管是谁来，艾美莉亚都坚信自己能够胜利。而且她也确实有足以支撑这份信心的头脑、军事能力以及筹备时间） 梅芙还是头一次有这种不详的预感。而这一预感，的确应验了。 「小柴喜欢梅芙学姐爱操心的这一点，感觉很温柔……不过，学姐还是想得太多了啦！」 「是吗……」 「是的！那可是小柴们的队长！肯定会轻松取胜回来，打个哈欠说着好无聊啊——然后边看动画边挠挠屁股、吃零食的！」 那画面感实在太过鲜明，梅芙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是无敌的。只要相信这点就好。别忘了哦。』 那是在言万心叶刚来到恋兔队不久，为了打倒「守护者」而前往菲律宾海底的前一晚，恋兔自信满满地笑着对梅芙说的话。 （队长……我……现在也依然相信着你……） 相信对那位完美无缺、最强无敌的兔耳少女来说，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 ——恋兔光被狠狠地砸在地上，全身的骨头零七八碎。 「啊唔……」 「站起来，恋兔。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从上空飞落而下的火焰的天使，试图用她的靴底踩碎恋兔的头骨。 「……那是当然。」 恋兔光的全身迸发出樱色的光芒，强行修复她的身体。尽管痛得差点发出惨叫，她仍然一个敏捷的转身，躲开了凯特的践踏。 「ＢＡＮＧ！」 恋兔指尖凝聚的樱色奇迹汇聚成子弹，径直射向凯特的额头。 「……呼。」 子弹还没来得及擦到凯特的额头，就被火焰烧尽化成了灰。 「给我……飞吧——！」 子弹不过是障眼法。恋兔宛如四号打手挥出一记迅猛的打击一般挥出吉他，砸向凯特的身体。但那一击被火焰之剑挡住了。 「看来你打棒球还是个新手呢。腋下可要再夹紧一点。」 「哈啊！」 恋兔从下方使劲一脚，踹向还在不紧不慢地说话的凯特的下巴。 「……什——」 然而愣住的反而是恋兔一方。凯特竟然用牙齿一口咬住了她踢上来的鞋子，还一脸从容地笑着。 「也是，抱歉。棒球的话题还是留到下次再聊吧。」 凯特咬着恋兔的鞋大力甩动，将她的身体狠狠地砸向地面。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撞击，直到恋兔的靴子被扯裂，她才终于挣脱出来。 「……哈啊……哈啊……呃啊啊啊啊！！」 已经遍体鳞伤的恋兔，身体瞬间被樱色的奇迹覆盖，随即恢复了伤势。她一脚踢中凯特的腹部，借由其反作用力拉开距离。 「不愧是『樱色奇迹』。刚才那种伤势也能在几秒内恢复吗。」 「哈啊……哈啊……哈……呃咳……咳咳。」 「我问过被招揽到九灯学院的异次元的研究者。『樱色奇迹』本质上是治愈的力量，根本不是能用于战斗的东西。你应该还藏着什么底牌吧？」 「……呼——总算缓过来了。」 恋兔光笑着将吉他横在身侧，发出如同狮子般的怒吼。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恋兔！爆裂炮！！」 那是势不可挡的樱色洪流。她挥出的斜砍化作一道巨大的激光束，朝凯特的身体侵袭而去。然而凯特敏捷地闪过攻击同时迅速逼近，反手劈裂开恋兔的身体。 「原来只是将裸露的能量直接砸向敌人吗。以前的我甚至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呃啊啊啊啊。」 恋兔虽然勉强避开了致命伤，但整条左臂都被切断了。 「——还没完呢！」 恋兔立刻抓住飞出去的左臂，将樱色奇迹缠绕其上随后朝凯特的脸投掷出去。承受着仿佛拥有铁块般质量的手臂，凯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看招——！！」 恋兔高高跃起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将脚后跟瞄准凯特的头顶全力砸落下去。 「……哈！那种乱来的动作，你还真是老样子啊！」 凯特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化解了恋兔那一击。她那以中国拳法为基础的体术，已经比以前洗练了不知道多少。 「呃啊！」 凯特的飞踢猛地命中了刚刚使出劈落踢的恋兔的面门。恋兔在空中旋转着倒飞了出去，在地面上接连弹了几次，最终停了下来。 「……呃……唔……哈啊……哈啊……」 明明轻而易举地就击退了恋兔，然而凯特的脸上没有丝毫轻敌之色。身为一流武道家的她，仅仅是有条不紊地保持着对她的戒备，如同一柄利刃静静凝视着她。 「……小凯特。你……究竟做了什么？」 「嗯？」 「和天空竞技祭那时候相比你也强太多了吧。难道说，你其实是赛◯人？」 「背后的秘密，你应该多少已经察觉到了吧？」 「……怎么说呢，其中一部分吧。」 凯特琳的到达点(End)——终焉的火焰(Burn until the end)是通过消耗自己的生命来对自身实现超强化的能力。然而就算是这种赌上性命的能力，上一次也远远无法企及恋兔的实力。 「现在的你，已经成为了超个体(艾美莉亚)的一部分……也就是说——」 恋兔凝视着那双宛如太阳的火焰羽翼。 「——你在消耗艾美莉亚，来强化自己。」 「……呵。不愧是你。那解析现状的能力，正是你的武器啊。」 依靠科学的力量，来规避原本必须支付的巨大代价，那正是人类的一路前进的步伐，恋兔如此想着。名为到达点(End)的荒唐的魔法奇迹，终究被人类的技术压倒了。 「我们在九灯学院开发出了『艾美莉亚之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No，9014「艾美莉亚之箱」】——Stage 2： 「播种(Seminatio)」 ○性质——天使之律·异法(Parallel·Law) ○详细——以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为材料制造而成的生物计算机。外观为一个由未知金属制造而成的三米见方的无缝箱体。拥有极高的物理耐性，普通武器无法将其破坏。箱体内部形成了一片R值极低的异界。异界内不存在任何观测者，并且能够使得恒常性局部失效。而这片异界正是由艾美莉亚的共同幻想所创造出的。箱体内部，艾美莉亚会无限增殖，而其中产生的思维运算结果只能由位于箱体外部的艾美莉亚接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只是一个让艾美莉亚在内部无限增殖的箱子？那又怎样。艾美莉亚的片羽不本来就是那种东西吗？只要在遗骸三十公里以内就能够无限存在——」 「艾美莉亚仍然会受到空间和时间的制约。半径三十公里内能够存在的艾美莉亚的数量当然也有极限。毕竟不可能真的把整个三十公里内的空间都塞得密不透风。」 「……那，时间限制又是什么？」 「过去的艾美莉亚，每秒最多只能增殖数十个个体。因为会受到宇宙恒常性的阻碍。然而对如今的她来说，连这项限制也不复存在。她能够如字面意义地无限增殖。」 凯特的脸上短暂地浮现出一些悲伤，但笑容随即取而代之。 「不过作为代价，她再也无法离开『艾美莉亚之箱』了。」 「唉？纽约不到处都是她吗。」 「那些全部都是与艾美莉亚同化的人们。」 「……但是，我也见过不少体型外貌和过去的艾美莉亚一模一样的家伙啊？」 「在与艾美莉亚同化的人之中，有一些人无法忍受自己的外貌和言行『不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于是他们通过外科手术将自己的模样改造成了艾美莉亚。」 因此严格来说——名为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人类，已经不存在于地表上了。如今的她，成为了一个活在「艾美莉亚之箱」以及人们的神经之中的一个完全的概念。 （「艾美莉亚之箱」。那孩子报告的东西估计就是它吧？恐怕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遗骸就在那内部……希望心叶能顺利破坏它） 只有那么一刹那，恋兔为自己的后辈感到担忧，但现在的她无法为他做到任何事。她光是应付眼前的敌人便已倾尽全力，而她一旦战败，这次作战也会随之终结。 「也就是说，恋兔光。」 火焰的天使微微一笑。 「我，每秒都在消耗十万个艾美莉亚的生命。」 过去的凯特即便赌上性命发起挑战，也难以望恋兔项背。 所以这次，她贸然地消耗了超越十万人的生命，站在了恋兔面前。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难怪会这么强。」 「我的片羽与艾美莉亚的片羽，奇迹般地无比契合。」 「但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开心呢。」 凯特低头看了片刻自己的手掌。 「我曾比任何人都渴望变强。我想确认力量的尽头究竟存在着什么。为此，我赌上了性命，也做好了舍弃一切的觉悟。我也一直以此为傲。」 从她羽翼上飘落的火星，发出噼啪的响声。 「我只是忽然觉得，在真正庞大的力量面前，所谓觉悟与骄傲は……不过是孩童的游戏罢了。」 她并不是为此而感到悲伤。因为这就是科学，这就是人类前进的步伐。然而少女过去最珍视的宝物，如今看起来就只像一颗寻常可见的玻璃球，这同样也是事实。 「……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强了。但我不明白的，还有另一件事。」 「……你是指为什么自己会变弱吧？」 恋兔光一直在全力战斗。然而，她的状态并不完全。无论她怎样鼓起干劲，都仿佛被一道透明的墙壁阻挡着，使不出力。 「原因就在你自己身上。」 「你说什么？」 「你讨厌战斗。你憎恨自己的强大。你其实想像所处可见的少女一样，度过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 而能够实现这份渴望的能力，正是「樱之残影(Cherry Red Pistol)」。平常恋兔一直将自己的力量压抑到极限。而艾美莉亚，正是利用了少女这份纯真的愿望。 「我头上的天使光环，是用一名曾在异次元被称为天使的少女的碎片制作而成的。它的能力非常单纯——仅仅是『增强周围对象的渴望』。」 「……难道说！」 「对普通人而言，这不过只是一个轻微的强化效果。但若是片羽或弹痕一类的能力，受到这道光环照射的时间越久，能力就会变得越强。」 恋兔光那「削弱自身」的能力，正在被强制强化。正因如此，她无法发挥完整的能力。即便是此时此刻，她也能感受到自己正不断变弱却又无能为力的烦躁。 「上次和小凯特交手的时候我就在想了。」 「嗯。」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那正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凯特心想。她(艾美莉亚)与自己不同。没有感受，不会踌躇，只会彻彻底底地考虑人类的事情，是个真真正正的怪物。 「所以？为什么要毫无保留地把情况全部告诉我？」 「第一个原因，是我欠你一份人情。」 「那不是已经还过了吗？」 「不一样。那次还的是你救了我同伴的人情。现在还的，是你当初没有杀我的人情。」 恋兔光意识到，自己被小看了。而凯特如今已经拥有了即便告诉恋兔这些事情也完全不会影响胜负的实力。 「至于第二个的原因——」 曾经无比渴望力量的少女，如今终于得到了力量，却满脸悲伤地强颜欢笑着。 「这种无聊的事情，别再继续了好吗。」 那道目光，与过去恋兔光看向凯特琳的眼神十分相似。 （啊，你一定——） 恋兔光心知肚明。那表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直在追逐希望吧。无论失败多少次，无论流过多少泪，都从未停下脚步） 而那旅途的终点，便是她(如此)。付出了无数牺牲，甚至失去了自己最珍视的骄傲，即便如此她仍然追寻着希望。又有谁能够指责这位勇者一路走来的历程呢？ 「……无聊透顶。」 ——恋兔光，可以。 「既然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那就给我痛痛快快地放声大笑啊！摆出一副其实我也很痛苦啦的嘴脸给谁看啊！吵死了你个白痴！要是正义的伙伴的话就给我抬头挺胸啊！是邪恶的反派首领就给我仰天大笑啊！你啊！——就是因为你这副德行，才永远赢不了我！」 凯特微微睁大了眼睛，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宛如盛开在荒野沙漠中的一朵洁白的小花，无比自然，无比柔和。 「恋兔。你啊，真是……」 凯特轻轻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她的眼眸中缠绕着火焰般的磷光。 「还真是一点没变……最棒了。」 「我知道……那么，愉快的聊天就到这里，继续打吧？」 恋兔光用力猛蹬地面，疾驰而出。那直线冲刺简直如同光一般，连肉眼都难以捕捉。 「——我会赢，恋兔光。我一定会战胜你。」 恋兔光挥出的吉他被凯特用剑挡住。她轻轻挥剑，恋兔便以远超先前的速度被打飞出去，在撞上的大楼上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那就试试看吧！——尽管来吧！凯特琳·安·奥斯汀！」 满身伤痕的兔耳少女，仍然闪耀着樱色的光辉。 她将继续战斗下去。想必……所有人，都是如此吧。 ■ 若是没有圣诞老人助阵，战线恐怕早已崩溃了吧。 「给我把那些混账驯鹿打下来——！」 恢复理智的一千五百名士兵(艾美莉亚)各自持着反现实武器，试图击落上空的雪橇。 「真是粗鄙的言辞。要是让你母亲听见，肯定会伤心的。」 「什……」 士兵(艾美莉亚)迟迟无法击落圣诞老人的理由只有一个——攻击根本无法命中。无论布下怎样铺天盖地的弹幕，所有攻击都会以毫厘之差擦过他，等回过神来他已经逼近至眼前。 「哼！」 「呜啊……」 降落到地面的圣诞老人，一拳打在男子(艾美莉亚)脸上将其轰飞出去。周围的士兵(艾美莉亚)向他一拥而上，但他早已乘着雪橇滑到了半空中。 「太慢了，太慢了，你们啊。照这样下去，可没法在一个晚上把礼物送完吧？」 他，可是在圣诞夜里跑遍地球上所有孩子家的老人。那种速度非比寻常——显然不是能够用现实中的尺度衡量之物。 「来吧，纷纷落下吧！Yuletide snow(耶鲁之雪)！」 铃儿响叮嗒的旋律沙拉作响，纷纷扬扬的大雪开始堆积在人们(艾美莉亚)身上。那是圣诞老人的魔法，也是其速度的秘密所在。 「嚯！嚯！嚯！」 Yuletide snow(耶鲁之雪)是操纵「距离」的雪。在那片美丽无暇的洁白之中，圣诞老人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他正利用这雪，守护着自由女神像所在的自由岛。 「明明刚刚一直在前进，结果回过神来发现在原地打转吗！」 乘船横渡海面的艾美莉亚之所以迟迟无法抵达自由女神像，正是因为圣诞老人的雪。若没有他的魔法，战线恐怕早在很久以前就因为压倒性的数量而崩溃了。 「……啧。但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不利！」 从「能够见到最想见之人的雪」中醒来的士兵(艾美莉亚)们纷纷开始重新加入战线。他们持有的反现实性武器五花八门，即便是传说中的圣诞老人，也无法永远控制住他们。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辆朱红色的跑车在空中急速飞行，与飞行驯鹿雪橇并驾齐驱。驾驶者是一名面容精悍、带着墨镜的男子(艾美莉亚)。 「呜呼！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有朝一日能跟圣诞老人飙车啊！」 「嚯嚯嚯！跟得上吗？这速度！」 圣诞老人操纵着「距离」，在纽约的上空翻转腾挪、纵横驰骋。但那辆朱红色的跑车不停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引擎声，紧追不舍。 「……嚯！有两下子！」 「哈哈哈！真是个无比快活的世界！——最棒的世界！」 与雪橇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跑车打开蓬顶，金发男子大笑着一脚踢飞了座椅。圣诞老人不禁吃惊地瞪大眼睛，随后立马熟练地操控起雪橇的把手。但是，已经晚了。 「啊，我的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一定要实现梦想啊！」 「住——」 金发男子不顾一切地扑向了一头拉着圣诞老人雪橇的驯鹿。他瞬间扯断了绑在驯鹿身上的缰绳，并将驯鹿的身体刺得千疮百孔，与之一同坠落下去。 「——雌狐！」 共度并守护了圣诞老人百年以上时光的驯鹿之一——雌狐，它知晓自己将死的命运的同时，拖着浑身是血的身体奔驰长空，一头扎进了艾美莉亚的军队之中。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高傲的驯鹿将瞄准圣诞老人的士兵(艾美莉亚)们一一打倒，然而一头驯鹿很快就被上百名士兵(艾美莉亚)包围，被夺去了生命之火。 「……唔……」 九头忠诚的驯鹿都深爱着圣诞老人。他时常会给它们吃曲奇，它们表现得努力的时候，他还会摸摸它们的头以示褒奖。而最重要的是——它们相信，他是最伟大的英雄。 「鲁道夫！猛冲者！舞者！跳跃！彗星！丘比特！雷！闪电！」 尽管失去了一头领路的驯鹿，雪橇的速度却更加迅捷。为了那贯彻忠诚直至生命尽头的伙伴，剩下的八头驯鹿正在纷纷燃烧自己的生命。 「就是现在！开火！开火——！」 从地面上倾泻而来的反现实弹幕变得更加密密匝匝。驯鹿们拼死加速，但极限显然已经近在眼前。 「就差一点了！把他打下来——！」 「要把什么东西打下来呀？」 「……唉？」 在架着巨大狙击步枪的中年女性(艾美莉亚)的瞄准镜中倒映出的，是一张呆板的、巨大的脸。 「不行！不可以欺负圣诞老人！」 「什……这是，什么——？」 突然出现在纽约各处的，是许许多多的二头身的小型人型生物。这些矮墩墩而又胖滚滚的家伙们一边笑嘻嘻的，一边开始拉扯起士兵(艾美莉亚)们耳朵和腿脚。 「什……圣诞妖精(耶鲁·汤姆特) ！那些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10. 注：圣诞妖精（耶鲁·汤姆特），原文ユ—ル·トムテ。原来，トムテ是流传于北欧民间的妖精，常被描绘成戴着红色尖顶帽，有着像精灵一样的尖耳朵和灰胡须，会住在农家的农场里在夜里帮忙照料家畜，据说在瑞典的圣诞夜有为其留下食物的习惯；而ユ—ル·トムテ后来受到以美国为中心的商业化圣诞文化影响，逐渐被接纳为瑞典的圣诞老人——以上信息部分来自维基百科，准确性还请自行验证。 圣诞老人满脸惊愕地看着地面，但他马上就察觉到了。甚至不用俯瞰远方的大地，他也能够瞧见，不知何时，雪橇上已经坐着一只小小的汤姆特。 「圣诞老人有难！所以，我们来了！」 「……马上回去！这里没有你们能插手的地方！」 「就算什么都做不到！也要来！因为是朋友！对吧？」 汤姆特。据传是寄居于人类家中的一种共同幻想。曾是与人类共同生活、共同存在的一种幻想。如今，只有少数被圣诞老人保护下来的汤姆特存留于世。 「如果圣诞老人不在了，会有很多孩子伤心！所以，我们来保护你！」 「……这群……这群……愚笨的小家伙们……」 汤姆特心里清楚——圣诞老人正赌上性命参与这场战斗。世界将在今晚，失去于其而言最为宝贵的光芒之一。所以，他们无法视而不见。 「保护圣诞老人！为了大家的梦想！还有希望！一定要守护下去——！』 圣诞老人痛切地紧咬牙关，紧紧攥住缰绳。 （不对……不对啊，妖精们。老夫并不是梦想与希望，你们才是啊） 相信「圣诞」的心，那才是梦想与希望。圣诞老人正是为此而生，为此而死的，仅此而已的虚幻存在。 「吖啊啊啊啊啊！」 由于汤姆特的参战，地面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当然，对圣诞老人的攻击大大减少，战况略微好转——但对于狡猾的少女来说，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误差。 「没办法呢♡本来是想留到关键时候再用的——」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伫立于危楼之上。 「——准备好了吗？大家！」 「「「「是的！」」」」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的身后，站着一百多名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她们的正中央是一台有着无机质般冰冷银色的机器。那是任何酒店里都不可能有的大型电动绞肉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No，1672「要来一份会跳舞的汉堡肉吗？ 」】——Stage 1： 「始源(Initium)」 ○性质——反现实机械工学 ○详细——从位于夏威夷檀香山的餐饮店「彼得·巴比特的绝赞汉堡店」回收的电动绞肉机。可赋予对象限时不死性（相当于LV4）并将其加工为肉馅。 ○由来——终末停滞委员会在调查「有家能吃会跳舞的汉堡肉的店」这一传闻时，发现此终末。当终末停滞委员会前往店铺调查时，店内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了写着「拒绝Filler(注水拖戏)！与其无聊到死，不如直接腰斩！」的一封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台绞肉机能够利用生物制作出「不死的肉馅」，它是只为制作出「会跳舞的汉堡肉」而存在的机器。除了少数品味奇特的美食家以外，恐怕根本不会有人对这种终末感兴趣。 「那么，第一位艾美莉亚，要上咯——♡」 然而，对于始终保持网络连接，并且拥有深厚反现实知识的艾美莉亚来说，这个终末却非常值得把玩。 「所有人，投入！快点快点——！」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排成队伍，一个接一个地跳进绞肉机中。巨大的机器发出哐当哐当的轰鸣，最终制造出了大约五吨的肉馅。 「那么，准备好了吗？就让我们加入最后的秘制调味料吧♡」 剩下的最后一名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将一把闪着黄金色光芒的粉末撒在肉馅上。霎时间，肉馅迸发出噼啪作响的黄金色磷光，开始软塌塌地扭曲蠕动起来。 ——出现的，是一条金黄色的巨龙。 「哟哟哟！大成功！看来就算是临场发挥，也能顺利成功嘛！」 原本只是一团肉馅的艾美莉亚集合体利用意识网络，塑造出肌肉与翅膀，又将骨粉加工成獠牙和利爪。那是一头由一百个人类加工而成的巨龙。 『圣诞！老人——————！！』 金黄色的巨龙(艾美莉亚)的吼叫，响彻了飘扬着纷飞大雪的纽约。乘坐着驯鹿雪橇的白胡子老人，愕然地望着这头突如其来的巨龙。 「难道说！那个也是艾美莉亚吗？」 『没错！圣诞老人！为了把你从头到脚大快朵颐，我可是给自己造了一副超——强大的獠牙！不过嘛，老年人的肉估计又硬又难吃就是了——』 伴随着响彻云霄的咆哮声，金黄色的巨龙(艾美莉亚)喷发出猛烈的火焰。火焰瞬间融化了Yuletide snow(耶鲁之雪)，并破坏了「距离」那道屏障。 「什……糟了！」 『果然如此。圣诞的魔法接近共同幻想一类。虽然不知道是受着旧神庇护还是有着其他原因——但它仍然会受到基础科学的强烈影响。』 「呃……」 『也就是说，雪遇到火就会融化。这可是理所当然的。』 再这样下去，金黄色的巨龙(艾美莉亚)的火焰就会在Yuletide snow(耶鲁之雪)中烧出一道缺口。而这就意味着，士兵(艾美莉亚)们将获得一条通往自由女神像的道路。恋兔光此刻正与凯特琳展开殊死搏斗，将没有人能够守护神流奈奈与言万心叶的后方。 「嚯！嚯！嚯！」 圣诞老人掉转雪橇，朝着巨龙直奔而去。他势必要阻止那道火焰。 「收手吧，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你走到最后，只会是一片黑暗！没有任何人会在那里！等待你的，只有孤独！」 『别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你个年老的伪善者！你……唯独你——明明做的到吧！』 圣诞老人一瞬间因为动摇而瞪大了双眼。 『一夜之间为全世界的孩子送上礼物？仅仅一晚？给几十亿孩子们？拥有那样的力量的话——明明就还能为这个世界做更多事情吧！』 「……」 『为什么，你没有拯救他们？在你面前的，明明也有饱受饥寒困苦，遭到非人虐待折磨的孩子们。可你所做的，就只有分发礼物而已吗？』 金黄色的巨龙(艾美莉亚)与圣诞老人迎面交错。圣诞老人挥动从礼物袋中取出的巨大冬青之剑，试图斩裂巨龙的身体，却被其用巨大的獠牙挡下攻击，并反过来回敬以熊熊烈焰。雪橇进一步加速，火焰最终只在车身上留下了一点焦痕。 『所以我——最讨厌你了！圣诞老人！』 对于信奉博爱主义的艾美莉亚·玛克比尔而言，圣诞老人是最为接近她理想的存在，而也正因为如此，他成为了她最为憎恨的伪善者，比任何人都更加不可宽恕。 「……咱们的确，处于同一条线上。但是啊，老夫……早已走到了比你更远的地方。你的愿望与痛苦……老夫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全部经历过了。」 『然后，你失败了。』 「……啊……没错……是啊，老夫确实失败了。」 圣诞老人原本并非这个次元的人，而是来访于遥远的次元。曾经，他在故乡使用「圣诞魔法」，试图将全人类导向幸福，却以失败告终。 「艾美莉亚，世界是复杂的……一个人再强烈的愿望，最终也必定会扭曲……不能由单单一个人来拯救世界……人类不该成为神明。那条道路的尽头，只有扭曲与疯狂……」 『我才不会成为那样！我怎么可能变得和你一样！』 「是啊。你大概，会变成另一种怪物吧。」 圣诞老人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夫已经不会在为了世界而战了。即便战斗，也是为了孩子们的笑容。」 『在我的世界里，所有孩子都会面带微笑！』 「这一点老夫从未怀疑过，只是——」 雪橇突然消失，金黄色的巨龙(艾美莉亚)对此惊讶地连忙环顾四周。当巨龙抬头望向夜空时，冬青之剑已变得巨大无比，朝着她的头颅迎面劈下。 「老夫啊——是为了你的笑容，才来到这里的。」 从雪橇上一跃而下的圣诞老人挥舞巨剑，将美丽的巨龙斩碎成无数碎块。还没等他坠落至地面，聪明的驯鹿们便驮着雪橇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他。 「哈啊……哈啊……咳……谢谢呀，驯鹿们……」 巨龙虽然被一刀两断，但它的血肉拥有不死的特性。落在雪橇之上的龙肉碎片不断扭动，最终化作了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的模样。浑身上下被鲜血染得血红的她，面带笑容。 「——嗯，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而战。我知道你最想守护的人，是我。」 拥有无限的思考力的少女，想要看穿这无聊奇迹背后的念头，就如同解开儿童的拼图一样简单。 「你(圣诞)的魔法，越是伤害他人就越是衰弱吧。杀死那头由一百个我(艾美莉亚)塑造而成的龙，感觉如何？……雪，也开始变弱了哦？」 圣诞老人将手按在胸口，痛苦地喘息着。对他而言，伤害他人便等同于否定自身存在的理由，也会大幅加速自我同一性的崩溃。 「感谢你呢，圣诞老人先生。虽然你既没用，又是个伪善者……但你还是为了我而来到这里。我很开心，也非常感激。但是——」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从怀中拔出手枪。 「——这并不能成为任何理由。」 但在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开枪之前，圣诞老人就以一记扫腿破坏了她的平衡。驯鹿们猛地掀起雪橇，将持枪的少女甩落至地面。 「…………咳……哈啊……哈啊。」 「圣诞老人，没事吧？」 看着圣诞老人痛苦地冒着冷汗，耶鲁·汤姆特(圣诞的妖精)担忧地问道。圣诞老人如同汽水广告中的人物一般，坚定不移地咧嘴笑了起来。 「那当然。你以为老夫是谁？老夫可是梦想与希望的守护者。」 圣诞老人握紧雪橇的缰绳，继续投身于战斗。 （艾美莉亚。老夫知道，你早已看穿了老夫心中所想，也知道你对老夫心怀感激。同样明白，这些事情对你都无关紧要。） 在漫天飞雪与枪林弹雨之中，笑意攀上圣诞老人的嘴角。 「但是——那同样构不成任何理由。」 孩子们的英雄，正奋不顾身地燃烧着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灯。 ■ 在胡狼少女——伊＝雷格看来，世界是由合理性构成的。 「伊＝雷格。你的任务，便是杀死『祈龙的巫女』。」 伊＝雷格的工作是战斗，主要负责杀人，而非护卫一类的任务。在公园向她传递任务的依旧是那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期限为七天。每迟一天，报酬扣除10%。报酬是一千万。」 「一千万？以老龄会那群大人物们的作风来说，还真是大方啊。」 「龙之国」的「狼龙之巢」，是伊＝雷格的故乡。那座终年飘雪的「巢穴」表面上一派祥和，但背地里却是个持续干涉他国的，野心勃勃的国家。 （于我而言，巢穴有什么目的都无关紧要） 伊＝雷格所信奉的，只有合理。 （幸福就像一块「肉馅饼」。分者此消彼长，这是无法撼动的绝对规则。既然如此——我就要做那个分走最大份额的人） 为此，哪怕是去舔他人的靴子，哪怕是去伪装成一个善者，哪怕是去杀死无辜的人，她也照单全收。就算伤害他人，她也只为自己而活。这就是伊＝雷格的生存之道。 「——哎呀，那样不是很寂寞吗。」 潜入「祈龙之巢」的伊＝雷格，按照计划与「祈龙的巫女」接触了。她混入巫女身边的护卫之中，成功取得了对方的信任。让巫女误以为，自己是她的「朋友」。 （……真是个怪人） 「祈龙的巫女」——献给古龙「祈龙」的巫女。每十年一次的活人祭祀是「祈龙之巢」的传统仪式，届时，巫女将会伴随着盛大的祭典被作为祭品献上。 （无法理解） 巫女为了民众的安宁，被献祭给祈龙。祈龙则依照与巫女订立的契约，赐予国民强大的加护。伊＝雷格的任务，便是在活人祭祀开始之前暗杀巫女。 「寂寞？有何寂寞之有。有人得利的背后，必然会有人蒙受损失。所以每个人都想成为获利的一方。这不就是游戏的规则吗？」 「不对哦，伊＝雷格。世界是更加复杂，更加难懂的。」 面对歪头不解的伊＝雷格，祈龙的巫女伸手递给她一块蓝莓派。 「派不是用来一个人独享的，而是应该分给自己的珍视之人。」 伊＝雷格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何巫女会欣然接受自己成为祭品这一事实，也不明白那些人为何将这场仪式视作某种美好的事物的心情。她同样不明白，自己心中萌生出的那份不安，究竟意味着什么。 「……哈啊、哈啊、哈啊。」 因此伊＝雷格在举行仪式的那一天夜晚，抱着「祈龙的巫女」在高楼大厦间飞奔。 （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么？！） 身后有无数追兵，其中还有许多翱翔于空中的巨龙。 「放开我！快放开我，伊＝雷格！」 「我才不会放手！这……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对吧？！」 「……！」 「只有你一个人把派让出去！收下的人只会照例说几句感谢的话。最后只有你失去一切，变成一具再也无法出声的尸体？这种事情……根本毫无道理！」 因为——越是善良的人，才越应该得到回报。 「你应该获得幸福。比任何人都值得幸福的人是你——远比我这种人更加值得。」 胡狼少女早已遍体鳞伤。一路逃亡至此，她数不清断了多少根骨头，记不清流了多少鲜血。但唯有她体内绽放的「龙花」，仍然散发着熠熠生辉的光芒。 「找到了！在那里！追！快追！」 「不允许你们——碰这位高洁的人啊！」 伊＝雷格的「龙花」又添一层更加璀璨夺目的光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视死苔生】［龙花］ 「压缩宇·宙(时间·空间)」之花。可对伊＝雷格自身，或是她所接触到的物质·现象发动，将目标从时空或物理层面进行压缩。 所谓「龙花」，是所有龙都会被赋予的，来自各自古龙的加护。 「……——！」 追兵倾泻而来的弹雨被伊＝雷格以手掌挡下，静止在半空中。 「去死吧。」 她将手掌轻轻一转，整片弹幕也随之转动，所有弹头齐刷刷地朝向了射击者。伊＝雷格轻轻敲了个响指，宛如起跑令一般被压缩的子弹同时被释放，贯穿了追兵的身体。 「快住手！伊＝雷格！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不行。你必须要活下去……正因为是你这样的人，才——」 伊＝雷格并没有躲开全部子弹。即便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她仍抱着巫女继续逃亡。她甚至觉得，这就是自己活着的意义。 「……哈啊……哈啊……哈啊。」 胡狼少女的逃亡之旅，持续了整整两个星期。 「……没想到……真的……能够抵达这里——」 伊＝雷格与祈龙的巫女抵达了「白龙之巢」。这里虽然是与祈龙有着相同宗教信仰的国家，但与祈龙敌对并且有着严格的法律制度。一旦得知祈龙的巫女前来寻求庇护，整个国家都会出面保护她吧。 「……到了这里……应该就……没有人会再来追你了……」 时隔两周，伊＝雷格终于放开了祈龙的巫女的手。她背对着她，头也不回地开始朝反方向走去。巫女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你要去哪儿？！」 「随便。只是从这里消失而已。我已经无处可归了。」 听闻伊＝雷格的话语，巫女神色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露出了笑容。 「……我……不能成为你的归宿吗？」 「唉。」 「只有你，只有你……愿意为了我而活……只有你，会询问我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只有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祈龙的巫女紧紧握着伊＝雷格的双手，眼中蓄满了豆大的泪珠。 「其实我……一直都想活下去……一直……一直……我不想死……可即便如此，命运也无法改变……所以我才一直欺骗自己……」 「…………巫女。」 「谢谢你，伊＝雷格。最喜欢你。真的真的最喜欢你了。」 「我也曾，非常喜欢你。」 祈龙的巫女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曾经？」 伊＝雷格，折断了祈龙的巫女的脖子。 「………………唉。」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曾以为，唯有你是能够打破我所信奉的规则的圣者。因为有你……我甚至差一点就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 祈龙的巫女倒在地上。那位美丽的少女，已经断绝了气息。伊＝雷格仿佛已经对她失去了所有兴趣一般，转身背对她。 「原来你不是主动让出了那块派，只是你——从来没有能力将它握在手中。」 伊＝雷格信奉合理。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憎恶这份合理性。她认定所有人都只会为自己而活，却又着魔了一般拼命找寻着能够否定它的证据。 「倘若你真的是一位圣者……我本愿意为你而活。」 在祈龙的巫女吐露自己真心的那一刻，她对伊＝雷格而言便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没有任何价值的人。 （已经没法再留在龙之国了。知道我行踪的人只会阻碍我） 伊＝雷格因巫女而看见希望，却又在最后落入绝望。 「——初次见面。我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所以，当胡狼少女第一次遇见艾美莉亚时，她根本不信任对方。她认为，真正意义上为了他人而活的圣者，根本不存在。 （但是，艾美莉亚……你——） 她杀死自己，并将自己关进实验室，用自己的遗骸制造机器，消耗数千亿个自己，只为拯救区区数十亿人类。 （你一定，是真正的圣者） 对伊＝雷格而言，这便是希望。在这充满合理性的世界，有个真正美丽的人存在——当她终于能够相信这一点时，她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能够笑着庆幸将生于世。 「艾美莉亚。倘若有一天我发现你并非真的圣者，我会亲手杀了你。」 「圣者？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成为那号人物啦，不过，嗯，无所谓啊。」 血迹斑斑的研究室中，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笑靥宛如纯白无垢的花。 「——如果那是你的愿望，我一定会帮你实现。」 与「祈龙的巫女」那温暖的笑容不同，那宛若恶魔与天使，超脱了人性。 「『肉馅饼』是有限的。有人得利，那就有人会遭受损失。你不这么认为吗？」 「嗯——谁知道呢。不过至少在我的世界里，不会是那样。」 艾美莉亚握住伊＝雷格的手。她的手冷若冰霜。 「没有派的话，再无限做出来就好了。」 伊＝雷格誓要为那娇小的少女的疯狂，献上忠诚。 （我正是为了侍奉你，才降生于世） 为了依靠那疯狂，将所有合理彻底抹杀。 ■ 说起我——神流奈奈屡战屡胜的战法，那便是速攻。 「呀啊啊啊啊！」 大体上，那些操纵反现实的家伙们都喜欢迂回而复杂的锁招。也就是先创造出所谓的「死局」，再以百分之百的把握取胜。从战士的角度而言，这种做法当然无可指摘。 （而我的专长，就是趁那群家伙露出「我这边还没准备好啊！」的表情时，直接砸烂他们的脸） 我对自己的力量很有信心。像达娜厄那样的怪物暂且不论，普通魔术师水平的敌人在近身战中几乎不可能赢过我。毕竟现在我手中的球棒可已经超过三十吨了，能用肉身正面抗住这玩意的人，可没几个吧？ 「……什！」 「——毫无迷惘的刀法。看来你也经历过不少生死场面。」 胡狼少女——伊＝雷格竟然一脸若无其事地抓住了我的球棒，明明就连强化后的达娜厄都曾经被轰飞过好几次。那也就是说，这是某种能力了。 （让物体暂时静止的能力？） 若是那样，子弹会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情况也能解释了。事先从房间中向特定位置射出数百发子弹，再让它们停在通往终点的轨道上。之后，只要把我诱导到那个位置上就行。 「转。」 随着伊＝雷格一声呢喃，我的球棒被强行转动了起来。面对那股好似工业机械般冰冷的力量，我下意识松开了球棒。 （糟了——） 「去吧。」 「被暂停的力量」被一口气释放出来，球棒径直朝着我的面门飞射而来。我试图解除「大麻烦」的效果，但已经来不及—— 「——才怪。」 ——重量仅剩下十克左右的球棒，啪唧一声砸在了我的脸上。 「都说——别小看我了！」 我旋转着压低上半身，积蓄势能一脚凌厉地踢在由于意料之外的展开而一瞬间愣住的少女的腹部上。 「咕唔！」 这可不是普通的一脚。我可是将鞋子的重量提升到了数百公斤。她捂着腹部痛苦地蜷缩起来。 「原来如此。你的能力必须『用手触碰』才能发动。」 我没有立刻追击，而是观察着她受伤后的状态。而她竟然笑了出来。 「……球棒能重达数十吨，但踢击却只有数百公斤左右。看来你的能力，存在波动。」 答对了。看来她也一直在观察我。果然这家伙跟我是同类人？ （吃下那种威力的一击内脏居然还没有被踢烂，看来她本身的肉体强度相当惊人） 被称呼为「龙」的种族，身体能力都很强。但即便如此，单论力量应该还是我更胜一筹才对。 「看来……」 伊＝雷格双腿绷紧，蓄势待发。 「——速度方面，是我更快呢。」 电光火石般的突击。我冷静地挥动球棒准备拦截住她的攻势，但她突然像蜻蜓一样猛地改变冲刺方向，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我那一下挥棒，瞬间拉近距离。 （什么？刚才那种不合物理规律的速度变化是——） 她是利用「暂时停止」的能力让自己的身体一瞬间停下，然后再将能量调转到另一个方向吗？可那爆发性的动作，仅凭这一点依然无法解释。 「抓到你了。」 我本以为她会选择一拳打向我的面门（因为在近身战中那是最有效的攻击），于是立刻收紧架势全力防御。然而她，却只是抓住了我的手腕。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还没来得及思考，钻心的疼痛便迫使我先一步惨叫出来。我的右手腕爆开了。 （手腕被压碎了？！为什么！原来如此，这家伙的能力是——） ——「压缩」。她居然能够压缩时间和物质吗！ 「痛吗。不过很快就会结束了。」 伊＝雷格抹去从我爆开的手腕中喷溅到她脸上的鲜血，再次冷静地朝我伸出手。由于剧烈疼痛而心神动摇的我，只能不顾一切地把球棒朝她扔去。 「真难看。」 她宛如疾风避开球棒，抓住了我的右臂 。破坏我的双臂，然后再稳妥地将我杀死。这大概就是她稳健的近身战法吧。 11. 注：抓住了我的右臂，原文此处为あたしの右腕を掴んだ，联系上下文奈奈先是右手腕被压碎，以及后文伊=雷格抓住了奈奈的左臂，并且伊=雷格必须要接触到对象才能发动能力，推测作者笔误，应为左腕。 「——唉？」 「我懂。你现在肯定在想『为什么？』吧。」 伊＝雷格发动「压缩」的能力，抓住了我的左臂。然而，无论她怎样催动能力，我的左臂依旧完好如初。 「你不知道吧。我的左臂——可是特制的。」 被线之人(Stick Man)诅咒的我的左臂，拥有极高的物理耐性。虽说要靠诅咒什么的救命实在让人不爽，但只要能派上用场我可无所不用其极。 「刚才的慌乱是——演技？」 「痛可是真的啊！」 伊＝雷格与我的手臂接触了数秒，这意味着她同样接触到了「大麻烦」。她的体重瞬间减轻到原来的几分之一，我反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高高举起，狠狠砸向地面。 「啧！」 尽管头朝下坠落，她仍然及时用单手撑住地面，卸去了大部分冲击。虽然我用「大麻烦」在撞击的瞬间将她的体重增加到了两百公斤左右，却依旧没能造成致命伤。 「不好——」 即便现在是以头朝地落下的姿势，她仍然试图抓住我的手腕。我立刻松开她的手臂，拉开了距离。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强得也太离谱了） 「压缩」的能力在以擒拿为主的近身战中堪称无敌。只要被她抓住一次，就很可能直接死局。而且还不只是能力。单论体术，她的水准也相当高。甚至比我还要略胜一筹？ 「你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也很聪明。既然如此你当明白，你们不可能战胜艾美莉亚。」 「……呼……呼……嗯，目前情况看来确实糟糕透顶呢。」 我们原本应该前往「哥伦比亚大学」，却中了艾美莉亚的计策，来到了「自由女神像」。 （明明必须尽快赶去哥伦比亚大学——） 数千名艾美莉亚正成群结队地涌向自由女神像。虽然现在还有恋兔学姐和圣诞老人在阻挡她们……但终究只有两人，力量迟早会耗尽。 「把你打趴下，再赶去大学，然后破坏艾美莉亚的尸体。这样就是我们赢了。有什么不对吗？」 伊＝雷格细细揣摩着我因为疼痛而冒出冷汗的神情。 「——你，还藏着什么底牌？」 「…………」 「明明身处这种局面，你却没有表现出多少焦虑。是还藏着什么计策吗？……说起来从刚才开始，言万心叶为什么一直没有行动……？」 这家伙真让人火大。 「……呼——你是想故意拖延对话，好让我继续失血吧。」 「…………」 「我还以为，趁着说话的工夫能喘口气呢……真是的，手臂疼得要死了。不过……我重新打起精神了。」 鲜血正从被压烂的右臂前端汩汩涌出。恐怕再过不了几分钟，我就会因为失血而昏迷。在那之前，我必须击败眼前这个强敌。 「——大麻烦！」 我用左手抓紧球棒，猛蹬地面冲了出去。 「不，我并没有打算拖延对话。」 伊＝雷格同样蹬向地面，只不过，她冲向了与我完全相反的方向。 「战斗早已结束了。仅此而已。」 她啪地打了声响指，数十发子弹顿时朝我飞射而来。我立刻发动「大麻烦」，利用密度不对称的空气层偏转弹道。 「我从未认为自己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战士。」 「哈啊……哈啊……」 「我原本只是打算站在这里，看着你失血而死。只是那样未免太过无聊，所以才想和你聊上几句。让你产生误会，真是抱歉。」 我一脚踢起地上的石块，将其增重到数十公斤，精准地踢向伊＝雷格的脸。然而，她的神情依旧从容。 「——『视死苔生』。」 从她体内生长出来的龙花，幽幽地绽放光芒。我踢出的石块在触及她的掌心的瞬间静止，随后调转方向，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朝我袭来。 「……！」 我勉强用球棒将其弹开，身体却因疲劳而一阵摇晃。 （速度上存在压倒性的差距，远距离战斗又正中她的下怀！） 既没法接近她，又没有击落她的手段，更没有时间容我等到失血而死。 （这下难道——真是死局了？） 胡狼少女伊＝雷格，以冷酷的目光注视着我。 「怎么样？还要继续聊天吗？对我来说，哪一种都无所谓。」 ──────────────────────── 第11话『死斗』 我——恋兔光正品味着人生中至今尚未经历过的体验——陷入危机。 「给我去死，你个混球！」 凯特琳轻而易举地就挡住了我挥下的吉他，灵巧地翻转火焰巨剑绕了个剑花，反过来朝我的头顶劈下。我赶忙后撤避开这一击。 「呀啊啊啊啊啊啊！」 数十发樱色子弹出现在我的背后，宛如士兵般整齐划一地射向凯特琳。樱色光弹噼里啪啦地打在她身上，却几乎看不出造成了什么伤害。 「恋兔，二重奏！」 尽管造成伤害有限，凯特举剑防御时或多或少也遮挡了视线。我趁机创造出分身，从左右两侧同时向她发起进攻。但她只是微微一笑，精准地在一瞬间劈开了我的分身。 「这招未免也太天真了吧，恋兔。」 凯特回身一剑，从我的胸口斜斩至腹部。 「咳噗！」 大量鲜血顿时喷洒四周，却又迅速止住。樱色奇迹转眼间就完成了止血，甚至连伤口也一并治愈。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 我将樱色奇迹汇聚于掌心，一口气释放。奔涌的光流灼烧着视线。 「在这呢。」 直至声音响起，我才反应过来她已经来到了身后。她避开了樱色奇迹，直取我的后背。我立刻用吉他护住身体——但依然被击飞出去。 「呃……咳咳……」 硬吃了那一记大剑，我被打飞出将近一百米，身体重重地撞在大楼上。 「……你变弱了啊，恋兔光。」 「……闭嘴，白痴。」 凯特琳头上闪耀的天使光环，强化了我「想要变弱」的渴望，让我的身体能力遭到大幅削弱。 「这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奇迹。正常情况下顶多只是误差级别的增益。归根结底不过是增强『渴望』，放大情感而已。没想到对你竟然能产生这么大的效果。」 真是的，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里自说自话。 （我的吉他「樱之残影(Cherry Red Pistol)」，并不只是单纯削弱我的能力） 它真正的作用，是封印隐藏在内部的那把旧吉他。而我正利用「樱色奇迹」调整那把旧吉他的输出。它，就是混沌与暴力本身。 （之所以能够将司掌「治愈」的「樱色奇迹」转换为屏障和光束，正是源于「旧吉他」那暴力的性质。不过，小凯特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 我能感觉到，我那「想要变弱」的渴望不断增强的同时，那把旧吉他的「想要摧毁一切」的渴望也变得同样强烈。为了压制它，我几乎耗费了全部力量。 「还没……还没完……继续上吧。」 我站起身来，碎石瓦砾从身上簌簌落下。 「……恋兔。你现在的力量，就算往高了估计也不达平常的百分之一。放在终末停滞委员会里，大概也只有精英水平了吧。」 「啊？或许吧。」 「你的不死性很强。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樱色奇迹都能让你恢复，对吧？但它终究存在上限。」 樱色奇迹是「治愈」之力。然而它也并不是没有极限。 「一百次？还是一千次？还要杀死你多少回，你才会真正死去？」 我沉默着握紧吉他，蹬地冲了出去。但刚冲出去的一瞬间，就被她一把抓住脸，毫不留情地往地面上砸去。我的头骨与大脑被粉碎，随后又被樱色奇迹立刻恢复。 「……放弃吧。已经不用再战斗了。」 我试图将樱色奇迹汇聚在掌心引爆，但却被她抢先一步，她抓起我直接把我朝墙壁扔了出去，并同步宛如掷标枪一般掷出火焰巨剑，贯穿了我的腹部。 「咳咳……」 「恋兔光。你确实是英雄，也曾无数次拯救世界吧。」 我试图将火焰巨剑从腹中拔出，可身体因为疼痛和疲惫几乎无法动弹。可恶，这种东西，换做平常明明用一根小指头就能扔飞的。 「未来已经不需要英雄了。不论是你还是我，都在这里结束就好。」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心叶。或许是因为，他和我一样吧。他战斗的理由，和我完全相同。明明个子那么小，又那么弱，居然还和我一样，真是自大。 「漫画里……不是经常有这种情节吗？一个超级厉害的角色……第一次失败之后……反而会对打败自己的人心怀感激？第一次觉得……战斗原来这么有趣之类的。」 「……？啊，虽然我不怎么看漫画……」 「我啊……以前也想过。要是哪天出现了比我更强的家伙……我会不会感到感动呢……到那个时候……我是不是也会发生什么改变呢……」 比如像少年漫画里那样突然觉醒之类的。我还稍微期待过，不过看来是不会发生了。 「现在想到的……只有……只有我的朋友们……」 「…………」 「他们肯定相信着我一定能赢。所以我不能输……仅此而已。」 我紧紧握住火焰巨剑，拼命地想将它从体内拔出来。猛烈的火焰灼烧着我的手掌，内脏直接摩擦着剑身，钻心的疼痛几乎令我昏阙过去。即便如此，我也必须站起来。 「这样一来就结束了。」 凯特琳一脚踏穿了我的头。 「…………」 一次又一次，踏穿，踩烂，头盖骨与大脑粉碎四溅。 「…………」 活过来，踩烂。 「…………」 即便如此，我也始终没有松开握住剑的双手。 ■ 圣诞老人已是奄奄一息，甚至连握住缰绳的力气都没有。 「圣诞老人！快住手！你会消失的！」 坐在雪橇上的圣诞妖精(耶鲁·汤姆特)发出悲痛的呼喊。鲜血从圣诞老人的嘴角渗出，染红了他那俊美的白须。视野一片模糊，全身上下都在疼痛。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逝。 「嚯！嚯！嚯！」 美国空军F-22猛禽战斗机正死死咬住圣诞老人的雪橇不放。但即便是以超音速空优战斗机的速度，也无法追上魔法雪橇——当然，那是在只有一架的情况下。 『这里是「Bravo２」。开始对圣诞老人发动攻击。』 追击圣诞老人的共有六架F-22猛禽，五架F-15鹰以及八架F-16战隼。面对如此猛烈的对空导弹的攻势，圣诞老人不可能永远躲避下去。 「圣诞老人，危险！」 一架战斗机直直朝瞬间移动后的圣诞老人的正面而来。对方打算连同机体一起撞上来。圣诞老人立刻拉动缰绳想要调转方向——却已经来不及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此刻能够保护圣诞老人的，只有最聪慧的驯鹿——丘比特。它在千钧一发之际解开了自己与雪橇之间的连接，浑身裹着魔法雪花，独自撞向了那架战斗机。 「丘比特！」 忠诚的驯鹿正面承受的威力巨大的爆炸，与战斗机的残骸一同坠向地面。圣诞老人所能做的，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你们这群笨蛋……一群笨蛋……！」 原先的九头驯鹿，如今只剩下三头。有的为了保护圣诞老人而牺牲，有的在瞬间移动的瞬间遭到袭击，早已失去了生命。原因各不相同。 『圣诞老人！放弃抵抗，立刻投降！』 美国空军的到来，对圣诞老人而言无疑是过于沉痛的打击。因为对于身为奇迹的化身的他来说，最大的弱点正是「现实」。 「嚯！嚯！嚯！」 无论怎样的魔法子弹，在圣诞老人的面前都不过是婴儿的玩具。可那些平凡无奇的实弹——对圣诞老人而言也是真正的子弹。因为枪这种东西，可没法让人笑出来。 「回去吧！快逃吧！要是你死了！圣诞就全完了！」 圣诞妖精(耶鲁·汤姆特)泣不成声地哭喊着，圣诞老人却只是淡然一笑。 「不对啊！那可不对，勇敢的小家伙！并不是因为有圣诞老人，人们才会庆祝圣诞节。而是正因为有人相信圣诞节，它才会一直延续下去。明白吗？」 「不要啊。回去吧……」 「满心期待清晨到来的孩子们，盼望孩子们露出笑容的父母们，以及所有相信奇迹的人们。他们，才是圣诞。那才是，梦想与希望。」 「圣诞老人……」 「相信吧！——明天，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天！」 夜空中漫天飞舞的雪花，渐次消融。 ■ 「哈啊……哈啊……哈啊……」 ——自由女神像的地下空间，已经被少女的鲜血染红。 「没想到，你居然能坚持到这种地步。」 伊＝雷格任由飞溅到脸上的鲜血将自己弄得血污满面，平静地说着。 「开……什么玩笑……我可还……没完……呢……」 双腿止不住地颤抖，血液从失去的手腕处不断淌下，即便如此神流奈奈仍然将球棒倚作拐杖，勉强支撑着站在那里。 「为何要拼命到如此地步？这个世界真的有那么大的价值吗？」 「谁知道啊——……那种无聊的问题……怎样都行。」 少女将球棒重重砸向地面。 「我只是……在干与工资相称的活而已……只是因为这是工作！」 奈奈向后一蹬。她的体力和气力早已消耗殆尽，就连头脑也几乎无法思考。正因如此，伊＝雷格并没有选择回避，而是准备正面迎击。她决定亲手给予奈奈最后一击。 （终于……终于肯主动靠近我了……——！） 奈奈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待着伊＝雷格亲自上前取她性命的瞬间。在战斗过程中，奈奈悄悄捡起了一颗伊＝雷格布置但尚未使用的子弹。 （她一定会冲着打碎我的脑袋过来！） 到那时，奈奈便用「大麻烦」增加子弹的重量然后一举射穿她的心脏。这就是她唯一的计策。 「……你已经连警戒周围的精力都没有了吧？」 「什……么……」 然而被子弹贯穿的人，是她自己。击中奈奈的，是布置于她背后的子弹。那是伊＝雷格预先在房间中埋伏的众多子弹之一。 「……啊，刚刚艾美莉亚传来了消息。恋兔光已经几乎失去战斗能力。圣诞老人也即将被击落。看来你们的恐怖袭击，也就到此为止了。」 奈奈当场倒了下去。当啷一声，她的球棒也随之滚落在旁。可她仍然拼命地伸出手去。 「………可恶……还、没……还没有……结束……」 「……还真是谎话连篇呢。明明根本就不在乎什么薪水。」 伊＝雷格走到倒下的奈奈身旁，温柔地托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的双眼。 「真让人羡慕。」 「你说……什么……」 「倘若我也有你这般坚定的决心，或许就不会对什么圣人产生兴趣了。」 伊＝雷格细细观察着神流奈奈。她回想着自己上一次燃起如此炽烈的热情，究竟是什么时候。杀死祈龙的巫女之时，她的内心也曾如烈焰般燃烧。 「…………嗯？」 伊＝雷格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神流奈奈的眼睛，实在是太过美丽。那并非被绝望吞没后只剩下放弃一切的眼神。在恐惧与痛苦的深处，依然有一道名为希望的微光清晰地闪烁着。 （为什么？明明终末停滞委员会已经失败了，这家伙也只会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 伊＝雷格站起身来，朝少年藏身的方向走去。 「……言万心叶。你是个聪明的男人。你知道只有让自己活下去，才能提高作战成功的概率。即便同伴陷入危机，你也拼命克制自己，不贸然行动。」 对于熟悉言万心叶的人来说，要指出伊＝雷格的推测错在哪里，实在再简单不过。以心叶的性格，只要同伴命悬一线，无法发生什么他都一定会冲上去救人。 「出来吧。这场闹剧已经结束了。」 「…………」 一直藏着电梯附近石柱后面的言万心叶缓缓走了出来。 「言万心叶。只要你乖乖投降，我会留神流奈奈一命。怎样？」 伊＝雷格死死地瞪着他。他露出焦急万分，好似随时会大哭出来的神情，低声恳求道。 「我……我明白了……要我做什么都行……求你救救奈奈……」 伊＝雷格打量着言万心叶。身上似乎没有武器。虽然听说他是个危险的读心术使用者—— 「站在那别动。」 然而，当伊＝雷格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出声制止了他。原因只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言万心叶的能力，是艾美莉亚今后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不能杀了他） 不过——只是折断他的四肢，应该无妨。伊＝雷格以狼一般矫健而柔韧的动作扑了过去。先从这段他的右手臂开始。 「心叶同学……！快逃！」 奈奈撕心裂肺地叫喊。少女的手掌将言万心叶的手臂「压缩」——本该如此。 被压碎的，是伊＝雷格左臂。 「……………………唉？」 这不可能。言万心叶的终末是读心，能力是合体，怎么可能做到反弹别人的招式。伊＝雷格强行压下内心深处的动摇，试图冷静地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蓝色和……红色的……环……？」 伊＝雷格的手穿过「红色圆环」，又从她身后的「蓝色圆环」伸出，抓出了自己的手臂。她亲手将自己的手臂压缩了。 「……啊——暴露了。不过，我争取到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吧。」 「什么。难道说，这个能力是——」 言万心叶邪魅一笑—— 「愚者的足迹(Go·Far·Kid)。」 言万心叶的身影如同软泥般扭曲，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名带着眼镜，散发着文学少女气质的少女。少女展开灰色的片羽，一脚踢在了动摇的伊＝雷格脸上，将她远远地踢飞了出去。 「什……你……！」 ——梅尔文·格蕾。所属于Corporations的学生。 （难道是「改变外形」的能力？她一直变成言万心叶的样子吗？可是据艾美莉亚所知，终末停滞委员会里应该不存在这种能力才对……！） 令她动摇的，还不止是这一点。 （①为什么，美国境内除了恋兔光等人之外还有其他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成员在？） 艾美莉亚的监视网络可以说是精准得无孔不入。至少通过常规手段根本不可能潜入美国内部。利用弹痕或斩击潜入更是难上加难。因为纽约市内的R值（现实性的密度）一直处于监控之下，一旦出现异常她们必定会察觉。 （②为什么，梅尔文·格蕾还活着？） 她本应在九灯学院就被伊＝雷格杀了才对。是自己亲手给了她最后一击，绝不可能有错。 「哈哈！你就努力解密吧！等被我宰了之后再慢慢想个够吧！」 伊＝雷格打响手指，预先布置好的子弹一齐射向格蕾。 「喂喂！已经被拆穿的把戏你以为还能奏效吗！」 格蕾的周围浮现出数个「蓝色圆环」，被解放的子弹穿过「蓝色圆环」，随即从包围伊＝雷格的「红色圆环」中射出。 「咕唔！」 伊＝雷格迅速向后退开，但仍有几发子弹擦过了她的身体。 「……哟，好久不见……我可一直想见你呢……伊＝雷格——」 格蕾咯嘣咯嘣地掰着手指，那双涂满怒火的色彩的双眼，凝视着自己的仇敌。 「我可不喜欢一直输啊——来吧，第二回合！」 「……艾美莉亚，紧急情况。有入侵者。言万心叶不在地下！」 伊＝雷格无视格蕾，像只忠犬一般发出联络。格蕾扬起嘴角。这样才对。自己之所以愿意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就是为了亲眼看见这个满脑子合理的家伙，脸上露出屈辱的神情。 「——那么，开始反击吧。你应该已经做好被我痛扁一顿的准备了吧？」 为了友情，历经殊死行军的四名战士，早已潜伏在纽约中。 ■ 「……什么？怎么回事？」 凯特琳·安·奥斯汀再一次踩碎了已经一动不动的恋兔光的头，对艾美莉亚网络中共享的情报感到疑惑不解。 （紧急情况。发现入侵者。言万心叶消失了？） 伊＝雷格并未与艾美莉亚同化，是艾美莉亚方唯一一个保持独立的战士。因此，她传来的情报十分零碎。艾美莉亚们凭借强大的思考能力，审慎地分析着那条信息。 「……呵。呵呵呵。」 听见少女的笑声，凯特不由睁大了双眼。 「你们这么聪明，我还以为你们能更早察觉呢。结果居然花了这么多时间。」 恋兔光一边修复着溃烂的头颅一边笑着说道。 「我们原本已经输了，手牌无论如何都不够。可是，事情最终却没有变成那样。」 「……什么意思？」 「是你们输了。输给了伊西丝·哈利德，输给了黑之魔王。还有——」 脚步声在凯特的身后响起。 「——你最重要的伙伴们。」 在她身后的，是两名少年。 「……亚历……克…………菲……德拉……」 将金发全部向后疏起的魁梧男子——亚历克斯·凯夫的眼中，燃烧着沉重的怒火。 「哟，凯特……你这混蛋，摆着一副什么鬼表情？」 留着脏辫，有着一身美丽黝黑肌肤的青年——菲德拉·雷诺兹泪中带笑。 「……好久不见。队长。我一直盼望着能够再次见到您的这一天。」 那是过去在Corporations追随着当时身为企业警备队队长的凯特琳，并一同与她奋战天空竞技祭的少年们。凯特难掩眼中的震惊，身体微微颤抖。 「……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啊？为什么？你这家伙，事到如今还要问我们这种问题吗？」 他们曾经协助凯特琳的暗杀恋兔光计划，最后却以失败告终。而凯特琳却独自一人揽下了所有罪责。仅凭这一点，就足以令亚历克斯怒不可遏。 「还是不是因为你这家伙，一声不响地就独自消失了。」 「……啊……啊。」 「——还不是因为你个混蛋！从头到尾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亚历克斯·凯夫理所当然般一把抓住凯特的衣领。面对他那双如钢铁般坚定不移的眼神，凯特的内心仿佛被射得千疮百孔，甚至连动弹都做不到。 「那些事情其实无所谓……你抛下我们独自离开，这我能够接受。你擅自把我们的罪名抢走，我也可以原谅……可是，你……那句话明明是你亲口说的吧……！」 那愤怒，宛如月光一般纯粹皎洁。 「『没有人生来就是恶人。就由我们来证明这一点』！你亲口对我说的，由我和你一起！让满身污泥的我，和弱小无能的你一起！成为伸张正义的一方！你明明向我保证过吧！」 「…………」 「这就是你的平生以来的愿望吗？这就是你凭着那火焰翅膀，最终抵达的地方吗？摆着一张毫无干劲的臭脸，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就为了这！我们一路战斗至今，就是为了这种东西吗！」 凯特琳浑身颤抖，但喉咙里挤不出一丝话语。即便如此，她还是竭尽全力地发出嘶哑的声音。 「菲德拉……你也是……学生会长了吧。竟然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带着几分茫然的笑容，凯特琳艰难地拼凑出话语。而菲德拉只是笑了笑。 「……是啊。确实如此。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啊……可是——」 菲德拉·雷诺兹——他是唯一没有出现在与恋兔光决战现场的学生。因为他肩负着Corporations的未来，凯特琳担心他的安危，没有让他参与那场战斗。 「……可我比任何人都感到生气。毕竟，我被丢下的次数，比大家都多。」 他一直为没能与众人并肩迎战恋兔光而感到后悔。所以这一次，他来到了这里。 「喂，凯特。」 「……怎么了……亚历克。」 「你现在还认为，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吗？」 当然。凯特本想堂堂正正地给出答案，然而从唇间漏出的只有微弱的叹息。 「是吗。」 亚历克斯·凯夫握紧拳头，其上缠绕着漆黑的「夜」。 「——那就由我来杀了你。按照我们那晚的约定。」 凯特曾与亚历克斯约定过——「要是你即将堕入邪道，我就亲手杀了你」。那并不只是针对其中一方，因为他们……实在太过相似。 「哦哦哦哦哦哦！——午夜降临(The Nights)！」 漆黑的巨拳直接轰飞了凯特琳。以她如今的身体能力，原本应该能够轻易躲开。 「来啊！动手啊，队长！你这混蛋倒是给我动啊！既然你想改变世界！既然你要与终末停滞委员会为敌——那就先把我们杀了再说！」 撞上大楼墙壁的凯特低垂着头，缓缓站起身来。 「……啊，我会的。我不会逃避……是我自己……选择站在这里。」 如太阳般的火焰羽翼，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过，你们真的认为自己能战胜我吗？战胜现在的我？」 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席卷二人，让他们清晰地意识到她所言非虚。如今她每秒都以十万人作为祭品从中获取力量，早已成为足以比肩恋兔光的怪物。区区两个少年，根本不可能战胜她。 「队长才是忘记了吗？我的片羽。」 「申告虚伪(Cover Story)，复制的能力吧。那又如何。你打算复制我的片羽吗？」 菲德拉将手背朝向凯特。 「那是……——戒指？」 菲德拉牵起亚历克的手。亚历克斯先是不耐烦地叹了口气，随后伸手揽住菲德拉的腰。两人踏着舞步，顺时针旋转起来。 「不愧是曾经立志成为舞者的人。跳得真好。」 「……这是最后一次陪你干这种事了。」 惊讶占据了凯特的脑海，她注视着那支美丽的舞蹈。魁梧高大的壮汉与纤细得让人错认为是女性的少年，如同烛火与它投下的影子一般，流丽而优雅地摇曳着。 「难不成……那是……」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意识到，那正是此次作战中被认定为最危险的斩击。 「——『a Session.』」 ——言万心叶的斩击。菲德拉所复制的正是它。两名少年的身影散发出光芒，摇曳的影子逐渐重叠合而为一。出现在原地的，是一名身材高挑，发丝宛如绿色与金色的宝石交织在一起的俊美青年。 『来吧，凯特琳。抱着必死的觉悟来吧——我也会赌上性命。』 少年们已经决斗赌上性命战斗。 然而，这并不是为了世界，也不是为了人类。 仅仅是为了那位误入歧途，却仍深受他们珍视的朋友。 ■ 纽约一栋高楼的屋顶上，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正在分析当前的状况。 （首先必须梳理一下状况。我们原本坚信，本次的战斗只是恋兔队的单独行动。可实际上纽约还隐藏着伏兵。他们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潜入进来的……？） 可以确定的是，这不可能通过普通手段实现。必然借助了斩击或终末一类的移动手段。 （对了。梅尔文·格蕾曾经潜入过九灯学院！她跟伊西丝·哈利德接触过吗？伊西丝利用「记忆世界」打通了从九灯学院与纽约之间的通道……） 他们(原凯特小队成员)从九灯学院出发，经由「记忆世界」来到了纽约。 （菲德拉与亚历克斯，同不知为何还活着的格蕾在九灯学院会合。但这里仍然存在疑点。直到恋兔光动身前往纽约前不久，菲德拉应该还在苍之学园参加会谈才对。） 苍之学园距离九灯学院十分遥远，两地之间也没有开设传送门。按常理至少需要数天才能到达。菲德拉等人之所以能够迅速赶到九灯学院，是因为—— （圣诞老人！乘坐「圣诞雪橇」的话，抵达九灯学院甚至用不了几个小时！） 到这里为止，她都还能理解。真正令她感到困惑的是接下来的部分。 （伊西丝的号外号外(All-Alarm)！每次往返于记忆世界与现实世界，都会引发大幅的R值波动。要是他们出现在纽约，我理应能够察觉到变化才对。） 而事实上，先前一直潜伏在纽约的伊西丝·哈利德，其一举一动都始终在艾美莉亚她们的掌握之中。只不过为了之后欺骗恋兔光她们，才故意没有立刻抓捕她…… （对了。以那个狡猾的记者伊西丝来说，她先前的行动未免太过愚蠢了……倘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行动全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并以此展开行动的话……）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原凯特小队的成员潜入纽约。 「……为什么我们没有探测到R值的变动？」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向身后的另一个自己问道。 「倒是有几种可能。比如，他们让我们的探测能力短暂失效了？」 「但能力失效也会留下记录。」 「存在某种能够抑制R值变动的能力？」 「这个世界上存在那种东西吗？我从来没见过。」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在脑海中不断拼合着无数线索。 「——黑之魔王。对。那家伙为什么会在昨晚突然袭击美国？」 「那不是她一贯的鲁莽作战吗？」 「我(艾美莉亚)之前的确下了这个结论。毕竟黑之魔王的作风向来如此。」 但是……如果那个结论是错误的呢？如果黑之魔王其实是按照一项精密制定的计划，发动了那场看似无谋的突然袭击呢？ 「黑之魔王具有极高的现实性。那一瞬间，纽约的R值应该正处于剧烈的波动之中。」 「你的意思是，原凯特小队趁着那场混乱抵达纽约，并与恋兔队会合？不可能。」 「是啊。黑之魔王厌恶终末停滞委员会。据我所知，唯一能够和她正常交涉的人——大概只有凯特琳。」 不过，这里有一条艾美莉亚无从得知的情报，那便是在终末停滞委员会中唯有「一名少女」，曾与黑之魔王保持频繁的联络。她曾在东京防卫战中长时间支援黑之魔王，待一切结束后，两人还悄悄在社交平台上互相关注了对方。 「原本以为毫无关联的伊西丝与黑之魔王的行动，其实都是为了让『原凯特小队』潜入纽约而实施的计划。」 到此为止说的都是事情的「经过」。接下来才是眼下的「现状」。 「原本应该在九灯学院被伊＝雷格杀死的格蕾却还活着的理由，我大概能猜到。」 「是原凯特小队的最后一人——玛莉亚的斩击对吧。」 玛莉亚——曾是全国顶尖歌姬的她，在东京防卫战中发现到达点(End)，失去了片羽与歌声。然而她在大约一个月前前往卡乌斯，获得了「斩击」。这条情报，来自于潜伏在卡乌斯的一名艾美莉亚。 「我记得她的斩击是……一种能让看到舞蹈的人失去意识的能力？」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Back Dancer(缤纷世界)】［斩击］ 「摇曳心灵」，舞鞋的斩击。凡是亲眼看见玛莉亚舞蹈的对象都会因为感动而失去意识。在受到外界一定刺激，或经过一定时间后便会恢复清醒。对象没有自己曾经失去意识的记忆，而那段空白，会被填补为对对象自身而言最为顺理成章的内容。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也就是说，在玛莉亚的能力的影响下，伊＝雷格误认为自己已经杀死了格蕾。」 「不过实际情况大概是，她确实差一点就杀了格蕾，但还是被她成功逃脱了对吧？」 恋兔光之所以知道「艾美莉亚之箱」，神流奈奈之所以知道伊＝雷格的能力，原因都在这里。格蕾在玛莉亚的帮助下完成了任务，并将那份价值千金的情报共享给了终末停滞委员会。 「可是，『格蕾』还将自己伪装成了『言万心叶』。这是如何做到的。」 「不明白也很正常。她一定使用了某种连我们(艾美莉亚)都无从得知的手段。」 「——『a Session.』吗？」 a Session.是言万心叶的「将人类合体并创作出全新能力」的无法用常理来衡量的斩击。就连艾美莉亚也无法预测其最终结果。但这种能力存在缺陷，只能对特定人物使用。 「难道，玛莉亚和言万心叶合体了？」 a Session.只有那些与言万心叶真正心意相同的人才能够使用。并不取决于单纯的彼此的好感度，更重要的是双方的渴望与生存方式是否能够产生共鸣。 例如，神流奈奈至今仍无法与言万心叶发动a Session。因为她本质上是一个理性而又善于变通的人，与言万心叶的心性并无多少重合之处。 「原来是这样吗。玛莉亚和心叶曾在东京防卫战中并肩作战。」 玛莉亚的到达点(End)——「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Princess Brave！)——世界在等待着你(You're next Princess！)」只是一种能够让所有人类露出笑容，并将他们的心意汇聚到一起的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最弱的片羽之一。 「那两个人……确实很契合。」 在言万心叶心目中，玛莉亚的渴望正是他最为向往的愿望。更何况a Session.那「通过音乐让彼此心意相通」的性质，本就是受到了她的到达点(End)启发。 「——如今在纽约的某个地方，言万心叶和玛莉亚的合体正藏在某处。」 虽然很难说玛莉亚与言万心叶对彼此抱有多高的好感度，但他们二人之间有着「音乐」这一最为强大的共同点。此时此刻，他们正进行着一场「session合奏」。 「恐怕他们合体后的能力是『将他人变成其他模样』。他们性质应该正在赶往哥伦比亚大学。立刻把他们找出来！必须保护我(艾美莉亚)的遗骸！」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对所有艾美莉亚发出命令，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真厉害啊，居然能够摆我一道……设计这整套计划的人，应该是奈奈吧？） 正如艾美莉亚所推测的那样，提出以神流奈奈和恋兔光作为诱饵，趁机让心叶前往哥伦比亚大学这一作战方案的人，正是奈奈。 （倘若遗骸藏在自由女神像，就由奈奈和格蕾将其破坏。反过来，就由一直隐秘行动的心叶和玛莉亚负责摧毁） 为了替心叶他们争取时间，奈奈始终独自与伊＝雷格战斗。她事先告诉格蕾，无论自己陷入多么危险的境地都绝对不要出手。而奈奈也确实被逼到了即将因失血而死的地步——但她也因此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优势。 （……真有你的） 伊西丝与黑之魔王将希望寄托于未来的高洁意志。 原凯特小队成员为了友情而赌上一切的决死行军。 再加上神流奈奈那卓越的作战能力和恐怖的执念。 ——如今，正将艾美莉亚一步步逼向绝境。 ──────────────────────── 第12话『Dance with Myself』 吾辈——kOTAMa*，此刻正变作一只老鼠奔走在纽约的下水道里。那么，说到底kOTAMa又是谁呢？答案十分简单，那便是言万心叶和玛莉亚。 注：言万心叶，kotoyorozu kotoha;玛莉亚，mALEEA。kOTAMa为其名字音节组合。 （嗯，再过不久就到哥伦比亚大学了啊） 自恋兔光吹响战斗的号角后，已经过了十分钟。多亏了她那夸张显眼的战斗，心叶和玛利亚成为了吾辈，进行着隐秘行动。 （……其他人没问题吧） 距离哥伦比亚大学还剩下约一千米吗。虽然按捺不住心中焦躁，但吾辈仍旧冷静地奔跑着。老鼠的肉体十分机敏，也擅长在狭窄地方转弯，无奈的是这股臭味实在是个问题。 「……嗯？怎么回事？」 吾辈察觉到了什么，想必是身为言万心叶时残留的痕迹吧。吾辈能够感受到，有一股强烈的感情正指向自己。但究竟来自哪里？吾辈环顾周围，很快便发现了。 『心叶！当心！后面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那是——导弹？！』 吾辈体内的玛莉亚高喊道。从背后逼近而来的，是30厘米左右的蜻蜓型导弹。它一边高速振翅，一边以灵活的动作紧追吾辈二人。 『呀啊！』 密闭的下水道中，猛烈的爆风席卷而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对人类而言，或许这只能算是一场小规模的爆炸，但吾辈如今可是只老鼠。以这双小小的眼睛看来，这无疑是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Audience Anchor(缤纷曙光)】［斩击］［共奏(Session)］ 「成为描绘之姿」的高礼帽。观测到kOTAMa舞蹈的对象会变成「自己所想像的模样」。通过在脑中强烈地想象「自己的模样」，便可解除能力。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然而在爆炸的瞬间，英明的吾辈发动了能力。原本身为老鼠的吾辈伴随着一瞬的光芒，变成海螺的模样。虽然还是被爆炸卷起的风掀飞，但受到的伤害却并不严重。 『我们的位置似乎已经暴露了。第二发导弹要来了！』 吾辈瞬间变身为一只苍鹰，借着爆炸的冲击作为推进力，以惊人的速度在下水道疾驰。沿着竖穴垂直飞驰而上后，到达了地下井入口的井盖。 （不过，还真是因缘际会啊。正如心叶思慕着玛莉亚的到达点(End)一样，玛莉亚也同样，为心叶的弹痕「noapusa」所吸引——） 苍鹰在即将撞上井盖的瞬间变成蜜蜂，从井盖上狭小的孔隙里飞入纽约。 （玛莉亚对心叶那强烈的「执着」心生憧憬。因此Audience Anchor(缤纷曙光)有着能让自己和他人变身的能力，能让自己和他人成为自己所想成为的样子） 刚从导弹手中逃离的刹那，吾辈——小小的蜜蜂便看见了，发现吾辈们并追上来的士兵(艾美莉亚)们。 「看到了！是言万心叶！杀了他！」 他们目光坚定，举起了各自的反现实性武器。要是飞在空中被击落可就麻烦了，因此吾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那便是——有着七彩头发的绅士。 「哎呀哎呀！感谢各位赏脸聚集于此。各位来宾，可准备好观赏一场最棒的舞蹈了吗？」 吾辈流丽地踏出舞步。那一瞬间，士兵(艾美莉亚)们全都注视起这支舞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对于拥有着无限资源的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情报。所以他们首先选择了观察。 「来吧，尽情欣赏吧——这无声的乐曲。」 脚尖、头部、指尖，都划出了一道道圆弧。空间在摇晃，世界在动摇。人们的内心，被「美」这一感念所浸染。他们想试着去理解什么，而心——也随之冻结。 「赏钱用掌声支付便可——」 在吾辈仅仅两秒的舞中，士兵(艾美莉亚)们便在脑海中想象了「美丽的蝴蝶」的身姿。因此，他们在Audience Anchor(缤纷曙光)的能力下，变成了蝴蝶的模样。 「唔哦哦哦哦哦——」 哥伦比亚大学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仅剩800米。吾辈瞬间变成了猎豹，以110公里的时速疾驰。然而在大学门前，艾美莉亚们已经筑起了街垒。 「这就叫——飞蛾扑火吧！」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握持着巨大的加特林，不顾一切地疯狂倾泻子弹。 （糟了！） 吾辈变成蜜蜂以躲避子弹，但这充其量只能靠运气了。蜜蜂的身体如此孱弱，被子弹击中的瞬间就会灰飞烟灭吧。 「——好啦，这下就结束了♡」 当然，有着无限思考力的艾美莉亚也意识到了这点。一条巨大的龙从空中现身，它大口地从嘴里喷吐出熊熊烈焰，焚毁纽约的街道。 （要死了） 果然，这双手，还是无法触及么？ 「嚯！嚯！嚯！」 ——身着赤红衣服的老人，劈开了滔天烈焰。 「汝是！」 他乘坐着仅由一头驯鹿牵引的雪橇，引导着在空中飞翔的吾辈。圣诞老人，梦与希望的守护者。叮铃一声，圣诞铃响彻空中。 「抱歉啊，心叶！玛莉亚！老夫来迟了！」 圣诞老人灿然一笑，切开火焰，开始从正面突破。 （是有着魔法屏障吗？） 吾辈正感到疑惑，很快便注意到，他是——血肉之躯。 「圣诞老人！不行！汝，是打算去送死吗？！」 「孩子不要在意这些无聊的事！你们啊，只要看着前方！」 盘旋而回的龙再次将血盆大口对准吾辈们。就在这个瞬间，吾辈的身体开始发出光辉。 「什……」 『心叶！这之后的路，就要你去走了！』 『等等，玛莉亚！你打算做什么？！』 吾辈正变得不再是吾辈。也就是说——言万心叶和玛莉亚分离了。 「玛莉亚！」 分离的玛莉亚在空中握住了我的手，将我甩向了圣诞老人的雪橇。 『心叶！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们。』 「别这样！我们一起——」 『相信我！然后也相信你自己！没问题——一定没问题！』 她在空中旋转，踏出舞步。瞬间，龙为其美丽而深受感动，在短短的刹那间意识陷入了一片空白。她踢踹大厦的墙壁，纵身跨坐到了龙的背上。看到这一幕的圣诞老人不禁笑了起来。 「……那孩子从以前就是个疯丫头。每年，她的礼物都是运动鞋。」 玛莉亚骑到龙的背上后，用舞鞋的鞋跟猛地踩穿了它的头。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剧烈地左右摇晃。玛莉亚坠向地面，向我摆出一个微笑。 『之后就交给你了，心叶！』 是啊，这才是她。为了让他人露出笑容，她能做出任何事。落到地面的玛莉亚迅速被艾美莉亚团团包围，开始孤军奋战。 「哈哈！没问题的。那孩子很聪明，肯定是有所考量的吧！」 「……是的。但是，你……」 圣诞老人浑身是伤，驯鹿的脚步也踉跄不稳。雪橇持续从正面承受着直射而来的枪林弹雨。但即使如此，铃铛声依旧没有停歇。 「但我们只能继续向前。」 「……圣诞老人。」 「只有你。只有你，一定能让『那个女孩(艾美莉亚)』露出笑容。」 子弹削裂着雪橇的车身，也不断切削着圣诞老人的身体。他满身疮痍，任谁都一看便知……又或许……他已经，燃尽了生命之火。 「心叶。你最后许愿的礼物，老夫也还记得哦。」 「诶？」 「你许愿想要『朋友』。附上曲奇和牛奶，写了封许愿信吧。」 「…………啊……说起来是这样。」 「可老夫所能做到的，不过是把手套和球放进玩具箱而已。」 这位始终守望着世间所有孩子的、骄傲的老人笑了。 「那之后，你交到朋友了吗？」 「…………是的，交到了。而且，交到了好多。」 「这样啊，那就好。抱歉啊，老夫什么也没能为你做到。」 才不是这样。什么也做不到？怎么可能！这个几百年、几千年来，为了孩子们的笑容持续奔走的英雄，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做到！ 「不是的。正是你……你所一直守护着的……那些梦想与希望……那些微不足道的笑容……它们兜兜转转，一点一点传了下去……我……我现在……才能像这样……身处这里……」 「嚯！嚯！嚯！是啊！那可真是令人高兴啊！」 他也一定和终末停滞委员会一样。世界终有一日会终结，悲伤与痛苦不会消失。即使如此，他们仍然相信着哪怕只能让一切稍微好上一点，也要持续战斗下去。 「鲁道夫！红鼻子的驯鹿啊！冲锋！只有你的那份勇气！才是指引老夫们的光辉！为了孩子们的笑容！为了守护梦与希望！」 巨大的驯鹿，穿梭在枪林弹雨中。它美丽的红鼻子，照亮着夜晚的纽约城，燃烧着这个宇宙中最为珍贵的奇迹之一。 「圣诞老人————————！！！！」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叫喊着，继续扫射着加特林。圣诞老人没有丝毫怯意，他并不害怕死亡，他唯一害怕的……只有再也不能把礼物送到孩子们手中。 「节日——！快乐！嚯！嚯！嚯！」 伴随着剧烈的冲击，雪橇冲进了哥伦比亚大学的正门。雪橇侧翻，驯鹿跌倒在地。只有我在圣诞老人的魔法保护下，没有受到那股冲击的伤害。 「来吧，祭典开始了！上吧，小妖精们！」 「啊哈哈！开始了开始了！保护圣诞老人！保护心叶！」 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小妖精们开始和艾美莉亚战斗。当然，大学内部同样有艾美莉亚把守，没法轻易突破。 「上吧！心叶！」 圣诞老人高喊的同时，吹起了猛烈的暴风雪。它将周围彻底染成白色，封锁了一切视野。巨大的雪人(Snow Man)和姜饼人(Gingerbread Man)从雪中现身，掩护着我。 「——是！」 世界完全被风雪封锁。驯鹿的嘶鸣声，风雪拍打地面的声音。在无数声响中，在纯白的世界中，我朝着传来强大气息的方向前进。 （是啊，我……不得不继续前进） 为了已然失去的所有奇迹。为了由此开始的所有奇迹。 ■ 有着绿金色头发的高个男性，将自己的名字定义为——「亚历德拉」。 『稍有大意，可是会在一瞬间丧命的，亚历克前辈！』 『你小子，以为在跟谁说话呢？菲德拉！』 看着两名前部下融合后的姿态，凯特背后的双翼燃烧得愈发炽烈。 「……亚历克，菲德拉。别指望我手下留情。」 「听起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啊，凯特。」 凯特握住火焰大剑，瞬间拉近了距离。 「……！」 能勉强躲过这一刀，靠的完全是亚历德拉自身的经验。无论是亚历克斯还是菲德拉，都是从凯特琳那里学习的战斗方式，她的一招一式、每个习惯，他们都已经了如指掌。 「……喝！」 弹开凯特琳的剑的，是「夜」。那是和亚历克斯的「午夜降临(The nights！)」有着同种性质的漆黑的能量块。它就好像一根被复杂地弯曲过的铁丝一样，蜿蜒扭动着。 「那就是新的能力么。」 大剑的反击直取亚历德拉的头顶。他用「夜」承受这一击——但这一步棋走错了。 「……要和我硬碰硬？没问题吗？看来你……很想比比力气啊？」 「咕……！」 压制住亚历德拉的，是最为纯粹的蛮力。一边是两名少年的合体，另一边是每秒耗费十万人生命的存在。只需简单的计算，双方力量的差距便一目了然。 「结束吧。」 亚历德拉拼命地催动「夜」，试图将大剑顶回去——但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 「——呃……咕……」 仿佛一颗被重型机械压倒的大树，他的脊骨嘎吱嘎吱作响地被生生折断。血肉炸裂，鲜血喷涌，内脏也飞散得到处都是。 「……为什么，要向我挑战啊……明明不可能赢的吧。」 凯特犹如合上一部老式翻盖手机一样将亚历德拉折起，强忍着泪意背过身去。与其说那是一场战斗，倒不如说更近似于一次处置。 「——赢不了，就不去战斗了吗？」 「……诶？」 明明已经将其处理成毫无疑问可称为尸体的地步了，但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却仍然充满了活力。 「哦哦哦哦哦哦哦——！」 凯特还没来得及回过头，亚历德拉以「夜」凝聚而成的巨大铁棒便向她的头横扫而来。凯特像被投掷而出的飞刀一样上下旋转着，一头扎进了大厦里。 「……怎么可能。」 虽然整个人都嵌进了大厦的墙里，但凯特的音色中听不出丝毫受伤的迹象。她只是一脸茫然，怔怔地望着那个仿佛无事发生伫立在原地的绿金发男人。 「你变得软弱了啊，凯特琳·安·奥斯汀！我们！终末停滞委员会！哪怕无法胜利也照样会去挑战！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直到赢为止！」 「你……为什么，还活着……」 「——为了下一次的希望，为了未来的希望！」 亚历德拉将「夜」之铁棒高举过头顶，在纽约的街道上奔驰着。超越音速的冲刺引起音爆，直指凯特琳。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凯特琳仅用一只手，便挡下了那凝聚着亚历德拉全部速度的一击。 「……这样下去……终有一日，会迎来终结的吧……」 「……」 「被勇气这种空洞的言语摆布！毫不珍惜地消耗那些重要的东西！等到失去一切的时候，你还叫人去爱些什么？！希望什么的！那种东西！」 凯特将大剑深深刺入亚历德拉的腹部。 「那种东西！——比起人类的价值……」 凯特仍然是眼眶带泪，挥剑从亚历德拉的腹部一路斩向头部。绿金发色的青年的上半身被从中纵向一分为二。喷涌而出的血液，再一次将凯特浑身染透。 「……这样就够了啊，凯特。」 「…………啊？」 凯特在思考，思考他为何受了致命伤，却还能开口说话。 （回复能力？那是通过a Session.得到的新能力吗？） 凯特注意到了。青年的身体上，正缠绕着樱色的光芒。 「只要你真心如此相信！那就够了！那样的话，这就只是一场单纯的决斗！但是，如果说，你连一个梦想都无法认真诉说的话——」 「！原来是这样吗，这不是a Session.的能力——」 「——那这就是一场干架了，凯特琳！」 亚历德拉的身体被樱色的奇迹修复，被竖着劈开的躯体重新连回一体。 （这是——恋兔光的力量！） 亚历德拉的拳头狠狠地砸向凯特的脸上。重型机械般的一击，让她的视野模糊了一瞬。在被砸向地面的瞬间，她立刻受身卸力，顺势摆出疾跑的架势。 「恋兔——————————！」 那个狡猾的兔耳少女，正潜伏着专心为亚历德拉回复。 （我的「天使光环」虽然弱化了恋兔光的战斗能力！但是——她的回复能力正毫无影响地运作着！） 但哪怕是恋兔光，也已经承受了凯特造成的百余次致命伤。依凯特的判断——她最多只能再施展几次恢复能力。 （恋兔光也应该已经接近极限了！） 既然如此，现在该瞄准的目标就不是前卫(Attacker)，而是负责治疗的回复者(Healer)。先重创当下没有战斗能力的恋兔光，再速战速决——对目前的凯特而言无疑是最稳妥的战术。 （但是，那家伙……是真的对战斗毫无兴趣啊） 恋兔光生来便是绝对的强者。但所谓的「强大」于她而言，既不是荣耀，也完全不值得夸耀。对于边逃边躲、伺机战斗这种方式，她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你想往哪逃！你的对手——是我吧！」 亚历德拉追上了凯特那惊人的速度。虽然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是凯特压倒性地占优，然而只要移动方式仍然是通过用双腿奔跑，受限于道路的承受能力，再加上纽约道路的错综复杂，两人最高速度上的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现在——我可没工夫陪你打！」 她挥开亚历德拉的铁棒，顺势反手一剑砍飞了他的头。但樱色的奇迹很快就开始修复他的身体。 「你藏在哪！恋兔————！」 在如今的凯特琳眼里，无论是亚历德拉还是恋兔光，双方的力量差距小到几乎可以无视。但凯特琳仍以「这样做更合理」为借口欺骗自己，执意搜寻着恋兔光。 （这股力量的气息！她绝对就在附近！） 凯特琳接入艾美莉亚的演算能力，根据R值的高低差计算恋兔光的位置。如此复杂的计算，仅用两秒出头便得出了结果。 「在那里吗——」 凯特琳直接贯穿大厦，冲进了隔壁街上的一家便利店，出现在恋兔光面前。恋兔光一边为之惊讶，一边咽下嘴里正吃着的蛋白棒。 「……战斗中居然还有闲心吃零食，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胡闹啊？恋兔光。」 「不不不，我可没有胡闹哦。毕竟接下来可是一场持久战啊。」 持久战？凯特琳反复咀嚼着她的话，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然而，她很快改变了主意——与其继续思考，不如先把恋兔光烧成灰。于是她握紧了大剑。 「倒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软弱呢……虽然，大家正是因此才喜欢你就是了。」 「——死吧。」 「才不要☆」 她的脚边——出现了「红环」。 「……什！」 她绝不可能看错。那是凯特琳昔日的部下……她重要的同伴的片羽。 「愚者的足迹(Go·Far·Kid)！」 恋兔光高喊的同时，整个人落入「红环」消失不见。恐怕是瞬间移动到附近某处的「蓝环」里。 （格蕾也来了吗？！一直藏在暗处掩护着恋兔光！） 凯特琳自然无从知晓，格蕾在自由女神像地下打败伊＝雷格后，便立刻去掩护菲德拉他们了。说到底，格蕾参加这场作战的理由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报仇雪恨，她只是来找这位老朋友打一架。 （……你在哪，格蕾！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凯特琳试图通过R值的增减判断出格蕾的位置。但附近的现实性因浓厚的樱色奇迹而紊乱，相较之下更加薄弱的格蕾的气息，根本无从寻找。 「所以说！别逃啊！喂————————！」 将整间便利店砸得粉碎的，是漆黑的夜之凝块。 「你连我也要躲吗？连以前的朋友都不肯面对吗？」 「我……才没有逃避！」 凯特震飞便利店的残骸，将火焰大剑横扫过去。亚历德拉用「夜」之铁棒接下了她的攻击。 「就是在逃吧！你啊！不仅在逃避自己的渴望！还在逃避人类！」 「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不要把莫名其妙的理想强加到我身上！」 亚历德拉接连化解了凯特的数次斩击，但奈何双方在速度和力量上的差距太过明显。很快，亚历德拉便在角力中败下阵来。凯特趁势将大剑刺向男人的身体。 「差不多……也该给我去死了！」 凯特一把抓住亚历德拉的头，直接按在地面上拖着他飞速奔走起来。他的头颅如同擦过礤床的萝卜一般，被粗糙的地面不断磨削。直到半边头骨都被削去，凯特才将他抛向空中。 「你以为……我……会怕死吗？」 失去半边的头颅，血液如雨般淌落，但那个绿金发色的男人的嘴角仍旧高高扬起。 「我所害怕的……只有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 「…………啊……啊。」 「我所害怕的，就是变成我自己最厌恶的那种混账……你也是吧？」 尽管身负致命伤，但亚历德拉的身体仍在樱色奇迹的作用下不断恢复。可那份疼痛无法消失，痛苦仍然存在。即便如此，他依然聚集起「夜」。 「给我飞吧————————————！！」 亚历德拉一击正中茫然失神的凯特的头，将她整个人轰飞出去。比起头颅仿佛要裂开的疼痛，凯特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心此刻更加痛苦。 （假设错的人是我） 假设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明知这一切是错的，却还是没能阻止艾美莉亚。 （那么，「对不起，是我错了，我要回到大家身边」——这种话，我还能说得出口吗？） 凯特的身体撞穿了一栋大楼，紧接着又贯穿了下一栋，再下一栋。然而她的脸上却带着笑意。 「……我，决定过要和艾美莉亚并肩作战，所以，我会贯彻到底。」 那是笨拙到令人发笑、如火焰般熊熊燃烧的意志。凯特琳·安·奥斯汀，她软弱、复杂、认准方向便会一头冲下去，但绝不会背信弃义。 「…………你们……变强了啊。亚历克斯……菲德拉。」 凯特用力踩向柏油路以消除冲击，紧盯着追击而来的亚历德拉。 「并不是说你们有所成长……只是单纯从物理上来说，确实变强了啊。」 「没错。」 「这就是，你们的渴望啊。」 亚历克斯和菲德拉——亚历德拉点了点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残梦(Silhouettes)】［片羽］［共奏(Session)］ 「夺取力量」的漆黑之翼。能将对象所持有的能量转化为自身的能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是曾向凯特琳伸出手，最终却未能与她并肩同行的少年们的，绝望与呐喊。 （如果凯特琳再弱一点。又或者我们，能再强一点的话——） 这样的战斗便不会发生。 「……呵。所以说，是持久战么。你们一直在用『夜』转化，夺取着我的力量……也就是说，是你们先超越我，还是恋兔光的回复力先达到极限——」 这便是先前所谓的持久战。为了预先应对「如果恋兔光没能战胜凯特琳」的情况，菲德拉早已提前制订出这一作战。从一开始，这就不是场无谋的战斗。 「——哎呀，你们这样子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突然响起的玻璃般通透的声音，让亚历德拉全身汗毛倒竖。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满目疮痍的纽约城里，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正站立在那里。 「所谓持久战啊，是在资源上更有余裕的一方采取的战略吧？你们只有区区八人，而纽约的人口有约826万——时间拖得越久，有利的可是我们这边哦？」 少年们注意到，原本笼罩在四周，如同守护自己一般展开的暴风雪屏障，此刻已经荡然无存……那份美丽的奇迹，终究还是消逝了。 「小凯特也辛苦了——我们已经确立攻势了，所以你可以回去休息了哦♡」 「艾美莉亚，我……」 「啊，这样啊，是武人之间的决斗吗？抱歉呢，我对这种不是很了解。」 纽约街道的前方，数百人(艾美莉亚)正列队行进着。他们配备有最先进的装备与战车，空中还有十八架战斗机驶来。那并非寻常的战斗机，它们每一架都缠绕着微小的反现实气息——每个都是有着特殊能力的特别机体。 「不过呢，这场战斗总之也就到这里了。再打下去徒增伤势，也没什么意义吧？」 亚历德拉微微低下头，解除了变身。伴随着强烈的光芒，重新分离成了亚历克斯和菲德拉。面对眼前骇人的军队，菲德拉毫无怯意，直视着艾美莉亚。 「好久不见，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前学生会长。」 「……呀啊，菲德拉同学！我听说了，你当上学生会长了？」 菲德拉是Corporations里唯一明确提出抵制对艾美莉亚的依赖的人。对艾美莉亚而言，他甚至称得上是世界上最令她无法理解的人。两人可以说是互为仇敌。 「你真是叫人摸不透呢。明明只要接受『我(艾美莉亚)』，世界就会变得比现在更加美好。」 「不会的。」 「诶？」 「大家总说得你好像有几分正当性，但实话实说，这简直是愚蠢透顶。你是毒药。被你推入不幸的人，恐怕要比因你而幸福的人多得多吧。你连英雄都算不上，你只是个人类，而且早已支离破碎。」 「…………」 「这不是关于思想的问题，而是关于经济、物种是否能够存续的问题。你就是个彻头彻尾，应当尽快消灭的恶性存在——一个无聊透顶的罪犯。」 艾美莉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扑哧扑哧地笑出声来。 「多亏了你那毫无意义又愚蠢的自尊，让你跑来了纽约，真是帮了我大忙。在这之后就要开始的全面战争里，要是有像你这么优秀的人留在对面，肯定会给我们造成不小损失。」 「关于这一点我同意。我也觉得……现在的所作所为有些愚蠢。」 「但是」，他笑着说道。 「这并非毫无意义。这是场有胜机的豪赌。」 「胜机？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在我的计算里，从一开始『我(艾美莉亚)』的胜算就有98%哦。」 原本——应该在「亚历德拉」的状态下争取更多时间的。但圣诞老人的结界崩溃得比预想中更早，时间确实所剩无几。可他们仍未失去胜利的机会。 「你漏算了一个变数。那就是——我们到底能蠢到什么地步。」 纽约灯火通明，夜空中几乎看不见星辰。然而，在那片夜幕深处，有一道七彩光芒在闪耀。 「时机正好。对于总是迟到的你来说，真是不错——玛莉亚。」 伴随着优雅流丽的舞步，从天而降的是一名遍体鳞伤的少女。那名有着一头虹色长发的原歌姬——玛莉亚，她掩护心叶前往大学后，拖着垂危的身体拼死突破了士兵们(艾美莉亚)的包围网，赶到了同伴身边。 「…………♪」 失去言语的歌姬只是温柔地笑着，鲜血顺着额头流淌，她静静地望着凯特。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另一位笨蛋，登场～」 玛莉亚的身边出现「蓝环」。从中落下来的，是位带着眼镜，颇具文学少女气息的学生——梅尔文·格蕾。她也同样浑身是血，但脸上却挂着愉快的笑容。 「…………你……们。」 凯特的前部下，终于齐聚于此。这些由凯特亲手召集、亲手培育，并一路追随着凯特的背影前进的少年少女——此刻正为了凯特而战斗。 「我不太明白呢。你们聚起来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凑齐了还能在BINGO游戏里拿个一等奖吗？」 艾美莉亚询问道。包围网已经完成，他们无处可逃。当然，也毫无胜算。 「凯特琳，现在回头还不算晚，不来我们这边吗？」 即使如此，亚历克斯却仍用温和的声音这样问她。凯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这群家伙是白痴吗！这可是826万人对8人，怎么可能赢得了！） 他们肯定会就这样被杀，毫无意义地死去，到头来不过是白白送命。凯特相信艾美莉亚是正确的，她必须贯彻作为朋友的道义。 （可为什么——） 映在凯特那双如火焰般的眼眸中的他们—— （就好像，正义的伙伴一样） 这当然不可能。终末停滞委员会仅仅为了目的而行动。现在只是两方势力处在平等对立的立场上彼此对抗罢了，根本没什么正义可谈。可是，凯特的内心，却生出了艳羡之情。 「……喂，你们几个。」 「怎么了？亚历克。」 「看看周围吧……景色不错。」 那些曾经在小巷里，认为自己终有一天会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横死街头的孩子们，现在正被数千名敌人包围。那景象，就好像是为了英雄所准备的聚光灯一样。 「太棒了……真是个不错的舞台。」 四人同时向前伸出左手，他们的手上，都戴着一枚美丽的戒指。 「糟了！小凯特！他们要……快阻止他们——！」 四名少年少女，掌心相叠，视线相交。 「我以前可最讨厌你们这帮家伙了。」 亚历克斯笑了。 「哈？我才讨厌你呢。不过我喜欢玛莉亚。菲德拉的话，也就一般般吧。」 格蕾笑了。 「为什么就不愿意坦率地说一句最喜欢大家了呢？」 菲德拉笑了。 「…………♪」 玛莉亚笑了。那是一抹真真正正、无比幸福的笑容。 然后，戒指熠熠生辉。 那是菲德拉复制而来的斩击a Session.，有着能和心意相通的对象融为一体的能力。而这些共同跨过众多死境的青梅竹马们，又怎么可能驾驭不了它。 「「「上吧！」」」 四名战士被光辉吞没，化为一体。那道光辉越发眩目，将夜晚的纽约照亮得宛如白昼。凯特琳只是茫然地，望着眼前这片光景。 （真美） 那是凯特此生所见过的，最为美丽的光辉之一。 ──────────────────────── 第13话『你好，再见』 圣诞老人的胸口，深深插进了一把菜刀。 「……呃咳。」 他深受共同幻想的强烈影响。比起魔法火焰，反倒是这种随处可见的菜刀更能对他造成致命一击。白雪皑皑的纽约城里，这位伟大的老人跪倒在地。 「哈啊……哈啊……哈啊……」 从背后刺中他的，是浑身浴血的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她的一只眼球早已溃烂，长时间踏在雪上的脚也像烧伤一样通红。但她仍拼尽全力，破坏了那位老人的心脏。 「……呵。」 圣诞老人的唇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为什么，你要笑呢。」 「几百年来，老夫始终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去拯救谁，也不去守护谁，只是作为一个平等的奇迹存在至今。」 譬如言万心叶——他年幼时受双亲虐待，长大后被墨西哥黑帮囚禁。圣诞老人对此心知肚明，却什么都没做。 「因为……老夫很弱小，无法拯救所有人。拯救他人实在是过于复杂、困难……光是给予大多数人以希望，老夫就已经拼尽全力。」 「……嗯，是啊。我明白。」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也曾在这方面失败过一次。她为了Corporations的人们而无限增殖自身，全身心地奉献出去。而结果——却只是让贫富差距愈发悬殊。 「老夫决定，当老夫真正想要去拯救某个人的时候——」 圣诞老人的嘴角流着鲜血，温柔地望着艾美莉亚。 「——那便是老夫死去的时候。你的话，应该能明白吧？」 「……是因为，任性吧？」 「嚯！嚯！嚯！好孩子……你从小时候起，就真是个好孩子啊。」 圣诞老人一边咳着血，一边将艾美莉亚的头拥入怀中。 「自从以圣诞老人为名以来，老夫甚至再没拥抱过谁。」 「……」 「艾美莉亚，能够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圣诞老人呢喃着，紧紧抱住了艾美莉亚。她先是一副茫然的神情，随后才有些迟疑地、笨拙地，回抱住他高大的身体。 「圣诞老人……谢谢你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 「嗯。」 「之后就交给我吧。」 圣诞老人不禁笑了。自己明明是为了她的笑容而来，却反倒被她带出了笑容。他静静凝视着艾美莉亚的眼睛。 「艾美莉亚，你所走的，想必会是一条任何英雄也未曾踏足的，尸山血海的道路吧。你一定会失败，但即使如此，你还是非走下去不可，对吧？为了你能成为你自己。」 「……是的。」 「既然如此，那就记好这句话。」 这将成为圣诞老人一生中，赠与孩子的最后一件礼物。 「不要舍弃那颗向往魔法的心。相信吧，这世上存在着爱与奇迹。」 世界上最美丽的奇迹，在其最后，献给了一位少女。 「只不过，任谁都难免会有被现实狠狠击垮的日子。所以在绝望时，要回想起来。」 因为这位老人，只是为了传达这句话，才来到了这里。 「——那响彻在夜空中的，铃儿响叮铛的铃声。」 圣诞老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这位伟大的老人，拯救了这名娇小的少女。虽然就连艾美莉亚都没能察觉……但这才正是，圣诞老人的魔法。 「……啊……啊。」 圣诞老人的身体失去支撑，倒向地面。艾美莉亚唯一明白的，是自己刚刚收下了一件十分无比珍贵的礼物。想到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唔。」 她却咬紧牙关，止住了眼泪。 「谢谢你。我会前行，走向更远的地方。」 若是英雄，那便挺起胸膛。若是恶人，那便放声大笑。艾美莉亚·玛克比尔这名少女，不容许哭泣。 「……晚安，圣诞老人。一定只有你……能真正理解我。」 亲手杀死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奇迹的少女，迎着风大步前进。 「从这里开始。」 少女真正的战斗—— 「从这里开始！」 笼罩纽约的大雪放晴，其深处铺展开无限的宇宙。 那正是，赤脚的少女必须前去挑战的，从未有人抵达过的世界。 ■ 我——伊＝雷格因为手臂传来的剧烈痛楚而睁开了双眼。 「……唔。」 「别动，会害我手抖的。」 透过模糊的视野，我勉强能确认这里是自由女神像的地下。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对了，我被那个叫梅尔文·格蕾的少女打倒——） 失去了一只手臂，脚被子弹射穿。在这之后，她仍旧凶恶且执拗地破坏着我的身体，毫不留情。简直就像和猛虎雄狮此类猛兽近身搏斗。 （我明明应该是受了足以致死的重伤才对）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稍加思考之后，我很快便想起了刚才听到的声音。 「……神流……奈奈……？」 「……少说点话——如果不想死的话。」 她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仅仅用着那只手腕尚且完好的手臂，灵巧地将人工皮肤 缝合在我手臂的断面上。我完全弄不明白她如此行动的缘由，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13. 注：人工皮肤，原文此处为人口皮肤，推测笔误，应为人工皮肤 「真是的……那个，格蕾？是叫这名字来着？她也真是的，也不知道提前按人数准备好医疗单元……抱歉啊。只剩下我自己的份了……所以只能用这种传统的方式来治疗你了。」 「…………你在做什么。」 「都说了别讲话。你的身体，还真是不得了啊——我都怀疑你身上没断的骨头是不是反而更少？在到达极限之前，你还是保留些体力为好。」 全身剧痛难忍，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死亡」正紧贴在背后窥伺着我的状况。但是，那根本无关紧要。 「所以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一台小型八足机器人正匆忙地移动着神流奈奈的身体。那大概就是被她称为医疗单元的东西吧。它向伤口注入纳米机器人集群，治疗着她身上的伤势。 「做什么……在给你缝合啊。要是再这样继续失血，你可真的会死的。」 「…………为什么？」 「我用纳米机器人读取了你的血液信息。它们现在正在用你那条被撕碎的手臂为材料，为你制造新的血液。要是你在那之前先死了可就麻烦了吧。」 我发自内心地无法理解。她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要治疗我。我明明是你的敌人。」 「诶？啊，你问这个？……没什么。反正你都已经动不了了吧。战斗已经结束了，既然这样……怎么说呢，要是让你死了，我会寝食不安的吧。」 「无法理解。」 「为什么啊。我只是说了些很正常的话吧——」 她的伤势也绝对算不上轻。尽管有医疗单元在给予她治疗，但她现在要行动，仍然要冒着极大的风险。 「已经没有战斗的必要了吧……话说，其实打从我们在这里碰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非打不可的理由了。不过，既然都遇上了，不打一架的话也收不了场就是了。」 真是个怪人。但我随后很快便意识到——难道她也是那类存在吗？ 「……难道说，你也是圣人吗？」 「哈哈，什么啊那是。」 「超越合理性，仅为他人奉献一切的人类。『肉馅饼』是有限的，有人获利，就必然有人蒙受损失。可他们仍会毫不怜惜地将自己的『肉馅饼』给予他人。」 我，便是为找寻到圣人而活。「真正的圣人」——我始终相信，只要地球上哪怕存在一名这样的人，那便可以证明世界的美丽。神流奈奈有些随性地笑了笑。 「啊——难不成你是认真的？抱歉啊，刚才还笑了……我才不是那种人。要是肚子饿得不得了，我可是会去偷吃宿舍冰箱里达娜厄的冰淇淋的。」 「……」 「哎呀不过，要是我手头还有余裕，眼前正好又有人饿着肚子，我也会很乐意地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的。那……并不神圣，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希望创造一个能无限生产「肉馅饼」、没有饥饿的世界的，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将「肉馅饼」分成小小的许多份，送给世界上的孩子们的，是圣诞老人。 「我啊，就是个普通人。不好也不坏，平平凡凡。但我偶尔也会把『肉馅饼』分给别人。」 「因为啊」，她笑着说道。 「馅饼这种东西，还是大家一起吃更美味嘛。」 那句，平凡得仿佛理所当然、随处都能听见的话语，啪嗒一声—— （全都想通了） 倘若对于普通的人类来说，这才是再寻常不过的感情的话。 （那……说不定……倒也不错） 世界之美的证明，或许并不在于什么前所未有的稀世圣女……而是一直就在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少女之中？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但是……若真是如此……） 我想起了某位巫女。「祈龙的巫女」——我最初坚信为圣人，可当我发现她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时，便大失所望地杀死的少女。 （真正的答案……或许恰恰就在那孩子心中） 她的一举一动一如圣人，可本人却始终活在活人祭祀的恐惧之下。但即使如此她也面带微笑，不愿让任何人为自己担心。 （那或许，确实称不上是什么神圣之物） 但是，那份心意，那副笑容—— （——难道不正是勇气吗） 平凡之人所拥有的平凡的勇气。不同于圣诞老人和艾美莉亚那种近乎疯狂的圣人之心，那只是一份随处可见的，甚至显得无趣的决心。而我，竟然始终未能注意到那份美丽。 「……嗯？怎么了，你在发抖。冷吗？」 「我有个请求。」 「什么？」 「杀了我。」 「……嗯？……嗯——……不要。」 「为什么？」 「你想去死，究竟是出于战士的骄傲，还是怀着什么别的强烈意志，我并不知道。说实话，我根本不在乎。」 她一边缝合着我的手臂，一边理所当然地嘟囔着。 「要想寻个了断的话，那就自己动手吧。我可没那么闲。」 真是个强大的人。又或者，是我太过软弱。 「……真遗憾。」 「什么啊？」 「圣诞老人已经死了。前凯特小队似乎也被完全包围了。」 「……这样啊。那就麻烦了啊——」 「真的很遗憾。若是你的话，我输了也无妨。」 「你这人，真的好奇怪……」 从艾美莉亚发来的通信来看，战斗似乎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估计也就只有战后处理之类的工作。他们的奇袭已经失败了。 「可你的眼中，依然还有希望。」 「……嗯？算是吧。」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我大概能感觉出来，你没有撒谎。」 「但是啊」，她紧接着补充。 「我不相信的，并不是你说的那些战况。」 「那是什么？」 「——恋兔光。」 「……诶？」 她望向空中。但视线所及之处，只有破烂不堪的沥青天花板。 「那个完美无缺、最强无敌的前辈，怎么可能就这样一直输到最后呢。」 她的声音中满怀希望，宛如一个深信圣诞老人存在的孩子。 ■ 「那个……到底……是什么？」 凯特琳和几千个人(艾美莉亚)所凝视着的，是一尊如同石像般纹丝不动的巨人。其高约三米，头发与皮肤都呈现出灰烬般的色泽，五只眼睛紧闭，安祥地沉睡着。 「艾美莉亚。那就是，他们通过a Session.合体后的样子吗？」 「就像混合的颜色越多，越是趋近于黑色一样。融合的人类愈多，存在便愈趋近于非人的……譬如植物那样的指向性。因为所有个体共有的，唯有『存在下去』这一最为根源的渴望，而它的色彩也会因此变得更加浓厚。」 「……其结果，就是这样吗。」 八条手臂，四条腿。巨人将其上下伸展，看起来与参天大树有些神似。 「趁他还没弄出什么动静之前先将其摧毁，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凯特对艾美莉亚的话语点头应允，当即举起巨大的火焰大剑。虽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但必须将那最后一缕希望彻底斩断。 「——毁灭吧。」 超越音速的一剑掀起音爆，朝沉眠的巨人当头劈下。锵！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凯特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屏障是什么？巨人的能力吗？……不，不对，这樱色是——） 思考只花了一瞬，理解也只花了一瞬。凯特琳感受到一股庞大的气息出现在天空之中。 「——刚才还真是让你们肆无忌惮地闹了个够啊。」 周身摇曳着强大到足以扭曲天空的能量，樱色的少女展露出自信一笑。 「恋兔……光……」 保护了沉眠巨人的，正是恋兔光的樱色奇迹。但这不对劲，她的力量应该已经被凯特的「天使光环」抑制，除了回复能力，她理应无法动用其他力量才对。 「那么，为了庆祝我完全复活，久违地来大干一场吧？」 「艾美莉亚！快逃——」 「灯光！摄像！开拍！」 恋兔光抡起纯白的吉他，以远超音速的速度疾驰。她瞬间缩短了和凯特琳之间的距离，像四号打手一样挥下吉他。 「——Rock 』n』 Roll！」 凯特琳勉强用大剑防住了最初的一击。但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像本垒打的棒球一样被打飞到空中时，大脑顿时变得一片空白。 （什……这家伙……好强——） 过于强烈的冲击让凯特琳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当她把握状况时，已经被打飞到纽约街道遥远的另一头。她拼命控制着火焰之翼，尝试俯冲回大地上。 「……啊。」 但在那之前，巨大的樱色光芒已经迫近到凯特眼前。 「既然你这么喜欢火焰——我就把你烧到燃尽为止。」 那是站在纽约道路上的恋兔光所释放的，直径约50米的巨大樱色激光。由治愈之力转化而成的混沌之光，将摧毁触及到的一切。 （——会死） 凯特琳最大限度调用全身的肌肉，拼命闪避。光束千钧一发地擦过凯特的翅膀，但这对于正在自由落体急速下降的她来说，不过只是疼痛而已。 「恋兔！光——————！」 凯特琳摆出八相构 ，从数百米的高处急坠而下，将剑刃斩向恋兔光的头顶。锵——！震天动地的巨响炸开，纽约的道路像陨石坑一样向下坍塌。 14. 注：八相/八相构，剑道中五方构的架构之一，分为表里八相，具体动作大致为将剑垂直举在胸前或头部附近。 「你不会真的那么认为吧？认为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最强无敌天下无双的我！会被那么点东西就打倒！」 「……那当然！我一直相信！相信你能够做到！我……比谁都——！」 恋兔弹开从天而降的大剑，凯特琳调整姿势卸去剑被抵挡开的冲击，快速旋身滚落在地，以流丽的身姿贴地前进，自下而上挑斩大剑。 「……」 恋兔光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这威力远超导弹的一击，但这也让她的身势一下子失去平衡。凯特琳没有放过这个空挡，正要挥出第二剑—— 「——天真！」 恋兔光松开吉他，将全身重心沉在右臂上，单脚离地，用挖掘机一般精准利落的动作，一拳直接砸向凯特琳的面门。这就是所谓的——JOLT BLOW 。 15. 注：JOLT BLOW，ＪＯＬＴブロウ，日本漫画《第一神拳》的角色吉米·西斯法的招数，不计后果地将所有体重押上，以挥出最强一拳。 「…………————」 当然，这绝非普通的拳头可比。凯特琳在这股冲击下被震得与地面平行横飞出去，在哈德孙河上激起海啸般的浪潮，猛猛撞上了自由岛上的自由女神像。 （这就是……） 在即将涣散的意识中，凯特琳的灵魂如火焰般燃烧。 （这就是——动真格的恋兔光吗！） 自由女神像轰然倒塌。凯特琳虽然被碎石掩埋，但随即笔直地冲上半空，那双翅膀如日轮般璀璨生辉，她直朝着对岸的恋兔光飞去。 「……终于啊。」 惊涛骇浪般的火焰将恋兔光吞没。恋兔瞬间在全身展开防护罩保护自己。从火焰深处现身的凯特琳，嘴中念念有词。 「终于，能和认真的你战斗了。」 「抱歉啊。明明你已经给过我忠告了。」 现在的恋兔光，是真真正正地在全力以赴。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她仍然像以前一样留手了。不管是凯特琳、美国还是艾美莉亚，可以的话她想守护所有人。 「胜负才刚刚开始。不好意思，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就是因为她之前一直像那样温吞，才会被凯特琳的「天使光环」逐渐限制力量，等到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完全弱化。 「小凯特，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你在笑。」 凯特琳吃了一惊，下意识抬手触摸自己的嘴唇。指尖传来弯如半月般的唇线触感。 「……这样啊。原来我——」 「嗯？」 「对于那天连你的影子都触之不及，竟是如此的不甘。」 「……」 「虽然我拼命地装作成熟，装出一副已经放弃的表情，但是……」 凯特琳是个复杂的少女，但其本质却从未改变。她想要变强，想要追逐某样东西，想要战斗。并最终，在战斗的尽头迎来死亡。 「看到比我更强的人——居然让我如此热血沸腾。」 「……你可真是个……不得了的大笨蛋啊。」 宛如烈焰化身的少女，举起巨大的剑。 樱色的兔子露出微笑，轻轻弹奏吉他。 「来吧——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做最强。」 「好啊。机会难得，那个称号，今天我就收下了。」 激烈的刀剑交锋声在纽约的夜空交织。火焰的赤红与樱色的光辉，两种碰撞的颜色都寸步不让，就连周围的几千名艾美莉亚，也只能在旁围观。 （但是，为什么？恋兔光的力量，应该已经被「天使光环」封印了才对……） 当然，要说原因，也只能想到一个。 （那个前凯特小队融合而成的巨人！恐怕，就是那家伙在搞鬼） 既然如此，艾美莉亚们所应当采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破坏它。 「来吧来吧大家，别傻站着了，支援支援！把那个巨人杀掉吧！」 艾美莉亚们握起武器。那一刹那，从空中飘然而落的，果不其然又是樱色的光辉。 「哎呀，你们也想来玩吗？既然这样，我就给你们准备些人偶吧。」 恋兔光的身体绽放出樱色的光芒。 「恋兔——Decuple(十重奏)！」 Decuple——意即「十倍」。从樱色光辉中现身的，是十个恋兔光的分身。虽然她们比起本体要大为逊色，但每个都无一例外是真正的怪物。 「…………啧。」 她们以超音速在空中驰骋，面对坦克的轰击也毫不动摇。即便有几千名艾美莉亚，要将其击坠也并非易事。 （没办法了。虽然我不想这么做的——） 艾美莉亚向「艾美莉亚之箱」下达了指令。 「小恋兔和小凯特现在势均力敌。既然如此——」 对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来说，这种程度的发展，还在预料范围内。 「——只要把小凯特的力量，提升一百倍就好了吧？」 「艾美莉亚之箱」身为世界最强的超级生物计算机，以每秒牺牲十万名艾美莉亚的生命为代价，强化着凯特琳的「终焉的火焰(Burn until the end)」。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凯特琳的火焰之翼，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辉。那副身姿，宛如神话中的神鸟降临于世。 「献给小凯特的生命数，已增加为每秒1000万人。虽然『艾美莉亚之箱』的运算性能会有所下降……但这样一来就能迅速颠覆局面吧。」 所谓强大，就是结果。无论是爱与勇气的力量，还是努力、药物强化抑或是活人献祭，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所谓强大就是绝对的纯粹，只归结于结果。 「这样就结束了！恋兔————————！」 纯粹地蕴含着百倍力量的大剑，劈向恋兔光。 「……——」 恋兔光用吉他承受这一击——吉他应声碎裂。 「什！」 「是我们(艾美莉亚)的胜利。」 吉他的残骸在夜空中飞舞。火焰大剑朝恋兔光的头顶斩落。铛——！ 「……艾美莉亚。你直到最后，连一步都没有走错。」 恋兔光的手中，此刻握住了一把闪耀璀璨的吉他。 「那是，什么——」 那并非她平时使用的那把白色莱斯·保罗 。而是一把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灾祸之感，通体漆黑的异形吉他(Explorer)。 16. 注：莱斯·保罗，Les Paul，美国吉他制造商吉普森（Gibson）公司推出的实心电吉他，由吉他大师、实心电吉他发明者莱斯·保罗（Les Paul）设计；Gibson Explorer，同样由吉普森（Gibson）公司推出一款的异形电吉他，采用锐利的几何线条和不对称的琴身，设计在当时十分前卫。 「——双颈吉他 吗。」 17. 注：双颈吉他，通过两个独立琴颈设计实现双音域演奏的吉他，常见于摇滚与实验音乐领域。 有着两头琴颈的邪异吉他，充满了混沌的气息。 「你赢过我了。但是，却输给了那些孩子们。」 「……什么？」 「你输给了亚历克斯·凯夫、菲德拉·雷诺兹、梅尔文·格蕾以及玛莉亚。」 直到这时，艾美莉亚才终于意识到那个巨人的能力究竟是什么。其实相当简单，「亚历德拉」的能力，加入格蕾与玛莉亚的性质，仅此而已。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痛(Dream on)】［片羽］［共奏(Session)］ 「夺去并给予力量」的能力。能将周围100公里内的对象所持有的能量变化为自己的能量，并分给别的对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变化能量的是亚历克斯的午夜降临(The Nights！)，夺取力量的是菲德拉的申告虚伪(Cover Story)，转移力量的是格蕾的愚者的足迹(Go·Far·Kid)，广域化的则是玛莉亚的天下无双的公主大人(Princess Brave！)。只是单纯的加算。 「光是在纽约就有几百万个小艾美。对于这点，我确实也无能为力呢。毕竟力量再怎么说也是会耗尽的嘛。」 恋兔光那近乎超常的暴力，源自于「混沌吉他」。激光和护盾单靠本来只有治愈能力的「樱色奇迹」是无法产生的。 「混沌吉他」实在过于强大，光是不加遮掩地暴露出来就会毁灭世界。因此恋兔光用樱色奇迹将其覆盖，调整着其输出功率。 「……你——是要利用我们吗——」 樱之残影(Cherry Red Pistol)是樱色奇迹转化为「混沌之力」时的调节阀。但调整能力由于「天使光环」而暴走，「混沌吉他」的输出甚至一度降至为零。 「你那无限的能量，就借我用用吧。」 恋兔完全解除了樱之残影(Cherry Red Pistol)，转而利用从痛(Dream on)那里得到的能量，抑制住混沌之力的暴走。虽然不能实现细致的调整，但至少不会毁灭世界。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我就分出自己的力量去封印吉他(这孩子)了。这种开放感，还真是久违了啊。」 那简直就像是将终末本身浓缩而成的混沌感，略过凯特的鼻尖。 「……——」 瞬间，凯特的身体如同火车车轮一样高速旋转，飞向纽约的夜空。原因，来自恋兔那一记横扫。凯特结结实实地吃下了这一击，整个人被轰飞出去。 「……唔。」 但她立刻张开火焰之翼在空中停住身形，再次将恋兔光的身影锁定在视野中央。肉体的损伤虽然十分严重，但通过艾美莉亚的活人献祭，很快便得以修复。 「来吧，就像我所宣言的那样。」 恋兔光两手抓住双颈吉他，将其一分为二。背后蓄积着令人心悸的樱色光辉的她，双手各持着一把吉他，如同明月般沉静地微微一笑。 「——开始吧，持久战。直到这星月之夜迎来黎明。」 无尽的火焰，与无限的樱色。两者之间的战斗，伴随着吉他的旋律拉开了帷幕。 ■ 我——言万心叶，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继续向前走去。 「……哈啊……哈啊。」 脚和腹部都中弹了。我沿着那仿佛怪物胃袋内部般漫长的螺旋阶梯，缓缓下降。粗糙的台阶上，留下了一道由我的鲜血拖曳而成的痕迹。 （……真安静啊） 直到刚才，我都还在激烈的混战中奔走。在视野难辨的雪中，艾美莉亚胡乱一气地释放攻击，许多的精灵与妖精们为了保护我挺身而出。 （艾美莉亚的遗骸，就在这前面） 艾美莉亚没有在遗骸周边设防的理由有二。一是为了防范我的读心术。大多数艾美莉亚都不知道遗骸的所在地，也不被允许靠近。 （二是——艾美莉亚的遗骸，会对被艾美莉亚寄生的人类造成恶劣影响吧。恐怕会诱发自我同一性的崩溃……因为人，无法接受自己是无限的） 艾美莉亚会赋予被寄生的人类自我同一性崩溃的耐性。但「艾美莉亚之箱」是极为可怕的强大存在……靠近的人肯定无法维持理智。 「——没想到你居然能走到这里啊，言万心叶同学。」 巨大的房间里，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巨大的服务器。外形粗野的「艾美莉亚之箱」端坐在中央，在它前面站立着的，是有着灰色眼瞳的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 「我们这次的误算，几乎都是因为你哦……毕竟，又是圣诞老人、魔王，又是伊西斯、凯特小队什么的……说实话，我都在想『真的假的』了。」 我观察着那位娇小的少女。她看上去没有武器。不仅如此，她的四肢比起其他的艾美莉亚个体也要纤细得多，肤色和脸色也很差，行走的时候似乎还拖着脚步。 「……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不只是视觉，嗅觉听觉味觉也没有哦。只有触觉还在。我通过计算周围空气的微小振动来预测你的声音，感知周围的状况。」 也就是说，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艾美莉亚之箱」对于艾美莉亚而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最为危险的存在。危险到除了没有五感的个体，都不可以接近它。 （啊……真是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我拼命地将视线从「艾美莉亚之箱」上移开。要是用我的终末去读那个箱子的心的话可就大事不妙了，大脑肯定一瞬间就会崩溃。它是如此不祥——却又隐隐带着几分神圣。 「那么，心叶同学。首先希望你能听我说。」 「……好啊，什么？」 「你是来破坏我的遗骸的吧？如你所想，那就在『艾美莉亚之箱』里哦。但是……就算你把它破坏了，你觉得，事情又会变成怎样呢？」 「……这场荒唐的骚动就会结束。很有价值吧？」 艾美莉亚温柔地笑着摇了摇头。 「不会结束的。即使你破坏了我的遗骸，我的意识也将继续留存在那些与我同化的人类中。当然，我建立的网络也会继续存在。」 「也就是说……所有美国人，他们一生，都会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没错。顺带一提，这点对你们来说也是一样的。」 这——在这场作战伊始，就是被最先设想的事态。 「在你们发起战斗的时候，纽约的所有地方都在持续播放着用于传播艾美莉亚的视频，你们的神经已经开始和我的网络连接。虽然你们没有直视所以要花些时间，我想想……再有差不多一个小时，你也会成为艾美莉亚哦。」 「……这样啊。」 「你并不惊讶呢。」 「嗯。这是早有预料的风险。」 虽然终末停滞委员会拥有高度发达的科技，但还是没能研制出对抗她洗脑的抗体。原因非常简单——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少得致命。可即便如此，我们也只能选择前进。 「我来预言下吧。如果心叶同学在这里破坏了『艾美莉亚之箱』，人类与人类(艾美莉亚)的战争就会开始。一场无聊的战争。因为生物，绝不会容许其他物种威胁自己的地位。」 「或许是吧。尽管我不大明白那些复杂的事……但我清楚你没有撒谎。」 那是她以无限的智慧所推演的未来。想必终将成为现实。 「所以，如果你毁掉这个『艾美莉亚之箱』——我，就会选择毁灭人类。」 「……」 「人类与人类(艾美莉亚)，哪一个都无比重要。可以的话，我希望拯救所有人。但如果做不到，我希望以尽可能减少流血的方式来解决。我必须尽到我所能付出的，最大限度的努力。」 她身上并没有好似伸张正义一般灼灼耀眼的意志，也没有邪恶魔王似的野心与愤怒。有的只是像空气一样透明，纯粹得令人恐惧的爱。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已经派内应(艾美莉亚)潜入到各个主要国家的防卫系统里。这只箱子一旦遭到破坏，数万枚导弹与数千枚核弹便会立即发射，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你……真的是……哈哈……哈哈哈……」 「为什么要笑呢？」 「……你，果真是『终末』啊。毋庸置疑，你才是……如此可怕、纯粹而又自然……由人类孕育而生的……如同奇迹一般的终末……」 她爱着人类，爱着我。这份爱，比我至今为止得到的任何爱都要纯粹和庞大。她爱着所有人类，如同爱着自己的孩子。 「你们从一开始就无路可走。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个聪明的弗恩·西蒙不可能理解不了。所以当你们举起反旗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 「你是觉得我们蠢得无可救药了吧。」 「嗯嗯。或许……你们发现这场战争本身有某种意义，抑或是比起人类的存续更优先自己的教义吗……总之，我很惊讶，真的非常惊讶。」 是啊。哪怕恋兔学姐使出真本事，前凯特小队也前来协助，也无法战胜数千万的艾美莉亚。但是弗恩·西蒙会长依然选择相信我们。 「不能破坏遗骸，我们当然知道这一点。」 「……那么，为什么还要来？」 「你不知道吗？比起自由女神像，我们从一开始就把哥伦比亚大学当作真正的目标。格蕾她们告诉过我们，伊西斯·哈利德的记忆世界有被人为编辑过的痕迹……」 「……？嗯。」 「既然我们早就知道了这一点——那为什么不是战斗力更高的奈奈，而是我来到了这里？」 艾美莉亚一瞬间讶异得睁大了眼睛，随后反应过来。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你啊，真是直到最后，都在出乎我的预料呢。」 「那也没办法啦。毕竟我这个，对你来说似乎算是唯一的弱点啊。」 就是为了这一刻，大家燃烧自己的生命之火。 「——a Session.」 我从口袋里取出戒指，轻快地将其弹起，利落地以右手接住。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感到特别的害怕。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现在，我明白了——」 我直视着艾美莉亚·玛克比尔，这位可怕而又娇小的少女。 「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 「……是啊。」 「我们如此相像，却又截然不同。相反得令人可悲。」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早已成为终末。和我一样。这个比谁都孤独，又比谁都深爱着人类的人，一定……就是镜子里映出的另一个我吧，简直可笑得不行。 「无限复制自己的艾美莉亚和——」 「——与他人不分彼此融为一体的言万心叶。」 我们相似得令人感到悲哀。无限增加的她，和减少至一的我。那意味着我们怀有相似的渴望，当然也就满足了a Session.的条件。我和她，可以化为同一个存在。 「也就是说，今晚所有的战斗，都是为了现在这一个瞬间吗？」 赤脚的少女(艾美莉亚)笑了。 「决死的行军，巧妙的策略，友情，爱情，全部，都是为了这一刻？」 我将a Session.戴到左手的无名指上。 「一切——都是为了我和你的决斗。」 「艾美莉亚之箱」中艾美莉亚遗骸的手指上，也戴上了a Session。当然，我肯定无法亲眼观测到这一幕，但我能够知晓。 「呵呵，你啊，真是疯得不轻啊！」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呢——！」 纯洁的光辉包围了我和艾美莉亚。我现在要与之战斗的，是凭一己之力对抗全人类的，如假包换的怪物。是任何英雄在她面前都显得逊色的，可怖的奇迹。 （啊，该死，真让人害怕。好想逃啊。但是，非去不可） ——因为我，是终末停滞委员会。 ──────────────────────── 第14话『比如，倘若星星坠落。』 我曾以为那是一片美丽的花海。 （不对。那些是……手？） 一只只朝着天空摊开手掌的手从地面生长而出，铺满了整片视野，宛如盛放的花海一般。这番光景一直绵延至地平线的尽头。放眼四周，数以亿计的手如同繁花般竞相绽开。 「这就是，你的心象世界。」 我与艾美莉亚环顾四周。这片太过辽阔、无边无际的世界，无法简单的用真美啊之类的语言来描述。可是，倘若问起它是否污秽，那又绝对并非如此。 「…………啊，这是。」 艾美莉亚握住了生长在脚边的一只手。 「这是伊莎贝拉·爱德华兹的手。那是一位不注重外在修饰，质朴的堪萨斯老奶奶。她每个礼拜，都满心期待着和老友一起参加『编织俱乐部』。上个星期她还在织毛衣。」 「……啊。」 「那一只，是亚特兰大的水管工安德鲁·赵的。那边那只，是克利夫兰的冰淇淋店员玛修·德鲁卡的……眼前的这些，全都是熟悉的手。」 看着艾美莉亚露出飘渺的笑容，我单纯由衷地想着—— 「你眼中的世界看起来很快乐……我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认识这其中的万分之一吧。」 由手掌汇成的花田，一直绵延至地平线尽头。这里的每一位，都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所珍视之人，是她理应爱着的每一个人。这片无限广阔的世界——正是她那份爱本身。 「我在小时候，很喜欢汽车模型。」 「这倒是……有点意外。」 「因为我那个时候很笨嘛，一个会把棉花糖拿去洗，结果看着它融化之后哭鼻子的笨蛋小孩。那时的我连电灯的光芒都觉得难以置信，还有划破天空的飞机。甚至是柏油马路，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 「和愚蠢的我同一种族的生物。花费了几万年的时间，交织着战争与爱意，创造了这个世界。」 她张开双臂，仿佛紧紧拥抱着这片花田。 「——我，喜欢人类，非常喜欢！」 她的原动力，从始至终便是如此。她的内心不存在悲伤。就连愤怒，义愤之类的情感都不存在。我从未见过有任何人，能像她这样如此纯粹地忠实于自身的渴望。 「你也是如此吧？所以——你才那样向往他人。」 「……是啊。但与你不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像爱花一样爱人。」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彼此的想法全都无所遁形。所以她应该知道，我的觉悟、我的决心……还有此刻的我，对她究竟有多么畏惧。 「不必感到羞愧。那正是勇气。」 「……」 「强者战斗本就理所当然。因为强大。所以自然不会恐惧。当弱者向强者发起挑战时。那一刻流露出的情感，才叫做真正的勇气。」 真是个温柔得无可救药的人。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怎么了？」 「……没事。我的母亲，是一个软弱的人。我甚至从来没有被她拥抱过，甚至也没有听过她对我说一句我爱你。可是，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禁会想，普通的母爱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吧。」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有点害羞的笑了笑。 「那……过来吧？不用担心。这里只有我们。」 她张开双臂，温柔地注视着我。这一定是a Session.的本质吧。此刻我们二人，正处于同化之中。即使我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却绝非彼此憎恨的对象。 「……来，抱抱——」 我惴惴不安地凑近上前，娇小的她抱住了我的头。那是一个无比温柔，充满不求回报的爱意的拥抱，让人想要就一直这样子拥抱下去。 「……艾美莉亚……果然，还是算了吧。」 其实我心里早就明白，光是靠几句劝说，是改变不了她的行动的。 「如果全人类，都变成了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话……」 「嗯。」 「还有谁，会像这样来拥抱你呢。」 我也同样，紧紧回抱住了她的身体。没有一丝杂念，只是，纯粹地倾注爱意。 「就算这样做，人类能够得到拯救……你也会变得孤零零一个人。」 「……是啊，确实呢。那样，是有一点点可怕呢。」 「…………」 「想必终有一日，我也会再也承受不住这份孤独，名为艾美莉亚的人格，将会从宇宙之中消散。唯独由我建立的潜藏在全人类意识深处的网络，将留存于世间。它远比国家、人种、血缘和挚友这类羁绊要更加强大……那将会是全新社会的框架。」 这样啊。她连自己最终会走到那一地步，也早就心知肚明。 「……可你应该也明白……像你这样悲伤的人，如果成为我(艾美莉亚)的话，就能变得幸福……只要输给我，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啊，真是的。她果然总是这么正确，只能令人苦笑一声。 「……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害怕失去这个世界。」 真的，仅此而已。露娜小姐和恋兔宿舍的大家，奈奈和蕾雅，那些对我来说无比重要的人们不在的话……我或许会欣然选择协助她。但，事实并非如此。 「……所以——抱歉。」 我加大了紧紧抱着她的双手的力道。 「呜呃……呕哦哦哦哦哦哦……！」 我将她的身体用力压向自己的体内。剧烈的异物感，随之而来的疼痛。一点一点的，她逐渐融入进我的体内。但她只是浅浅一笑，任由我摆布。 「……哈……哈……哈。」 我把她娇小的身体全部吞了下去。 「呃……呕……」 就像是有人猛地用冰水浇透了我的大脑。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化作了我。我不再是言万心叶，而是混杂了她存在的某种事物。我不再是我。名为我的存在仿佛就要消失。 「呕呃啊啊啊……咳……咳咳……呃……」 我无法忍受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觉，当场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不行啊，心叶，必须全部吃下去才行。』 掉在地上的呕吐物在为我加油。 『来，好好咽下去！』 我拼命忍住呕吐的冲动，把呕吐物连同地上的泥土一起捧起来重新咽了下去。 「哈啊……哈啊……哈啊……该死……可恶……！」 吞食他人，就意味着将成为另一个人。我拼命地告诉自己。我是言万心叶。我是言万心叶。我是言万心叶。 「咕呜……呜……」 全身剧痛难忍，我按住心脏。仿佛全身的脏器，皮肤，甚至每一个细胞，全都在发生强烈的排异反应。体内传来像是被老虎钳硬生生撑开一样的剧痛。 「这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那是延伸到地平线的花田里的，一朵手掌构成的花。 「我明明，还有这么多呢。」 艾美莉亚从土里钻了出来。她一边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后背，一边轻轻笑了一声。 「理论上来讲确实可行。只要你吞下全部的我，你就能控制我的能力。就能够将全世界的人，从和我(艾美莉亚)的同化中解放出来。」 「哈啊……哈啊……」 「这里是精神世界，时间要多少有多少。但是，要吃完一亿个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究竟要花多长时间呢？假设每秒吞下一个人的话，27778个小时。3.17年。不过，实际算起来，大概得花5年吧。」 「……」 「在这体感上5年的时间里，你能忍受那种疼痛，痛苦和孤独吗？」 我能做到。我必须做到。大家正是为了这一刻，才燃烧了自己的生命。 「……呕……哦哦哦哦哦……！」 我抓住艾美莉亚的手，用自己的身体拼命将她吞了下去。 「这样啊，那就加油吧。真了不起。我也来帮你，就让我们一起试着撑到极限吧。」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与我一点一点地同化。身体仿佛要向两侧撕裂开来的剧痛，大脑像是被搅成一团浆糊般的反胃感不断侵袭着我。即便如此，我仍拼尽全力忍耐着。 吃掉了10个艾美莉亚。 ——剧痛让我满地打滚，一次又一次地呕吐。 吃掉了100个艾美莉亚。 ——感到神经崩溃，失去了视觉。 吃掉了1000个艾美莉亚。 ——不停地嘶喊着我就是我，直到喉咙渗出鲜血。 吃掉了10000个艾美莉亚。 ——开始逐渐忘记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 吃掉了100000个艾美莉亚。 ——那些重要之人的名字，再也回想不起来。 吃掉了1000000个艾美莉亚。 ——彻底迷失了自己的模样，变成了一团粘稠蠕动的肉块。 吃掉了10000000个艾美莉亚。 ——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爱着什么。而这一切，还没经过半年。 吃掉了100000000个艾美莉亚。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笑了。 「心叶你真厉害，没想到你真的把一亿个我(艾美莉亚)全都吃掉了。」 绵延至地平线的花海，此刻早已变得像一片荒野一样萧条荒芜。 『HJKL〈MGUIOP+〈MNBG（I）OP+L〈MNHG』 「你已经没有理性了。连话语也无法理解了。可唯独那份决心还残存着啊。」 她就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抚摸着已经变成蠕动着的肉块的我。 「你很努力了呢。但是对不起。这5年来，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有了一些进展。」 『HJKL〈MGUIOP+〈MNBG（I）OP+L〈MNHG』 「自那之后过去了二十四小时。我(艾美莉亚)的效果范围，已经达到半个地球了。」 瞬间——世界重新充满手掌。 「可以再来一份了哟。还有30亿个艾美莉亚。」 我只是在哭泣。尽管眼球、鼻子、耳朵全都已经不复存在。只是悲伤，不停落泪。尽管什么都无法分辨，痛苦，痛苦，好痛苦。 「来，再加把劲，可别输了哦。」 我努力了。虽然已经不知记忆为何物，但是为了那些曾经确实存在过的重要的人们。 吃掉了1亿个艾美莉亚。 吃掉了2亿个艾美莉亚。 吃掉了3亿个艾美莉亚。 「…………乖哦乖哦。」 持续吞食艾美莉亚十五年之后，我已经化作一颗完全的球体。这是即使已经忘记了肉体的意义，也彻底贯彻初心的结果。与其说那是生物，倒不如说更接近一块矿物。 「你很努力呢。」 『 』 「真的，真的……很努力了……很厉害哦。」 什么都没有。在我之中。 「晚安，接下来，就轮到我来努力了。」 『 』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我真心觉得……如果是输给你……也没关系……」 泪水流淌过她的脸颊，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庞。心里明明想着必须要吞食她，但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不过，我已经明白，一切都要结束了。 「再见了，言万心叶。」 意识突然断片。我死了。 ——这一天，因为我，人类毁灭了。 ──────────────────────── 第15话『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冒险』 那么，距离恋兔光的恐怖袭击事件已经过去一周了。 「OK！OK！」 因恋兔光与凯特琳的战斗而满目疮痍的纽约的重建工作正顺利进行着。不过那两个人，真是随心所欲地大闹了一场啊。 「把瓦砾全部清理干净吧——大麻烦！」 如果没有神流奈奈的话，重建纽约大概要花两倍的时间吧，和我(艾美莉亚)同化了的她，正精力满满的协助着我。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有种雨过天晴的感觉呢☆」 伊西丝·哈利德用相机记录着重建时的样子，隔着镜头笑出了声。 「自从艾美莉亚与全人类同化之后，地球上所有的战争都结束了，犯罪率也锐减。各种各样的阴谋被揭露，世界经济也比以前健康多了。这个世界，如今确实正一步步接近理想中的模样。」 「不过，问题仍然堆积如山。受限于资源不足，眼下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已经为所有人配齐了完备的医疗与社会保障制度。」 「话虽如此。但眼下最核心的难题——终末停滞委员会，我们也已经彻底解决掉了。」 对于伊西丝的话，我摇了摇头。 「——弗恩·西蒙。那个狡猾的男人正隐藏在什么地方。」 「他和他的助手黛丝克·格莉塔。区区两个人。」 「哪怕只有一个人，总有一天也会找到毁灭我的手段。这就是名为弗恩·西蒙的男人的可怕之处。他到最后也不会放弃，简直就像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的化身。」 我的同化的效果范围覆盖了整个地球，全部的人类都变成了艾美莉亚。要从数十亿人的包围网中逃脱并隐藏简直是难如登天。但是他偏偏做到了，我由衷感到佩服。 「对了，言万心叶好像有事找你。」 「……？OK，是在自由女神像对吧？」 伊西斯点点头，不知为何她不安地晃动着视线，这莫名让我很在意。 「心叶——你找我吗？」 身处矗立着自由女神像的自由岛上的艾美莉亚个体，乘坐电梯，推开了他所在的地下室的门。这里几乎成为了他的专属实验室。 「艾美莉亚。来了吗？」 心叶被各式各样的仪器与机械环绕着，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已经与艾美莉亚同化的他，所掌握的反现实知识增长得完全不亚于一名教授。他充分地利用这终末，日复一日投身于研究之中。 （……竟然，能从那种状态恢复到现在这样啊） 言万心叶在精神世界中捕食并支配了三亿个艾美莉亚，但因为无法忍受自我同一性的崩溃而败北。精神崩溃，濒临死亡。 （所以我——从他的心中，排除了所有的我） 当然，排除比捕食需要更多的时间。这就像一个非常困难的外科手术。他花了15年吃掉我(艾美莉亚)……而排除我(艾美莉亚)在精神世界里花了150年。 （虽然辛苦得要死——但值得） 言万心叶向我展示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数据。 「我发现世界之种(帕杜瓦)与其他所有次元在根源上紧密相连。我本以为所谓的『通用源代码』只是传说故事一类的东西，但说不定，世界之种(帕杜瓦)就是它。」 「……果然是这样啊～那个计划怎么样了？」 心叶一脸苦涩地看着我。他一直反对我要做的事。 「……我想是可以的。理论上来说，现在就可以。」 突然，背后传来了敲门声。 「我敲敲敲。叶儿，我给你买午饭来了哦。」 打开门后出现的是一位樱色头发的少女——恋兔光。 「呀啊。艾美莉亚！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一天，恋兔光在纽约战斗了九个多小时，为了保护同伴，独自一人战斗到浑身浴血。直到太阳升起时，才像断了电的玩具一样动也不动地坠落下去。 （虽然因为小恋兔，纽约的街道变得一团糟——） 可怕的是，她直到最后都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我再次意识到她真是个了不得的孩子。 「……嘻嘻。小恋兔～♡你管他叫叶儿呢♡」 「你好烦啊！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恋兔涨红了脸躲到了心叶的身后。 （这次的骚动结束之后，最让我吃惊的就是这个！） 恋兔光和言万心叶——居然开始交往了。 「心叶！为什么艾美莉亚在这。你又花心？！」 「我喜欢的只有光。」 小恋兔一边抬眼望着心叶，一边攥住了他衣角。心叶开心地笑着抬手揽住她的腰，轻柔地吻上了她的脸颊。 「……只是脸颊吗。」 「……还有客人在。」 「艾美莉亚不是到处都在吗？」 心叶苦笑着把脸凑近她的嘴唇。恋兔闭上眼睛露出了少女般的表情。 「…………啾！」 怎么说呢，这就是人类的奥秘吧。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女竟然变得如此娇羞。 （嗯——是和我(艾美莉亚)同化，意识相通的原因吗？） 或许是他们终于察觉到了彼此隐藏的爱慕。又或许，是我与他们二人的同化，化作了某块心灵碎片，填补了两人之间一直空缺的隔阂。于我而言，心中满是欣喜。 「光。艾美莉亚她，打算推进计划。」 小恋兔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绝对还是停下比较好，人类这个物种才刚刚完成形态的转变，问题依旧堆积如山。可你现在，还执意要揽下更多问题。至少，再多花一点时间吧。」 「这是连接七十亿人的神经构筑的网络推演得出的答案。即使花费再多时间结果也不会改变。我必须以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拯救人类。」 因为，那是杀害了圣诞老人的人所应背负的义务。 「宇宙之中存在着无数次元，无数的人类在各个次元里生存。你是打算连他们也要一并拯救吗……恕我直言，我认为这并不正常。」 我原本也没打算做到那种地步。但是通过世界之种(帕杜瓦)，我才意识到这件事拥有实现的可能。不过，那所谓的「可能」，也不过是极其渺茫的机会。 「难道你打算挑战无限的宇宙吗？！」 「……那个，小恋兔，不管对方有多么强大，我有多么弱小。」 因为站在这里的我，破坏了无数美丽的东西。 「——我，是不被允许逃避的。」 ■ 心叶的a Session.可谓是真正千金不换的能力。毫无疑问地说，他的能力和我(艾美莉亚)的能力，相性堪称世界第一。 「名单上的人都到齐了。」 在自由女神像的地下空间里，聚集着包含恋兔光在内的数十人。其中既有原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成员，也有龙以及其他反现实组织的成员。他们都是拥有非同寻常的奇迹之力的精锐。 「……你真是一点都不动摇啊，艾美莉亚。」 小凯特很担心地拉起我的手。 「你也觉得我是个笨蛋吗？」 「啊，当然，但同时我也很自豪。」 她紧紧地抱着我的身体，我高兴地笑着回抱着她。 「好了，那么大家，准备开始吧！」 戴在数十人手上的戒指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是心叶的斩击a Session。 （如今，依靠我的能力搭建好的网络，原本发动能力需要与他精神高度契合的这一枷锁已经消失。也就是说，凭借他的能力——地球上所有人类都可以融为一体） 无限拓展的我与收缩为一的他。当两种能力凑成一对时，便成为无敌的能力。 『合体完成！开玩笑的啦。』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集合)】［共奏(Session)］［弹痕］［斩击］［片羽］ 「观测并将其化为艾美莉亚」的能力。凡是被艾美莉亚观测到的对象，都会化为艾美莉亚。该艾美莉亚个体凭借复数反现实特性的交织叠加，并通过世界之种(帕杜瓦)实现对其他次元的观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无限的宇宙中，存在着无数的生命。既然知道了这一点，既然知道能够前去挑战，我就无法视而不见。拯救所有人，这是我的义务，也是我存在的意义。 「……不论是谁，都会划定一条『线』。」 凯特低声自语着，身为集合体(艾美莉亚)的我回过身看向她。 「想要守护伴侣，想要守护家人，想要守护同伴与友人，想要守护社会与国度，想要守护自己喜欢的种族，想要守护这颗星球乃至整片次元。谁都会在某处划定一条线，以此确定自己必须守护的事物。」 『……』 「然而你是没有『线』的。只要还活着，只要还站在那里，世间万物都是你所爱着的对象。」 我曾问过圣诞老人，为何他只守护孩童的笑容。面对他那因为做不到守护所有人的回答，我将他杀死了。若是我亲手划出那道所谓的「线」，在那一瞬间我便会被自身的矛盾彻底摧毁。这是我应有的结局。 「去吧，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去完成你的夙愿吧。」 这是我的义务。为了已经失去的一切。为了延续未来的希望。 『走吧，大家——』 我感受着心中可靠的大家，纵身跳进了世界之种(帕杜瓦)的光芒中。 ■ ①通过世界之种(帕杜瓦)观测异次元。 ②利用艾美莉亚·玛克比尔(集合)的能力，将所有观测到的对象同化为艾美莉亚。 ③通过将宇宙中所有次元的生物都同化为艾美莉亚，并以此与其他次元建立合作体制。 这就是艾美莉亚的计划。一种过于傲慢、不自量力、站在前所未有的视角的计划。 『这就是——世界之种(帕杜瓦)的内部？』 灿烂的光芒奔涌着。任何物质都无法承受如此惊人的能量源流。艾美莉亚之所以能够存在于这个空间中，是因为她结合了各种各样的人的能力。 （我体内小恋兔的「樱色奇迹」自不必多说，倘若没有小梅芙的八脚马(查尔奎克)，我根本承受不了这片环境。如果没有心叶的低语者(Susurrador)，我甚至无法理解这里的一切） 艾美莉亚使用低语者(Susurrador)开始在惊人的光流之中移动。现在的她几乎是一个概念，一个以「艾美莉亚」为框架自我定义的法则。 （这个地方没有宇·宙(时间·空间)的概念。存在的只有天文数字般量级的能量和接近无限的信息。普通人一旦接触便会被毁灭） 但艾美莉亚并非常人。她是七十亿人的集合。她将全部的意识全部用于处理信息。 『……呜。』 但是相对于所有次元的源流而言，区区七十亿人的大脑还是太弱了。 （海量的信息！处理不完了？！那么，先——） 只能增加演算装置了。艾美莉亚利用低语者(Susurrador)随机牵引了数个次元。其中有一个不是由灵长类，而是由「书」所支配世界的次元。 『你们也——成为我(艾美莉亚)吧。』 被艾美莉亚观测到的「书」当即就同化为书(艾美莉亚)。书(艾美莉亚)再去观测其余的「书」，同化以指数级的速度进行着。将这颗星球上所有存在都同化为艾美莉亚，甚至用不了十分钟。 （演算机能加倍！这样的话！） 赤脚的少女一发现次元便将其同化为艾美莉亚。也有次元察觉到艾美莉亚的观测并奋起反抗，更有凭借强大的恒常性抗拒同化的次元。但最终，全都被她强行压制。 （知识以惊人的速度增长。演算能力持续上升。不断获得反现实性的力量） 就像滚雪球一样。难以计数的次元，迎来了名为艾美莉亚的终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No，8999「艾美莉亚·玛克比尔」】——Stage10：终焉(Apocalypsis) ○性质——天使之律·异法(Parallel·Law) ○详细——艾美莉亚·玛克比尔观测到的存在都会同化为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本身。她沿着次元根源观测其他次元。她拥有全宇宙的知识，执掌全宇宙的法则。是以支配所有次元为目的的终末。截至资料撰写时已有数兆个次元完成同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艾美莉亚的可怕之处，便是她无止境的成长性。她将已支配次元中的生物化作资源，不断的增长自己的力量与智慧。支配次元的速度持续不断加快，在无限存在的宇宙的一隅，这位名为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娇小少女，始终与无限本身正面战斗着。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这是一条容易的路吗？当然，答案是否定的。 （头痛欲裂。我清楚自己正受到来自无数次元的攻击。不论解决多少问题，新的问题仍无穷无尽地冒出来——） 已然化作宇宙数垓 级生命体聚合体的艾美莉亚，以近乎神威般的运算速度，并行化解了所有的问题。 18. 注：垓，がい，大数单位，1垓=10的20次方。 ｛嚯，有个有趣的存在啊｝ 一个并非用语言，而是直接用意义本身交流的存在现身了。那是栖息于宇宙源流，拥有宇宙数沟 级的存在。艾美莉亚在望见它的瞬间便转身逃走了。 19. 注：沟，沟，大数单位，1沟=10的32次方 ｛喂喂，等等。好久没有新人来这里了。我们来玩一会儿吧｝ 声音摧毁了艾美莉亚的存在。她动员所有的知识，隐藏在了根源的光中。 ｛哈哈哈。明白了吗？这儿可不是区区人类该来的地方｝ 怪物放声大笑的瞬间，它感受到自己的体内开始发生某种变化。 ｛……什么？到底在哪里？这是什么？｝ 『得救了。如果在几分钟前遇见你的话，我(艾美莉亚)肯定输了。』 艾美莉亚在这数十秒内，完成了更加巨大的成长。她所支配的次元数量早已超越恒河沙 级，如今汇聚于她本身的，已经是超越神明质量的奇迹。 20. 注：恒河沙，ごうがしゃ，大数单位，1恒河沙=10的52次方。 『——你也，成为我(艾美莉亚)吧♡』 她就像捕捉蝴蝶一样轻盈随意地将栖息于宇宙根源，恐怕本该被称为神明的存在同化。即使那个拼命地挣扎，试图逃跑，可没有谁能从她的支配下逃离。 （不会输。不会输。不会输。我不会输！） 在宇宙的根源中，那个赤着脚的娇小少女，拼命地奔跑着。 （我——要让所有人都幸福） 当支配的次元数量突破那由多 级时，艾美莉亚的演算能力总算足以完成对整个宇宙大小的计算。看来，这本就无限存在的宇宙，至今依旧在不断增长。 21. 注：那由多，なゆた，大数单位，1那由多=10的60次方。 （为了让整个宇宙都成为我(艾美莉亚)，我(艾美莉亚)的增长速度必须超过宇宙的增长速度） 宇宙增长的速度是真真正正的天文级别。这一数值就连艾美莉亚也尚且无法精准计算，但恐怕它还是比艾美莉亚的同化速度要略微慢上一点。 （就这样！——全部都成为我！） 987656789087656943846538290432846329848392748392469329044839028493024903289043289489204930278432709个次元，已经成为了艾美莉亚。 （结束了！对速度的计算！） 宇宙的增长速度与艾美莉亚的增长速度相比，确实是艾美莉亚略占上风。也就是说，照这个趋势持续下去，艾美莉亚将真正支配整个宇宙。 （那么，这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呢——？） 她得到了最终的计算结果。 759674937839079045278843907289754389748902765803487686745423437893462787926748926475836785427489758267489372745867677654666666666648929364729327487765432123459308734537328382742367834295472653476829932674829634892647336789267438648767382678395969746362654515629910129337847627185763691478673872867318939843687967228867391067328167980921893876773918836786176378124637819748967816789689061897381789789299238673478309123890801892018783821784219743782973842989467658489378920362767562546372784673573287489758798543993939333890429037208780370927823789378927389207832948849504032098472376623472475849324893268737462754892378939399363738920393332329043209743678661112812839897347832173821929438766536218939289138943214831672565527372838747323132193089809321563564563288178932098737842986383889478297829399348478429378928929389382938647326786380948950932894784389236849789329320320304978329028986455363838297499893849025894372832643726378492384902894837834728963762376374862497878293090309394892393043989548948904326435635635635623748578492035789643263725678256357862774827048908957482663743278429023875485665656497548920584908962746726854978729084928594892589485942636446468484954232094978978789987248974826735625267249838748957894329048499439278729089382727898928082907382789736872648792738984928940284389726768797889427843879023894892037896726767479828490990953293242548989474387828948908902489028038483278789289789482979204890589320894032789676788390829282907302787909289024324232432423999678326781566919877837891982798731901890809892963679817872888184328948792237892992303078273849849289689218673812648917893126783215823489267891121889218639878567829109839018903652178213141789391089416717217893011127981738917839167217879312112321673748783985930303947389890943543543789789676871627813781239083910890329917889099996743742784927283983913767789890899011218283683673816863816863169367301963916936969313267637585781679378137891298216736797281738917094890808898989034246377428903289048264297870948980984323243242424432678432098182390478290212389076893892789869787090637267842784390843920788943689894302890427368926894328908903246473527347892748032032948932784326732894983082099503209392078939264732473289432904902489328867362734324323432904732842765279483920849032232432674362784723908942043247837829783209489328904839208490289673267867893729084902389089423673628947903284905832647367382738222223333332543244327878989890890268789329939943923782980328908904893022427310415081789988208764955212945518747388981987752373629680121655306068905203042629127977413780763824765466012929643500162182792439236786586885684793523176749758477424357127478305192746418052736910462859732840937156284年的时间之后，艾美莉亚将支配所有的次元。 『……』 艾美莉亚再一次计算。 『……』 结果没有出错。艾美莉亚调动远超无量大数 级的次元的知识，尝试测算能否进一步提速。似乎能够小幅度改善，可能能提前数千亿年左右。 22. 注：无量大数，无量大数，大数单位，1无量大数=10的68次方。 『……哈哈。』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从始至终都是正确的。 『这样啊。』 她正确地理解了自己的强大，还有自己的弱小。 『……这样啊。』 她拥有足以承受无限的自我同一性崩溃耐性，但她不能永远承受这一切。她的运作年限最多也就2000年左右。 『这就是，我的终点吗。』 这便是这位娇小少女伸出纤细小手所能攥住的，最大限度的星星数量。 『啊——』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终究落败了，败给了这宏大宇宙那无穷无尽的体量。这场对决从一开始，就如同蝼蚁向整个银河发起挑战一般。虽说她确实让宇宙的一部分受了伤。 『…………啊。为什么。』 艾美莉亚注意到，自己的手开始变成金黄色的粒子。 （明明不该如此。我明明必须把那变成我(艾美莉亚)的无量大数个宇宙健全地运营下去） 艾美莉亚拼命地想要留住她的身体，但她的自我同一性崩溃并没有停止。原因很简单——她存在的意义被破坏了。 （明明，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为了让所有人幸福，她成为了奇迹本身。但因为明白自己无法给所有人带来幸福，那个远远超越神明的娇小少女，宣告了她的终结。 （不要。不要。不要。我是） 艾美莉亚回想起了，存在于无量大数个宇宙中，所有智慧生命的面孔。 （明明，想和大家在一起——） 她拼命收集自身四散的碎片，但她知道，崩坏已经无法停止。因为她向来都比任何人能更加准确地看清现实。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地与命运抗争。 （啊，如果这真的是我最后的终点，至少——） 她，直到最后。 仍然牵挂着那些重要的人们。 然后，托付力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视着你(Y-O-U)——从地狱之底(LOST)】［片羽］［到达点(End)］ 「杀死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能力。将艾美莉亚从所有与艾美莉亚同化的对象中抹除。抹除会对所有对象以艾美莉亚所预测的最适当的方式进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艾美莉亚的耳边，响起了婴儿的哭声。 （这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声） 她曾想要让所有人都收获幸福，没有一丝偏袒。可最终，她没能做到。既然如此，她便判定自己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她始终坚信着，除了平等的幸福，其余都是罪恶。 『……永别了。大家。』 人们离开了艾美莉亚的身体。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郑重地目送着伙伴们回到原本的次元。她的神情宛如母亲般慈爱，同时又像失败者一样哭泣。 『对不起。』 随后，她重回一人。 『…………………………』 有多久没有一个人待着了呢，少女心想。 『…………』 总是倾听别人的声音。 总是呆在别人的身旁。 总是为了别人而活着。 『……』 比谁都更加执着地为他人不断奔跑着的少女。 『……呜呜。』 ——一个人，孤单地死去。 『呜……呜呜……』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害怕的不得了。 『呜呜……呜呜……嘤……呜唉……』 超越神明的存在，此刻像小女孩一样擦了擦眼睛。在无限广阔的宇宙中，仅仅只有她一人等待着自己的死亡。名为孤独的恐惧，正不断的割裂着她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 拥有人类史上最强大力量的少女，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人送别，就这样死去。在无限的光芒之中，在这片毫无温度的世界里，在浩瀚宇宙的一隅，迎来终结。 『…………唉？』 明明如此，艾美利亚却注意到了一丝声响。 『这是……——铃声？』 叮叮当，叮叮当，温柔的声音在宇宙中回响。 『铃儿响叮当。』 这是最后的礼物。那位伟大的老人，在临终前留给世界的奇迹。 「艾美莉亚。」 有人，在用温柔的老人的嗓音，呼唤着艾美莉亚。 「你……是个好孩子。」 『啊……啊……啊。』 「无论旁人如何评价你、议论你，你都是个好孩子。或许你确实犯下过错，或许你确实失败了。可是……你自始至终都是个好孩子。唯有这件事，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温柔的声音。就像小时候和父母一起裹在毛毯里一样温暖。 「晚安。今天辛苦了一天，好好休息吧。礼物放在树下，明天，和大家一起打开吧。不过现在……祝你做个好梦。」 『啊啊……啊啊……』 温暖的声音，轻抚艾美莉亚的额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温暖的声音不断抚摸着一直道歉的孤独少女的额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弱了……对不起……』 直到女孩沉沉睡去。直到她落入永恒的安眠。那道声音一直温柔地、温柔地抚慰着她。 「……晚安……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得到了救赎。 因为她不再孤独。 赤脚的英雄，就像随处可见的少女一般安详地死去了。 「圣诞快乐。」 梦想与希望真实存在过。即使这般也仍存在于此。 ──────────────────────── 尾声-a『在失去星星的世界』 一切落幕之时，我——言万心叶在恋兔宿舍醒来。 「…………是吗。」 不知为何，莫名能够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实。我眺望天空，晴空万里。 「你输了啊，艾美莉亚。」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那份名为寂寞的情感。 ■ 距离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离世已经过去一日。她曾统一世界，彻底覆灭终末停滞委员会。可现在却日子出乎意料的平淡，整个世界和一周前几乎没有差别。 「真像是那孩子会做来出的事啊。」 恋兔学姐低声自语着。一觉醒来，我们立刻赶到苍之学园的学生会室集合。 「所有由自己引发的事件的收尾善后，她全都独自包揽了呢。凭借那份无限的思考力，为了让全人类都能走向哪怕更好一点点的结局，她大概也做了一些调整吧。」 我随手打开美国的新闻频道，播报员正在报道，因为数日前发生的地震，纽约市区倒塌，现在正忙于灾后重建工作。 「看起来，被撕破的神秘面纱也是她自己缝补了呢。」 「地上的人们，都已经忘记曾经和艾美莉亚同化过这件事了吗？」 「一定是她的到达点(End)的效果吧。真是的……真是个忠实……认真的笨蛋。」 那些通过外科手术与艾美莉亚变成相同外貌的人，也都恢复了原本的外貌。就像我们不是在纽约而是在恋兔宿舍醒来一样，大概也是艾美利亚的处理吧。 「总之大家都幸苦了！呼，我还以为这次真的完蛋了呢。」 为了驱散寂寞的气氛，奈奈露出爽朗的笑容。 「……哈哈。总觉得并没有赢啊。」 「这么说倒也是啦。想必我们——终末停滞委员会，乃至整个人类都输了。输给了那个名叫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仅仅一人的少女。」 「但是」，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一定也……有着复杂的思绪吧。 「艾美莉亚同样也败给了这个宇宙的浩瀚。说来有些奇怪，我，感觉有点寂寞。」 我明白。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也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我模糊地记得和她同化度过的那段时间，那绝对算不上糟糕。 『关于那之后的事情，各处都有报道传来。』 弗思·西蒙会长正通过全息影像和学生会室进行联络。据说他为了避开与艾美莉亚的同化联结，一直藏匿在一座孤岛之中。真不愧是他。 『凯特琳·安·奥斯和伊＝雷格消失了。现在下落不明。』 她们去了哪里呢？让她们逃走的应该也是艾美莉亚吧…… 『最终，终末停滞委员会只受到了轻微损失。毕竟艾美莉亚从根本上就一直在避免杀戮……只不过后续待处理的事务依旧堆积如山。总而言之，你们的任务结束了。』 奈奈不经意的嘀咕了一句。 「可我们做的事，最终不是没有意义吗？」 即使我们不战斗，艾美莉亚也会挑战宇宙并最终失败。但是恋兔学姐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 这是一场失去了许多美好事物的战斗。 「不是这样的。」 在那片清澈得令人不禁会露出笑颜的青空之下，我们正悼念着。圣诞老人，那些牺牲的人。还有那个光着脚的少女。 『总之，幸苦了。在下次联络之前，先休息吧。』 西蒙会长结束了通讯后，就只剩下了我们三人。一股感觉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的疲惫感袭来。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好了，我们也回去吧。奈奈今晚会住在恋兔宿舍吧？」 「是的。能让我住下真是太好了……啊，不过我有件事想问。」 「什么？」，恋兔学姐转过头来，奈奈有些尴尬地嘟囔道。 「如果我的记忆准确的话……恋兔学姐和心叶同学，之前是有一段时间在交往吗？」 喀嗞——我和恋兔学姐的身体像冰一样凝固。 「不是啦，和艾美莉亚同化时候的记忆总觉得很模糊，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不过我记得，你们俩好像总是莫名其妙地粘在一起，还肆无忌惮地在别人面前接吻对吧。」 果然是这样吗。 （……不，果然是这样啊？！） 因为恋兔学姐什么也没说，我也就认为是自己的错觉之类的了。 「奈奈？艾美莉亚会扭曲人的渴望，你还记得吧？毕竟当时处在她的支配下。就像是被强行催生了好感之类的？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啦哈哈。」 ……是这样吗？我一脸困惑地看着恋兔学姐，她胡乱地揉了揉我的头。 「再说了，我喜欢上这种废柴小鬼，压根就不可能嘛。噗嗤。不好意思啦心叶，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才、才没有呢！我只是稍稍回想一下当时是什么情况而已！」 「……哼。明明就是在逞强☆」 恋兔学姐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既然学姐是这么想的……那我也没有异议。毕竟，我几乎完全没有和艾美莉亚同化时的记忆。 「既然这样，那看来就没什么特别的问题了呢。」 奈奈一脸爽朗地笑了，恋兔学姐对此疑惑地歪了歪头。 「心叶同学，明天……肯定会累到不行吧。还有一堆善后工作要处理。所以这个周末我们去约会吧。」 「……唉？！」 「与线之人(Stick Man)的战斗也快要开始了，在那之前，不想痛快地玩一场吗？」 约会？我？和奈奈？看着慌张的我，奈奈开心地偷笑起来。 「你太容易慌张了，不过这一点很可爱。」 「可爱……」 「……和我约会，你不愿意吗？」 她那水汪汪大眼睛自下而上注视着我，我的话语不由得全都卡在了嘴边。这怎么可能不愿意。 「我知道了。该开心的人是我才对。」 「太好了——♡」 发生了太多艰难的事。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珍惜平凡的日常。 「等等，心叶？！」 「唉，恋兔学姐……怎，怎么了。」 「不……没什么……就是那个，就是那个，约，约会什么的也太嚣张了吧。」 看到不知为何举止可疑的恋兔学姐，奈奈把手抬在唇边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这下看来要快攻了。可得赶紧把他弄到手。」 「……神流奈奈小姐？」 「我本来就没打算隐藏哦？毕竟我可是肉食系。嗷呜——」 奈奈握起我的手，迈开脚步。 「好啦，我们快回宿舍吧——……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现在马上就能睡着了哦。」 「等一下！手！手！心叶你倒是反抗一下啊！」 「对不起哦。我一不小心就下意识牵了你的手……呜呜好害羞……♡」 「奈奈！你也太心机了吧？」 看着欢腾地相互打闹的两人，我再次意识到。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战斗结束了。然后，和平到来了。 （我。我们。不会忘记的） 那位人类史上最令人敬畏、满怀祈愿与爱意，娇小的赤脚的少女的故事。 ■ 入夜了。我——恋兔光，正躺在自己昏暗房间里的床上。 （我和心叶接吻了？！） 随着艾美莉亚的同化在全球范围内解除，大多数人似乎都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但我对这一切的记忆却清晰得惊人。这件事可得对大家保密。 （而且，我们甚至还交往了？！） 在照料住院的心叶时，我想起了自己输掉的事情，忍不住哭了起来，是心叶出言安慰了我。然后不知怎么的，就顺着氛围，那个……我主动亲了上去。 （虽说那时候很虚弱啦） 心叶也没有拒绝，于是我们就这么半推半就地接吻、拥抱，然后顺着这份情愫开始交往了。只是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会紧张，所以……色色的事什么的……暂时还没有做。 「呜啊～～～～～～～！！」 我全部都记得。都是艾美莉亚的错。都是那家伙用温柔融化了我内心的防备与自尊，把我脆弱的一面全部暴露出来，还让心叶变得那么温柔。可恶的艾美莉亚！ 「……怎么了？队长。已经很晚了……」 住在同一寝室的喵呜拖着睡意撑起身子。据说在我们于纽约败北之后，喵呜一行人在和美国的交锋中大显身手。当初掩护西蒙顺利脱身的，正是喵呜与梅芙二人搭档。 「喵呜啊…………………………那个——」 「好长的前摇。」 「……你有接吻过吗？」 我在打听些什么呢。接吻对这么娇小可爱的后辈来说明明还是太早了。 「…………有哦，那个，只有一次。」 我吓了一跳，忍不住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本来一直想着要跟队长说的，可一直没找到机会嘛。小柴们刚回到苍之学园，马上就去了纽约。」 「那，那那那，那倒是没错……到底是和谁？」 「…………和哥哥。」 不知为何，喵呜开始改口叫心叶哥哥了。总觉得发生了什么特别复杂的事。可这么说来，该不会，喵呜和心叶之间？ 「居、居然是，这种禁忌的——！」 「因因、因为，那个时候，小柴心里想着绝对要让哥哥属于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真是的。」 似乎由于某种限制，她没法说出详细情况，只能含糊地笑了笑。 「喵呜，喜欢心叶吗？」 「喜欢。」 胸口传来像被针扎中一般的疼痛。 「但是小柴的喜欢和队长想象中的不同。不是恋爱的喜欢，是出于爱的喜欢。只要能陪在他身边，看见他展露笑容，以什么样的形式相处都没关系。你也知道，那个人……很麻烦的嘛。」 「麻烦？」 「因为读心术，哥哥能够看见别人心里想的一切。所以哥哥完全明白，小柴那份喜欢究竟属于哪一种，也会忍不住想要去实现小柴所有的心愿……」 小柴的声音里带了些许伤感。 「那不是有点让人难过吗？」 我想起了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她的笑容……不知为何和心叶格外相像。明明总是在牺牲自己，却对此毫不在意，露出如同爱犬一般的笑容。 「队长也听说了吧，卡乌斯的蕾雅学姐在别的次元里和心叶学长结婚了。小柴啊，总觉得一下子就完全明白其中的缘由了。」 「是吗？」 「因为蕾雅学姐，不正是一位无比坚强又堂堂正正的人吗？她会为了自己的骄傲，始终笔直地朝前奔跑，不是吗？」 「……是有这种感觉呢。」 「哥哥他，很憧憬这样的人。所以，才会喜欢上她的吧。」 蕾雅和心叶待在一起时，周围的氛围都会莫名柔和下来，这一点我多少能明白原由。他们二人相处感觉格外自然。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合得来吧。 「蕾雅学姐的那份『喜欢』，是照亮心叶学长脆弱之处的『喜欢』。可小柴的『喜欢』……仅仅只是依偎在他身旁的『喜欢』而已，什么也改变不了。小柴心里清楚，清楚地令人难过。」 喵呜是个聪明的孩子。特别是在把握人际关系微妙之处这方面，她在恋兔宿舍也是首屈一指的吧。虽然没有完全理解小柴的话，但心里隐约觉得，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小柴想，从今以后以心叶学长重要的妹妹这个身份活下去。当妹妹可是很占便宜的，因为不需要任何理由，也可以一直陪在对方身边。」 「你该不会想变得像露娜小姐一样吧？」 「不？小柴觉得露娜小姐……和自己还是不一样的……」 小柴轻轻一笑。 「不过小柴一直觉得，队长和心叶学长很般配呢。」 我花了许久时间，才慢慢消化了小柴这番话。等我终于连她话里的隐藏含义也一并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顿时烫得像煎锅一样，心脏也如同定音鼓般狂跳不止。 「哈？！哈？！你在胡说什么啊，你个小不点。完全不是那样。根本不可能。」 「……是吗？可你们之间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从今天回来之后，队长就再也没看向心叶学长那边过。明明平常都像对待喜爱的小狗一样疼他。」 「狗，没错，就是狗。像心叶这样的小鬼，对我来说只是一条普通的狗而已。」 「……哼嗯～～～～～算了，也挺好的。」 喵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磨蹭着钻进了我的被窝。 「队长……毕竟很胆小嘛……也没办法啦……毕竟实力强到过头……几乎从来没和人建立过一段正常的人际关系嘛……」 「吵死啦，你这个小不点。话说你要在这边睡吗？就是地方有点挤。」 「心叶学长肯定也……如果是队长的话……」 「………………」 我紧紧咬着下嘴唇，感到一阵无奈，只好摸了摸这位小不点的头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对了，你听说了吗？那家伙下次要和奈奈约会哦。」 「……啊，不过确实，奈奈姐和哥哥也很般配，说不定很适合当小柴未来的嫂子呢。」 「喂！」 说到底，这种事情根本就就不适合我。去喜欢上某个人，像少女一样怦然心动什么的。 （不过……要是心叶主动跟我表白的话……倒也可以考虑看看）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紧紧抱住喵呜。这个小小的女孩，想必也曾思考过各种各样的事，做出过许许多多抉择吧。我心中涌起满心怜爱，于是加大了抱紧她的力道。 「呵呵，真是太好了呢，队长。」 「什么啊？」 「你不是一直说，想跟人聊恋爱话题吗？」 「……就你会说。」 有过这样一个夜晚。明明直到昨日这还是个人类已然覆灭的世界，而今夜的夜空中，却悬着一轮再寻常不过的金黄色月亮。我朦朦胧胧地觉得，这一切简直像是奇迹。 （明天，一定也是美好的一天） 我带着这份无处安放的初次萌生感情，在美丽的夜空下进入了梦乡。 ──────────────────────── 尾声-b『为了再下个奇迹』 深夜的恋兔宿舍很安静。我和露娜小姐尽量不发出声音，悄悄走出玄关。 「小主人，鞋带快掉了。来，我帮你系好。」 「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把自己侍从晾了一个星期，现在连鞋带都不让系。」 「……没有女仆小姐的话我什么都做不了，还请拜托您。」 娇小的露娜小姐满意地微笑着，孜孜不倦地照顾着我。我回到苍之学园后，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白天按摩，傍晚搓背，晚上掏耳朵。 「对不起，让你寂寞了。」 「哈？恶心。」 被狠狠地瞪了一眼。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啦，搞定咯。赶紧出发吧，离约定好的时间没剩多久了。」 露娜小姐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迈步前行，目的地是集市。泰尔米别克·简别科娃学长叫我们过去。这么晚了，到底是有什么事呢？ 「……那个。」 走在人烟稀少的集市上，露娜小姐嘟囔道。 「别再让我那么寂寞了。」 「……好。」 能被人惦念着，实在是件无比开心的事。我真的得更加珍惜露娜小姐才行……说起来，在书架曼荼罗那里，我好像也有过和现在一样的想法？ 「泰尔学长。我们来了——」 我们最终抵达的，是集市边缘一间小小的居酒屋。或许是因为已经是深夜，店里并没有什么客人，泰尔学长与西蒙会长正并排坐在吧台前。 「哟！心叶……呃，为什么连女仆小姐也一起来了？！」 「因为我和小主人是一心同体的。不行吗？」 泰尔学长一下说不出话来，默默移开视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等下，你在喝酒啊。」 「……你不知道吗？在第12区，十六岁就可以喝酒哦。」 原来如此，我完全不知道。我出于兴趣伸手去拿装酒的瓶子，手背却被露娜小姐啪地拍了一下。管教自家主人也是女仆的工作。 「西蒙会长也回来了啊。」 「是啊……真是的，搞个这么严重的事件。艾梅莉亚那家伙！」 西蒙会长的话让吃着孜然羊肉的泰尔学长笑了起来。 「哇哈哈。终末停滞委员会，久违的惨败啊。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吗？」 「硬要说的话，应该尽早采取措施应对艾美莉亚带来的威胁。不过……」 「那是不可能的。那家伙太擅长政治了。」 不过没想到，西蒙会长和泰尔学长居然是会像这样一同吃饭的关系。印象里西蒙会长总是为泰尔学长那些出格举动头疼不已，所以眼前的场面还挺出乎意料的。 「好了，心叶你也快吃吧。露娜小姐也请随意。」 我们决定坐到他们身旁，一同入座用餐。 「之所以深夜把你们叫来，是想聊聊关于和线之人(Stick Man)决斗的事。」 西蒙会长喃喃说道。虽然与艾美莉亚的事件刚刚解决，但战斗并没有结束。 「在和线之人(Stick Man)的决斗中，必须选出包括你在内的5名学生。在你看来，谁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掌握决斗关键的是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啊，原来是这件事啊。」 避免在公共场合对话，是想确认我的真实想法吗？ 「首先，恋兔学姐绝对是不可获缺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既然不知道游戏内容，我认为就需要一名能够应对各种状况的学生。」 泰尔学长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酒，一边开口说道。 「那么，梅芙怎么样？那家伙的八脚马(查尔奎克)在异界和其他次元等各种环境都能活动。在支援和作战计划方面也很优秀。」 西蒙学长点头表示认可。 「如果要发挥a Session.的能力， 卡乌斯的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怎么样？」 「我想这值得一试。只是，我和蕾雅合体后的形态，已经证实对线之人(Stick Man)不起作用。但如果是和我的妹妹……喵呜或是琳合体的话，情况或许就不一样了。」 「……小柴琳。境界领域商会曾经的天才研究员吗。她对反现实知识的了解深度也确实很有吸引力。」 突然，泰尔学长小声嘟囔道。 「西蒙。本大爷认为拥有『无效化』能力的成员，也是必须的。」 「完全同意。唉，艾美莉亚那家伙。要是圣诞老人还活着就好了……」 圣诞老人？我带着疑问看着西蒙会长，他解释道。 「那位老人，拥有能将许多反现实转化为『圣诞的魔法』的不讲道理的能力。如果有他的能力的话，和线之人(Stick Man)的战斗就能更有利地进行了吧。」 「无效化」的能力吗。确实，如果有人能做到这种事，胜算应该会提高。 「终末停滞委员会也有这方面的能力和技术……但都不够完善。」 「那要去其他反现实组织寻找合适的人选吗？」 「……我不觉得能找到。至少，没有比圣诞老人更合适的人选了。」 ——不。我知道一个人。唯一一个。一个强得令人恐惧，能够吞噬渴望的少年。 「我倒是有个人选，一个能将反现实无效化的男人。」 「难道说，是在书架曼荼罗遇到的吗？」 「不。不是那里。是在日本。」 听到我的回答，弗恩·西蒙会长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泰尔学长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 「他的名字叫东夷草次郎，是我的挚友。」 于是，少年——吞噬虎鲸的鲸之物语，就此拉开帷幕。 ■ 然后，我看到了光。 （嗯……这里是） 实在难以忍受浑身的疼痛，我睁开了眼睛。背后传来柔软的触感，应该是床。记忆一片模糊。这里究竟是哪里？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还活着？ 「……」 身旁传来某人倒吸一口气的声响。 「……那里……有谁在吗？」 视线被光线晃得一片闪烁，我没办法看清周围的景象。 （这里是……公馆？） 虽然老旧但很雅致的家具。淡淡的尘土气息。我试着想要站起身。 「……好痛。」 「！你还不能动！」 看样子，我全身有不少骨头都断了。一双手温柔的按住了我的肩膀。她那顺滑飘逸的银发，轻轻蹭到了我的额头。 「是你……救了我吗？」 模糊的视线，渐渐对焦清晰。正挨着我的，是一位有着漂亮银发、碧绿色眼瞳，头戴缀满花边的发箍，身形娇小的少女。 「……女仆……小姐？」 透露着倔强的眼眸，艺术品一般修长的睫毛，纤细得让人心生怜惜的手脚，像陶瓷般细腻光滑的肌肤。而且最显眼的是——她身着的蓬松、缀满荷叶边的女仆装。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不光如此。为什么呢。 （这孩子——和那孩子很相像） 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附近住着一个眼神阴郁的男孩。因为他能读懂人心，大家都叫他怪物。我明明很想和他成为朋友，可直到最后也没能成功。 「……我叫东夷草次郎。谢谢你救了我。」 「我并没有特地救你。只是如果你死了，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即便如此，我现在能活下来，也都是托你的福。」 她那冷若冰霜的视线，凝视着横躺着的我。宛如在端详一颗螺丝一般，不带任何感情。 「请允许我事先声明。」 「什么？」 「我讨厌你。」 「……」 「所以你不必对我心存感激，我们之间也无需多做交流。等伤势痊愈，就请尽快离开这栋宅邸。仅此一点，希望你先答应我。」 那声音宛如暴风雪一般，冰冷，沉静，又带着刺骨的凌厉。我傻傻地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问这个？」 「恩人的名字……如果不知道的话……做铜像的时候会很困扰的吧？」 「哈？」 看来她并不喜欢这种无聊的玩笑。从她一字一句间透出的敌意让我瑟瑟发抖，以至于让我全身断裂的骨头都发出一阵悲鸣。 「……名字。」 女仆小姐小声嘟囔着，给我打了止痛针，继续说道。 「我的名字是——空·库尔·杜·琉米爱尔。」 美丽的名字。悦耳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对他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忘了也无妨。反正本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我的初恋，也是故事的开始。 对于我这种小人物来说，英雄谭未免太过沉重。 所以这一定——会成为一场随处可见的恋爱喜剧吧。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神流奈奈，直面约会篇』 于是呢，我——神流奈奈和言万心叶同学的约会，已经近在明天了。 「咕、咕唔唔唔……呜哦哦哦哦哦！」 明明是少女的决战前夕，我却发出了与少女之名不甚相称的咆哮。 「……怎么了……奈奈。」 「呀啊！达娜厄队长，你啥时候来的！」 既是我的上司，也算是我宿舍邻居的达娜厄·惠特摩尔队长，脸上带着那一如既往看起来不大健康的表情，身上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就这样望着我。 「因为，听到隔壁……传来了奇、奇怪的声音……」 「……你以为我被敌人袭击了，所以特地过来看看吗？」 「不是，我以为你在玩什么特别重口的自慰，所以过来加入你。」 「谁会干啊！怎么可能让你加入啊！别过来！你个超级无敌变态恶心队长！」 「…………呜嘿嘿。」 有着受虐癖的达娜厄队长一脸坏笑地盯着我。别，真有点恶心了。为什么这家伙偏偏会是我的队长啊，唉，我这辈子都不知道想过这件事多少次了。 （你要是敢在心叶同学面前说这种话，我绝对会跟你绝交的。） 不过她应该还不至于直接在男生面前说出这种东西。但我住的毕竟是女生宿舍，那些大尺度的黄段子总是满天乱飞。真羡慕恋兔宿舍那种软绵绵的温馨氛围啊。 「……所以……你到底在干嘛？房间里……衣服放得到处都是……」 「…………唔。这个嘛……」 我一时语塞。毕竟「我正在烦恼明天约会该穿什么衣服」这种话未免也太少女心了。不过我很快就反应过来，我好像本来就是能大大方方说出那种话的人设来着。 「我明天要和心叶同学约会，可到现在也找不到衣服穿，正烦着呢！」 「……………………约…………约会………………？」 「我不管穿什么都超级可爱不是吗？这点我自己知道啦，不用你们多说。可是……就是因为每一套都可爱过头了，反而选不下来到底该穿哪一套啊——」 比如这条稍显成熟的连衣裙。嗯，我穿上它简直就是公主。不过，会不会有点用力过猛？总觉得有种……「我要上了！」的感觉，不是吗？ （其他的话，走少女风的进攻路线也可以。这种带些小心机的衣服也很适合我。） 可是啊……比起那种把「我很可爱！」写在脸上的打扮，稍微成熟一点的服装会不会更好？毕竟那人好像喜欢年上型的……或者说他是喜欢向别人撒娇的类型？ （咕呜呜，这个分寸也太难把握了！） 我又不想表现得太像「这是约会哦！」，最好像是朋友关系的自然延续……首先，我希望心叶同学能够玩得开心。我要让他彻底明白，和我待在一起究竟有多么美好。然后再在不经意间，让他心里怦怦地、咚咚地小鹿乱撞。简而言之，我想表现得自然一点。 （难道真的只能穿这件了吗？这条……当初半开玩笑买下来的纯白连衣裙！） 这也太让人想吐槽「你也太用力过猛了吧！」。不过我也有听说，这好像是男生梦寐以求的打扮。和女生出去玩的时候女生要是打扮成这样，对方可能会忍不住在心里大喊「喂喂，认真的吗」……不过心叶同学大概会高兴。 （但、但是勇气……没、没有穿上它的勇气啊…！） 说到底我又开始觉得其他衣服更好了。对了，穿一身特别时髦的衣服，营造出高岭之花的感觉怎么样？心叶同学好像很难抵抗大小姐类型。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这场兜来转去的纠结，根本没有结束的迹象。约会居然从前一天开始就这么麻烦吗！ 「…………要……约会吗？奈奈和…………心叶……？」 「……啊。」 看到簌簌哆嗦的达娜厄，我这才反应过来。说起来，达娜厄好像也相当亲近心叶同学。难不成，她的心里也萌生了淡淡的恋情……？ 「那也就是说……」 「……嗯。」 「——要3P吗？」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玩偶，直接朝达娜厄的脸上扔去。 （……害我白担心了！） 这个笨蛋怎么可能有恋爱之类的少女情怀。她内心只有对快感的无止境追求。 「3P是开玩笑的。呼呼……真是听不懂玩笑呢。」 「闭嘴，笨蛋！你的玩笑根本一点都不好笑！」 「那不说笑了……认真的建议，可以吗？」 她突然无比认真的盯着我。什么啊？我稍稍有些紧张。 「——想NTR的时候，记得叫我哦。」 「你给我去死吧！」 「呀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啊……你想啊……要是从你手里抢走他的女人对他动了真心的话……奈奈你也会很困扰吧……？要是我的话，绝对不会动真感情……唔噗，不过作为交换，那个……我可能会教会他一些特别厉害的玩法……」 「这种话至少是给我在开玩笑啊！笨蛋！」 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把自己喜欢的男人送到别的女人的床上啊？虽然我知道达娜厄的癖好确实如此，毕竟她已经不止一次向我大肆宣扬过了。 「我现在可是很认真地在烦恼的。这件和这件，你觉得哪件好点？」 「…………嗯——…………这件纯白连衣裙会不会有点用力过头了？」 「也、也是呢！」 就连达娜厄都懂的道理我居然没想明白，看来现在脑子实在是一团浆糊。好险好险。 「哼嗯——……不过，奈奈是认真的吗？」 「啊——还挺认真的……总之，我准备正式出击了。」 「出、出击……？」 「我认为，恋爱就是让彼此都满足对方必要条件的过程——」 我要让心叶同学明白，他理想中的女孩子就是我。我要成为他认识的所有女孩子中最可爱的那一个。我要赶紧让他迷上我，再快刀斩乱麻地让他向我告白。 （……说是这么说。我也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个人总是过分地站在他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大概也是因为终末的影响吧。对他而言重要的不是他自己的内心，而是我的心意。 （只要我发自内心地爱上他，再对他说请和我交往，他一定会回应我。我对这点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所以真正需要培养的……大概是我自己的恋心。） 不过啊，谈恋爱这回事我还是第一次呢。 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 我又是个理性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 （但是——我唯独有这种预感。） 只要和他共度更多时光，一起经历许多欢乐的事，一起跨越各种艰难险阻，我隐隐觉得，自己迟早会爱上他。 「啊——真是的！正常来说顺序应该反过来吧！」 我唐突的大喊，把达娜厄吓了一个激灵。 （正常来说，应该是先有点喜欢上对方，之后开始交往，走到一起，然后再慢慢培养感情吧！这种事，就连我这个恋爱白痴都明白啊！可是，啊啊啊啊啊——！那个笨蛋！到底是有多洁癖……不对，到底是有多胆小啊！） 不过，可恶。就连他那像怀春少女一样爱做梦的地方…………我居然都觉得很可爱。也就是说，我其实……已经陷得相当深了。可恶。好不甘心。这简直就是耻辱。 （我一——定，也要让心叶同学体会到我现在这样焦躁不安的心情！） 这已经是少女的倔强了。既是倔强……我也察觉到自己其实乐在其中。因为如今的我，正在坦率地谈着一场恋爱。所谓恋爱，难度越高才越有趣嘛。 「奈奈。我倒是无所谓啦。但蕾雅那边呢。」 「啊——你是说怎么看蕾雅和心叶同学都是两情相悦吗？」 「嗯嗯嗯。」 「呵呵，我完全不在意。毕竟他们俩那边完全没有要更进一步的感觉……而且现在……我感觉我……应该稍微领先一点了……」 不，我其实也不确定哦？！真的不确定啦？！不过……心叶同学应该也……也已经……挺喜欢我的了吧……？嗯。肯定是这样。 「达娜厄队长，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在这里说清楚。」 「呃、嗯。什么？」 「我——真要选的话，绝对会选择爱情，而不是友情。」 我非常喜欢蕾雅，今后也打算和她继续好好相处，但那和这是两码事。就算和蕾雅的友情会因此破裂，我也希望心叶同学能够亲口说出喜欢我。 「…………呜哇啊……」 达娜厄有些受不了地感叹。少啰嗦啦。 「那你也会，把这话对蕾雅说吗？」 「才不会！要是反而因为这话点燃了导火索，搞得她也认真起来的话那我不是亏大了吗。我要像个冷酷的刺客一样，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悄拿下心叶同学。」 「…………算了……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奈奈就是这种人啦。」 说实话，我倒并不怎么担心心叶同学和蕾雅。他们确实很合得来，但双方都太过珍视彼此作为挚友的关系。再加上两人之间还隔着现实距离，平时很少有机会能意识到对方其实是异性。 （真正的问题是，恋兔宿舍的那帮女生……！） 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身边还有个那么可爱的男孩子，结果没有一个人出手，我实在搞不懂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首先需要头号警惕的人是，喵呜妹妹！） 那个小不点在攻略书架曼荼罗的时候，得到了心叶同学的妹妹这一身份。换句话说她是个百分之百爱着心叶同学的女孩子。他们什么时候走到一起都不奇怪。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人是，梅芙吧。） 因为——梅芙是不是唯独会对心叶同学温柔一点？虽然她好像隐藏得很好，但偶尔回过神来时总觉得她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心叶同学。 （……至于恋兔同学，她是什么情况？） 那位实在太超出常规，很难纳入计算。不过，她非常中意心叶同学，这点倒是事实。要是她认真起来的话，总觉得心叶同学一瞬间就会被她抢走。 （……然后是，露娜小姐——） 嗯，那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真要成为障碍的话，也是在我和他交往之后了。毕竟那个笨蛋就算把女仆看得比恋人还重也一点都不奇怪…… 「…………你好像在头脑风暴……表情看起来也好邪恶。」 「这是恋爱中的少女的表情。」 「…………真的吗？……不是正在分析战局的军师吗？」 因为要考虑的事情堆积如山。 「达娜厄队长，可以听听我的见解吗。」 「什么。」 「他——是那种要是趁着酒劲和我越了界的话，就会顺势和我交往的类型吧。」 「………………」 达娜厄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奈、奈奈……你这已经……完全是在狩猎了吧……」 「可仔细想想，这应该是最快速的方法了吧……说到底最重要的就是创造一个契机。只要先交往，凭我的魅力他这辈子都会对我死心塌地……」 「噫、噫呀啊……」 达娜厄宛如刚出生的鹿仔一样仍然在不停地发抖。 「心叶同学确实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但说到底也是个身心健康的处男吧。只是稍微牵一下手脸就会通红。感觉可以下手的地方还挺多的呢……原来如此……得提前设想几种取胜方式才行……」 「好、好可怕啊。好可怕。奈奈。」 「我当然知道啦♡这么冷酷又充满侵略性的一面，怎么可能会让喜欢的男生看见嘛——♡我只有在达娜厄队长的面前，才会露出这种虎视眈眈的样子哦——♡」 我自己也清楚，这样的我一点也不可爱。男生喜欢的，应该是更加天然更加温柔的女孩子吧？像我这种事事都精打细算的女人，肯定不会招人喜欢。所以在心叶同学面前，必须得尽量不让他看见这一面才行呢。 「………………」 「怎么了？队长。一直盯着我看。」 「奈奈可能……自己没有察觉……」 达娜厄露出了一个和她不太相称的笑容=。 「——我觉得，奈奈最可爱的就是这一点哦？」 「…………咦？」 「……要是在心叶面前……把这一面展示出来……我觉得反而能一下子戳中他的心哟。」 真是的，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简直不谙世事到了极点……不过，听她这么说我倒也挺高兴的。但是，一个满口说着要NTR朋友男友的家伙，她的意见还是直接无视吧。 「总、总而言之。现在得先决定明天到底该穿哪套衣服！队长，你觉得哪件比较好？」 「嗯——……啊…………我那里啊，唔噫，有一件胶皮紧身衣！」 「谁会穿那种东西啊笨蛋！」 「很厉害的哟，大腿中间还装了拉链。」 会想着找这家伙商量的我简直就是真正的笨蛋。 （呜呜～～明天还要坐一早的飞机，明明得早点睡才行～～） 可时间依旧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明天我要坐上一早的飞机，踏上十个多小时的旅程，仅仅是为了和喜欢的男生约会……我是不是也太有少女心了？ （不过……好期待。） 心里砰砰直跳。期待见到他。期待和他说话。期待他——对我露出笑容。 （……哪怕少睡一点，也要选出最可爱的衣服！） 听说后来有个笨蛋光是挑衣服，就花了足足三个小时。 不过也听说，那个笨蛋见到喜欢的人后，对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夸她可爱。 仅仅因为这一句话……那颗原本因为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的心，便欢呼雀跃得好似要融化了。 ——这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关于恋爱的故事罢了。 ──────────────────────── A店特典『小小露娜小姐一如往常的一天』 我——露娜的身体，变小了。 （大概，变成145cm左右了吧？）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的确，放在高处的物体变得不容易看见了，做饭的时候也得踮起脚尖才够得到台面。但只要还能够在他身边，怎样都好。 「好啦，小主人。该起床了，早上了哟。」 因为力气也小了不少，想要摇醒他都成了件体力活。 「嗯嗯……露娜小姐……再睡五分钟……」 「嗯，好呀。不过那样的话大概要迟到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向老师道歉吧。」 「…………我起。马上起。」 他在被窝中一阵蠕动。总觉得特别可爱，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根本就和小猫困得快要打瞌睡的视频没什么两样嘛。感觉心里的保护欲和母爱都被激起来了。 「来，别乱动哦。不然扣子要解不开了。」 我帮睡眼惺忪的他脱下睡衣。这件事我已经做得相当熟练了。刚成为主从的时候他还会觉得不好意思，现如今已经完全习惯了。帮他脱下裤子后，我拿起了制服。 「今天也有好好起床，真棒。换衣服也做得很好呢，乖孩子乖孩子。」 「……一直以来真是非常感谢。」 要说变小之后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大概也就是替他系领带变得麻烦了些。不过对于一名侍从来说，替主人系领带的时间是最幸福的时刻……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幸福的时候。 「我出门啦——！」 目送着他前往上学的背影逐渐消失之后，我作为女仆的本职工作才正式开始。打扫宿舍、清洗衣物，重新规划主人的培养计划。其实我自己也该去「苍之学园」上课，不过我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虽然听说如果不好好上学完成课程的话，将来的升学和出路会受影响） 但反正我都已经永久就业了，也就无所谓了。奉献一生的目标我早就找到了。 （不过小主人可得出人头地才行。一直当要奔赴现场的特工的话死亡率太高了。希望他将来能当上干部，在后方工作就好了。） 大抵上，我觉得小主人的能力本来就适合后方支援，明明不用上前线也行。但他的能力实在太过便利，再加上他自己也期望如此，所以他永远都在最前线奋斗。 （小主人的这种现场主义迟早得给他纠正过来才行。以前连让我帮他刷牙都不愿意的他，现在都能乖乖让我给他换衣服了，能行的能行的。） 为此必须好好教育他后方人员的工作有多重要。先从准备很多培养这方面思想的电影啊漫画啊什么的，慢慢开始吧。 「………唔。」 碰了碰小主人的电脑，翻了翻他的浏览记录。毕竟他也到了那个年纪，自然会看点色色的东西。长成了一个健全的男孩子，作为女仆的我也很骄傲。 （学生题材增加了10%，之前明明是欧美的居多。难道是最近和奈奈一起玩的次数变多了的关系吗……？不过女仆题材还是一如既往的多，这点值得表扬） 这可不行。主人的性癖也得好好教导才行。我利用算法，调整成更加容易出现女仆题材的推荐。 （顺便，萝莉系的也增加一点吧） 之前我都是增加年上大姐姐系的，不过现在的我也是小不点了嘛。啊，这个不错。被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像大姐姐一样宠爱的类型。对现在的小主人来说简直就是必需性癖。 （不过，奈奈和小主人的关系进展得顺利吗） 听说最近他们会出去约会。因为小主人会把每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我（是我这么教育的），所以大概情况我还是知道的。 （唉……毕竟他这人就是这么麻烦） 他的恋爱观里，重要的不是自己对对方的好感度，而是对方对自己的喜欢程度。对他这个超级胆小鬼来说，除非对方百分之百地「喜欢」他，否则他根本不敢恋爱。 （奈奈的好感度，往低了估大概就80吧） 大概，就是正常地比较喜欢小主人吧。但那终究只是普通的喜欢。在达到100之前……小主人恐怕无法在真正意义上爱上她吧。 （我家的主人啊，真是有够没出息的……不过也没办法） 爱上一只伤痕累累的狗，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我还是希望奈奈能够加油。因为，当一只遍体鳞伤、再也不能相信人类的狗，主动伸出舌头舔舐你的手心时，那份感动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不过，要是小主人只是个普通的健全的男孩子的话……） 我不经意间望向蔚蓝的天空。 （我和他，大概认识两个星期左右，就会睡在一起了吧） 那样的话，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会和现在完全不同。每天早晨在他身旁醒来，被他亲好多次，偶尔吵吵架，总有一天……还会一起养育孩子吧。 （我有时会想，就算变成那样，也一定会很幸福吧） 其实就算是现在，我也完全不介意随时变成那样。可是—— （有一种爱，浓烈到让那些事变得无关紧要） 我想，这一定是真正的爱吧，一种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生都不会遇见的爱。我爱着主人，爱到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地步。正因为如此，恕我直言，比起恋人、夫妻这种受义务和社会习俗束缚的关系——还是主从关系，要好得多。 （我为了他而活，而他同样如此。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理由） 忽然间，我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变得滚烫。那是因为，有一滴眼泪滑落了下来。 「……呵呵。」 真是的，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幸福到流下眼泪什么的，一个人为「能降生于这个世界上真是太好了」而感动什么的。简直像个傻瓜一样。啊，真是太难为情了。 「我啊……真是，太喜欢小主人了……」 我将他的衬衫紧紧抱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仅仅如此……幸福感便将我彻底包围，仿佛下一秒就会沉沉睡去。 「露娜小——姐。」 小主人的房间外传来了声音，我打开了门。 「啊，是小吴啊。怎么了？」 「呜呜……肚子饿了啦……还想吃之前的蛋包饭。」 「……呵呵。当然可以。稍等我一下。」 经常待在宿舍里的我，不知不觉间和这间宿舍的守护者——吴诗涵熟络了起来。我准备去给她做蛋包饭，走下宿舍楼梯。 「小吴，你听我说啊。小主人他啊，居然在看班级同学题材的色色呢。」 「咔咔咔。健全健全。这是好事啦。」 我和她聊的，大多都是小主人最近的事情。她总是笑着听我说着，所以不管是什么话题，都很容易向她倾诉。她是我来到苍之学园后，交到的朋友之一。 （……小主人，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和朋友愉快地聊着天，我却还是忍不住地想着他的事情。啊，真是没救了。我这个人，真的……百分之百，是言万心叶大人的女仆。 （不过，今天天气真好，真让人开心） 今天，也一定会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吧。 ──────────────────────── G店特典『和恋兔光卿卿我我吧』 怎么可能，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骗人的吧？这肯定是梦） 这里是纽约的一家酒店。我现在正坐在酒店的床上，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因为，洗手间那边传来声响，那是她正在淋浴的声音。 （没想到——恋兔学姐，居然成为了我的恋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事到如今我仍然无法相信。前几天，终末停滞委员会败给了艾美莉亚，而我和恋兔学姐在住院期间关系迅速拉近，彼此都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等回过神来，我们的手已经叠在了一起。先吻过来的是她，而告白的是我。 「…………我洗好了，心叶。」 她那平日里总是蓬松灵动的樱色头发，此刻却沾染着湿漉漉的气息。她就那样穿着浴袍走向我，犹豫了一瞬，随后「噗通——」一声坐到了我的身旁。 （近、近……太、太……太近了也……？！） 因为——此刻我们彼此肩膀贴着肩膀。她的手，就那样放在了我的大腿上。我下意识看向她的表情，她的眼神，也和她的秀发一样，带着略微湿润之意。 （…………难道…………就在今天？） 我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等等等等！我和恋兔学姐才交往三天啊！明明这样……那个……现在就做、做那种事……未免也太贪心了点吧？） 我也是个笨蛋年轻男生，当然也会有那种欲望，但我还是拼命地说服自己保持理智。我仔细想了想为什么，最后得出了答案——因为我喜欢她。 『嗯嗯，很棒喔，心叶同学♪』 我脑海中的艾美莉亚满意地点了点头。烦死了，别看啦。 「……抱歉，借用了你的浴室。我那边的说明天就能修好。」 「那、那、那……那就好。」 「……心叶……怎么感觉你这么紧张啊？」 她轻轻地问道。我被一下戳中了心事，脸颊不自觉得红了起来。这下简直是正中恋兔学姐的下怀，绝对会被她借机调侃的。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结果—— 「………………是这样啊。」 她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染红了脸颊，宛如一位娇小可怜的女孩一般呢喃着。 （什……什……什……） 她可是那个平日里桀骜不驯的恋兔学姐啊？那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恋兔学姐啊？现在却…… （太可爱了吧，这人？！） 成为恋兔学姐的恋人后我才明白，她平时总是紧紧绷着一根弦，必须时刻保持帅气的样子，所以偶尔会不在经意间露出这种内敛可爱的模样。而我对此，感到无比欣喜。 「……心叶。」 「……怎么啦？」 「之前你让奈奈……在这里枕过你的胳膊对吧。」 「………………」 我闭上了嘴。 「不是那样。」 「哪里不是了，明明就做过吧。」 「……那是，那个，是事出有因的。奈奈她……真的对我非常温柔。」 「她在追你吧。」 「…………」 「我说的对吧。」 确实如此。但是，那并不是什么问心有愧的事情，我应该堂堂正正。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是非常宝贵的回忆。我不应该觉得有负罪感。 「……心叶真是自大狂。明明就是个小不点，又弱又是个爱哭鬼，结果还受那么多女孩子欢迎。你肯定对谁都献殷勤吧。反正你对我，也不过是安慰着安慰着结果发现收不了场了吧。」 「……前半段我确实没法否定，但后半段我可不同意。」 「什么。」 「……没什么。」 由于过于害羞，结果没能好好说出口。我对这样的自己，有一点讨厌。 「那……如果我说让你做，你会做吗？」 「做什么？」 「…………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 湿润的眼眸。泛红的脸颊。修长的睫毛。微微嘟起的嘴唇。 「唉……啊——…………唉——…………」 脑袋晕晕的，感觉快要坏掉了。 「…………恋兔学姐。」 我抓住她的肩膀，闭上眼，想要吻下去。 「唉？啊！不是！不是那个……！」 「…………唉？」 「胳膊枕！我是说让你用胳膊给我枕着！顺着刚才的话头你应该能懂吧？」 「……唉…………唔啊…………是、是那个？」 「不然呢！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跟你讨吻啊！」 也是啊。要是这是国语的阅读理解的话，联系上下文绝对是那个意思才对。可结果我，却只是对她那股热意着了迷，目光怎么也无法从她的薄唇上离开…… 「……………………非常、抱歉……杀了我吧……杀了我……」 「……噗。」 刚才因紧张而缩成一团的恋兔学姐忍不住笑出声来。 「噗……呵呵。什么呀。笨蛋，大笨蛋。你啊你，嘻嘻……不是要接吻啦……噗噗……真的……好可爱，我的笨蛋先生……」 她像是在哄小孩一样，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啊，真是羞耻得想死了。我面红耳赤地摆了个「大」字躺回了床上。恋兔学姐一下子愣了一下，身体随之一抖，随后—— 「…………笨——蛋。」 ——将头轻轻地枕在了我的肩上。 「……枕着胳膊，感觉不大好睡呢。你的手臂硬邦邦的。」 「……这倒是真的。不好意思。」 「嗯。所以……得快点——习惯才行。」 她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我。 「……恋兔学姐。」 「……叫我光。不是约好了吗，就咱俩的时候要这么称呼的。」 我屏住了呼吸。 「…………光。」 「……怎么了？叶儿。」 因为是心叶，所以叫叶儿。她的取名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独特。不过……那一点也让我觉得可爱得不得了。 「呼……得回房间了。明天，艾美莉亚她……要用世界之种(帕杜瓦)做实验吧……那家伙……可是个笨蛋……一定会失败的……」 「如果失败了……她一定会承担所有责任，然后从我们的脑海里消失吧。」 「到那时……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我隐约意识到，如果艾美莉亚消失了，这段回忆也会一并从我们的脑海中被带走。大概，我们连彼此曾经互相称呼什么，都会忘记吧。 「等艾美莉亚……从世界之种(帕杜瓦)回来的时候……到那个时候……」 「怎么了？」 「我……可以住在这个房间吗？」 眼眶泛着晶莹的泪光，光如此向我询问。我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夜晚。 月亮从层层云隙之间洒下皎洁的光辉，那一晚如梦似幻。 ──────────────────────── 蜜瓜特典『被小柴姐妹俩夹在当中的一夜』 那是某一天发生的事情。 「……琳。差不多该回自己房间了吧。」 「……嗯——」 琳刚搬进恋兔宿舍不久。她明明被分了自己的单间，但每晚都会赖在我的房间里待到很晚。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嘛小主人。琳，要喝香茶吗？」 听见露娜小姐的提议，琳轻轻点了点头。露娜小姐笑着开始准备起来。 「……露娜小姐，你是不是有点太宠琳了？」 「嗯。因为她是小主人的妹妹呀。那么自然也是我应该侍奉的对象嘛。」 原来如此。看来我对露娜小姐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请别太惯着她。这孩子可是会没完没了的。」 完全无视了我的苦口婆心，露娜小姐欢快地拖着娇小的身体，迈着小碎步开始忙前忙后地照顾起琳来。所谓主人，在女仆面前就是如此无力的存在。 ■ 「…………」 已是深夜。远处隐约传来猫头鹰的长鸣。 「…………」 我从浅眠中醒来，是因为听到了「嘶——」的一声……房间里的隔扇被拉开的声音。 「……嗯。」 刻意不发出声响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反而更加凸显出来访者的非同寻常。 「…………喂，琳。」 察觉到有人蹑手蹑脚地钻进了我的被窝，我睁开了眼睛 「…………啊。」 「…………喵呜？」 那是有着同样的紫色头发的——却是双胞胎的姐姐那边。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早上好。」 「……现在是该说晚安的时间吧。」 尽管我吐槽了一句，她还是把脑袋枕在我的枕头上，摆好了睡觉的姿势。 「……怎么了？今天做噩梦了吗？」 「才、才不会因为那种事情就跑来哥哥的被窝里呢。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是为什么？」 「…………」 她在被窝里，轻轻攥住了我的袖子。 「……因为……明天，哥哥你又要去执行别的作战了吧。」 「…………啊。」 「又是……很危险的任务吧……队长是这么说的。」 「…………嗯。」 再过不久，和线之人(Stick Man)的战斗就要开始了。为了那一刻……我必须做好准备。 「所以，小柴只是想，偶尔陪陪你而已。毕竟心叶学长会觉得寂寞。」 「…………啊。」 我当然明白，她的这番话语只不过是在逞强。 「是啊，我刚巧觉得挺孤单的。谢谢你。」 「……哥哥这么坦率，好恶心。」 「你说什么，臭小鬼。」 只是，所爱的妹妹的体温，确实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不过，要是被恋兔学姐看见又要被说了哟。禁止不纯洁的行为什么的」 「哪里不纯洁了。这只是……兄妹之间的肌肤接触而已……不过被她拿来打趣还是挺丢人的，所以把闹钟调早点哦，小柴会在大家起床前出去的。」 「……知道啦。」 我怎么可能狠心把她赶走。我爱着这个小小的女孩。即便逃离了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世界……她依旧是我珍爱的家人。 「那个……揉揉肚子……像小时候那样。」 「……好好好。」 我苦笑着，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肚子……不过小柴也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啊。那份柔软与温暖，让我不由得有些头晕目眩。 「…………」 但即便如此——纯粹的爱意还是胜过了其他。 「…………啊。」 突然——又是唰的一声，隔扇被拉开了。站在那边的，是和喵呜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少女。 「……哈啊。哥，所谓的言行不一说的你这种情况吧。明明把琳赶出了房间，却愿意和喵呜一起睡啊。哼嗯，真是不诚实到了极点。我提出异议。」 「连、连琳也……」 双胞胎的妹妹一方——琳嘟着嘴，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躺在喵呜的另一侧，紧紧贴住了我。 「不、不、不是的，琳。是哥哥自己觉得寂寞，才叫小柴来一起睡的。」 「喂。」 「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啦，喵呜。你也是因为脚底发凉，所以想找个暖和的热水袋对吧……哥，我手有点冰冰的，帮我揉揉。」 琳打了个哈欠，把自己的手塞进了我的手里，随后把脸颊贴到了我的肩膀上。 「……啊。耍、耍赖……喵呜也要……握手……」 「你、你们俩……真的打算睡在这吗？老哥我可是觉得挤得不行啊。」 「呵呵。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高兴得不行吧，你个妹控。脸上都笑开花了，哥。」 喵呜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琳把冰凉的脚缠到我身上取暖。这是在残响的遗骸(Echo of Echo)的世界里，自从她们长大之后就几乎没有做过的事情——美人双子夹心三明治。 （呜哦……这可是……） 香甜的味道，温暖的体温。盼望着触碰我的少女们的肌肤触感。虽然喵呜和琳都是妹妹——但那种事先放到一边，她们真是可爱得过分。 「喂……哥哥，不行，朝这边……朝这边睡啦。」 「……哥。你在乱动什么呢。别动，都不好当抱枕了。」 被妹妹们甜美的声音包围着，我拼尽全力闭上眼睛。这无与伦比的幸福感，爱。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份安宁之上……那一丝微妙的躁动，死也不会让她们看出来。 「……好啦，小丫头们，该睡了，乖……明天还要早起呢。要是被看到这幅景象，不知道会被梅芙用什么冰冷的眼神看待。」 家人。那是我自幼儿起，一直梦寐以求，渴望得几乎落泪的东西。 那时我想着，只要有谁愿意爱我，愿意陪我一同入睡，此生再无其他索求。 「……好——晚安……哥哥。」 「哼，明明只是兄长还那么嚣张…………晚安。」 只要她们在我身旁——我就觉得没有什么好怕的。 为了所爱之人……我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今晚，让我重新深切体会到了这份心情——至于第二天早上被恋兔学姐骂了一顿的事，就不再多提了吧。 ──────────────────────── 蜜瓜特典『某个宇宙直至毁灭之前的故事。』 昨天，我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女朋友。她的名字叫做萨露卡，是一位有着蓝色头发与青色眼眸，心地温柔的少女。 『插播一条急报。据奇谭厅的记者招待会公布，与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同化的次元数量已经超过10的87次方，我们次元的非观测纱幕最多还能够维持三个小时。』 带着哭腔的新闻主持人紧紧将讲稿用纸攥得皱成一团，却仍然恪守着其身为专业播报员的职责至最后一刻，以清晰的发音和节奏将话语一句句说出口。 『还有三个小时，我们这一种族、我们的尊严、历史、情感——这一切将被仅仅一位名为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少女同化。奇谭厅正竭尽所能寻找逃离终末的方法，但艾美莉亚所在的次元距离我们足有10的12次方个次元之遥，即便我们动用最先进的外次元火箭技术，也需要数年的时间才能抵达。』 在我身旁的萨露卡，浑身哆嗦着注视着电视屏幕。我心想，这简直就是宣告世界末日的号角。 （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来自于外次元的，仅仅一名少女的意志。艾美莉亚具有将自己所观测到的存在变换为自身的性质，她至今为止已经与天文数字般数量的宇宙完成了同化。她的目的(Why)无人知晓，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何人(Who)） 啊，世界就是这样蛮不讲理啊。 （我一定不是故事的主人公，也不是这个世界命运的参与者吧。我甚至连站在能够阻止这场灾厄的地方都做不到。我们只是被一场从遥远到难以想象之处降临的、无可奈何的灾厄吞没，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连同自身的存在都被彻底抹消） 不，其实我早就明白了。对于宇宙而言我们人类不过是无数尘芥中的一粒。生命没有意义，感觉不过是自我误解，世界残酷得近乎公平。这一切我一直心知肚明。因为大人们总是这样说，宛如童话故事一般，被反反复复地讲述过无数次。 （可是，就连「宇宙」，也不过是那无限存在的庞大数量其中之一而已） 而如今，一个内含着无限生命的无限的宇宙，正要被仅仅一名少女吞噬。 「……呵呵。」 在我身旁，萨露卡轻轻笑出了声。 「为什么笑了？」 透过我们位于空中都市边缘地区住处的窗户，可以望见被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树木覆盖着的大地。统治着我们这颗星球的，是树木。为了逃离在那漫长的进化尽头变得凶暴、敏捷并且具有高度智慧的树木，我们人类在五百年前建造了这座空中都市。 「因为，这不是很美妙吗？」 「……唉？」 「不是说，那个叫做艾美莉亚·玛克比尔的少女和我们一样，也是人型生物吗？既不是旧神一类，也不是所谓的星之共同幻想(宇宙色彩)，更丝毫没有黄金(命运)的气息。听说她只是一个诞生在遥远的彼方次元，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不是吗？」 「……研究机构的报道里，确实认为这种可能性很高。」 我们的次元，以在同其他次元的交流方面拥有相当发达的文明为傲。即便大地被植物夺取，我们依旧凭借反现实(魔法)建立起了空中都市，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仅仅一个女孩子——却在向所有宇宙发起挑战。」 「……」 「拿蚂蚁挑战巨龙来比喻，都远远不够格；就连让一个线粒体挑战一颗星球，都不足与之相比。艾美莉亚·玛克比尔正试图将所有次元都化作自己，不断同化着无限存在的所有宇宙。她——正以一己之力，向无限发起挑战。」 「所以，你是在为此而感到期待吗？」 「是呢。因为像这么荒唐的家伙，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在我们短暂的一声中，不会再有比这更加鲁莽、更加疯狂的侵略了。也不会再发生如此规模的——战争。」 萨露卡是这座都市中首屈一指的反现实研究者。虽然艾美莉亚·玛克比尔并非她的专业研究领域，因此她无法参与相关工作……然而此刻她的眼中，却闪烁着宛若恋爱一般炽热的光芒。 「我啊，以前一直想成为一个坏人。」 「坏人？罪犯吗？」 「不是啦。你看，以前儿童节目里面不是常常有吗，那种邪恶组织的大反派。他们想要征服世界，是英雄的敌人，最后总会在三十分钟内被打倒，那种廉价又套路的人类之恶。」 我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 「……可等长大以后，我就放弃了。因为『征服世界』什么的也太幸苦了吧？世界是那么庞大、那么复杂，当你真正明白自己的渺小之后就再也不会产生『我要得到世界』这种念头。比起让世界上的一切都随自己心顺自己意，我更希望的只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她为何会露出那样倾羡的神情。 「可是，啊，你不一样，艾美莉亚。来自宇宙彼方的少女的意志。你……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何会这么做——但你竟然真的打算征服世界。而且，还不仅仅是一个宇宙。你想征服的是无限的世界(次元)……」 「所以，你才会感到高兴。」 「嗯。因为——这是奇迹。」 奇迹啊。这一点，确实无可否认，恐怕比起一颗星球诞生生命的概率，一名少女向无限的宇宙发起挑战的概率，可要低得不能再低。此时此刻，我们正面对着一个奇迹。一个将我们所有人彻底毁灭的，骇人的奇迹。 「最后这段时间，我们做些什么呢？」 「我想和你一起看着。」 「这场终末(终结)吗？」 「嗯。看着这个故事的终点(终结)。」 啊，真是的，我还真是喜欢上了一个不得了的女孩子。毕竟我还年轻，连一次性经历都没有。在死之前，至少也想体验一次接吻。可她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静静盼望着世界末日的到来。 『初次见面，身为人类的各位！我是——艾美莉亚·玛克比尔！』 我仿佛听见了一道声音从天穹尽头传来。那么柔和、那么开朗，丝毫不像一个妄图征服一切的邪恶反派，反而温柔得让人害怕。我用力咬紧了嘴唇。 『我，是来让你们获得幸福的。』 萨露卡笑着望向我。 「呀，差点忘记了。」 「什么？」 「到最后——至少，也该接个吻呢。」 那，变成了我们最后的对话。我们所深爱的宇宙的一切，都化作了艾美莉亚·玛克比尔。那是奇迹的终结，也是奇迹的开始。 ──────────────────────── 情书 ──────────────────────── A店2026夏季超感谢祭典『少年啊。舍弃人生去读书吧』 这里是书架曼荼罗，舍弃了一切寻常之物，汇聚了神秘与知识的智慧之泉。由书本制成的墙壁，地板，墙柱。就连用书本堆砌而成的书架里，也被书本塞得满满当当。 「不过这里还真是厉害啊。大概有多少本书呢？」 听见我这一询问，身为书架曼荼罗首领的总目录官——㐰八小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共有8兆8342亿3002万263册。」 「……这么多啊？」 「具备反现实性的书籍自不用说，普通的书籍这里也囊括在内。这座宅邸所役使的120万只红嘴奎利亚雀*，一直都在不断收集书籍。」 注：红嘴奎利亚雀，日语为“コウヨウチョウ”，学名为 Quelea quelea，分布于撒哈拉以南非洲，共有三个亚种，数量庞大，因主要以草和种子为食并四处移动，被称为非洲的“带羽蝗虫”。以上内容摘自维基百科。 夜晚，我与㐰八小姐在书架曼荼罗的餐厅中闲聊，而其他人早已就寝。因为我睡不着，她便留下来陪我说话。 「嘿唉，但是这么多书，根本不可能读完吧。」 「在下读完了哦。」 「……不会吧。」 「呵呵。那自然是玩笑话了。」 真令人意外。原来㐰八小姐也是会开玩笑的人啊。 「这里应该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书吧。对㐰八小姐来说，最不妙的是哪一本？」 「……这要视『不妙』的定义而定了呢。」 「啊哈哈，请不用想的那么认真。就当成像是『杰森和贞子哪个更可怕？』这种小孩子胡思乱想的问题就行。」 㐰八小姐轻轻笑了笑，抿了一口香草茶。 「吾等一向以保守秘密为美德……不过既然现在正处于同盟关系，告诉您也无妨。」 她轻轻挥了挥手指，书架便伴随着一声轰隆声向左右分开。在深处的，是一座由书本随意堆积而成的书塔。其中一本从塔中犹如鸟儿振翅一般拍打着书页，徐徐落到了㐰八小姐掌心上。 「那本书是？」 「《真正可怕的危险书架——无法逃离恐怖——》」 「……连这种像儿童向恐怖特刊一样的书都有吗? !」 仔细一看，封面的配色确实阴森骇人，上面画着极具立体感的怪物和书。就像是那种会摆在便利店书刊区里的东西呢。 「按照此书的记载，恐怖度等级『☆☆☆』，地狱级的反现实性书籍就是——《死之书》。」 「《死之书》。还真是直接呢。这本书是怎么样的？」 「这个嘛……据说这本书会以每秒一人的速度不断自动杀人。」 「……嗯？」 「杀人方法很简单。读过这本书的人会死。见过这本书的人会死。试图逃离这本书的人会死。试图攻击这本书的人会死。而它会突然出现在随机目标的视野之中。」 「这，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也就是说，这本书会突然冒出来然后突然把人杀了吗? !」 「哎呀」，㐰八小姐微微侧了侧头。 「这本《死之书》，就连书架曼荼罗也尚未收藏呢。不过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这书一秒杀一个人，那要杀光八十亿人类的话……八十亿秒？」 「大约是253年呢。」 㐰八小姐咯咯地笑了起来。不，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吧。 「请安心。书架曼荼罗是横跨多个次元活动的组织。所提及的对象，并不仅限于这个次元的存在。」 「……也就是说？」 「《死之书》是本在所有次元中随机选择对象杀害的书。在连那由多*级，不可思议都无法衡量的无限存在的宇宙中，逐一地杀死每一个人。在下成为此书杀害对象的概率，恐怕都要比星辰之上诞生生命的概率还要低得多。」 注：那由多，日语为“なゆた”，是大数单位，1那由多等于10的60次方。 啊，既然是这种情况，那确实——十分危险，但也谈不上有多重要。见我松了口气，㐰八小姐又嗤嗤地笑了起来，看起来十分愉快。 「接下来轮到您讲了。关于您至今为止遇见过的最可怕的事物。」 「好啊。不过，该说哪个呢。」 我虽然说得笨拙，但还是开始讲起来我至今遇见过的那些可怕的终末。㐰八小姐每次都会瞪大了眼睛，或是探出身来热情地倾听，实在是位好听众。 「……呵呵。哎呀，还有这种事？」 「是啊，很吃惊吧？」 㐰八小姐笑着倾斜茶杯，轻轻呼了一口气。 「……啊，真不想忘记啊。」 她身负着「书之诅咒」，一种会将所有的记忆和回忆化作文件，从自己体内不断夺走的诅咒。就连这段愉快的深夜茶话时光，到了明天，她也会忘记吧。 「……那，要不要记个笔记之类的？」 「不……不必了。」 「是吗？」 「是的……因为，曾经很快乐的这一事实，是不会消失的。」 我喝着红茶，思索着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为了能让这个平凡而又宛如奇迹的夜晚，哪怕多添一份快乐。我暗自决定，至少，我一个人要记得这一切。 ────────────────────────